总目录

如碆灵供祭之物

如幽女怨怼之物

神的标价

推理要在早餐时

巫女馆的密室

谷中复古相机店的日常之谜

会错意的冬日

螺旋之底

谋杀喜剧之13人

复写

电子脑叶

沉默的声音：行动心理搜查官·楯冈绘麻

癌症消失的陷阱：完全治愈之谜

目录

前言

序言

第一章 怪谈四则

第二章 启程

第三章 九难道

第四章 犊幽村

第五章 笹女神社

第六章 竹林宫横死

第七章 竺磐寺

第八章 竹屋

第九章 怪谈杀人事件

第十章 再入竹林宫

第十一章 碆灵大神祭

第十二章 唐食船

第十三章 瞭望塔上的消失

第十四章 笹舟

第十五章 绝海洞怪死

第十六章 日志和史册

第十七章 破案进展

第十八章 大仓库缢死

第十九章 迷雾重重

第二十章 拨云开雾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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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了各种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新人奖，这些新人奖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但是，新人出道的条件并非只有获奖这一条途径。多样的文学新人奖具备相当完善的审查机制，即便是没能获奖的作家，也有机会出道。比如东京创元社的“鲇川哲也奖”，有不少作家在当届没能获得大奖，只是止步候选阶段，后来却都成为了人气作家。另外，不急于出道的作家也是有的。1994年，东京创元社创立了“创元推理短篇奖”，第一届的赛事中收到了123篇投稿作品，其中名为《子喰鬼缘起》的作品晋级到了最终候选阶段。同年，由光文社公募投稿作品进行出版，鲇川哲也主编的《本格推理3 迷宫的杀人者们》中也收录了一篇名为《雾之馆》的作品。而这两部投稿作品都出自一人之手——三津田信三。

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三津田信三的投稿作品就已经被刊登在出版物上，也可以视为出道。但普遍被认为出道的标志作品，还要等上七年。2001年，讲谈社出版了三津田信三的第一本书，他的作家人生正式起步。出道作即为“作家三部曲”的第一作《恐怖小说作家栖息的家》，该系列被归为怪奇小说，作者的独特风格已经初见端倪。“作家系列”完结之后，三津田信三便打破常规，创作出了怪异谭式的推理小说“刀城言耶系列”。该作是以作家刀城言耶为主角，解决各种不可思议的犯罪事件的故事。作者巧妙地将乡土民俗学，本格推理写作技巧，以及惊悚恐怖氛围相乘组合，辅以二战前后的独特时代背景加以呈现。创造出了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文学魅力。“刀城言耶系列”在日本是由原书房和讲谈社两家出版社出版发行，因此引进整个系列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今后，千本樱文库将陆续出版整个系列的全部作品，还请各位读者尽情感受“刀城言耶”的怪异之谜。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主要登场人物

怪谈中的主人公

伍助　　少年渔民。“海原之首”的亲历者。

净念　　修行小和尚。“物见之幻”的亲历者。

多喜　　卖解毒药的少女。“竹林之魔”的亲历者。

饭岛胜利　　日升纺织的员工。“蛇道之怪”的亲历者。

犊幽村的相关人物

笼室岩喜　　笹女神社的宫司。
[1]

笼室筱悬　　笼室岩喜的孙女。笹女神社的巫女。

真海　　竺磐寺的住持。

龟兹将　　家有“竹屋”名号的竹制品加工者。

龟兹竹利　　龟兹将的侄子。

佐波男　　渔民。

蓬莱　　住在上角岩壁小屋的流浪者。

閖扬村的相关人物

大垣秀寿　　閖扬村的村长。大垣家的家族长。

大垣秀继　　大垣秀寿的孙子。刀城言耶的师弟。英明馆编辑。

垣沼亨　　大垣家的家道败落的分家。

其他三村的相关人物

米谷　　盐饱村的医生。

井之上　　糊村的村长。

善堂　　矶见村鹿杖寺的住持。

其他相关人物

及位廉也　　异类民俗学者。

久留米三琅　　日升纺织的干事。

御堂岛　　县警察总局的警部。

森肋　　刑警。御堂岛的部下。

村田　　刑警。御堂岛的部下。

见崎　　县警察总局的警部。

泽田　　刑警。见崎的部下。

刀城言耶　　志怪小说作家。笔名东城雅哉。

祖父江偲　　怪想舍的编辑。

阿武隈川岛　　民间民俗学者。

注释

1
宫司：神职名。神社之长，总管社内的所有神职人员及巫女。巫女亦属神职之一。

犊幽村周边示意图

强罗地区示意图

序言

本书所整理的发生在强罗地区犊幽村的三则怪谈，以及发生在閖扬村的一则怪谈，并不是简单地将英明馆责编秀继君的讲述原封不动地记录在纸面上，而是本人在大量取材基础上的再创作。

从民俗学观点来讲，记述传说理应忠于原内容，但是如果将其作为诡异“怪谈杀人事件”的资料，其内容的支撑力未免过于弱小，遂决定进行补充、加工。这一点，望各位读者明知。

此外，无论本书以何种形式呈现给读者，公开之日亦是强罗地区五个村名从政府文件，以及人们记忆中彻底消失之时。

东城雅哉（刀城言耶）

昭和×年阴历二月

第一章

怪谈四则

海原之首——江户
[1]

犊幽村的沿海一线岩礁密布，伍助摇一叶扁舟在浅海上随着海浪起起伏伏。这艘小船是伍助的爷爷传下来的家当，如今已破旧不堪，但勉强还能下海。

每次出海，当小船险些被海浪打翻时，伍助总会在心里念叨一句“要是能有艘新船就好了！至少能平稳一些”。

这艘破旧的小船，别说经得住什么狂风巨浪，哪怕稍微有点风浪，海水就会倒灌进船舱里来。每每想到这些，伍助就心有余悸，总是期盼着能有艘新船，有了新船就不用再经受这样的恐惧。伍助本来就还没学会出海打鱼的本领，再遭遇到风浪就更加难以招架了。

不幸的是，伍助家根本就没有造一艘新船的能力，为了解决家人的温饱问题就够艰难的了，所以新船也只能是在梦中想想。

“唉！反正也算不上什么打鱼，只是钓钓章鱼这样的程度罢了。”

每当感觉无望时，伍助总会发出这样一句叹息聊以自慰。的确，就算能够拥有一艘新船，在犊幽村这片海域也毫无用武之地。

犊幽村背山面海，虽说南面全是海，但是却被两个犄角一样的岬角包围起来，而且岸边全是岩礁，因此无法通行大型船只，也不可能建造深水码头。

这样一来，当地的渔业就被限定在近海，村民们主要以近岸捕捞为主，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钓章鱼，尤其是入秋时节的无骨章鱼在渔民眼里特别宝贵。为了尽可能地囤积过冬的食粮，在冬季枯渔期来临之前，渔民们拼命地下海劳作。

当地流传着一句俗语：“不给新媳妇吃秋茄子”，意思是秋茄子这种美味珍贵的东西，怎舍得让新媳妇吃？这是欺负新嫁女的一种体现。同理，还有一句“不给新媳妇吃夏章鱼”的谚语。但是，从来没有不让新媳妇吃无骨章鱼的说法，这就足以证明无骨章鱼是多么难吃。

章鱼本来就没有骨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是在当地却有一种“无骨章鱼”的特殊叫法。我想，大概是人们根据味觉感受才起的这个名字。每到夏末时节，章鱼便来到岸边的浅滩产卵，产卵后自然营养成分不足，其实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吧，所以既然是没有多少营养的“无骨章鱼”，那味道必定不会鲜美，别说鲜美了，完全可以用“难吃”来形容。

无骨章鱼虽然难吃，但在犊幽村的村民们眼里，却是极其难得的食材，当然对伍助家来说更是如此。对还是个孩子的伍助来说，钓章鱼的活儿已经是超出他年龄的重负了，驾船出海那可算得上是要豁上性命去干的事了。

村里有不少渔民不甘心只能近岸捕捞，总觉得光干这种活儿脸上无光，因此隔几年就会有那么几个明知危险却义无反顾冲向大海的勇敢者，但都毫无例外地失败了。那片被称作“大难”的海域洋流极其复杂，乘驾简陋的小船前去挑战，其实出行之前便胜负已定。大家出海前都想着能活着回来就好，结果却永远葬身在了海底。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难”海域，尤其是海难事故频发的地方，就被称为“寡妇场”了。

与生死不可预期的出海打鱼相比，近岸捕捞可就安全多了。不过，在还是打鱼生手的伍助看来，残酷的远海打鱼与安全性高的近岸捕捞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他一直认为小船并不是因为破旧才经受不住风浪，而是因为自己驾船技术不行。

可是，能够传授他打鱼本领的爷爷和父亲已经过世，哥哥们都远赴他乡干上别的工作，好几年没回来过了。向村上的渔民讨教也不是不行，但毕竟不像求自己人那么方便，总归要欠下人情。再说，整个村子都很贫穷，村民们都挣扎在温饱线上，这种情况下去求人传授钓章鱼的技巧，想必也很难如愿吧。最终，伍助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于是就自己见样学样地摸索着来。

当村民们忍饥挨饿时，碆灵大神就会送来唐食船。

伍助小时候非常笃信这个传说。所谓唐食船，就是传说中满载食物的救命船，来自遥远的海那边。据说，唐食船来的时间并不固定，一般出现在夏秋之交，或者在饥寒交迫的冬季来临之前。

不过说实话，如今伍助对此是半信半疑了，因为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不早就该看到唐食船了吗？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唐食船从来没有出现过。更加诡异的是，在唐食船本该到来的时期，不仅没见到唐食船的影子，村子里的女孩子们反倒是不见了踪影，虽不至于说是每年如此吧，但这种情况绝不罕见。伍助曾经问过爷爷此事，结果爷爷板起脸来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为了生存”，就再也不说话了。伍助的小脑袋里满是疑问，难道那些女孩子是为了活下去才消失的吗？她们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

而且，每到这一时期，那些长年漂泊在外的家船也会回来，村里的人口便一下子多了起来，不过如今这种情况倒是不多见了。家船，顾名思义就是以船为家终日漂泊在海上的渔民，船就是家，家就是船，在海上四处漂荡，只有在盂兰盆节或新年这种特别的日子里才上岸回到老家。而犊幽村的家船基本就是现在这个时期，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回来。不过，就算回到村子里，同样还是没吃没喝，所以这些年来回村的家船越来越少了。

无论是村民还是家船，一律都得靠自己解决吃喝。

这是伍助自小总结出的结论。可那些掌握了近岸捕捞技术的大人们竟然还相信有什么唐食船来救命，简直可笑至极。

伍助停下小船，伸手拿起了钓竿。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位于两个岬角围起来的海湾稍微靠外一点的地方，远离其他渔民。之所以跑这么远，是因为他不想落人埋怨。

犊幽村的近岸渔业，各家有各家的海域区划，基本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当然仅限于下一代有从事渔业的继承人的情况下才能继续往下传。伍助的兄长们嫌弃自家海域鱼量贫乏，也不愿意干这种收获可怜的近岸捕捞，于是都选择了外出工作，而爷爷和父亲还没来得及教授伍助打鱼的技巧就相继去世了。

所以，伍助被村民们视为渔业新人，没有归属自己的固定区域。他摇着破旧的小船，只能到那些不用指望能有什么收获的徒有其名的海域，自己摸索着钓章鱼。可以说他经受的是三重苦难，但为了家人的生存又不得不出海。

伍助站在船头，手上拿着的是一根竹子做的钓竿。村后山坡上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所以弄上几根钓竿不是什么难事。实际上，村子里那些不以打鱼为生的家庭，很多都在加工竹工艺品，通常是男人在家用竹条编织饭篮子、盐筐、鱼篓、簸箕、笊篱、茶则等生活用品，女人拿着这些东西翻过食坏山去集市上售卖。然而，就连拥有“竹屋”名号的匠人之家，单靠卖竹制品也很难保证衣食无忧，所以这些家庭的孩子和老人们也会像其他人家那样不得不去海边捞海带、海藻，挖贝类来补充生计。

在被称为“陆上孤岛”的犊幽村，尽管渔获量少得可怜，但那些没有土地的村民最终还是只能靠海吃海。

既然没有其他门路，那还是从大海里讨生活吧。

这是伍助自小下定的决心，并且至今初心不改。每次出海时也不是没有闪过后悔的念头，但一点点增强的本领总算是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激励。

伍助把钓竿慢慢插入水中。钓竿的前端拴着一个钩子，旁边系着一块红布。将钓竿垂放到茂密的海藻旁边，然后不停晃动，潜伏在海藻深处的章鱼被惊动，误以为那块红布是它们爱吃的甲壳类生物，一口咬下去，结果就被钩了上来，这就是钓章鱼。

听上去好像很简单，实则不然，想要成功钓到章鱼不是件容易事。首先，晃动红布就是个技术活儿，盲目瞎晃是不行的，必须设法让章鱼认为那是它们的吃食才行。然而，章鱼这种东西绝不像其外表看起来那样憨傻，其实超乎人们想象地聪明，所以不是伍助这个生手轻易就能骗上钩的。

运气好时能把章鱼成功引出来咬钩，但如何把它钓上来又是一个技术活儿。沉在水中的钓竿非常难控制，因为海水产生了很大的阻力，不像在陆地上那般收放轻快、自如。而且，一旦感知到章鱼咬了钩，必须快速把钓竿拉起来才行，不然章鱼很容易就脱钩了。

一直未能成功钓上章鱼，伍助把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垂钓上，不经意间抬头一看，猛然发现不知何时小船随波逐流，马上就要离开上角漂向海湾外侧去了。为了避免小船误入其他渔民的领域，他赶紧调整方向，同时本能地避开了下角方向，结果小船却越发靠近了上角。

包围犊幽村前海的两个岬角，西侧地势比较高且伸向海里也比较长，故被称为上角，与此相对，东侧的岬角又矮又短，则被称为下角。下角前端稍往海湾内侧的位置，有一块露出海面的巨大圆形礁石。伍助定睛一看，岩壁上耷拉着一截断绳，这应该是新年时挂上的注连绳，经历了一年的风吹浪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当时为了悬挂注连绳而在岩石两侧竖立起来的两根长长的竹竿，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块岩石外形酷似一个刚被砍下来的人头，被村民们尊为“碆灵大神”，自古就有虔诚拜祭的传统。碆灵大神的周围不仅严禁捕捞，而且连靠近都不可以。所以，刚才伍助才会下意识地朝上角调整方向，这是犊幽村的渔民们无论谁都会有的一种本能反应。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碆灵大神的周边反倒是最适合近岸捕捞的海域。因此，过去曾有渔民实在耐不住饥饿便违反禁令偷偷跑到这里来打鱼，结果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据说，那个渔民为了避人耳目，在大家下海之前早早就驾船离开了村子，但他刚一靠近碆灵大神便触犯了禁忌。

“呜哇哇——”

突然，碆灵大神发出一阵野兽般的怒吼。

那个渔民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但转念一想，反正已经打破禁忌了，现在回头也无济于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干了这一回再说，于是继续撒网下竿。

那天，那个渔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丰收，然而当他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时，却发现家人全都吃贝类中毒而死了，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而且，在安葬了家人之后，他突然莫名奇妙地精神错乱了，后来被人发现死在了被称为“碆灵大神之口”的岩洞中。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碆灵大神周边打鱼了。不仅如此，除了每年一次的大祭之外，也没人敢再靠近此地。一个令人挠头的问题是，禁渔区域并没有具体规定范围，只是笼统地说“碆灵大神周边禁渔”。

所以，那些自家海域位于碆灵大神附近的渔民们为此非常为难。一方面，丝毫不敢冒犯碆灵大神；另一方面因为越靠近碆灵大神渔获量越大，所以常常不由自主地尽可能地往那边靠近，这种行为是极其危险的。如果不事先定好停航位置的话，往往一不小心就进入了碆灵大神的神域。

曾经有一个渔民光顾着打鱼而忽略了小船的漂流，等他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不得了啦，已经很挨近碆灵大神了，于是慌里慌张地赶紧调整方向。就在这时，他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又白又圆的东西。

“什么东西，那是？”

他仔细端详了一阵，心中慢慢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那个东西同样也在盯着他看。虽然那个奇怪的圆形物上并没有眼睛、鼻子什么的，可他就是感觉像一颗人头。

那个渔民越看越害怕，越想越恐惧，赶紧调整方向逃离开去。他使出浑身的劲儿拼命地摇橹，却总感觉一道骇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可他也不敢回头。只要他回望一眼，估计那个东西就会追上来了吧。

后来，也有渔民在碆灵大神附近看到过那种人头状的白色东西。村里的老人惊恐地说那是“未得超度的亡魂”。老人们口中“未得超度的亡魂”是指那些葬身大海的人没能成佛，最终成了亡灵，于是就想强拉更多的人下海与其为伴。

犊幽村的前海一线岩礁密布，所以经常发生触礁沉船事故，而且很多时候都是被碆灵大神拦腰截断，所以船舱进水后很快就会沉没，这样一来，船上的人几无生还。

“我们每年祭拜碆灵大神，就是为了求他压制那些亡魂。”

当年，爷爷给伍助讲完这些事后，又压低声音告诫他：

“务必记住，解救村民于饥饿困苦中的唐食船，周围到处都是上蹿下跳的亡魂。”

爷爷一脸严肃地对伍助说：

“你去问其他人这事，可能他们都会极力否定。但是，我说的这些话你一定要铭记在心，你要记住世上的任何事都是如此，一团祥和的表面下往往隐藏着相反的一面。”

伍助想想，的确像爷爷说的那样，就拿碆灵大神来说，它周边是最理想的渔场，同时却又是最凶险的地方，完全验证了爷爷的告诫。

“幸亏我没有自己的海域。”

每当听到与碆灵大神相关的恐怖故事，也只有在这时，伍助才会感受到内心的安稳和庆幸。因为原本属于爷爷和父亲的海域就在碆灵大神附近，所以等于是没什么用处。如果伍助继承下来，虽说多少能减轻点生活压力，但毕竟存在着极大的风险。

伍助的小船越过上角，来到了海湾外侧。牛头湾和大难之间的海域叫作“赛场”，正如冥河滩是阴阳两界的分界线一样，赛场就相当于平稳的牛头湾和凶险的大难之间的分界。那这样是不是就代表赛场是安全的呢？实则不然。

刚到狭长岬角的外侧，伍助立刻感受到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按说，这里的水深应该与牛头湾相差无几，但就是让人心生一种深深的恐惧，感觉小船就像一只被人宰割的羔羊，被深不可测的大海肆意地抛上抛下。尤其是看到西北方向耸立的峭壁，更让人恍觉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平时在上、下角包围起来的海湾内打鱼时，不管从哪个位置抬眼就能看到岸边的景象，但来到岬角外侧后，除了一望无际的海面就只有悬崖峭壁了。黝黑高耸的陡壁横贯东西，就像一道万夫莫开的关隘，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伍助心中充满了恐惧，回头望向小船后面，见到静静矗立在上角前端的瞭望塔，感觉瞭望塔也在直直地盯着他。如果这时能看到塔上有村民的身影，或许还能稍微安心些，但连半个人影也没有。迄今为止，伍助还从没见过有人登上瞭望塔。

所以，当伍助转眼看到前方岩壁上方露出的一截笹女神社的屋脊时，心中别提有多激动了。不过，旋即又陷入新的恐惧中，问题出在陡壁的下面。陡壁下方裂开了一道道横沟，看上去就像一块块叠加在一起的黝黑厚重的石板。在陡壁和海面交接的地方，豁然裂开了一个洞口，虽然不是太大，但看样子足够容纳下一艘小船。其实，别说进去，通常人们连看都不敢上前去看。

因为这里就是“绝海洞”，是村民安葬那些死于海难的亡者的地方。

村里不是没有墓地，但规定死于海难的人只能埋葬到绝海洞里，倒不是因为遇难者是外来人的缘故，而是怕那些亡灵作祟，给村民们带来灾难，所以即便是村里死于海难的人也不能和自己的祖先同葬一处。于是，村民便选择绝海洞作为新的安葬地，也是从那时开始祭拜碆灵大神的。

这样的话题，爷爷不知给伍助讲过多少遍，但是每次的内容都不尽相同。他每长一岁，爷爷讲述的内容就会丰富一些，也会更加恐怖。

“碆灵大神到底有多可怕，不管你想不想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亲身体会到。”

每次爷爷都是以这句话为结束语。而且，总是一副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凝重表情，常常弄得伍助不知所措。平时，爷爷和蔼可亲，伍助最喜欢爷爷了，唯独一到每年讲述有关碆灵大神的话题时，爷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人觉得可怕，每每吓得幼小的伍助哭了起来。

爷爷曾经进去过绝海洞。这件事，爷爷也只讲过一次。

绝海洞内漆黑一片，如果不点燃火把，说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犊幽村人使用的不是那种通常用松树的枝干或树根做成的火把，而是竹火把，就是利用做竹工艺品时裁切下来的竹条等废料做成的。相比松火把，竹火把燃烧时产生的黑烟少，而且更容易点燃。

借着火把的亮光，一进岩洞可以看到，右侧是一片林立的岩石，一直往里延伸过去。穿过这片岩石地带，到了满是小石子的一片区域，看上去就像冥河的河滩。顺着石滩继续前行，就到了一片沙地，入口处竖立着两根竹竿，中间悬挂着注连绳。这片沙地看起来像是一处神社，最里面供奉着死难者的牌位，相当于鸟居的那两根竹竿的左右两侧是一道用大大小小的石子堆起来的低矮石墙，沿着石墙堆放着鱼叉、钓竿、渔网、海草耙子等物件，这些是用以祈祷渔业丰收的祭品。

在细长石滩的左侧，海水汩汩流淌着，看上去像极了冥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来没有人胆敢踏过那条河。洞穴一直往里延伸，火把光亮的末端是无尽的黑暗，完全是人迹未至的神秘地带。单从岩洞的入口来看，绝对想象不到内部是如此宽广深幽。

伍助望着绝海洞，回忆起爷爷给他讲过的故事。这时，海面上驶过一艘巨大的帆船，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哇！足有四百石吧。”

伍助露出艳羡的眼神。鼓起的风帆上没有家徽，看来一定是艘商船了。

“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艘这样的船就好了！”

伍助被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闪念惊呆了，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如果能拥有这样一艘船，那还下海打鱼干什么，还做什么渔民啊？就算是要出海，也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如此艰辛地撒网垂钓，轻轻松松就能赚到钱啊！

“其实，不必这么大，再小点儿就好。”

因为这么大的船根本无法驶入牛头湾。对了，要是在这里兴建个码头也能赚大钱啊，而且还能提供各种各样的工作机会，那这样一来，整个村子岂不都能富裕起来了？

商船愈行愈远，伍助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它，脑海里勾画着美好的白日梦。不知不觉间，小船被海浪推到了绝海洞近前，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啊！完蛋了！”

回过神来的伍助焦急万分，赶紧伸手去拿船橹。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又白又圆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在绝海洞的洞口处，就像刚从洞中漂出来一样。

“难道是……”

他心中一个激灵，想起爷爷讲过的那种葬身海中未能得到超度的亡魂。而且，传说中那种经常出现在禁渔区中，碆灵大神附近的东西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不过……”

那种东西不是只在碆灵大神附近出没吗？可这里是绝海洞啊，两者离得远着呢。

然而，伍助又转念一想，碆灵大神和绝海洞都是祭奠海难者的地方，亡魂既然能在一个地方出现，那么在另一个地方看到也不足为奇吧。切实让人感到恐惧的是，以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此刻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雪白，圆形，像一颗刚被砍下来的人头。

它漂浮在水面上，无论怎么看，只不过是一个白色的圆球而已，可为什么总觉得是与它面对面呢？而且，它像是在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自己。

伍助的胳膊上“唰”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得赶紧逃，不然……”

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船橹，却发现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连动一下都动不了啦。他只顾害怕，没意识到这是过于紧张导致的肌肉僵硬。

这时，那个白色的圆球突然动了起来。

上来，下去，下去，上来……

一下子将半个身体没入水中，又一下子浮出海面，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小船漂来，动作轻快流畅，看样子心情极其舒畅。当然，在伍助眼里这绝不是一幅美好的画面，此时他的感受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这种极度的恐惧激发了伍助逃生的动力，他终于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急忙摇动船橹，拼命朝着牛头湾逃去，还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边看边想，一旦让那个家伙追上可就完了，必定会被它强行拖到海里去。

“如果这样死了可真够憋屈的。”

想到此，伍助不由加大了手上的力量，好在马上就能越过上角了。但是也不能高兴太早，即便进了牛头湾也未必就能保证绝对安全，因为碆灵大神就在海湾的内侧。不过，进了牛头湾后起码不用这么害怕了，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可以向其他渔民呼救。

就在小船即将靠近上角的尖端时，那个白色的圆球突然沉到了水下。

“扑通——”

一声闷响之后，随即消失了踪影。

难道它不能远离绝海洞？或者是它不敢进入牛头湾？好险！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安全了。伍助长吁一口气，抬手抚了抚怦怦乱跳的胸口。

平安回到牛头湾内，伍助像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身心俱疲，一动也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干了。可是，今天还没钓到一条小鱼，怎么能这样空着手回家？

伍助吐了一口浊气，重新打起精神拿起了钓竿。然而，此时的他再没心思去思量如何引诱藏在海藻深处的章鱼，只是随便把钓竿垂放到了礁石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等待无骨章鱼的上钩。

“哗啦，哗啦……”

伍助看着水中晃动的红布呆呆出神。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奇怪的东西在蠕动。

伍助本能地扭过头，这一看可不得了啦，后背猛然一紧，根根寒毛直立。他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险些惊叫出声。

一个纯白的人影，慢悠悠地走在海底。

而且，目标明确，直直地向着伍助的小船走来。

尽管海底的地势复杂，但对它来说好像一点问题都没有。不管有什么挡在眼前，不管是多么形状奇异、高低起伏的礁石，它都能毫不停顿地自如走过，如履平地一般。

“啊！是刚才那个白色圆球。”

现在看到了它的原形，伍助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本以为死里逃生了，却不曾想原来它一直在水下追赶着自己。

它，它的头下面……

人头状的样子本来就够吓人的了，现在这种似人非人的姿态更加骇人。

这个不伦不类、来路不明的家伙晃晃悠悠地游走在海底，一直追到了这里。

“赶紧逃命！”

这次，伍助倒是没再出现身体不听使唤的情况，反倒动作异常敏捷，先把钓竿“嗖”地从水中拉上来，然后一把操起了船橹。

然而，他却又蓦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茫然地呆怔在原处。

“往哪里逃呢？”

如果拼命向岸边逃，应该能来得及跑回家。可是，然后呢？如果那个家伙跟着回家，怎么办？

“它要是跟着回了家的话，那……”

原本想着能从海上回到牛头湾就没事了，现在看来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那个家伙根本不是不敢进入海湾，你看它现在是多么镇定悠闲啊。岂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不，不行，哪怕有一丁点儿可能性，也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让它跟着回家。

“可是，到底能往哪儿逃呢？”

如果不能往岸边逃，那就只能往牛头湾外侧跑了。可是，这不等于自掘坟墓吗？要不，把它引到远离绝海洞的地方，这样它是不是就会自动消失了？

“对了！如果把它引入绝海洞呢？”

伍助脑海中猛然闪出一个奇特的想法。当时看它就像是从绝海洞中漂出来的，那么把它引回到原本的栖息地总可以了吧。

可这样的话，对自己来说，绝对是死路一条。如果能侥幸登上冥河滩，还不是照样被那个家伙追得无路可逃？就算跳进冥河，也不知道将会被送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到那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而且，当年爷爷清楚地说过绝海洞内漆黑无比，那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来了吧。

就在伍助犹豫不决时，那个家伙走过来了。啊，不，说不定已经到了小船底下。

“吧唧！”

一道响声从船尾传来。啊，是不是那个家伙伸手抓住了船舷？

伍助赶紧划开小船，急切地环视着四周，想寻找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碆灵大神岩礁上，就在那一瞬间，他记起了爷爷讲过的一件往事。

那是伍助出生之前的事，有一次爷爷去食坏山采岩鬼菇，却稀里糊涂地误采了幽鬼菇。岩鬼菇味道鲜美，而幽鬼菇则有毒，但是这两种蘑菇外观非常相像，一般只有以采蘑菇为生的人才能辨别出来，身为一个渔民的爷爷当然很难区分清楚了。伍助的母亲吃了蘑菇后不幸中毒了，爷爷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于是赶紧熬了蛇颜草水让伍助的母亲喝下。蛇颜草是一种草药，但是它本身有毒，只能与其他植物混合服用才行，而且它还具有安眠作用，一旦控制不好用量，人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蛇颜草就是这么一种危险的毒草，可爷爷却大胆地让伍助的母亲喝下了蛇颜草水。没想到，伍助的母亲因此得救了，因为蛇颜草有效中和了幽鬼菇的毒性，“以毒攻毒”。

就是在听爷爷讲述这件事时，伍助记住了这句古谚语。刚才他看到碆灵大神的第一眼，脑海里马上蹦出了这句话。

然而，伍助还是有点踌躇不安。万一有所闪失，那可是双倍的毒性，说不定连自己的小命也得赔上，那可就事与愿违了。

偏偏就在这时，小时候和前年的两段经历也在他脑海里迅速翻滚上来。记得那是入秋后到初冬期间的某天深夜，海风凛冽，伍助睡梦中被碆灵大神方向传来的凄厉咆哮惊醒了。

“呜——呜——啊——呜——”

尖利的嘶吼响彻天地间，伍助小小的心灵被恐惧填满，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不动了，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爷爷脸上露出心酸的表情，轻轻说道：

“不哭，不哭，不怕啊，那只是碆灵大神在哭。”

本想着这样哄哄伍助，他就不害怕了。结果却适得其反，伍助反倒更加害怕，连眼睛也不敢闭了。

那个时候的恐怖记忆，一点一点在脑海中被唤醒，越来越清晰，愈发加剧了伍助此时的焦虑。

“哗啦，吧唧！”

船尾突然传来的水声将沉浸在回忆中的伍助拉回到现实中。原来，在他磨磨唧唧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追上来了。

伍助急忙摇起船橹，刻不容缓地向碆灵大神方向冲去。

一开始，正在牛头湾内钓章鱼的渔民们并没注意到伍助的动静。不一会儿，一个两个地逐渐发现了伍助的焦躁和怪异，不由得停下手中的活儿，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有人觉察出了不对劲，于是朝他喊起来：

“喂！伍助！干什么慌里慌张的？”

“你到底要去哪里呀，这是？”

伍助没有回话，只是奋力地摇着船橹。

伍助的怪异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当人们看清他的行动方向时，越发大声喊叫起来。

“伍助！等等！喂！不是让你等等吗？”

“可不敢上那边去，快停下！”

“你说你这孩子，谁敢靠近碆灵大神啊！”

“笨蛋！快打方向，快啊！”

……

然而，伍助无视人们的阻止，丝毫没有停顿，一个劲儿地向着碆灵大神挺近。渔民们看清情况后立刻慌了神，纷纷开动自己的船，想要挡住伍助的去路。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伍助的小船已经靠近了碆灵大神。

“接下来怎么办呢？”

是绕着碆灵大神转圈，还是绕过碆灵大神回岸边？或者，把船停在碆灵大神这里？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的伍助，自然不知道哪种方法最有效。

再不做出决断，小船就要撞上碆灵大神了。

就在此时……

碆灵大神岩礁的背后闪现出一张雪白的面孔。

看到它的一瞬间，伍助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大力调转船头急速向岸边逃去。追赶他的那些渔船也跟着调整了方向继续追他，没有人顾得上干活了。

回到岸边，伍助走下小船，一头栽倒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追赶他的渔民们陆陆续续上了岸，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看到这边的骚动，村民们也围了过来，一时间岸边喧闹起来。

伍助气息奄奄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岸边原本的嘈杂慢慢消失了，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沉寂得让人忍不住怀疑刚才的喧闹是不是压根就没出现过。然后，一个人，两个人……大家纷纷逃也似地急急忙忙离开了。最终，岸边只剩下了那天出去打鱼的渔民们。

“看来不光是碆灵大神那里，绝海洞也不能靠近啊！”

“太可怕了！”

“只要自己老老实实捕鱼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吧。”

……

其实，大家并不是有意说给伍助听，而是借着喋喋不休来安抚自己心中的恐惧。

村里掌管渔业的主事者告诫大家一定要小心，同时决定当天不能再下海作业。有人心中因此不满，发牢骚说都怨伍助，但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哪一个渔民敢再下海，每个人都带着畏惧的眼神望着碆灵大神。

从那之后，伍助再也不想，也再也不敢下海打鱼。尽管他每次都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只要在牛头湾内，只要不靠近碆灵大神，只要不到海湾外侧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一到了岸边，就是不敢迈腿上船。照这样来看，就算是他强行到了海上，肯定也绝不敢往水面下看吧。

“海底有一张惨白的脸盯着我……”

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象这样的场景，这样一来就更不敢登船了。即便从家里来到海边，即便站到了小船旁边，也是两腿发软在那里缩成一团，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这样下去终归不是个办法。伍助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毕竟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一直这样的话，那家里人就要食不果腹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渔民不忍看到伍助这样下去，就来劝解。

“不管哪个地方的渔民，如果能在海上碰到亡灵，那可是大吉呀。虽然它不会马上消失，但一定会在你打鱼回来时离开的，而且作为补偿还会让你大获丰收。”

“碰到亡魂？”

伍助吃惊地反问。

老渔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你知道惠比寿神，对吧？”

“就是笹女神社的祭神吗？”

“对。对我们来说，那可是为我们招来唐食船的大慈大悲的神灵啊。其实，他原本就是驾驶宝船的七福神之一。”

关于唐食船，在笹女神社的日志中有清楚的记载，那是来自异国的满载食物的救命船。能招来唐食船的神灵，就是惠比寿神。

“而且，你也知道，各地不是都有这样的风俗吗？如果咱们在海中看到漂流的尸体，都要尊称一声‘惠比寿’。”

“真的能让我大丰收？”

“对，听我的没错。你就回到遇到亡魂的那片海域，好好等着就行了。”

“那个亡魂？”

伍助一时还是难以接受这种说辞，老渔民看到他的表情有所松动，于是摆出极其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你遇到的亡魂，说到底就是惠比寿神呀，就是一定会让你大丰收的神灵。如果你不再下海打鱼了，那多可惜啊。”

多亏了老渔民的一番开导，伍助总算敢驾船下海了，虽然一开始还是不敢往水下看。

每每看着钓竿前头晃动的红布，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象从海藻深处出来的不是章鱼，而是那张白脸。一这样想，就心生恐惧，精神就怎么也无法集中。但不可思议的是，垂钓成功率却非常高，根本用不着换地方，就在那次停航的上角尖端附近，不一会儿鱼篓就满了，满满的收获简直让人惊叹。

“难道真的是惠比寿神吗？”

伍助停下来稍事休息，心中依然对老渔民的话有点难以置信。但是，他确实获得了大丰收，眼前满满的鱼篓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伍助心满意足地看着鱼篓，却不料突然对上了一道视线，在扭来扭去的章鱼中间有一张惨白的脸。

几天后，伍助像哥哥们那样远走他乡了，虽然几年后又回到了村里，但再也没有下海打过鱼。

注释

1
江户时代，1603年至1867年。

物见之幻——明治
[1]

净念踏出竺磐寺的山门，走下长长的石阶。

背后是春色初现的食坏山，眼前是两个岬角围起来的牛头湾，牛头湾再往前就是夕阳映照下波光粼粼的茫茫大海了。

往西面望去，高岗上的建筑是笹女神社，与竺磐寺遥遥相对。神社的背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虽然净念从未去过，但他知道在那竹林深处有一座竹林宫。

四下望去，真是一个幽静宜人的地方。

然而，斜坡上的犊幽村展示在世人眼前的却只有破败，无论走到村子的哪一个角落，看到的皆是超出想象的贫穷。

由于背靠古树参天，地势险峻的食坏山，南临上角和下角围起来的牛头湾，所以村子一半是陡峭的山坡一半是狭窄的海滨，几乎没有平坦的土地，耕地和水田净是一些狭窄的梯田，而且土地贫瘠，收成极差。既然靠海，那渔业应该很发达吧，其实不然。因为海湾内水浅礁多，无法行驶大型船只，再加上海湾外侧洋流复杂，渔民们的小船根本应付不来，所以村民们最终只能依赖渔获量贫乏的近岸捕捞。

村子里唯一的产业就是竹工艺品加工。食坏山上竹林茂盛，所以自古就有加工竹制品的传统，而且技术也比较先进，甚至有工匠之家获得了“竹屋”名号。但是，竹资源也没丰富到足以支撑整个村子的程度，而且就算是想要壮大此产业，一开始便受到了致命的制约，那就是对产业来说尤为重要的运输问题。

犊幽村的北侧是险峻的深山，东西两侧也是交通不便的石头山，所以陆上运输极其困难。如果雇搬运工的话另当别论，但那需要高额的费用，这岂是贫穷的犊幽村所能负担得起的？剩下的通道只有南面的海路了，可是靠那些小船又怎能完成大量的运输任务？所以，犊幽村的现实就是如此，可以说处处行不通，几乎走投无路。

因此，村子里祖传的家业无一例外地都难以维持下去。不管是在斜坡上耕种的农民，还是从事竹制品加工的工匠，无论是在气候恶劣的秋冬季节，忙于海边制盐的渔民，还是从事近岸捕捞的渔民，单靠一项劳作根本维持不了生计。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可以说犊幽村里没有单一的农民、竹工匠、渔民，无论是谁都要兼顾各种工作，只有这样才能生活下去。

为了优先保障村民的生产，这里虽建有寺庙却没有配备墓地。那些适合土葬的土地，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也都被开垦成梯田了。道理很简单，要想安置逝者，必须先要保证生者的存续。

那么，死去的村民被埋葬到哪里去了呢？

站在上角前端往东南方向望去，有一个叫奥埋岛的无人岛，当地人习惯把它叫作墓场，顾名思义就是埋葬逝者的地方，竺磐寺的墓地就在那座岛上。而且，并不是把岛上的某一部分划为墓地，而是整个岛都是逝者的安葬处。

因为那里不仅仅是犊幽村的墓地，往东与犊幽村隔着一座山的盐饱村，以及盐饱村再往东的石糊村的村民，死后也都将被埋葬在奥埋岛上。也就是说，这三个村不管谁家死了人，都必须埋葬在奥埋岛上，哪怕是再有权有势的人也没有特殊待遇。只有石糊村的东邻矶见村在山坡上拥有一小块墓地，那是因为与其他三个村子相比，矶见村实在太小了，只有几户人家。

从最西面的犊幽村往东一字排开，依次是盐饱村、石糊村、矶见村、閖扬村，这一带自古被称为强罗。五个村庄地形地貌如出一辙，都是背靠深山，东西被石山夹裹，南面的海滨狭窄且岩礁密布，交通非常不便。其中，只有矶见村多少有点内海，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四个村庄而言。世人把这五个只有户数差异，其他方面极其相似的村落合称为强罗地区。

閖扬村位于强罗地区的最东端，翻过北侧的久重山就进入了内陆的一座城镇——平皿町。平皿町形成于明治时期，此后依靠纺织业发展兴盛起来。净念家就是平皿町的一个商家，他是这个家中的第四个儿子。净念的父亲经营失败了，家道迅速败落，为了减轻家庭负担，笃信佛教的父亲就把净念送到寺庙出家了。

世间有一句人尽皆知的谚语，“一子出家，九族升天”。

意思是，如果某个家族中有一个孩子出家当了和尚，那么凭借他的功德，从高祖那辈算起直到玄孙这一辈，一共九代都能摆脱下地狱的厄运而升天成仙。这不过是一句寄托了人们美好愿望的古话而已。

在净念看来，被动出家和主动出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没觉得后者就比前者高尚多少，反倒认为能减轻家庭负担更加有意义，起码确实有效地为家庭作出了贡献。

愿望是美好的，但净念父子忽视了一个现实问题。明治新政府颁布了太政官布告，神佛分离
[2]

和废佛毁释运动在各地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而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当时，全国各地的众多寺院被毁坏，众多僧侣被迫还俗。不过，幸运的是，与佛教兴盛的地域相比，偏远的强罗地区几乎毫无波澜。净念在平皿町寺院里的修行还未到预定时间就草草地结束了，然后被远远发配到位于强罗地区最西端的犊幽村的竺磐寺，应该说多少还是受到了废佛毁释运动的影响。

说实话，净念在来竺磐寺之前非常不安，虽说犊幽村远离其他村，位置偏僻，但村民们对寺院的排斥是不是也特别强烈？

不过，净念到这里后发现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村民们对待竺磐寺的态度与笹女神社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一点偏差都没有。而且，竺磐寺的住持和笹女神社的宫司关系也不错。

“也许是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奥埋岛这种特殊的墓地吧？”

净念猜想可能是这个原因，但好像又并非如此。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盐饱村和石糊村的村民对待寺院的态度应该与犊幽村一致才对，但实际上寺庙在那两个村的地位明显要弱得多。可能是由于地理环境的缘故，强罗地区各个寺庙间的联系向来稀少，但是在全国推行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运动的形势下，各地的寺庙超越宗派紧密空前地团结起来，因此强罗地区的各个寺庙间也加强了横向联系。然而，只有犊幽村的竺磐寺没有参与这种结盟，倒不是住持有什么别的想法或信念，而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犊幽村位于强罗地区最偏远的位置，但要说是不是因此村民之间的关系就比其他村显得更为亲近，实际上还真不是如此，因为盐饱村、石糊村、矶见村如犊幽村一样，面临残酷的自然环境以及赤贫的现实。反过来说，是不是犊幽村更加排外呢？实际上也没有让人产生这种感觉，倒是听说户数最少的矶见村反倒更加排外。

其他三个村子没有，犊幽村独有的东西是什么呢？

或者说，是不是该探查一下犊幽村没有，而其他三个村子都有的东西？

净念来到竺磐寺修行一段时间后，不知不觉开始思考起这样的问题来。有时心里也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他认为，既然决定扎根竺磐寺，那就该充分了解犊幽村。

有一次，他认真问过住持，本来还以为住持会说什么“你想得太多了”或者“这不正是这个村子的优点吗”之类的话搪塞过去，没想到住持同样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不过说了跟没说一样，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等那个时刻到来之际，就算你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但也可能不明白。总之，安心等待就是了。”

看上去住持一副郑重的样子，不像是在敷衍塞责。

净念不死心，继续追问：

“是我的推测没有道理吗？”

听了他的话，住持沉默不语，片刻后才说道：

“如果你有机会碰到，到时自然就能明白了。”

净念意外地捕捉到了住持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

为什么会突然露出那么恐惧的表情呢？

接下来的日子，净念时不时地会想到这个问题。有一天，他突然领悟过来，从住持那个“恐惧表情”来看，这个村子里一定有可怕的“恐怖之处”。

是耸立在村后险峻的食坏山？

是漂浮在海上的墓场奥埋岛？

是设有迷宫的笹女神社的竹林宫？

是牛头湾中那个巨大的碆灵大神礁石？

是神社脚下那个位于峭壁下端的绝海洞？

净念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这么多场所，感觉哪个都像。而且，不是私底下都在传吗？食坏山中有山鬼游荡，奥埋岛上有鬼火飘飞，竹林宫中有妖怪出没，碆灵大神和绝海洞附近有亡灵在水中漫步……

平皿町有这样的恐怖场所，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犊幽村竟然有这么多的灵异空间，不管怎么说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左思右想，净念突然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啊。”

村民们面临的恐怖太多了，所以不管情愿不情愿都必须团结起来，这样才能生存下去，因此村内的凝聚力自然比其他村要强，团结的对象当然也包括竺磐寺。所以，外面搞的那些轰轰烈烈的神佛分离、废佛毁释运动，压根就没有给犊幽村带来任何影响。

想明白后，净念猛然觉得浑身轻松下来，当初的那些不安正在消失，胸口的郁闷也在消散。然而，新的疑问很快又出现了。

净念不断从竺磐寺的住持、笹女神社的宫司以及村里的老人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这个地区的奇闻异事，慢慢意识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笹女神社的祭神是天宇受卖命神
[3]

和惠比寿神。其实碆灵大神原本就是惠比寿神，渔民们在海上碰到漂流的尸体时会大叫一声“惠比寿”。这些遇难者如果不能得到超度便成了在海中出没的亡魂。这些亡魂到了奥埋岛上就成了鬼火，这些鬼火飘荡到陆地进入竹林后幻化成妖怪，这些妖怪登上食坏山则变成了山鬼。

单独听一个一个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但将这些传说串起来，就能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难不成各种神鬼的源头是同一个？

净念不禁生出这样的疑惑。不过，他有点不敢轻易下结论，因为自己把贵为祭神的惠比寿神和海中漂流的尸体等同起来，实不应该，也有点儿大不敬。这么说来，如果自己的推理只是简单的生拉硬扯，那自己的这个疑惑也只能算是胡思乱想了。

净念想不明白，又始终放不下疑惑，于是就去询问了笹女神社的宫司，没想到宫司确定地回答：

“对，就是你想的这样。”

净念闻听大吃一惊。宫司看他这般模样，于是就给他详细解说起来：

“世人认为惠比寿神是七福神之一，不管怎么说都像日本的本土神，实际上他是一个外来神。另外，自古以来渔民们认为鲸鱼是惠比寿神的附体。正因为这个原因，惠比寿神长了一张漂流神的脸。”

原来如此。

净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渔民要把漂浮在海上的尸体叫作“惠比寿”，同时也明白了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心下不禁大骇。

宫司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难以置信地问：

“净念，难道你不知道田神和山神是同一个神吗？”

净念茫然地点了点头。

宫司了然一笑，好像在说“果然是个外来的町人呢”。

“春天，山神下山就成了田神。秋天，田神回到山上又变回了山神。”

“也就是说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获的这段时期，山神变成了田神，是吗？”

“没错。那么反过来，该怎么说呢？”

看净念回答不上来，宫司继续说道：

“秋天，田神回到山中做山神，等到来年春天，山神再下山做田神。”

“职责就从掌管山林变成了保佑播种和收获。”

“对！再比如说惠比寿神，是七福神之一，同时也是漂流神，这并没有什么矛盾的。佛教讲究轮回思想，也就是说世上万物皆可以无限转世。所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听了宫司的一番解说，净念心中的不安顿时减轻了许多。

但是，回归到在竺磐寺的修行以及在村中的日常生活后没多久，净念意识到自己心中仍然存在挥不去的不安。

到底为什么不安呢？

或许正是因为毫无头绪，所以心中的不安才更强烈。不，不是不安，应该是恐惧，或者说是畏惧。

净念还发现当自己心绪不定时，听宫司开导远比跟住持谈话更能让人安心。然而如今已入佛门，不可能再改变宗派，而且如果从佛教转到神教，不只是改变信仰这么简单的事，一定会出现非常大的变化。

不过，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前社会上正在轰轰烈烈地大搞神佛分离、废佛毁释运动，如果这个时候从佛教转向神教，一定不会有任何障碍，不仅如此，肯定还能受到欢迎和嘉奖。

但是，净念并没有这样的心思。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现在的他对神佛信仰产生了动摇。他在席卷全国的佛教被弃、神教上位的运动兴起之时出家，一开始寄身于平皿町的寺院，此后又来到环境特殊的犊幽村的竺磐寺，接触到以碆灵大神为首的诸多当地特有的信仰，慢慢生出一些影响修行的妄念。

信仰，没有信佛还是信神之分。

实际上，净念自小就抱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既然选择了出家，还是决定一心向佛，但是如今不是信神信佛的问题了，是他对信仰本身产生了迷茫。虽然现在还不能如此断言，但起码他内心已经生出了萌芽。

对于这种情况，住持几乎每次都是同样的话：

“静下心来专心念经，就没这些烦恼了。”

而宫司却建议：

“可以登上瞭望塔试试冥想。”

冥想是佛教最重要的修行方式之一，在神教中也有这样的修行，只不过叫法不同而已。宫司说，其实只要跟宗教沾上边，冥想必定是修行不可越过的一个环节。

瞭望塔位于上角前端，就是建造在高台之上的一个小木屋，屋顶、墙壁齐备。在渔业繁荣的地区，瞭望塔通常发挥着灯塔或导航台的作用，但在犊幽村却不是这样。其实它是一个展望楼或者叫观察台，始建于以帆船为主要运输工具的时代，旨在为了防止发生触礁沉船事故。

从瞭望塔中伸出一块又厚又长的木板，据说当年木板的前端挂着一个铁笼子，里面火光熊熊。从这点来看，也可以说瞭望塔同样起着灯塔的作用，借此提醒来往船只这片海域岩礁密布，谨慎驾驶。顺便提一句，在没有指南针的时代，导航台发挥着让渔船判断陆地方向、确定自身位置的重要作用，可以是山顶或高台上的一棵醒目的大树，也可以是神社、寺庙等特色建筑。

犊幽村的瞭望台能够保留至今，得益于笹女神社宫司的修缮，把它当作了一个冥想场所。宫司的冥想地一共有三处，除了瞭望塔和竹林宫，还有一个秘密场所。据净念观察，应该在食坏山中，但具体位置就不清楚了。宫司经常在这三个地方冥想，时间短的时候大概十几秒到十几分钟，长的话差不多需要半天到一天的时间。不过，宫司也说了，冥想不在于时间长短，关键看自己能领悟到什么。对现在的净念来说，根本无须考虑时间的长短，最重要的是勇敢迈出尝试的第一步。

然而，今天净念才刚刚走到上角根部，就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因为，单是遥望着前方的瞭望塔就让人想打退堂鼓了，等到了它跟前岂不更可怕？他扭身想往回走，就在这时，猛然对上了一道视线，后退的脚步戛然而止。

贴着岬角根部的岩壁建有一个简陋的小房子，蓬莱正透过那扇小小的窗子注视着他。蓬莱还是一如既往地蒙着那个脏兮兮的薄薄的布袋子，袋子上下只有一个小小的开口，一只滴溜转动的眼珠透过那个开口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这个男人是几年前从海上流落到村子里的，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多大年龄，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他自己在海边搭建了这么一个小房子，就此定居下来。从他出现之初便是在头上蒙着一个布袋子的装扮，所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只有一只眼睛。直到现在，村民们对此还是众说纷纭，有的说他右眼能看见，有的说他用左眼看东西。

通常来说，若是有外来者入侵，村民们早就把他赶出村子了，但是蓬莱从海上九死一生地飘零到此地，村民们谁也狠不下心来赶他走，就这样他在村民们的同情和默许下落脚在了海边。也是自那时开始，村民们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叫作“蓬莱”。

蓬莱透过小窗，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净念。

感觉像是被人看出了自己的胆怯，净念不免有点难为情，于是继续向岬角前端走去。想到自己正处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哪怕是被这个谜一样的男人盯着，心中似乎不由生出来些许勇气。净念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心理，只道是不可思议。

然而……

当净念迎着海风仰望着眼前的瞭望塔时，再次心生胆怯。因为，冥想处在瞭望塔伸向海中的那个又厚又长的木板前端，下面自然就是深不可测的大海。

此时，光站在岬角上俯视海面就让人腿肚子发软，想到要登上瞭望塔，还要走到木板的前端坐下来，净念的脑袋便开始晕乎起来。

如果冥想是住持的提议，净念或许拔腿就逃了，但这是宫司给的建议，所以他还是决定登上瞭望塔。

“嘎吱，嘎吱。”

一踏上瞭望塔下面的梯子，脚下就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与海风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如果是平时，可能不会让人多想什么，但此时的净念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仅因为这个声音听上去像是恶鬼的呜咽，而且脚下的楼梯也让人顿生不安，不由自主地担心它会不会突然断裂。

净念有这样的担心也可以理解，因为村子里来过瞭望塔的只有宫司一个人，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多长时间才来一次，从宫司的整日忙碌来判断，次数不会很多，所以说不定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腐朽老化了。

“不，不会的，他可是宫司啊！”

净念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宫司不可能做出这么不周全的事情，既然提议他来冥想，肯定事前确认了瞭望塔的安全性。

想到这些，净念重新迈开了凝滞的脚步。一步，一步，虽然花费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是爬上了瞭望塔。

小屋比预想的还要小，东北面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破旧的柜子，看上去有点煞风景，头顶上是人字形的屋顶和普通的顶棚，地板中央开了一个四方口子，往下竖着一把梯子，净念刚才就是从那里爬上来的。北墙和东、西墙上都贴着木板，没有窗户。正对大海的南墙上有一个门扇大小的长方形开口，从那里伸出去一个长长的木板，架空在海面上，这样一来，要是海上有强风暴雨，风雨必定能畅通无阻地灌进小屋，打湿每一个角落。

冥想处位于悬在半空中的木板的最前端，如果碰上下雨的话，整个人肯定都要被淋透了。

净念再次萌生退意，但看到屋角的矮柜时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宫司告诉过他，柜子里有毛巾、替换衣服、雨伞等，一旦碰上雨天，可以随意使用。

“还真是准备充分！”

要说此时还缺什么，那就只有净念的觉悟了。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走上了那块木板。

刚一踏上木板，登时感觉到一股强风扑面而来，虽不至于说是暴风，但至少要比站在岬角上时感受到的风力大多了。

“呜——呜”的风声。

“哗——哗”的海浪。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耳膜，脑袋里一直嗡嗡作响。净念本以为瞭望塔上会非常寂静，没想到却是如此嘈杂。

木板足有两米多长，净念花了很长时间才走了一半。站在木板上，左右两边虽然还有点余地，但没有任何可抓握的东西。

“如果这时候刮来一股强风，大概会头朝下一头栽到海里去了。”

净念满脑子盘旋的都是担惊受怕。下面是大海，逃生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但在犊幽村却不敢这么说，因为从海滨一直到海上岩礁密布，海水又比较浅，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的话，弄不好一头碰到水下的礁石直接就没命了。

“唉，我到底为什么要……”

为什么主动把自己置身于这等危险之中呢？后悔、担心、恐惧一起涌上来，净念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过总算是顺利到了木板前端。

待到要坐下来时，净念再次陷入深深的恐惧旋涡中，因为身体一旦失去平衡，就会一头栽下去了。在心惊胆战的支配下，站立、下蹲、屈膝、盘坐这些太过平常的动作，他连一个都做不上来了，甚至越想越不知道该如何动腿动脚。

“什么都不要想！”

净念暗暗给自己打气，不就是日日修行时的盘坐嘛，仅此而已。于是，他将一切交给了躯体的本能反应。

花费了平时难以想象的时间，净念终于坐了下来，暗想总算是没有辜负平日的努力修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可以说是住持平日的教导救了他，虽然他自己此时并没意识到。

然而，比起接下来的事情，他才发现刚才的恐惧根本算不上什么。

净念坐下后，慢慢闭上双眼。可是，由于满脑子都在担心会不会掉下去，压根进入不了静心冥想状态。此时此刻，与平日在佛像面前的修行已是天壤之别。

这哪里是冥想，简直就是胡思乱想！

净念不自觉地睁开双眼，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微光的一望无际的海面迎面冲来，他不由得一阵眩晕，赶紧低下头。就是这个时候，右下方的绝海洞不期然地映入视线。

净念强行闭上双眼，集中精神，深吸气深呼气，意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这长长的一吸一呼间，他慢慢感觉到多少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原来如此啊！”

战胜恐惧，静下心来，进入冥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强有力的身心锻炼。宫司一定是想让他感悟到这一点才提议来这里冥想的。

净念慢慢睁开双眼，眼前依然是被夕阳染成赤铜色的茫茫大海，明明还是刚刚看到过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前后的心境却截然不同。净念带着一种全新的感受眺望着黄昏的大海，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词：

“补陀落渡海。”

补陀落渡海是指修行者乘坐简陋的小木船随波逐流的死亡之旅。小船内没有任何食物，也没有船帆和船橹，所以船上的人无法控制航行。虽说是船，但完全不具备船的功能，只是以遥远的仙山为目标，以肉身成佛为目的，在茫茫大海上无望地漂流。

据说历史上某些时代、某些地域，修行者并非自愿而是被迫进行补陀落渡海。

“我可不愿意落到那种境地。”

感觉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又要起波澜，净念赶紧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右下方有什么让他分神的东西，明明离得那么远，但就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那里是绝海洞，就是刚才撞进他视线的那个阴森森的洞口，位于绝壁下方。

“为什么……”

为什么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里？从木板上低头往下看，明明左前方那个碆灵大神的巨大礁石更醒目才对。刚才自己只不过偶然往右下方瞥了一眼，为什么那个一晃而过的绝海洞却如此牵动他的心神？

这样怎么能静心冥想？

既然如此，净念索性睁开眼，低头往右下方看去，想一探究竟。

结果……

他看到在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与海平面的交界处，漂浮着一个灰色的东西。远远望去，看不太清楚，但能看清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在洞口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咦？”

净念看着那个东西，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那个东西似乎在抬头仰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很疑惑净念为什么要坐在木板的最前端。

“嗨，脑子傻掉了吧。”

净念暗暗责怪自己，那只不过是个漂流物而已，肯定只是偶然被海浪冲到了那个地方。

忽然，净念想起住持的提醒。当时，他向住持申请来此冥想，住持开玩笑地说：

“可要小心啊！如果从瞭望塔上掉下去，万一被海流吸进绝海洞，那可就连尸体都找不见喽。”

净念收回心神，正欲抬起头来，却看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个灰白色的圆形家伙突然动了起来，就像在水中游动一样，离开洞口快速往海面上游来。

不对啊！按理说，漂流物应该被吸进绝海洞内才对，可这个家伙怎么反着来呢？而且，净念强烈地感觉到它一边游动，还一边仰头看着自己。

“怎么可能？”

净念不由得眯起眼睛仔细瞧看。与此同时，那个家伙却忽地一下子没入水中不见身影，结果还是没能看清它的真面目。净念心想，看来就是个漂流物罢了，至于为什么会从洞内往外飘，可能跟这个时间段的洋流流向有关吧。他不是渔民，对洋流知识一窍不通，只是听说在这片海域的遇难者尸体一律都会漂进绝海洞。

看来，自己仅凭道听途说就做出漂流物会漂进绝海洞的判断是有偏差的。

净念抬起头，端正坐姿，慢慢闭眼。然而，心神还是无法安定下来，心思还在刚刚的推断上盘旋。不，不对，那个东西本身给人一种奇怪的既视感，莫名有种熟悉感。

漂浮在海面上的，灰白色的，圆形东西……

从绝海洞中漂出来……

“啊！”

净念突然惊叫起来，同时猛地睁大了双眼。

他想起来了，想起一个传说，住持给他讲过的关于犊幽村的一个传说。故事发生在江户时代，讲的是一个叫伍助的小伙子出海打鱼，结果遇到了鬼怪……

“他当时看到的是……”

又白又圆，像个人头，漂浮在绝海洞洞口的海面上。

“跟这很像啊。”

只是颜色多少有点差别，一个白，一个灰，但大小、外观、出没地几乎可以说完全一致。净念惊慌失措地再次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那个家伙似乎潜到水下去了。

“然而……”

这不正是伍助曾经历过的吗？当时，他以为那个家伙消失了，于是安下心来继续钓鱼，没想到那个家伙其实一直潜伏在水下追逐着他。

“或许……”

或许那个家伙此时也在水下走着，说不定马上就要来到这块木板下面。

“它要干什么？”

为什么从外海进入牛头湾？去碆灵大神那里？上岸？还是来上角前端？如果它爬上瞭望塔来，那……

“不，不，一定是我在胡思乱想！”

“是我看花眼了吧？”

净念下意识地来回摇着头。宫司之前提醒过，冥想时有可能会出现很多幻觉，而且明确说过也有可能受到奇奇怪怪的诱惑。所以，没错，对，就是这样，虽然像是亲眼看到了那些东西一样，其实只不过是幻觉罢了。

净念极力地宽慰自己，但还是进入不了冥想状态，照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又会出现幻觉。他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稍稍平静下来，一定能想明白一切都是不可能存在的胡思乱想。

“不管发生什么，坚决不能再睁开眼睛。”

下定决心后，净念首先设法平静心绪，于是他按照宫司教给他的办法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几个回合下来，慢慢感觉到心中终于恢复平稳，但是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纠结一个问题：

“那个家伙此时在哪里？”

明明知道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家伙去了哪里，此时又在哪里，不管怎么努力就是压不住这个念头。

忽然，耳边响起宫司说过的话：

“如果无法驱除脑子里的杂念，那就干脆抓住这个问题彻底想清楚，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然而，净念却悲催地发现宫司的建议并不适合眼前的情况。因为，脑子里刚一闪现出那个家伙，就强烈感觉到自己将要遭受到某种伤害，如果继续想下去的话，不定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明明心中清楚这种潜在的危险，可净念就是摆脱不了这个杂念。为什么总是想它呢？要说满脑子都是它吧，倒也不是，但是能强烈感觉到它牢牢占据着脑海中的某个位置。

“那家伙早进了牛头湾，差不多快到碆灵大神附近了吧？”

“还是直奔岸边而来？”

两种不同的场景交替在脑海中闪现，但无论哪种情况都是不停晃动着同一个画面，那就是一个灰色的人影慢悠悠地走在水中。前一种情况，那个家伙到了碆灵大神那里就消失了；后一种情况，那个家伙上了岬角，爬上瞭望塔……

净念越想越不安，不一会儿，满脑子全是一个在水中摇摇晃晃的灰色人影。

“哗啦！”

突然，脑海中的影像清晰地定格在那个家伙从水中爬上来的画面。

“啊！是要到这里来了吗？”

净念浑身哆嗦，甩甩头，再次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想”。

“沙沙，沙沙……”

那个家伙走在沙滩上。没有人能看得到那个灰色的人影，只有沙滩上突然显现出来的脚印证明了它的存在。

“吧嗒，吧嗒……”

它到了岩礁地带，准备从那里爬往上角。如果是村民们，只能绕过岩礁地带走到岬角根部再爬上来，而这个家伙走在岩礁上如履平地一般。

“吧嗒，吧嗒……”

它继续往前走。蓬莱看不到它吗？难道其他人都看不到它吗？

“嗵，嗵……”

它毫不费力地行走在岩壁上。在岩礁密布的水下尚且能行走自如，更不用说在这岬角的斜坡上了。

“嚓，嚓……”

它爬上了岬角，往前是一块草地。

“哒，哒……”

它穿过草地，又踏上了一条土路。沿着这条土路一直走，就到了瞭望塔。

“嘎吱！”

一道清晰的响声，啊，是梯子发出的声音。

“嘎吱——！”

听，没错吧！不是幻想，也不是幻听，确确实实是梯子发出的声响，那个家伙踏上了通往瞭望塔的梯子。

“嘎吱，嘎吱，嘎吱……”

一步，一步，一步……它踩着梯子往上走。

不是幻觉！

净念心想，必须睁开眼，站起身，马上逃跑，不然……

不，不，那个东西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都是因为自己的精神过于集中，才会想象那个家伙在走上来，导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嘎吱，嘎吱！”

啊，真的！真的听到了梯子因承受重力而发出的声音，虽然很细微，但确确实实回响在耳边，冲击着耳膜。而且，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它就要上来了吧？的的确确有什么东西上来了，绝对没错。

“咚！”

净念心里明白，这是那个家伙踏上梯子的最后一节，站到了地板上。

“啪叽，啪叽……”

它迈开脚，朝着自己走来。

“啪叽，啪叽……”

湿漉漉的双脚踩在地板上。

“嘎嗒，嘎嗒……”

声音又变了。这是那个家伙走出小屋，踏上了木板。

“嘎嗒，嘎嗒……”

它慢慢地，慢慢地走近自己，已经快要走过木板的一半了。

“嘎——”

一声沉闷的钝响，说明除了净念之外，木板前半部分又承受了另外的重量。

“嘎嗒，嘎嗒……”

它马上就要走近了。

“嘎嗒！”

脚步声戛然而止。净念感觉到一个不可名状之物直挺挺地站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只是盯视着他。

此时，虽然净念依然闭着双眼面朝大海，明明看不到后面，但摆脱不掉这种强烈的想法。仅凭自己如芒在背的压力，就可以想见背后有多么可怕。

净念感觉自己脖后颈发紧，恐惧顺着脊梁骨一直向下，变化成透心的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不停，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不动了。

尽管木板刚才只是微微一动，担心坠落的恐惧却再次直击心中。但是，比这种恐惧更令人可怕的是身后的状况。

从木板坠落下去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落入身后不知何物的东西手中，再往后会怎么样？简直想也不敢想。

“噗……”

空气微动。不是海风，像是身旁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是，是身后的那个家伙……”

净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背。

虽然依然没睁开眼睛，但净念强烈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右边射来。太令人难以置信了，那个家伙竟然在自己右侧。如果这种感知没错的话，那个家伙是飘浮在空中的吧。

“嗖！”

那道视线突然又到了他的正前方。瞬间，净念预感到有什么要发生了。

“原来不是飘浮在空中的。”

那个家伙是从他身后伸长脖子再转回头看着他。若此时睁开眼，一定会与那个家伙对上视线，如果与他面对面的话……

“嘶嘶嘶！”

好像那个家伙收回脖子，又到了他身后。

“好，好，就这样消失吧！”

净念不停地在心中祈祷，但是背后并没有什么变化，那个家伙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紧盯视着他。

“对了！念经！”

虽然有点儿为时过晚，但净念还是立即双手合十念诵起来。他端正坐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地唱念着。

“叽……”

背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净念告诫自己不能分心，一心念经。

“叽……嘤……”

但是，背后的声音却一点点大了起来。

“叽……嘤……”

净念感觉那个家伙像是要说什么。突然，他浑身哆嗦起来。

“叽……嘤……呢……安……”

那个家伙，竟然叫的是他的名字——净念。它怎么能知道我的名字？难道它不是从绝海洞偶然爬到瞭望塔上来的？难道说是因为自己偶然发现了它从绝海洞中出来，于是就被它盯上了？难不成它不仅知道自己在这里，而且还是专门来这里的？可是，为什么……

净念脑子里一片混乱，对那个家伙确实存在的感知，再加上自己被盯上的事实，让他陷入深深的恐惧中。

“啪！”

突然，右肩被抓住了。净念差点惊叫出来。

“啪！”

左肩也被按住了。净念简直魂都要吓掉了。

“净——念！”

此时，耳边又响起了叫他名字的声音。

净念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啊——！”

身体也随之扭动着，眼看着就要从木板上掉落下去。这时，反倒被死死地按住了。

净念越发疯狂地摆动着身体，极力想摆脱钳制。比起坠落的恐惧，被钳制的可怕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更快，自然停止了扭动。净念很快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横躺在木板上，而按着他的人是住持。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终于神志清醒了。”

住持长舒一口气，放松了手上的力量。

“那……那么，刚才喊我名字的，按着我双肩的是……”

“是我。”

住持再次吐了一口气，开始斥责起来：

“你说你，一个劲儿地挣扎，咱俩差点掉到海里，差点就把命丢在这里了，你知不知道？”

“对……对不起。”

净念赶紧道歉。

住持拉起净念，小心翼翼地向屋内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周围一片黑暗，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了。

终于平安回到屋内，师徒二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摊上你这么个徒弟，我真是操不完的心。”

住持还在抱怨，净念只好一个劲儿地道歉，解释说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令人不可思议的感受。

“是你的幻觉吧。”

同时，住持告诫净念一定要重新认识冥想的不易和危险，不过他并没有特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冥想过程中一旦走火入魔，就有可能永远清醒不过来了，住持担心弟子便来看看情况，果不其然出了问题。好在最终唤醒了他，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住持在听净念把今天的经历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后，忍不住吃惊地说了一番令人震惊的话：

“我在村里办完事，正要回寺院，碰到蓬莱走过来。你知道他平时不与人打交道，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这次罕见地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我就问他‘怎么了’，结果他频频回头看着上角方向恐惧地说‘刚才，我看到一个怪异的灰色影子飘飘悠悠地向瞭望塔去了’。我马上呵斥他‘别胡说’。但是心里还是不放心，于是就过来看看你。”

这件事发生后没过几天，净念就离开竺磐寺回到了平皿町的寺院，没过多久又还俗了，此后再也没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注释

1
日本年号，使用时间为1868年9月8日至1912年7月30日。

2
神佛分离是指明治元年（1868），明治政府制定了神道国教化的宗教政策，兴起了排斥佛教的运动。各地都出现了破坏佛堂、佛像、佛具的行为。

3
《古事记》中称作天宇受卖命神，天钿女命神是《日本书纪》中的叫法。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把自己关在天之岩屋，诸神都很困扰，天宇受卖命神在外面跳起了舞蹈引诱天照大神出来。

竹林之魔——昭和
[1]

（战前）

贩卖解毒药的多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条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羊肠小道，目瞪口呆。

“简直就像一条蟒蛇爬行在石壁间，世上竟然还有这么险峻的路！”

多喜卸下背上的行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多喜以前走过的路并非都是一马平川的大道，既然干了卖药的活儿，那就必须游走四方，少不了翻山越岭，曾经心惊胆战地走过山谷中的吊桥，曾在深山老林中披荆斩棘，也曾遭受攀岩走壁的苦，倒是练出了一副敏捷的腿脚，所以碰到比较危险的山路，通常不会大惊小怪、叫苦连天。

可是，眼前的这条路也太……

多喜刚刚顺着一条两侧树木苍翠的山路爬上来，累得大汗淋漓，抬起头的瞬间忍不住高声惊叹起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在夏日骄阳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水光。四下一看，随之两腿发软直打哆嗦，她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断崖绝壁的边缘，岩壁就像笔直地被劈开一样直落入海，而且岩壁下全是嶙峋的礁石，如果稍有闪失掉下去，肯定逃不脱粉身碎骨的下场。

往左面看去，高耸的岩壁一直向东延伸。看来，多喜辛苦攀登上来的山路至此已是尽头，东西两侧都不能通行，当然也不能直接下到大海里去，这下彻底无路可走了。

其实，东侧峭立的岩壁上悬挂着一条路。准确来说，那是一个个石穴连成字母“C”的形状排列在岩壁上，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蟒蛇爬行过后留下的痕迹，想必是古人花费数十年的时间用凿子、锤子等简陋的工具一点点开凿出来的。多喜在感叹前人伟业的同时，心里多少涌出些不满。

“既然修了，为什么不能再下点工夫搞得更好爬一点儿？”

多喜深知自己的要求非常无理，这么想就该受惩罚，稍微想象一下先辈在陡峭的岩壁上凿孔的艰辛，就知道自己的抱怨有多么任性。只是，想到接下来自己只能选择这么一条算不上路的“路”，抱怨自然而然地就冲口而出了。

细看之下，石穴呈“C”字形排列，其实仔细看看，更像是左右反转过来的字母“D”，只不过没有了那一条竖线，也就是说，防坠落的那些抓手一个都不剩了，从多喜此刻站立的崖顶能清楚地看清这种情况。靠海的一侧没有护栏，那些石穴的大小也仅能容下一只脚，即便什么东西也不拿空着手往上攀爬也够危险的，更何况多喜还背着沉重的行李。

抄近路是能节省很多时间，但多喜此时从心底后悔当初的选择。然而，再怎么懊悔也无济于事。

每年四月份至十月份的农忙季节，多喜便出来走村转巷地贩卖解毒药。说实话，“解毒药”这个名字有点儿夸大其词，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药物，主要是可以缓解头痛、眩晕、牙痛、食物中毒、腹痛、便秘，促进血液循环，消除荨麻疹。但是，解毒药的可贵之处在于是一种祖传秘药，用祖传秘法配制而成，配方绝不可以外传。

多喜家的村子自古有个传统。农忙季节，各家的女人们都出去卖解毒药。当然，谁也不是从出生就会做买卖的，通常是以拜师学艺的方式跟着师傅一起走街串巷，在实践中学习经商的知识和技巧。而且，出师后也不是一个人单独行动，通常几个人结伴出行，一是因为年轻女子单独行动比较危险；二是外出住宿时，几个人合住一个房间可以节省支出。此外，在尚未完全掌握经商之道的经验欠缺时期，要是遇到什么情况，有个同伴还可以互相帮衬帮衬。

多喜这次就是与发小儿优季子结伴出来的。两个人昨天到了野津野的鲷两町，分别投宿在不同的人家，优季子在帮主人家干活时不慎崴了脚。两人自小受到师傅的教导，如果别人好心让你留宿，一定要主动帮人家干活以示回报，所以优季子谨记师傅的教诲，放下行李就开始帮主人家干活，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

那家人看她可怜，就热情地向她介绍强罗地区的情况，说是那里比较偏远，轻易没有商人过去，所以去那里卖解毒药的话，一定会大受欢迎。不过呢，就是交通不方便，尤其是犊幽村俗称“陆上孤岛”，净是一些崎岖的山路，所以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且，虽说是一字排开的五个村庄，但村与村之间也都隔着山，从一个村子到另外一个村子必须要翻山越岭。但是听到这些也不要过于担心，不是没别的办法，可以选择走水路，花钱雇人用小船接送。

听到这里，优季子一下子动心了，虽然自己现在行动不便，但可以让多喜去呀。解毒药的买卖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一代一代传下来，师傅会传授给徒弟很多经验和技巧，但唯独不会把自己的老客户介绍给她们，所以徒弟只能从零开始，自己开拓销售渠道。

优季子把主人家说的话以及自己的想法讲给多喜，多喜听了也非常感兴趣，心想这次自己先去那五个村子转转，等下次再跟优季子平分客户就好。考虑到交通不方便，计划一天跑一个村子，于是两人商定第六天在海龙町汇合，因为那里就在第五天要去的那个村子的东邻。优季子希望能在强罗地区的这五个村子发展一些新客户。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从鲷两町去第一个村子——犊幽村。目前直通村里的山路叫九难道，但要绕行很远，听名字就知道很难走，途中有九处险要的地方，实际上险要的地方远远超过九处，全是上上下下的陡坡，当然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虽说多喜走惯了山路，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怎么也得走上整整一天，就算天亮就出发，当天也未必能到。

不过，九难道途中有一个岔道，沿着这个岔路往前就是通往犊幽村的一条近路，顺着那条近路走，差不多半天就能到达。不过，那条路被称为蟒蛇钻山，非常凶险，很少有人走，必须小心再小心。

这是收留优季子住宿的那家的老人偷偷告诉她的，那个老人原来是个渔民。

此时，多喜望着眼前这条挂在岩壁上的路，瞧着那一个个半圆形的石穴，忍不住开口抱怨：

“真是个不靠谱的老爷子啊！”

那个老爷子当真走过这条路吗？该不会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随口说给优季子的吧？现在想想才明白她们是多么傻，那个老爷子原来是个渔民，怎么可能走过这条山路？想到此，多喜后悔得直跺脚，不禁暗暗责备自己竟然如此粗心。

然而，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原路返回了，因为那样的话必定又得浪费一天时间。多喜想到优季子，想到五天后在海龙町会合的约定，这个好友可是会将家人给她的橘子分给自己吃的，就算为了她也要拼一把。多喜如此下定了决心。

“加油！”

多喜大喊一声站起身来，仔细检查整理装束。首先重新捆扎了手背套以及绑腿，然后解下和服护围重新扎紧腰带，再整整头上的斗笠，最后背上重重的行李。

做完这一连串熟悉的动作，她心中稍稍平稳一些，毫不犹豫地抬脚登上了第一个石穴。只要走过这条路就可以到达第一个村子——犊幽村，多喜怀揣着这个信念勇敢地向上攀登。然而，顶多爬了十几步，这份决心就要消耗殆尽。

“决不能往右侧看！”

多喜一边告诫自己，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面往上攀爬。但是，有时候往往越是强加给自己某种意识，反倒越是不由自主地想那样做，再加上在岩壁上攀行时每一步都要小心地看着脚下，当然要不时地低下头确认落脚处，结果在低头的同时，右侧的绝壁自然而然地就进入了视线。那个峭壁直插入海的画面，那种巨大的高度差冲击着双眼，让人不禁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多喜赶紧放下抬起的脚，靠在左侧的岩壁上，大口喘气调整气息。

每向上攀爬一步基本都会出现同样的状况，说是寸步难行也不为过，所以明明觉得已过去好长时间，结果回头一看离地面还是那么近。

阻碍前进的不仅仅是在断崖峭壁上攀爬的恐惧，还有海风。多喜走那段山路时热得浑身是汗，登上崖顶后，海风吹来，那种沁人心脾的凉爽别提多惬意。然而，此时却感受到了由内到外的寒意，体感不舒服势必会影响心理，尤其是一股股强风吹来，感觉自己都要被吹倒了，她紧张得腿肚子直打战。海风从海上吹来，身体被吹得歪向岩壁一侧，倒是不至于掉到海里去，但是多喜的心依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岩壁表面渗出的水濡湿了落脚的石穴，当强风吹来时即便被吹得可以斜靠在岩壁上，但是身体的摇晃也会导致脚下打滑，仍然有摔落下去的危险。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稍一疏忽就有可能命丧于此，所以多喜精神高度集中，丝毫不敢懈怠。

她抵抗着横风，仔细看着脚下，尽量不往右侧瞟，奋力地一点一点向上攀升，间或停下来确认前方，总觉得这条石穴路没有丝毫缩短。回头看看，明明前进了不少啊，可上方的险峻怎么还是一眼望不到头呢？眼前的残酷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决心和意志，多亏在师傅教导下的长期锻炼，以及绝不能辜负优季子的信念支撑着她继续攀登下去。

终于到了这条似乎永无尽头的岩穴路的拐角处，心中隐隐的担心让多喜望而却步，说不定拐过去还是这种一直向上延伸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岩穴。想到接下来的艰辛，多喜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她战战兢兢地拐过拐角，万幸，前面二十四五尺的地方没有这种岩穴了，虽然看不清再往前是什么样子，但预感到终于可以走出这条决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的路了。

多喜按捺住雀跃的心情，越发小心地留意脚下，因为她猛然想起了师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行百里者半九十。

意思是如果走一百里路，走了九十里才只能算一半，比喻做事愈接近成功愈困难，越要认真对待，坚持到最后。多喜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目前恰恰就处于这种境地。

终于顺利到达终点，结果眼前又是一个怪石林立的断崖，不过，可以看到再往上是一片竹林。多喜不禁喜上眉梢，听说犊幽村以竹制品加工业而闻名，那片竹林是不是预示着马上就要到犊幽村了？

然而，她却迷失了在竹林中，无论怎么努力也走不出去，不管走到哪里，眼前除了竹子还是竹子，无穷无尽。

“不会吧？！”

多喜不相信自己会迷路，然而越往前走，心里越发不安，慢慢演变成恐惧。她想就此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辨清来时的路。

“怎么办？”

多喜在竹林中盲目乱窜。近乎绝望，她猛然发现眼前不再是无穷无尽的竹子，变成了低矮的杂草，此时脚下是一片平地。

“咦？”

映入她视线的又是一片竹林，不过这片竹林位于平地的中央，远看呈圆形。多喜呆呆地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发现了一个可疑现象，为了刻意制造出圆形，多余的竹子不是被砍除的，而是被连根拔掉了，竹林外围的地面非常平整。而且，这片独立的竹林明显要比周围的竹林矮上一截且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

多喜走上前去，围着这片怪异的竹林转了起来，突然发现了一个缺口，看上去像是竹林的入口。开口很窄，目测仅能允许一人通过，左右两侧的两根竹子之间挂着注连绳。

“原来是祭祀的地方啊。”

多喜端详了这个入口片刻，也没看出什么来。慎重起见，她继续围着这片竹林转起来，回到最初的位置，除了竹子还是竹子，没有任何异样。

“这里边到底有什么呢？”

她扒着竹子间的缝隙往里窥探，但竹子实在太密，枝叶层层交叠，根本看不到里面。于是，她又回到入口处，往里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还是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既然挂着注连绳，那么……”

那么竹林深处一定供奉着某位神灵，也就是说这是守护神社的竹林了。

多喜考虑片刻，决定还是进去祭拜一下。师傅曾经教导过她，到一个新地方后不仅要恭恭敬敬地拜祭神社、寺院，也要好好祭拜道祖神、地藏菩萨等各路神灵。

“一定要好好祭拜当地的神佛，祈求他们保佑生意兴隆！”

师傅的教诲言犹在耳。这是必须的礼节，据说曾经有人没把祭拜放在心上，结果她的解毒药怎么也卖不出去。

多喜和优季子一直以来都谨遵师傅的教诲，现在即便只有她一个人，也丝毫没有破坏规矩、偷奸耍滑的念头。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多喜总觉得心里有点不情愿，非常排斥走进这片竹林。她抬头看着注连绳，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里是神灵的供奉之地，必须要恭敬参拜，可是依然无法静下心来。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好生奇怪。

但是，又不能装作看不见，过而不拜。不可以，坚决不行！因为卖解毒药的行业规矩就是不能在旅途中化妆，也不许谈恋爱，还有不能无视师傅的教导。而多喜本来也没有要破坏规矩的想法。

她在注连绳前拜了一拜，犹豫再三还是把背上的行李卸下来放在了竹林外，因为参道实在太窄了，背着行李肯定过不去。如果在其他人多的地方，绝不可以放下行李离开，但是在这里没什么问题，而且这片圆形的竹林看着不是太大，就算神殿在其中心，来回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多喜对着注连绳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轻轻抬脚迈进了相当于鸟居的两根竹子之间。

“沙，沙……”

刚一落脚，参道上的石子便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同时眼前一片黑暗，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本以为竹子再怎么密实，阳光还是能从枝叶间投射进来，里面顶多暗些罢了，却不曾想完全像是置身于黑暗中一般。

多喜本能地抬头观望，却只看到左右两侧的竹子尖无一例外地向内弯曲，连接成一道弧形，密密麻麻的竹叶层层叠加在一起，难怪阳光一点也透射不进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密生的竹林，心中不免生出疑问，难道竹子原本是这样密生的植物吗？

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虽不能说是看得一清二楚，但起码能够分辨出眼前的景象。

令人意外的是，往前只走了几步，参道就拐向了左侧，难怪刚才从外面往里看时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清。

多喜拐过去后仅仅走了七八步，参道又拐向了右边。她疑惑地拐了过去，走了两三步再次拐向了右边，再往前走了五六步却又拐向了左边。就这样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多喜试着往右走了几步，结果没路了，于是折返回来向左走，接下来又是连续不断的左拐右拐，她彻底迷糊了。

“简直就是个迷宫啊。”

实际上，从踏上参道的那一刻就等于进入迷宫中了。从外面看竹林不大，本以为马上就能走到中心，却没想到陷入这样的困境，真是大错特错，多喜后悔得不得了。她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传说中的富士树海，当然这片竹林的面积根本无法比拟富士树海。如果说置身树海的感觉是无依无靠，不知路在何方的恐惧，那么这片竹林给人的则是密集的恐惧。越往里走，越感觉参道两边的竹子正一点一点向内压挤，这种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同时担心自己马上就要被挤碎的恐惧也一点一点从心中向外蔓延，本来还觉得参道是能允许一人通行的宽度，现在却感觉不侧下身子就无法通过。参道明明比那条崖壁上的蟒蛇路好走太多，却让人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反倒像是碰到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难关。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多喜非常，非常后悔进入这片竹林。

“还不是为了参拜当地的神佛嘛。”

多喜极力地自我劝解，但心中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受骗了。这片竹林中供奉着神灵，这点毋庸置疑，问题是这位神灵是否对外来者友好，到底愿不愿意保佑外来者呢？

多喜突然一个闪念。

“说不定供奉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神。”

怪异的圆形、入口处悬挂的注连绳、过于浓密的竹子、迷宫参道……现在想来，一切都是这么诡异。

师傅也好，那些有经验的前辈们也好，她们讲起自己的辛苦经历时，经常会提到各地奇特的风俗和信仰，倒不是因为那些事有多么稀奇古怪，而是作为过来人想借此提醒徒弟和后辈们所到之处应该注意的问题。不知怎么回事，她们的讲述中只要是跟神佛相关的话题几乎都能与恐怖、惊悚挂钩。此时，浮现在多喜脑海中的就是一个有关灶王爷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农民出了趟远门，返家途中遇到大雨，便在道祖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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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守护树下避雨。就在这时，一个人骑马路过此地，说是村中有两家要生孩子了，邀请道祖神一同前去给他们起名字。道祖神婉拒了邀请，解释说现在有客人在此避雨，他不能离开，于是骑马人便独自去了。

过了不久，骑马人回来了，向道祖神汇报说本家生了个男孩，分家生了个女孩，不过女孩子有福运，而男孩子没有，但是长大后若娶女孩子为妻则能家道兴旺。

那个农民听到这些话，赶紧跑回村子里，结果发现原来是自己家生了男孩，隔壁的分家生了女孩，于是他便去找分家商量，最终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

男孩和女孩长大后，遵从父母媒约成了家，果真像那个农民当年听到的那样，他们家越过越好。然而，丈夫却不想承认是沾了妻子的福气，而且开始处处嫌弃妻子，终于有一天他做了些红豆饭绑在牛身上，强行把妻子推到牛背上赶出了家门。

妻子坐在牛背上伤心痛哭，任由那头牛驮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走，走着，走着，到了山中，来到一户孤零零的人家门口。这家主人心地善良，看她可怜便好心收留了她并给予多方照顾，后来看她实在无处可去就娶她为妻了。结果，他们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丰衣足食，家里还雇了好几个佣人。

与此同时，原来的丈夫家家道急速败落，最后不得不把田地都卖了，沦落到卖笊篱为生。

他起早贪黑地四处奔波卖笊篱，但生意一直不好。有一次，他走到了山中，发现一户气派的建筑，便试着敲开了大门，没想到这家人爽快地把他的笊篱全买了。然而，他在别处依然一个笊篱也卖不出去，从此他便天天去那户人家，结果每次都是所有的笊篱被买走。

有一天，一直买他笊篱的女主人看了他半天后悠悠地说：

“你怎么落魄到如此地步？难道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这时，他才认出眼前的贵妇人竟然是当初被自己赶出家门的妻子，又惊又悔，竟然羞愤而死了。

女主人觉得他可怜，就把他埋在了灶台后面的土屋里，并且做了牡丹饼供上。这时，男主人领着佣人回来了，她连忙说：

“今天我在灶台后面供奉上了灶王爷，为了庆祝做了些牡丹饼，你们吃吧，爱吃多少吃多少。”

据说从那时开始，当地的老百姓都在家供奉上了灶王爷。

多喜家的厨房中也供奉着灶王爷，所以她对这位神灵比较熟悉，也感觉比较亲近。不过，当她知道灶王爷的原身竟然是一个猝死的农民时，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而且死亡原因还是那么不足挂齿。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曾经的妻子觉得他可怜才无奈把他祭祀起来了吧。可是，这跟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么说，一个女人偷偷将原来丈夫的尸体埋在自己家的行为终归让人难以理解，甚至毛骨悚然。

当时，多喜委婉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没想到讲这个故事的前辈哈哈大笑起来。

“被奉为天神的菅原道真公和将门公，虽然身份不同，但与那个农民一样原来都是普通人而已。因为他们两个一直怨灵作祟，后人才把他们祭祀起来以示慰藉，这一点与成为灶神爷的那个农民不一样。那你说说，哪一个更可怕呢？”

听了这番话，多喜当时觉得很有道理，但后来再想起来，还是觉得不一样。

道真公和将门公，在不清楚他们的原本身份之前，本来就是离自己很遥远的存在，所以没有什么切身感受。但是，灶王爷可就不一样了，可以说他被供奉在家家户户的厨房中，已经与老百姓的生活融为一体，因此当听到他的真实来历，而且原身又是那么令人不齿时，不免深感震惊和恐慌。这么说来，这种反应也是自然的吧。

多喜出师后独自外出卖药，所到之处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说，她慢慢明白了灶王爷的传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奇闻怪谈，各地特有的祭神中竟然有很多都是与灶王爷的来历同样可怕的。

“难道说这个竹林中的祭神也是……”

如果是个祭神还好说，就怕是个被封印在此的妖怪，那可就倒大霉了。

想到这里，多喜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可怕的故事，也是从讲灶王爷传说的那位前辈那里听来的。话说有四个女魔头流窜在日本各地，不管是天上、地下，还是山里、海里，都有她们的巢穴，一旦有人不幸碰上她们，绝对摆脱不了被拽进黑云、深山、大海、地下的厄运。

“要是在这里碰上她们的话，那可就出不了山了。”

多喜在竹林迷宫中乱冲乱撞，猛然想到女魔头四姐妹的故事，心中越发恐慌，虽然她极力劝慰自己说不可能碰上她们，可还是腿脚发软，几乎迈不动步子了。

虽然层层交叠的竹叶遮住了太阳的炙烤，但毕竟是在密不透风的竹林中，本应闷热难当才对，可多喜却觉得阵阵发冷。在入口处的鸟居下站着时还未觉凉意，可踏上参道后越往里走越感觉到气温越来越低。

“这是通往竹林中心的路吗？”

看着周围，多喜满腹疑问。说不定自己只是一直在竹林里瞎转圈，说不定在进入这片圆形竹林的那一刻就注定再也走不出去了。

“没人知道我进了竹林。”

啊！多喜被自己突然意识到的事实吓得呆站在原地，越想越可怕。

如果只是这样瞎转一气，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处境，约在海龙町见面的优季子左等右等不见她回去，即便担心她的安危来强罗地区找寻，也根本没有任何线索，怕是最后只能认定她根本没有来过犊幽村。

如果真是那样，优季子一定会去那条蟒蛇路，那么应该能顺着那条路找到这里来吧。

“如果，如果她也进到这片竹林里来的话……”

那么，必定会重蹈自己的覆辙。不，也说不定犊幽村的村民会警示她不要进入这片竹林。

“对了！如果有村民过来的话……”

那自己肯定能得救了，想到此，多喜不禁激动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这份希望有多么渺茫。因为她沿着参道一路走来，途中不知拨开了多少个蜘蛛网，而且脚下的碎石子上也根本没有任何足迹，这充分说明这里已经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难道我就要在这种地方……”

感受到死难临头的绝望，多喜机械地往前走着，走着……不记得左拐了多少次，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啊！竟然来到竹林中心了。

“哎！”

眼前的景象根本没有多喜想象的那么可怕和恐怖，她心中登时乐开了花。然而，脸上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

圆形竹林的正中央，有一片圆形的草地，大概有十几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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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大，站在竹林外边绝对想不到内部会有这么大的一片草地。既然有这么大的一片草地，那就说明参道不可能太长。是不是因为设置了七拐八绕的迷宫，才让人觉得路那么长？总之，太诡异了。

这片草地和竹林外侧的草地一样，都是些丛生的杂草，看上去没有被修剪过，但是长得并不茂盛。草地的最里边有一座神殿，人字形屋顶，格子门，看上去和各个乡村随处可见的神殿并没有什么不同，却散发着肃穆的神圣气息。

不知怎么回事，多喜看着它却没来由地感到可怕，总觉得背靠密生竹林面朝圆形草地的这个神殿，像是不知其真面目的妖怪的盘踞地。

神殿门口两侧各有一根比多喜还要高的竹子，应该是起到镇殿石狮子的作用吧。呀，不对，上面挂着注连绳，那说不定是鸟居，就像竹林入口处的那两根竹子一样。两根竹子大概有六尺高，根部支支棱棱地生出一些细小的枝叶。

除了这两根充当鸟居的竹子，眼前的神殿看上去和普通神殿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为什么如此令人敬畏呢？

“一定是因为里面供奉着祭神的缘故。”

多喜找了这样一个理由，却依然踌躇不前，看看她脚下就明白了，双脚就像长在了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开。

“向右转，原路返回。”

这应该是最明智的选择了。就在这儿双手合十鞠躬拜上一拜就行了，虽然平时绝对不可以如此不恭，但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多喜却发现神殿反而离自己越来越近。怎么回事？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一步一步向草地深处走去。不对！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两条腿自行向前迈去。

“是受到妖怪的蛊惑了吗？”

她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双脚，心中怦怦直跳。

“咕噜！”

就在这时，腹中突然响起一声肠鸣，随之感受到了强烈的饥饿感。怎么突然就饿成这样？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此时已到正午了，本来多喜计划到了犊幽村吃午饭。但是，饥饿感一下子就上来了，而且还如此强烈，实在是有点儿怪异。

“果真……这地方，太诡异了。”

从心底升腾起一阵阵恐惧，同时强烈的饥饿感好像一下子消失了。看来，恐惧高高凌驾于饥饿之上。

然而，还没等多喜松口气，肚子又开始叽里咕噜响起来，就像被饿鬼附身一样，饿得难以忍受。

“饿鬼？”

多喜猛然想起师傅给她讲过的饿鬼故事。山里有一种妖怪会附体到人身上，让人饿得动弹不得，弄不好就生生丧命了，除非赶紧往嘴里塞点儿吃的，哪怕一点儿也行。据说这就是为什么吃便当时最后一定要剩下点饭菜的理由，怕被饿鬼附身啊。

“太好了！啊！不好！”

昨夜投宿的那家女主人今天早上给她做了便当，多喜欢呼之后又猛然想起便当在行李包中，而她在进入竹林时卸下行李放在了竹林外。

“怎么办？怎么办？”

多喜快要急哭了。

“哎？哎？”

不知不觉间，多喜已经走到了草地深处，眼前就是庄严神秘的神殿。

“噗通！”

多喜饿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饿！饿！”

她满脑子只有这一种感觉，其他什么都顾不得想了。

“难道就这样饿死在这里吗？”

多喜想到这种悲惨的结局，悲从中来。她强烈排斥这种死法，却发现自己现在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祈祷神殿中的神灵保佑自己吧。”

除此之外，多喜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办，她赶紧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低下头，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一些话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神仙保佑，救救我吧，以后我会带着贡品来祭拜您的。”

心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多喜感觉饥饿感一点点减轻了，虽然还是感觉到饿，但已不像刚才那般强烈。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她翻过身来趴在草地上，背向神殿快速向外爬，两只手被杂草刺得生疼也顾不得了。然而，随着她远离神殿，饥饿感卷土重来且越来越强烈。如果在爬出草地之前，那种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再度袭来的话，肯定会一头栽到地上再也起不了身。

“嗡——”

过度的饥饿让多喜头晕眼花，但她依然拼命坚持往外爬。其实，不管她怎么挣扎，倒下是早晚的事。

前方依稀映出迷宫的入口，可无论多喜怎么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却感觉依旧是那么遥远。然而，饥饿感还在一个劲儿地增强，同时她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最后双手双脚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了。

“扑通！”

终于，多喜无力地趴倒在了草地上，全身松软，杂草贴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真想就这样一直趴着不动了。突然，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会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不禁打了个激灵。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于是，她重新积蓄起力量，抬起身竭力往前爬。

“噌，噌，噌。”

多喜两只手拽着手边的杂草，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可喜的是，当她爬过草地的一半时，饥饿感慢慢减轻了。她想，照这么下去，等彻底远离神殿后饥饿感就会消失了吧。

“马上就要到了，加油！还差一点儿了。”

多喜拼命鼓励自己，拼尽最后的力气奋力往前爬。

终于，爬到了草地边缘。

“太好了！”

然而，在松气的同时，高度紧张的后遗症也显现出来，腿和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只好抓住身边的竹子，东倒西歪地努力站了起来，一分一秒也不想待在这可怕的地方了。

“嘎！”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阻止了多喜抬起的脚。

“嘎吱！”

没错，确确实实有动静，像是破旧的门板被打开的声音。

“是神殿的门吗？”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不知怎么，多喜的第一反应就是神殿的门。她想回头看看，然而身体却不听指挥，一动也不敢动。

“嚓！”

声音又变了。

“嚓，嚓。”

听上去像是有人走在草地上。

“不会吧！”

一个沉寂多年的神殿，门慢慢打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踏上草地径直朝她走来，这个场景像放电影一样在多喜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怎么可能？”

她告诉自己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却不得不承认，不得不面对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有一种奇怪的动静从背后传来，而且离她越来越近。

“嚓，嚓，嚓。”

脚步虚浮拖沓，感觉像是它已饿了很久，双腿无力，抬不起脚来。

多喜压抑不住心底涌上来的一阵阵恐惧。此时，她还保持着双手扶着竹子摇摇晃晃站立的姿势，心想必须得赶紧逃跑，不然……

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腿脚根本不听使唤，大概是还没恢复体力的缘故。

“沙——啦，沙——啦。”

虚弱的多喜在碎石子上根本站不稳，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拼命向前挪脚，因为背后越来越近的动静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讨厌，讨厌，可恶！”

多喜在心中不停地狂喊，几乎快要被逼疯了。

“要是被那个东西追上，可就完蛋了。”

极度的恐惧反倒给了她逃跑的动力，支撑着她拼命地向前挪步。她依稀记得离开草地走上参道后，走不了几步就是一个往右的拐角，只要拐过去就好了，到时再怎么扭头往后看，也不会看到那个神殿了。想到这里，她心中燃起了希望，多少有点放松下来。

终于，多喜步履蹒跚地回到了参道上，扶着左右两侧的竹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快点儿，再快一点儿，赶紧逃离这个地方，她带着这个唯一的信念竭力往前走，来到了第三个拐角。

“沙，沙。”

这时，耳边传来有什么东西踏上了参道的脚步声。

“沙，沙。”

“沙，沙。”

步调竟然和多喜完全一致。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回响在竹林中。不，确切地说，不是背后，而是隔着一道竹墙与多喜相呼应，应该是走到了多喜几秒前刚刚走过的那段路，基本就在她的左侧。

“不能看，不能看！”

多喜极力地这样告诫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向左侧瞟去，透过密密的竹林偷偷窥探对面。

一晃，一晃，时隐时现。

多喜只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像是一个人在走动，但看不清真正的面目。

仅凭一个晃动的人影并不能做出明确判断，但这个信息对多喜来说已足够了，起码让她明白了有一个像人却又不可能是人的东西正在追赶她。明晰这个事实后，恐惧迅速传遍了全身上下。

“哗啦，哗啦。”

多喜只想赶快摆脱背后的不明家伙，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踢得脚下的石子四处蹦散。此时的她，不再是单单用两只手扶着身边的竹子，而是伸开双臂搂住竹子，借助这个力气往前冲，手脚并用，只为赶快逃离。

“死路！”

不知拐了多少道弯，结果前面出现了一道竹墙。多喜慌忙转身，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如果那个家伙此时拐过来，岂不是正好迎头碰上？那样的话，自己必定在劫难逃了。

她急急忙忙回到原来的岔路口，重新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

走着走着，脑海中突然又冒出了悲观的想象。

刚才自己误入了一条死胡同，如果这期间那个家伙超过了她，那接下来……

自己早晚肯定会在某个地方追上那个家伙吧？走在它前面的话，还可能有逃离的机会，那现在落在了它后面，岂不变成自投罗网了？

“啊！又是死路！”

看着面前的竹墙，多喜拼命压制住几乎冲口而出的悲鸣，狂乱地再次回到刚才的岔路口，选择了最后一条路。

“沙，沙。”

这时，又传来了脚步声，感觉就在身旁。一开始听着像是从后面传来的，后来又感觉像是从前面传来的，最后多喜彻底辨别不清到底来自哪里了，只知道与自己仅仅隔着一道竹墙。

她无意识地抬起头来，透过层层叠加的竹叶间隙，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线阴沉沉的天空。多喜彻底迷失了，根本无法分辨自己身在竹林迷宫的何处。

然而，她依然没有停下行走的脚步，因为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一直没有停下来。

拐了一个弯接着又是一个弯，不知道拐了多少次，此时出现在多喜眼前的又是一个岔路口，往右大概五六步远，往左大约七八步远。时间不等人，必须赶紧做出决定。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多喜记得当时进入竹林后踏上参道没走几步，就是这样一条长长的通路，当初大概是在走了差不多一半的位置向左拐弯了。眼前的左右两条通道成圆弧状延伸，看上去就像画了一个圆，根据记忆感觉自己是从左边来到这里的。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左边，走到尽头一看果然是往右拐的。

走了几步后再次往右拐，然而走了三四步后前面竟然没路了，那里成了一个死胡同。

“怎么会这样？”

多喜蒙了，眼前的场景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迷宫就是迷宫啊，通路是不可能让人记住的。

“返回！”

多喜急忙转身。

“沙，沙。”

就在这时，那个鬼魅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想必是那个家伙来到了刚才那个岔路口。如果自己这时回去，必定与它迎头碰上。

多喜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心狂跳不止，头嗡嗡直响，感觉快要晕倒了。

“不要到这边来！”

“向右拐，向右拐！”

她在心里拼命地祈祷，一遍又一遍。

“沙，沙，沙。”

然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多喜感到濒死的绝望。

“完了！过来了，过来了！”

她看了看眼前和左侧的竹林，试图找个脱身之处。然而，竹子一根挨一根，密不透风，一只手勉强还能伸进去，想要整个身体钻进去，那根本不可能，就算强行挤进去也无法动弹。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拐角了。

如果那个家伙拐到这个死胡同里来，怎么办？想到这个画面，多喜忍不住想大声尖叫。

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已经开始狂乱了。

“沙，沙。”

到拐角了，往右拐，然后再往右拐……

多喜绝望地蹲了下来，面对竹墙，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

“沙！”

脚步声在她背后戛然而止。多喜感觉到一道人影罩住了她全身。

虽然看不到背后的景象，但她能感受到一道视线直射在她的背上，一动不动地紧锁住她。如芒在背，极度的恐惧迅速蔓延了整个背部，冷汗淋漓，多喜觉得自己正坠向死亡的深渊。

“要吃了我吗？”

她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惊呆了。

其实，这算是当时情形下的一种本能的反应。

“啊——”

那个家伙张开了嘴巴，大大地张开，几乎可以一口将她的脑袋吞下。

虽然多喜看不到这些，但能强烈地感知到这幅画面，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咕嘟！”

咽口水的声音，清清楚楚。

多喜身体紧张得像一只拉满的弓。

“完了！彻底完了！”

自己的人生将要终结在这片莫名其妙的竹林中。面对这个事实，多喜心中除了恐惧，还有悲凉甚至愤懑，然而压倒悲凉和愤懑的还是恐惧。

“可恶！我不想死在这里！”

死亡本来就够令人恐惧的了，再一想竟然要被一个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家伙吃掉，多喜简直要崩溃了。光这个恐怖的想象就足以要人命。

“讨厌，讨厌，可恶！妈妈，妈妈……”

眼前浮现出妈妈慈祥的笑容，多喜仿佛闻到了属于妈妈的味道，感受到了妈妈的温暖。

她伸出手抱住自己，就像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样，紧紧地，紧紧地，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不停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我的”。

忽然，她右手触碰到腰包中一个硬硬的东西，本能地伸手掏了出来，原来是一个橘子。

“咦？哦！”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继而猛然想起这是今天早上分别时优季子塞到她腰包里的。本来是投宿的那家女主人送给优季子的，她分了一个给多喜。

多喜右手紧紧握着这个橘子，稍稍扭转身，然后奋力向后扔了出去。

背后霎时安静下来。

橘子脱手而出的同时，多喜感觉到手指尖好像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布，滑腻腻的让人恶心，她连忙抽回手。

大概过了五六秒的时间。

“沙，沙。”

背后终于传来脚步声，当然这次是远去了。

多喜浑身一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天谢地！”

没想到最后解救她的是一个小小的橘子，多喜心中充满了对优季子的感激。

她一直坐在地上，直到那个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心惊胆战地站了起来，边走边竖着耳朵，丝毫不敢大意。这次倒是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竹林的入口，奇怪的是一路走来再也没碰到死胡同，顺利得简直让人怀疑刚才的绕来绕去不过是一场梦。

一走出这片怪异的圆形竹林，多喜登时感到一阵眩晕。虽然天空阴沉沉的，并没有刺眼的阳光，但她还是感到有点头晕目眩，就像一个人从黑暗的洞穴中猛然走出来重见光明时的那种感觉。

身心俱疲，多喜真想坐下来歇歇，但此时不是休息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赶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

她背起行李，重新走进通往原野的竹林。老实说，她现在一眼也不想看见竹子，一步也不想踏入竹林，但又别无选择，因为要去犊幽村必须穿过这片竹林。

她终于走出了竹林，发现来到一处神社的院内，社号为“笹女神社”，果然和竹子有关呢。

师傅不止一次强调过，千万不可无视当地的神社和寺庙，所以多喜觉得应该像以往一样参拜一下笹女神社。

于是，她走出院落，站到门口的鸟居前，整整仪表，平复一下心情，郑重地鞠了一躬，才又重新走进神社。先在净手亭处洗手、漱口，然后踏上参道走向正殿，摇铃，把香火钱轻轻投入捐献箱，行两次礼，拍两次手，最后合掌祈祷神灵保佑她在犊幽村的买卖顺利。

参拜后，多喜来到旁边一个写着“笼室”的房子前。

迎出来的是宫司，听多喜是来卖解毒药的，就热情地说给她介绍村民认识，当听到多喜说想先在此吃午饭时，又赶紧把她迎到主屋的廊下。

一个打杂的女人给多喜端来一杯热茶，多喜拿出便当吃起来。这时，宫司走了过来，闲谈中多喜自然提到了一路上的经历。

当宫司听说她是从蟒蛇路来到这里时，大为震惊。

“很多年没人走那条路了。”

听了宫司的话，多喜不禁又对给她指路的那个老渔民发起火来。

宫司先安慰她一番，接着貌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不过，总算是平安来到了，很好，很好！那个，路上没碰到什么事吧？”

“哎呀，别提了。”

多喜刚想开口讲述在竹林中的诡异经历，却又马上止住了话头。

她想，既然竹林入口处挂着注连绳，那么祭祀竹林的肯定是这个笹女神社了，所以怎么能对神社的宫司讲述竹林遭遇呢？虽然她是受害者，可毕竟是自己擅自进入竹林的，如果宫司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办？这样一来，必定会影响到接下来的买卖啊，不行！不可以冒这个险！

“唔，过了那条蟒蛇路之后，就到了一片深不可测的竹林，虽然费了一番劲，但承蒙神灵保佑顺利来到了神社，总算是安心了。”

听了多喜这番无懈可击的回答，宫司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这反倒让多喜更加确信圆形竹林中的神殿一定有什么隐情。不过，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说自己确实遭遇到了诡异事件，但此刻最好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绝口不提那个可怕的经历为好。

有了宫司的介绍和美言，多喜的解毒药在犊幽村卖得非常好。晚上她就留宿在了神社，第二天一早雇了一位渔民开船送她到了临近的盐饱村。在盐饱村以及后来的石糊村和矶见村，买卖同样出奇得顺利。离开矶见村到了閖扬村后，多喜付了船费就让那位渔民回去了。

最后来到的閖扬村是强罗地区五个村子中人数最多的一个，也是最富裕的一个村子。可能是这个原因吧，在这里不用像在前四个村子那样要先找个权威人士推介一下，而是以客户介绍客户，口口相传的方式就把药卖出去了，就像在城镇上卖药一样省心。

第六天，多喜和优季子如约在海龙町碰面了。两个人互相通报了这几天各自的销售成果后，多喜给优季子讲述了在竹林中的可怕经历。

“啊！太可怕了！”

优季子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并且表明自己下次坚决不去犊幽村。

“别担心，笹女神社本来就离村子挺远，那片竹林还在神社之外呢，所以不到那边去就没事。就算走到那边去了，只要不进到竹林里面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看优季子吓成这副模样，多喜竭力安抚她，优季子好不容易才情绪稳定下来。

接下来，两人继续相伴卖解毒药，等回到家乡时已是晚秋时节。

谁知，两人回来后的第二天，多喜不见了踪影。当然不是又出去卖药了，因为她什么衣物也没拿，只穿着身上的那套衣服就出去了，而且卖药的包裹还好好地在家里放着。奇怪的是，她提走了食盒，里面装上了吃剩的饭菜。

村民们在附近找了个遍，也没任何结果，于是就来问优季子有没有什么线索。优季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把多喜在竹林中的遭遇讲了出来。

听了她的讲述，村中的老人猜测。

“当时一定是多喜承诺回来给它拿贡品才得以脱身。看来这孩子是又到那片竹林去了。”

于是，大家赶紧与犊幽村笹女神社的宫司联系，结果得到的回复是多喜根本没回去，也没有任何人看到过她。

听说，后来宫司还专门去竹林宫查看了一下，竹林宫就是那片圆形竹林的名字，结果在神殿门前找到了多喜的食盒，但是里面空无一物，而且像被舔过一样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消息传来，大家确信多喜的确是失踪了。

注释

1
昭和：日本年号，使用时间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

2
道祖在日语中取遮挡之意，道祖神是阻挡恶灵侵入，守护过路人和当地村民不受灾祸的地方神明，通常在村镇、山岭等地祭祀。

3
畳：日本通用汉字，译为榻榻米，亦作为量词使用，一畳相当于1.62平方米，即一块榻榻米的面积。

蛇道之怪——昭和（战后）

饭岛胜利驾车行驶在从平皿町通往閖扬村的久重山盘山公路上。刚搬来的那段时间，每天边开车边欣赏着满眼的苍翠，心情无比舒畅，如今则一点兴致也没有了，上一天班本就够累的了，还要集中精力开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

饭岛上下班必经的这条连沥青也没铺的山路非常狭窄，勉强能通过一辆车，如果对面有车过来，那就必须有一辆车后退到会车点。虽然一路上有不少会车点，但毕竟还是麻烦，再加上山路曲折蜿蜒，开车时必须全神贯注一刻也不能分神，时刻紧握方向盘，不停地踩离合换挡，所以尽管他很喜欢开车，有时也不免叫苦连天。

他在平皿町的日升纺织厂工作，居住在閖扬村。其实，除了那条山路外，还可以走沿海岸线修的大路，但是必须绕行海龙町和海琳町，转上一个大圈，至少要花费四个小时。而走山路的话，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所以虽然比较辛苦，但饭岛基本上都是选择走这条路。

可能会有人说了，既然这样，直接住在平皿町不好吗？然而，现实并没这么简单。

“二”战前，日本纺织业发达，棉布出口一直稳居世界第一，但战后急剧衰落，过了五年时间才慢慢复苏过来，如今再次走向兴盛，日升纺织算的上是棉纺业界的翘楚。

日升纺织带动平皿町迅速发展起来，商业配套齐全，人口不断增加。但是，同时也带来了物价的上涨，再加上可租赁公寓远远不足，租金更是日趋升高。

饭岛有幸进入日升纺织后，暂时寄居在隔壁镇上一位远亲家里。其间，他一直在周边搜寻便宜的房子，但无论哪里都是屋缺价高的情况，无奈之下甚至都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结果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房子。

当时，公司的一个董事久留米三琅给他介绍了閖扬村。按常理来讲，普通员工和董事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但是这位久留米董事素以“喜好巡视”著称，经常到工厂里来转转，一来二去就跟几个工人熟识起来，饭岛就是其中之一。

“什么？住到村子里去？”

饭岛震惊之余，又听说还得开车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就更加兴致索然了。

久留米看他这个样子，意味深长地笑了。

“也就辛苦这一两年，以后你肯定会感激我的。”

“什么意思？”

饭岛好奇地问了一句，久留米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昭和二十八年，日本开始实施《町村合并促进法》，同年内阁会议通过了《町村合并促进基本计划》，今后必将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市町村合并，平皿町当然也不例外，实际上现在已经有改为平皿市的计划。刚才提到的閖扬村，近年来人口持续增长，所以很有可能与其他四个村合并成一个“强罗町”。

“其他四个村子里，犊幽村大概有一千五百人，盐饱村一千四百人，石糊村一千四百人，矶见村八百人，再加上閖扬村的两千六百人，总计七千七百人，而且这只是旧数据，现在人口肯定超了，基本达到了一个町至少要有八千人口的必要条件，所以强罗町的诞生指日可待啊。”

这样一来，平皿市和新成立的强罗町之间，以及閖扬村和其他四个村子之间一定会修公路，说不定还能通巴士，那么离现在的平皿町最近的閖扬村必定会首先得到开发。实际上，日升纺织已经计划在那里建造职工公寓，不仅仅是单身公寓，还有家属楼。

身为公司董事的久留米对此自然多有了解，所以得意洋洋地向饭岛透露了这个信息。

总之，与其等强罗町成立，閖扬村开发后再搬家，还不如现在就直接住过去为好。饭岛觉得久留米说的有道理，最主要的是不想再给亲戚家添麻烦，于是决定搬到閖扬村住。而且，他早就想买车了，正好借此机会贷款买了辆车代步。他独身一人没多少家当，所以搬家也没费什么事。

唯有一点，饭岛觉得久留米说的“也就辛苦这一两年”不太靠谱。是，没错，一两年后或许能实行町村合并，然而公路可不是说修就修的，估计得拖上一两年，最短也得两年吧，弄不好就得四年以后，那么目前只能天天走山路上下班。

当初他想着反正有车，上下班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看来有点过于乐观。四月下旬搬过来，这才刚刚过了四个来月，他已经深感奔波之苦。

现在是夏季还好，拐进山里，舒适凉爽的清风从车窗吹进来，吹走了从繁华城镇带回来的尘土和疲惫，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但是，拐上这条被村民称为“蛇道”的蜿蜒山路，那种舒适惬意登时就消失了，唯有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复杂的路况，往往拧出了一身臭汗，身体上不舒服，精神上也极度疲累。

冬天很快就要来临，到时怎么办呢？万一山里积雪，路面肯定会冰冻，那就必须用上防滑链，自然开车时更要小心谨慎，这样一来，两个小时肯定到不了工厂。

不仅如此，冬季昼短夜长，必定早上离家时天还不亮，晚上下班时天已黑，再加上山路上没有路灯，只能靠着车灯那点微弱的光，精神高度紧张地操控着车子艰难行走在积雪的曲折山路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打滑坠下山崖，车毁人亡。

光这样想想，饭岛就感觉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可怕……啊！对了！”

突然，他想起来最近山中接连不断出现的一些怪事。虽然他认为不过是碰巧发生的自然现象而已，但心中还是有点儿半信半疑，留下了一些阴影，因为那些情况没人能解释得通。

比如，车子正常行驶在蛇道上，刚下坡，就在前面几米远处，一块大石头掉了下来。

从早上就是大晴天，整天也没下一滴雨，结果下班回来时，却发现有一段路泥泞不堪，车子打滑，差一点儿把不住方向盘。

在为数不多的直线路段上，刚想加速，突然一棵高大的树木从旁边歪倒过来，差点儿被砸个正着。

蜿蜒的蛇道上散落着野果子样的东西，开车过去后，整个轮胎都变红了，就像在血河中趟过来一样。

……

住在閖扬村的日升纺织的员工中有几个人，都碰到过这样的诡异事件。大家都是开车上班，但分属不同的部门，所以下班的时间多少有点差异，因此至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两部车子在同一时间遇到同一事件的情况。

“是不是上了一天班太累，出现幻觉了？”

最初，饭岛是这么认为的。其实不光是他，其他遇到此类怪异事件的那些人起初都觉得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没太当回事。主要是到目前为止，所有事件都发生在傍晚下班回来的路上，难怪大家会这么认为。然而，轮胎上沾染的泥水以及被碾成果浆的野果子，强有力地证明了这一切并非个人的幻想和幻觉，所以大家警觉起来，相互交流所闻所见。

这些员工都是出于与饭岛同样的理由搬到了閖扬村，大家共同租住在和平公寓，虽然人数还不是太多。出了这样的事情，有人就猜测说我们是外来者，是不是村民不想让我们住在这里而故意搞的恶作剧？但是想想也不对，因为村民们从来就没有表现出对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嫌弃，反倒非常热情，因为大家都认为靠着平皿町和日升纺织，自家村子早晚能繁荣富裕起来。所以，可以说除了上班远点儿以外，閖扬村真是个宜居之地。

当然，也有极个别村民羡慕嫉妒他们是町人。但那样的人基本都是脾气古怪，不好相处之人，本来就受到了自家村民的孤立，比如那个叫垣沼亨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垣沼家本是村中第一大地主大垣家的分家，自然家境比较富裕，再往上追溯，甚至可以追溯到犊幽村的笹女神社，当年他们的祖先入赘到大垣家后分枝散叶，后世子孙独立成了一个个分家。但是，尽管垣沼亨出自这么一个历史源远流长的大家族，如今却落魄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一切都是因为他自身无能，性格又傲慢。听说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给他送来一纸离婚协议书，自那时起，他便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靠隔三岔五地变卖家产为生。

但是不管怎么看，垣沼亨也不像是给饭岛他们使绊子的人。假如说山里发生的那些怪异事件是人为，那也不可能是一两个人就能办到的，必须几个人合伙才能完成，而垣沼亨在村中本就是个孤立的存在，向来随心所欲地过着隐遁式的生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那几个讨厌町人的村民合起伙来，接连不断地搞那些恶意恐吓？

而且，不光是他们，最近也有村民遭遇到了那些怪异事件。起初认定是专门针对日升纺织员工的原因，是因为除了他们几个，基本再没有每天来往于平皿町和村子之间的人。

之后，那些怪异事件不仅没停止，反倒变着花样地层出不穷。有一天，与饭岛关系比较好的久保崎下班回来，当时天已经蒙蒙黑了，路过一个会车点时，依稀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旁边却没有车。

“完了，是不是车掉山崖下了？”

他本想停下车过去问问情况，却在瞥了一眼后，慌里慌张地一踩油门急速逃离了。

“那家伙一身白，直挺挺地呆站在那里，而且浑身都湿透了。”

冷不丁看到这样一副形象，久保崎本能地赶紧逃跑了。

在久保崎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而且也包括几个村民碰到过那个奇怪的家伙在蛇道上出没。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每个人看到的那个家伙的样子都不同。

“一身白，浑身都湿透了。”

“披着树枝树叶，看上去就像个绿疙瘩。”

“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像个鬼魅的黑影。”

“身体冒着熊熊火光，外围却包裹着一圈黑边。”

幸运的是，饭岛还没碰到过它。但是想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碰上了，他就更加不愿意走这条山路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诡异事件，特别是人们最后目击到的那个冒火的情况。从七月中旬开始，村中频频失火，而且都是不明之火，并且失火地点也颇为诡异，不是海边的渔具屋，就是农田中的农具屋，要不就是公共水井的屋顶。农具屋的那股火是从靠近水渠的地方烧起来的，有人说与水有关，但谁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原因。

不仅如此，八月盂兰盆节的时候，又发生了蘑菇中毒事件，受害者多达十几人，万幸的是症状都不太严重，只是轻微的上吐下泻。蘑菇汤的食材准备、制作皆由村里的妇女会承担，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误摘毒蘑菇，然而保健所对剩余的蘑菇汤进行调查取证后，却发现汤中混有一种叫幽鬼菇的剧毒蘑菇。这种蘑菇猛一看与味道鲜美的岩鬼菇长得一模一样，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导致有人误采了吧。幸亏这种蘑菇与其他食材混合后多少能减轻些毒性，才未酿成大祸。顺便提一句，中毒的人中没有日升纺织的员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个以前只是部分村民私下谈论的传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饭岛他们最后也听说了。

“一定是蝇玉怪来了！”

作为一个外来人，饭岛完全不知道蝇玉怪是什么东西。他想，如今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妖怪作祟这样的事吧。

听了蝇玉怪的传言后，前川不屑地说：

“这帮子乡巴佬，果然很迷信呢。”

前川是饭岛的同事，也住在和平公寓，至今他一次也没碰到过那样的诡异事件。

听他这么说，不仅没人赞同他的话，而且还有人非常认真地忠告他：

“你呀，很快就不会这么从容淡定。”

不久，久保崎费尽心思从和平公寓房东的儿子那里打听到了有关蝇玉怪的情况。为什么说费尽心思呢？因为閖扬村的人怕影响到村子的形象，私下约定绝不能把这些告诉外来者。据说这是以大垣家为首的权势者们制定的规矩，他们的考虑是，不仅仅是日升纺织的这些员工，等以后閖扬村发展成为城镇，这些员工的家人、亲戚也会随之而来。要是出现这样可怕的传言，人家势必会犹豫要不要搬来这里了，那样一来岂不影响到村子的发展吗？

其实，房东的儿子并未讲出实质性的内容来，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位于强罗地区最西端的犊幽村，自古有一个可怕的怪物，名叫“蝇玉”。就是它顺着犊幽村背后的食坏山来到了閖扬村的久重山，不断做出往蛇道上扔石头，把树木推倒在蛇道上等怪异行为。要说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它不仅讨厌外人进入强罗地区，而且更加愤怒这里的山林将要被开发，于是就幻化成各种怪异的姿态在蛇道上恐吓路人。其实，从每个人看到它的样子都不同这一点来说，就足以证明它不是一个平凡的怪物。不过，它并没有对閖扬村的人做太出格的事，只是小小地警告了一下，比如连续发生的小火灾以及食物中毒事件。

“蝇玉怪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于这个关键的问题，房东的儿子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听了这个传言后，前川推断蝇玉可能是一种“土地神”。

谁也没想到，饭岛抛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疑问。

“如果说外来者的入侵，还有土地开发惹怒了当地神灵，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大家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及村民遇到的那些状况，那些所谓的诡异事，当真发生过吗？”

听了他的话，那天聚集在前川屋里的同事们中，只有前川一个人表示赞同，其他人都低下头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久保崎抬起头来，意味深长地说。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村为了开路，把村外的一座神殿挪到了别的地方。那个神殿不知道已经存在多少年了，一直在那个地方，连村中最老的长者也不知道里面到底供奉的什么。然而，在神殿被挪走的第二天，离原址最近那家的老婆婆突然死了，几天后，离原址第二近那家的小婴儿也突然夭折了，又过了几天，离原址第三近那家的女主人只是受了点风寒，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说着，久保崎突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饭岛。

“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不就是离神殿近的人家依次死人了。”

久保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满地说：

“死去的都是每一家最弱小的人，因此没有谁天真地认为那只是偶然，于是赶紧把神殿移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把宫司请了回来，结果从距离神殿第四近的人家算起再没死人。”

“你是说这里会发生同样的事？”

“作为一个外来人，我不敢如此断言，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对蝇玉不敬为好。”

“呀，你误会了，我绝没有对神灵不敬的意思。”

饭岛赶紧否认。

听着他俩的对话，前川还是那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好像在说“真是无药可救了！不仅村民，连自己的这些同事也是如此迷信”。

前川如此狂妄，一是自身的性格使然，二是受了同住在和平公寓的一个叫及位廉也的男人的极大影响。及位这个姓氏非常少见，他是一个异端民俗学家，出版了不少书，这次是来强罗地区调研的。他不用付房租，听说是以“研究”之名说动了房东，一切费用全免，但他也只是把这里当作了一个落脚点，平时基本都寄宿在各村的神社、寺庙，或者村中的权势者家里，当然也是免费的。

前川也不清楚及位廉也到底在调查研究什么，只是他们两个人都好酒，比较投缘，所以私下里经常一起喝上几杯。这天，前川追着及位问蝇玉怪的事，结果只得到一句“都是因为你们，连我都被嘲笑说竟然相信那种事”。不过，当时及位廉也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哪有什么蝇玉怪？不过蝇玉的确可怕。”

说完还问前川明不明白什么意思，未等前川回答，他突然生气地大喊大叫“我哪知道什么蝇玉怪？”前川莫名其妙，只好陪着笑脸尴尬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想着你是有学问的人嘛，一定见多识广”。

据房东家的儿子说，及位廉也总是热衷于问村民这事那事，而当别人问他什么时马上就不说话了。可能这就是调研吧，只想从别人那里获得信息，不想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在其他村子也是这样的行事方式。另外，不知为何，及位廉也还经常接触垣沼亨，因此引起了閖扬村村民的不安。

行驶在日暮时分冷冷清清的蛇道上，饭岛断断续续地想起了这一连串的事。

先不说及位廉也相不相信，就说饭岛吧，因为他既能理解久保崎那些亲历者的恐惧，也能理解前川对那些人的不屑一顾，所以才会迷茫，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那些传闻。实际上，他仅仅遇到过一次山路泥泞不堪的情况，也是在当天并没有下雨的情况，所以不是说一点怪异的感觉都没有。但就他个人而言，他认为那是地下水冒溢造成的，因此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可怕，不像那些盲信蝇玉怪作祟的人一提起来就吓得要命。

然而，碰到诡异现象的人越来越多，传闻也越来越神乎其神，如今他只要一走上这条蜿蜒的蛇道，很快就会失去淡定，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尤其是每当马上就要到会车点时，明显就会产生压抑不住的恐惧，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会冒出一些可怕的想象。

“那个似人非人的家伙会不会站在那里？”

虽然他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往会车点看，却总会下意识地向那边瞥一眼。

开车行驶在路上，如果前方突然出现石头或歪倒的树木，是非常危险可怕的，但一般情况下只会让人想到可能出了什么事故，然而一旦前方出现的是一个似人非人的家伙，尤其是亲眼看到那样一个神秘的存在时，那就不可能淡定了。迄今为止，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不少人看到过那个家伙，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怪物，也不知它来自哪里、为什么来到这里，只看到它伫立在那儿，就像是专门等待着自己到来一样……

“不！我可不想看见它。”

饭岛的脑海中不停地翻滚这个念头，同时他在心中暗暗祈祷最好永远不要碰到它。除了他，还有一个人，前川也从来没遇到过那个家伙。

饭岛集中精力一心开车，看着眼前曲折的山路，心想自己恐怕永远做不到在蛇道上悠然飞驰。不久，到了一个急转弯，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入弯，会车点就映入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有人。”

蛇道上设置的会车点，有的在山体凹陷进去的地方，有的在突出到山谷的一侧。前者的背景是山体，所以不管那里是车还是人，马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而突出到山谷的会车点被树木遮挡着，开着车时只是那么抬眼一看，很难看清，尤其是正好赶上拐弯的时候，就更看不清了。

现在这个会车点恰巧就是这种状况，又正好赶上拐弯，只能通过树木的间隙看过去。

饭岛有意识地放慢车速，仔细观察起来。

一晃，一晃，能看到有个影子在那里晃动。饭岛心想那是树木的影子吧，但是又总感觉明显与树不一样。

拐过去，来到会车点的正对面。

饭岛扭头向左看去，是有个人站在那里。

“穿着蓑衣吗？”

定睛一看，果然裹着一个草编蓑衣。

“什么嘛！不就是个村民嘛！”

饭岛暗自责怪自己有点神经过敏，同时放下心来，却在那一瞬间发现会车点上没有汽车。没有车，这个人是怎么到这里的？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再往前靠近村子的地方倒是有大片的农田，村民一般开着小卡车过来干活。下班路上，饭岛碰到过好多次，或行驶在他们前后，或与他们擦车而过。

“可是，这里是山腰啊。”

按理来讲，这边不可能有农田，即便有饭岛不知道的散田存在，那也必须开车才能过来，然而会车点上根本没有车的影子，而且今天根本没下雨，那个人为什么穿着蓑衣？

一时间，诸多疑问萦绕在饭岛心间。他推断那个家伙不是普通的村民，再次看过去，终于看到了蓑衣上的那颗脑袋。

漆黑！

蓑衣上方架着一个漆黑的、圆圆的脑袋，但又不是那种溜圆溜圆，而是有点椭圆形状。在看清楚的一瞬间，饭岛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一样东西。

“卷心菜！一颗硕大的黑卷心菜。”

看上去像一个人头那么大小的卷心菜，只是不是白绿色的，而是纯黑的。

饭岛下意识地一脚油门踩下去，不顾前面就是急转弯，急速冲了过去。

“吱——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在山间，同时扬起一片尘土，导致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可饭岛压根顾不得这些，只是一味地狂奔，一门心思逃命。

直到差一点没来得及拐弯，直直地向山谷冲去时，饭岛才终于恢复了理智。

“不行！这样会出事的！”

他慢慢降低了车速。

“那就是……？”

那就是大家碰到过的蝇玉怪吗？然而跟大家口中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啊。想到这里，他倒是记起来一个诡异的事实，那就是每个人看到的蝇玉怪形象都不同。

“蝇玉是个妖怪，所以……”

所以能变成不同的模样，所以每个人看到的蝇玉怪都不一样。这意味着什么呢？自己看到的是黑脑袋，身披蓑衣的形象，接下来到底会有什么厄运降临？

饭岛慢吞吞地开着车，担心地胡思乱想，不一会又到了一个会车点。这个会车点位于山体一侧，视野比较清晰，但饭岛还是不自觉地绷紧腰背。

“什么也没有。”

饭岛长吁一口气，稍微加快了速度。因为山里黑得早，他想尽量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村子。

听大家讲述时，能感受到那个诡异的怪物挺可怕的，不过印象中似乎没有人提起过碰到那家伙后，蛇道上是什么情况。想到此处，饭岛赶紧告诫自己，碰到这家伙已经够倒霉的了，就别再多想了，还是赶紧平安回到村子为好。

他打起精神，又稍稍加了加速，比预想的早地到了下一个会车点，正要快速通过。

“哎！”

一幅可怕的画面瞬间冲进他的视野，那个家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与刚才的装束一模一样。

“怎，怎么可能？”

它不可能超越饭岛的车速，从刚才碰到它的会车点更早抵达这里啊！首先它没车，其次就算有车，可只有这一条仅能容许一辆车通过的蛇道，不管怎么说，它也不可能超过饭岛的车，避开饭岛的视线提前到达这里。

临近会车点的前几秒，饭岛脑海中浮出一个疑问。

“难道是穿过森林……”

那是最短的距离了吧？比起绕来绕去的蛇道，穿越森林的确距离最短，但是森林中树木、灌木丛生，到处是滚落的岩石，而且顺着山势高低起伏，不知比这蜿蜒的蛇道要难走多少倍。

“如果它是个普通的人……”

然而，经过会车点时他没敢停下来，还是加快速度赶紧逃跑了。在接下来的两个急转弯处，他有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至少不会马上追上来。”

饭岛这样想着，心中的恐惧却没有丝毫减少，反倒越发加剧了。因为，虽然有不少人碰到过那个怪物，但只有自己连续碰上了它，光这一点就快要让人崩溃了。

“到下一个会车点，不会再碰上它了吧？”

如果再看见它，怎么办？当然还是一踩油门逃为上策。连续碰上它，是不是预示着有什么厄运降临？

饭岛战战兢兢地开着车。已经走到这里了，现在回头也不现实。再说，就是要返回，也得开到前面的会车点才能掉头。但是，现在再返回的话，岂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

虽然在这条山道上通行了近四个月的时间，但饭岛依然无法辨清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主要是因为他每天下班后走到这里时，基本都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了，非常难以辨认方位。不过，根据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和距离，大致可以推断出至少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

很快来到了会车点。

“啊，没有！”

会车点上空无一物，饭岛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菩萨保佑，千万不要让它再出现了！”

饭岛在心里默默祈祷。按捺不住想早点回到家的急切心情，踩在油门上的脚不由得加大了力气，但是好歹理智尚存，心里清楚在精神不定的状态下容易出事故，于是强行压下了加速的冲动。

前行了一阵，看到了新的会车点。刹那间，饭岛手握方向盘的双手剧烈抖动起来，车子摇摇晃晃画起了“S”线，多亏车速不是太快，不然肯定出事了。

“为……为……为什么？”

透过拐弯处的树木间隙，依稀看到了那个家伙的身影，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会车点上。

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太没天理了吧！饭岛不禁有点恼怒，就算注定要碰上这个怪物，跟别人一样碰上一次不就够了吗！

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怪物，饭岛是又怕又恨。很快接近会车点，他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快速通过，但又想看看那个可怕的家伙，于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不会吧！”

他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但又实在没有扭回头确认的勇气，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比对着三次看到的那个家伙的姿态。

“它，它一点一点在转头。”

第一次是背对着自己，所以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第二次感觉它扭转了一下身子，明显能看出来它转过身来了。那，那下次再碰上的话，岂不是就要跟它面对面了？

想到再次碰到它就要正面相对，饭岛心中的恐惧就加剧一分，后背阵阵发凉。虽然现在已是傍晚，但气温依然很高，而且还是在尘土飞扬的山间小道上，可饭岛却感受到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阵阵冷意。

“不往会车点那边看就行了。”

话虽如此，但饭岛觉得自己做不到，肯定战胜不了好奇心。就比如说刚才，在到会车点之前，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扭头不要看，结果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饭岛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一幅画面。

“若是因为刻意无视而惹恼了那个家伙，它蹿到车前强行要求对视，怎么办？”

怎么能这样想呢？怎么可能？

饭岛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怎么变得神经质起来了。”

然而，他也不敢决然断定不会出现那样的状况。那个家伙明显盯上自己了，肯定会抢先到达会车点。也就是说，它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存在，一开始背对自己，然后慢慢转身，最后和自己面对面。

极度恐惧中，饭岛几乎把握不住方向盘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也不知道它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却让饭岛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画面却又如此清晰，就像看清了那个家伙的心思一样。

“肯定是我脑子出问题了。”

于是，他拿出平时驱赶困意时常做的动作，拍拍脸，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总之，如果再碰到那个家伙，绝对无视它，就像根本没看到任何东西一样，尽量自然地通过会车点。

刚下定决心，视野中就出现了一个会车点，饭岛条件反射般地一哆嗦。万幸，那里什么也没有。

“呼——”

他长舒一口气，但马上又绷紧了神经。

又过了一个会车点，没看到那个家伙的影子。不出现当然最好不过，但是饭岛又不太敢确信那个家伙就此消失了，心情极其复杂纠结。

“哎？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迄今为止，那个家伙都是出现在山谷一侧的会车点，从来没在山体一侧出现过，而刚刚通过的这个会车点也是位于山体一侧。

“这意味着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吧，说不定只是碰巧，毕竟只有三次。

很快又到了一个会车点，位于山体一侧，那个家伙没有出现。

“难道真的只会出现在山谷一侧吗？”

饭岛心里不禁又打起了鼓。下一个会车点是山谷一侧还是山体一侧？此时，他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反倒把那个家伙暂时抛在了脑后。

继续往前行驶，前方出现了一个会车点。

“山谷侧！”

饭岛透过茂密的树木间隙凝目注视，似乎看到了蓑衣的影子，上面顶着一个黑乎乎的圆东西。

“又出现了！”

饭岛小心翼翼地拐过弯来，左前方就是会车点了。是加速通过呢？还是减速慢慢通过？他非常纠结。

犹豫不决间，车子接近了会车点，虽然饭岛刻意直视前方，但是那个家伙的身影还是从眼角处进入了视线。尽管只不过短短几秒时间，他却觉得那么漫长，漫长到连车窗外的景色好像都看得一清二楚。

马上就到会车点了，饭岛还在纠结要不要扭过头去看看。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那个家伙竟然弯下腰来，透过车窗盯着他。

“啊！”

饭岛惊叫一声，同时狠狠踩下了油门。一直想象着早晚会和它正面相对，没想到这一时刻这么快就到了。

漆黑的脑袋正中间，只有一只眼。

那只眼狠狠地瞪着他。

通过会车点的瞬间，饭岛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家伙跳上了蛇道。

“完了！要追上来了！”

饭岛正欲再次加速，却猛然看到前面是一个向左的急转弯。

他赶紧踩下刹车，同时向左打方向。

“吱——嗞——！”

伴随着凄厉的刹车声，车尾在扬起的沙尘中剧烈摆动。好歹总算有惊无险地拐了过去，多亏饭岛在这几个月中已经练熟了山路驾驶技巧，如果不是及时地打了方向盘，一定会坠落到谷底去了。

“呼——呼——”

饭岛一边抚摸着几乎快要跳出口的心脏，一边看后视镜。

“没有！”

没追上来吗？可是刚刚明明从后视镜中，看到它从会车点跳上了山道，连蓑衣都被风吹起来了。

“不对！呀，真是吓傻了。”

饭岛忽然想起来，那个家伙根本不用特意在山道上追赶他，反正总能抢先到达会车点，哪用得着在山道上奔跑呢？

“那么，下一个会车点……”

那个家伙会不会在那里等着？这次，恐怕它不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了，可能会直接扑上来，就算自己加速，大概也阻挡不住它的攻击吧。

一路神经紧绷，饭岛心想前面如果是山体一侧的会车点的话，暂时还可以松口气。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山谷侧的会车点，他的心急速跳动起来，急切地透过树木间隙搜索着那个家伙的身影。

他在心中迅速做出了打算，一旦看到那颗黑脑袋或者蓑衣，就把速度降下来慢慢前行，等到临近会车点时，再出其不意地马上加速逃离。这个简单的作战策略能否奏效，说实话他心里也没底，但目前实在想不出还能有别的什么好办法。

“山谷一侧！啊！不在！”

“山体一侧！太好了！”

“山谷一侧！没有，没有！”

饭岛的心提起来放下，放下提起来，就这样一惊一乍地终于看到了閖扬村的灯火，但是从这里到村头还要经过“暗夜卡”。不要被“暗夜卡”这个名字吓到，并不是什么鬼怪奇谈，而是因为周边的树木太过茂盛，遮天蔽日，即使大白天走进去也跟黑夜似的，因此得名。

换作平时，饭岛肯定平心静气地就开过去了，但是今天不同，因为暗夜卡中有一个位于山谷一侧的会车点，不能不小心啊。

“如果那个家伙要伏击我，一定会选择在这里。”

饭岛放慢车速，慢吞吞地往前开，想争取一点时间思考应对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说，通往村子的路只有这一条，不经过暗夜卡就回不了家。到时如果猛踩油门加速通过的话，最大的问题是黑暗，容易出事故，即便打开车大灯，速度也快不起来。暗夜卡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束手无策的地方。

“那个家伙在这儿。”

“一定在这儿。”

“怎么办？”

再往上就是暗夜卡了，饭岛依然没有想出对策，无奈在上坡处停下了车。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再磨蹭磨蹭就彻底黑天了，最好赶紧通过暗夜卡。虽然心里这么想，可饭岛却怎么也鼓不起发动汽车的勇气。

无措的饭岛茫然地环视着四周，看到左侧的树木间透露出点点光亮。

“啊！对呀！大垣家……”

看着那点点亮光，饭岛突然想起来久保崎告诉他的事，心中瞬间燃起希望之光。

大垣家是代代担任閖扬村村长的大家族，即便经历了战后的土地改革，但他家依然是村中最大的地主，亮光之处就是他家的一块散田。隐退的老村长秀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劳动劳动容易老”，所以他几乎每天都开着小卡车到这里来干点农活。

饭岛急忙倒车，拐向左侧的岔路。这大概是蛇道上唯一的岔路了，说是路，其实就是车轮碾过丛生的杂草自然形成的一条小道。直行没多久又往左拐，前方是一个很大的仓库，左边是一片草地，草地间的小路通往农田，那边应该还有一个小点的农具屋，现在从这里看不到。

饭岛下车向那个大仓库走去。大仓库足有普通农家两层楼大小，左侧上部是一排采光窗，灯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平时看上去昏黄微弱的灯光，此刻在饭岛眼里是那么温暖，让人心安。

“不管是谁在里面，都要放下面子，请求他一块做伴回村。”

饭岛站在门前给自己打气。

“你好，有人在吗？”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饭岛没有气馁。

“我是日升纺织的工人，住在和平公寓，刚从平皿町的工厂下班回来。”

屋里亮着灯，门也没锁，应该有人在啊，可为什么没有回应呢？于是饭岛改为敲门，同时提高声音继续叫门。

“不好意思，大垣先生，你在吗？”

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应答，唯有一片沉寂。

“我进来了，不好意思。”

饭岛疑惑地轻轻推开一点门缝，探头往里看。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各种各样的农具，杂乱无章地堆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个柴火炉，周围放着几把椅子，但没有人。

“奇怪？！”

饭岛抬起头来，看到了二楼的部分地板。说是二楼，其实还是与普通的二层楼房有所不同，这间大仓库的前半部分挑空，后半部分在大约二层高的地方铺装上了地板，可以通过右侧的梯子上去。

“大垣先生！”

慎重起见，他向二楼喊了一声，然而依然没有回应，屋里除了沉寂还是沉寂。

“难道晕倒在楼上了？”

大垣先生身体非常好，隐退后还能天天干农活，但也不敢保证……不是经常听说有人干着干着活突然就倒下了吗？

稍一犹豫，饭岛推开门向梯子走过去，心想本来是来求助的，没想到碰上这样的事。不过，现在哪是想这些的时候，如果大垣先生真的倒在了二楼，那必须得赶紧送医院。

他踩着梯子慢慢往上走，视线越过地板，首先看到的是一捆捆麦秆，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东西，更不用说大垣先生的身影了。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又到麦秆堆的后面看了几眼，还是没人。

“搞什么嘛！是不是忘了关灯？”

从眼前的状况判断，这是最大的可能了。

突然，饭岛想到了什么，不禁嘲笑自己愚蠢透顶。

“大仓库前面，没停着小卡车啊。”

大垣先生不在屋里，如果说是到地里干活去了，但他开过来的小卡车一定会停在仓库门口。刚才根本没看到车的影子，那不就说明他已经回村了吗？

“真是白绕了个圈。”

饭岛沮丧地低下了头。不过，下车这么一活动，不知不觉间心情发生了转换，刚才在密闭车厢里那种巨大的恐惧，现在基本没什么感觉了。这样的话，应该能有胆量过暗夜卡了吧。

“OK！赶快回去！”

他转回身绕过麦秆堆回到楼梯处，就在这时，随意的一瞥让他瞬间魂飞魄散，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窗户上映出一张黑漆漆的脸。

这可是相当于普通民居二层楼的高度，然而有一张黑漆漆的脸紧贴在玻璃窗上，一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他。

饭岛一哆嗦，差点跌落下去，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脚跟。他下意识地后退两三步，抬起头来，看到那只眼睛瞪得更大了，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轰——轰——轰——轰隆！”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响起。饭岛本以为是那张漆黑的脸发出来的，可没有看到它有什么变化，而且那张黑脸上并没有嘴巴。再一听，又感觉像是从靠近地面处传上来的。

“轰——轰——轰——轰隆！”

“难道是眼睛在上边，嘴巴在下面？”

饭岛猜测，大概这个怪物的嘴巴在肚子附近，低沉可怕的声音以一定的频率从那里发出来。如果是这样，那脑袋和蓑衣怎么连接起来的呢？难道是像脖子可长可短的怪物那样，它的脖子也可以自由伸缩吗？

可怕的想象伴随着耳边怪异的声音，让饭岛寒毛直竖。

“轰——轰——轰——轰隆！”

这个声音一直不停，而且好像还移动起来了，同时那张漆黑的脸也“嗖”地闪向了旁边。从饭岛这个位置看过去，它慢慢地向右移动，慢慢地向房屋的后半部分移动……

这样的话，势必会与那个怪物隔窗正对，岂止如此，说不定它还会破窗而入。可是，如果现在逃跑的话，恐怕会被那个家伙堵到门口，所以此时只能按兵不动，任它往右移动，等到它靠近仓库的后半部分时再赶快跑下楼梯。

饭岛有点震惊，自己在极度的恐惧下全身僵硬，脑子竟然还能如此冷静。

他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那张移动中的黑脸，被那个家伙盯着的感觉太可怕了，绝对不能与它对上视线。饭岛真想拿东西塞上耳朵，又怕影响一会儿的行动，只能强忍着那道可怕的声音。

“轰——轰——轰——轰隆！”

饭岛一边忍受着这个让心揪成一团的声音，一边等待着那个怪物通过倒数第三个窗户的时机。

等那张黑脸刚一从窗户玻璃上消失，饭岛便迅速往楼梯下跑。他必须利用那个怪物通过两扇窗子之间的那点有限的时间急速逃离，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它看不到屋内的情况。

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刚一落地，饭岛就冲向大门，克制住回头看右上方窗户的冲动，迅速拉开门跑到了屋外。

加速冲到汽车旁，一把拉开车门，还没等坐稳就发动起来，掉头时看到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影子。

就在房屋左侧与那片茂密草丛之间的微暗中，一个裹着蓑衣的又细又长的怪物正弯弯曲曲地扭动着身子。饭岛没看清楚上面到底有没有顶着一颗黑漆漆的脑袋，因为那里太暗了，而且看到那个令人恶心的扭动的同时已经调转车头。

饭岛不记得自己到底怎么回到了村子里。肯定是经过暗夜卡无疑了，但他对此没有一点印象。

第二天早上，饭岛一如既往地开车去上班了，但晚上却没能回到村子来。下班时，车子都已经到了蛇道前，他却怎么也没勇气开过去。无奈之下，那天晚上他再次去了原来寄宿的亲戚家。

第三天下班时，他还是不敢一个人开车回去，本想等哪个同住和平公寓的同事下班后搭个顺风车回去，可是一直开不了口，最后只好作罢。迄今为止，同住和平公寓的同事还没有哪个人坐别人的车回去过，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吧。

等到饭岛终于敢一个人开车回閖扬村，已经是遇到那个怪物的四天后了。

从那开始，饭岛恢复了正常的上下班。但是，虽然敢一个人开车走那条蛇道了，他却无法像以前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干活时老是跟丢了魂似的，结果不断出错，不断受到领导的批评。久留米董事非常担心他，还专程到和平公寓来探望，周围的同事们也很关心，怕他长此下去就要被解雇了。

有一天，同住和平公寓的同事们来到他的房间，给他看一些“碆灵大神祭”的老照片。每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在海湾大搞“碆灵大神祭”，今年的祭祀日马上就要到了，大家提议一块去参观，试图让他打起精神来。

看照片时还没什么事，等大家播放特意从大垣家借来的祭祀仪式的录音时，饭岛突然慌里慌张地起身收拾行李，狂奔出公寓，义无反顾地回亲戚家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饭岛在村民的欢声笑语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轰——轰——轰——轰隆！”

没过多久，饭岛就辞职离开了平皿町。

第二章

启程

刀城言耶吃惊地看着眼前蜿蜒陡峻的山道。

“太惊人了！”

如今已没人通行的这条废路，不仅陡峭而且曲里拐弯，擂钵状的路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一个个凸起的树桩，就像是在土中钻行的蛇露出了蛇头，到处都是散落的石头，光看看这副样子就可想而知有多么难走。然而，就是在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山道上，曾经有人负重前行，而且步伐比他们快多了。

“不行了！我不行了！”

从刚踏上这条废路开始，祖父江偲就发出了示弱，到现在已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她在言耶身后五米左右的地方，精疲力竭地坐在一块稍大点的石头上，垂着头耸着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刀城言耶，笔名东城雅哉，擅长写志怪小说和变格推理小说，痴迷于搜集各地的奇闻怪谈作为自己小说的素材。因此，为了创作兼具趣味和价值的怪谈奇谈，他整日在全国各地奔波，用民俗学的概念来说，就是进行“民俗采访”，很少回东京的租住处，一年到头待在家中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月。其作品基本都是在旅居的旅馆里完成的，然后通过村邮政所寄到出版社，收取出版社的校样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所以他被文坛上的同仁们称为“流浪作家”或“流浪志怪小说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号——“侦探作家”。说来奇怪，他经常被卷入所到之地的怪异事件中，而且几乎都是跟当地流传的怪谈联系在一起的杀人事件，机缘巧合下他充当了业余侦探的角色，并且最终都成功解开了真相。

如果硬要用一句话介绍刀城言耶，那就是“四处流浪的鬼怪小说家、侦探作家”。

祖父江偲是一名编辑，就职于战后成立的出版社——“怪想舍”，主要负责联系刀城言耶等几位作家，同时承担侦探小说专刊——《书斋里的尸体》的部分策划、编辑工作，是个大才女。

作家和编辑的组合非常少见，编辑跟着作家出去采集素材的情况同样少见。实际上，今年六月份，刀城言耶造访奈良的波美地区时，祖父江偲就一同前往了。不出意外地，他又遇到了一起连续杀人事件，与当地的祭祀水怪仪式有关。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把祖父江偲也牵连进去了，让她感受到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恐惧。

“有过一次那样的经历，祖父江以后一定不会再跟我出去了吧？”

当时，言耶暗自这样揣测，也彻底放下了心。倒不是说他讨厌祖父江偲，其实他一直很欣赏这位编辑，赞叹她颜值才华兼备。按说，该把这份称赞说给本人听才对，但言耶压根没这个想法。一旦说了出来，祖父江偲小姐一定会越发得寸进尺。

当祖父江偲称呼自己为“本小姐”时，要么是心情很好，要么处于极度愤怒中，不管是哪种情况，反正都不会有什么好事。要是得到言耶的赞扬，她还不得更加得意忘形，那么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肯定会毫不客气地拉上言耶，因此言耶不能不慎重。

说实话，有工作能力出色的祖父江偲陪伴在身边，刀城言耶的工作能轻松许多，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言耶对她那个小性格有点吃不消，总是下意识地想阻止她与自己同行。

没想到，经历过那次可怕的事件之后，祖父江偲并没有被吓到，还是一如既往地有机会就想跟着他往外跑。不管他怎么说“你是个女孩子，太辛苦了”之类的话来婉拒，对方一概不听，每次都自信满满地回应“不用担心，我绝不叫苦”，但是又必定会在旅途中叫苦连天、牢骚不断。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言耶去的都是一些偏远地区。

那些地方交通极其不便，先坐电车，再换巴士，最后还要乘坐马车、牛车，这已经算是很幸运了，有些地方完全得靠步行，走上几千米、十几千米都不稀罕，而且路还非常难走。

就像此时他们脚下这条早已废弃的山道。

经过长年的奔波，言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山路，而且还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这些空留人类痕迹而不见人影的无人涉足之地啊……

每当踏上这样的土地，言耶总会感慨万千。

“行走在这条路上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不见了？到底去了哪里？”

此外，他的目的地中还有一些别样的存在，就是世人避之不及的“恶魔之地”，那些地方不欢迎，甚至可以说非常排斥人类的入侵。

“这条路给人的感觉好奇怪。”

言耶纳闷地看着犹如蟒蛇爬过的蜿蜒坡道，内心有种隐隐的抵触感。怎么回事？言耶凝眉沉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另外一条山路。

“乎山的蟒蛇坡！”

言耶想起来了。今年四月份他去了神户地区的奥户村，那里有座令人忌惮的乎山，山中也有一条眼前这种擂钵状的山道，当地人称为“蟒蛇坡”。

“那起利用六地藏童谣连续杀人的事件何等凄惨啊。”

联想到那起惨案，言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难道……”

难道这是又要出事的前兆吗？眼前的坡道预示着凶险复杂的未来吗？

“不过……”

言耶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仅凭相似的形状就判断要出事，不免有点神经过敏，首先这条废路并没有乎山蟒蛇坡那种阴森可怕的感觉，不会让人联想到妖魔鬼怪什么的，也不会让人恐怖，更多的是被废弃遗忘的落寞哀伤。

“怎么回事？”

言耶再次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坡道。

“老师，怎么不走了？在那里发什么呆呢？”

后面传来祖父江偲略带怨气的发问。

“没什么。”

言耶回过头，看到祖父江偲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最适合祖父江小姐的地方，果然还是东京的大街啊！”

显然，她更适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昂首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如今艰难攀爬在废弃山路上实在有点难为她了。

实话实说，她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起码脱下短裙换上了长裤，脚上穿的也是登山鞋。或许这是她能想到的最适合走山路的装扮了，然而遗憾的是她不具备相应的体力和精力。

再看言耶，下身穿的还是平时穿的牛仔裤，上身特意换上了一件皱皱巴巴的旧衣服，这样走山路时才不会碍手碍脚。虽说他偏爱牛仔裤，但最主要的还是考虑到利于跋山涉水这一点。

而且他曾苦口婆心地给过祖父江偲出行建议，可这位小姐根本听不进去。

言耶叹了一口气，小心留意着脚下掉头往回走。

“老师，你回头看本小姐时，嗤笑了一声。”

算不上咄咄逼人，但算得上是非常直接的表达了。

“没，没有，没笑。”

言耶毫不犹豫地一口否认。要是承认的话可就麻烦了。

“你不承认也白搭，本小姐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说完，还不忘扭头向站在她旁边的大垣秀继寻求支持。

“对吧？你也看到了吧？”

“这……”

秀继认真地看了言耶一会儿。

“虽然我不知道老师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但刚才确实是微微一笑。”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哎？哎？

言耶脑子里猛然闪出一个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祖父江偲跟着一起出来，原因就出在这个大垣秀继身上，难不成他是为了求得祖父江偲的谅解故意这么说？要真是这样的话，当时不通知他俩自己独自出门就好了，然而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大垣秀继是言耶的大学师弟，不过他入学时言耶已经毕业了。大学期间，言耶就开始了写作活动，毕业后更是到处跑民俗采访，所以他俩虽然都是木村有美老师的学生，但实际上并没有见过面。

秀继毕业后进了一家新兴的出版社——英明馆，干了将近五个月的书店巡访工作，九月份被分配到了编辑部。言耶编著的《民俗学中的怪异现象》一书就是由这家出版社出版的，大垣秀继是当时那个责任编辑的后任，由此他们俩才认识了。秀继上大学时就经常听到恩师提起刀城言耶，于是请木村老师介绍后，才郑重其事地来拜访了言耶，不像祖父江偲那样未经任何人介绍就贸然找过来了，从这一点就能感受到秀继的老实和真诚。

作为刀城言耶来说，既然恩师开口了，再加上秀继又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老师门下出来的师弟，自然不能不放在心上。通过几次书信后，彼此也有了初步了解，一见面秀继就提出让言耶写第二本书的请求。就是在那次会谈中，秀继提起自己家乡的一些奇闻怪谈，顺利地勾起了言耶的兴趣。

一共四则怪谈，言耶把前三个命名为“海原之首”“物见之幻”“竹林之魔”，这三个怪谈都是以强罗地区最西端的犊幽村为舞台展开的，分别发生在江户时代、明治时代以及二战前。

最后一则“蛇道之怪”发生在秀继老家閖扬村和日升纺织所在的平皿町之间的山道上，短短数月不止一人看到、听到、遇到了诡异事件，而且目前仍在持续中。

于是，言耶迅速做出决定，准备九月下旬去强罗地区。本来想直接去閖扬村，但是在听秀继的讲述过程中，他又觉得先去最古老的犊幽村为好，因为发生在那里的前三则怪谈更加耐人寻味，而且据说根据这一阶段的观察，最后一则怪谈的元凶——“蝇玉”的真身就是犊幽村的“碆灵大神”。

是去妖怪的原发地犊幽村？

还是去妖怪出没的閖扬村？

言耶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一个有关及位廉也的消息让他做出了最后决定。听说那个异端民俗学者已经在犊幽村的竺磐寺待了一个多星期，好像在调查什么。大垣秀继看出言耶似乎非常在意已进驻强罗地区的那个民俗学者，便通过閖扬村的一个熟人查明了及位的动向。从秀继的处事方式也能看出他是一个称职的编辑。

及位廉也的研究对象是民俗学中的怪异现象，与刀城言耶的创作领域完全重合，所以按理来说言耶不该刻意踏进先行者正在进行民俗采风的地盘，礼节上应当避开。但是，对方是及位廉也，那情况就不同了，因为他在业界的声誉非常不好，强横蛮干的取材方法受人诟病，大家私下里都指责他不像一个民俗学者。

当然，刀城言耶自身并不是一个民俗学家，他只是为了创作才像民俗学家那样跑到全国各地进行民俗访谈，搜集素材。他一直坚持一个原则，那就是民俗采访时尽量做到不让当地人生厌。探求某个传说旧闻时，有可能会唤起当事人或某个村子已经尘封的悲惨记忆，这是做民俗访谈时常常避免不了的风险。对自己来说，搜寻到自己需要的素材后就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对当事人来说却是另一番情况，他们还得在当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如果因为自己揭开了某个历史封印导致他们精神上的崩溃，他又该如何承担这个责任？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背负这样的骂名。

刀城言耶曾经给祖父江偲强调过这个必须坚持的原则。

“老师就是老师，令人敬佩啊！”

当时，她微笑着表达由衷的赞叹，然后还重重点着头认真说道：

“您说的一点不错，我必将牢记在心！”

说完，突然又狡黠一笑。

“可是，每当老师听到自己不了解的怪物名字或者未听说过的奇闻怪谈时，一下子就像变了个人，不再是忠厚老实的好青年，简直就像一个咬着东西不丢嘴的大甲鱼，打破砂锅问到底，不逼着对方讲清楚誓不罢休。这又怎么解释？”

“……”

事实的确如此，言耶无言反驳。

“这岂不是与老师奉为第一要旨的‘不让当地人生厌’的信条恰恰相反吗？”

祖父江偲歪着头，一副可爱无害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地直击要害。

虽然言耶自身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并不能因此就放任及位廉也的野蛮行径。自己尽早赶过去，多少还可以防止受到及位的连累。

因此，他决定第一站先去犊幽村，从那里一路经盐饱村、石糊村、矶见村，最后到閖扬村，这样可以把强罗地区的五个村子都走访一遍。依此来看，更改计划的决定是正确的，这是最合理的一个方案。

目的地确定下来后，接下来就是如何去犊幽村的问题了。据秀继讲，虽然平皿町通往閖扬村的那条山路还没有铺修，但閖扬村与其他四个村子的公路已经通了，所以要去犊幽村的话，从平皿町顺着山路先到閖扬村然后再去其他地方最为便捷。

如果秀继的话到此为止，一切再简单不过，那么此时言耶一定正忙着在平皿町雇车直奔閖扬村。然而，偏偏秀继又多嘴说了一句话。

“从这里翻过几座山头就到了野津野的鲷两町，很久以前从那里有两条路可以通往犊幽村。不过，如今这两条路都已成废道了。”

“什么？废道？”

听到这个词，言耶一下子瞪大眼睛。可是，秀继只知道两条路已经废弃了，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于是言耶一个劲地催促他去向老乡打听。

最终得到了这样的信息。一条路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来的，被称为“蟒蛇道”，实在是太过危险，已经禁止通行了。另一条路叫“九难道”，穿梭在山林间，虽然已经废弃了，但勉强还能走人，但是务必小心谨慎，千万不可麻痹大意。

言耶一下子来了兴致，决定走九难道。

秀继听了他的决定后，郑重其事地提出方案。

“如果您选择这条路的话，那我先去鲷两町提前走一趟九难道，确认有没有什么凶险，因为我必须对您的安全负责。”

“哎呀，不必，不用费那个劲儿，那样的话，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去你们出版社了。”

言耶赶紧婉拒秀继的好意。

然而秀继依然坚持己见。

“如果我只是给老师提供了一些奇闻怪谈，您去实地采访时，我可以不陪着去。但是，九难道的事是我主动提起来的，所以如果您决定走这条已经废弃的路的话，我必须负责任。”

“可是，那也用不着特意提前走一趟吧。”

“有必要。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晚了。我必须对九难道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才能陪您走那条路。”

“可是……”

“既然是英明馆拜托老师执笔创作的，那您的安危就绝不能说和我们无关。”

“误会，你误会了，我不是说和你们无关。另外，我年轻无为，你一口一个‘老师’地叫，我实在担当不起，换个称呼吧。”

然而，不管言耶怎么说，秀继坚决不改主意，而且还把这次民俗采访活动搞成了出版社的公差。本事着实不小啊！

“不能陪老师民俗采访，实在抱歉。不过，老师的一切花销均由我们出版社负担。”

当时，言耶看着眼前低头鞠躬的大垣秀继，不由得感叹不久的将来他必将成为一名优秀编辑。

就这样，这次出门有了同行者，虽然这并非言耶的本意。不过话说回来，秀继的老家就在强罗地区，而且他还认识犊幽村笹女神社的宫司笼室岩喜，所以他不仅仅是一个引路向导，而且还能为言耶的采访提供许多便利。

于是，言耶迅速转变了想法，开始一心做出发的准备工作。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事情又有了新发展。怪想舍的祖父江偲听说了这件事，把他们两人约到神保町的艾丽卡咖啡馆，表达了自己要跟着一起去的意思。

“那个，祖父江小姐好像不太了解我们这次要走的九难道吧。”

言耶小心措辞，想委婉地劝说祖父江偲放弃一同前往的想法。

“没问题啦，大垣君已经给我详细介绍过那条路的情况了。”

谁知，祖父江偲笑容满面干脆利落地给出回答，一副“不在话下”的模样。

“其实，我们不是一起走过那样的山路吗？就是去奈良的波美地区，爬二重山那次。”

“对，我还清楚地记得，因为我先走了，被某人怒骂‘刀城言耶，笨蛋，没人性，魔鬼！’”

“哎呀，哎呀，那种话就不要提了嘛。”

“还有上次下山时，我迫不得已必须先走一步，结果又被骂‘魔鬼、没心没肺、恶魔、没人性、妖怪控、冷血男人’！”

“人家不是个编辑嘛，词汇比较丰富啦，哈哈。”

“先不说我是不是妖怪控，如果跟我们去的话，保不准再说点什么呢。”

“那样也不错呢？”

“嗯！”

言耶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说那些话是认真的？”

“嗯！”

言耶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祖父江偲一下子扭过头去，好像在表明自己没有看到言耶的动作和表情。

“我再次重申一遍，九难道废弃已久，多年没人走过，所以途中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或许要经过一些危险路段，不，不是或许，是很有可能。而且，早晨从鲷两町出发，估计一天都到不了犊幽村，那就意味着不得不在山中露宿。”

祖父江偲脸上闪过的一丝退缩和犹豫没有逃过言耶的眼睛。

“既然是露宿，那肯定无法洗澡，大小便也得在草丛里解决。万一碰上天气不好，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啊，睡觉时耳边还会不停传来一些奇怪的‘沙沙’‘哗哗’声。你想，外来生物入侵了自己的地盘，肯定会引起野生动物们的警觉和好奇，它们还不得过来看看？至于到底会发生什么，那我就不知道喽。”

“什，什么意思？”

“也不能排除有其他来历不明生物的可能啊。”

“呜……”

“深山老林中一定有人类不了解的不明生物存在。到了晚上，它们一定会走过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枕旁。”

“啊……”

祖父江偲一脸恐惧。

“你说，我怎么能忍心把祖父江小姐这样拥有闭月羞花之容、国色天香之姿，不，应该说是仙枝玉叶的美女带到那种凶险之地呢？”

“老师，您真好，您这么为我着想。”

祖父江偲感动得几乎要哭了。

言耶的话铺垫到这个份上，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外出就是两个男人的旅行了。

然而，偏偏意外就发生了，只因当时大垣秀继又多嘴说了一句话。

“祖父江前辈，不用担心，您就放心交给我来照顾刀城老师吧。”

他本是出于好意和谦恭这么说的，没想到一下子惹火了祖父江偲。

“听好了！能好好照顾老师的，只有本小姐。”

“哎？”

可怜的秀继一脸的不知所措。

“还有，你，和我并不是一家出版社的吧？！”

“什么？”

“所以，你没有称呼我‘前辈’的道理！”

“啊，我……我没别的意思，我是真心把您当成编辑界的前辈看待的。”

“总之，我一定要去！”

祖父江偲看也不看秀继，直直地盯着刀城言耶。

“我说，那个……祖父江小姐，刚才我说的那些……”

“不必担心，我绝不叫苦！”

就这样，本来两个男人的旅行变成了三人行。

大垣秀继比他们早三天出发，先到了鲷两町，本来计划沿着九难道一直走到犊幽村，但往返太费精力又耗时间，最终大概只走了一半的路程。

当日，等候在鲷两町的秀继跑到最近的巴士站迎来了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

言耶刚见他便赶紧诚恳致谢。

“探查一半路程足够了，已经帮了我很大忙。”

接下来的行程中，不出所料，问题还是出在了祖父江偲身上。

实话实说，无论是从东京出发时，还是坐电车时，甚至换乘巴士时，她一直情绪高昂，虽然看上去有点疲累，但没说什么泄气话。想想也是，如果这样就开始叫苦的话，怎么能陪着言耶去民俗采访。从巴士站到旅馆，大概需要步行二十多分钟，当时她也没表露出不满来。

旅馆的人很热情，饭菜美味，房间漂亮，而且还能泡温泉，一切都无可挑剔。秀继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切，所以吃住都很舒服。

旅馆老板向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讲述秀继的辛苦，每天不辞辛劳地去探访九难道，晚上回来都会跟老板夫妇说说今天走到了哪里，发现了什么。

多亏热情好客的老板，不然言耶他们还真不知道秀继如此辛苦。

“真是太感谢你了！”

言耶再次真诚地向秀继道谢，秀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

另一边，祖父江偲听说了秀继的辛苦后也没说点什么，只是舒舒服服地发出一声惬意的感叹，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这次到底是出来干什么的。

她的情绪转换始于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被叫了起来，心情一下子不好了，睡眼惺忪中又被强迫吃老板娘昨晚特地给做的饭团，噘着嘴在那里生闷气。

“早饭不吃好，哪有力气走山路？”

言耶催促了好几遍，她才不情愿地吃起来。

虽然言耶提前对老板夫妇说明天一早他们自己走就行了，不用劳烦他们起来送行，但是忠厚的老板夫妇依然早早起了床，站在旅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走在黎明前冷清的街道上，祖父江偲慢慢地情绪高涨起来。

“清晨的空气真新鲜，令人心旷神怡啊！”

唯有言耶感觉到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第三章

九难道

三人离开旅馆，向北步行走到了町外的巴士站。刀城言耶和大垣秀继按照原先商量好的线路，马上绕到了用铁皮和胶合板搭建而成的候车点的后面，却没看到祖父江偲跟上来。

“咦？祖父江小姐呢？”

言耶只好返回候车点前面，就见祖父江偲坐在长长的候车椅上，那副迷迷糊糊没睡醒的模样，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长椅上，看上去着实让人心生爱怜。

然而，他口中吐出来的却是硬邦邦的一句质问：

“你在干什么？”

“咦？我们不是要坐巴士吗？”

“喂！你怎么回事？”

昨晚，言耶和秀继不止一次提到九难道的入口在巴士站的后面，这位小姐当时明明在场的。

“你就是坐上巴士也到不了犊幽村。我们要走的是巴士站后面的这条废道。”

言耶一边耐心解释，一边领着祖父江偲往巴士站后面走。

“哇！好漂亮！”

废道的入口周围是参天的杉树和柏树，阳光穿过交叠的枝叶投射在大大小小长满青苔的岩石上，给那些原本丑陋的石块蒙上一层梦幻色彩，美不胜收。祖父江偲看到这幅美景，忍不住惊喜感叹。

怀着新鲜和好奇的心情，最初的一段山路，祖父江偲走得比较顺畅，但差不多一小时后，她开始崩溃了。相对平缓的山路越来越窄，最后根本就不能称之为路了，说是野兽随意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也不为过，脚下的杂草异常茂密，一步一绊，几乎寸步难行。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新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冻得暴露在外面的脸庞和双手冰凉，身上却又不停地出汗，停下来休息时湿溻溻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很快就遍及全身。一路上都会是此等的艰辛。

“不行，本小姐不行了。”

言耶一直担心的这句话，终于从祖父江偲口中吐了出来。接下来，言耶不得不变着花样催着她往前走，时而鼓励，时而用山中的怪谈吓唬她，还拿停歇做诱饵，虽然秀继也在旁边极力帮忙，却尽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倒忙。

比如，祖父江偲气喘吁吁近乎哀求地问：

“还不停下歇歇吗？”

如果离预定的休息时间和地点还有段距离，言耶便努力地表现出明快的表情，轻快地说：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儿就可以休息了，加油！”

这时，一般人明知是谎言也会随声附和一下，但天性老实的秀继却是另一番状况。

“不是刚休息过吗？才走了不到半个小时，还得再走半小时才行，到时正好差不多走到一个陡坡处，所以过了那个陡坡再休息比较好。这样的话，大概还得四十分钟吧，不，算上攀爬陡坡的时间，说不定至少得五十分钟。”

听了这番话，祖父江偲立时不干了，绝望地呆立在原地，一步也不肯走了，结果三人不得不停下来。

唉！就该一个人出来啊。

也难怪言耶遥望着前方层叠的山峦生出悔意。然而，如今想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只能想法子哄着祖父江偲往前走，不然永远到不了犊幽村，不，别说犊幽村了，就连预计的露营地——远见岭也到不了。

经九难道进入犊幽村的计划，是秀继经过多方考虑后敲定的，但他手中并没有与实地完全吻合的路线图，能参考的只有犊幽村笹女神社的笼室岩喜宫司给他的一封信。

随信附有一张令人惊叹的手绘地图，极其翔实，里面罗列着各种注意事项，从鲷两町巴士站的后方入口开始，山路通往哪里，途中有哪些凶险之处，在哪里休憩，哪里能补水，哪里适合露营等，描绘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每段路程大概的距离和所需时间。

然而，说到底那张地图不过是岩喜宫司凭记忆画出来的，路程和时间也只是估算。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秀继实地考察了九难道后，发现很多地方和宫司的手绘地图有不小的出入，于是他在地图上又添加上了自己的发现和体会，遗憾的是他当时只走了一半路程。

“唉！我还是该露营一晚，一直走到犊幽村才对。”

面对懊悔不已的秀继，言耶连忙出言安慰。

“呀，哪能让你受那个罪呢，现在你陪着我们一起走这条路，已经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了。虽说你只走了一半路程，但起码你知道该怎么走，这足以让我们安心。”

祖父江偲却用白眼瞥着秀继，一副“为了老师的安全，你就该完整走一趟”的表情，最终倒是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看来，精疲力竭的她连抱怨的心气都没有了。

言耶软硬兼施地催着祖父江偲赶路，给她的最大诱惑是走到前面就停下来吃午饭，而效果最大的恐吓是讲山中的恐怖故事。就这样，言耶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祖父江偲身上，把行程的推进完全交给了秀继，他认为这样分工是摆脱当前困境的唯一办法。

显然，这种分工是奏效的。不管怎样，祖父江偲磕磕绊绊地总算走完了上午的路程。顺便说一句，她的行李早就转移到了言耶和秀继的背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下午过半的时候，问题却出在了言耶身上。他独自闷着头往前走，把祖父江偲和秀继远远地撇在了身后，好像忘记了还有同行者一样，完全沉浸在奇妙的大自然中。

注意到言耶的古怪行为，大垣秀继不安地小声说：

“刀城老师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啊。”

祖父江偲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非常淡定地说：

“不必大惊小怪，这个状态下的老师正在与自然界中的妖怪神交呢。没办法啊。”

此时，如果有旁观者在场，看到三个人各自的神态，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

拖后腿的果不其然还是她。祖父江偲终于忍不住叫起苦来。言耶猛然想起乎山蟒蛇坡的那次经历。当时她认为言耶是在取笑他，不满地发出质问，言耶只能仓皇地连声否认。

秀继一脸为难地看着言耶。

“这样走下去的话，天黑之前绝对到不了远见岭。”

言耶沉吟了一下。

“那只能更改露营地了。

“是啊，只好如此。”

秀继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两人打开地图研究。目前，三人已经走完了秀继实地考察过的路程，接下来只能依赖宫司的手绘地图。

“要不，咱们再往前走两三个小时，在这个地方露营？不，到这边差不多要走两个小时，我觉得这个地方比较好。”

又缩短了一个小时，当然还是考虑到祖父江偲的体力和速度。

“好的。不过，就算是走两个小时，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也有点困难啊。”

“是啊。可是，到那之前就没有合适的露营地了。”

如果从时间上考虑，也不是找不到适合露营的地点，但那些地方全是陡急的山道。既然是露营，就要找一块平坦的地方才行，哪怕再小。

“这里呢？”

言耶指着“狼烟场”三个字。

“这里是江户时代燃烧狼烟的地方，用以警示过往船只附近是岩礁地带，提醒犊幽村的村民这里易发生海难事故。”

说着，秀继用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弧，那是犊幽村南面的一片海域。

“这么说来，狼烟场这个地方一定比较平坦了。”

“对。我觉得选这里没错。”

秀继赞同言耶的意见，于是今晚的露营地就从远见岭改到了狼烟场。

“好啦，既然决定下来，那我们就不能再磨蹭了。”

言耶果断说道，然后慢慢转身看着祖父江偲。

“祖父江小姐，走吧，三十分钟后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哎？真的？”

祖父江偲有点喜出望外，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走一个小时才能休息。

“真的。不过，每次只能休息五分钟。”

“哎？哎？”

“而且，只能站着休息，不可以坐下！”

“什么？”

言耶拉起目瞪口呆的祖父江偲，无视她满腹的牢骚，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快走。于是，接下来听到的全是言耶的鼓励、催促。

就这样，三人总算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狼烟场。狼烟场位于一处面海而立的悬崖峭壁上，有一块六畳大小的草地，非常平整，周围一圈竹子。

“是这里吗？我们到了？”

看到言耶无声地点了点头。

祖父江偲欢呼一声，一屁股瘫倒在地上，嘴里还嚷嚷着：

“太棒了！本小姐如期完成了先生的计划，胜利走完了全程。”

听着这自夸的大话，言耶嘴上没说什么，却不禁腹诽“根本不是这样的吧”。而耿直的秀继张口就是“那个，我们本来不是应该……”。

听着秀继又想重提预计在远见岭露营的事，言耶赶紧截住他的话头。

“祖父江小姐！”

“在！什么事？”

祖父江偲虽然累到极致，心情却出奇得好，大概是因为今天不用再赶路吧。

“那个……”

“哎？到底要说什么嘛？”

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的言耶左顾右盼，忽然发现草地中央有几块石头，可能是从石堆上滚落下来的。

“你看，快看，那里，一定是火炉的遗迹。”

“火炉？”

祖父江偲不解其意，旁边的秀继也一脸迷惑。

“对呀，为了让狼烟升腾到空中，特意砌的火炉。”

“可是，烧起火堆不就有烟了吗？”

秀继也在一旁不停点头，显然跟祖父江偲想法一样。

“烧火的目的在于火，而狼烟重点在于如何让烟升腾起来。”

“对，对！”

秀继猛然醒悟过来，而祖父江偲依然一副不解的样子。

“烧火也能产生烟雾嘛。”

“但是，火堆冒出的烟却不会升腾到高空中。往那边看！”

言耶指着犊幽村的方向。

“是不是看不到村子？同样，从村子那边也看不到狼烟场。所以，烟雾必须升到一定的高度才能被发现，而普通的火堆不可能产生范围大又非常高的烟雾。”

秀继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不同于普通的生火，狼烟烧的不是树枝和枯叶。”

“当然也要烧树枝、枯草什么的，不过主要还是树脂含量比较高的松枝和松叶。”

言耶的解说像是触动了秀继的某个记忆。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有一次烧松叶，冒的那个烟啊，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认真地写着什么。他似乎是准备通过这次民俗采访，把刀城言耶讲过的各种民俗知识全都记录下来，全都记在脑子里。顺便多说一句，记事本的第一页记录的就是言耶关于侦探小说的构思和讲解。

“对，‘松熏’那种刑讯方式使用的就是燃烧松叶冒出的烟雾。还有，驱除附在人身上的狐妖时，也是使用松熏的方法。”

“用松烟熏熏，狐妖就吓跑了吗？”

秀继半信半疑地问。

“人们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很多时候反倒把被狐妖附身的人给熏死了。”

“啊，太可怕了！”

祖父江偲一脸惊恐，然后不解地问：

“老师，明明烧的是松油，为什么要说‘狼烟’呢？”

“不愧是祖父江偲编辑，问题果然犀利，直击要害啊。”

得到言耶的表扬，祖父江偲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是啊，怎么回事呢？”

秀继也一脸好奇。

“刚才说烧的是油脂高的松枝和松叶，其实最主要的还是狼粪。”

“真的假的？”

祖父江偲难以置信地盯着言耶，秀继也是一脸震惊。

“因为燃烧狼粪产生的烟雾才能扶摇直上。”

“真的吗？”

祖父江偲依然难以相信。

言耶无奈苦笑着说。

“反正这种说法代代相传至今，至于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记作‘狼烟’，一定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嗯，有意思！”

祖父江偲盯着那几块仅存的疑似火炉遗迹的石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老师，照这么说的话，这附近岂不是有狼出没？”

“嘘——”

言耶把食指竖在唇上，靠近祖父江偲小声说道：

“不要这么大声，把狼招来就麻烦了。”

祖父江偲条件反射般地赶紧双手捂住嘴巴。

看到她这副模样，言耶微微一笑。

“据考证，日本最后一次发现狼的身影，是在……明治时代！”

“老师，你！”

受到作弄的祖父江偲作势挥起拳头，言耶赶紧逃开，跑到了火炉遗迹处。

“奇怪啊。”

言耶看着脚下的滚石，抬起头向犊幽村望去。

“怎么了？”

听到秀继的发问，言耶转向大海。

“如果这里曾是狼烟场的话，那么海上的过往船只一眼就能看到火光，待狼烟升起后，海上和犊幽村都能看得到。”

“对，是这样。”

“但是，只有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也就是说在海上有暴风雨时，过往船只在这片海域才可能面临触礁的危险，那么在恶劣天气下，狼烟还能升到高空吗？”

“那样的话就……”

秀继轻描淡写地来了句：

“宫司说了，狼烟场几乎没使用过。”

“你不早说明白。”

祖父江偲忍不住出口埋怨，秀继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所以，又寻找了一处新的警示点，就是我们最初预定在那里露营的远见岭，在那上面点燃火把就好了。但是，陡峭的山路上上下下太费劲，所以最终又在牛头湾的上角前端建造了一个瞭望塔。”

“原来是这样。”

言耶重新把视线投向海面，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真快，马上就要黑天了。”

说着，开始准备点燃篝火。

三人吃了些饭团和罐头权当晚餐，接下来大致商量起了第二天的行程，然后准备歇息。

言耶想着祖父江偲一定会对艰苦的露营条件不满，所以主动把自己的睡袋给了她。这个睡袋还是从美军手中买回来的。

“什么呀，这是？”

祖父江偲一脸嫌弃，像是拿到的是一个垃圾袋。

言耶不由得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这是睡袋。美军在战场上就钻到这里面睡觉。”

“是吗？美国还真神奇，创造出各种各样便利的东西。”

祖父江偲不再嫌弃，改为由衷的赞叹。言耶放下了心，手把手教给她如何使用睡袋。祖父江偲发现钻到睡袋里就不必再担心蚊虫之类，大喜过望。

其实，在战场上这种睡袋还经常被用来收尸，言耶当然没敢告诉她这一点。当前最主要的事就是安顿好这位小姐，尽力让她休息好，以免影响到第二天的行程。

要是吓到这位小姐，那可就麻烦大了。

言耶心想如果这位小姐知道了这个情况一定会勃然大怒，所以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床铺躺下了。

没过一会儿，这位小姐又开口了。

“哎呀，这么早谁能睡得着？老师，说点什么呗。”

然而，还没等言耶说几句话，这位小姐就呼呼睡着了，看来是累到了极点。不一会儿，秀继也没了声音。言耶确认两人都睡着后，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几乎是天刚亮三人就起床了。毕竟是在野外露营，光线比较强，不可能像在家里那样睡得安稳踏实，天一亮自然就醒了。这一点从祖父江偲身上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因为她没有对早起发牢骚。

简单吃了点干面包和罐头，三人就出发了。今天必须要在下午到达远见岭，否则就无法在天黑之前赶到犊幽村，那样一来，不可避免地又要在远见岭露营一晚。

第一次休息的时候，言耶向祖父江偲反复强调了其中的利弊关系。

“不要，不要！”

祖父江偲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虽然睡袋里很新奇，但她也不想连续两晚睡在荒郊野外。

“等到了笹女神社，迎接我们的将是美味的晚餐、消除疲劳的温泉、舒服的蒲团……”

刀城言耶又一次使出“望梅止渴”。幸运的是，这一天祖父江偲没再像昨天那样叫苦连天，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言耶自然也就放心了。

“老师，刚才休息时您说到在神社吃饭的事……”

第二次休息时，大垣秀继像是要特别说明什么。

言耶赶紧岔开话题。

“对了，大垣君，咱们今天在哪里补水呢？”

如果耿直的秀继此时挑明神社的饭菜实在令人难以下咽的事实，势必会一下子打消祖父江偲的斗志，所以言耶及时止住了这一话头。

“对，对，补水。”

万幸，忠厚老实的秀继听言耶提到补水的问题，赶紧掏出地图查看起来。

“图中标注了几处补水地点，其中比较有意思的是这里。”

秀继指着“极乐水地狱水”几个字，旁边还备注着“岩穴和瀑布”。其实，之前言耶研究地图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地方，只不过当时首要目的是制定整体行程，所以先放在了一边，不知怎么就忘了。

“这里吗？恰好在远见岭和犊幽村中间呢。”

“绝海洞就在牛头湾上角的外侧。”

地图上画着犊幽村的简图，秀继轻松找到了绝海洞的位置。

“这个‘极乐水地狱水’什么意思？”

言耶饶有兴趣地问道。

秀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办事的吗？”

听到祖父江偲的横加指责，言耶赶紧安抚她，然后又问秀继。

“宫司的信中也没提到吗？”

“提了，但是很奇怪，说是让咱们尽量备水充足一点儿，咱们到那的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补上水呢。”

“哦？”

言耶一听，瞬时瞪大了眼睛。

“好啦，那就快走吧！”

“不行啊，老师，距离‘极乐水地狱水’还远着呢。”

可是，还没等秀继说完，言耶已经起身走了。

“只要遇到怪异传闻，刀城言耶是停不下来脚步的。”

“那可怎么办啊？”

听了祖父江偲的话，秀继面露难色。

没想到祖父江偲又气定神闲地说道：

“不必担心喽。只要我说一句‘不行，走不动了’，老师肯定也没辙，只能停下了。”

想想还真是如此，秀继不由得对祖父江偲佩服起来，可是转念一想，她这不是故意磨人吗？所以又觉得不妥。他隐隐觉得作家刀城言耶和编辑祖父江偲之间关系非同一般，深感自己要想成为一名出色的编辑，必须多向前辈学习。

被秀继在心中一会儿贬低一会儿抬举的祖父江偲，明显与昨天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随着距离和时间的延长，她虽然也会不时抱怨几句，甚至有时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喊着“不行了，不行了”，但是没过多久就顽强地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午饭后，除了陡峭的岩石路段较难对付之外，路程基本比较顺畅，所以三人顺利到达了食坏山的远见岭，虽然比预计时间晚了一点点。

言耶站在与狼烟场同样陡峻的悬崖峭壁上指着左下方问。

“那个就是犊幽村的上角吧？”

“是的。您看它的最前端，那里就是怪谈中提到的瞭望塔。”

秀继站在言耶身旁，不胜感慨地说：

“小时候经常跑去那里，但是像这样登高远眺它还是第一次。熟识的风景，换个角度欣赏，感觉很新奇啊。”

“是啊，换个全新的视角审视熟悉的人、物、场所，颇有意思。”

两人正说着话，祖父江偲走过来。

“老师，站那么靠边，太危险了吧。”

说着往下看了一眼，瞬间猛地一把抓住了言耶的胳膊。

“喂，喂，你这种动作才更危险好吧。”

面对言耶的指责，照往常祖父江偲早就开口反驳了，此时却只是紧紧抓着言耶的胳膊，小脸惨白，一个字都没说。

言耶并没有马上将祖父江偲带离危险之地，而是在确认她安全后，将视线从犊幽村转向峭壁下，幽幽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不可思议……”

“怎么了？”

祖父江偲急切地追问。

言耶再次抬起头来远眺大海。

“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知怎么回事，我想到了康沃尔？”

“康……什么鬼？”

“位于英格兰西南端的康沃尔半岛。”

“景色很像吗？”

“嗯，康沃尔也有这样的悬崖峭壁，而且海岸线上到处都是奇形怪状，满是孔洞的岩石。”

“像碆灵大神那样的岩石吗？”

祖父江偲兴奋地问道。

言耶点了点头。

“其实，我并没有去过康沃尔，只是从书上看到的。但是，很不可思议，看到这里的景象，马上就联想到了康沃尔。”

“对啊，您怎么回事呀？又不是只有它，肯定还有其他与这里相似的地方。”

“如果硬要说出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康沃尔的民间传说很多吧。虽然都不及著名的亚瑟王传说那般流传甚广，但凯尔特人聚集的康沃尔地区流传着很多妖精传说。”

“哇，好可爱啊。”

看着单纯的祖父江偲喜笑颜开的样子，言耶只能苦笑以对。

“说是妖精，其实里面多是邪恶之物，可不是什么可爱的家伙。”

“老师真是的，不管什么，总是能马上拐到那上面去。”

祖父江偲不满地埋怨。

秀继却一副认同的样子，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老师听我讲了关于犊幽村的三则怪谈，现在又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象，所以无意识中就把恐怖传说、岩礁地带与曾经在书本上了解到的康沃尔联想在了一起。”

“有道理。”

言耶似乎非常认可秀继的解释。

“或许吧。”

言耶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依然一副迷惑的样子。

这时，秀继突然捕捉到一直盯着言耶的祖父江偲，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或许此时已经预示着有什么事要发生了，那就是后来被刀城言耶命名为“怪谈杀人事件”的恐怖事件。然而，此时的他是预见不到那些的。

冥冥之中，有什么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四章

犊幽村

“还……还不休息吗？”

看着祖父江偲气喘吁吁的模样，刀城言耶无奈停下脚步。

此时，他们刚下了一个陡坡，正要踏上顺着小溪曲折蜿蜒的小路。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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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耶难掩吃惊地看着祖父江偲，因为应她的要求在下坡前已经休息了一次，而且在上陡坡之前也休息过了。

“怎么‘哞’呢？老师，您又不是头牛，嘻嘻。”

“还能开玩笑，看来还不累。”

“怎么会呢，累，累死了。”

祖父江偲瞬间收回笑脸，有气无力地摇着头。

“刚才那两回只是停下站了下，还没等喘口气呢，您又催着走了，根本算不上是休息好不啦。”

“可是，如果按你想的那样休息，咱们今晚又得露宿野外了。”

“呜！”

祖父江偲无言以对，噘着嘴生闷气。

大垣秀继拿出地图，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我们好像离‘极乐水地狱水’不远了。”

“哎？不是说还挺远的吗？”

言耶吃惊地回过头来，端详地图。

“本来我也觉得是这样。看来，地图上标注的狼烟场到犊幽村的距离与时间有误。”

“这样的话，时间上能比预定的充裕不少吧？”

“太好了！那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吧！”

祖父江偲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结果被言耶一口否决。

“不行，要走到‘极乐水地狱水’才能休息。”

“哎？什么嘛！”

祖父江偲大声抗议。言耶边安抚她，边再次拿出了恐吓利诱的招数催着她往前走。既然没多远了，按说可以稍稍放慢脚步，但是言耶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神秘的“极乐水地狱水”，恨不能一步走到那里。

沿着小溪走过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路，右前方出现了一道像是瀑布的水流。

“是不是那里？”

言耶指着一块岩石。岩壁顶部裂开了一道口子，水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

“这哪能称得上是瀑布呢？”

就如秀继所言，水量和水流都太小了，完全没有人们心目中瀑布的样子和气势，看上去就是一道涓涓细流顺着岩壁流下来。

“以前大概很有气势吧。”

言耶奋力跳过小溪，来到岩壁下。

“等，等等，老师，您要干什么啊？不可以！”

无视祖父江偲慌里慌张的阻止，言耶开始往上攀爬。岩壁凹凸不平，既有抓头也有落脚的地方，也不是很高。刀城言耶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条件允许，凡事都要自己亲眼看看，现在他想爬上去一探究竟。

“老师，请不要这样！”

听到秀继的劝阻，言耶顿下了脚步。

“九难道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不过那是没办法。除此之外，请老师不要再进行这般危险的行为。”

“我们不是还有时间吗？”

言耶恋恋不舍地观望眼前的岩壁，扭回头讨价还价，却看到秀继坚决地摇着头。

“我相信凭老师的能力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能爬上去再爬下来，可是对我们来说，绝不能允许‘万一’的出现。”

“是啊，是啊。”

祖父江偲也连连点头。言耶只好放弃了。

“不，还有……”

祖父江偲像是有什么重要话要讲，出人意料地轻松跳过小溪，来到言耶身旁。

“您无视我的劝阻，为什么大垣君一说，您就听了？”

“哪，哪有。”

言耶心虚地否认，但依然迎来祖父江偲小姐绵绵不绝的声讨和埋怨。

“啊啊，嗓子干得冒烟了。”

对着言耶发泄了一通不满后，祖父江偲感觉心情一下子舒畅了，同时觉得嗓子有点干，于是自然而然地对着岩壁上的涓涓水流张开了嘴巴。

“呜哇！什么吗，这是？”

她一口吐出了嘴里的水，不停地“呸，呸”。

“怎么了？”

“太咸了！”

“哎？是吗？”

言耶用手指沾了点水，伸出舌头舔了舔。

“是海水！”

“什么？”

祖父江偲完全搞不懂状况。

秀继看着岩壁上方的裂缝，突然“啊”地一声惊呼起来。

“我知道了，这个岩穴一定是通着赛场的。”

“哦，是吗？所以才被叫作‘极乐水地狱水’。”

言耶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只有祖父江偲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抗议！你们俩都知道怎么回事了，不公平！”

“好啦，好啦，祖父江小姐，这条小瀑布和这条小溪平时一定都是淡水。但是，先声明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因为潮汐的关系有时就混杂了海水，或者受气候的影响，比如惊涛拍岸的时候，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总之，不要喝它就是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淡水什么时候是海水。”

“所以淡水的时候就叫极乐水，海水的时候就叫地狱水，对吧？”

难得祖父江偲温顺地认真一回。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人哭笑不得。

“哼，为什么本小姐喝它的时候偏偏就变成海水了？”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风格，自然又是拿言耶当出气筒。

话说回来，在“极乐水地狱水”嬉闹一阵倒是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所以祖父江偲接下来的脚步明显轻快许多。

三人来到了一个陡峻的悬崖前。

秀继看了看说：

“这应该是最后一处难关了。”

登上这个悬崖，再爬上一个陡坡，前面有一座狭窄的吊桥，没有任何扶手。

“大垣君，是谁刚才说‘这应该是最后一处难关了’来着？”

祖父江偲看着眼前的吊桥，不满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安。

秀继也有点儿焦躁。

“宫司的信上写着走过吊桥马上就能到达犊幽村，所以我没有特别注意。”

他郑重其事地向祖父江偲鞠躬致歉。

“对不起，是我没有仔细调查。”

言耶赶紧帮他解围：

“以前这座桥一定很安全，所以宫司先生才没有做特别说明。”

“嗯，这样的桥在其他地方也有不少。”

秀继顺着言耶的话说下来，但依然一脸的不好意思。

“很好，我们可以提前到达犊幽村了。”

“是啊，多亏老师制订了合理的计划。”

觉察到言耶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秀继恢复了常态。

“哪里，哪里，是因为有了宫司先生的信和地图，我们才如此顺利。能取得这两样宝贝的最大功臣当然是大垣君了。”

“不，不，我……”

“不好意思喽，二位，打扰一下。”

两个人客气地彼此恭维着，祖父江偲不耐烦地插话进来。

她看了看两人淡定从容的模样，一下子变了脸色。

“难道我们真的要过这个小破桥？”

“对，必须。”

听到言耶不容置疑的回答，祖父江偲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没问题。而且……”

言耶四处看了看。

“而且也没其他路可走啊。不，也不能说没有，那我们只能退回到刚才的小溪，从那里再花上几个小时翻越险峻的山崖。你说，一时的恐怖和长时间的苦行，哪个更……”

“呜……”

迫于眼前的形势，祖父江偲沉默了。

“祖父江小姐，请吧！”

“为……为什么让我先走？”

她吓得连连后退。

“老师，您准备拿我当试验品来确认吊桥是否安全，是吧？”

“那个……”

“老师，您好过分！竟然拿本小姐以身试险！”

“唉，真服了你了！”

言耶仰天长叹，然后耐心给她解释：

“这座吊桥看上去很破旧，其实一直在正常使用。但是就怕万一，所以我想着让咱们三人中体重最轻的你先过比较安全。”

“啊！”

看着她视线闪躲、装糊涂的模样，言耶只能苦笑了。大概是刚才言耶那番话起了作用，祖父江偲沮丧地乖乖走上了吊桥，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起码比言耶和秀继多花了三倍时间。

过了吊桥，山路上和左右两边的山壁上整整齐齐铺着石板，让人一下子感受到了村落的气息，但是石阶上密密麻麻的青苔分明提醒着他们这里依然是山中。十几年前，此地应该是分界，吊桥这头是村庄，那头是山，然而山一点一点侵蚀着人类的领地，先是石板路，然后是铺着防滑坡石块的山壁……

不过，不久的将来，就会迎来大山节节败退的日子。

言耶最后走过吊桥，扭身回望，对着让他们吃尽苦头却又仁慈地护佑他们平安到达的大自然不胜感慨。

当平皿町发展为平皿市的时候，当犊幽村等五个村子合并为强罗町的时候，背后连绵的山脉将被开发，以后再也见不到现在的样子了。

这种石阶层叠的风景也会消失吧？

此处潮湿阴暗，绝非舒适之地，却别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妙趣。在久远的过去，当村民们经过险峻的九难道回来时，看到吊桥，看到吊桥这边的石阶和山壁，想必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老师，我们到了。”

言耶一动不动仍站在那里，祖父江偲等得有点不耐烦。

“唔。”

言耶含糊地回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向前走去。

石阶上的青苔越来越少，前方越来越亮。走着，走着，两边的山壁到了尽头，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啊！”

言耶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祖父江偲和秀继在他前面几步远，同样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忘了迈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竟然不知道这里有这么美。”

秀继喃喃低语。

祖父江偲奇怪地问。

“你不是以前就认识神社的宫司吗？”

“是的。小时候我来过很多次，但是经九难道来这里，还是第一次。”

言耶看着眼前的景色，眼睛不舍转动一下，只是在嘴上回应秀继。

“咱们在远见岭不是讨论过吗？换个全新的角度看待熟悉的场所，会有全新的感受。”

“是啊，此刻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翻过食坏山，犊幽村的风景一览无遗，从高处望下去就像一个山水盆景。陡急的山坡延伸到海中，山坡上是一块块村民们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农田，顺着山坡散落着一座座农家小院，还有纵横交错的迷宫一般的道路。

他们现在位于村庄的东北方向，附近就是竺磐寺，西北方向是笹女神社，二者遥遥相对。从竺磐寺一直往南就到了牛头湾的下角，同样从笹女神社一直往南可以到达上角，但寺庙和神社之间没有直达路，必须穿过夹在两者之间的犊幽村才能互通。

村庄东西两侧伸进海中的两个岬角围成牛头湾，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折射出梦幻般的光芒，三人沉醉在眼前这幅世外桃源的画卷中。

“这么美丽的山村，怎么会忍饥挨饿呢？”

大概是想起了秀继讲过的“海原之首”怪谈，祖父江偲一脸同情地感叹。

“只是看上去是个渔村，其实根本无法进行真正的渔业，所以先辈们受尽了苦难。”

大概言耶也是同样的感受，一脸凝重，不过，很快收敛了情绪，转而用轻快的语调问祖父江偲：

“我说，祖父江编辑，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叫‘犊幽村’吗？”

“即兴问答？”

祖父江偲不解言耶为何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但她已经习惯了言耶时不时的怪异言行，随即开动起脑筋来。

“犊幽村的‘犊’字太令人费解，我实在想不出代表着什么，但第二个‘幽’字，我觉得是幽灵的意思，大垣君不是讲过了吗，这里流传着许多奇闻怪谈。”

“可是，最古老的伍助怪谈也不过发生在江户时代，然而在那之前，犊幽村早就存在了。”

“是这样吗？”

祖父江偲不放心地向秀继确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是的，据神社和寺庙的文书记载，确实如此。”

“犊幽村的‘幽’字并不代表幽灵，而是‘岩石’的意思。”

面对言耶不留情面的指正，单纯的祖父江偲绷着脸赌气说。

“我怎么能知道吗？”

“犊幽村的‘犊’字是小牛的意思。”

言耶意有所指地直接说出了答案。

祖父江偲似有所悟，慢慢将视线转向了牛头湾。

“啊！本小姐明白了！”

她兴高采烈地欢叫起来。

“村东村西的这两个岬角像两只牛角一样伸进海中，所以也有上角和下角之分。”

“哈哈，不愧是祖父江偲编辑！正解！”

“嘿嘿。”

连祖父江偲自己也意识到这不过是言耶给她面子，但是率真的她依然满心欢喜。

“老师，明明是幽灵的‘幽’字，为什么在这里却代表岩石的意思呢？”

“用到这个字的地形地貌多是山脉或山谷，岩石在古代的发音为‘yiwa’，慢慢演变成‘yuwa’‘yuhu’，最后音变为‘yuu’，后来用汉字幽灵的‘幽’或夕阳的‘夕’来标记。这里夕阳映照，我觉得沿用夕阳的‘夕’字叫‘犊夕村’更合适吧。”

“那也就是说犊幽村的‘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嗯，可以这么说。”

“搞什么嘛！大垣君讲了这个地方那么多的怪事，所以当他告诉我犊幽村是哪几个汉字时，我还期待着会是个多么恐怖的地方呢。”

祖父江偲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是害怕的。正因为言耶了解她这一点，所以此时硬是压下了逗弄她的念头，而且秋天的傍晚看似挺长，其实转眼天就黑了，所以现在也不是开玩笑嬉闹的时候。

“好啦，走吧！”

言耶催促他们。

秀继嘴上答应着“好的”，却怎么看都觉得他有点儿不对劲。

“怎么了？”

“我的记事本丢了。”

“丢在哪了？”

“在‘极乐水地狱水’时还没丢。”

秀继极力回忆着。

“而且，在那之后，我还拿出来好几次。”

这时，祖父江偲横插了一嘴。

“他呀，把老师讲的民俗学知识都记下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言耶总算明白了秀继一路上为何动不动就掏出记事本。

“秀继君真好学。”

“老师，你这是话里有话吧，嗯？”

祖父江偲又开始找碴。

这时，秀继突然扭头就往回走。

“不行，我得去找回来。”

言耶吃了一惊。

“现在？胡闹！等你找到记事本，天就完全黑了，能不能很快回来还是个问题。”

“现在赶紧去，我觉得能赶回来。”

“可是你又不清楚到底丢在哪了呀。”

“我大致锁定了几个地方，您请放心。”

“即便如此，也不行！山里人不是有个规矩吗？丢失在山里的东西，不能当天回去找。”

“为什么？”

祖父江偲好奇地问。

“因为回去找东西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讨厌！太可怕了！”

“倒是没有明确的理由，如果硬要做出说明的话，可以说是先人体恤辛苦劳作一天的人，不想再让他们劳累的一种说辞吧。所以，大垣君，还是明天再去为好。”

秀继听从了言耶的劝告，带领言耶和祖父江偲向笹女神社走去。神社看似很近，眼看着就在对面，但是从这里没有通路，只能先顺着山坡下到村子里，然后穿过村子再上去。

途中遇到几位村民，他们都认识秀继，有的秀继不大认识，对方也热情地打招呼“啊，这不是閖扬村的大垣先生吗？”故意装出一副什么都了解的样子。大家好像都知道他在东京的出版社工作，大概是因为秀继出自閖扬村有名的大垣家的缘故吧。

但是，奇怪的是，与秀继说话的时候，不管是谁，一眼都没看过言耶和祖父江偲。给人的感觉又不像是无视，反倒像是他们非常在意两人的存在，只是硬忍着不打听。

实际上，当秀继与人说话时，路过的人则会毫不客气地盯着打量言耶和祖父江偲，一旦对上视线，又马上把头扭向一边。明明很好奇的，毕竟是从未见过的生人，所以才采取这样的态度吗？

他们接下来的行为足以证明了言耶的推测，当秀继向他们介绍说“这是作家刀城言耶先生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大家就七嘴八舌地搭起话来，亲昵地询问从哪里来的呀，来干什么呀……但是一看到言耶想加入会话时，马上又不吭声了，让人不知道怎么办好。

村里很少有车通过，一旦碰到车辆经过时，就要尽量贴着路边走才行，因为路太窄了，人和车几乎是擦身而过。

一路上到处可见地藏菩萨庙、石碑、稻荷神社……无不小巧而整洁，大概这样就不必占用太多的土地资源吧。从每处地方都摆放着贡品来看，笃信神灵的村民应该很多。言耶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他还发现了……

“笹舟！”

小巧的地藏菩萨脚下，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用竹叶编成的小船。

“哇，好可爱！”

祖父江偲一把拿起，托在手心里仔细端详起来。

“不光这里才有。”

听了言耶的话，她歪着脑袋问：

“其他的地藏菩萨那里，也供奉着这样的小船吗？”

“不仅仅是地藏菩萨，那些稻荷神社啦，石碑啦，都供奉着笹舟。”

“是这样吗？”

祖父江偲转头向秀继确认。

“是的。强罗地区自古把笹舟当作祭品，不过也有像閖扬村那样早就废除了这一习俗的村子。如今，坚持传统的也就犊幽村了。”

“犊幽村虽是个小渔村，但好像竹产品加工业很兴盛呢。”

“没错。”

对上祖父江偲寻求确认的眼神，言耶点了点头。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一直盯着那个笹舟挪不开眼，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祖父江偲的判断是正确的，犊幽村的确是这种状况。

静静立在祖父江偲手心里的竹船牢牢地拽住了言耶的心神，直到她放回原处，言耶还是移不开视线。

“老师，您怎么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江户川乱步老师上中学时和朋友创办了《中央少年》同人杂志，那时他的笔名就叫‘笹舟’。”

在祖父江偲关心的问询下，言耶随口说了一个高深的文学知识。实际上，牵动他心神的另有他事，然而此时他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向西穿过村子，眼前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是长长的台阶路，一条是长长的坡道。两条路都可以通往笹女神社，秀继选择了前者。

台阶尽头是一个鸟居，走过去右边是净手池，三人洗手、漱口，然后沿着参道走到神门，进了神殿。

“宫司家就在院子的西边。”

参拜后，秀继领着他们返回参道，大约走到一半的位置向右拐，再走过一段石板路，来到一栋破旧却不失素雅的大平房前，门牌上用毛笔写着“笼室”两个大字。

“有人吗？”

秀继边询问边拉开滑门，语调中能听出一丝紧张。

一位身穿窄袖便服，下着红裙，面貌清秀的年轻女孩应声走了出来。

“筱……筱悬小姐，你好，好……好久不见！”

言耶和祖父江偲都看出了秀继的紧张和羞涩，两人拼命地憋着没笑出来。

“欢迎，欢迎！”

女孩跪在玄关的地板上，深深弯腰致礼，然后抬起头来再次看向言耶，两朵红云飞上雪白的脸颊。

尽管言耶一副风尘仆仆的疲惫样子，但仍不失非凡的气质。

祖父江偲心中暗自得意，与荣有焉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言耶，却忍不住惊呼出声。真稀奇，向来对女性不动声色的言耶，竟然罕见地被笼室筱悬惊艳了双眼，看入迷了。

“老师——”

还未等祖父江偲抬手唤醒言耶，里面又走出来一个男子。

“啊，龟兹先生！”

秀继看到他，立刻出声打招呼，样子却怪怪的，手脚好像都不知往哪里放好。而那个叫龟兹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同样让人觉得奇怪，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秀继，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他刚好要回去了。”

就连那个筱悬也变得极不自然，一股微妙的气息在三人之间盘旋，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怪异起来。

言耶明显感受到了这种怪异，特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没话找话。

“筱悬，名字不错。”

又转过头问祖父江偲。

“是吧？你觉得呢？”

“哎？啊！哦，是的，是的。怎么说呢，反正很可爱，非常秀气。”

听祖父江偲这么说，筱悬扑哧笑了。

“是啊。”

言耶也笑着附和，随后又说。

“不过，祖父江小姐，实际上，筱悬的本意是山野中修行的僧侣们身上穿的僧衣。”

“啊？是衣服的名字啊。”

“筱悬发源于奈良大台原的大峰山。僧侣们是修验道的行者，所以他们在那里登山修行，而且必须去险峻的山中才行，比咱们经过的九难道凶险多了。大峰山有一面山坡完全被箭竹覆盖，几乎无路可走，僧侣们便穿梭其中进行修行。因为箭竹的叶子太坚硬了，很容易就划伤了手脚，于是他们就穿上僧衣保护自己。”

“听您这么一说……”

“对‘筱悬’这个名字的感觉一下子变了吧？”

“哎呀，咱们怎么说起和尚的僧衣这种佛教的事了，这里是神社啊。对，对不起啊，是老师多嘴了。”

“哪有，老师说得很对。”

“不，就是我们不好。”

祖父江偲作势要打言耶，惹得筱悬笑出了声。

而秀继和龟兹两人对此无动于衷。先不说脸色难看的龟兹，若在平时，秀继肯定早就插话进来了，此时却一直沉默着。

顺便提一句，从一开始龟兹就像是根本没看到言耶和祖父江偲一样，与村民的反应一模一样。不，准确地说，他应该瞟了祖父江偲一眼，瞳孔瞬间放大了，大概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村妇的外来美女。

言耶和祖父江偲的笑闹似乎把筱悬从那种微妙的气氛中解救出来，她说话的语调明显轻快了许多。

“哎呀，我真是糊涂，怎么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外呢。不好意思，失礼了，快，快进屋。”

“谢谢！”

“打扰了！”

言耶和祖父江偲道了谢，在门口的横框上坐下来开始脱鞋。

这时，龟兹生气地扭头走了出去。扭头时没忘迅速扫视一圈筱悬和秀继，眼神中蕴含的感情却是天壤之别。前者充满了藏也藏不住的爱慕，后者却充满了厌恶和怒火。如果说视线能够杀人的话，秀继早就死在了龟兹的眼刀之下。

注释

1
日语“又”的发音与牛叫声相近。

第五章

笹女神社

“喂，喂，大垣君，进屋啦！”

在祖父江偲的催促声中，呆站在那里的大垣秀继终于回了神。

“爷爷去石糊村参加集会了，不过很快就回来。”

据笼室筱悬介绍，强罗地区五个村子的代表（并非官方代表）定期在某个村子聚会议事，这次轮到在石糊村。一直以来这些代表们被称为“强罗五人众”，其中就有大垣秀继的祖父。

筱悬将三人迎到会客室，热情地提出建议：

“我不知道爷爷具体什么时候能回来，要不几位先泡个澡解解乏吧。”

“不，不，在宫司大人回来之前，我们不可如此妄为。”

刀城言耶婉言谢绝了，但筱悬依然不泄气地执意相劝。

“老师，要不我们就接受这番好意吧。”

听祖父江偲竟然这么说，言耶赶紧告诫她不可无礼，然而祖父江偲却说：

“那个，老师，您可能没意识到，我们这满身的土、灰，还有臭汗。”

一句话促使言耶改变了主意。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在两位男人的坚持下，祖父江偲先去洗浴。等会儿客室里只剩下言耶和秀继时，言耶突然开口问：

“刚才那个龟兹，是什么人？”

“是这个村里持有‘竹屋’名号，从事竹制品加工业家的次子，叫龟兹将。您看他那嚣张劲儿，活脱脱一个顽固的小手工业者。”

“大概是想证明自己本事大吧。”

言耶没有随声附和，不动声色地避开秀继对龟兹的奚落，但心中不禁打了个问号。

自认识秀继以来，还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对他人的不满和批判。人与人的交往，即便认识时间不长，也能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中很快看清他的禀性，其实秀继是一个非常忠厚的人。

然而，今天他却对龟兹做出带有如此主观倾向的评判，由此看来，两人之间，不，还要加上筱悬，这三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事。言耶正想开口问问，秀继却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如果是与强罗地区奇闻相关，或是曾经有所关联的事件调查等，言耶势必要追问到底，但这事似乎涉及到男女间的微妙关系，既然对方有意不想说，他也不便强问强求。这时，秀继提到犊幽村每年秋季举行的碆灵大神祭，一下子转移了言耶的注意力。

祖父江偲出来后，言耶接着去洗浴了。翻山越岭后洗个澡格外清爽，尤其是这次还在野外露宿了一晚，泡泡澡就更加舒服了，洗去灰尘的同时，还能消除身心的疲惫。

将全身浸泡在温水中，言耶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次民俗采访的事。

原本打算先巡访强罗地区的其他四个村子，结果最先到访的却是犊幽村，而且四则怪谈中的三个都发生在这里。被称之为“现代怪谈”的第四个怪谈发生在閖扬村，但归根结底还是缘自碆灵大神信仰。可以说四则怪谈全都与犊幽村密切相关，所以言耶认为有必要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在这里深入挖掘。

可是转念一想，言耶又觉得必须重视起第四个怪谈——“蛇道之怪”。因为它与其他三则怪谈明显不同，不清楚它的蔓延方式，而且目前仍在进行之中，不可忽视之处太多。所以他又决定即便不在盐饱村、石糊村和矶见村停留，也一定要去閖扬村看看。

言耶沐浴完毕，轮到秀继。

秀继刚一离开，祖父江偲就嘀咕上了。

“据本小姐观察，这三人绝对是三角关系。”

“哎？什么？”

瞅着言耶一脸迷糊的样子，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大垣君、筱悬小姐、还有那个叫龟兹将的，三人之间的关系多明显啊，您这都看不出来？或许筱悬小姐目前对这两位男士还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这两位男士对她绝对有爱慕之情。”

“当，当真如此？”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祖父江偲对着震惊的言耶耸了耸肩，一副“真服了您”的表情。

“不过，老师您没觉察出来也情有可原，因为他们还没挑明关系。”

“三角关系这件事，你是从秀继君那里刺探出来的？”

祖父江偲得意洋洋地点点头。听了她的讲述，言耶总算弄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秀继经常跟着爷爷大垣秀寿到笹女神社来。今天刚到笹女神社时，筱悬提到五个村的代表聚会的事，大垣秀寿和笹女神社的宫司笼室岩喜分别是閖扬村和犊幽村的代表。所以，秀继和筱悬两个人虽然生长在不同的村子，但自小就认识。

“筱悬小姐还救过大垣君的命呢。据说当时大垣君眼看着就要沉到海里去了，筱悬小姐像河童一样快速游过去把他救了起来，可她平时根本不是这样的。”

言耶听出祖父江偲话语中酸溜溜的味道，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一旦插了话，就别再想听正题了，还不知道祖父江偲会拐到哪里去。

龟兹将是犊幽村竹屋家的次子，也是从小就常来笹女神社，早就看上了筱悬，等到筱悬长到十六岁时，他便来找岩喜宫司提亲。可是，当时筱悬根本就没结婚的想法，所以爷爷宫司就替孙女婉拒了这门亲事。然而龟兹却误会了，他固执地认为是宫司反对筱悬嫁给他，而且想把孙女许配给大垣秀寿的孙子秀继，所以逆着孙女的意思推掉了他的求婚。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误会？”

言耶奇怪地问。

祖父江偲想都没想地给出了答案，就像她一直在旁边见证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一样。

“还不是因为筱悬小姐不管对谁，都一视同仁地温柔相待，搞得龟兹将误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呗。”

“喂，怎么能对人直呼其名？”

“一介女子，既漂亮又温柔，对男人而言这就是罪过啊。因为我就是如此啊，当然深有体会喽。”

“喂，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祖父江小姐。”

显然她根本没有听进去言耶的提醒。

“所以，自那之后，龟兹将都是趁宫司大人不在的时候才来笹女神社的哟。”

“哦，是这样。那么大垣君呢？”

听到言耶问到大垣秀继，祖父江偲一下子兴奋起来。

“哎呀，他可真没出息，不管是对筱悬小姐还是对宫司大人，直到现在还没敢表明自己的心意呢。”

“等等。你向大垣君确认过他的想法？”

“哎？不是……”

祖父江偲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还用问吗？您看他刚才的言行举止，不是一目了然？”

“唔，可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

“错不了！”

祖父江偲果断地下了定论。

“不过，我感觉大垣君很怕宫司大人，听说他们大垣家和笼室家世代不和呢。”

“嗯，曾经有笼室家的人入赘到了大垣家，就是分家垣沼家的祖先，但是垣沼家如今已经没落了。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什么问题。”

“上辈的家族恩怨吗？不过，不管怎么说，为了老师的民俗采访，大垣君还是向宫司大人求到了九难道的信和地图。”

听了她的话，言耶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如果笼室岩喜宫司是个很难接近的人，那么势必会影响到在犊幽村的民俗采访。

幸运的是，一切不过是言耶的杞人忧天。

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正说着话，突然走进来一位老人，穿着一件有点脏兮兮的劳动服，但看上去又不像能干得了什么活的样子，大概是宫司好心雇他打个杂，借此给他份收入吧。

“失礼了，让您们等这么长时间。”

没想到，这位老者竟然就是笹女神社的宫司笼室岩喜。

“啊？”

“哎？”

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也难怪两人是这样的反应，宫司的装扮不应该是白色和服配水色裤子吗？而这位老人穿着劳动服，而且是已经穿了相当长的时间，相当破旧，所以怎么看怎么像神社的男仆。

毕竟言耶一直奔波在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随机应变能力比较强，他很快回过神来。

“啊，宫司大人，您回来了。您不在的时候我们冒昧闯了进来，实在不好意思。”

“这是说哪里的话呢，多礼了。”

“失礼了。”

言耶鞠躬致歉，然后介绍自己和祖父江偲。这时，秀继洗完澡走了过来，看到岩喜宫司后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噢，秀继。很好，你们顺利到达了，我的地图还有用吧？”

“有，有用。”

言耶看着两人的互动，明显感觉秀继在宫司面前畏手畏脚。与豪放磊落的宫司相比，秀继太拘谨了。

待宫司沐浴后就可以吃晚饭了。

大概是不想让言耶他们等待，宫司如乌鸦点水般地很快洗完出来。

饭桌上，宫司略带遗憾地说：

“如果是春天就好了，可以吃到鲜美的竹笋。现在这个季节，实在没什么好吃的。”

实际上，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很味美。一问才知，这些菜基本都是出自筱悬之手，帮工的妇女只是打打下手。

“谁要是娶了筱悬小姐，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祖父江偲意味深长地看向秀继，可是秀继却只是闷着头吃饭。

“哈哈，她还是个孩子。”

不知宫司是不是看到了秀继的反应，苦笑一下否定了这个话题，像是表明“结婚还早”。

“真希望她长大后能像这位女士，既漂亮又可爱，还很稳重。”

听了宫司的话，祖父江偲高兴得眉飞色舞，傲娇地看着言耶，像是在说：“听到了吗？”

然而言耶却故意转头问秀继。

“女士？说的谁呀？”

照往常，祖父江偲早就一蹦而起怒喊“肯定是本小姐我”，但在此时这个场合，她只是轻轻地瞪了言耶一眼。正好这时筱悬端菜上来，祖父江偲笑着看她，像是有意延续结婚的话题。

“村里的男青年们，肯定不会放任筱悬嫁到外面去的吧。”

谁知，言耶不识相地插话进来：

“宫司大人，说到犊幽村这个名字，我认为……”

宫司立刻被言耶的话题吸引过去了，关于筱悬的话题就此结束。

祖父江偲竟然罕见地没有生气，大概是意识到刀城言耶不会轻易做出打断别人话头的无礼之举，一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才有意岔开话题。凭着长年的经验，她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现在无所谓了，随他去吧。不过，她事后铁定要问言耶，如果只得到一句“我只是对三角恋爱关系不感兴趣”的解释，她一定会暴跳如雷。

宫司听了言耶对犊幽村这个名字的解读后，表示由衷的佩服。

“您太厉害了！事实的确如此。”

“村子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

岩喜宫司说，竺磐寺天正十九年（1951）的史册中有“犊幽村太郎左卫门”的记载，那说明犊幽村在安土桃山时代
[1]

就已经存在了，至于何时形成了村庄，大概是在江户时代以后。

“笹女神社，没有这样的记载吗？”

听了言耶的询问，宫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有倒是有，就是不如竺磐寺的文献悠久。”

“一般来说，寺庙中的史册都相当古老。”

“老师您到各地，都会翻阅寺庙的史册吗？”

在回答岩喜宫司的问题之前，言耶郑重地做出回答：

“您是阅历丰富的老前辈，怎么能称呼我这年轻小辈‘老师’呢？万万不可，我实在担当不起啊。”

“哪里，哪里，老师不用想那么多。您是一直关照秀继的作家老师，我当然应该叫您‘老师’啦。”

“可是……”

“既然您说我是老前辈，那我看人的眼光可不比寻常，我认为称您为‘老师’再合适不过。”

“不，不能……”

“每到之处，您都会去看寺院的史册吗？”

宫司又回到了刚才的问话。

面对这接二连三的追问，言耶只好抛开刚才的话题作答。

“是的。因为寺院的史册中一般都会有死亡、葬礼的记录，从中可以获取大量的信息。不过，我最关心的不是亡者的名字，而是他的出生地。”

听言耶这么解释，祖父江偲疑惑地问：

“老师，亡者不都是那个村的人吗？”

“大部分是，但也有外来者。简单说吧，就是仅凭史册就能看出当时的人口流动情况。”

“老师就是老师啊！”

岩喜宫司越看言耶越顺眼。

“我们神社也有历代宫司记录下来的日志线装本，如果需要的话，您可以看看。”

“真……真的？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言耶的兴奋溢于言表，兴奋地向宫司深深鞠躬致谢。

接下来谈到关于碆灵大神的话题，言耶貌似无意地说：

“对了，我听说有一位民俗学者现在就寄宿在竺磐寺。”

“你说他啊。”

听了言耶的话，一直开心聊天的岩喜宫司突然变了表情和语气。

“那个人怎能称得上是‘学者’‘老师’？”

“怎么了？”

“竺磐寺的真海住持，还有我，虽然允许他翻看寺院的史册和神社的日志，但不过是出于礼节而已。”

喝红了脸的宫司，大概是真动了气，此时脸更红了。

“那个叫及位的男人，还真是人如其名，不知廉耻地窥探别人家的隐私。不管哪个村子，谁还没有点不可触碰的心酸往事，就拿犊幽村来说，就是贫困，难保温饱。当然，如果真是为了学问，需要了解情况的话，我定当竭力支持。但是那个家伙不同，素质太低，简直就是偷窥成癖，而且不单单是兴趣的问题，我觉得他就是本性恶劣，不怀好意。”

看来，异端民俗学者及位廉也触碰到了岩喜宫司的逆鳞，听说如今他已经被禁止出入笹女神社了。

“竺磐寺的住持，怎么想的？”

目前及位并没有被赶出寺院，所以言耶才这么问。

“他呀，就是个不守清规、没有原则的和尚。”

宫司无奈地回答。

“怎么说？”

“只要能赚点住宿费，他就满足了。”

不过，岩喜宫司的语气中倒是听不出丝毫责备的意思，反倒有点让人觉得他很高兴看到真海不守清规的事实。

“而且，他还喜欢女人。”

竟然说到了这种程度。言耶大为震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看到言耶的反应，宫司赶紧撇清自己。

“就是因为这个真海，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指责说强罗五人众都是一路货。我可不是这样，五人里边也就那个和尚不着调。”

“呀，真没想到……”

言耶不知该说点什么，又绕回到本来的话题。

“那个及位竟然还能付住宿费，还真是出人意料，听说他可是非常吝啬的。”

宫司却再次苦笑着摇了摇头。

“哪是他出的钱呢，是与他一同住在寺院中的那位，日升纺织的久留米先生付的。”

听到这个答案，连秀继也忍不住惊异地出声询问：

“为什么？”

宫司摇着头，一副惋惜的表情。

“久留米先生待人真诚，是个很正派的人。他说五个村子合并后，虽然跟日升纺织打交道的只是原来的閖扬村，但是与其他村子也要搞好关系，所以就从犊幽村开始做些前期工作，谁知不幸的是，被那个及位利用了，真是可怜。”

及位不仅花言巧语地骗取了和平公寓房东的信任，就连日升纺织的董事久留米三琅也被他笼络了。

“如果只是久留米先生，也就罢了，可他连犊幽村的村民也不放过。”

“村子里有谁与及位走得比较近？”

“竹屋的龟兹将。”

听到宫司说出这个名字，言耶、祖父江偲，还有秀继大吃一惊。

“估计他是觉得龟兹家拥有‘竹屋’名号，而且还是村子里古老有势力的家族，一定能派上用场。此外，听说他还跟垣沼亨的关系比较密切，垣沼家是閖扬村大垣家的分家，不过如今已经没落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及位的心机很深啊。”

宫司揶揄说“不能不佩服人家的本事啊”。

“有一次我不在家，那家伙和龟兹一起来了，把筱悬缠磨得不轻啊。筱悬呢，就是性子太软，对谁都好言好语的。”

言耶注意到岩喜宫司说到孙女时，挑起的眉、眼弯了下来，犀利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筱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相继去世了，跟我当年的遭遇一样啊，我能痛彻体会到她内心的凄苦。”

祖父江偲不停地看向秀继，好像在说：“现在可是趁势向宫司提出娶筱悬为妻的最佳时机啊！”然而，秀继却一直盯着宫司，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但是，我绝对没有娇惯她，也不允许她不懂道理。”

铿锵有力地说出这句话时，宫司脸上露出骄傲和自豪。

“筱悬小姐就是在宫司大人深沉的爱和教育下才成长为这么好的姑娘。”

“老师您可真会说活。”

岩喜宫司脸上乐开了花，眼圈却红了。

突然，他盯着言耶。

“老师，您还没结婚吧？”

“啊！”

祖父江偲发出一声不明其意的惊呼，言耶随即强行转移了话题。

“我们听大垣君讲了这地方的四则怪谈……”

言耶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了祖父江偲一眼，然后顺势说出他给四则怪谈起的名字，接着又讲了自己的感受。

“可以看出‘海原之首’和‘物见之幻’都是关于死者的怪异事件。而‘蛇道之怪’，假如说蝇玉是碆灵大神的化身，可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不知该从何解释。”

“还有閖扬村里发生的那些怪异事件。”

祖父江偲补充了一句，但言耶并没有接她的话茬，因为他觉得此时最好不要把村里发生的小火灾以及村民中毒事件与这个怪谈联系起来。

“与这三则怪谈相比，‘竹林之魔’的特点在于我们只知道是神殿里的某种祭神，但不知其本来面目。”

“哦？‘竹林之魔’，总结得真绝妙啊。”

宫司赞叹地说。

“为什么这么说？”

言耶本能地追问了一句。

“因为自古传说竹林宫神殿里祭祀的就是竹魔。”

听到这个答案，言耶一下子暴露出听到奇闻异事就兴奋的老毛病。

“竹……竹……竹魔！”

听到他突然的大喊大叫，岩喜宫司和秀继惊讶得一瞬间脸都变色了。

“嗯，好……好像写着‘竹魔’。”

宫司连连点头。

“哦，原来是竹魔啊。我在学生时代曾经偶然遇到两个孩子消失在武藏茶乡的箕作家竹林中的事件，两个活人不可思议地莫名失踪了，而那个竹林中也有座神殿，祭祀的虽是宅神
[2]

，却是像被称为天魔的天狗一样的存在……”

言耶兀自唠叨着。

“抱歉，让您们见笑了。”

看着言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痴迷神道的模样，祖父江偲替他向宫司致歉。

而言耶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行为，也根本没听她说了什么，只是兀自嘀咕着。

“天狗这个名称最早出自《日本书纪》。流星自东向西划过京城的天空，书上记载着‘非流星，是天狗也’，意思是那不是流星，而是天狗。”

“刀城老师一遇到自己不了解的奇闻怪事，就会忘我地开始唠叨。”

“不过，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有段时期认为天狗是预示凶祸的星星，大概就是由此传到日本来的吧。”

“您们等着看吧，老师是不会停下来的。”

“其后，天狗之名自平安时代
[3]

开始屡见不鲜，出现在《大镜》《宇津保物语》等古书中。《宇津保物语》中有段‘遥远的山中传来乐器声，原来是天狗在演奏’的记载。由此可以看出古人用天狗来解释自然界的奇妙现象。”

“一开头就收不住了，老师非得把脑海里浮现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讲出来才罢休。”

“《今昔物语》把天狗说成是一种抵抗佛教的妖怪。天狗一直以来都被认为是一种神奇之物，这本书却把它刻画成佛教的敌对者。不过，由于佛教色彩过于浓厚，要有保留地看待它的内容。”

“接下来该说到镰仓时代
[4]

了。”

“有意思的是《平家物语》中的记述，‘天狗像人，像鸟，又像犬，有人的手脚，狗的脑袋，还有一对鸟的翅膀，会走能飞’，这比较接近我们想象中的天狗形象。书中讲到人们笑说‘无情无趣，知康被天狗附体了’。由此可见，天狗能附体到人身上。还说有个高傲自大的僧侣‘变成了上不能成佛下不能入地狱的天狗’。”

“照这么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

“在这之后，《源平盛衰记》中也提到有个骄横无礼的法师变成了天狗。不过，虽说一概而论都是天狗，其实……”

“要想控制住这种狂乱，除非将老师的兴趣拉回到原来的怪谈上。”

直到这时，视线一直在言耶和祖父江偲间来回游移的宫司才猛然回过神来。

“啊！我忽然想起来，刚才说的竹魔，在古日志上被写作‘蓄魔’，就是储蓄的那个‘蓄’字。”

言耶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猛地转向宫司。

“蓄魔！这，这是什么意思？”

有了刚才祖父江偲的解释，宫司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言耶的古怪言行，这次他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而是自然地微笑着说：

“我也不清楚竹林宫的神殿何时，又是因何而建。怎么说呢，竹林宫本身就是谜一样。”

“神社保存的日志中，没有关于竹魔的记载吗？”

“有倒是有，只是推测神殿里祭祀的是饥饿年代的饿死者。”

“原来如此啊。这么一说，‘竹林之魔’就不难理解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怪谈的内容就是对神殿由来的解释？”

“这不正是怪谈原本的作用吗？”

“啊，说的也是。那么，蓄魔是怎么回事？”

看着言耶的急切模样，宫司觉得很好笑。

“有一个节俭成性的村民为了应对饥饿，平时非常注意积攒食物，可是等饥饿真正来临了，他却又不舍得拿出能救命的食物。”

“真是的，明明是为了不挨饿才积攒的。”

“本末倒置有时也能将坏事变成好事。因为不舍得，那个男人和他的家人活活饿死了，为了用这个惨痛的事情警示后人，所以在竹林宫的神殿中祭祀这家人。”

“这是好几代之前的宫司大人进行的考察吧？”

“与我的碌碌无为不同，前辈都非常优秀。”

宫司与有荣焉地笑了，言耶也报以微笑。

“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些亡灵出来作祟的事件？”

“有。但是日志上没有相关记载。”

“是特意没有记录下来吧。”

“有这种可能。”

“总之，那位宫司大人认为不是竹魔而是蓄魔，对吧？”

“由此看来，前辈是个乐观派呢，原本的故事毕竟太凄惨、太可怕了。”

“还有一种说法由来已久，说是竹林宫的妖魔是碆灵大神。”

听言耶这么说，宫司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碆灵大神可比竹魔的历史久远多了。但是，村子一出点不好的事，便会统统推到碆灵大神身上，长此以往慢慢就有了竹魔的真身是碆灵大神的说法。”

话题从竹林宫转到了牛头湾的碆灵大神。秀继已经跟言耶他们说过很快就要举行碆灵大神祭的事，就是不知什么原因，日期还没确定下来。

“过去一直都有固定的日期。”

听宫司这么说，言耶甚感意外。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日期上有什么说法吗？”

“不能说没有，一般都是夏末秋初的时候，至少也是在冬天来临之前。”

“这个时间范围也太大了吧。”

“按如今的年历，应该是八月下旬到九月中旬之间。”

“可是，今年还没……”

看着宫司阴沉下来的脸色，言耶赶紧闭上嘴。涉及到当地的传统仪式，该注意的礼仪礼节必须要注意。

“您已经知道近期閖扬村发生的各种怪异事件了吧？”

岩喜宫司调整一下情绪，问了这么一句话，显然还是听到了刚才祖父江偲的那句补充。

“是的，听大垣君讲过了。”

“碆灵大神祭虽然在犊幽村举办，实际上和閖扬村也有关系，因为小唐食船就是从那里出海的。”

“海原之首”怪谈中已经提到过唐食船，就是传说中从海那边满载食物而来的救命船。

“啊，我明白了！”

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言耶大叫起来。

宫司不由得感叹：

“不愧是老师！我稍微一提，您就马上明白了。佩服，佩服。”

“哎？什么，什么？我不明白啊。”

祖父江偲迷惑不解。

言耶给了她答案。

“掀起閖扬村风浪的元凶是蝇玉的谣言四起，而且也有人说蝇玉的真身就是碆灵大神。这种时候举办碆灵大神祭，唐食船按照惯例从閖扬村出航的话，閖扬村的人会怎么想？”

“也是啊。”

祖父江偲点了点头。

岩喜宫司补充说道：

“当然，大部分村民还是能理解的，但是不知道年轻人和外来者会有什么反应。因此，考虑到这种不安因素，五人众商定暂缓举办碆灵大神祭。”

不过，说是暂缓，基本已定在后天进行。

言耶和宫司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直到祖父江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秀继困得都打盹儿了，两个人仍相谈甚欢。

“大家都累了吧。”

最后多亏了过来看看情况的筱悬的一声提醒。祖父江偲和秀继不禁在心里对她千恩万谢。

果不其然，言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岩喜宫司的一句话顿时又让他喜笑颜开。

“明天早饭后，我领各位去竹林宫吧。”

此时的言耶完全忘记了他在远见岭上产生的怪异感觉，直到在竹林宫中遇到匪夷所思的恐怖状况时才猛地再次想了起来。

注释

1
安土桃山时代：1573年（或1568年）至1603年。

2
宅神即屋敷神，是宅邸所在土地的神，通常供奉在家中或者属于自己的土地山林中，其历史悠久，现在已从守护一家一族的神明升级为地域守护神明。

3
平安时代：794年（或784年）至1192年。

4
镰仓时代：1185年至1333年。

第六章

竹林宫横死

晚上，刀城言耶他们住在神社的另外一栋房子里，言耶和秀继一间屋，祖父江偲住在他们隔壁。两天的长途跋涉，再加上晚上喝了点酒，三人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言耶最先醒来。需要外出搜集情报时，祖父江偲向来比言耶起得晚，作为一个编辑有点不应该，但好处是言耶可以趁她未起床时悄悄外出，所以他从来没对此表示过不满。先不说祖父江偲，就连作息时间规律的秀继都还在呼呼大睡，不免有点惊讶。不过稍一想就明白了，秀继这两天陪同他们一起翻山越岭，而且之前独自往返了九难道的半途，自然比他们更加疲惫。

吃过早饭，笼室岩喜宫司领着他们前往竹林宫。

笹女神社的周围，只有南面是犊幽村的家家户户，其余三面全是茂密的竹林。宫司说除了竹林宫周边，村民们可以来随意砍伐竹子。

几个人走在竹林中细细的小道上。虽然外面已经大亮，但竹林中还是微暗的状态。

“犊幽村靠竹林也靠不了几年啦。”

“为什么？”

“五个村子合并为强罗町后，听说这里要修成一条大马路。”

宫司语气中明显带着落寞。

“有点可惜啊！”

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竹子，言耶不无遗憾地回应。

“想到祖祖辈辈靠它讨生活的竹林就这样没了，真是觉得愧对祖先啊。”

“您反对村子合并？”

“不，当然不反对。”

面对言耶的试探，宫司一口否认。

“随着时代的推移，村子不断开拓领地，越来越大，这是发展。然而，这片背山临海的狭窄区域很难获得发展。”

所以，几百年来，犊幽村只能沿着海岸线向东，再向东，分成几个村子。不过有意思的是，紧接着犊幽村之后形成的并不是相邻的盐饱村，反倒是离得最远的閖扬村，其后才慢慢依次出现了盐饱村、石糊村和矶见村，最终形成了如今五个村子构成的强罗地区。

“强罗五人众这个组织过去就有，五个村子分别出一个代表，干什么的都有，并不统一。像我是神社的宫司，盐饱村的代表是一名医生，石糊村的是村长，矶见村的是寺庙的住持，閖扬村的是原村长。”

閖扬村原来的村长，就是大垣秀继的祖父大垣秀寿。

“不过，有一点是统一的，那就是各位代表的祖先一定出自犊幽村。”

“也就是说各个代表必须是当初开创新村庄的领头人的后世子孙。”

“是的。其实，代表们并没有特别的权利，反正只要是这个家族的后人，有时候不管愿不愿意就得成为强罗五人众的成员。”

“强罗五人众不会是背后的掌权者吧？”

言耶嘴上开着玩笑，其实内心非常认真地在问这个问题。

每个地区往往有一些在当地极有势力的组织或互助会，根据言耶以往的经验，如果不提前了解清楚，很大程度上会影响到民俗采访的成败，所以他此时非常关心强罗五人众是不是这里的隐形当权者。

听了他的话，岩喜宫司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肯定能穿上高级衣服了。”

宫司身上的衣服与昨天穿的差不多，也是有点脏兮兮的，像是下地干活时才穿的衣服。

“您随便去村里打听一下就明白了。大家可能会说五人众作用可大了之类的话，其实那是给我们面子故意含混其词，要让他们说说我们具体有什么实权，一个也说不出来的。”

“换句话说，强罗五人众只是一种名誉职务。”

“哈哈，不愧是作家老师！就是能一语中的。其实就是村民们抬举我们，仅此而已。”

继而，宫司眉开眼笑地说。

“五人众虽然没有什么利益和好处，但必须得感谢我们的先人是各个村的开山始祖啊。”

“此话怎讲？”

宫司回视着诧异的言耶，脸上浮现出孩子气的笑容。

不过，祖父江偲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打断了他们的会话。

“啊——”

“怎么了？”

言耶关切地问。

祖父江偲表情僵硬，结结巴巴地说：

“有……有……有东西！”

“哎？在哪？”

言耶赶紧四处查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四周唯有密密麻麻高耸的竹子。

“祖父江小姐，在哪边，你看到了什么？”

言耶再次询问，这才注意到祖父江偲呆呆地盯着地面。

“从那边竹子的根部传来‘沙沙’的声音。”

“女士，可能是蛇吧。”

对宫司满不在乎的解释，祖父江偲默默地没有理会。对她来说，这可是非常不得了的危险时刻。

“老师，咱们回去吧。”

“不行，去竹林宫。”

“不要！”

看到两人各不相让，秀继出来打圆场。

“前辈，放心吧，没事的。只要我们跟在宫司后面，留意脚下就行了。”

“我不是你的前辈，都说多少次了，听明白了没有？！”

虽然祖父江偲一再抗议，但秀继认定她与言耶关系紧密，所以从未听从。

“喂，喂，注意地面！”

言耶忍不住出声提醒。

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宫司的一句话吸引了过去，再无暇顾及背后的祖父江偲。

“回到我刚才说的……”

“哦，您刚才说强罗五人众必须要感谢先人是各个村的开山始祖。”

“没错。您看，这片竹林呢，归属笹女神社所有，其他成员在村北也都拥有各自的山林。比如说秀继的祖父大垣秀寿，閖扬村的久重山就是他家的。所以，如果要修贯通五个村子的大路，那么每一家拿到的土地赔偿金将会非常可观。”

“原来如此。”

非常现实的话，一般人说出来，可能让人觉得俗不可耐，但是同样的话从率真淡泊的宫司口中说出来，反倒让人不由得想向他道贺。

但是，言耶依然放不下心中的疑问，直言不讳地问：

“所以，您能坦然接受竹林的消失？”

“五个村合并是国家的政策，纵然我们着急抗议也没什么用，所以还不如坦然接受。这事起码对村子发展有好处，而且我也终于能有钱修葺一下破旧的神殿了。若是这样，天宇受卖命大神一定会宽恕我吧。”

“笹女神社的主祭神天宇受卖命大神，是传说中的‘舞神’……”

说到此，言耶猛然醒悟过来。

“《古事记》中记载，天照大神躲藏到天岩户时，就是天女受卖命女神手持竹叶跳舞才引出了她。柳田国男老师在《巫女考》中也提到过，巫女跳舞时手中之所以拿着小竹叶就是源自天女受卖命女神的传说。总之，神社周围竹林环绕，而且名字叫‘笹女’，其祭神为天女受卖命大神，就是在完美阐释这一古老传说。”

言耶首先讲述了自己的一番推理，然后才导入关键的问题。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竹林宫又是怎么回事呢？”

“竹林宫残留下来的确没什么意义，神殿可以移到别处祭祀。”

岩喜宫司说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竹林宫，到了。”

言耶却呆愣在原地，因为他四下看了又看，眼前并没有竹子，而是高高的茂密杂草。

“竹林宫周围看上去像是一片原野。”

“自古就是如此吧，反正在我成为宫司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里面的神殿也……”

“不，不，虽然也祭祀，不过好几个月才来一趟。”

宫司领着大家沿着草地，往对面竹林的左边走去。

“这样看去，比起我们刚才走过的竹林，竹林宫的竹子密度实在惊人。”

听了言耶的感叹，祖父江偲和秀继也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很快来到一个草地明显被人踩踏过的地方，眼前是一条杂草被随意劈开，杂乱无章的小道，尽头处连着一处没有生长竹子的空间，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看上去就像是庙会上鬼屋的入口。

竹林入口处两侧的两根竹子之间挂着一根注连绳，让人联想到神社的鸟居。

“这就是竹林宫的入口。秀继小时候来过，还记得吗？”

被点到名的秀继脸色稍变，表情僵硬，看来当年留下的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甚至说他现在满脸恐惧也不为过。

宫司在鸟居的注连绳前拜了一拜，走了进去，一下子消失在昏暗中，就像被竹林宫的入口吸进去了一样。

言耶正要随之进去，衣服突然被人拉住了。

“哎？”

他吃惊地回过头去，看到一脸惶恐的祖父江偲。

“真，真要进去吗？”

“当然。我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可是……这里面不是有迷宫吗？”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富有乐趣。”

祖父江偲眼神中是浓浓的怀疑，可言耶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进去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三人最好间隔开进去。”

“什，什么？！”

面对祖父江偲震惊之下的诘问，言耶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

“里面不是有迷宫吗，三人同行肯定不如独自探索有意思。”

“老师，您脑子坏掉了吧。”

听上去像是玩笑话，但祖父江偲的表情极其认真。

“您要找乐子也得分什么时候啊。”

“那要不这样吧，祖父江小姐，你在原地等我们。”

言耶说着，欲抬脚进入竹林宫，不料被祖父江偲一下子抓住后背。

“喂，喂。”

“不要，我不要一个人进去，也不要一个人等着。”

“我说……”

这时，秀继像是领悟到了什么。

“老师，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起进去。”

“哎？说什么嘛，好不容易碰到个迷宫。”

“要不，你们一起，我等会自己进去。”

“好啊，好啊。”

祖父江偲迅速响应，言耶却又改变了主意。

“好吧，三人一起。”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过了鸟居。祖父江偲赶紧追了上去，接着秀继也走了进去。

刚才走在笹女神社周围的竹林中就感觉比外面暗了许多，竹林宫中越发昏暗，显然竹林的密度有不小的差异。抬头寻求光亮，却看到两边高高的竹尖向内弯成圆弧状，竹叶层层叠加，遮天蔽日，同样是黑乎乎一片。迷宫的小路比想象的还要窄，勉强能使一个人通过，给人非常强烈的压迫感，感觉两边的竹子正在朝自己慢慢挤压过来。

就连起初提议各走各路的言耶，每到转角时也不止一次突然就冒出了幸亏背后跟着祖父江偲的念头，有人做伴心里踏实了许多。当他发觉自己竟然产生了这种意识时，心里不免一惊。

“沙啦，沙啦……”

不断从竹林宫深处传来行走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言耶虽然明知道是岩喜宫司，但不知怎么回事，心里隐隐有种莫名的恐惧。

这种预感挥之不去，言耶索性停下脚步，凝神静听。

“那是宫司大人吧？”

祖父江偲在背后嘀咕了一句，看来她也同样不安。

“当然了。”

虽然嘴上如此肯定，但言耶的语气中带有不确定。祖父江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她什么也没说。

两人谁也不说话，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看上去就像两个被施了定身法的人。

“老师？”

直到秀继感觉不对劲，试着喊了一声，言耶才猛然回过神来。

“哦，继续走吧！”

言耶迈开步子，祖父江偲依然紧随其后，秀继走在最后。

“沙啦，沙啦……”

静静的竹林中只有三人单调的脚步声。

祖父江偲什么话也不说，动不动就突然贴近言耶，同时扭头往后看。言耶察觉到她的动静，被她弄得也莫名紧张起来。

“你在干什么？”

言耶终于忍不住回头问。

“我要确认一下跟在后面的是不是大垣君。”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始料不及的回答。不过，此时的言耶完全能理解她的紧张不安，所以没说什么。

“哎？说什么呢，当然是我了。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听了祖父江偲的话，一直面无异常的秀继突然惊慌起来，看来他也感受到了此时氤氲的恐怖气息，下意识地向祖父江偲越靠越近。

“不要贴在我背后啦。”

“前辈还说我，你看你不是紧贴在老师背后吗？”

“不要叫我前辈，都说多少次了！我和老师关系好，跟你又不熟。”

“喂！不要说让人误解的话！”

言耶立即发出抗议。

“啊呀！不得了啦！”

突然，从竹林宫深处传来岩喜宫司的喊叫。

“快过来！”

“出什么事了？”

言耶一边大声回应，一边一溜烟地向前跑去。

“啊，老师，等等我嘛。”

祖父江偲和秀继赶紧跟着往前跑，但已经看不到言耶的身影。眨眼间，三人在迷宫中走散了。

“老师——您在哪里？”

言耶虽然听到了祖父江偲害怕的呼喊，却没有停下脚步，心想她跟着秀继不会出什么事。

其实，就算是把祖父江偲一人丢下。此时的言耶也一定会不管不顾地直奔竹林宫深处。

中间遇到了几处死胡同，等言耶走过一条长长的通路后，往左边拐了个直角弯，眼前猛然开阔起来，同时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飞入他的视线。

眼前是一块杂草丛生的圆形草地，位于正中央的位置，躺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像是呈“大”字在那里熟睡，其实可以确定已经死去多日了，因为尽管还有一段距离，但一股腐尸气扑鼻而来。

尸体的旁边跪着一个人，是脸色苍白的岩喜宫司，表情变幻莫测，恐惧、震惊、意外。也难怪他会是这种反应，因为比发现尸体更可怕的是那具尸体的外观。

最引人注目的是深陷的眼窝和脸颊，立刻让人联想到“眼窝深陷”“骨瘦如柴”等词语。而且，整张脸的皮肤不自然地紧紧贴在骨头上，一点肉感也没有，就像头骨上紧紧包裹着一层皮。

尸体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具骸骨。

“这，这个人是……”

言耶本想问问是不是犊幽村的人，但宫司的回答让他震惊无比。

“是及位廉也。”

“什……什么？”

言耶再次看向那张脸，但他只看到过及位廉也的照片，此时无论怎么看也认不出来。

“真的是他？”

比起确认死者到底是谁，他还有更关心的问题。

“是饿死的吧？”

这应该是造成及位死亡的原因。从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就可以推断出来，不是饿死还能是怎样？

“照这个样子，目前只能这么判断。”

宫司也赞成言耶的推断。

“不过，奇怪啊……”

及位并没有被绑住，手脚也没有受伤，按理说轻轻松松就能走出去，却怎么活活饿死在了竹林宫的中央？如此怪异，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一道不合时宜的欢叫声响起。祖父江偲和秀继终于走出迷宫，摸索到了这里。

“老师，您看，您看，身上都是蜘蛛网，手也被竹叶划破了……”

声音戛然而止。祖父江偲身后只露出一张脸的秀继也震惊地呆立在原地。

“这……这……这个人……”

祖父江偲终于能发出了声音。

“死了。”

言耶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转而关心地问询宫司。

“您，没事吧？”

“啊，没什么。”

宫司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言耶连忙伸出手去。

“必须尽快报警，同时要好好看守，保护现场。”

“对。”

宫司点点头。

“秀继，你赶快去叫警察。”

“知，知道了。”

秀继慌慌张张地扭头就走，却又回过头不安地说：

“那，那个迷宫……”

“祖父江偲小姐，你和秀继君一起去吧。”

听言耶这么说，祖父江偲哭丧着脸抗议。

“我要知道迷宫怎么走，早能找到这里了。”

“那我和你一起吧。”

宫司催着秀继快走，转眼发现祖父江偲的手心出血了。

“被竹叶划伤的话，很疼的。”

说着，他从脏兮兮的劳动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同样脏兮兮的手巾。

“谢，谢谢！”

嘴上说着谢谢，祖父江偲却没有用它擦手、包手的意思，而是用手巾擦掉了身上的蜘蛛丝。她毕竟是个城市人，没有乡村生活经验，遇到蜘蛛网只会一头闯进去，无法做到像宫司和言耶那样巧妙避开。

虽不及祖父江偲那么明显，接下来的秀继也重复了同样的动作，看来他已经不适应乡村生活了。

宫司看着秀继，眼神中带着心酸、痛惜，然后又把视线移到祖父江偲身上。

“我再给你一块手巾包一下手吧。”

“啊，不用了，没事，没事。”

祖父江偲明显地抗拒，宫司却好像误解为她是在客气。

“还有一块呢，不必客气。”

说着掏出一块更加脏破的手巾。

“老——师！”

她求救似的叫了一声，言耶只好挺身出来。

“用我这个吧。”

他拿出一条洁净的手帕，祖父江偲欣喜地接了过去。

岩喜宫司没再说什么，轻轻点头行了一礼，然后与秀继扭头走进了迷宫。

他们“沙啦、沙啦”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周围寂静无声，偶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沉寂得让人心慌。

“老师，到这边来嘛。”

不知为何，祖父江偲忽然压低声音喊起来。刚才，言耶离开了她身边，走到尸体旁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怎么了？”

言耶只是嘴上应了一声，没有回头，拿出一块不同于刚才那块漂亮手帕的布巾捂住口鼻专心研究尸体。

“我一个人害怕。”

“我不是在吗？”

“离我再近点嘛。”

“那你到我这边来就是了。”

“讨，讨厌，我才不要去尸体旁边。”

祖父江偲坚决拒绝了。

言耶便不再理她，围着尸体转来转去，不时陷入思考。

“及位到底在这里遇到了什么呢？”

祖父江偲虽然心有恐惧，但又按捺不住好奇。

“死因，是什么？”

“从尸体的状态来看，应该是饿死的。”

“哎？就在这里？”

祖父江偲警觉地环视了一圈竹林宫中央的开阔空间。

“为什么他没能出去？”

“是啊。从外观看，及位并没有被缚住手脚，应该不是被囚禁在这里的。”

“就算被绑住，滚着爬着也能逃出去呀。”

“是啊，如果知道会饿死，任谁都会拼命往外逃吧。”

“对啊。可是，这个人为什么……”

她想问这个人为什么没有逃出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恐惧。

“对及位来说，这块草地就像是个无法逾越的密室。”

“什么呀，四周又没围起来。”

“唔。不过，说不定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密室，对，是个无形的密室。”

“老师……”

听了言耶的话，祖父江偲越发害怕了，怯怯地说：

“怎么感觉有点像是‘竹林之魔’啊。”

“对，怪谈的女主角多喜，也是在这里感受到了急剧的饥饿感。”

“原版再现吗？”

祖父江偲吓得哆嗦起来。

言耶冷静地指出。

“但是，多喜最终回到了迷宫中，而及位却未能逃出。问题出在哪呢？”

祖父江偲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是不是多喜刚察觉到不对劲就赶快逃出去了，而这个人磨磨蹭蹭地没来得及跑出去？”

“及位应该是为了调查什么才进入了竹林宫，所以当他觉察到身体的异样时，并没有想着马上离开。”

“所以，等他意识到不妙时，已经来不及了。”

言耶像是要坚定某种想法似的小声说了一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完全可以证实竹林宫的确诡异。”

“是啊。”

祖父江偲小声附和着，然后又惊恐地环视了一圈。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无法说明人怎么会饿死在这里。就算有迷宫，也不至于一直迷路，一直迷路走不出去啊。”

祖父江偲的话像是给了言耶某种提示。

“是吗？但是，如果他知觉上有什么障碍的话……”

“什么意思？”

“进竹林宫时，有人陪着他，所以没任何问题。但出去的时候，如果只剩他一个人……”

“老师是不是想说‘或许就走不出迷宫了’？”

言耶沉吟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不，还不是这种感觉。”

“人哪会有什么知觉障碍？”

“当然有了，有各种各样的知觉障碍。不过，如果他有某种知觉障碍的话，尸体就该在迷宫中才对。”

“啊！对啊，对啊！他想走出迷宫，结果迷失了，怎么也走不出去，结果在途中耗尽体力死去了。对，一定是这样。”

“嗯？可是，及位却死在了草地的正中央。”

前面已经描述过，尸体呈“大”字形状，两只手臂平伸出去，个子不高不低，身材属于微胖的标准体格，两腿分开，与身体基本同宽。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豪迈地躺在草地上，只不过这里是杂草覆盖的竹林宫中心，而且他竟然就这样活活饿死了。

令人费解的是，尸体上穿着的是一套黑色的僧衣。如果现在是天寒时节还好理解，可能是他离开竺磐寺时感到寒冷，于是就借了套僧衣穿在身上。当然，一般人是不会随意向住持开口借僧衣的。但他不同，他是以厚颜无耻著称的及位廉也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然而，如今还是夏末，他怎么会这样做？而且僧衣过于肥大，根本不合身。为什么是这样一副奇怪的装扮？里面的衬衫和裤子，至少没让人觉得怪异，但是跟僧衣一样皱皱巴巴，脏得不像样。

此外，还有疑点，他伸开的右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是咽气之前一直握在手中的吗？为什么特意在手中拿着一根竹竿？

不仅如此，为什么他要穿着僧衣，手持不知作何用的竹竿，在竹林宫中央的圆形草地上走来走去？看看被踩倒的杂草就能想见他当时的模样，像是找不到迷宫的入口而在草地上来回穿梭。

言耶再次把视线投向尸体右手中的竹竿。

“这根竹竿，是神殿门前的吧？”

他绕过尸体走向神殿，祖父江偲也跟了上来。

“看，这里有根一样的竹竿。”

“还挂着注连绳，这根与及位手中的竹竿，曾经分别立在神殿门前的左右两边。”

“对呀，‘竹林之魔’中不是说到，神殿门前左右两边各有一根比多喜还要高的竹竿，就像守护神殿的石狮子。”

“左边这根被及位拔走了。”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看这些地方，可以推测及位用手中的竹竿打倒了挂着注连绳的这根竹竿，然后又暴打神殿。”

正如言耶推测的那样，神殿的屋顶、格子门的上面都有明显的击打痕迹，而且是暴力敲打，但是又奇怪地让人隐隐觉得施暴者力气不是很大。

“为什么他要特意击打神殿？”

祖父江偲小声附和了一声“是啊”，突然两眼放光地说道：

“就像老师刚才推理的那样，他有某种知觉障碍，所以走不出去。不过，他自己一定不知道自己有知觉障碍，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当他明白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时候，就绝望了，发狂了，因此乱打一气。”

“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走不出去。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个人可是个异端民俗学者。”

祖父江偲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当她看到言耶竟然也颔首认可，不禁有点扬扬得意。

“所以，是他突然的狂乱之举吧。”

“什么？”

“啊，对了，也说不定是竹魔作祟呢。”

言耶没有说话，祖父江偲兀自喋喋不休。

“他肯定是来这里调查什么的。您想啊，他是那种异类的民俗学者，绝对听说过‘竹林之魔’的怪谈，也知道‘竹魔’这个名称，当他陷入某种难以控制的局面时，一定怀疑是竹魔在作怪，所以就想着破坏神殿，打败竹魔，这样自己就有救了。这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和做法吗？”

“哦，不错，祖父江偲小姐，竟然做出如此合乎逻辑的推理。”

“老师又表扬人家，本小姐都害羞了，不要夸我，哈哈。”

言耶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

“如果他认为是竹魔作怪，所以要破坏神殿，可为什么击打的力量这么弱？不是有点矛盾吗？”

“这个嘛……”

祖父江偲顿了一下，马上给出了解释。

“太饿了嘛，使不上劲。”

“你知道一个人饿几天能死吗？”

“一星期？十天？”

“只要不缺水，能活很长时间。但是，如果没水的话，一般也就只能撑四五天。”

“这么短？”

祖父江偲张口结舌，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假如说五天饿死，那至少前三天还是有力气的吧。”

“对啊，第一天和第二天应该还很有力气。”

“他不至于等到没力气破坏神殿的时候才想到是竹魔作祟。”

“是，是的。”

祖父江偲的语调中明显失去了刚才的底气。

“还有，祖父江偲小姐，及位廉也这个人是个彻底的合理主义者。”

“哎？”

她高声抗议。

“这个信息，您为什么不早说？”

“你呀！你不是也听了秀继君讲的‘蛇道之怪’？饭岛向前川讲述了蝇玉的事，前川为此找及位询问、求证，结果被及位嘲笑说‘怎么能相信那种荒诞事？’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轻易相信世上有妖魔鬼怪的人。”

“哦，您是从这里推测出来的啊。”

祖父江偲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接着又眉飞色舞起来。

“最初他不相信是竹魔在作祟，但是等他怎么也走不出竹林宫的时候，就不得不相信了。不过，这时他已经饿到了极限，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怎么样，这样就能解释通了吧？”

“有道理。”

言耶罕见地认真考虑起祖父江偲的解释来。

“好像还真有能证明你的推理的证据。”

“哪里？哪里？”

言耶看了看周围的杂草。

“既然草被踩踏成这个样子，那只有一个解释，说明及位在这个圆形空间中不停地来回走动。他到底怎么了？”

“竹魔把迷宫的出口隐藏起来了，所以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冲乱撞，拼命寻找出口。”

祖父江偲害怕地环视了一圈，肯定了自己的推理。

“您看，看上去不就是这样吗？”

“还有三处证据。”

言耶离开神殿，稍微往右走了走，指着竹林的某处。

“你看，竹林宫内周的竹子密度是不是比外围的要小？”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的。”

“而这里，竹子与竹子间的间隔比较大。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有强行通过的痕迹？”

“啊，真的呢！”

“类似的痕迹，这些地方也有。”

这次，言耶走到了神殿的左边，指着两个地方。

“看，是不是也有想要强行通过的痕迹？”

“不过，最终也是徒劳无功啊。”

“但是明明有参道通往迷宫，为什么他却屡屡尝试从这些地方出去呢？”

“因为知觉上的障碍呗。”

“要想充分证实你的推理，必须首先探明这个事实。”

“当真？”

看到言耶竟然爽快地接受了自己的推理，虽然有附加条件，但祖父江偲仍喜不自禁。可能是这个原因吧，言耶回到尸体旁时，这次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见样学样地用刚才言耶给她的手帕捂住了鼻子。

“失礼了。”

言耶低下头，用布巾包住右手，开始查看尸体身上的僧衣。

“等等，老师，不可以吧。”

祖父江偲下意识地退了一大步。

“我又不动尸体。”

言耶姑且找了个理由，把僧衣检查了一遍。

“没什么啊？”

接下来开始检查翻领衬衫。

“咦？”

言耶从衬衫的前胸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切，不就是个笹舟嘛。”

祖父江偲倒是没什么不寻常的反应。

“与村道旁地藏菩萨那里供奉的一模一样呢。”

“嗯。可是，及位怎么带着这样的东西？”

“嗨，捡的呗。”

祖父江偲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言耶却陷入了沉思。

“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吗？”

直到祖父江偲等得不耐烦了开口催促，他才又开始查看起来。

“没有了。裤子里不知有没有？”

“老师，差不多了，停手吧。”

“有了！”

这次从裤子的后口袋里掏出的是一个记事本。

翻了翻，第一页上记录的就是那四则怪谈，还有很多关于强罗地区的记述。

“应该是他本人的东西。”

“这个人到底在调查什么呢？”

“从记事本上的内容来看，应该是与这地方的传说有关。”

“呀，这不和老师您完全一样嘛。”

“但是，及位这个人……”

言耶刚想开口讲讲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以及后续危害，又及时闭上了嘴。

“您要说什么？”

言耶没有理会祖父江偲的追问，展开记事本的某一页给她看。

“哎？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纸上写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而且笔迹歪歪扭扭：

一切皆相反？

碆灵大神的真身——美人鱼？

第七章

竺磐寺

“人鱼……”

刀城言耶呆怔在原地喃喃低语。

“老师？”

祖父江偲试着叫了他一声，没有反应。

“喂喂，喂！”

祖父江偲跑到他身边呼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喂，刀城言耶！”

祖父江偲急得直呼其名，言耶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啊，不好意思。”

对上祖父江偲探寻的目光，言耶自己也是一副困惑的样子。

“太奇怪了，康沃尔突然又浮现在我脑海中。”

“那里是不是流传着人鱼传说？”

“嗯。塞纳亚村的教堂里，摆放着一把中世纪的椅子——美人鱼的椅子，肋板上雕刻着一个手拿梳子和镜子的美人鱼。”

“哎？什么故事？快说说。”

“很久以前，有段时期一到星期日，就有一个身穿黑衣的貌美女子来教堂参加礼拜，嗓音悦耳动听，只是唱完赞美诗马上就离开。村里的人陶醉在她那美妙的歌声中，没有人想着去查她的来历。”

“光用声音就征服了全村人啊。”

“可是，每当黑衣女子离开后，人们就发现她坐过的椅子总是湿漉漉的。”

“怪谈吗？”

“拥有动听嗓音的不只是黑衣女子，还有教堂管理人的儿子玛希。两个人情投意合，不久就陷入热恋。”

“好美的爱情。”

祖父江偲听得入了迷，完全忘记了自己此时就在一具饿死的尸体边上。

“然而，两人不久失踪了。”

“私奔了？”

言耶不理会祖父江偲的插嘴。

“几年后，村民们发现每到月光如水的夜晚，就会从海湾那里传来两人美妙的歌声。”

“也就是说，女的是美人鱼，男的跟着她走了？”

“此外，还有其他相关传说。话说有一次，一艘船在海湾下锚停航，不一会儿水下冒出一条美人鱼，跟船长说：‘您的船锚堵住了我们的出口，玛希和孩子们被堵在里面出不来了，请您换个位置吧！’”

“果然是两人在一起了嘛。”

“多年之谜终于真相大白。船长回来一讲，村里人都为他俩结婚生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感到高兴。”

“好感人啊。”

言耶却意味深长地说：

“听上去的确如此，不过……”

祖父江偲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站在玛希父母的立场上，你会怎么想？怕是在他们眼里，黑衣女子就是一个抢走他们儿子的恶女吧。”

“哎？怎么能这么想呢？人家是自由恋爱啊。”

“可是，对方是一条鱼。作为父母，不可能心无芥蒂地送上祝福。”

“可是……”

“而且，美人鱼的传说不仅仅这一个版本，更多的是说男子被人鱼的歌声诱惑，迷失心智跳进大海，将美人鱼妖魔化了。实际上，在康沃尔另一个海湾中，有一处叫‘人鱼石’的地方，只要过往船只在这附近听到人鱼的低声吟唱，必定会遭遇海难。此外，受歌声诱惑跳入海中想游到那里去的年轻人，也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祖父江偲一脸的不解。

“可是，老师，这里供奉沉船遇难者亡魂的不是碆灵大神吗？”

“对，对，说得没错，祖父江小姐。”

言耶突然兴奋起来。

“因为这一带是岩礁地带，所以自古以来常常发生触礁沉船事故，供奉那些亡者的就是你说的碆灵大神。碆灵大神的‘碆’本就是岩礁的意思，‘灵’大概就是魂灵吧，顾名思义，单看名字也能知道是镇魂的意思。这个事实和解释，及位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为何还要怀疑碆灵大神的真身是人鱼呢？太奇怪了。”

“另外一句‘一切皆相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句话就该写在‘碆灵大神的真身——美人鱼？’后面才对。既然写在了前面，由此可以判断他是先意识到了这一点，然后才产生对人鱼的怀疑。”

“说的也是。这么说来，难道强罗地区也有人鱼传说？”

“根据之前的调查，这里并没有人鱼相关的传说。假如有的话，说明大垣君对我有所隐瞒。”

“就算大垣君没说，昨天您跟宫司大人聊天时，他也会提到吧。”

祖父江偲不由得心有余悸地看向记事本。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鱼……”

“一定别有深意。”

“比如？”

“我突然想起……”

就在这时，岩喜宫司突然从迷宫中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警察，接着秀继也出来了。

“刀城老师，这是由松警官。”

由松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表面上看似客气，但掩饰不住周身的傲慢自大。

“我是巡查部长由松。”

打招呼时还特地提到了自己的职务。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随即转向言耶。

“你，不是什么侦探嘛，说说吧，这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

非常傲慢无礼的语气。

“哎？不，我不是侦探。”

“不用隐瞒了！”

由松爆喝一声，言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祖父江偲不乐意了，马上对着秀继嚷嚷起来：

“怎么回事，大垣君？你到底是怎么介绍老师的。”

秀继老老实实地开始陈述：

“本职是作家，也是一位民俗学家，思维缜密，多次在民俗采访中完美侦破了各种事件……”

话未说完，就被祖父江偲打断了。

“废话，说这些有什么用！”

说着，猛地转向由松。

“巡查部长，我说几句吧。”

“什，什么？你是？”

由松似乎有点被祖父江偲的时尚靓丽扰乱了心神。

“我叫祖父江偲，是刀城老师的责任编辑，在民俗采访的旅程中还兼任他的秘书。”

言耶心说“哪有的事？”但表面上一语不发，因为他瞬间想到或许伶牙俐齿的祖父江偲能挫挫这个由松的傲气。

“巡查部长，你知道被誉为战前‘昭和名侦探’的东城牙城老师吗？”

“那个……我只听说过名字。”

“刀城言耶老师……”

“祖父江小姐！”

言耶想阻止她，但她选择无视，自顾说了出来：

“刀城言耶老师，就是东城牙城侦探的儿子。”

“啊？”

由松张口结舌。

几乎就在同时，言耶冷冷地说了一句。

“父亲的事和我无关。”

“可是，老师您明明有侦探能力……”

祖父江偲还想继续，但言耶冰冷的眼神像箭一样直直射来，吓得她心里一颤，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只要一提到父亲的事，言耶便会变得冷硬起来，是不是父子两人有什么矛盾？

纵然祖父江偲和言耶认识合作已久，但她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战前，厌倦了豪门生活的刀城牙升（东城牙城是做侦探时的别名），毅然决然脱离了家族，拜师私立侦探大江田铎真，此后成为了昭和名侦探。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连祖父江偲都知道。

与父亲一样，言耶也是离开家自立门户，但从未听他说过到底为什么与家族决裂。每个编辑都知道决不能在言耶面前提他父亲，但业界中并没有人清楚刀城父子到底怎么回事。

但是，所有人都选择尊重这个事实，没有谁恶意揣测和散播。

“这个男的说得没错，出了事，跟爹是谁没有任何关系。”

被祖父江偲的爆炸性发言堵得一时无话可说的由松，觉得言耶自身丝毫没有仰仗父亲之名的意思，气焰又嚣张起来了。

“你不会动尸体了吧？”

言耶似乎不在意由松的趾高气扬，反而像个邀功的孩子似的，喜不自禁地拿出了那个笹舟和记事本。

“看，发现了这些。”

“什么，这是？”

由松瞪大眼睛，斜睨着言耶。

“在哪里发现的？”

“笹舟是从衬衣口袋，记事本是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来的。对了，另外一个屁股口袋还没检查。”

言耶正要靠近尸体，由松大喝一声：

“不许动！”

“这两样东西交给本官就行了，你离尸体远点！”

祖父江偲看到由松对言耶颐指气使，顿时不愿意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能对老师‘你，你’的？”

“好啦，好啦，祖父江小姐。”

言耶赶紧出言相劝。

在这之前，由松已经走向了岩喜宫司，看来是不想与祖父江偲正面交锋。

由松听宫司讲述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后，留下了两名村青年团成员看守现场，他们之前就在竹林宫外面待机。随后自己返回了派出所，说是要向县警察局汇报。

按照由松的安排，言耶四人在笹女神社待命。

由松刚一离开，言耶就问宫司：

“县里的警官什么时候能来到？”

“再怎么快，也得中午吧。”

“那我……”

“老师，您要去哪？”

面对祖父江偲的问询，言耶装糊涂。

“我在村里转转。”

“别糊弄人啦，您肯定是要去竺磐寺。”

言耶没说话，但他那吃了一惊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呀，不是，说不定走着走着，顺路去一趟。”

“为了破案吧。”

“不，不是。”

“那我陪您一块儿。”

祖父江偲理所当然地要同行，言耶赶紧阻止。

“不用，不用。”

“刚才不是都跟警官说了嘛，民俗采访时我就是您的秘书。”

“不让你跟着，是为了方便圆谎。”

“撒谎？什么意思？”

言耶认真地看着祖父江偲，郑重其事地说：

“你看，如果由松警官来神社发现我不在，那不就麻烦了，所以到时候需要你帮我打掩护。这种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除了你我还能靠谁？”

“哎？是，是啊。”

祖父江偲被捧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

“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言耶向岩喜宫司鞠躬告别，然后对秀继摆了摆手，转身步下石阶。

他的目的地当然是竺磐寺。

行走在村道上，言耶思绪万千。

及位廉也怎么会饿死在竹林宫中？目前一点头绪没有，但是有一点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他的死必将会引起村里的骚动。为了探明真相，首先要去他一直逗留的竺磐寺看看。

“但是，这算不上探案。”

就像是让自己坚信这种想法似的，言耶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遍。

如果及位的死亡是咎由自取，那么他肯定是先加害于人才成了被害者，而被他加害的当然就是村民了。假如说那个人就是杀害他的嫌犯，那么自己一定要搞清楚，这也是自己的责任，因为就像及位廉也一样，自己也是来进行民俗采访的。

如果纯粹只是一场意外事故……

那么，虽然对及位廉也来说是不幸的，但起码可以放下心了。

言耶突然感觉到一种异样，明明与昨天一样行走在村中，感觉却大不相同。不过就隔了一晚上，村中的氛围好像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究竟哪里不同了。

今天，路上碰到的村民看都不看他。

昨天，村民有点无礼地盯着他和祖父江偲看，等秀继介绍后大家七嘴八舌地上来搭话，问这问那，全是关于他和祖父江偲的问题，弄得他们都无暇回答。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村民们当时没有任何恶意，态度友好。

而此时的态度则非常冷淡，甚至可以说唯恐避之不及，像是碰上了什么忌讳的东西，就怕沾染上霉运一样。

“难道是竹林宫中的事故已经传开？”

言耶思量了一阵，确信就是这样。消息不会是由松散布出来的，但负责看守现场的是村青年团的人，那两个人守候在竹林宫外面，很有可能碰到其他成员，于是……

而且，死者是饿死的，简直就是“竹林之魔”的真实演绎。更巧的是，死者是外来人，发现者也是两个外来人。

古语曰“不招惹鬼神就不会有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难怪村民们会是这样的反应。

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言耶太过显眼，为了避免给村民带来不必要的恐慌，他屏息疾步快走，结果刚走了几米就觉得憋得不行，然而他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终于到了竺磐寺的石阶下，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刚到达竺磐寺附近时俯瞰到的风景。走到台阶一半的位置，他转身回头想看看早晨的犊幽村。

却在刹那间僵立在原地，背上一阵发凉，没有失足跌落已是万幸。

从村子的各个方向，投来一道道视线。

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一道道视线全都迅速收回了。待在家中的撤回了身子，走在路上的再次迈起了步子，船上的将脸转向了海面……

糟糕！

如果村民有抵触，那将无法进行民俗采访，尤其是那些相对闭锁的村庄，以前言耶不止一次遇到过这种情况。虽说言耶不是轻易服输之人，但此时也觉得这次实在有点棘手。

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村民心中的疑惑和恐慌。异端民俗学者及位廉也打着民俗采访的旗号，本来是以閖扬村的和平公寓为大本营在调查什么，为什么出现在了犊幽村？没过多久，一个带着同样目的的作家和一个美女编辑也来到这里，同行的是閖扬村的大垣秀继，听说他爷爷和笹女神社的宫司笼室岩喜关系不好，这个秀继自身也有问题，为了宫司的孙女笼室筱悬，与竹屋的龟兹将结下了梁子……哎呀，千万别出什么事端才好，可是正当村民担心之际，又传来及位廉也横死竹林宫的消息，而且是饿死的，怎么就偏偏饿死在竹林宫了呢？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言耶将视线转向牛头湾，又望向奥埋岛，深感必须搞明白竹林宫死亡事件才能展开后续工作。自己不是侦探，但是为了早日探明真相，如果有必要，他甘愿承担这个任务。

登上最后的几级台阶，他正要跨过山门，差一点迎头撞上一个男人，身穿西服，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

对方礼貌地颔首致歉。

言耶马上想到了这是谁。

“呀，是我不好，突然走了进来，抱歉。您是日升纺织的久留米先生吧。”

“是的，我叫久留米三琅，您怎么……”

久留米一脸困惑。

言耶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后问道：

“及位廉也先生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吧？”

听到这单刀直入的问话，久留米不由得皱起眉头。

“嗯，刚听真海住持说起。”

看来是有村民来寺院报告了。

“听说是笹女神社的宫司大人，还有外来的作家老师发现的。”

久留米的话中带有明显的试探意味。

“对，就是我，不过谈不上是什么老师。除了我和宫司大人，还有一男一女两名编辑。”

“嗯，我知道男编辑是閖扬村大垣秀寿老人的孙子。”

“您认识大垣秀继君？”

“不认识，不过常听秀寿先生提起。”

大垣秀寿是閖扬村最大的地主，久留米作为外来的日升纺织的职员，应该不会不知道他孙子的事。

“老师，您和及位先生一样，也是从事民俗学的吧。”

言耶没有直接否定久留米自以为是的理解，因此也没再继续纠缠“老师”的称呼。但他不愿明着撒谎，于是委婉地含糊说道：

“怎么说呢，虽然没有直接关系吧，但在本就不大的学问圈里总归是有各种牵扯的。”

“是的，不管哪个行业大抵都是如此。”

听了久留米的回应，言耶松了一口气。

“大垣秀继先生作为一名编辑，也跟老师您的工作有联系，对吧？”

久留米又误解了。

不过这次言耶将错就错。

“是的。我来这里呢，主要是想问问住持大人，及位先生到底在进行什么样的民俗调查，虽然这个时候探讨刚刚意外身亡者的事有点不合适。”

“不，您别这么说，我非常理解您的工作，就算担当者突然出了意外，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听了久留米诚恳的话，言耶心里不免有点愧疚对他的利用，不过最终还是假装无意地问。

“久留米先生，您听及位先生说起过他在这里的工作吗？”

久留米凝眉思索了一阵。

“很遗憾，没听他提过，不过即便他说过什么，我也不懂也记不住那些学问上的事。”

不过，他随即又添了一句，好像只是顺嘴一说的样子。

“可能跟民俗学没什么关联，我倒是听他说起过强罗地区五个村子合并的事，对此他持反对意见。”

一个着实令人意外的信息，言耶有点震惊。

“为什么？”

“说是这样一来，这个地区的自然和传统就被破坏了。”

言耶心中赫然一动，这可不像及位廉也能说出的话。

久留米又开了口，一副坦诚相待的态度和语气。

“其实，我正在从事日升纺织业务以外的其他工作。我们在开发拓展旅游业，等到贯通五个村子的道路修好后，计划整合强罗地区的各沿海区域，建立海水浴场。”

“呀，这么重要的事，您告诉了我……”

“没事，没事。这是我们公司最近刚决定的旅游规划，不过我已经向笹女神社的宫司大人等强罗五人众汇报过了。”

久留米微笑着毫不在意地说，言耶索性也不客气地问。

“宫司大人什么反应？”

“我给他详细介绍了公司的计划，不仅是建海水浴场，还有其他诸多方案，比如可以建立从牛头湾到绝海洞的海上观光线路等等，但是宫司大人好像有顾虑。”

言耶心想有道理。

久留米接下来的话让他再次意识到强罗地区的严峻现实。

“不过，宫司大人，大垣先生，以及五人众的其他三名成员，考虑到毕竟对村子的发展有利，最终还是都同意了。反过来直言不讳地说，只要不推行这项旅游开发计划，就算五个村子合并了，除閖扬村外，其他四个村子的发展前景也不会光明。”

明明不是当事人，不知为何，言耶心里有点不愿直面这个现实。

“久留米先生待在竺磐寺，就是为了推动这个旅游规划吗？”

“唔，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言耶很奇怪他为什么说得含糊不清。

“其实，其实我是接到了及位先生的电话，说有事跟我商量。”

言耶震惊地欺身向前。

“什，什么事？”

“我来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在这里稍等，说他跟真海住持讲好了让我在寺院待一阵子。可是，他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及位先生二十日到的竺磐寺，我是二十二日来的，二十三日早晨他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今天是二十八日，也就是说及位廉也离开竺磐寺已经五天了。一个人不吃不喝，五天足以饿死了。

“不好意思，我问一下，您与及位先生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

“在閖扬村的和平公寓，我们集团的很多年轻员工都住在那里。”

久留米的话证明了“蛇道之怪”中饭岛胜利的描述。言耶顺势将对话自然引到了那则怪谈上。

久留米心情沉重地说：

“饭岛君，很可怜啊。”

“久留米先生，您遇到过那种诡异现象吗？”

“没有。”

从语气中能听出他对那种事的否定，不是否定至少也是怀疑。

言耶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似的，向久留米致歉。

“啊，对不起，拉着您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耽误您外出了，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我只是想去竹屋了解一下及位先生的事情，没想到在这里碰到刀城老师，省得我跑一趟了。”

言耶闻言心中一动，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

“您说的竹屋，是龟兹将先生家的屋号？”

“您连这都知道？”

“听大垣君说起过。”

“哦，怪不得呢。”

听话音，久留米好像清楚秀继、龟兹将、筱悬三人之间的纠葛，言耶正想着要不要拐到这个话题上。

“关于及位先生的事……”

听着这委婉地催促，言耶不得不讲讲在竹林宫的发现了，毕竟听人家讲了这么多，自己也不好什么也不透露。

听了言耶的讲述后，久留米无比震惊。

“哎？怎么会饿死呢？”

“冒昧地问一下……”

言耶借此问了问他是否知道及位有无知觉障碍。

“怎么说呢，自从我和他熟识以来没发现过这种情况。至于有没有，我还真说不上来。”

“说的也是。谢谢啦！”

两人在山门前告别。

言耶在杂役的带领下见到了竺磐寺的住持真海，但两个人只是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就结束了会面，因为真海住持对及位廉也的事也是一无所知。

住持利落地说：

“我只是给他提供食宿。”

言耶觉得奇怪便问道：

“寺院的史册，您给及位先生看了吧？”

“啊，那种东西，随便他看。”

听上去绝对不是糊涂行事，而是真正的放任。

“跟笹女神社没法比啊，我们寺院的藏宝阁里没什么宝物。”

“神社里有？”

真海住持笑了。

“他们藏宝阁里的东西，虽算不上真正的宝物，但在民俗学家眼中可都是宝贝啊。”

“哦，是吗？”

言耶心想，他说的应该是岩喜宫司曾经提到的历代宫司记录下来的日志吧。

“对了，听说及位先生五天前离开这里一直没回来。”

“是这样。”

“您没注意到他一直没回来吗？”

“我倒是听厨房的人说起过他这几天没来吃饭，不过我只管收房租，其他一概不问。我们还想着他是不是回和平公寓了。”

这位住持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突然，又问了一句：

“你住在笹女神社？”

话题转换得太快，言耶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机械地回答：

“是的。”

“搬到我这里来，怎么样？与同行的美女编辑一起过来，我给你们便宜点。”

真是荒唐！

“不是还有大垣家的秀继？他住我这边更自在吧。”

言耶感觉他话中有话，好像在含沙射影地嘲笑笼室岩喜和大垣秀寿，或者可以说是暗指笼室家和大垣家的不和，也有可能在影射秀继、龟兹将、筱悬三人之间的关系。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秀继君已经介绍我们在笹女神社住下了，不好意思再搬到这里来。”

“哦？这个秀继……”

真海住持一脸怀疑，好像在说“这个大垣秀继一定有所企图”。

“住持大人，我想问一下，您的一件僧衣是不是不见了？”

“我的？僧衣？为什么这么问？”

“其实……”

言耶刚一开口，住持就着急地催促。

“有什么话，直接说。”

于是言耶又把刚刚给久留米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详细描述了当时在竹林宫发现及位廉也的尸体的情况。

“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住持神情一敛，突然正经起来，一改不拘小节、圆滑的形象。

“尸体穿着僧衣，这事您怎么看？”

听到言耶的问话，住持突然又恢复到原来的神情。

“他肯定是擅自拿走了我的一件旧僧衣。”

“您觉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定是想偷偷潜入笹女神社。”

言耶闻言大吃一惊。

“我听说那位学者在神社过于随便惹恼了宫司，被禁止入内了。”

“好像是这样的。”

“不过，他可不是那种因此就善罢甘休的家伙。”

在不长时间的交谈中，言耶感觉到这位真海住持的确像岩喜宫司说的那样有点不守清规，但同时也觉得他看人的眼光还是挺准的。

“穿着我的僧衣，嗯，一定是，是那个……”

“乔装？”

“对，对。寺院和神社允许自由出入，说不好听点，人人都像进自己家一样随便。但是，如果被禁止入内的人在那里转来转去，一定会被盘问了。”

“所以，他就假扮成您？”

“唔，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假扮成我，倒不如说是那个学者不想让人认出来吧。你想，他再怎么假扮我，要是撞上宫司、筱悬，还是会穿帮的嘛，所以他还是为了让人认出来而做的准备，穿着僧衣的话，远远看过去还是能误导下吧。”

“一种隐身手段？”

“总结得很到位。”

“及位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呢？”

“笹女神社的秘密。”

“有，有这种事？”

面对言耶的惊疑，真海住持嗤笑一声说道。

“所以，被戳破秘密的宫司就指使竹林宫中的妖怪饿死了那个学者。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哎？”

“换到我这里住吧。”

住持说着放声大笑起来。

言耶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根本笑不达眼，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第八章

竹屋

刀城言耶离开竺磐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视线依次移过犊幽村、牛头湾、海中的奥埋岛，心中犹豫不决。

回笹女神社？去竹屋？

自己不在神社的事恐怕早已暴露，由松此刻正处在暴怒中吧，不，也有可能天生能说会道的祖父江偲已经成功骗过了他。无论如何，这时候县里的警官应该还没到。

即便县里的警官来了，也未必能有什么新进展，估计也就是听听汇报，最终冷冰冰地来上一句“外人就不要插手了”。但是，迄今为止自己已经碰到过很多次类似的状况，多多少少积累了一些分析、推理经验，所以这次不管怎样还是要尽一份心力。

为了充分利用时间，现在去竹屋见见龟兹将也不错，正好久留米三琅也在那里，经过他的介绍，同龟兹的交流肯定能更顺利。虽说已经在神社见过一面，但龟兹能不能记得他还不好说，况且是在当时那种情景下，就算记得也不会是什么好印象。所以，还是利用一下刚认识的久留米比较好，虽然这样做好像有点过分。

目前面临的困难是不知竹屋在哪里。言耶走下竺磐寺的石阶进入村子里，不知该往哪里走，沿着昨天秀继走过的路步行一段，也没看到有类似竹屋的建筑。本想找个村民问问，可是那些人一见是他，不是扭头拐向另外的路就是直接进家关上大门，照这样下去，永远也问不到竹屋的具体所在。

“这是把我当瘟神了。”

言耶自嘲地一笑，一筹莫展。

不过，马上又自己给自己打气。

“自己转着找找吧。”

一来犊幽村不是很大，再者时间还很充裕。其实，除了搜集奇闻怪谈，在陌生的地方转转也是言耶的一种爱好。

然而，转了一会儿，言耶再次陷入迷茫。

“这样瞎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竹屋呢？”

犊幽村的农家顺着山势错落地拥挤在食坏山到牛头湾的斜坡上，家家户户之间的通道狭窄而错综复杂，而且高低落差比较大，根本不适合闲逛，甚至可以说稍一疏忽就辨别不出自己身在何处。虽然参照着东北、西北向的笹女神社的鸟居和竺磐寺的山门，大致能判断出具体位置，但知道方向也没有什么用。

言耶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怎么感觉像在竹林宫中的迷宫里？”

不同的是，竹林宫属于平面上的迷宫，而这里恰如一个立体的迷宫，比竹林宫复杂多了。村子虽说不是太大，但与竹林宫相比还是大多了。在这样的村子里转来转去，想想就能知道让人多么焦躁和辛苦。

“不，未必如此。”

言耶脑海中不时闪现出及位廉也异样的死状。他走不出竹林宫，活活饿死了，而自己目前起码不会有饿死的危险，实在找不到路，怎么也能找到村民求助，当然肯定会有人装作家里没人不理睬自己，但只要坚持敲门的话，总能有一家回应吧。

及位在竹林宫中直面的是未知的状况，而自己目前的处境比他要好多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得找个人问问。”

自己瞎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知不觉间，言耶来到村子的下端，参照鸟居和山门的位置，此时已经穿过了村子的三分之二，再往下走很快就要到海边了。

“呱嗒，咕隆咕隆。”

突然，转来一阵奇怪的声响。言耶定睛一看，从狭窄的坡道上滚下来一个小竹桶，后面追着一个小男孩。言耶看到他的脸时，吓得心里扑通一跳。

小男孩竟然戴着一个鸦天狗
[1]

的面具。

言耶弯腰拾起竹桶，小男孩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好奇而又不安地看着他。

“你好啊！”

言耶跟他打招呼，但小男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你是竹屋家的孩子吧？”

言耶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他看到小男孩玩着一个竹桶。当然，这一点作为证据不免太过微弱，可言耶此时就是有这样一种强烈的直觉，而且他没有说“龟兹家”而是采用村民惯称的“竹屋”，也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可以说这样的直觉和说话技巧都是他在长年的民俗采访中积累起来的经验。

小男孩一把扯下面具，露出一张渔家孩子少有的白净脸庞，非常可爱。

他满脸戒备，却又飞快地点了下头，那样子像是很为自己是“竹屋”家的孩子而骄傲自豪。言耶微微一笑，看来历史悠久的竹屋在村里很被看重啊。

“我正要去你家呢，可是迷路了，你能领我去吗？”

言耶笑眯眯地递过去竹桶，小男孩也随着咧嘴一笑，但不知为何又突然强忍住笑意，绷起脸皱起眉来接过了竹桶，像是要努力摆出威严之态。难不成他父亲一直教育他“男人必须不苟言笑”吗？

言耶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戳中了痛点，没来由地一阵心痛。这时，小男孩对着他招了几下小手，率先转身走上了坡道。

没想到离竹屋也就几步的路。路右侧矗立着一栋明显大于其他人家的房子，玻璃窗大开着，工作间里有两个男人正在默默地干活，一个六十来岁，另一个大约三十五六岁。

“早上好，忙着呢！”

言耶高声向他们打招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气氛尴尬极了。

“我是住在笹女神社的刀城言耶，请问龟兹将先生在家吗？”

言耶没有气馁，再次出声，可那两个人依然默不作声，就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整个工作间里只回荡着“嘶——嘶——”削竹子的声音。

言耶无奈向小男孩求助，一扭头却发现这个关键人物不见了踪影，慌忙四下张望，看到小家伙在前面一栋房子的屋角处露出小脸，一个劲儿地点着小脑袋，好像在说“这边，这边”。

“打扰了。”

言耶行礼告辞。这时，那个年轻男子终于抬起头来，瞥了言耶一眼，同时左右环视，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多事的领路人。

言耶走到小男孩身边。

“你找将叔叔有事？”

“对啊，你知道将叔叔在哪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边，快点。”

小男孩“蹬蹬”地跑在前面。

“我叫刀城言耶，你呢？”

言耶坚持追问，小男孩侧转身有点害羞地说：

“龟兹……竹利。”

特意郑重地将姓和名分开说了出来。

“竹利君，请多关照！对了，刚才那两个人是你的爸爸和爷爷吗？”

小男孩点点头，但没有回头。光看他这个动作，就知道他对父亲和祖父抱有畏惧之心，或许惧更甚于畏。

这是言耶无法容忍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别人家的事，而且自己不过是为了民俗采访临时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再说，这也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言耶心里非常清楚，而正因为如此，心中越发不好受。

言耶满腹心事，闷闷不乐地走着。

前面的竹利看了看周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侦探？”

说完，赶紧用小手捂住嘴巴，好像担心被人听到似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言耶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你一下子就猜到我是谁了。”

“你怎么……”

言耶本来想问小男孩怎么知道自己是侦探，但猛然意识到这样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就是侦探了吗？正思量着该怎么说时，小男孩得意地说了一句出乎言耶意料的话：

“叔叔说的。”

“龟兹将君……”

谣言已经疯传到连小孩子也知道的地步了吗？言耶有点慌神。仔细回想一下，久留米和真海住持都未提到有关侦探的任何字眼。且不说外来人久留米，要说竺磐寺的住持竟然不知道村子里的传言，这也太奇怪了吧。而龟兹将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眼前闪现出大垣秀继和笼室筱悬的脸，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吗？不过，言耶马上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从当时三人在笼室家大门口的互动来看，秀继和筱悬似乎对龟兹唯恐避之不及。再者，就算他们有见面的机会，也不可能特意提到自己的事吧。

言耶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思绪纷乱地往前走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一个破旧简陋的餐馆前，招牌上写着“矶屋”两个字。

竹利轻车熟路地拉开拉门，走了进去。

“哎呀，小竹利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温柔的中年女声，见到言耶掀开暖帘走进来后，却换成了冷冰冰的语调。

“我们十一点才营业。”

前后态度的差异太过鲜明，惊得言耶一愣。

“大娘，这位老师是将叔叔的客人。”

“老师？”

矶屋的老板娘重新看了一眼言耶，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不过，将先生和久留米先生正在……”

说着，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最里面的拉门。看来两个人在里面，听她的语气，像是正在密谈什么。

“啊，久留米先生也在啊。”

言耶心想，我当然知道久留米在这里，只是嘴上装糊涂。

“老师，你认识久留米先生？”

“是啊。我去竺磐寺时，和他聊了很多。”

“那，你和住持大人也很熟了。”

言耶内心实在抗拒堂而皇之地撒谎，所以只是笑着点点头。

“那么……”

老板娘顿时没那么警惕了，转身走到最里面的格子间前，特意压低声音叫门，尽管此时店里没有客人。拉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张满是问号的脸，是久留米三琅。

他看了一眼老板娘，将视线投向言耶，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情，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马上若无其事地换成笑脸。

“啊，是您，刚才失礼了。您这么早就吃午饭吗？”

明明刚才听到老板娘说言耶有事找龟兹将，他却故意装傻。

不过，言耶没有理会他的这种刻意。

“您客气了。我们分开后，我又去和住持大人聊了一会儿，出来后想着要到著名的竹屋看看，结果却迷路了，多亏碰到了小竹利，由他领着才来到了这里。”

“哦。不过……”

虽然不清楚久留米到底要说什么，但那副语调明显是在委婉地下逐客令。

就在这时，龟兹将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呀呀，很荣幸见到侦探老师。”

“将君，这……”

久留米对龟兹将口中的“侦探”二字颇为震惊，但他似乎还是想让言耶离开，龟兹将却根本不理会他。

“怎么让侦探老师站在门口呢，快请进。”

龟兹将热情地招手邀请，完全不是在笹女神社时的那副冷漠样子。他好像有点喝醉了。

进屋之前，言耶蹲下身平视着竹利。

“谢谢你啦。”

竹利明白这表明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小脸上流露出失望和落寞，但言耶心中再怎么不忍也不能带他进去。

“老板娘，这孩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钱由我来付。”

老板娘一副“我懂”的样子连声回应。

“好的，好的，明白。”

言耶这才进了屋。久留米什么也没说，大概是明白了他已经无力阻止。

“老师，来，来这里。”

龟兹将让出自己原本坐着的上座，言耶赶紧婉拒，但是被龟兹将强行拉了过去。

“来，来，先喝一杯。”

龟兹将拿出一个杯子倒满酒。

言耶接了过来，闲聊般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对了，将君，您怎么说我是侦探呢？”

“老师，我在杂志上看过你大显身手的事迹。”

听了龟兹将的回答，言耶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虽然大致有所猜测，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什么杂志？”

“什么杂志来着？啊，对，对，是《猎奇人》。”

果然……

意料之中的最坏结果。

《猎奇人》是一种糟粕杂志，创刊于战后初期，以充满色情、怪奇的真人真事为卖点，其极具挑逗性的封面抓住了大众处于娱乐荒原的饥渴之心，迅速占领了市场。虽然打着“纪实”的旗号，其实内容根本不可信。

“糟粕杂志”是一种蔑称，取自劣质烧酒之名。这样的杂志不仅封面低俗，而且使用的是廉价纸张，装订也非常粗糙，不出三天准能翻烂，因此人们用只喝三合
[2]

就能烂醉的劣质烧酒来比喻它，称之为“糟粕杂志”。

《猎奇人》好像经常刊登“东城雅哉怪奇香艳侦探故事”。说是“好像”，是因为言耶没亲眼见过实物。“怪奇”也就罢了，这香艳从何说起？

据祖父江偲说，里面全是一些令人恐怖的内容。

“写的全是老师民俗采访时被卷入村中各种稀奇古怪事件的故事。不过，到处穿插着老师在探案过程中不是与貌美寡妇私通啦，就是诱惑黄花大闺女等内容。”

“为，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故弄玄虚，为了引出线索而设定的噱头吧，其实并没有任何关联，估计是作者为了吸引男性读者故意这么编造的。假如老师真有这些淫乱行为……”

“没有，绝对没有。哎？你这怀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总之，《猎奇人》就是这样一本低俗恶趣的杂志，言耶不胜其扰。

为什么他们单单盯上言耶了呢？这至今仍是个谜。言耶与被誉为“昭和名侦探”的父亲东城牙城不同，他不是什么名人，也就少数书迷、编辑、警察知道他，在一般大众中的知名度甚至可以说基本为零。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猎奇人》却大肆宣扬他是“实有其人的侦探作家”，而且写得非常过分，内容虽然大体没错，但关键事件以及他的言行全是一派胡言。

“是不是因为您父亲的缘故？”

祖父江偲曾经罕见认真地这样说过。她推断东城牙城出身名门望族，自己是名侦探，儿子是志怪奇幻作家，而且的确遇到过不少事件并且完美揭开了真相，所以《猎奇人》那样的低俗杂志为了吸引读者的眼球，就以此为素材编造了一些荒唐文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没有使用“刀城言耶”的本名，而是用了“东城雅哉”的笔名。这也是令人头疼的问题，如果找他们交涉，他们肯定会耍赖说写的是别人。那样的话，拿他们也没办法。最近，言耶感觉像这样一开始就被误解的情况越来越多。

“那本杂志写的都是假的。”

每当言耶断然否认时，对方基本上都是先呆怔一下，然后立即哈哈地回应说“老师又谦虚了”，满脸的不相信，一副“我们都懂”的样子。几乎所有的男性读者都自行解读为言耶不是否认那些怪谈和破案，而是怕别人议论他那些淫乱行为。

百般解释也没有作用，言耶索性将错就错，既然被误解为侦探，那干脆利用这个身份获取想要的信息吧。

因此，此时言耶也没有辩解，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龟兹将：

“及位死在竹林中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村里已经传遍了。这不，我正在听久留米先生讲述详细情况呢。”

看来久留米已经将言耶转述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龟兹将。不过，这也无可厚非。

“那我就直接问了，听说将君和及位先生私交甚好，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言耶看着龟兹将像是喝醉了，心想说不定他会胡说八道一通。

没想到龟兹将清醒果断地说道：

“一定是这样的。”

说着，对言耶勾着一只手指头，等到言耶倾身过去后突然压低声音说：

“肯定是及位先生窥探到了笹女神社的秘密。”

“什么秘密？”

龟兹将顿了一下。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本来及位先生说最近要告诉我的，结果还没等他说出来就被人害死了。”

“被谁？”

龟兹将奇怪地看了一眼言耶，随即恢复如常。

“当然是宫司了。老师，你没事吧？你不是名侦探嘛，镇定，镇定。”

“你的意思是，笼室岩喜宫司被及位廉也窥探到笹女神社的秘密，为了不让秘密泄露出去就设计饿死了他？”

龟兹将脸上浮现出扬扬自得的表情。

“虽然没有亲耳听他说过，但我知道及位先生准备以此要挟宫司。”

“他对村里人这么说的吗？”

“主要是对外人吧。如今不是都在传五个村要合并吗，听说此后还要开发成旅游地，每个村子当然都很期待了，强罗五人众也在私底下努力促成此事，这个时候要是传出笹女神社的秘密，弄不好合并的事就成了泡影。及位先生为了更加有力地要挟宫司，还联合了閖扬村的垣沼亨。总之，他在竭力组建反对合并的小团体，听说以垣沼亨为首的閖扬村的四个人已经明确表明态度支持他了。”

可能是真醉了，龟兹将一口气吐出信息量巨大的一番话。

“哈哈，这不成了强罗四人众了嘛。”

龟兹将闻言笑起来。

“我也想加入呢，这样就成了与强罗五人众对抗的新五人众。村子合并后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大有人在，所以宫司……”

“不，不，将君，不是你说的这样。”

自从打完招呼就一直保持沉默的久留米突然插话进来。

“即便笹女神社有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的秘密，就算泄露出来，村子合并的规划也不会流产，因为推动市町村合并的是国家。而且，只有村子合并，这里才有可能发展成观光地。”

“有可能不只是神社的秘密，而是全村的秘密哦。”

久留米敏锐地抓住他的话，直接问道：

“那么，将君你对此一无所知吗？”

龟兹将一下子语塞了，含含糊糊地说：

“只有宫司、住持那样的一小部分人才知道。”

这时，言耶插话进来。

“我插一句，横沟正史先生写过一部名叫《八墓村》的推理小说。”

龟兹将惊喜地说道：

“对，对，我听说过这个小说，以前我还看过滨尾四郎写的《博士家的怪事件》。”

言耶心想这个龟兹将不简单，因为很少有人看过滨尾的那本小说。

“小说开始讲述了一个可怕的背景，四百多年前，八名败走的平家武士流落到村中，起初受到村民的热情招待，慢慢地村民开始垂涎他们手中的军用资金，于是就设计让他们喝下毒酒，残忍地杀害了他们，夺走钱财。然而，可能是八名武士的亡魂作祟，参与事件的村民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于是为了村子的安宁，村民们敬奉他们为八墓明神，意图镇守不甘心的亡魂。”

“所以，村子就叫‘八墓村’了，对吧？”

看来，龟兹将也不过只是喜欢这样的推理故事，估计《猎奇人》可能只是顺手拿来翻了下。从他竟然读过滨尾四郎的小说来看，充分说明他喜欢侦探小说。

久留米虽然一副急着想说什么的神情，但并没有打断言耶的话。这么做是性格使然？还是想先听听被称为侦探的言耶的讲述后再作决定？

“是的，村名来自于四百年前的传说。”

言耶首先回答了龟兹的问题，然后继续讲述。

“小说的主要事件发生在昭和二十四五年，在那之前的二十年间，村里连续出现了杀人事件。有个男人精神错乱，一夜之间杀死了三十二人，足足是当年被杀武士的四倍。所以，村民们惊恐地判断一定又是八墓明神在作怪……大致就是这样的内容。”

言耶特意看向久留米。

“假如《八墓村》这样的事件发生在犊幽村，势必会给村合并以及旅游开发带来巨大影响吧？”

“不，不会的。”

对此，久留米坚决否定。

“败走武士的事件毕竟发生在四百多年前，如今还有几个人在乎？再说，二十年前的杀人事件，是一个人的作为，有罪的只是那个凶手。当然，村子里发生过如此规模的惨剧，可能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国家推行的町村合并政策并不会因此就随随便便终止了。”

“反过来，会怎样？如果说四百年前的事件是一个人造成的，而二十年前的事件是全村人的行为……”

“这……其他村的人当然会嫌弃。不过，如果犊幽村发生过类似事件，不管怎么隐瞒，至少邻村还是能知道的。呀，再怎么也瞒不住村子里面像将君这样的年轻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是很久以前的秘密就根本影响不到现在，如果是新秘密，那瞒也瞒不住。”

看着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不知怎么回事，龟兹将突然又唱起了反调。

“一定只是笹女神社的秘密。”

久留米再次强调。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样影响不到合并计划。”

龟兹将继续重申自己的意见。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只能威胁到宫司一个人。”

“及位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会不会以此暗示这关系到村子的合并？”

听了言耶的话，龟兹将挠了挠头。

“啊，我已经什么也想不清了。这样的事，就拜托侦探老师给查明吧。反正我想说的就是及位先生一定是被宫司害死的。”

说完，赌气似的闷头喝起酒来。

将近中午，言耶准备返回笹女神社，久留米挽留他一起在矶屋吃午饭，他婉拒了。言耶心想，县里的警察应该快到了，这个时候尸体发现者之一的言耶竟然不在神社，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走出房间，已看不到竹利的身影，言耶替他付了点心钱，又问了问回神社的路，便离开了矶屋。

半路上，言耶猛然想到一个问题，久留米为什么去见龟兹将？

久留米肯定是通过及位廉也结识的龟兹将。及位和龟兹两人都对岩喜宫司心怀叵测，这一点上怕是臭味相投。按理来说，竭力推行村合并的久留米应该是他们的对立派才对。

走着，想着，言耶突然想通了其中的缘由。

“嗯，是这个原因吧。”

岩喜宫司和龟兹将都曾提到，及位频频接触閖扬村大垣家的分家，也就是如今已没落的垣沼亨。据龟兹将讲，垣沼亨为了自己的利益正在集结反对村合并的小团体，目前已经组成了四人众。

久留米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行动，说不定他已经面见过垣沼亨，但是没有得到理想的回应，正好此时及位向他介绍了龟兹将，他发现龟兹将也有意加入反对派，所以此番是来游说的，想把他的想法扼杀在摇篮中。

“虽不中，不远矣。”

言耶觉得自己的推断八九不离十。抬头一看，发现已经到了笹女神社的石阶下。他慢慢拾级而上，思绪又飘向了竹林宫的诡异死亡事件。

自己虽然在矶屋表现得一无所知，但根据目前的种种试探和调查，可以看出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岩喜宫司，他是杀害及位的最大嫌疑人。

只是杀人动机不明。如果是因为笹女神社的秘密，但又无法查明到底是什么秘密。反之，假如说不是笹女神社而是全村的秘密，结果也是同样。好歹是，只要不查明杀人动机，就不能确定宫司的嫌疑。

言耶带着隐隐的乐观继续往上走，突然一道声音自头上响起。

“我说，你的心还真大，就这样满不在乎地回来了。”

原来是由松，一脸的骄横和不屑。

言耶心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欲鞠躬致歉。

没想到，由松一声断喝。

“刀城言耶，因为涉嫌杀害及位廉也，你被捕了！”

没等言耶反应过来，一只手已被由松抓起，“咔”地一声扣上了手铐。

注释

1
鸦天狗是传说中有着像乌鸦一样的嘴的小天狗。

2
合是日本的体积计量单位，1合相当于180毫升。

第九章

怪谈杀人事件

刀城言耶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管怎样，这……”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向由松抗议。

“未经许可擅自外出，的确是我不对，但也不能说逮捕就逮捕，有点过分了吧。”

“不要胡搅蛮缠。我刚才已经说得非常清楚，逮捕你是因为你涉嫌杀害及位廉也。”

“怎么能这样？你有什么证据？”

“留着这些话说给御堂岛警部听去吧。我只是奉警部之命前来缉拿你。”

言耶心中涌起非常糟糕的预感。这个御堂岛警部在知悉及位廉也是饿死的情况下，并且知道刀城言耶只是发现人之一，还依然下达逮捕令，那说明事态非常严重。

言耶心想，肯定不是真的将我视为重要嫌疑人才这样做，一定有别的原因。正因为他心中清楚这一点，心情才格外沉重。

“父亲吗？”

东城牙城作为民间侦探，迄今为止帮助过无数警察，再加上本就出身豪门，所以与警察组织的上层领导交情非同一般，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从心眼里佩服他，尤其是一部分担任现场搜查工作的警察在他的衬托下显得很无能，所以简直视他为蛇蝎。当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胆子大到敢当面对他不敬。

东城牙城的儿子——传闻也在从事侦探工作的刀城言耶落在自己手里时，有些人简直像是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此外，不可否认也有父子不和传言的原因，那些听说过这种传言的人会越发肆无忌惮。

言耶猜测这个御堂岛警部也是这样的货色，难免心情沉重起来。

“快走！警部还在等着。”

由松一脸喜气洋洋，就像是自己搜查出的言耶，并将其抓捕到案，立了大功一样。

由松像对待凶手一般，粗暴地拉拽着言耶走上参道，到了笼室家门口，志得意满地向站立在那里的警察敬了个礼，然后拖着言耶走进会客厅。途中，言耶没有看到岩喜宫司、祖父江偲以及秀继的身影，估计是被隔离到其他房间了。

会客厅里，几个身穿西服的男子正在谈论什么，当见到由松和言耶两人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御堂岛警部，我是巡查部长由松，奉命将刀城言耶缉拿归案。”

与在大门口敬礼时不同，此时的由松一脸紧张。

不过，比他更紧张的是言耶。言耶迅速瞥了一圈在场的人，宽大的矮桌对面坐着一位容貌精悍、眼神犀利的男子，想必这就是御堂岛警部了。言耶看到他的第一眼，心中的绝望便达到极点。

从外表看就是个极其顽固的人，发起火来肯定非常恐怖。

特别是被他瞪视之后，言耶随即预感到今后的工作必将困难重重。不，现在哪还谈得上今后，这不都已经被抓起来了吗？

“嗯——”

这个人物上下左右打量了言耶一番。

“你就是那个刀城言耶老师？”

听到这句话，由松和言耶的反应出奇一致，就是震惊，但震惊的原因绝对不同。

“我是县警御堂岛。”

他对着言耶以目致意，然后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冷冷地扫向由松。

“准备铐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打开！”

由松整个身子已经发抖了，还不忘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但明显已没了底气，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不……不是您……下……下的命令吗？”

御堂岛扭头看着左边的一个刑警。

“森肋，怎么回事？”

那个叫森肋的刑警又转向左边，问一个比他年轻的刑警。

“村田，怎么回事？”

村田面红耳赤地喝问由松：

“谁说要逮捕了？”

言耶明白了，御堂岛说的可能是等那个叫刀城言耶的回来后，第一时间带到他这里来。结果离奇地越传越离谱，最终“带到”变成了“逮捕”。但是，在场的人都能看出来，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由松身上。

“呀，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言耶笑着说，但其他人没一个笑得出来。别说笑了，森肋、村田，尤其是由松脸色都白了。

“那个，我……”

由松还想垂死挣扎，村田连忙把他赶出了会客厅。

“非常抱歉。”

御堂岛对着言耶深鞠躬，森肋赶紧过来打开了手铐。

言耶对森肋点头致谢，然后用一种复杂莫辨的眼神静静地观察御堂岛。

刹那间，他感到自己身心放松下来。御堂岛既然称呼他为“老师”，说明他肯定知道自己的情况，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的？

言耶暗想，他是父亲的崇拜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是个麻烦。但是，在没有确认之前，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于是索性直截了当地问：

“御堂岛警部，您知道我？”

“这是第一次见你。”

果然是这样。

这时，御堂岛问言耶：

“你还记得奥多摩终下市署的鬼无濑警部吗？”

瞬间，言耶的脑海中浮现出鬼无濑那张严酷的脸。

“啊，当然记得。今年四月份我在神户的奥户，曾经遇到过一起利用当地童谣的‘六地藏连续杀人事件’，当时承蒙鬼无濑警部诸多关照。”

“我和鬼无濑是警校的同期同学。”

“是吗！”

“我听他讲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迹，所以这次听说发现人里有一个叫刀城言耶的，就想着是不是你呢。”

言耶再度不安起来，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给鬼无濑留下了好印象。

但是，等他听完御堂岛下面的话后，不禁瞪大了眼睛。

“鬼无濑那家伙很少表扬人，尤其是在案件搜查上更是如此，在他手下干活的人很辛苦啊，而且那家伙最讨厌私家侦探了，但是让我震惊的是，他唯独对你赞不绝口。”

“这话，是鬼无濑警部说的？”

言耶下意识地反问。

御堂岛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微微露出笑意。

“对，就是那个鬼无濑。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

“是啊。”

言耶情不自禁地随声附和一句，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样不妥，慌里慌张地想收回说出的话，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

御堂岛却对此毫不在意。

“所以，我对刀城言耶其人非常感兴趣啊。今天机缘巧合，有幸见到您。”

御堂岛给部下分配了任务，然后领着言耶离开客厅，到了另外一个小房间。

“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

御堂岛刚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就催促起来。

“不好意思，有点着急，但是我非常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我的？”

“对，就是你的想法。别紧张，我不会像鬼无濑那样，说什么‘侦探退出’之类的话。只要有利破案，什么意见我都愿意听。”

“不，不，鬼无濑警部没那样说过。而且，我也不是侦探。”

“好啦，你站在什么立场上都行，就说说对于这起事件有没有什么看法？”

在御堂岛一连声的追问下，言耶本能地回答：

“有。”

“说来听听。”

无奈之下，言耶只好讲述了一下自己和祖父江偲当时在事发现场针对及位死亡原因的探讨，接着又把他在竺磐寺和久留米三琅、真海主持的交流，以及在矶屋与龟兹将的交谈如实说了一遍。

听了他的话，御堂岛颇为震惊。

“我一直以为侦探只是一味地从警察那里探听信息，而且不到最后时刻决不说出自己的调查和推理，然而你与他们不同。嗯，难怪鬼无濑对你评价如此高。”

言耶趁他此时心情比较好，想问问搜查情况。

“警察的判断是？”

然而，御堂岛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个，恕我不能透露。”

“呀，理当如此，我能理解。”

言耶不好意思地客气一句，心里却有点犯起愁来。非专业人士难以完成鉴别、辨认这样的侦破工作，可是如果无法获取这些信息的话，将很难解开及位廉也横死之谜。

御堂岛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色有点急躁的言耶，突然说了一句：

“目前正从事故和他杀两方面进行侦破。”

言耶没有马上回应，停了一会儿才说：

“基本可以排除自杀吧。”

“啊？是，是的。”

没想到，御堂岛又淡淡地说了下去。

“具体情况要等验尸结果出来才能作推断，目前根据现场搜查的情况，初步判断是饿死的。尸体上没有明显外伤，死亡时间大概是在昨天傍晚到深夜之间。及位廉也二十三日清晨离开的竺磐寺，当时应该没有吃早饭。”

如果那天吃了早饭的话，等言耶他们发现他时，或许尚有气息。但是，即便如此还是难以救过来吧？

御堂岛豪不在意言耶一时的情绪波动，继续说道：

“你判断死者试图避开迷宫离开竹林宫中心，证据就是竹林边上有三处横冲直撞的痕迹。”

“迷宫中有什么发现吗？”

“从草地进入迷宫处的竹子也有擦损痕迹，不过比起那三处来轻微多了。”

“也就是说，及位本欲离开迷宫，但是因为某种障碍怎么也走不出来，就想从竹林里穿出来，结果还是没能成功。”

御堂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言耶顺势提议。

“我只是顺嘴一提啊，可不可以找人尝试一下，试试能否从草地通过竹林走出来。”

“其实我们已经找了一个近乎死者体格的刑警试验过了。他比死者踏入了更深的竹林，但是很快就走不动了，因为碰到了迷宫的墙。说是墙，其实是竹子一棵挨一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形成的一道竹墙。后来还顺着迷宫的外侧往外走呢，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那看来还是走迷宫简单一些。可是，为什么及位没这么做呢？”

御堂岛没有回答言耶抛出来的问题，而是反问：

“那个‘竹林之魔’的怪谈跟这起事件有没有关系？我想请你站在志怪侦探作家的立场上谈谈看法。”

“您知道那个怪谈？”

“你的秘书告诉我的。”

言耶本想否认祖父江偲是他的秘书，但又一想无谓的解释只会浪费时间，而且有时候越解释越说不清，便果断放弃了。

“如果说及位廉也因妖怪作祟而饿死，那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尸体为何出现在了草地中央。如果他是像怪谈中的多喜那样遭遇到了什么，尸体应该在迷宫中被发现才合乎逻辑吧。”

“妖怪？道理？”

从御堂岛的语气中听不出他到底是觉得有趣，还是在揶揄。

“还有一种解释，及位廉也为了调查什么而进入竹林宫，觉察到自身的异样时没有立即逃命，结果等想逃时已经为时已晚。他拔下神殿前鸟居的一根竹竿疯狂敲打，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他想摆脱妖怪的垂死挣扎？”

“唔，有道理。”

“如果是事故的话，还可以考虑一下及位是不是有某种知觉障碍导致他无法回到迷宫。”

“这个推理，也听你秘书提到过了。东京方面已经开始着手调查死者是否有精神或身体上的障碍。”

“如果是他杀的话，不好意思，目前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凶手一定利用了‘竹林之魔’怪谈。”

“会不会是凶手故意诱导大家认为死者是因妖怪作祟而饿死的？”

御堂岛警部面露担心，紧紧地盯着言耶。

“不，不会，村民可能还会相信妖怪作祟这种说法，但其他人未必相信，绝对会有人提出怀疑，更何况凶手还要考虑如何才能骗过警察的眼睛。总之，不可能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如果是凶手在怪谈起源地伪造出饿死的死亡现状，且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他杀的证据，结果会怎样？恐怕最后连警察也只能认定是意外事故吧。”

“哦？凶手是算计到这一点了吗？”

“如果真是他杀的话，恐怕……这样一来，及位廉也被杀事件可以称作‘怪谈杀人事件’。”

“不愧是作家风格的命名。”

御堂岛淡淡地感叹了一句。

“我刚才也说了，警察正从事故和他杀两方面进行侦破。事故的话，首先调查死者是否有某种障碍，这是至关重要的。他杀的话，就不用调查这些了，而是要全力锁定嫌疑人。”

言耶心想这是典型的警察思维，不管竹林宫密室如何诡异，只要找出嫌疑人，审问之后就什么都清楚了。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这时候不能提出任何质疑，只能跟警方保持思想一致，于是言耶顺势问道：

“目前，警察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结果再次被拒绝了。

“这个，恕难奉告。”

御堂岛虽然如刚才一样拒绝了，但之后还是透露了许多。言耶有点哭笑不得，这就是所谓的原则和真心吗？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呢！

照此看来，还是鬼无濑警部更好打交道。

被拒绝后，言耶不知接下来该将话题引向何处。

这时，御堂岛反问他：

“你觉得谁比较可疑？”

言耶突然有点焦躁起来，因为他脑海中首先闪现出来的是岩喜宫司。

刚才言耶并没有对御堂岛和盘托出所有情况，而是隐瞒了真海住持和龟兹将咬定宫司杀害了及位廉也的事情。虽然当时真海住持是半开玩笑，龟兹将却是非常认真地说出来这样的话，但不可否认的是两个人心中都认定凶手就是宫司。其实，说不说的也没什么用，警察随便去竺磐寺和竹屋查访一下，马上就能了解到这一情况。

可是，言耶非常抵触说出这件事，是因为受到了宫司的款待，还是根本就不相信他是嫌疑人？还是说目前没有足以证明宫司是凶手的证据？

言耶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御堂岛看了看一直没有回应的言耶。

“难道你怀疑宫司？”

突然听到御堂岛嘴里说出宫司的名字，言耶本能地反问：

“警察认为宫司大人是凶手吗？”

几乎就在同时，他预感到问也白问，听到的又将是一句“恕难奉告”，结果却……

“我们已经查明宫司和死者之间有不小的矛盾。”

没想到，这次御堂岛竟然给了明确的回应。不过言耶高兴不起来，因为听到的是警察怀疑宫司有杀人动机的信息。

“说起这个矛盾……”

言耶想起了久留米三琅在矶屋说的那些话，于是便把久留米说的那套即便及位廉也要挟宫司，宫司也不至于产生杀意的推理复述了一遍。

“哦？是因为神社或村里的历史秘密吗？”

御堂岛饶有兴趣。

“不过，就像日升纺织的人说的那样，这还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听到御堂岛也赞同久留米的看法，言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老师，你认为神社或村子的秘密是什么？”

突然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言耶一下子语塞了。

“尽管还没能了解到真相，先说说你的感觉吧。”

“哎？警部先生，您不是认为这与及位的死亡没关系吗？”

“还不能最后断定。确实，不管怎么想，久远的往事并不能构成现代的杀人动机，但是这个关键的秘密目前还不明了，所以还不能妄下定论。”

“说的是啊，不过……”

“你是怎么想的，说来听听。”

“我还没考虑这个问题。”

“考虑不成熟也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御堂岛低头拜托。

既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言耶不能再继续搪塞。

“我们是经九难道来到犊幽村的，途中经过了狼烟场和远见岭，还远远地看到了瞭望塔，有个疑问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那就是为什么村民会如此关注海上来往的船只？”

“有道理。村民如此在意过往船只，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推测是为了袭击。”

“海盗？”

御堂岛对言耶的话甚感意外。

不过，他马上讲述了一件事，像是在声援言耶的推理似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曾听前辈讲过一个小偷村的故事。”

“村里所有人都是小偷？”

“嗯。所以他们很团结，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据这种传说，犊幽村有没有可能是个海盗村？”

“不可能！”

“为什么？”

“自古以来，犊幽村受地理条件的限制，根本无法驾乘大船出海，怎么可能实施海盗作为？”

言耶简单地给御堂岛讲了那四则怪谈，然后说：

“如果犊幽村是个海盗村的话，‘海原之首’中的伍助不可能不知道这事。”

“或许吧。但那毕竟只是个故事而已。”

“不，正因如此，才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不过，‘海原之首’的传说怎么就成怪谈了呢？”

“学问上的事，我不懂。不管怎么说，为了守住祖先是海盗的秘密还不至于杀人吧。其实，像濑户内海那边，不知有多少人的祖辈都做过海盗。”

“是啊。就像久留米说的那样，这构不成及位廉也要挟宫司的动机。”

“但是，两人反目成仇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从动机方面考虑，暂且可以说宫司并不是最大嫌疑人。”

御堂岛的话让言耶一阵欣喜。

然而，他接下来又说道：

“可是，竹林宫毕竟是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如果不是笹女神社的相关人员，谁能想到那里？”

“这个……”

言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但是，他马上想起了那四则怪谈。

“只要知道‘竹林之魔’怪谈，不管是谁都能想到那个地方吧？”

对于言耶的反驳，御堂岛没有提出异议，但脸上完全一副“命案现场离宫司最近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神情。

“宫司大人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话刚说出口，言耶马上想到及位廉也是饿死的，问这个没有任何意义。

“死者二十三日离开竺磐寺，宫司没有整天的不在场证明。不过，无论是谁都提供不出全天的证明吧。”

“这样的话，还是要先解开竹林宫的密室之谜。”

“凶手究竟是怎样做到让死者饿死的？只要知道了这个方法，那么不在现场的证明也有了新的意义，是这样吧？”

“是的，可以帮助我们锁定嫌疑人。”

“那么，就拜托老师你解开密室之谜吧！”

“哎？”

震惊之余，言耶又有点窃喜，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警察询问搜查进展了？可是，他马上又患得患失起来，担心还是像现在这样问点什么都会被一句“恕难奉告”搪塞回来。

最终，言耶在没有任何约定的情况下，承担下了解开竹林宫密室之谜的任务。

第十章

再入竹林宫

第二天，即九月二十九日，是举行碆灵大神祭的日子，已经比往年延迟了不少时日。

“计划不能再变了。”

吃早饭时，宫司提到举办祭祀仪式的事，言耶不禁有点意外，不过听了宫司的说明后，也觉得挺有道理。

“已经一拖再拖，村里也不想再拖下去了。昨天傍晚召开了紧急村议会，多数人认为近期诡异事件频发，应当举办祭祀仪式驱邪。”

“是啊，祭祀包括这样的功能。”

“我们试探了一下閖扬村的口风，没想到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所以定在今天下午按原计划进行。老师和这位女士一起来参观吧，秀继也很久没看过祭祀仪式了吧。”

顺便说一句，宫司一直称呼祖父江偲为“女士”。

言耶担心地问：

“警察那边，没什么问题吗？”

宫司扯了一下嘴角。

“跟他们说明了这是自古以来的祭典，警察爽快地同意了。”

虽然餐桌上只有言耶他们几个，宫司还是压低了声音。

“如果死在竹林宫的人是村里人，估计不管是村议会还是警察都不会同意举办碆灵大神祭。”

听话音是说因为死的是外来人，所以不会对村子、祭祀有什么特别的影响。

早饭后，言耶决定再去竹林宫勘查一番。昨天就向御堂岛警部打了报告，他同意了。慎重起见，今天早上言耶又跟宫司打了招呼并获得了他的许可。

御堂岛警部和那些县警昨晚住在村里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场所，因为昨天已经勘察完了现场，所以他们今天主要在村中走访，预计傍晚返回警察局。

言耶嫌有人同行会碍事，决定独自前往竹林宫，便安排祖父江偲向笼室筱悬打听有关及位廉也、竹屋的龟兹将，以及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三琅的信息，让秀继去探听村民对本次事件的反应。两个人干劲十足，估计直到中午才能回来。为了不惊动警察，言耶小心翼翼地低调行事，以免被他们盯上。

他细致周到地做好了万全准备，以保证自己在上午这段时间能够一个人清清静静探访竹林宫的案发现场。

走在笼室家后面广阔的竹林中，言耶想到了祖父江偲和秀继两个人。祖父江偲在自己身边时，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偶尔她的话能给自己带来重要启示，但更多时候会妨碍自己的思考。而秀继呢，话太少，本来这也没什么，但若是有人就在你身边转悠却保持沉默，也会相当别扭。其实他本人非常希望能帮上言耶，但又过于谨慎小心，言耶能够体会到他这份心意，所以越发注意不能冷淡了他。这样一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倒不如与祖父江偲相处来得自在。

今天安排他们去探听情况，不光是为了摆脱他们，而是想要解决地方性事件，必须充分了解当地独有的信息和知识。本来言耶打算亲力亲为，但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正好一举两得。

清晨的竹林幽暗沉静，可怕的沉寂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甚至让人忘记了其实不远处就是笹女神社和犊幽村，越往里走，远离人世的感觉就越强烈。此时回头的话，马上就能回到笼室家，但是言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一步一步不受控制地走向另外一个神秘的空间。

言耶倒是非常享受这种异样的气氛。刺激的感觉，再加上得以独自前往竹林宫的清净，实在是令人喜出望外。

然而，言耶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在刚走出竹林的瞬间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松警官！”

在迷宫入口处站岗放哨的竟然是由松。

“辛，辛苦了！”

言耶对他行了一礼，但由松只是瞥了他一眼，一个字也没说。

“那个，我……”

言耶心想由松肯定不会允许自己进入竹林宫，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如果抬出御堂岛的名号也许管用，但言耶又不想做以权压人的事，这可是他平时最不齿的行为。

言耶呆呆地站在原地，却惊奇地发现由松满脸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可以进去？”

由松看都不看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毫不掩饰那种“我才不想让你过去，可是……”的态度。

言耶猜测，大概是御堂岛警部提前告知他了，不然由松这微妙的态度实在无从解释。

管它怎么回事呢，言耶心中暗自庆幸此行还算顺利。

“打扰了！”

言耶行了一礼，踏上了通往迷宫的小路。

刚进去的瞬间，言耶决定把自己当成来此调查的及位廉也。不清楚他当时有没有同行者，权当是他独自一人吧。言耶试图完全放弃自我，化身成那个怪癖的民俗学者，模拟他进入迷宫后的行动。

然而，想归想，实际做起来却很难，因为自己的思想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的。

比如，行进在迷宫中的及位廉也，绝对不会产生自己再也走不出竹林宫的想法。

不久，言耶又忍不住担心自己会不会遭遇及位廉也那样的灾难，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悲惨景象，及位廉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想尽一切办法也走不出草地，饿瘫在地，越来越饿，最后连动都动不了啦，眼睁睁看着死亡一点一点降临。

想想就心惊肉跳，言耶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没事，由松一定老老实实地在入口守着。”

言耶给自己壮胆，但心中又不太相信由松。

换种思路，祖父江偲和大垣秀继都知道自己来竹林宫了，笼室岩喜宫司和御堂岛警部也清楚，如果自己一直没有回去，他们一定会过来寻找，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言耶安慰自己一番，再次鼓起勇气往前走。

奇怪的是，与昨天早上不同，心里一直安稳不下来。

“大概是因为发现及位廉也的尸体了吧。”

这是最大的原因。昨天也不能说不紧张，但更多的是充斥着新鲜好奇的想法在迷宫中摸索，而今天则不同，不仅是去诡异的死亡现场，而且没有任何同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怎能没有恐惧呢？”

进入口时决定化身及位廉也的想法早已崩溃。他还是切换成了刀城言耶的身体和思想走到了竹林宫的中心。

“到了这里，及位首先会探查神殿吧。”

言耶尽力推测死者当时的行动，同时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说出来，用以给自己壮胆。

尸体位置周围还残留着警察现场勘查的痕迹，言耶在草地上转了一圈到了神殿前。这里也有搜查过的痕迹，一扇格子门已经完全被卸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歪倒在一边，估计是被及位敲打坏了，现场取证时不得不取了下来。

言耶悄悄往里一看，只见里面供奉着一块孩童头部大小的石头，那一定是供祭拜的神体了。神体前面摆放着一个三方（带座方木盘，用以摆放贡品），三方上铺着一张四方红（供纸，寓意天地四方），上面供奉着堆成山形的白色颗粒状东西，山顶上摆着一只笹舟。

“什么，这是？”

言耶刚想伸出右手食指，又本能地缩了回来。

“失礼了！”

他赶紧双手合十，垂头祭拜了一会儿，然后才仔细查看木盘上的白色颗粒，但是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请恕罪！”

言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捏起一些白色颗粒舔了舔。如果此时祖父江偲在场，一定又要大声呵斥：“老师，您干什么？”

“盐？”

根据味蕾上的咸味，言耶判断这个山形的块状物是盐，大概是因为时间太过长久，盐粒凝结在一起了。

宫司发现尸体的时候，那扇格子门并没有掉下来，说明及位没舔食过这些盐，估计他当时已经饿得没有力气打开门了。

“如果他能吃点这东西，至少还能稍稍延续生命，说不定还有可能获救。”

言耶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卸掉的门扇安上，然后仔细检查了神殿及其周围，最后又环视一圈草地。

再怎么找，也找不到需要调查的地方了，除了通往迷宫的开口，围绕草地的只有密生的竹林。

“再没什么可看的，这时候及位应该准备回去了吧。”

言耶站在神殿前，望着通往迷宫的开口，推想及位此时自然该往迷宫走去。

绕过尸体位置，言耶走到了开口处。

刹那间，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几乎就在这时，耳边响起“沙沙”的声音，他下意识地看向左边。

一条蛇溜溜地钻进了左侧充当迷宫墙的密集竹林中，没能看清是什么种类，也不清楚有多长多粗，言耶突发一阵恶寒。

“毒蛇！”

听到他自己的惊呼，言耶忽然想明白了及位廉也为何没能从迷宫中逃出去。

“如果迷宫中有很多毒蛇的话……”

那一定无法从那里通过了，所以及位廉也不得不返回到神殿前，拔下鸟居的一根竹竿用以驱赶毒蛇。同时，这也揭开了御堂岛提到过的迷宫开口处的竹子有轻微擦损痕迹的真相。

但是，一根竹竿起不了多大作用，无法驱走所有的毒蛇，他无法安心通过迷宫，于是转而寻找从竹林中穿过去的通路，但是未能如愿。而且，包围草地的竹林中一定也有毒蛇，所以这条路也行不通。

“竹林宫就是毒蛇的老窝。”

言耶这样推测。然后，猛然想起第一次进竹林宫时祖父江偲怕蛇的事。

“难不成真是……”

但是，他瞬间又沮丧地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毒蛇藏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在及位饿死之前没有咬他？”

问题越想越多，还很复杂。假如凶手是利用毒蛇置及位廉也于死地，其实也并非易事，首先他是如何做到驱使毒蛇的？

“口哨吗？”

言耶想起来海外某著名侦探小说中的情节，不过又无奈地摇摇头。

慎重起见，他再次检查了及位想从竹林中穿出去的那三处痕迹，并且亲自试着挤了进去，结果每一处都窄小得让人进退两难，动弹不得。而且，他恍惚听见脚底下传来可怕的“沙沙”声，后背一阵阵发凉。

“没有毒蛇！”

他故意大声说出来给自己壮胆，但是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描绘的一幕幕可怕景象不仅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清晰。

言耶鼓足勇气，终于亲身试验完了这三处。然而遗憾的是，还是同样的结论。

想穿过竹林逃出去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次没有任何新发现。

他打算回去了，可是每次走到迷宫口，又不甘心地退回来一遍遍检查草地和神殿。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发现。眼见就要到中午了，他无奈地空手而归，走出竹林宫时发现外面守卫的人已经换成了别人。

回到笼室家，祖父江偲和秀继已经在等他，不过他没等跟他们交流情报就去吃午饭了。饭后，宫司正要去换衣服，现在的他还是穿着那身脏兮兮的劳动服，一点不像要去参加祭祀仪式的样子。

“让您们久等了。怎么样？”

三人抬起头来，不禁瞪大眼睛。

“太气派了！”

“庄严，太神圣了！”

就连小时候已经见识过这身装扮的秀继，此时也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可想而知言耶和祖父江偲会有多吃惊吧。

“哈哈哈，这套衣服一直没舍得穿。”

宫司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礼服，下身是同样白色的和服裤子，头戴一顶黑漆帽，右手托着一个笏板
[1]

。与长久以来的那身劳动服的形象简直是天壤之别，此时的宫司散发出了非常强大的气场。

“喂，听到了吗？这位女士说‘庄严神圣’，哈哈。”

宫司得意地对着帮他整理衣服的筱悬炫耀，筱悬露出一副替这样的爷爷害羞的神色，低下头小声告诫。

“爷爷，淡定啦。”

但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指责，而是对爷爷浓浓的爱意，可爱极了。

“主持碆灵大神祭的一定是宫司您吧。”

没想到宫司却自嘲一笑。

“哪里，只是名义上的。”

“哎？可是……”

“过去，碆灵大神祭的一切活动的确都由笹女神社的宫司掌管主持，但是随着造船技术的提高，牛头湾的触礁沉船事件越来越少，祭祀仪式原本的镇魂目的越来越淡薄，慢慢就流于形式了，祭祀内容也一点点发生了改变，这些都在神社的日志上有所记载。结果，就变成如今连我这样的无能宫司也能承担起的活动了。”

“您太谦逊了。”

“不是谦虚。既然是祭祀仪式，所以我必须郑重对待，得换上合适的衣服才行。”

宫司在玄关处换上穿不习惯的浅沓
[2]

，脚步踉跄地往外走。下台阶时，搞得言耶他们比他本人还紧张。

“咦？筱悬呢？”

“自古女人不可参与祭祀。”

宫司淡淡地回答。

“那，祖父江偲去参观，能行吗？”

“不是村里的人，没事。”

完全不同于往日模样的宫司走在村中，村民络绎不绝地过来跟他打招呼，但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不知是因为祭祀仪式快要开始了，还是因为后面跟着言耶他们。

出了村子，前面就是牛头湾，已经有几十名身穿白色和服的人在那里了。言耶定睛一看，果然没有一个女性，不仅如此，也没看到孩子的身影，全都是成年男性。

其他地方也有女人禁足的祭祀，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小孩子也不行呢？

言耶觉得不可思议，更奇怪的是，这么多的男人竟然没有丝毫交流，全都静静地站立在现场，根本看不出马上就要开始祭祀的样子。

“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眼前的异常让言耶忍不住这样想。

死气沉沉，这就是旁观者当时唯一的感受。

为什么谁也不说话？

此外，还有一个景象吸引了言耶的目光。一个个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砌而成的临时灶台，自西向东一字排开，上面各架着一口大锅，火光熊熊，每个锅灶前都站着一名男子，而且锅灶的排列也很奇怪，上角一侧少，下角一侧的数量明显多。

“那是在制盐吗？”

“哦？您很懂嘛。”

宫司赞赏地看着言耶。

“是咱们吃的那种盐吗？为什么要烧？”

祖父江偲满头雾水。

言耶给她解释：

“与正规制盐不同，这是小渔村自己研究出来的简易制盐方法。首先找到几个平底箱子装满海岸上的砂石，然后用木桶提取海水注入箱中，接着放在阳光下曝晒，等到水被晒干，沙子干燥以后，再提取海水冲洒。然后得到的海水就是盐分比较大的，最后再把海水放在锅中熬制，水分都被熬干后剩下的就是盐了。”

“哇，好有意思。”

言耶扭头问宫司：

“制盐，也是碆灵大神祭的一项内容吗？”

“是的。熬制出来的盐，以后要供奉到神社里。”

“竹林宫的神殿中供奉的盐也是……”

“对，就是祭祀时熬制出来的盐。”

满含期待来到海边，却是这样的祭祀准备，完全没有想象中祭祀仪式的热闹气氛，先不说言耶，祖父江偲和秀继两人是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而且，两个人罕见地意见统一起来，齐声抱怨“沙子灌进鞋里了”。

海边的参观结束后，接下来宫司要去位于村西的上角前端。刚踏入上角，言耶便注意到了岩壁下那间蓬莱居住的小屋。

“呀，还保存着呢！”

言耶诧异地感叹。

宫司一副当然如此的口气。

“蓬莱一直住着。”

“哎？那他得多大岁数了？”

宫司奇怪地看着言耶。

“不是，那个蓬莱早就死去了，现在的蓬莱都不知是第几代了。”

“世袭制吗？”

宫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第一位蓬莱死后，小屋有段时间没人居住，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新的蓬莱。他们都是从海上流落到此地的，所以村民不可能对他们不管不顾，可能大家都认为他们的到来是一种吉兆吧。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对村里的事情一清二楚。据我观察，村民好像对他们抱有一种畏惧感。村子里无能为力的时候，就由笹女神社负责照顾他们。现在这位蓬莱，就是筱悬在照顾。”

宫司突然问言耶，语气中明显有种试探的意味：

“说到第一位蓬莱，老师您能猜出他是谁吗？”

言耶停顿了一会儿。

“莫不是‘海原之首’的伍助？”

“我有眼不识泰山。”

宫司特意停下脚步，对着言耶鞠了一躬。

“老师，您太了不起了。”

宫司的言行让祖父江偲喜上眉梢。

言耶却冷静地对她说：

“宫司大人会这么问我，说明那个人物是我所知道的，根本不难猜出来。”

他又转向宫司。

“真的是伍助？”

“终归是个传说，不过我觉得比较可信。”

“第二位呢？”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哦，对了，现在的蓬莱是个女人。”

言耶震惊之下，条件反射般地回头望向岩壁下方，不料正好对上一道从屋子窗后直视而来的目光。同时，言耶听到了旁边祖父江偲的抽气声，想必她也注意到了。

那个目光一直盯着他们，就像冷眼注视从外部降临的灾祸一样。

注释

1
笏板是一种长形的板子。明治以来，神职人员通常手持木笏主持传统祭祀，笏板是用于礼仪的专属物品。

2
浅沓是古代日本贵族所穿的一种鞋子，后来作为神职人员的正装之一，制作工艺相当讲究。

第十一章

碆灵大神祭

言耶他们来到上角前端，瞭望塔下站着一位浑身白色装束的年轻人。他看到笼室岩喜宫司过来，便上前来郑重地行礼，没有说话。

“女士和秀继可以在这里观看，如果既想看到海湾，又想看到绝海洞，可以登上瞭望塔……”

“不，不，在这里就行了。”

“好吧。不过祭祀期间不可以再上瞭望塔，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的。真的，在这就行。”

祖父江偲的担心溢于言表，生怕宫司让他们登上瞭望塔。

“上去看看多好啊。”

言耶恋恋不舍地，无限憧憬地抬头望着瞭望塔，结果遭来祖父江偲的一记白眼，好像在告诫他“不要多说话”。

不过，宫司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言耶喜出望外。

“如果愿意的话，老师可以到近处观看，不用担心。”

“多谢，多谢！”

“跟我一起坐小船去绝海洞吧。”

“那我也……”

祖父江偲话说了一半，马上闭上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因为她看到停靠在岸边的小船实在是……

言耶也忍不住问宫司：

“就那艘小船？一定晃得很厉害吧？”

“晃肯定会晃了。老师，您晕船？”

“不，我没问题。”

于是，祖父江偲喋喋不休的叮咛开始回荡在耳边。

“老师，您可一定记好了。第一，当听到自己没听说过的怪谈时，不可以兴奋地在小船上站起来。第二，被什么吸引了目光时，不可以在小船上猛地站起来。第三，不管祭祀仪式多吸引您，都要记得自己待的是什么地方，不可以随随便便就在小船上站起来。第四……”

“祖父江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呢？”

言耶被祖父江偲的碎碎念惊呆了。

“我又不是个小孩子。”

“哼，是个小孩子倒好了，小孩子还能听话。老师，您说说，您都有多少次，多少次前科了？”

“我名声这么不好吗？”

“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在波美地区的青田村那次，您突然在行驶的马车上站了起来，差点弄出大乱子。”

“有吗？”

不知言耶是在装糊涂，还是真不记得了。

“我说的都记住了吗？本来……”

祖父江偲又要开始说教。

宫司及时插了一句话，终于将言耶解救出来。

“女士，我会保证老师的安全。”

言耶与宫司一起离开瞭望塔后，还专门为此向宫司表示感谢。

“谢谢，多亏了您。”

“没什么。不过，老师，那位女士对您真上心呢，可得珍惜啊。”

言耶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惹得宫司大笑起来，一直走到用来服务祭祀的那两艘小船时，笑声都没停下来。

途中路过祭祀期间临时在海边搭起的帐篷，言耶发现了御堂岛警部的身影，于是对他行礼致意，对方轻轻颔首回应。如果此时能随意开口打招呼的话，估计御堂岛警部会吃惊地说：“你去参加祭祀？好奇心可真大！”

御堂岛身边端坐着四位与宫司年龄相仿的男人，身量都差不多。如果此时祖父江偲在场，大概会调侃说“像是一字排开的地藏菩萨”，但是他们的样子可让人联想不到地藏菩萨那副闲静形象，而是让人感到像宫司那种超越年龄的矍铄和矫健。

他们是强罗五人众的其他四位吧？

言耶暗自猜测。其中，最右边那位估计就是秀继的祖父大垣秀寿，因为明显能看出两人容貌上的相似。

宫司领着言耶来到下角根部稍偏西的海边，笑声还没彻底停下来。这里正对碆灵大神岩礁，海面上停着两艘小船，两船之间有个一抱大小的竹制帆船随着海水起起伏伏。这个小帆船应该是竹屋制造的吧。

“这就是唐食船？”

宫司正要登船，听到言耶的询问，停下脚步。

“是的。不过，我们现在要去迎接亡船。”

“啥，亡船！”

言耶瞬间两眼放光，身体前倾，眼看又要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幸亏宫司及时意识到危机，赶紧抢先开口。

“亡船的亡是‘亡灵’的‘亡’，‘船’当然就是‘船’啦，就是死于海难的亡者乘坐的船，被安放在绝海洞那边，我们现在要去迎回来。”

“啊，这，这样啊。”

言耶领悟过来，好像还想继续说什么，宫司干脆利落地给出结论。

“总之，就是通常俗话说的幽灵船或船幽灵。”

看来宫司清楚地记得昨夜言耶说到竹魔时的狂乱，还有刚才祖父江偲的千叮万嘱，所以迅速做出了正确判断。

“与老师同行期间，可不敢随便说话啊，呵呵。”

“哎？为什么？”

“没什么，我就这么随口一说。”

宫司率先登上船，转身招呼言耶上船。

言耶微惊，他以为自己是乘坐另一条船。

“能跟您坐一条船吗？”

“当然。那艘船是引领唐食船到碆灵大神那里去的引导船。”

说着，宫司向在海边待命的一位白衣老者点了点头，发出起航的指令。于是，那位老人又向另外一个男人传达指令。

砰——啪！啪！啪！

烟花在阴沉沉的天空中炸开，响声震耳欲聋。

“这是给閖扬村的信号。”

宫司解释说发出信号后，閖扬村的一艘小船将引导一条小于犊幽村的唐食船启航。因为那艘唐食船太小了，再加上从閖扬村到碆灵大神的距离挺远，所以实际是装载在那艘引导船上的。

其间，宫司先去绝海洞迎接亡船，然后在驶向碆灵大神的同时发出信号，犊幽村这边的唐食船的引导船看到信号后也开始出发。

最终，三艘船将在碆灵大神那里会合。

介绍完仪式的程序后，宫司催促言耶：

“出发吧！”

言耶登上小船，向船夫致意。

“辛苦，请多关照！”

可能是一身白衣的缘故，本就皮肤黝黑的老船夫显得越发黑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言耶点了一下头。

“这是渔民佐波男，这位是刀城言耶老师。”

宫司相互引荐后，言耶再次向佐波男致意，对方却依然只是点了点头。

小船离开海岸，驶入风平浪静的牛头湾。虽然船尾安装着发动机，但是佐波男依然手动摇橹，动作娴熟。

“閖扬村的船也是这样摇橹而来吗？”

言耶好奇地回身询问，但佐波男看也不看他，只是严肃地注视着海面。

“佐波南君，必须要手动摇橹吗？”

言耶不甘心地继续发问。

坐在船头的宫司忍不住回过头来。

“听不到回答，老师不会罢休吧。”

“哪，哪有？”

言耶赶紧否认。

宫司对言耶苦笑着以示安慰，用一副劝解的语气对佐波男说：

“你趁早放弃抵抗吧，赶紧回答为好。”

话音未落，耳边的海风骤然加剧，言耶忍不住惊叫一声，同时不忘低头感谢宫司的善解人意。

背后传来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

“开发动机了。”

“是，是的呢。”

言耶扭回头，发现佐波男依然目不斜视地注视海面，双唇紧闭。不过，言耶毫不气馁，兴致盎然地从近岸捕鱼的技巧一直问到碆灵大神信仰。

“你问这些干什么？”

佐波男终于招架不住了，无奈地看着言耶。不过，他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起来。宫司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听两人聊天。

不久，小船来到上角前端的海域，站在瞭望塔下的祖父江偲和大垣秀继兴奋地朝他们挥动着双臂。岂止如此，祖父江偲的喊叫也回荡在牛头湾中。

“老师——不可以总提一些奇怪的问题哟！”

言耶恨不能找条船缝钻进去。

而且，还遭受了佐波男的补刀。

“你应该按那位女子说的去做。”

佐波男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一脸认真。

小船驶过上角前端进入茫茫大海，好像失去了左右岬角的庇护一样，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让人心生不安。而且，正因为清楚地知道这里是风平浪静的牛头湾与凶险的大海之间的分界——赛场，心中的恐惧越发强烈。

言耶暗想，没让祖父江偲跟着过来是绝对正确的。就在这时，前方高耸的绝壁下赫然裂开的一个洞口吸引了他的目光。

迎着呼呼的海风，宫司几乎是喊出来的。

“看，那里，就是绝海洞。”

言耶正想问问佐波男对绝海洞的看法，小船猛然晃动起来。

牛头湾内外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吗？

以往进行民俗采访时，言耶有过几次乘坐渔船的经历，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绪不宁。并不是小船本身重心不稳，而是言耶自己的情绪由内而外地起伏不定。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言耶暗暗奇怪。突然，他想起今年六月份在波美地区的沈深湖参加祭祀水魑湖神的仪式后，乘坐的也是这样一条小渔船，不过是他自己亲自驾船。当时，正安稳地行驶在湖面上，突然莫名其妙的有种按捺不住想跳入湖中的冲动。

那里是水魑神栖息的沈深湖，这里是祭祀亡魂的绝海洞附近的赛场……

二者都不是普普通通的地方，所以言耶此时难免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不由得绷紧了身子，小船抵抗着滚滚浪涛慢慢靠近了绝海洞，一切多亏了佐波男高超的驾船技术。宫司好像对他极其信任，进入外海后将一切都放心地委托给了他。

迎面是高耸的绝壁，抬起头来仰望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这还不是自上往下，光这样从下往上看一眼就能深深感受到坠海的恐怖，可见压迫感是多么强大！

小船进入绝海洞，周身瞬间被湿冷的阴气笼罩，眼前发花什么也看不清。言耶眨眨眼睛，定下神来，看到右边岩壁上燃烧的火把，火把旁边高高吊起一个小船。

在此等候的两位白衣男子上前恭敬地迎接宫司，可能是没想到言耶会跟来，两人一愣，但是没说什么，大概是读懂了宫司泰然自若的神色。

下了小船，言耶紧随宫司以及那两位白衣男子走进湿漉漉的岩石间，佐波男则留在了小船上。

林立的岩石间起初什么也没有，脚下逐渐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子，越来越多，最后成了一片石滩，与传说中的冥河滩极其相像，心中的恐惧随着这种变化也越来越甚。一路上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冥河滩两侧星星点点地冒出来一个个小石塔。

“是谁……”

言耶想问问走在前面的男子，但此时实在不是交流的时机。若是平时，他肯定就直接开口问了，现在不由得打消了这一念头，洞内阴冷的气息也有点让他失去了谈话兴致。

小心翼翼地走过蜿蜒的石滩，眼前出现了一块沙地。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积在石滩和沙地的交界处，宛如一道低矮的城墙。石墙的中央有一个缺口，左右两侧各插着一根高高的竹竿，中间挂着注连绳，竹竿的根部丛生出许多细小的枝叶，简直就是竹林宫神殿前的景象再现。

两根竹竿的外侧，堆放着鱼叉、钓竿、渔网、海草耙子等祈愿渔业丰收的渔具，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很多已是锈迹斑斑。

沙地大约有六畳大小，最里边的正中间位置安放着海难者的供养碑，碑后是耸立的崖壁，一眼望不到顶。从最初林立的岩石到冥河滩，再到这片沙地，右侧是布满孔洞和坑洼的绝海洞石壁，左侧是从赛场流过来的海水，像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

水深约一米，没有围栏，如果不慎失足跌入水中，当然轻松就能爬上来。但是，脑海中想象着那个场景，再看看这黑乎乎的流水，还是让人毛骨悚然，再加上形似冥河滩的石子路，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冥河，内心的恐惧便越发加剧。

小河大约三米宽，对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疑似绝海洞另一侧的洞壁。但是，这边火把的亮光照不到那里，再怎么审视也看不清，然而当你注视着那边时，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你，那团黑暗中像是隐藏着什么。一直凝神看去，好像看到那个东西正冲出黑暗，踏过冥河向你走过来，而自己因深深恐惧肢体变得僵硬，想逃命都迈不开腿脚。

“胡思乱想什么呢！”

言耶在心中呵斥自己，赶紧转过身，正好看到宫司在鸟居前祭拜后抬起身来。

宫司小心翼翼地踏入画有规整波纹的沙地中，“沙，沙”地一步一步走向供养碑，碑前供奉着竹子做的亡船。宫司站在亡船前，慢慢地念诵祷文。言耶第一次听到如此奇怪的祷文，他想抓住其意，而那些词句却像一道电波一样迅速划过脑际，根本不在他脑海里停留。

就在言耶想努力抓住只言片语之时，祷文已经结束了。宫司双手取下亡船，回到鸟居，接着一个手拿沙耙
[1]

的男人走进沙地，转瞬间重新画出了原有的规整波纹。男人娴熟的动作和沙地上显现出的漂亮纹路深深震撼了言耶。

宫司领着大家走回来时的路，言耶却不由自主地三番五次回头，因为他总觉得背后有人叫他，可是他明明走在最后，后面肯定再没人了。回过头去，除了近前的火把，身后是无尽的黑暗，但是言耶却一直感觉有人在叫他，直到过了冥河滩回到林立的岩石间，那个叫声依然没有停息。

佐波男在小船上等着他们。言耶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踏实下来。

小船载着宫司和言耶，悠悠地驶出绝海洞。重见天日的同时，小船停了下来，宫司迅速将眼神投向上角，在那最前端，站着一个浑身白衣的青年男子，还有祖父江偲和秀继。

那个白衣男子望见宫司的身影，便马上转身闪到了瞭望塔的后面。不一会儿……

啪——啪！啪！

烟花在空中炸响，比第一次的声音稍小一些。看来又是在发送信号了。

声音传来的同时，小船再次发动起来，好像就在等着这一刻似的。上角前端，祖父江偲对着他大力挥动双臂，言耶轻轻抬起一只手挥了几下算是回应。

宫司坐在船头直视着前方，对身后的言耶说：

“老师，接下来碆灵大神祭的仪式正式开始。”

小船绕过上角前端驶进牛头湾，同时，右方外海驶过来一条小船，左方停在海边的那艘小船也动了起来。从閖扬村过来的小船原本是开着发动机的，接近这里后换成了摇撸方式，另外两艘小船一开始就是手动摇撸模式。

从祖父江偲他们的位置看过来，三艘小船一定是像竞赛一样，竞相奔向碆灵大神的岩礁，都想第一个到达。

实际上，三位船夫似乎在随时调整着速度以保证能同时到达碆灵大神。言耶看看佐波男的手势就明白了，另外两艘小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速度也能证明这一点。

考验三位船夫驾船技术的时刻到了。

不久，三艘小船几乎同时到达了碆灵大神的岩礁，开始围着岩礁转起圈来，同时，所有的男人们一起发出奇怪的喊叫声。

轰——轰——轰——轰隆——

像是从腹底发出来的声音，有力地冲击着耳膜，让人莫名地心生恐惧，而且随着小船围绕碆灵大神的转动，喊叫声一圈比一圈高，最后简直成了歇斯底里的狂叫，直到戛然而止。

三艘小船在碆灵大神面前一字排开，中间是从犊幽村海边过来的引导船，两侧分别是閖扬村过来的小船和言耶他们乘坐的小船。接下来，有人用绳子将大唐食船和閖扬村的小唐食船，以及供奉在绝海洞的亡船连成一体。

宫司目送犊幽村的引导船，引领合体后的新唐食船向牛头湾外侧驶去。

“这是唐食船本来的样子。”

“唐食船是要漂向我们刚才经过的那片大海吗？”

“对，回到它来的地方。”

突然，言耶心中冒出一个疑问。

“如果本该返回原处的唐食船又回来了，会怎样？”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宫司的回答却让他不寒而栗。

“整个村子将走向灭亡。”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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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耙原为海盐生产工具，晒盐时用来把盐扒松。有些地方也会用于扒沙。

第十二章

唐食船

言耶他们回到岸边，祖父江偲和秀继上前迎接，看他们那一脸的嫌弃就知道一定是沙子又灌进鞋子里了。

“老师，您没晕船吧？”

祖父江偲人未到声先到，言耶只是对着她摇摇头，先对佐波男表示了感谢。船上意外地出现了一个本没有资格乘船的外人，想必他这个船夫一路很辛苦吧。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净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佐波男小声说了一句，语气竟然很是柔和，好像是与刀城言耶同行中收获了某种乐趣。

对他言行最为吃惊的是宫司，他环视着两个人，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宫司邀请言耶去祭祀帐篷，路上不断地表示对言耶的敬佩。

“我算是明白老师是怎么在地方上进行民俗采访的了。”

“哎？这话从何说起？”

“您竟然能让生性冷淡的佐波男由衷地说出那样的话，了不起啊。”

言耶还未开口，身后的祖父江偲先嚷嚷起来：

“老师就是善于抓住中老年人的心，获得他们的认可和厚待。黑先生，哦，就是老师大学时代的前辈，曾经称赞他是‘中老年杀手’。”

“祖父江小姐，那可不是称赞。”

“老师，那是黑先生哟，从来都只贬低人，绝对不会对别人说出赞美之词的，唯独对老师，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啊。”

言耶本想出口否认，但想想为了阿武隈川岛这个人争论，实在是没意义，姑且就听任祖父江偲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人称“黑先生”的阿武隈川岛是一位民间的民俗学者，虽然出自京都由绪的神社，却是个品行不端甚至可以说有点卑鄙的人，而且极其贪吃，在全民处于水深火热的战时，以及忍饥挨饿的战后初期，他竟然也能吃得脑满肠肥。而且，这个人极度自恋，别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言耶上学时曾跟他打过交道，也被他贬得一无是处，但两个人却一直没断联系，因为阿武隈川岛总是主动给言耶送来一些不知从什么门路搞到的各地方的独特祭礼、奇风异俗等情报。

其实他是有企图的，虽然他像言耶一样到处进行民俗采访，但是他生性懒惰，而且他那个肥硕的体格也无法去交通不便的偏远地方，所以就盘算着让言耶代他去，也就乐此不疲地提供一些足以引起言耶兴趣的情报。

对此，言耶心里也十分清楚，但阿武隈川岛的情报网又实在让人难以割舍，所以两人至今一直有所联系。不过，到了祖父江偲嘴里，就成了“老师，您对黑先生就是没有抵抗力，就是个受虐狂”。跟她辩驳也辩驳不出结果，言耶索性什么也不解释了。

“糟了！我忘得一干二净。”

祖父江偲突然狂叫起来。

“那个黑先生给老师发来了电报，发到笹女神社的地址了。”

“哎？什么时候？”

言耶大吃一惊。祖父江偲说是在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

“就算他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竹林宫事件吧。”

阿武隈川岛总是自诩为“名侦探”，如果他听说了及位廉也莫名其妙死在竹林宫的事，恐怕早就插手了，所以言耶判断他还不知道此事。

“那……那个……不是那件事。”

不知怎么回事，祖父江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住在平皿町的鬼柳亭旅馆，说让老师给他带无骨章鱼过去。”

“真是的。”

言耶一脸的扫兴和嫌弃。

听到两人的会话，宫司在旁边说：

“那个阿武隈川岛，是个美食通啊。”

“不，谈不上是美食通，他就是嘴馋。”

言耶大力摇头否认。

“他只是想吃无骨章鱼，其实是想知道到底有多不好吃。大概是在平皿町的旅馆中听人说起无骨章鱼多么难吃，所以就想尝尝。”

言耶难得出现这样强烈的反应和表情，再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宫司震惊得张着嘴巴愣在那里。

“阿武隈川岛这个人啊，就不能允许世界上有他没吃过的东西，只要听说有这样的东西存在，那是一定要搞到手，如果没人给他弄，他就亲自上阵。哪怕是仅仅听一个人说起过，也绝对不会忽视，无论如何也要吃上，就是这么顽固。”

“毒蘑菇也吃？”

“是的。不过，这种危险的食物，一定会事先找人试吃。在不确定安全无毒之前，他是不会吃的。”

“哎？难不成他是让老师……”

宫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疑问，迟疑半天还是半遮半掩地问了出来。

“嗯。通常我都能意识到，总算平安活到现在，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可能被毒死了。”

大概是言耶的表情过于严肃，宫司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我去平皿町的鬼柳亭送无骨章鱼吧。”

“那怎么行？现在正是碆灵大神祭的关键时候。”

“仪式已经结束，接下来只剩吃吃喝喝啦。”

“可是，还有后续的……”

“从明天开始就休渔了，连休三天，所以不用担心。”

可能是因为已经到了帐篷，宫司中止了话题，随即摆出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微笑着向在座的那四位老人介绍。

“这位是刀城言耶老师。”

四位老人好像都喝了酒，脸上泛着红色，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盐饱村的医生米谷。”

“我是石糊村村长井之上。”

“我是矶见村鹿杖寺的住持善堂。”

“我是閖扬村的大垣秀寿，我孙子秀继承蒙老师关照，不胜感激。”

正如在碆灵大神祭开始之前言耶推测的那样，最右边的这位老人果然就是秀继的祖父大垣秀寿。他们的座次也是按照强罗地区从西往东的村子顺序安排的。

“哪里，哪里，是大垣君给予我诸多关照。”

言耶依次对他们行礼，尤其对着大垣秀寿深深弯下了腰。

这时，盐饱村的米谷医生开口。

“听说又来了一位民俗学者，我还想着是什么样的人呢。今天一见，哎哟，这不是个青年才俊吗？”

他直直地盯着言耶看，弄得言耶有些不知所措。

矶见村的善堂住持又接上了话。

“及位廉也同样是学者，你们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两人一唱一和地说个没完。言耶终于回过味来，原来是受及位廉也的连累，这里的人都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他的。

“好啦，别丢人啦，当着人家的面怎能这么说？”

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出来打圆场，但那两人好像喝醉了，根本听不进劝说，依然说个不停。

“跟那个偷窥狂及位廉也不同，这位一看就很正派。”

“那个家伙肯定是受到碆灵大神的惩罚才饿死的。”

“这一位有种贵族气质，面相富贵。”

“听说还是个侦探哩。”

“是吗？那我们可得小心啦。”

“喂，对我的客人尊重点。”

两人越说越离谱，连宫司也看不下去了，阴沉着脸抗议。

“小心？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有什么秘密怕让侦探老师查出来不成？”

说要小心的米谷医生还没说什么，善堂住持却伸着右手小拇指
[1]

回答起来：

“嘿嘿，一定是这个啦。”

看着米谷医生呆怔的样子，善堂大喝一声：

“喂，笨蛋！”

说着，又一个一个地伸出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

“这，这个数……”

迷迷糊糊的米谷好像有点清醒了。

数量有那么多吗？

言耶不禁暗暗吃惊，同时觉察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实际上，不仅米谷，井之上村长也变了脸色。言耶想起竺磐寺的真海也是这副德行，似乎强罗地区寺院的住持说话都是如此口无遮拦。

“好啦，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最后还是大垣秀寿一句话敲醒了他。

“说这样的话，小心自食其果。”

善堂住持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正经起来，在米谷医生和井之上村长的小声指责下，一个劲地道歉，完全没了醉酒的样子。

宫司和大垣秀寿也低头致歉。

“这么大年纪的人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让您见笑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

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边善堂住持已经开始向祖父江偲有话没话地搭讪起来。

最终，宫司领着强罗五人众先回了笹女神社。祭祀宴会以往都在村公所举办，如今县警们待在那里，所以就分散到了矶屋等几家饭店。五人众自然要参加宴会的，不过在这之前他们要在神社先进行一场以祭祀总结会为名目的小酒会。

宫司极力邀请言耶他们参加酒会和宴会，但被言耶婉拒了。

“来，我有话对你说。”

言耶他们刚走出帐篷，等在外面的御堂岛警部就把言耶叫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

“参加了祭祀仪式，感觉如何？有没有发现及位廉也在调查什么？”

“很遗憾……”

听了言耶的话，御堂岛警部倒没表现出明显的失望，只是淡淡地说：

“徒劳无功吗？”

“不，就我个人来讲，还是有收获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他写在记事本上的‘一切相反’那句话的意思了。”

“真的？说来听听。”

御堂岛罕见露出急不可待的神色。

“碆灵大神祭中出现了三艘小船，一艘是从犊幽村出发的大唐食船，一艘是绝海洞中供奉的亡船，还有一艘是从閖扬村那边过来的小唐食船，但是这三艘船都是竹子做成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船。”

“这三艘船都以碆灵大神的岩礁为目标。”

“是的。而且它们最后被绑成一体，漂向外海。虽说这是碆灵大神祭，但我感觉原本是反着来的。”

“什么意思？”

突然响起祖父江偲的声音，言耶吓了一跳，再一看，秀继也在。言耶又看了看御堂岛，发现他似乎并不介意两人在场，于是继续说道：“我说的这个‘原本’，不是指碆灵大神祭，而是实际发生的事。”

“什么事？”

“船只失事。过往商船触礁沉船，犊幽村的人赶来救助，将船拉到岸边，将船上的遇难者祭祀到绝海洞中。也就是说，事故发生后，以碆灵大神的岩礁为基点，破损船只被拉到岸边，身亡的船员则被送到绝海洞。”

“啊，对啊，祭祀仪式就是把它们送回原来的地方。”

祖父江偲兴奋地两手一拍，继而又不解地问：

“可是，这与閖扬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认为閖扬村的‘扬’本来写作‘上下’的‘上’。”
[2]

言耶解释说閖扬村以前不仅记作“閖上”，也有可能记作“淘扬”或“淘上”。

“要说为什么叫‘閖上’，应该是风浪将海里的泥沙、漂浮物等带到了海边。比如强罗地区，有可能洋流方向是从犊幽村的赛场到閖扬村的海岸，所以遇难船只的残骸，以及船上的物资等就随波逐流地漂到了閖扬村的岸边。我们都清楚，犊幽村之后形成的村子不是紧邻的盐饱村，也不是再往东的石糊村和矶见村，而是离它最远的閖扬村，这一事实也能证明我刚才的推测。”

“是这样啊。”

祖父江偲恍然大悟。

“对了，还有我以前跟您说过，犊幽村笹女神社的笼室家和閖扬村的第一大地主大垣家世代不和……”

“祖父江小姐！”

言耶一声叱喝，祖父江偲有一瞬间的愣怔，但马上意识到大垣秀继就站在她身边。

“啊，这个，不好意思，我……”

“没什么，的确就是前辈说的那样。”

“哎呀，不是说了，我不是你的前辈。”

看祖父江偲有意岔开话题，言耶赶紧说：

“虽然有点对大垣君不敬，但是我们还是听听祖父江小姐的看法吧。”

祖父江偲听言耶这么说，马上若无其事地说了起来。

“明明是犊幽村的人竭力营救出事船只和船员，船上的物资却被閖扬村不劳而获地得到了，所以代表两个村子的权势之家自然而然地关系就恶化了呗。”

“不是这样。”

没想到自己的推测被言耶一口否定了，祖父江偲面露不满。

“哎——为什么？”

“不管怎么出力救助遇难船只，如果把装载的货物据为己有的话，那可就是犯罪了。这艘船要是藩主的，那藩主就会沿着航线仔细搜查，这样一来，在牛头湾遇难的事实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一旦盗窃货物的事情败露，恐怕整个村子都会被问罪，而且罪名还轻不了。”

“被砍头示众吗？”

“嗯，村里的掌权者可能会受到这样的刑罚。而且，如果船上的货物在事故中不幸被冲走了，哪怕村民没有任何过错，一旦被官差怀疑偷盗了货物，同样也会受到惩罚。”

“太可怕了！”

祖父江偲抱紧了双臂，秀继则不停地点头。

“所以对犊幽村来说，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太重要了。”

“是的。一旦发生沉船事故，整个村子都有可能遭受无妄之灾，所以村民们不得不采取多种防护措施。”

“原来是这样。老师就是老师，懂得太多了。”

祖父江偲一脸崇拜。

“过去的犊幽村，日子很艰难啊。”

秀继同情地感叹。

而御堂岛则一脸严肃地说：

“跑题了，回到刚才的祭祀话题上来。”

“通过祭祀仪式再现当时的触礁沉船事故，是为了让船只回到遭遇海难前的状态，这样可以把亡者也就是那些船员送回到原来的地方。我认为这才是碆灵大神祭的本来面目。”

“在普通人看来只是为亡者做的一场法事。唔？想法还真新奇。”

虽然是与本次事件无关的话题，但就连御堂岛警部也不禁发出了感叹。

“可是，老师。”

祖父江偲还是一脸迷糊。

“碆灵大神那里，还有绝海洞那里，都祭奠着亡者，祭祀仪式不就矛盾了吗？”

“好，问题就在这里，祖父江小姐！”

言耶突然的兴奋让祖父江偲和秀继大惊，御堂岛却依然面不改色。

“碆灵大神祭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祭奠亡者？”

“可是，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有碆灵大神和绝海洞那里的祭奠就足够了。”

“为了让死者复活？”

秀继小声嘀咕了一句，言耶敏锐地捕捉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但是，没有‘复活’这个词语让人联想到的光明和希望，倒不如说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什么意思？”

“你想啊，本来被安葬、祭祀在绝海洞的亡者强行被推上亡船，流放到茫茫大海上。”

“不是说让他们回归吗？”

“那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实际做的不就是驱逐亡魂吗？”

“哎？为什么要这样做？”

连御堂岛也起了兴致。

“大概是害怕亡魂作祟吧。”

御堂岛听了，一脸的难以置信。言耶给他讲了那四则怪谈，然后进一步解释。

“这一代自古流传着碆灵大神就是惠比寿神的说法，惠比寿神是笹女神社的祭神。而且，渔民把漂在海上的尸体叫作‘惠比寿’，并且把被祭祀起来的海难者看作是惠比寿神，但是没能得到超度的死者就成了漂荡在海上的亡魂。此外，这片地域自古就有这样的传说，说是这些亡魂到了奥埋岛上，夜晚就成了飞来飞去的鬼火，鬼火飞到陆地上进入竹林中就成了竹魔，竹魔登上食坏山就成了山鬼。就像那四则怪谈中提到的那样，这里的人们讨厌这样的怪物却又不得不生活在他们的阴影之下。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祭祀在绝海洞内的亡者，所以通过碆灵大神祭把那些亡魂驱逐到茫茫大海的彼岸，这样一来没有了妖怪的元凶，天下就太平了。我认为这是当今碆灵大神祭的真正起源。”

不仅祖父江偲和秀继，连御堂岛也不说话了，一时间现场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同时，这里还有一种传说，当饥饿降临村子的时候，碆灵大神就会派来唐食船。满载食物的唐食船来自海的那边，解救处于饥寒交迫中的村民。这是一种美好的精神信仰，唐食船的‘唐’指的是中国古代的唐朝，也就是说借用这个‘唐’字表明船来自海那边的异国。这个比较好理解，比如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唐纸、唐锹、唐玉米，以及称呼欧美人为‘毛唐’都是同样的道理。碆灵大神祭中一共有三艘船，除了那艘亡船，另外两艘就用了村民心目中的宝船的名字。在村民看来，运送死者的船是担当不起如此宝贵的名字的，但是最终三船合一后还是叫作唐食船，一来是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二来也是借用吉庆的名字多少去除一点祭祀的不祥吧。总之，就是想借唐食船的功用讨个吉利。”

现场还是一片沉寂。

突然，御堂岛警部扔下一句话，掉头走了。

“我回县警察局一趟。”

“这个警部真高冷。”

祖父江偲感叹说。

言耶笑了笑。

“看上去很冷酷，其实私下里给我透露了不少搜查情况。”

“哎？真的？”

祖父江偲一脸的不相信。

“没想到，还是个大好人呢。”

“别高兴得太早。好啦，咱们回神社吧，路上听你们说说调查的情况。”

结果，可以说是一无所获。祖父江偲向笼室筱悬打听了及位廉也和竹屋的龟兹将，以及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三琅的情况，但是筱悬说的都是言耶已经了解的信息。秀继向村民探听他们对这次事件的反应，但是村民们根本不接这个话题。

祖父江偲美滋滋地说：

“筱悬说‘我也想成为祖父江小姐这样美丽可爱的女白领’。嘻嘻，本小姐怎么就那么美丽可爱？”

言耶当然无视了她的自恋，转头问秀继：

“村民们什么也没说？”

“聊天还行，说到竹林宫的死亡事件就都不说话了。”

“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还是怕扯上关系？”

“两方面原因都有吧。净问一些我的，还有爷爷的事，真是受不了他们。”

“辛苦啦。”

三人到了笹女神社，笼室筱悬迎了出来。

“爷爷说请您们参加酒会。”

强罗五人众的小聚会已经开始了。

“多谢，不过我们还要商量工作的事，就不参加了。”

言耶找个合理的借口婉拒了邀请，笼室筱悬也没再勉强。她突然说谢谢言耶，弄得言耶一头雾水。

“哎？为什么谢我？”

“刚才竹屋的小竹利来了。”

据筱悬说，那个小家伙跟着叔叔龟兹将来笹女神社，跟筱悬混熟了后，就经常自己跑来玩。

“小竹利说他在路上碰到您，领着您到了矶屋，结果您教了他很多知识，还给他买了点心，他高兴得不得了。啊，不好意思，我净说方言了。”

筱悬白净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弯下腰对言耶致谢。

“感谢您厚爱那孩子。”

说完，害羞地走回屋里去了。

“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方言这么好听呢。”

要是宫司听到祖父江偲的这句话，估计要深受打击了。

“老师，您刚才说要商量工作上的事，是什么事？”

看着一脸认真的秀继，言耶哭笑不得。

三人先去洗了澡，然后清清爽爽地坐到餐桌前，听筱悬说五人众的小酒会已经散场，他们去参加村里的宴会了。

“那筱悬小姐一起用餐吧。”

筱悬坚决拒绝言耶的邀请，一脸“万万使不得”的表情，但在祖父江偲的热情劝诱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餐桌上基本是言耶在说，祖父江偲时不时地插话，筱悬开心地笑。其间，祖父江偲意图提及筱悬和秀继的关系，但没能如愿，最大的原因在于秀继根本不懂顺梯而上。

秀继实在是太老实愚钝了。

祖父江偲一次次地想往这个话题上引，急得屡屡用眼神示意言耶，因为不管她怎么提起话头，秀继就是领会不到她的意图。

作为言耶来讲，他觉得这种事要靠当事人自己，外人不该插手，就用眼神向祖父江偲传达此意，显然祖父江偲也没领会到他的意思。

晚饭后，他们回到住处，祖父江偲刚要开始她的恋爱指南，却被秀继一口打断了。

“前辈，不好意思。”

他转头问言耶：

“老师，当初咱们的计划是从犊幽村经盐饱村、石糊村、矶见村去閖扬村，现在怎么办？”

“是啊。”

本来，言耶想尽可能地五个村子都走一遍，但是现在遇到了怪异事件，如果就这样离去的话实在有点遗憾。

言耶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心中的纠结，秀继马上说：

“明白了。那我去跟爷爷他们五个人说说。”

看着秀继远去的背影，祖父江偲愤愤地埋怨。

“怎么不把这个积极劲头用到筱悬身上？”

言耶委婉地规劝她：

“祖父江小姐，不要过于热心，小心帮倒忙。”

“哎呀，我还用老师您这个恋爱白痴教育？”

结果，言耶不得不替秀继听了一通她的恋爱指南。

不久，秀继喜气洋洋地回来了。

“老师，盐饱村的米谷医生、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矶见村鹿杖寺的善堂住持都说欢迎您住到他们家，当然我爷爷也非常欢迎您。”

“这可太好了，大垣君，谢谢你。”

祖父江偲却阴沉着小脸。

“住处有了着落的确可喜可贺，可是我不想住到米谷医生和善堂住持那里。”

祖父江偲之所以如此不情愿，大概是想起了当时两人在帐篷中的言行，尤其是那个善堂住持还轻浮地纠缠了她。

看到她不安的样子，言耶安慰说：

“安心啦。我们在盐饱村待一天，晚上去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家住，第二天在矶见村待一天，晚上去大垣家住，这样没问题了吧。”

“老师伟大！”

祖父江偲登时喜笑颜开。

言耶怕她开心起来又要给秀继灌输刚才的恋爱指南，赶紧转换了话题。

“我上午不是又去了一趟竹林宫吗……”

祖父江偲一下子来了劲头。她自称刀城言耶的秘书可不只是为了摆摆样子。

然而，三人探讨了一阵，最终也没解开竹林宫的密室之谜。祖父江偲的“毒蛇假说”似乎最有说服力，言耶在进竹林宫的途中好像也感觉到有蛇，但是他还是觉得“毒蛇假说”的疑点太多。

至于及位廉也到底有没有知觉上的障碍，目前只能等待御堂岛警部的反馈了。

第二天早上，言耶他们洗漱后来到餐桌前，却没看到宫司的身影。

筱悬一脸歉意地说。

“爷爷好像去冥想了。”

“这么早？”

“为了赶在日出时进入冥想状态，估计天还没亮就走了。”

言耶想去看看宫司坐在瞭望塔木板前端冥想的样子，哪怕只是站在岬角根部看看也好。突然，他注意到筱悬神情有点奇怪。

“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

筱悬摇摇头，但她的神情明显不对劲。

在祖父江偲的追问下，她才终于声音颤抖地说。

“刚才我去爷爷的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瞬间觉得心绪不宁。”

“我能去宫司大人的房间看看吗？”

筱悬先是一愣，继而连连点头。

“拜托您了！”

走进宫司的房间，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乱糟糟的被褥，还有胡乱扔在一边的劳动服。

“看样子是昨晚参加宴会后回来睡了。”

“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清楚。如果他能睡上几个小时，我也就不担心了。”

“有什么不对吗？”

“爷爷向来都是自己整理被褥的，像这样没收拾就出去了，那只能说当时很急。”

“是吗？”

言耶虽然嘴上这样应着，实际上心里却在想，从这随处乱扔的衣服来看，不整理被褥倒像是宫司的风格。

“可是，就算是去冥想，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听筱悬这么一说，言耶也意识到有问题。

“其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筱悬检查了一遍，发现宫司祭祀时穿的那身衣服也不见了。

“看来，爷爷是去冥想了。”

言耶看到筱悬依然心神不宁，于是提出建议。

“我们去瞭望塔找找吧。”

“谢谢。可是，我不想打扰爷爷冥想，再者也说不定他去了别的地方。”

“冥想的地方，还有竹林宫吧？”

“是的。如果是去了竹林宫，那从外面也看不到。另外还有一个地方，可是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时间长的话，差不多得一整天吧。”

“冥想的地点不同，时间长短也不一样，一般在瞭望塔那里最短，竹林宫稍长，那个秘密地方最长，日常冥想选在瞭望塔，高度冥想会去秘密地方。不过，虽然不常发生，但有时候爷爷也会变换不同的地方连续冥想，不过这时一般都是按照从大到小，就是先在秘密地方，然后到竹林宫，最后去瞭望塔，或者反过来按从小到大的次序。当然，不管哪种形式，肯定都是一个地方的冥想结束后才会换到下一个地方。”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筱悬停下来喘了口气。

“现在发生了竹林宫事件，我感觉爷爷不是去冥想，应该是去祈祷神灵保佑平安了，所以那个秘密场所最适合。不过，毕竟是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就算去了秘密地方，也做不到长时间冥想了吧。”

筱悬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轻轻说着这些话，但难掩心中的担心。

雪上加霜，就在这个当口，又从閖扬村传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筱悬接完电话回来说：

“閖扬村又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

原因依然是毒蘑菇汤。接受上次的教训，这次是大垣秀寿亲自挑选的蘑菇，没想到还是出事了。在昨天祭祀后的宴会上，喝了蘑菇汤的人中有二十多个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而且有三个孩子生命垂危。

言耶他们也跟着心情沉重起来。

“一定是故意混入了毒蘑菇。”

祖父江偲嘟囔了一句，看到旁边秀继吃惊的样子，马上反应过来，慌里慌张补充：

“啊，不是，大垣君的祖父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你祖父肯定仔细挑选了蘑菇，有可能是在那之后有人偷偷混入了毒蘑菇。”

“只能这么想了。”

秀继的语气中透着无力。

“大垣君，你回家看看吧。”

没想到，秀继坚决拒绝了言耶的提议。

“不，我是来工作的，不能放下这边的事回家。”

“可是……”

“如果我这样做了，不仅帮不上爷爷，还会被他训斥，而且我回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祖父江偲和筱悬也劝他回去看看，可秀继根本不听。碰到这种一板一眼的老实人，还真让人挠头。如果宫司在的话，说说他可能还管用。

早饭后，慎重起见，言耶还是去瞭望塔转了一圈，但是没看到宫司的身影。本来想再去竹林宫看看，但想想筱悬说的就是去了也没用，只好作罢。而那个秘密场所，根本不知在哪儿，想去也去不成。

没什么担心的，他又不是个孩子。

话是这么说，直到傍晚，午后开始下的小雨都停了，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宫司还没回来。于是大家商量了一下，分头行动，言耶去竹林宫找，秀继去瞭望塔，祖父江偲去村公所向留在那里的县警报告这件事。

言耶先在竹林宫外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又走到了中央的草地，结果也没有宫司的身影。而且，竹林宫内的样子与言耶第二次进来查看时没有任何变化。

秀继回来报告说，宫司不在瞭望塔外面的木板上，他还爬上梯子看了看瞭望塔的小屋，也没有宫司的影子，不过，地板上晾着撑开的雨伞和雨衣。

森肋刑警接到祖父江偲的报警后，向御堂岛警部作了汇报，但是得到的答复是现在还不到出警的时候。

一直到了深夜，宫司依然没有回来。

次日天明，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一件诡异的意外变故。就在那个不会有其他人，只有宫司冥想时才会登上的瞭望塔木板上，笼室岩喜宫司忽然之间就不见了踪影。

注释

1
伸出小手指的手势在日本有代表异性的含义。

2
日语中的扬和上属于同音不同字。

第十三章

瞭望塔上的消失

送走九月，迎来十月的清晨，大家体恤情绪低落的笼室筱悬，在祖父江偲的指示下，刀城言耶和大垣秀继也加入了做早饭的行列。突然，大门口传来喧哗。

筱悬急忙走了出去，很快脸色惨白地踉跄着回来了，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言耶急忙走到她的身边，后面跟着小跑的祖父江偲，秀继保持弯着腰的姿势惊慌不安地看去。

这时，森肋和村田两位刑警步入大门。看到他们的身影，言耶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有人看到宫司从瞭望塔坠入了海中。”

森肋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欸……”

言耶三人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谁看到的？”

言耶终于能张开了口。

森肋露出纠结的表情。

“叫蓬莱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但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她……”

筱悬依然低垂着头，声音暗哑，像是尽力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一样。

“我听爷爷说过，每次爷爷在瞭望塔冥想的时候，她总会透过小屋的窗户用目光守护着爷爷。”

“一个叫佐波男的老渔民也说看到宫司坠海了。”

佐波男就是碆灵大神祭时为宫司和言耶驾船的那个老人。

“我们不是昨天接到宫司下落不明的报警了吗？所以，慎重起见，还是决定来问问情况。”

“能给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听了言耶的请求，森肋有一瞬间的犹豫，身旁的村田别有深意地等着前辈指示。

可能是想起了御堂岛让他们协助刀城言耶的指令，森肋一改刚才的态度，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讲述起来。

黎明前，蓬莱在她的小屋里沉睡，突然听到岬角上传来脚步声。因为宫司一直都是在黎明前后到瞭望塔冥想，于是她就起身透过窗户往外看，首先看到水色的裤脚一闪，然后便是身穿白色和服的人正往上角前端走，所以她想一定是宫司来冥想了。

往常宫司很快就会登上瞭望塔伸向海上的瞭望板前端，可是这次却迟迟没有现出身影，她就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等了很长时间，宫司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而且一如既往地坐下冥想起来，她这才放下心，像以往一样注视着宫司。但是，也不是眼珠不转地盯着宫司，一阵困意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打起盹来。

片刻之后，蓬莱猛地清醒过来，再抬头看时，却发现瞭望板上没了宫司的身影。

要是以往，她会认为宫司冥想结束回到瞭望塔里面去了，可是这次却明显感觉不对劲，因为刚才抬眼的瞬间，依稀有个人影落入海中。

蓬莱听筱悬说过宫司不太会游泳，于是她赶紧跑出小屋，爬上上角，一直跑到瞭望塔下，往赛场方向一看，一件白色和服被卷入海浪中。

就在同一个时间，佐波男正站在上角附近的海边。他虽然已经不再出海打渔了，但还是改不了观察黎明前海面状况的老习惯，所以早早来到了海边。他发现蓬莱站在岬角的前端，挥舞着双臂，奇怪地跳来跳去，眼看着就要掉到海里去，所以赶紧跑过来想把她领回去，没想到她连说带比画地描述“宫司从瞭望塔上掉下去了”。于是，佐波男急急忙忙去找由松，由松又赶紧去村公所报告给了森肋。

“现在，村里的渔民正在瞭望塔下的海域搜救。但是，考虑到蓬莱不太像正常人，所以我和村田来这里打听一下。”

言耶向他们讲述了昨天早晨的情况。

“宫司大人屋里堆着没收拾的被褥，有睡过的痕迹，旁边散落着劳动服。筱悬小姐检查了一下，发现衣柜里少了白色和服，搭配水色裤子的那套衣服。”

“也就是说宫司参加村里的宴会后回家来了，然后天明前起床，换上衣服去了瞭望塔……”

说到这里，森肋猛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

“从昨天早上到今天早上，宫司整整冥想了一天一夜吗？”

“不是，他好像没去瞭望塔。”

言耶给他解释，宫司一共有三处冥想地，而其中一个谁也不清楚在哪里。森肋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大概是想到要追查宫司昨天的踪迹可能会大费一番工夫吧。

“前天晚上，宫司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不知道。我平时没留意过……”

话未说完，筱悬再次崩溃倒地，“呜呜”大哭起来。祖父江偲赶紧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先让筱悬小姐回去休息，可以吗？”

言耶向森肋请示。

“当然可以。在御堂岛警部到来之前，让她平静一下吧。”

“祖父江小姐，交给你了。”

还没等言耶开口，祖父江偲已经轻轻扶起筱悬。两人随即离开了厨房。

“两位警官要去瞭望塔吗？”

“嗯，可能吧。”

森肋含糊其词地回应。

“我可以一起去吗？”

听到言耶的要求，森肋的眼神中露出戒备。

“我不会打扰你们工作的，拜托啦！”

言耶放低了姿态，但语气中满含不容拒绝的坚持，森肋无奈答应了。这次，村田看着森肋前辈的眼神中露出藏不住的担心。

穿过村子来到海边，与碆灵大神祭时的静默完全不同，此时人声鼎沸，尤其是上角前端挤满了人。

这是……

言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当看清人群里有很多女性和孩子的身影时，突然明白过来。

“好啦，让让，让让。”

森肋和村田向前走了几步，发现等在这里的由松正在态度恶劣地驱赶着村民。当言耶的身影出现时，他明显吃了一惊。

森肋没有理会由松的反应，漫不经心地询问搜救情况。

“现在什么情况？我走后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任何进展，连衣服也没找到。”

言耶拨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冲到瞭望塔下。

往赛场方向望下去，海面上停着十几艘渔船，一个又一个的男子相继潜入水下，却在浮出水面时无一例外地摇了摇头。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言耶抬头望着瞭望塔，谦卑地向森肋请示。

没想到这次森肋却皱起了眉头。

“在御堂岛警部到来之前，不可以。”

“说的也是。”

言耶掩饰住失望之情，提出一个建议。

“森肋警官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趁着御堂岛警部没来的这段时间，我们来调查一下宫司大人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的行踪。”

“我们？”

言耶敏锐地听出森肋变了语调，赶紧解释。

“前天晚上，宫司大人离开家去村里参加了宴会，这一点毋庸置疑。问题是宴席分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说不定后来还有所增加，这就意味着要调查宫司大人的行踪需要些人手。可是，县里来的警察大部分都撤回了，所以我想着尽下微薄之力。”

森肋似乎有点恼火，像是要驳回言耶的提议，但言耶的一句话又促使他改变了心意。

“最好在村民们记忆还没有模糊之前赶紧调查。”

最终，两人商定，森肋他们去找祭祀的执行委员会要各个宴席的名单，言耶他们分别给强罗五人众中的其他四人打电话，询问宫司离开家后的去向。

单单这项工作就耗费了一上午的时间。言耶和秀继回到笼室家，先向祖父江偲询问筱悬的情况，然后随便吃了点村里的帮佣做的午饭，然后就前往县警们临时驻扎的村公所。

赛场那边的搜索到中午也停止了，没有任何收获。据渔民分析，宫司很有可能顺着海流漂进绝海洞中去了，所以他们下午又驾船进了绝海洞，沿途进行了仔细打捞，一直到了冥河的位置，但也一无所获。

在村公所，言耶和森肋交流了各自掌握的情况，几经讨论，最终大致推断出宫司这两天的动向。不过，因为蓬莱没有钟表，只是靠自己的感觉猜测时间，所以她说的那些时间点还有待商榷。

前天晚上七点左右，强罗五人众离开笼室家去村里参加宴会。在神社先行进行的五人酒会上，不知何故，宫司喝着喝着突然就不喝了。

七点十分左右，五人分别去了不同的酒席，宫司去的是矶屋。

七点二十分左右，宫司离开了矶屋，当时一点儿酒也没喝。

七点二十分到七点五十左右，宫司依次去了矶屋之外的其他五桌酒席，但是在每个地方都没待多久，也没喝酒。

七点五十之后，就再没人知道宫司去哪里了，六桌酒席上都不见他的身影。村民们，五人众的其他四位，当时都没在意，以为他一定是在哪桌酒席上。

具体不知几点钟，宫司回了家。证据是他脱下的劳动服，以及睡过没收拾的被褥。

昨天早上，具体时间不明，宫司起床后，换上白色和服和水色裤子离开了家。

昨天一整天，宫司行踪不明。

今天清晨五点半左右，蓬莱看到宫司去了瞭望塔。

五点三十五分到五点四十分期间，宫司走出瞭望塔。

七点左右，宫司坠海？

七点刚过，佐波男看到在上角前端手舞足蹈的蓬莱。

从行踪考虑有两大疑点。第一个疑点是“前天晚上从七点五十分至回到家的这段时间，宫司到底去了哪里？”。到底是什么事，或者说是要去见什么人，让他不得不在那个时候离开宴会？

宫司在宴会上滴酒未沾，说明他是与某个人约好了要见面，这个可能性最大。那么，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恰逢一年一次的盛大祭祀，这个人为什么没有露面？

村田刑警去笹女神社询问筱悬有没有怀疑的人，筱悬张口就说出了龟兹将的名字。但是听了筱悬给出的理由后，村田表示不可信，并且不停地追问，结果招来祖父江偲“不要纠缠筱悬小姐”的指责。村田大为恼火地回来，当然又是言耶替祖父江偲道了歉。

言耶认为，当前该首先调查一下前天晚上七点五十分以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在这点上，森肋与言耶意见一致，于是决定趁着御堂岛还没到来的这段时间再去走访一下。

第二个疑点是“昨天一整天，宫司到底在哪里”。最有力的解释是“冥想”，但是这种可能性必须建立在“冥想是在谁也不知道的第三个秘密地进行”的条件下。

“昨天清晨至傍晚在第三个秘密场所，傍晚到今天早晨在竹林宫，最后到瞭望塔，宫司按照这个次序进行了三次冥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的意思是说宫司因疲累过度，所以不小心从瞭望塔上掉下去了。”

森肋虽然嘴上好像赞同言耶的推测，脸上却一副不认同的表情。

这让言耶心中一阵慌乱。

“您是不是怀疑这不只是一场事故？”

“作为一名警察，不能一开始就妄下断论。更何况从前天夜里开始宫司就下落不明，而且这里刚刚发生了及位廉也莫名死亡事件。”

然而，森肋话里话外根本不把言耶提出的瞭望塔的密室性当回事。言耶预感到恐怕御堂岛也会是这样的论调，心中不免担忧起来，因为如果认定是他杀的话，这个密室之谜是绕不开的问题。

根据蓬莱和佐波男的证词，言耶进一步详细梳理了思绪。不过与上面的推论一样，时间点仍无法确定。

今天清晨（初步认定为五点三十一分），蓬莱察觉上角上有人往瞭望塔走，于是透过小屋的窗户往岩壁上看，依稀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和服和水色裤子的身影，她以为是宫司。

五点三十五分到五点四十分期间，宫司出现在瞭望塔伸向海面的瞭望板上，抬起头挺直腰身端坐在木板前端，像往常一样双手合十，进入冥想状态。

七点左右，蓬莱一愣神的工夫，发现木板上没了宫司的踪影。因为之前看到宫司的姿势多少有点不稳，所以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她只是因为困倦打了个盹儿，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而且她保证除此之外视线绝对没有离开过宫司。

那么问题来了，也就是说蓬莱没有亲眼看到宫司坠入海中。她看到的只是有个影子一闪掉到了岬角外侧，不过她认为是宫司，所以慌里慌张爬上岬角，跑到瞭望塔，往赛场方向一看，看到一件白色和服正被海浪吞没。

佐波男天亮时分起床后，例行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一如既往地到了海边观察海面的情况，此时大概刚过七点。他发现蓬莱在上角前端蹦来跳去，急忙跑过去想把她领回来，没想到得到了宫司坠海的消息。他往赛场海域看了看，没有看到人影，慎重起见，又登上了瞭望塔，也没看到有人在，于是就报告给了警察。

此处有个不可忽视的问题，那就是蓬莱从看到宫司走向瞭望塔到她自己跑到上角前端的这段时间，没看到其他人。也就是说从早上五点三十分一直到七点刚过，上角和瞭望塔上只有宫司一人。

这个事实，再加上蓬莱说看着宫司姿态不稳的证词，基本可以认定是一起意外坠海事故，似乎也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但是，前有及位廉也横死竹林宫的事件，再加上从前天晚上开始宫司就下落不明，如果简单地认定是事故，总觉得难以令人信服。在这点上，言耶与森肋意见也是一致的。

假如说及位廉也死于他杀，那么宫司也极有可能遭此厄运，说不定凶手是同一个人……

这一点也是言耶和森肋共同的怀疑。

“您说，那个叫蓬莱的女人的话，有几分可信？”

“她的小屋建在岬角根部的岩壁下，从屋里往上看的话，视线范围有限。假如是有人进入瞭望塔谋害了宫司，从她那个位置很有可能目击不到。”

看来，森肋似乎不太相信蓬莱这个目击证人。

“的确如此。如果是他杀，那么宫司大人一定是被凶手推下海的。”

听了言耶的推断，森肋无言地点了点头。

“蓬莱担心宫司大人是不是坠海了，慌里慌张跑出小屋爬上上角，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几秒的时间。凶手必须在这十几秒内从瞭望塔下来，再从岬角前端跑到岬角根部，而且要想不被蓬莱发现，只到岬角根部还不行，必须逃到村子里。这样的话，仅仅十几秒的时间是不可能的，再怎么快，至少也得一分钟吧。”

“唔——”

森肋一时没说话，看上去正在努力思索什么，大概是在脑海里描绘着上角的情形。停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如果全力奔跑的话，跑回村里也得一分钟吗？”

“不可否认，蓬莱的时间概念比较模糊，但是从宫司坠海到她爬上岬角再跑到瞭望塔下这个过程中，她没看到任何人，这个证词不会有错吧。”

森肋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在佐波男来到岬角前端之前，蓬莱一直待在那里，假如说当时凶手还在瞭望塔上，那么他根本没机会逃跑，而且佐波男还特意上去查看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人。”

“有没有这种可能，凶手把宫司推下海后，自己也跳下去了？这个时间，蓬莱正往上角爬，恰好看不到这一幕。”

“不会。您想，凶手选择把宫司推下海，就是考虑到了下面是岩礁密布的赛场，掉下去肯定不能生还？所以他怎么可能……”

“这个……”

森肋沉默了一会儿。

“那，凶手应该还是从瞭望塔逃出来的，一定是蓬莱没发现。”

完全是一副警察结案的语气。

言耶感觉再跟他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及位廉也莫名死亡，宫司大人从前天晚上就下落不明，你们是不是将这两点联系起来，才认为宫司事件是他杀？”

“什么意思？”

森肋没有回答，反倒眼神陡然一缩反问过来，旁边的村田也一副紧张的表情。由此，言耶确信一定存在什么隐情。

“呀，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在没有明确的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作为警察的破案程序，不是该首先考虑意外事故或自杀吗？”

“那也得看具体情况。”

“而且，没有人亲眼看到有人把被害者推下了海，蓬莱看到的只是疑似宫司大人的影子。”

“您想说什么？”

“我突然预感到除了那两个明显的事实之外，您们还找到了其他疑似他杀的线索，比如说在瞭望塔上找到了什么之类。”

“嗬——”

森肋上下打量了言耶几眼，迟疑了一下。

“在御堂岛警部到来之前，我不能回答您的任何问题。”

听他这么一说，村田马上神情放松下来。看来他在担心前辈做出有违规定的事啊。

没过多久，御堂岛警部到了，一脸严肃地听着森肋的汇报。然后，恢复到原来面对言耶的和气神色，抬手招呼言耶过来。

“我要去瞭望塔上看看，您跟我一起去吧。”

“这样好吗？”

言耶不禁有点喜出望外。

“现场勘查工作已经结束了。不妨碍，走吧。”

御堂岛淡淡地回应。

不过，秀继没被允许同行，他只好先回笼室家了。

在去瞭望塔的路上，言耶把他和森肋讨论的内容讲给御堂岛警部听。

“我也反对在目前情况下轻易判定宫司死于意外事故。”

御堂岛警部首先表明了自己的观点，然后又说：

“至于老师您指出的瞭望塔和岬角的密室性，在这个问题上，我赞成森肋的判断。”

“您也认为凶手在蓬莱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言耶一副“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的语气，但御堂岛对此无动于衷。

“目前，我最关心的问题是，没有办法找到目睹凶手在瞭望塔上实施犯罪行为的目击者。”

“凶手持凶器殴打了坐在瞭望板前端的宫司大人，然后快速逃回瞭望塔内。这期间恰好蓬莱转移了视线，等她再看过来时，宫司恰好坠落下去。嗯，这么想的话，也不是说不通。”

“您认为凶手能如此幸运吗？”

“逃离上角的凶手竟然没被唯一的目击证人蓬莱发现，您说他幸运不幸运？”

言耶戏谑地回应。他还担心自己的话会不会惹怒御堂岛，结果人家根本没在意。

“逃离上角时没被发现，与在瞭望板上的罪行没被发现，情况截然不同吧。”

“那也不能简单地说前者容易，后者就难，倒不如说推被害人下海的瞬间恰巧没被看到的推测，比凶手从瞭望塔逃回村里时没被目击者发现的推理更加容易、自然。”

“明白了。”

御堂岛机械地点点头，然后试探着问：

“老师您也认为凶手在瞭望板上实施罪行的时候没被发现，只是碰巧？”

“是的，我认为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目前我还不清楚这是不是凶手设下的圈套。”

说着说着，两人到了瞭望塔下。

位于上角前端的瞭望塔，其实就是搭建在四根柱子支撑起的木质高台上的一个山形小屋，屋内伸出一块木板，悬空在海面上。看上去感觉怪怪的，这种奇怪的感觉当然来自那块悬在海面上的瞭望板。

驻守在此的由松“啪”地向御堂岛敬了个礼，然后无视抬头观察瞭望塔的言耶。

御堂岛对他点头回礼，随后登上了梯子。梯子在瞭望塔小屋的正下方，位于四根柱子的中央。

瞭望塔只有普通两层民居那么高，响个不停的“吱嘎，吱嘎”声让人不由得担心梯子是不是有崩塌的危险。

御堂岛上去以后，言耶对由松稍施一礼，也踏上了梯板。

“嘎——吱！”

突然响起的梯板声吓了言耶一跳，同时，这道比刚才御堂岛上去时大了许多的声音提醒他，要去确认蓬莱在她屋里能否听到这个声音。不管他本人再怎么否认，遇到情况以后，深入骨髓的侦探意识就自动开启了。

抬头向上看去，梯子的尽头是一个四方形的开口。大概是听到了刺耳的“吱嘎”声，担心言耶的安危，御堂岛正从那里看下来。

言耶一级一级走了上去，心中默数了一下，一共十三级台阶。十三，在欧美人心目中可不是个吉利的数字，不过在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脑袋刚露出开口，言耶惊讶地发现瞭望塔的小屋竟然如此狭小。对着大海的南墙上有一个类似门洞的长方形开口，瞭望板就是从那里伸出去的。其他三面墙壁上都贴着木板，一扇窗户也没有。山形屋顶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棚。

唯一的家具是位于东北角上的柜子。“物见之幻”怪谈中提到，柜子里放着毛巾、替换衣服以及雨伞等。不过，还是有一点引起了言耶的注意，那个柜子并没有紧靠在东北角的墙壁上，而像是被人刻意挪向了中央的开口处。

为什么会这样放置呢？

言耶满腹疑惑，正想走过去一探究竟，视线却被一样东西吸引过去。在瞭望板伸出口的左侧，挨着墙壁整整齐齐放着一双草屐，应该是宫司的鞋子。

“啊！”

再仔细一看，他不禁惊呼出声。

草屐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只笹舟。

第十四章

笹舟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听到言耶的喃喃低语，御堂岛疑惑地看着他。

“我一直疑惑森肋刑警为什么怀疑宫司大人的坠海是他杀，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发现了留在现场的这只笹舟。”

言耶转身直视着御堂岛，直截了当地问：

“警部您认为这是连续杀人事件吗？”

“就凭这两只笹舟？”

御堂岛嘴上好像是在否定，但语气中完全听不出那个意思。

“我一直以为及位廉也衬衣口袋中的笹舟是他自己随身带着的，当时的情况下自然会那么想。但是，现在又发现了摆放在宫司大人鞋子上的笹舟，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一定事出有因，不管怎么说他也不可能在走上瞭望板之前特意放上去，调查清楚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同样，现在再回过头想想及位廉也身上的笹舟，我觉得也很可疑。”

“你认为是凶手故意留在现场的？”

“这应该是一种杀人标识。”

听言耶这么说，御堂岛脸上隐隐露出一丝讥笑。

言耶继续解释：

“这两起事件，目前都无法断定是他杀，甚至可以说现场的种种迹象反而指向意外事故。目前，我还不好说这是不是凶手故意设的圈套，但我认为这种考虑是有必要的。”

“如果凶手想把他杀诱导为事故，当然要伪造现场了。”

“可是，为何又会在现场留下线索？”

“是啊，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话虽如此，但御堂岛似乎并不排斥言耶提出的杀人标识说。

“凶手在杀人现场留下这样东西，目的何在？”

“或许笹舟体现了凶手的复杂心理，一方面希望能诱导警察将事件定性为事故，另一方面又在表明自己的罪行是深思熟虑后的行为。”

“哦？你觉得笹舟的出现别有深意？”

“是的。虽然目前还想不出它到底寓意什么，但我相信对凶手来说，笹舟一定承载了某种想法。”

言耶再次将视线移到草屐上的笹舟。

“如此强烈的意愿却寄托在一只小小的笹舟上。对当地人来说，笹舟再平常不过，村里的稻荷神社、地藏菩萨等地方随处可见，也就是说不管是被害人随身携带的，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都不至于引人注目。”

“听你这么一分析，似乎还真是大有文章。”

“就拿这起事件来说，作为遗留在现场的杀人标识，笹舟最合适不过了吧。”

御堂岛环视一圈瞭望塔的小屋。

“那么说，这个瞭望塔和竹林宫一样，也是老师口中的密室杀人。”

言耶向御堂岛请求查看一下小屋。

“我四处看看，可以吗？”

得到许可后，他先转一圈观察四面墙壁，然后又检查了天棚和地板，但是什么也没发现。

“我可以打开柜子看看吗？”

再次得到许可后，言耶从下往上依次拉开了四层抽屉。最下层抽屉里放着雨伞，第三层是雨衣，第二层是毛巾，最上层放着的是劳动服，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最下层的雨伞和第三层的雨衣，早就有吗？”

“我没收到这方面的报告，应该是早就有的。”

“昨天傍晚，我们分头寻找宫司，大垣秀继君到这里找过，当时他看到这里晾着雨伞和雨衣。”

“这里下雨了吗？”

“昨天午后开始下小雨，不过，傍晚我们开始寻找宫司时，雨已经基本停了。”

“那是不是表明宫司昨天下午打着伞来到的瞭望塔？”

“冥想结束后，他去了别的地方。当时雨已经停了，所以他就把雨伞晾在了这里，今天再来瞭望塔时，又把晾干的雨伞收进了柜子里。”

“嗯，合乎逻辑。不过，雨衣怎么解释？”

“既然打着伞，那就用不着穿雨衣了，下大雨的时候或许还有可能既穿雨衣又打伞，但是昨天下的小雨，那么是不是有一个穿雨衣的人来了这里。这么想，比较合理吧。”

“难道是凶手？”

听着御堂岛的推理，言耶不断点头，嘴上也做出了回应，但是仍然一副深思的样子。

“你又想到了什么？”

“凶手到底为什么来到瞭望塔？既然特意来到了这里，为何没在当时对宫司下手？”

“从雨衣也晾在瞭望塔小屋这点来看，两人像是心平气和地一起离开了这里。”

“此外，冥想的地点……”

言耶向御堂岛讲述了筱悬讲过的三处不同的冥想地点，然后接着进行分析。

“宫司大人通常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冥想，即先秘密地点再竹林宫最后瞭望塔，或者反之从小到大。如果说昨天午后到傍晚的时间他在瞭望塔的话，那顺序岂不是乱了？”

“对，这样的话，瞭望塔就排在了第二。”

御堂岛面无表情地看着言耶，又接着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认为无关紧要。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没有任何人见过宫司，这就表明他一定是在那个秘密场所，可能是其间想起了什么，临时去了竹林宫或来到了瞭望塔。”

“但是，筱悬说过，一个场所的冥想结束后才会转移到下一个场所。”

“好啦，这个问题到此为止。还有没有其他注意到的问题？”

御堂岛不容拒绝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有，就是这个柜子的位置。您看，它不在墙角，好像是被刻意挪到了这里。”

言耶指了指东北角的方向。

“现场勘查的时候，它就是这么摆放的。”

“是凶手挪动的？”

“也不能如此断言，也说不定是宫司挪的呢。”

言耶走进东墙与柜子之间的空隙。

“差不多能站开一个大人。”

他又尝试弯下腰身，躲在了柜子后面。

“不好意思，警部大人，能不能请您下去再走上来？”

御堂岛警部意外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而是迅速按照言耶说的行动起来。

“怎么样？”

“你在我的左后方，上来时完全看不到，所以如果只是为了藏身的话，没有必要特地挪动柜子，只要悄无声息地站在楼梯口和北墙之间就好，因为这样正好位于走上楼梯的人的正后方。”

“没错。所以如果他赶在宫司到来之前潜伏在小屋中，至少不会被蓬莱发现。估计凶手就是这么考虑的吧。”

“你的意思是他从开始就算计到了可能会被蓬莱发现的危险。”

“是这样的。”

“这么说来，凶手一直都有顾及蓬莱。”

言耶从柜子后面走出来，站到了楼梯口和北墙之间。

“嗯，的确像您刚才说的那样，躲在柜子后面远不如站在这里。”

“假定凶手提前埋伏在这里，宫司上来以后，他会怎么做？”

“肯定就在这里。”

说着，言耶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

“埋伏在这里的凶手，当时一定会从背后袭击宫司。然后，无论是打死还是打昏，都要把宫司拖到瞭望板再推下赛场海域。”

“或许吧。”

“等等！不对！在宫司大人坠海之前，蓬莱明明见他端坐在瞭望板上进入了冥想状态。”

“所以？”

“所以，凶手只是打昏了宫司大人，然后把他拖到了瞭望板上。过了一会儿，宫司恢复了意识，但头脑还不清醒，身子一歪就掉下去了。”

“这样好像能说得过去。”

“是的。不过，还是跟蓬莱的证词对不上，她不是说当时宫司是端坐在木板上的吗？”

“是，她说宫司抬起了头，伸直了腰身。”

“所以宫司大人是正常端坐在瞭望板上的。”

“你的意思是宫司自行走到瞭望板前端坐下来，遇袭是在这以后的事？”

然而，御堂岛接着又吐露出一句蓬莱的证词，而言耶压根不知道，闻听大吃一惊。

“实际上，蓬莱见到了宫司是如何从瞭望塔移动到瞭望板前端的。”

“哎？”

“宫司保持端坐的姿势，一下，一下，慢慢挪到了瞭望板的前端。”

“就是像在茶室里那样，保持端坐的姿势，两手撑地，像划船似的一步一步往前挪吗？”

“对。宫司到瞭望塔冥想，年轻时的确是走到瞭望板前端才坐下来，但是上了年纪后就不这样了。这一点，强罗五人众的其他四位都可以作证。”

“还有这么回事？真是的！警部大人，这么重要的信息您怎么不早说？有点过分了啊。”

“因为听老师推理是件有趣的事，哈哈。”

御堂岛开玩笑地躲过言耶的埋怨，觉察到言耶好像还不肯罢休，赶紧转移话题。

“你说凶手到底是怎么把坐在瞭望板前端的宫司推下海的？”

只用这一句话，果然成功转移了言耶的注意力。

“我首先想到的是……”

言耶走到瞭望板的伸出口，望着木板的前端。

“凶手用长竹竿，就像及位手中握着的那种竹竿，从瞭望塔内伸出去戳宫司大人的身体。”

“可是，被害人是坐着的，不是站着，用竹竿戳身体的哪个部位才能把人给推下去？”

“头部？”

“嗯，这样把人捅下海的可能性是很大。不过，这个瞭望板可足有两米长。”

“从这儿拿竹竿捅头部，冲击力也不小吧。”

“有没有可能用方木？”

“方木当然力道更大，可是上哪里去弄呢？”

“船橹，很容易就能找到。”

言耶表示认可御堂岛的推测，但是仍然表明了自己的疑虑。

“不管是竹竿还是方木，手里拿着那么长的东西，不想引人注意都不可能啊。”

“所以凶手才会像老师推理的那样，提前隐藏到这里，等着伏击宫司。”

“那也得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凶手必须事先知道今天早晨宫司大人要来这里冥想。”

“也可能是凶手把宫司叫到这里来的。”

“您说到这，结合前天晚上宫司异常的行为，说不定就是这么回事。宴会中，有人避开大家的注意，悄悄告诉宫司几点到什么地方。可以这么推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与今天早晨的事件怎么联系起来？”

“凶手在叫宫司出去之前，就已经知道今天早晨宫司要来此冥想的事，于是见面后偷偷给宫司吃了迟效性的药，有可能是安眠药，也有可能是其他类似的药，反正是在宫司冥想时药性才会发作。在犊幽村这个地方弄这样的药还不容易？蛇颜草、幽鬼菇都有这样的功效，其他类似的药草也不少。蓬莱不是也说了，她感觉宫司在坠海之前姿态不稳。估计就是药性发作了的缘故吧。”

“有这种一天半后才会起效的药？”

“可能是昨天才吃下。”

“好，不管怎么样，调查之后再说。”

“前天晚上到昨天的某个时间，凶手偷偷让宫司吃下了药，然后今天早上提前潜伏到这里，待药效发作时，用竹竿将宫司捅下了海。”

“是不是只让宫司吃下这种迷魂药就行了？”

“只要药性一发作，宫司大人自然就无法自制地掉下去了。话说回来，这种真实性还有待确认。”

“感觉凶手用不着这么绕来绕去的啊。”

“采用这种迂回的方法，当然是做给蓬莱看的。”

“你是说细长的竹竿，从蓬莱的小屋不容易看清？”

“不是。您想，如果蓬莱目击的是像往常一样进行冥想的宫司突然身子一歪掉下了海，那么警察是不是就会据此理所当然地判定为意外事故了？”

“原来如此，嗯，是这个道理。”

可还没等面部表情放松下来，御堂岛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蓬莱天明而起日落而息，只要是白天发生的事，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怎么偏偏就看漏了宫司坠海的瞬间，岂有此理！对凶手来说是失算，对我们来说是打击。这么关键的一幕，她竟然什么都没看到。”

“我总觉得……”

言耶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御堂岛奇怪地看着他。

“我总觉得这个凶手怎么如此恶运亨通呢。”

“喂，喂，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

御堂岛故作轻松地调侃，但他那瞬间严厉起来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凝重。

“凶手究竟是怎么避开蓬莱的视线逃出去的？这是问题关键。”

“这么说，警部大人您也觉得瞭望塔是个密室杀人了？”

“我以前说过这是老师的工作。”

御堂岛不作正面回答，果断地把皮球踢了回来，然后直截了当地问：

“如果是他杀，您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调查密室是我的工作，搜查凶手不是警察的强项吗？”

听了言耶踢球似的回应，御堂岛冷厉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我算是体会到鬼无濑为什么如此看重你了。”

“是吗？”

“最大的嫌疑人，是竹屋的龟兹将。”

言耶没想到御堂岛直接说出了龟兹将的名字，甚感意外。

“然后是英明馆的编辑大垣秀继。”

“不，不会吧？”

“在探查及位廉也饿死事件的过程中，龟兹将、大垣秀继以及笼室筱悬的三角关系浮出了水面，不可否认，这里面有宫司的原因和责任。因为跟及位事件没什么关系，所以当时就没有深入调查下去。”

“等等，我有点不解。龟兹将的确有杀害宫司大人的动机。假定这次是连续杀人事件，那么龟兹将杀害及位廉也，不是很奇怪吗？”

“是。目前来看，找不到龟兹将杀害及位廉也的动机。”

御堂岛爽快地承认了当前的事实。

“再说大垣秀继，他怎么可能杀害宫司大人？”

“杀害及位廉也的最大嫌疑人，目前来看仍是笼室宫司，但是大垣秀继同样也有杀人动机。如果说宫司是为了保护神社，大垣秀继则是为了守护笼室筱悬。”

御堂岛的推理无可反驳，言耶心里一阵慌乱。

“不，不，大垣君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及位廉也离开竺磐寺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三日，人不吃不喝大概能撑上四五天，我们二十八日发现了他的遗体，正好是五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及位在二十三日一早就困在了竹林宫的密室中。那么重点来了，二十三日那天，大垣君还没来到犊幽村，当时他正在野津野鲷两町的旅馆等待我和祖父江偲。显然，他不可能是杀害及位廉也的凶手。”

御堂岛思索了一阵。

“唔，及位廉也死亡事件中能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好像只有大垣秀继一人。”

听御堂岛这么说，言耶放下心来。然而，御堂岛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重新提了起来。

“难道是笼室筱悬？”

“哎？话可不能乱说。先不说及位廉也，宫司大人可是她的亲爷爷。”

与其说言耶非常震惊，倒不如说他已经有点发怒了。

“为了自己钟情的男人不惜杀害亲人的案例并不少。”

御堂岛冷冷地回答。

言耶慌忙继续找词辩解。

“可是，笼室筱悬好像对这两个男子并没有爱慕之情，这不仅仅是我的感觉，祖父江偲也这么说，她的话还是比较可信的。所以，筱悬小姐不可能为了男人杀害自己的爷爷。”

御堂岛沉默不语，停了一会儿，突然声明：

“接下来必须侦查一下谁有杀害及位廉也和宫司的动机和机会，这项工作交由我们来做，老师就放手去解开两个密室之谜吧。”

然后，催促言耶离开瞭望塔。

没想到，言耶又提出了请求：

“我想去瞭望板上看看。”

看着言耶近似乞求的眼神，御堂岛瞪大了眼睛。

“老师，您的好奇心也太重了。”

“一切不是为了破案嘛，拜托啦！”

“并不是单纯为了案件吧。”

御堂岛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应允了。于是，言耶趴在瞭望板上，慢慢爬了出去。

这，这，这也太可怕了。

爬过瞭望板的一半，正下方便是波涛汹涌的赛场，离水面大约有几十米高。

这样趴着，恰好直视海面。不行，不行！

言耶小心翼翼地将趴姿调整为盘腿坐在木板上，然后借助两只手臂的支撑，一点一点向前挪。

宫司也是这样做的吗？

终于挪到了瞭望板的最前端，言耶意外发现右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不由得向西侧望去，同时猛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绝海洞所处的那道崖壁已到了尽头，向西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原来这才是木板真正的作用吗？

如果在木板前端吊起篝火，海上航行的船只进入犊幽村的岩礁海域之前，马上就能清楚地看到。而如果在上角前端点燃篝火，绝海洞所处的崖壁就会挡住火光，即便在瞭望塔上点燃篝火，也同样如此。

可是，使用铁棒不是更好吗？不怕风吹日晒。

为什么非要用木板呢？

这时，御堂岛的叫喊声打断了言耶的思考。

“老师，你不会在那儿冥想起来了吧？”

言耶准备返回。他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向绝海洞看去，但没有船的影子，可能搜救船都进到绝海洞里面去了吧。

言耶和御堂岛离开瞭望塔，走到上角根部时，言耶再次提出请求。

“我想顺便去蓬莱的小屋看看。”

御堂岛半是吃惊半是敬佩地看着言耶，应允的同时不忘提醒他。

“蓬莱虽然能听见，但不会说话，而且性格还很古怪，交流起来非常困难。”

“所以，您在侦查时，采用的是笔谈方式吗？”

“写东西不正是老师的强项吗？”

“其实，我没什么要向蓬莱求证的。”

从蓬莱的小屋能否听到楼梯吱嘎声？这个疑问已经有了答案。刚才走到岬角根部时，言耶听到哗哗的海浪声远远压过了楼梯的吱嘎声。

“那你还去干什么？”

“我想确认一下从小屋里看瞭望塔是什么样子。”

两人没有顺着岩壁爬下来，而是专程走到海边绕了过去，因为言耶说这样去拜访才显得“正式”。

“你好，打扰了。”

言耶叫过门后，过了好一阵子，简陋的木门才慢慢开启了一条缝，赫然露出一个蒙着布口袋的脑袋，一只眼睛从那道门缝中警惕地看着门外。

就连见多识广的言耶也被眼前的怪异惊呆了，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到宫司的事情。一番无懈可击的话下来，他已经站在了小屋里，把仍处于目瞪口呆中的御堂岛留在了门外。

向蓬莱确认的主要是以下两个问题：

一、宫司来瞭望塔冥想时，是否一定带着笹舟？

二、昨天下午到傍晚，宫司是否在瞭望塔？

两个问题，蓬莱都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不过，关于第一个问题，她似乎也不清楚，但她仍然坚定地给予否定的回复。

她说曾经问过很多次宫司关于冥想的事，宫司告诉她最重要的是要“用身体感知”，所以她认为宫司在秘密场所冥想时一定是全裸的。总之，不可能随身携带笹舟。然后她又保证说昨天下午宫司没来过瞭望塔。

征得蓬莱的许可，言耶参观了一下小屋。门旁竖着一根竹棒，看起来是当顶门棍用的，大概是蓬莱出于女性的自卫意识才会如此用心。言耶不由感慨，从这根小小的竹棒上就可以看出即便隐居也摆脱不了险恶的现实。

言耶靠近窗子，扭动脖颈，转换着不同角度观察着上角和瞭望塔。可能在旁人眼里动作比较滑稽，蓬莱哈哈大笑起来。

等言耶走出小屋时，与蓬莱已经像是熟人一样了。御堂岛饶有兴致地守着他们。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两人离开蓬莱的小屋，漫无目的地漫步在海边，御堂岛突然说：

“你真是一个神奇的人。”

“哎？怎么突然这么说？”

言耶吃惊地停下脚步，看到御堂岛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觉得你适合做侦探。”

接着又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言耶不知该怎么回应，暗自决定只回答跟他提过的一个问题好了。

“首先从蓬莱的小屋只能看到瞭望板的前半部分，所以可以推断当时凶手只走到了木板的中间位置。”

“从那个位置，用细竹竿什么的将宫司推了下去？”

“嗯，站在那个位置的话，就不用像从瞭望塔里面那样使劲推，但前提条件是凶手必须事先知道蓬莱小屋中的视野只到木板的前半部分。除了宫司，还有谁知道这个事实？”

“那我们就查查吧。”

“还有，我认为凶手未必非要先于宫司大人到瞭望塔潜伏下来，在宫司大人之后也能避开蓬莱的视线来到瞭望塔。”

“蹑手蹑脚走过上角？”

“尽量不发出声音的确有效，但是蓬莱往外一看就能看到啊。”

“对，对，宫司就是那样不出声音地挪出瞭望板的。”

“蓬莱今天早晨的证词中提到‘先看到水色的裤子一闪，然后看到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身影向上角前端走去’，也就是说她先看到的是下半身，然后才是上半身，而且还只是看到了裤子的一部分。但是据我刚才实地观察，从小屋中只能看到在岬角上行走人的上半身。”

“您的意思是如果趴在地上爬过去，蓬莱是看不到的？”

“这个最好再确认一下，但我觉得不会有错。不过……”

看到言耶欲言又止，御堂岛好像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什么？”

“蓬莱看着宫司大人登上瞭望塔，出现在瞭望板上，而且在宫司大人消失不见后，她马上跑了上来。这期间，凶手理应还在瞭望塔上，可他是怎么逃脱的呢？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也就是说，案发时上角和瞭望塔处于密室状态。”

第十五章

绝海洞怪死

当天，在绝海洞内冥河的搜救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遗憾的是，依然没有找到笼室岩喜宫司，以至于言耶他们对参与搜救的渔民产生了不满和怀疑。

他们到底有没有沿着河道仔细搜索？

这么想也不是毫无道理可言，言耶只跟着宫司去过一次绝海洞，就深深体会到了冥河的恐怖，他一个外人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了解一切情况的当地渔民了。估计他们不会用心搜索河道，即便搜索了，恐怕也只是在绝海洞的洞口附近找找，绝不会深入到绝海洞深处。不可否认，宫司一向受村民们爱戴，但这与生死安危相比毕竟是两码事。

言耶与御堂岛在村公所前分开时，问起及位廉也是否有知觉障碍的调查情况，御堂岛说还未收到相关报告。御堂岛曾说起过要调查碆灵大神祭当天，即二十九日晚上参加宴会人员的行踪，还有及位廉也和笼室岩喜宫司的关系，所以言耶又顺便问起此事，结果也没得到想要的答复。

理当如此吧？

言耶心知这是警察该有的原则和职责，但还是忍不住思量起御堂岛对待自己的态度和方式。虽然御堂岛嘴上总是说“这一点，恕难奉告”，但每次都会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已经查明的情况，是因为他觉得我具有侦探能力吗？

呀，想什么呢？我本来也不是侦探。

估计御堂岛听到这句话，又会饶有兴趣地看他了吧。

言耶一路思绪万千，回到了笹女神社。一进门，就问询笼室筱悬的情况。

“筱悬小姐怎么样了？”

祖父江偲的脸色不像早晨那么紧张。

“还是情绪不佳，但稍微好点了。好在竹屋的小竹利过来了，玩着闹着多少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是吗？我得再给那孩子买些点心什么的。”

言耶放下心来，但祖父江偲的下一句话又让他蹙起了眉头。

“黑先生又发电报来了。”

“又发？这次让给他送什么？”

“只写了一个词。”

“什么？”

“难吃。”

哦，看来他是在分享品鉴无骨章鱼后的感受了。言耶转头就把阿武隈川岛的事扔在了脑后，平时都不愿意跟他多打交道，更何况现在这个焦头烂额之际。

他去探望了笼室筱悬，果真像祖父江偲说的那样，她没有什么大变化，但让人感觉到在原来那种文静柔弱的气质上，多了一点“我必须振作起来”的坚强。

言耶说起在瞭望塔上发现笹舟的事情，问她有没有什么线索，但筱悬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不过……”

她欲言又止。

“我认为爷爷不可能把笹舟放在自己的鞋上。”

“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这么做，肯定就有某种寓意，我想一定与冥想有关。可是，如果是与冥想相关的事，爷爷一定会告诉我的，但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笹舟。”

言耶又问她是否知道宫司参加碆灵大神祭宴会时，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警察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

筱悬摇摇头，表明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的神态让言耶生疑，与刚才回答笹舟问题时的镇定不同，表情明显有点不自然。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可是，为什么不能明说出来呢？照理来说，如果担心爷爷的安危，一定不会隐瞒任何事情。

是在庇护谁吗？

不期然地，言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龟兹将的脸庞。

不，不可能！

言耶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用祖父江偲提醒，言耶也能感觉到筱悬似乎对龟兹将并没有特殊的男女之情，所以不可能特意去保护他。

可是，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不管言耶如何迂回试探，筱悬自始至终就是一句“不知道”，弄得言耶也束手无策了。

与筱悬一起吃过晚饭，言耶他们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言耶把今天下午了解到的情况说给了祖父江偲和大垣秀继。

“又是密室？还是连环杀人？”

祖父江偲在短暂的惊愕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过，既然跟老师一起出来，碰不到这种事反而不正常。”

“哎？真的吗？”

秀继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

祖父江偲不慌不忙，源源不断地吐出一些让秀继惊讶的话。

“喂，我说，能不能别说一些传出去不好听的话。”

可是，祖父江偲选择无视他的抗议和警示。

“总之，的确就是这样。现在，我只祈祷别再发生什么流血事件。”

“怎么会……”

秀继好像彻底被吓住了。

“祖父江小姐，宫司大人目前下落不明，不可以乱说话。”

言耶敛起神色，提高了音调。

“啊，我竟然……”

祖父江偲一本正经地低下头。

“竟然说了对筱悬小姐这么不礼貌的话。”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鬼灵精怪的祖父江偲啊，还真是花样百出。

“说到筱悬小姐……”

言耶向他们二人说起自己刚才跟筱悬交流时的异样。

“您说的这些我倒没注意，不过，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祖父江偲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让人难以忽视的话。

“哪不对劲？”

“人吧，稍微吃点饭睡点觉就能稍微恢复点精气，是很正常的。但是，恢复的幅度好像大了一点，那就让人觉得，觉得……”

祖父江偲停了下来，好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描述自己的感觉，言耶忍不住替她说道：

“古怪？”

“对，对。理由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不像是振作起来的样子。”

“说说你眼中筱悬的样子。”

“怎么说呢，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或者说做出了什么决断。”

言耶转头问秀继：

“你能猜到什么吗？”

“没有，完全没有头绪。”

秀继把头扭向了一边，好像为自己不能帮上言耶而不好意思。

“那今天就这样吧，明天早饭后我再跟筱悬小姐谈谈。”

此时的言耶压根想不到第二天早晨他会多么后悔自己的这个决定。

第二天，十月二日，天还没亮，秀继就起床开始换衣服。

言耶奇怪地问他：

“怎么这么早？”

“啊，吵醒您了，不好意思，我本来想悄悄起来的。”

“没有，我也早醒了。起这么早，有事？”

秀继迅速穿戴整齐，然后在言耶对面坐下来。

“在当前这个时候，我离开老师身边实在不该，但是我必须去一趟九难道。”

言耶难以置信地看着秀继。

“哎——现在？怎么回事？”

“咱们刚到犊幽村的时候，我不是说记事本丢了吗？这几天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就把那事一时抛在了脑后，昨天突然想了起来，所以准备回去找找。”

“哦，是这样啊。”

言耶非常想劝阻他“这事先放放吧”，但又怕万一秀继反问“什么时候可以”这样的话，而自己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而且，言耶也很清楚不知丢到何处的记事本对秀继来说是何等重要，所以更不能强行挽留了。

“那你起得也太早了吧。”

“我想着早去早回，尽量别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老师的民俗采访。”

“多谢费心。如今这种形势下也没法进行民俗采访，所以我就安心待在这里好了。”

言耶本想着吃完早饭送秀继到村头，没想到秀继说已经让昨天来帮忙的大婶准备好了饭团。

“不愧是大垣君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最终，言耶在大门口目送秀继离开了笼室家。

“老师，您在干什么？”

祖父江偲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大概是言耶和秀继的说话声吵醒了睡在隔壁房间的她。

“哦，是大垣君要……”

言耶正想给她说说大垣秀继的事，没想到祖父江偲听到大垣秀继的名字就抢过话头去。

“我一看到他那凡事都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起我家的狗。”

“说什么呢？祖父江小姐！”

“声明，我不是在取笑他。我家的小狗叫卡伊，可聪明了，真的。它要是对一个事较起真来，其他的一切都顾不得了。有一次，它叼了一根树枝回来，一进家门就直奔狗窝，可是树枝有点长，挡在狗窝门口怎么也进不去。若是平时，对卡伊来说，这点小事不在话下，早就解决了。可是，那天不知怎么，可能是太喜欢那根树枝了吧，它一直不舍得丢口，结果怎么也进不去，急得在那儿团团转。那个傻乎乎的莽撞劲儿与忠厚老实的大垣君太像了，我以前就这么觉得，真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

看到言耶竟然认可了她的说法，祖父江偲不禁得意起来。

“对吧，我说的没错吧。”

“你不会把这些话说给大垣君听了吧？”

听到言耶的问话，祖父江偲的眉飞色舞一下子消失了，神情不自然起来。

“说过了？”

“那个……哎呀，都已经是来这里之前的事了。”

“这不是时间的问题。祖父江小姐，你说你怎么能……”

“啊，我得去做早饭了。”

祖父江偲一溜烟地跑走了，没听到言耶接下来的一句话：

“不过，按大垣君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意的。”

若是她听到了这句话，一定又会露出“正合我意”的得意神色。

“我也去帮忙。”

言耶追了上去，不过刚进厨房，就被祖父江偲和那个帮佣大婶赶了出来。于是，他决定去客厅读报纸，可是心思却怎么也安定不下，可能是在后悔刚才没去送送秀继。

做好早饭，祖父江偲去叫筱悬。

“老师，老师，不好了，筱悬不见了。”

很快，只见她慌里慌张地叫喊着跑了回来。

“被褥收起来了，卫生间里没有，其他屋里也没有，应该是早就出去了。”

“有没有可能大垣君根本不是去找记事本，而是他们约好偷偷跑了？”

“不，不，不可能。”

祖父江偲坚决地摇着头。

“就算是大垣秀继误会了什么，在某个地方等筱悬，但我觉得筱悬也绝对……绝对不会去的。”

“这么肯定？”

“您想啊，他又不是别人，他可是大垣秀继。您觉得他会对老师您撒谎吗？”

言耶觉得祖父江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筱悬到底去了哪里？

猜来猜去，最后言耶和祖父江偲一致认为筱悬可能是因为神社的事暂时外出了，他们不必瞎着急。话虽如此，但心中的担心一点没有减少。他们草草吃了早饭，又将昨天筱悬的状态重新梳理一遍。

忽然，言耶好像想到了什么，起身就要往外走，祖父江偲见状理所当然地跟了上去。

“祖父江小姐，这件事交给我就行了，你……”

“讨厌，不要，我要一起去。”

看她寸步不离的样子，言耶为难地说：

“这事比较紧急，同时必须慎重。”

“我要一起去！”

“与其两人兴师动众地闯过去，还是我自己……”

“我要一起去！”

“恐怕……”

“本——小——姐，要一起去！”

言耶无计可施了，不过心念一转。

“好吧，一起去也好，小孩子一般都喜欢漂亮姐姐吧。”

祖父江偲不明白言耶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哎？您说的什么呀？”

“就这么定了，走吧！”

说完，言耶自顾向大门口走去，回头看到祖父江偲还呆怔在原地。

“祖父江小姐，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他们离开笼室家，向犊幽村走去，目的地是制作竹工艺品的竹屋。

“老师，您刚才说小孩子，是指小竹利吗？”

还未等言耶回答，两人就找到了正在竹屋旁边的小巷子里玩耍的竹利。

“喂，小竹利。”

言耶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小家伙闻声扭过头来，看到言耶的身影，两眼登时一亮，旋即又扭捏起来，可能是看到了言耶身旁的祖父江偲。

“老师，您怎么偷偷摸摸的？”

“我们不受村民欢迎，跟村里的小孩子打交道还不得小心点啊。别问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祖父江小姐，快，快微笑。”

祖父江偲一下子心领神会，虽然不清楚言耶到底为什么要她这么做，但她马上对竹利露出温柔的笑容，还一个劲地招着手。果然奏效，竹利慢慢走过来，很快跟祖父江偲亲昵起来。

言耶领着两人走向一个隐蔽的场所，同时给竹利讲着自己破案的趣事，甚至连随身携带的“怪奇小说家探案七大道具”都拿出来了，竹利兴奋得不得了。

言耶观察着他的反应，有意无意地提起了信鸽，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飞鸽传书的故事，连祖父江偲都听入迷了。等到竹利表现出了对信鸽的浓厚兴趣时，言耶突然问：

“呀，小竹利也是一只棒棒的信鸽呢，是不是帮将叔叔给笹女神社的筱悬姐姐送信了？”

闻听此言，祖父江偲吃惊地抽了一口气。突然紧张的气息让竹利情不自禁点头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

完蛋！

言耶后悔得不得了，后悔带祖父江偲来了这里。

“不好，暴露了！您不愧是个大侦探！”

伴随着竹利一声由衷的感叹，言耶内心一阵狂跳。

“信里写的什么呀？”

他压制住自己的兴奋，不动声色地追问。

没想到费了不少时间和周折才弄明白，因为竹利不认识信中的字。

“小竹利一定认识一二三四这样的数字吧。”

“嗯，我能认到十以上呢。”

竹利得意扬扬地回答。言耶装出很佩服的样子，大大夸赞了他一句，然后询问信中有没有数字，结果竹利回答说有个“七”。

“是今天早上七点吗？”

祖父江偲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中透露出焦急，因为现在已经快八点了。

“关键问题是地点。”

言耶拿出时刻不离身的取材本，一个一个地写出犊幽村的一些场所，一个一个地拿给竹利看。待指向“绝海洞”时，竹利有了明显的反应，但好像又不太确定。

“谢谢小竹利，你可帮了我大忙了。”

言耶郑重地向竹利道谢。

竹利喜不自胜，又夹杂着些许不安地寻求安慰。

“啊，我能帮上大侦探的忙？”

他那小脸略带紧张，祖父江偲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竹利布满笑容的小脸是多么可爱啊！

“还有一件事需要小竹利帮忙呢。带我们去佐波男家，好吗？”

竹利马上蹦蹦跳跳地领着他们往前走去。

路上，祖父江偲小声嘟囔：

“筱悬小姐情绪有所好转，也是这个原因了。”

“嗯，恐怕是龟兹将在信中说自己知道宫司大人的下落。”

“可恶！”

很快，他们来到了佐波男家门口。

“祖父江小姐，你送小竹利回竹屋吧。我让佐波男开船去绝海洞。”

言耶做出这样的安排，但没有明说自己的意图。

“你把小竹利送回竹屋后，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去我写在本子上的那些地方看看。”

“怎么感觉老师您像甩包袱似的要甩掉我。”

“当然，也有这个想法。”

“您……您……老——师！”

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答，祖父江偲连生气都忘了，只是吃惊地看着言耶，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言耶安慰她说：

“我这么安排自有原因，你看你晕船，佐波男愿不愿意让女性坐他的船也是问题，另外还不知道绝海洞那边会是什么状况。再者，我写的那些场所，确实有必要去查看一下。”

说着，言耶瞥了一眼竹利，祖父江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竹利识字不多，很有可能记错了信上提到的场所，为了保险起见，她确实有必要去那些地方确认一下。

看着祖父江偲和竹利走远了，言耶回身敲响了佐波男家的大门。很快，佐波男走了出来，但一听言耶让他驾船送自己去绝海洞，便断然拒绝了。言耶无奈说出了心中“筱悬小姐怕是被龟兹将骗到了绝海洞”的担心，结果佐波男的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慌忙往海边跑去，还不停地催促言耶快跟上。

牛头湾在朝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平静祥和。若在平时，言耶一定要好好欣赏眼前的极致美景，但此时无心留恋这些，所有的心思都飘向了绝海洞，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佐波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一心操纵着引擎，加大马力快速前进。很明显，他与言耶一样，也恨不能一下飞到绝海洞去。

很快，小船越过上角，进入了赛场海域，前面不远处的峭壁下方张着口的绝海洞进入视线，但是从当前这个位置看不到洞内有没有停着小船。

随着小船靠近绝海洞，言耶认定洞内出现了异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火把！

在判断出是火把的同时，言耶确信。

笼室筱悬和龟兹将一定在洞中！

小船驶入洞内，果不其然，右边的岩壁上燃烧着火把，而且有两艘小船停靠在那里。

“两人……”

言耶刚想说两人应该在洞里，佐波男忽然指着那两艘小船示意他，阴影中依稀看到地上好像倒着一个人。

言耶赶紧跳下小船，一个箭步冲过去。

“是筱悬小姐，不过好像没大碍。”

言耶长舒一口气，佐波男紧张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筱悬小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可是筱悬没有任何回应，虚弱不堪地瘫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她像是处于半昏迷状态。

“身上没有外伤。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筱悬微微摇了摇头。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请您赶紧把她带回去看医生。”

言耶把筱悬抱到小船上，拜托佐波男送筱悬回去，自己转身走向了绝海洞深处。

“小心点。”

背后突然响起佐波男的低声叮咛。

言耶心头一惊，佐波男向来沉默寡言，此时竟然特意出声提醒他，这不得不让人生出不祥的预感。

幸运的是，与碆灵大神祭时一样，所有的火把都亮着，一路上不至于那么艰辛。走过林立的岩石区域，脚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又慢慢变成无数的小石子，言耶心知这是到冥河滩了，两侧是一个又一个小石塔，在火把的微弱光亮中散发出恐怖气息。

穿过蜿蜒的冥河滩，踏入低矮石墙围起来的沙地，刚走到供养碑前，言耶猛地停下了脚步。

“龟兹……将先生？”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就在供养碑和冥河的正中间。火把的光亮无法完全照到那里，但借着那点昏暗的光亮，依稀像是龟兹将。

他一动不动，似乎全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像一块破布堆在地上。仔细一看，头部和双手满是鲜血，左侧腰窝处插着一把折断的鱼叉。而且，肚子上方赫然摆着一只染血的笹舟。

“第三个被害人吗？”

第一个是及位廉也，然后是笼室岩喜，这次是龟兹将。与前两位不同，龟兹将明显死于他杀。

“奇怪……”

眼前的场景让言耶产生了极大的困惑。

从充当鸟居的两根竹竿之间一直到供养碑，到处都是龟兹将留下的脚印，而且能够看出他还不停地往返于供养碑和冥河一侧的岩石之间。奇怪的是，沙地上其他地方的神秘纹路依然保留完好，没有任何足迹。

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不留痕迹地杀人的？

等待言耶的又是一个密室之谜。

第十六章

日志和史册

刀城言耶在冥河滩与沙地交界处的堆石前来回踱步。

果真是连续杀人事件？笹舟就是杀人标识吗？

为何凶手单单这次留下了杀人痕迹？

既然如此，却又为何把杀人现场制造成密室状态？

诸多疑问涌进脑海，却理不清一丝头绪。如同火把极力用光亮驱赶着洞内的黑暗一样，言耶也竭力寻求着撕破迷雾的智慧之光。

就在这时。

“哗！”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声响。言耶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凝神静听。

“哗！哗！哗啦！”

好像有人行走在冥河滩上。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洞中，恐怖从脚底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是谁？

闪念间，一声惊呼几乎要冲出言耶紧紧抿着的嘴角。

凶手吗？

是不是他杀害了龟兹将后正欲逃走，却不想筱悬正巧进了绝海洞，无奈之下只好躲进黑暗中伺机而动？

不过，言耶马上又推翻了自己的推理，因为他听清了那个脚步声不是向洞外，而是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不会是亡灵吧？

言耶赶紧四处搜寻有没有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件，结果也没找到称手的家伙，顺着石墙倒是堆着一些破烂的鱼叉、钓竿什么的，就是不知还能不能用。

咦？所以，凶手也是先重击龟兹将的脑袋，然后又刺杀的吗？

言耶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描绘着当时的凶杀场景。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

眼前的人影现出真身时，言耶暗自庆幸刚才多亏拼命控制住了几乎冲口而出的绝望喊叫。

原来出现的是佐波男。

“啊，你回来得还真快。”

两人交谈过后，言耶才警觉是自己的时间感知系统出了偏差，因为距离佐波男带着筱悬离开已经过去很久了。

听说筱悬无大碍后，言耶将龟兹将被杀一事告知了佐波男。佐波男听了，也没有表露出惊慌之色，言耶就放心地将报警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意味着在御堂岛警部到来之前，他还要一个人待在绝海洞中，但此时的心境与佐波男到来之前截然不同。当时他面对眼前无数的未知相当亢奋，所以没有特别恐惧的感觉，直到听到佐波男的脚步声。

但是冷静下来就不同了，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待在祭祀海难者的绝海洞深处，而且只有他一个人。这可是“海原之首”中提到的亡魂出没之处，纵然听惯了各种怪异事件，但刀城言耶此时心中也不免惶惶然。

那就整理下事件吧，以免胡思乱想吓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言耶突然警觉到他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杀死龟兹将的最大嫌疑人，不就是笼室筱悬吗？

笼室筱悬是被龟兹将叫到这里来的，其后言耶追了过来，先在洞口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笼室筱悬，然后又在沙地内发现了龟兹将的尸体。而且，除了这两个人之外，洞内再没其他人。

事实真是如此吗？

言耶掏出一个细长的布卷，从中取出一个圆珠笔形状的手电筒。这个布卷就是被相熟的编辑们称为“怪奇小说家探案七大道具”的东西，里面还装着蜡烛和火柴、小刀、锉刀、钳子，以及细麻绳、铁丝、吸铁石等。

言耶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一边探照着火把照不到的黑暗地带，一边从沙地慢慢退回到停放着小船的洞口。一路上就连最为黑暗的地方都没放过，结果也没看到什么人影。绝海洞内只有他自己，确定无疑。

但他还是反反复复地又调查了好几遍，其实不过是给自己找点事做而已，生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控制不住想一些可怕的场景。

终于，洞口处传来说话声，御堂岛警部带着部下赶来了。听言耶介绍了情况后，警察们便开始了现场搜证工作。警部的指导方针是：鉴定专家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到，那就趁这段时间把能做的工作提前做好。

“鬼无濑说了。”

御堂岛警部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言耶一头雾水。

“他说，刀城言耶所到之处，一定会发生诡异事件。”

“哎？”

“当然，他这么说并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想想也是，自从老师到了犊幽村后，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件。从竹林宫出来不是什么难事，及位廉也却饿死在那中央。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宫司竟然凭空消失了。这次明显是他杀，却又找不到凶手的任何足迹。在我多年的警察生涯中，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多诡异现象，而老师你却不止一次地经历过了。我说的没错吧？”

“呀，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而且，老师最后都完美地解开了真相。”

“呀，哪里，哪里。”

“所以，我想问问老师，这次的事件你怎么看？”

御堂岛表情极其严肃认真，但经过短短几天的打交道，言耶清楚地知道绝对不能当真，所以没有轻易开口。然而，对方也不说什么，只是一直盯着他看。

“那个……我想先问个问题。”

“什么？”

“筱悬小姐，有没有嫌疑？”

“当然有了，她就在现场嘛。”

在言耶还未提出异议之前，御堂岛紧接着补充说：

“不过，我们也正在寻找目击者，看看当时有没有其他出海的小船。时间范围嘛，是从她被叫出来的七点前到你来到绝海洞的八点后，空间范围是从牛头湾一直到赛场海域。”

“可是，现在恰逢碆灵大神祭的休渔期，明天才能解禁。所以今天不可能有一早出海的船吧。”

“难道龟兹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笼室筱悬叫到来？”

“嗯，恐怕是这样。”

言耶附和了一声，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祭祀仪式之后要休渔，而且竟然还是一连三天？

听出言耶语气中的迟疑，御堂岛投过来疑问的眼神。

言耶解释说：

“现在这个时期来这里，被人看到也无所谓，进入洞中就更不用担心了，所以绝海洞是最佳密会场所。不过，反过来说现在是休渔期，不，正因为处于三天休渔期，驾船出海不是反而更显眼吗？”

“是这个道理。不过，即便是休渔期间，海边也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比如佐波男就有早起观察海面的习惯。假如有人目睹龟兹将和笼室筱悬偷偷驾船出海，你说这个人会不会追上去？”

“有可能。如果有人发现龟兹将和筱悬小姐各驾一艘船，而且两人竟然先后向绝海洞驶去，第一反应都是担心出什么事吧。”

“到底有没有目击者呢？如果有的话，那他一定是先于老师你来的。”

“嗯，没错。话说回来，龟兹将竟然丝毫不在乎这种潜在危险，您不觉得奇怪吗？”

“也就是说，龟兹将把笼室筱悬叫到这里，一定有什么特别理由。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笼室筱悬的嫌疑就……”

“我明白您的意思，那样一来，或许筱悬小姐的嫌疑会越发大了。但是，如果有人目击到第三艘船，并且同样进出过绝海洞的话，那筱悬小姐的嫌疑是不是一下子就小多了？”

“就算有目击者，但如果他只瞧见了龟兹将和笼室筱悬乘坐的两艘船，那笼室筱悬的嫌疑还是最大。”

“可是……”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杀人像是临时起意。”

“嗯，因为凶器是原本就在现场的一把破鱼叉。”

“对，也就是说笼室筱悬可能是一时冲动杀害了龟兹将。对此，你没有异议吧？”

“我还是认为筱悬小姐不可能杀人。”

言耶否定了自己的推论，御堂岛无声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龟兹将倒下的地方距离最近的堆石近三米，说实话我刚看到现场的时候，一下子回想起了及位廉也死在竹林宫时手中握着的竹竿。这里也有充当鸟居的竹竿，所以我想当时凶手是不是拔起一根竹竿，前头插入破鱼叉，临时做成了一杆枪，用它刺死了龟兹将？但是，这杆枪的长度明显又不够三米。”

“说不定凶手只是顺手捡起一把鱼叉刺向了被害人。”

“可是，沙地上根本没有凶手的脚印。”

“如果不是在沙地内，而是在沙地外刺杀的呢？”

言耶马上领会到了御堂岛警部的着眼点转换。

“然后，被害人为了逃离凶手，慌里慌张跑进沙地内，所以沙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

“如果是这样的话，沙地上的足迹应该比较凌乱才对啊。”

言耶仔细看了看从鸟居到供养碑之间的足迹，怎么看都像是正常行走留下的脚印。

“而且，从供养碑到冥河之间往返的足迹来看，只有龟兹将一个人进了沙地。想必是他在那里左右徘徊等待筱悬小姐到来。”

“看样子是的。”

见御堂岛并没有否定他的推理，言耶稍稍安下心来。

“咦？看，在供养碑旁边找到了一支烟，看来你的分析有道理。”

御堂岛与言耶说着话，同时还紧密注视着部下的一举一动。

“而且，只有一支烟，是不是说明死者没等多久笼室筱悬就来了？”

“不，您看，供养碑前面的足迹是不是比较密集，而且深浅不一？这说明他吸了不止一根，只不过烟头都扔到冥河里了。为什么最后一根掉在了供养碑旁边？那是因为这个时候他遇刺了。”

“有道理。可是，凶手到底是怎么刺杀龟兹将的呢？”

“如果凶器只有一把破鱼叉，我想有可能是从沙地外投掷过来的……”

但是言耶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就无法解释龟兹将头部的被打痕迹。

“刚才你说的竹枪，其实也没必要非用鸟居的竹竿不可，只要笼室筱悬事先准备一根长竹竿不就行了。”

看御堂岛又把嫌疑安到了筱悬头上，言耶赶紧反驳。

“筱悬小姐不可能知道龟兹将会在沙地内等着她。”

“也是。而且带着那么长的竹竿，不是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吗？”

“而且，照您这么说的话，那岂不是表明她一开始就起了杀心，有预谋而来的？”

“她不知道龟兹将为何约她到这里来吗？”

“应该不知道。因为龟兹将委托竹屋的小竹利送给她的信中，好像没提到这方面的内容。”

“那，要不就是笼室筱悬预感到了什么，为了自保做了准备？”

“哎呀，警部大人您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嘛，杀人只是临时起意。”

“哈？被你驳得无言以对呢。”

“如果是预谋杀人，凶器不可能是那把破鱼叉。”

“的确。”

很明显，刚才这番对话是御堂岛又在试探刀城言耶的推理能力。对此，言耶也无可厚非。

“这样一来，可以说对笼室筱悬越来越不利了。”

“怎么讲？”

“在不知道叫她来干什么的情况下，笼室筱悬到了绝海洞，听到了震惊的消息，或者遭到了龟兹将的纠缠，总之受到了龟兹将的歹意，或者发生了什么危及自身的事情，情急之下她抓起地上的鱼叉刺向龟兹将，但这一刺不足以致命，于是又捡起一块石头暴击他的脑袋。结合现场的状况，这个推理比较合乎逻辑吧。”

“可是，现场并没有她接近龟兹将的痕迹。”

突然，言耶脑海中浮现出碆灵大神祭时挥舞在沙地上的那把沙耙。

“啊！我想起来了，有一个消除足迹的办法。”

言耶给御堂岛讲述了碆灵大神祭时的景象，然后四下寻找起来，然而并没有找到沙耙的影子。而且，祭祀仪式后画出的漂亮纹路保留完好，沙地上也没有后来平整过的痕迹，所以基本可以确认只有龟兹将一个人的足迹。

“看吧，筱悬小姐并没有接近龟兹将。”

“不是在沙地上。”

“什么意思？”

“笼室筱悬跳入河中顺水而下，到了沙地左边的岩石间，从那里爬了上来。龟兹将对她的突然出现大吃一惊，不由自主走了过去，而笼室筱悬等的就是这个时机，随即拿出鱼叉刺向龟兹将，又捡起一块大石头击打他的头部。冷不丁遭到刺杀和击打，再加上逃命的本能反应，促使龟兹将急忙后退，却不幸倒地，结果体力不支最终命绝于此，就是现在倒地的位置。”

“精彩！”

言耶毫不掩饰自己的赞美，但是马上开始了反击。

“可是，筱悬小姐为什么不直接进入沙地，却选用了那么奇怪的方法？”

“可能考虑到自己是个未婚女子，不能踏入沙地这个神圣之处吧。”

“按你所说，她可是来杀人的。哪里还能顾及那么多？”

御堂岛无奈地看着言耶，苦笑着摇摇头。

言耶进一步反击。

“按照警部大人的说法，她理应全身湿透才对，即便不是全身，下半身肯定会湿透吧。但是，她被发现时可是一点可疑之处都没有。难道您要说她提前准备了替换衣服、毛巾什么的吗？照您这么演绎，就意味着她原本就带有杀意。这样岂不是又回到了刚才的推理？如果凶手不是筱悬小姐，而是另有他人的话，那警部大人的推理就会成立了。那个人穿着湿衣服迅速逃离了现场。”

言耶烦躁地甩了甩头。

“哎呀，完全被警部大人绕晕了。如果这一连串事件是连续杀人的话，不管怎么说，筱悬小姐都不可能是凶手。”

“理由？就因为第二个受害者是宫司吗？”

“是的。筱悬小姐怎么可能杀害那么疼爱她，又那么亲近的爷爷？或许您会说如果找到杀人动机那就……但是……”

“你觉得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对吧？前面我曾提到她有可能为了爱慕的男子而杀害宫司，也被你否定了。”

“是，是的。”

接下来，言耶极力为筱悬开脱。

“被害人胸膛上摆放着一只染血的笹舟，根据这一事实，我们就能确定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事件。”

“那前提必须是凶手知道两个人在此密会。”

“不一定。有可能是凶手偶然看到龟兹将驾船驶向绝海洞，猛然想到这是一个绝佳机会，就急忙跟了上来，而筱悬小姐是后来才到的。”

“这样的话，调查一下是否有人目击到小船出入绝海洞就比较重要了。”

这时，森肋刑警过来汇报现场勘查的情况，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

听完汇报，御堂岛催促言耶。

“好啦，先回去吧。”

两人返回洞内，坐上了佐波男的小船。

驶出绝海洞，就看到上角挤满了村民。言耶和御堂岛出现后，关注的目光就落到了他们身上，眼神中充满好奇又夹杂着恐惧。

回到村公所，言耶见祖父江偲寸步不离筱悬身旁，提着的心落了下来。村田刑警向御堂岛警部抱怨这位女编辑始终不离开嫌疑人的身边，怎么劝都不听。没想到警部竟然根本不当回事，而且默许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有没有找到今天早上的目击者？”

原来警部的关心点在这里。

“有，找是找到了……”

村田吞吞吐吐。

“怎么回事？说！”

“目击者，还是，还是那个蓬莱女。”

村田汇报说，蓬莱怎么也放不下笼室岩喜宫司坠海的事，所以今天早上又去了上角前端，放眼搜索赛场的每一片海域，结果看到龟兹将驾船进了绝海洞，但是她不清楚当时具体是几点。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这个时间范围同样也比较模糊，她又看到驾船而来的筱悬也进了绝海洞，心中非常不安，便一直盯着绝海洞方向。过了一段时间，再次看到一艘船，驾船的是佐波男，船上坐着的是刀城言耶，因为昨天傍晚刀城言耶刚去过她的小屋，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有，龟兹将和筱悬都是独自一人过来的，船上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行李。

“也就是说进入绝海洞的只有那……那三艘船，对吧？”

村田不明白言耶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疑惑地用眼神请示御堂岛，看到御堂岛轻轻点了点头，才回答说：

“是的。”

“这样一来，基本锁定她就是嫌疑人了。”

说话同时，御堂岛转移了视线，视线尽头是完全一副病态的笼室筱悬。

“可是，您看看她这样子，怎么可能完成那样的罪行？”

“审讯她本人不就清楚了。”

警察根本无视无足迹杀人的事实，他们的办案方式就是一旦锁定了嫌疑人就严刑拷问，只要审出作案手法就行了。

“我说，警部大人……”

御堂岛警部好像猜到言耶要说什么，抢先说道：

“放心吧，我们是民主警察，不会采用粗暴的审讯方式。”

话说到这个地步，言耶也无话可说了。

言耶和祖父江偲一起被委婉地赶出了村公所，当时祖父江偲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筱悬，言耶好说歹说才把她拉了出来。

“老师，怎么能把筱悬小姐……”

果然，刚走出村公所，祖父江偲便不依不饶起来。

“目前，她只能接受审问。”

言耶给她讲了龟兹将被杀的情况，祖父江偲立时软了态度。

“接下来怎么办啊？”

“已经过了中午，先去吃点东西吧。”

言耶领着她向矶屋走去，那是龟兹将和久留米三琅曾经密会的地方。

“就这么个破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

祖父江偲小声嘟囔着，言耶迟疑了一下还是挑开门帘走了进去。

不幸的是，祖父江偲的担心应验了，饭菜果真难以下咽。而且，言耶想从老板娘那里探听村民对这一连串事件反应的愿望也落空了，反倒被老板娘追问个不停。大概是小竹利跟她说了“那位老师是个了不起的大侦探”之类的话，她看言耶的眼神也明显不同于上次。最终，言耶和祖父江偲一无所获地离开了矶屋。

“咱们回笹女神社吗？”

祖父江偲嘴上这么问，诚实的身体却没有相应的动作。是啊，如今的笼室家，宫司不在，筱悬也不在，他们两个外人此时回去好不好呢？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

“我觉得咱们最好在笹女神社等待筱悬小姐归来。”

听了言耶的回答，祖父江偲一副“心有灵犀”的表情。

“就是，就是。她回来时，竟然没有一个人迎接，该有多难受啊。走吧！”

“不过，我还要去一趟竺磐寺。”

“为什么？”

“虽然现在下手有点晚，但我一定得搞明白及位廉也到底在调查什么，所以回神社后我要在藏宝阁里待一阵子，没时间再出来了。”

祖父江偲一听，立时不乐意了，抱怨说：

“我说老师，还不知神社或村子究竟有没有秘密呢，花时间调查那个，远不如解开当前这一连串事件的真相重要吧？”

言耶淡淡地说：

“我能感觉得到迷雾正一点点儿散开。”

相对言耶的镇定，祖父江偲闻听此言一下子兴奋起来。

“真，真的吗？老师！”

“你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是正在一点……一点。”

“那就一鼓作气，拨开所有迷雾吧！”

“不要说大话！我总是在反复纠错中才能摸索到真相，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

“哦，也是啊。”

“及位廉也到底在调查什么，这个问题早晚得弄清楚。所以，趁着现在警察忙着审问筱悬小姐，我去竺磐寺调查这件事。”

好不容易说通祖父江偲后，言耶独自向竺磐寺走去。

到了主屋门前，言耶报上姓名。

“您好，我是刀城言耶。”

真海住持很快现身出来。与上次不同，这次他没请言耶进会客厅。

“哎呀呀，您可真厉害！”

看来他已经知道了龟兹将被杀，而笼室筱悬是最大嫌疑人的事情，而且很明显还想从言耶这里探听点新消息。

言耶不想之后见到久留米又要重复一遍，心想最好一次说清，于是就问：

“日升纺织的久留米先生不在？”

“他呀，突然感冒了，昨天还好好的。世事无常，这人呢，说不定怎么就会遇到点事。”

竟然夸张到谈起宿命论来。

久留米好像病得不轻，无法过来。言耶就把一些但说无妨的事实简单给住持说了一遍，然后提出想看看竺磐寺的史册，没想到住持竟然爽快答应了。

“您拿走看也行。”

看言耶一脸的难以置信，住持笑着解释：

“那个饿死在竹林宫的学者，先前都是拿走看的。”

看上去他根本不在意。言耶不由得感叹身为住持，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史册有多宝贵？当然，他只是暗自腹诽，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住持领着言耶进了藏经阁。言耶从江户时代前期、中期、后期以及末期的史册中挑选了几本，征得住持的同意后带回了笹女神社。回去后便一头扎进了神社的藏宝阁，在翻阅历代宫司遗留下来的线装本日志期间，竟然发现了几本类似自己从竺磐寺带回来的史册。不用说，这是及位廉也干的好事。

真是太过分了！

同为学者，言耶不禁替他感到羞耻。

言耶平复一下情绪端坐下来，仔细翻阅日志中有关碆灵大神祭的记载，结果发现确如宫司所说，江户时代的碆灵大神祭的仪式纷繁复杂，到了明治时代慢慢简化下来，倒不是说过去的祭祀仪式多么豪华盛大，而是程序极多。

言耶先从史册中找到非犊幽村村民的死者名字，确认名字前面的年号和具体日期，然后再找出相同年号的日志，翻到同样日期的那一页，果然发现了“〇〇藩的帆船遇难”的记录。回过头来再看史册，上面记录的死者原籍也是该藩的某个地方。当然也有无海难发生的年份，但是不多，而且事故时间通常集中在八月下旬到九月下旬期间，原因多是遭遇了台风。

忽然，言耶在日志中看到了“唐食船”几个字，大吃一惊，他压根没想到在记录史实的文书中竟然能读到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引起了言耶的极大兴趣。可是，日志中除了“唐食船”这三个字，再没有其他任何记录。他赶紧又去翻找同年号同日期的史册，然而上面并没有他乡人死亡的记录。

这至少说明唐食船不是遇难船只。

不过，仔细想想也未必如此，也有可能当时的船的确触礁失事了，只是奇迹般地没有人死亡而已。他继续翻翻日志，想找找还有没有关于“唐食船”的记录，结果还真找到了好几处。于是，他又对照着年号和日期去翻阅史册，却发现依然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这个“唐食船”到底是什么呢？

言耶一手拿着史册，一手拿着日志，陷入沉思，在微暗的藏宝阁中凝成了一尊雕塑。

村民忍饥挨饿时，碆灵大神派来了救命的唐食船。

唐食船满载着食物漂洋过海来到犊幽村。

借用“海原之首”伍助的话，基本就是这意思。但是，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宝船。

难道只是被叫作唐食船，实际上并不是船？

既然不是船，为何要叫唐食船呢？

如果不是船，那到底是什么？

言耶继续翻看日志，发现“唐食船”这三个字只是几年才出现一两次，而且毫无例外地没有任何相关记述和说明。对照同年号同日期的史册，也是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线装本的日志中，只是提到了“唐食船”，全无任何说明。

不是船的船……

……笹舟。

笹舟！虽然它在水上浮浮沉沉，但它的确不是真正的船。猛然，刚到犊幽村时的那个疑问又浮上言耶的心头，那就是为什么路旁的小庙、地藏菩萨等地方随处可见笹舟？

祭奠？

笹舟就是原来遇难船只的样子吗？年代那么久远的海难事故，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祭祀？不，不，这并不稀罕，因为日本人的御灵信仰正是出于害怕几百上千年前的怨灵作祟的敬畏心理，正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遭此厄运，所以才作为一种民间信仰承继下来。对犊幽村的人来说，碆灵大神就是近似于这样的一种存在吧。但是，追溯到江户时代，不过几年才发生一次海难事故，而且村民们好好安葬了遇难者并且立了供养碑祭祀起来，那平时还能有什么事必须要供奉笹舟才行？然而，在年年举办碆灵大神祭这种镇魂仪式的情况下，竟然还是发生了幻化成蝇玉怪威胁閖扬村的怪异事件，又是因为什么？

笹舟就是唐食船吗？

唐食船，唐食船，到底是何物？

突然一个闪念划过脑际，言耶登时感受到一种恐怖气息迅速蔓延到周身的每一个神经末梢，这是一种人类在感受到未知存在时的本能恐惧。此时，浮现在言耶脑海中的画面是，海面上弥漫的浓雾中突然幽幽出现了一艘废弃的船，越来越清晰。

幽灵船！

对呀，真是笨死了！

这不就是流传在英国康沃尔郡的一个传说吗？！

就在这时，藏宝阁外传来祖父江偲的叫喊：

“老师——”

言耶心里一惊，怕是筱悬出了什么事，慌忙跑出来。

“怎么啦？”

“閖扬村有个小孩死了，来帮忙的人刚跟我说的。”

祖父江偲紧张地站在门外，眼神中有悲伤还有恐惧。

“那个孩子是……”

“就是喝了碆灵大神祭晚宴上的蘑菇汤而中毒病危的那三个孩子中的一个，今天上午，病情突然恶化……”

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紧盯着言耶，声音颤抖地请求：

“这个强罗地区到底怎么了？犊幽村发生了怪谈杀人事件，閖扬村又出现了一连串诡异事件，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老师，您快告诉我。”

然而，此时的言耶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第十七章

破案进展

当天傍晚，笼室筱悬总算平安回到了笹女神社，看上去极其憔悴，祖父江偲赶紧铺好被褥，劝慰她躺下歇息。

刀城言耶有话要问筱悬，于是去了她的房间。没想到刚坐下，就听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或许在老师碰到竹利之时一切已经注定。”

言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

“什么意思？”

笼室筱悬却已在抽泣中睡着了。

“祖父江小姐，她……”

祖父江偲把食指竖在唇前，悄悄拉着言耶走出房间到了走廊上。

“筱悬在躺下之前已经处于神经质状态，我担心一直这样下去她会精神崩溃的。”

“不能。她只是一时受了刺激，你想，爷爷生死未卜，被龟兹将叫到了绝海洞，经历的却是其人惨死的景象，任谁都受不了吧。”

“我好不容易才劝说她躺下休息，刚平静下来，老师您又过来说有话要问什么的。”

“她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怎么能知道？”

祖父江偲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她说的是我询问小竹利给她传信的事吗？”

“也说不定说的是您最初碰到竹利那次，他不是领着您去矶屋了吗？”

“可是，无论哪一次都不至于是关乎到命运的事吧。”

“可能只是筱悬小姐自己那么认为的。”

“为什么？”

“这个……”

两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言耶打起精神说：

“我去一趟村公所。”

“您是去问那个警部关于筱悬小姐的情况吗？”

“既然让筱悬小姐回来了，那是不是说明还有更重要的嫌疑人？只是……”

突然，言耶眼神一凛，郑重地对祖父江偲说：

“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筱悬小姐。”

“切，这还用您说？我当然会好好照顾她的。”

祖父江偲不满地看着言耶，突然，神色大变。

“难，难道说，下一个目标是，是筱悬小姐？”

“并不能完全肯定。”

“可是，老师您已经有这种担心啦。”

言耶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

“及位廉也被发现饿死在竹林宫时，宫司大人成了怀疑对象，宫司大人从瞭望塔坠海后，龟兹将成了嫌疑人，现在龟兹将被杀了，筱悬小姐接受了警察的盘问……”

“每起事件的嫌疑人都被杀了，是这个意思吧？我怎么感觉凶手好像在示威一样，‘你们怀疑谁，我就把谁杀了，真正的凶手是我，哈哈哈。’”

“说起来不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但是……唉，实话讲，我现在也想不明白，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不能不令人担忧啊。”

“所以，凶手每次都在现场留下了笹舟？”

“嗯。”

“那就是嫌疑人连续杀人事件啦。”

“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可是……”

言耶沮丧地垂下双肩，而祖父江偲则挺直了腰身，铿锵有力地说道：“老师，我明白了。您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筱悬小姐。”

“很好，拜托啦！我去村公所探听一下筱悬小姐的嫌疑到底有多大，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御堂岛警部那个人肯定想让老师帮他。”

祖父江偲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言耶好笑地看着她。

“那倒没有，他都是私下里给我透露的信息。”

“警察都要面子啦，表面上不会求老师帮忙，其实内心很想您帮助他们的。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嘛。”

“不，御堂岛警部跟别人不一样，绝对没有与我对立的意思。就是有一点，他好像对我本人有点兴趣，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我是否真的具备侦探能力，不过也就做到这个程度而已。”

“什么？太过分啦！”

安慰了一下怒气冲天的祖父江偲，言耶去了村公所。

“来啦！”

御堂岛警部好像猜到言耶一定会来一样，看到言耶的身影便从村公所迎了出来，直接拉着言耶向海边走去。

言耶开门见山地问：

“筱悬小姐的嫌疑洗清了吧？”

没想到御堂岛摇了摇头。

“不过，嫌疑小多了，所以才允许她回家了嘛。”

在言耶的一再追问下，御堂岛才不情愿地开了口。

“笼室筱悬昨天傍晚收到竹屋的竹利送来的龟兹将写的信，信中提到让她今天早上七点到绝海洞，到时会告知她有关宫司的消息。哦，这些老师你最清楚了，本来就是你查出来的。”

“呀，您过奖了。”

御堂岛瞥了一眼谦虚客套的言耶。

“于是，她就按时去了绝海洞。”

“筱悬小姐会开船的。”

“对，神社有自己的专用船。开启发动机的话，高分贝的噪音势必会引来别人的注意，所以蓬莱目击到的她和龟兹将都是手动摇船。”

“啊，不好意思，刚才我打断您的话了。”

“刚过七点，笼室筱悬到了绝海洞，竟然看到龟兹将被杀死在绝海洞深处的沙地内。但是，根据蓬莱的证词，从今天早晨天亮时分到八点之间，除了龟兹将和笼室筱悬驾船进了绝海洞之外，她只看到老师坐着佐波男的小船进了绝海洞。所以，目前还不能说她没有嫌疑了。”

“可是，她不可能杀害龟兹将啊，现场的情况不是已经证明这一点了吗？”

御堂岛提醒言耶，警察办案是不会考虑无足迹杀人这种情况的，只要有嫌疑人，就会从嫌疑人入手。

不过，说完这些，御堂岛警部眼神中竟然流露出瞬间的迷茫，无奈地低声说了一句：

“是啊，这也是让我头疼的问题。”

言耶仔细斟酌措辞，说出了自己对警察审讯笼室筱悬的推想。

警察勒令笼室筱悬交代罪行，没想到她坚决否认。警察又从犯罪动机和可能性入手，结果她依然镇定自若。接下来只能是犯罪手法了，可是连警察都搞不清楚，又能问出什么来？

言耶说完，御堂岛没有任何反应和回应，而是突然转移了话题。

“那个，关于及位廉也是否有知觉障碍的事……”

由此，言耶猜想自己的话一定是戳到了警察的痛处。

“无论怎么查，也没查到他是不是有知觉障碍。”

“难道是我们判断错了？”

“另外，疑似偷偷给宫司吃下的那种药倒是查明了，用强罗地区出产的蛇须草混杂上其他植物就能做出来，而且根据其含量的多少可以相应调整睡眠时间。还真神奇！”

“不管哪个村民都能做出来吗？”

“不，好像不是。不过，有不少老年人知道做法。”

“可是，目前杀害宫司大人的嫌疑人是龟兹将……”

言耶本想说按龟兹将的年龄做不出这种药，但是还未等他说出来，御堂岛抢先说道：

“他从某个老人那里偷点就是了。目前已经查明，他父亲手里就有这种药。”

“可是，现在龟兹将已经被杀害了，那……”

御堂岛不理会言耶，兀自说下去。

“不过，有一点很难查清，就是在宫司下落不明的前一天晚上举行的宴会，到底有没有人像宫司一样去向不定。”

“您辛苦啦！”

“不，不，不是我，具体工作都是森肋和村田他们做的。虽然没有查到预期结果，但是有一点确定无疑，龟兹将和久留米三琅两个人有点不正常。”

“久留米也参加宴会了？”

“是的。警察询问他时，他说‘我从一个会场转到另一个会场，具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也记不清了’。实际上很多人都是如此，所以很难调查清楚。”

“即便这样，您们还是聚焦到了他们身上，多么关键的一步啊。”

“但是，宫司坠海的当天早晨七点前后，龟兹将有不在现场证明。”

“哎？”

“当时他在竹屋。”

“证人是自己家人？”

“一般来说，亲属的证词是不被采纳的。但是，龟兹将这个家伙平日好吃懒做，从来不帮家里干活，遭到全家人的嫌弃，那天早上破天荒地不仅打扫了店面，而且还帮着干活。”

“真蹊跷。”

“据说是宴会上遭到閖扬村大垣秀寿的说教，所以第二天早上改头换面，先从打扫店面和帮着干活做起，家里人对此无比震惊。所以，这还是有一定的可信度吧。”

“您不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吗？”

“说的也是。不过，一直到出事为止，他倒是一直坚持打扫和帮工，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宫司坠海那天的早晨六点半左右开始，龟兹将确实一直待在竹屋。”

接着，御堂岛又淡淡地说：

“笼室筱悬也有不在场证明。据前去神社帮忙的女工说，那天早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笼室筱悬一直在厨房忙活着做饭。”

“当然啦。”

言耶急切地说道，好像又想起什么，急火火地补充了一句：

“那个时间，大垣秀继君还在我旁边睡着。”

“高！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啊。还有，五人众的其他四人也有不在场证明，各人都在各自家里。”

“连他们也调查了？”

言耶表示由衷地佩服。

御堂岛看了言耶一眼，一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的表情。

“当然要调查了，毕竟他们与宫司打交道的时间最长，尤其是閖扬村的大垣秀寿，听说他们两个家族之间历代不和，你说我们怎能不调查？”

“那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谁？”

“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三琅和竺磐寺的真海住持。”

“住持也有嫌疑？”

言耶大吃一惊。

御堂岛依然面不改色。

“及位廉也在犊幽村一直住在竺磐寺，在他出事之前，突然跟龟兹将交好起来。另外，笹女神社和竺磐寺虽说都是宗教场所，但在村子里的影响力差别很大，当然是神社强寺庙弱，在长年的力量对比下，你说寺庙的住持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第三个理由有点牵强吧。不管在什么地方，神社和寺庙不都是并存的吗？”

“您觉得在这里也是一样？”

御堂岛意味深长地回问。

“别的不说，光看刚刚过去的碆灵大神祭就知道了，就算是外人也能一眼看出来神社在村子里的权威地位。”

“这种地方性的祭祀仪式，一般都是由神社牵头。”

言耶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非常清楚御堂岛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看御堂岛似乎也明白自己的用意，于是就没再明说下去。

“接下来，说说有哪些人知道从蓬莱小屋里看到的上角和瞭望塔是什么样子。”

“查明了吗？”

“进过蓬莱小屋的人只有一个。”

“是谁？”

“就是您啊。”

“哎——”

“除您之外，再没人进过蓬莱的小屋。这是她本人亲口说的。”

言耶不由自主地发出无奈的吸气声。

御堂岛盯着他看了一阵子，慢悠悠地说。

“其实，在那之后，我又去了她的小屋一次。”

“哎？您不是说……”

“我没进到屋里。不过，尽管我只是站在窗子旁边，但不难想象蓬莱从那个小窗看到的上角和瞭望塔是什么样子。”

“可是，从那么小的窗户看到的，与您站在外边看到的不一样吧，毕竟视野受限。”

“凶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任何锁定凶手的线索。

“对了，閖扬村孩子中毒而死的事，您已经听说了吧？”

“嗯，真令人痛心。”

“以前也发生过食物中毒的事件，但死人还是第一次。我们局另外一班人负责调查，他们负责人却来问我此事与最近犊幽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有没有关系，你说这让我怎么说？”

御堂岛认真地看着言耶。

“老师，这事您怎么看？”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听了言耶的回答，御堂岛脸上露出失望。

“食物中毒、莫名奇妙的小火灾，还有从閖扬村到平皿町的山路上的诡异……唉，净是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儿。”

“山路上的那些诡异到底是不是当真发生过，还不好说。”

“哦——”

御堂岛饶有兴致地看着言耶。

“我一直以为老师一定对那些深信不疑呢。”

“倒不是完全不信，只是不想无条件地被动接受。我向来对怪力乱神的事持中立态度，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算是不那么鲜明的灰色吧。”

“这可是很难坚持的立场啊。”

御堂岛似乎要开始一番评论，言耶先于他转移了话题。

“对了，警部大人，您知道閖扬村那个叫垣沼亨的人吗？”

“您说的是那个原本是大垣家的分家，结果到了自己这一代家道败落的人吧。因为他与及位廉也有接触，我们当然要调查他了。不过，由于他几乎是半隐居状态，所以就没进行特别深入的调查。”

言耶再次提起龟兹将和久留米三琅在矶屋的交谈，看到御堂岛好像也记起来了，才又说道：

“当时久留米指出，及位廉也为了纠集反对村镇合并的小团体，就算拉拢过来垣沼亨也未必有什么效果。但是，垣沼可不这么想，他很有可能会认为及位是在挑拨、煽动，所以我认为调查第二起食物中毒事件时，慎重起见，有必要关注一下垣沼亨领头的强罗四人众。”

“有道理。我会提醒一下那组的负责人。”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下角的前端。

“我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我也是。”

两人望着波涛翻滚的海面，同时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御堂岛先开了口：

“先前，老师您……”

御堂岛并没有转过头来，依然望着海面。

“您把及位廉也的死亡命名为‘怪谈杀人事件’呢。”

“是啊。如果他的饿死是由他人刻意造成的话，我觉得叫这个名字比较合适。对了，警方是不是已经认定这个事件是他杀？”

“基本确定为他杀。这样一来，现在岂不是可以叫‘怪谈连续杀人事件’了？”

“或者叫‘笹舟连续杀人事件’？”

“那你觉得第四则怪谈会出什么事？”

言耶保持沉默。

“如果真的是怪谈杀人事件的话，那么及位廉也的死亡对应的就是‘竹林之魔’，笼室岩喜宫司就是‘物见之幻’，龟兹将的死亡就是‘海原之首’。”

“是啊。”

言耶终于有了回应，御堂岛突然提高了音调，像是要引起言耶的注意一样。

“那么，只剩下‘蛇道之怪’啦。”

“也就是说，警部大人认为还会发生第四起凶杀案？”

“不，不，不是我，这不是老师您的考虑吗？”

“说实话……”

言耶停顿了一下。

“我担心第四个被害人将会是笼室筱悬。”

“什么？”

御堂岛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为什么是她？”

言耶指出每一起事件的嫌疑人都成了下一起事件被害人的事实。

“唔，说起来还真是如此，不过……”

“其实，这是不可能的吧。”

听言耶这么说，御堂岛稍稍迟疑了一下，旋即大力点着头。

“我觉得现在不要这样胡乱猜测，最重要的还是努力探明凶手为何要对应四则怪谈展开杀人行动的真相。”

“老师先前不是说过吗，及位廉也和笼室岩喜这两起事件，凶手故意进行了伪造，因为现场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是自杀和意外事故。”

“为什么到了龟兹将事件中，又不这样做了？”

“时间来不及？或者说连续杀人计划已经进展到了后半期？”

“我想不明白凶手的杀人动机。按说每一起事件一定有各自的原因和理由，那么杀害这三个被害人的通用动机是什么呢？”

“每起事件有不同动机，那是因为凶手不是同一个人。所以，不能套用同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续杀人案这个理论。”

“但是，眼前的这些事件又很难不被认为是连续杀人案件。”

“是啊，这一连串事件实在是太相像了，都是以犊幽村为舞台，场所分别选了具有鲜明特点的竹林宫、瞭望塔和绝海洞。虽说第一个被害人及位廉也是外来人，但他与第二个被害人笼室岩喜，以及第三个被害人龟兹将都有交集，再加上笹舟这个杀人标识，由此判断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

“如果无法找出嫌疑人……”

“会是那样吗？那可成无限循环了。”

言耶突然心里一惊。

御堂岛疑惑地问：

“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突然想到及位廉也和笼室岩喜事件就是在自杀、事故、他杀之间来回兜圈子。”

“警方也是这种感觉。”

御堂岛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说是不是凶手就是为了让警察来回兜圈子最终陷入迷局，才精心策划了这一连串的怪谈杀人事件？”

“真是丧心病狂的行径。”

“如果这个解释正确的话，那又回到凶手杀害龟兹将时为何不再设计迷局的问题了。”

“果然是无限循环。”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警部——”

一声呼喊打破了宁静。两人闻声回过头去，村田刑警飞奔过来。

“什么事？”

部下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使得御堂岛急忙往回走，并且大声询问。

村田一口气跑到两人面前，用手抚摸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刚……刚收到閖……閖扬村传来的消息，大……大垣秀寿上……上吊死了。”

接下来，他吐出了一句更加令人震惊的话。

“事……事发现场是仓库，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没发现其他人。而且，有一支笹舟掉在尸体正下方的地面上。”

第十八章

大仓库缢死

刀城言耶和御堂岛一起回到村公所。森肋向御堂岛汇报详细情况，言耶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森肋明显非常介意言耶的存在，但御堂岛没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不情不愿地讲述起来。综合森肋所说，情况大致如下。

县警察总局的见崎警部带领一班人负责调查閖扬村的儿童食物中毒死亡事件。这个见崎虽然级别也是警部，但资历比御堂岛浅得多。

调查取证的对象主要是参与碆灵大神祭的人员（人数比犊幽村的少多了）以及制作蘑菇汤的人。大垣秀寿两方面都参与了，因上次中毒事件，他一直比较自责，所以对这次制作蘑菇汤特别重视和谨慎，所用蘑菇都是他亲手一个一个挑选出来的。然而，就这样还是发生了中毒事件，甚至还死了人。不过，他坚称“挑出来的蘑菇全是岩鬼菇，绝对没有混入幽鬼菇”，而且确信“自己绝对不可能分辨不出这两种蘑菇”。

在一一传讯了相关人员后，见崎警部推断“在制作阶段或许没有混入毒蘑菇。但是，根据对当日烹饪场所的调查，可以推测在出锅后端上宴席的过程中，投毒者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偷偷将切碎的毒蘑菇撒入蘑菇汤中”。也就是说，上次的中毒事件或许是疏忽大意造成的，而这次极大可能是人为。

但是，难在无法锁定凶手，因为当天使用的那个厨房谁都可以自由出入，所以不是光调查参与祭祀和制作蘑菇汤的有关人员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在毫无进展之时，一个住在和平公寓的日升纺织的员工久保崎给警察提供了一个信息，这个久保崎是“蛇道之怪”的亲历者饭岛胜利的朋友，他说“曾看到垣沼亨偷偷观察祭祀情况”。警察们带着这个信息再次进行了走访巡查，果然也有村民说祭祀时看到了垣沼以及反对村镇合并的其他几个人，不过他只看到垣沼他们窥探海边的情况，并没有看到他们进出烹饪场所。垣沼向来深居简出，竟然现身来看祭祀仪式，这不能不让人怀疑，于是警察传讯了他。没想到，他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外出”。警察又传讯了其他几个相关人员，得到了同样的说辞。

当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见崎警部他们回到村公所商量下一步工作。就在这时，大垣家的人找上门来问“还不能放大垣秀寿回家吗？”警察说“早就让他回去了”，结果他家人说“他一直没回家”。大垣秀寿并不是重大嫌疑人，只是相关人员，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麻烦了，所以警察赶紧问他家人“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家人想了想说“有可能去久重山的那块散田”。慎重起见，见崎警部指示泽田刑警与大垣家的人一起去了那里。

久重山的散田里，有一大一小两个仓库。一行人想进大仓库看看，却没推开门，似乎从里面插上了门闩。他们喊了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于是泽田就趴到门板上透过门缝往里看，赫然看到大垣秀寿吊在屋中央。

大垣家的人赶紧从小仓库拿来铁锹和锄头，泽田在门板上挖了个口，伸进一只手慢慢将门闩卸下。大家冲进去救下大垣秀寿，却发现他已命绝多时。于是，泽田关上仓库的房门，自己留在那里保护现场，让大垣家的人赶紧回村公所报告见崎警部。

接到报告后，见崎警部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和犊幽村近期发生的连续怪死事件有关联，所以马上联系了犊幽村这边。

听了森肋的详细讲述，御堂岛当即决定马上去閖扬村，同时要求言耶与他一起去。对此，言耶深感意外。

当然，对言耶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事。出发前，他没忘让人告知待在笹女神社的祖父江偲一声，让她等大垣秀继从九难道回来后，一定要告诉他其祖父不幸身亡的事情。

对御堂岛带着言耶一起去閖扬村的决定，在场的警察无比震惊，但谁也没说什么。御堂岛独自一人前往閖扬村的话，大家还好理解，因为这边的侦破工作目前毫无进展，可能是考虑到此时不能分散警力才不带人去，但是他竟然带上局外人刀城言耶同行，大家就不理解了，一时也很难接受。就连当事人言耶自己都难以置信，直到走出村公所了，还一个劲地在心里问自己“我能跟着去？”

他们没有开车，因为山路绕来绕去太浪费时间，而是让村长派了一条渔船。船夫姓楢本，大约五十来岁，热情地跟御堂岛和言耶聊着天。他说，犊幽村的渔船全都是小马力的船，临近的盐饱村，再往东到石糊村，也是这种情况。等到了矶见村，才能有稍大点的船，再往东就是閖扬村了。考虑到换乘比较麻烦，也浪费时间，还是就这样一条船走到底比较快。

说话间，小船驶出了牛头湾。虽然参加碆灵大神祭时，言耶曾经坐船越过上角到了牛头湾外侧，但现在来到的是下角外侧的海域，与当时从绝海洞看过来的景象完全不同。此时，眼前和身边波涛汹涌的海水让言耶亲身感受到了赛场的凶险。

实际上，小船刚越过下角往东一打方向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一直在聊天的御堂岛和言耶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紧张地看着前方。唯一能给他们带来些许安慰的，是他们乘坐的幸亏不是佐波男家的那种小船，而是一条稍微大点儿的渔船。

右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岛，虽小但看上去很整洁。在几乎全是岩礁地带的强罗地区，唯有这座小岛地势平缓，但给人一种强烈的阴森感，不知是因为落日的余晖给它笼罩上刺目的朱红色，还是因为小岛上空盘旋着的无数只乌鸦。

不，大概还是因为大家心知肚明那是奥埋岛的缘故吧。

奥埋岛别名墓场，顾名思义就是埋葬死人的地方。而且，不是只在岛上划出来一部分作为墓地，而是整座岛都是墓地，不仅仅犊幽村，临近的盐饱村和石糊村的人死去后也都埋葬到那里。想必岛上一定星星点点地到处都是墓碑吧。

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一定要找机会去一趟。

坐在起起伏伏的小船上，言耶远眺着奥埋岛暗自下定决心。搞民俗学研究的，对各地的葬礼仪式格外感兴趣，更何况碰到整座岛都是墓地的罕见情况，光想想就让言耶兴奋不已。

如果参加龟兹将的葬礼，也许就可以到岛上去了吧。现在，他的遗体被送到平皿町的大学附属医院进行司法解剖，等送回来怎么也得两三天后。

呀，怎么能打别人葬礼的主意呢？

言耶猛然回过神来，不禁为自己有点不道德的小心思感到羞愧，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陆地一侧，不成想一下子被入眼的景致惊呆了。

“太可怕了！”

言耶不禁惊呼起来。转过下角，高耸的断崖峭壁一直向东延伸开去，在已沉落到海平面的残阳的照射下，岩壁呈现出幽暗的古铜色，就像一排巨大的能够轻松撕碎猎物的怪兽獠牙，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寒毛直竖。

没想到犊幽村和盐饱村之间竟然有这样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

两村之间，走陆路的话，只能沿着食坏山上曲折的山道蜿蜒前行。如果考虑到时间的问题，还是走水路要快得多。

看到言耶对着那道断崖峭壁恍恍惚惚地出神，船夫楢本洪亮的嗓音压过“呼呼”的风声和“哒哒”的马达声清晰地传来。

“听盐饱村的人说，以前断崖那里传出过奇怪的吼声。”

“是风声吗？”

言耶一下子来了劲头。

楢本脸上露出一丝困窘，迟疑地说：

“说是一个大男人的吼声，好像是个妖怪。”

“什么时候能听到这个声音？”

“入秋前后吧。呀，我随便说说的，都是过去的传说了。”

“正好是碆灵大神祭的时候呢。”

听了言耶的话，楢本好像突然醒悟过来，兴奋地说：

“啊，还真是呢。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以前听宫司大人说起过，祭祀时候的号子声就是模仿的那个声音。”

“是不是‘轰——轰——轰——轰隆！’？”

言耶活灵活现地演示着碆灵大神祭时听到的号子声，突然想起“蛇道之怪”的亲历者饭岛胜利在大垣秀寿家的仓库里听到的正是这个声音，而刚刚大垣秀寿就是在那间仓库被发现上吊身亡。想着，想着，言耶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冷。

言耶凑近御堂岛耳旁，用楢本听不到的声音讲了这件事。其实，也用不着避讳，估计犊幽村的人早就知道了。

“这么说，怪谈杀人事件终于结束了？”

御堂岛不关心饭岛到底经历了什么，而是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言耶反问了一个问题。

“是不是由此可以推断犊幽村的事件和閖扬村的诡异现象的确有联系？”

但是，两个人都无法给对方明确的回答。

过了盐饱村，刚进入石糊村的海域，残阳彻底沉入海平面下，最后仅存的一点光亮瞬间消失了，眨眼间夜幕笼罩了整个海面。

与此同时，言耶感觉自己像是猛地坠入了恐怖的深渊中。渔船上不是没有灯，但那点灯光仅能照亮船头前面一点距离，无边的黑暗包围着孤独前行的小船，如果有亡灵船悄悄跟上来的话，根本注意不到。暗黑的天空仿佛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一颗星星。视线中唯一的光亮来自于北面岸上石糊村的点点灯火。

但是，这点让人感觉心安的灯火也将随着小船驶过其海岸线而彻底消失，一直到矶见村，周遭将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大自然的恐怖……

当初攀行在山中时动不动就冒上来的恐惧感再度袭来，此时此刻的言耶切身体会到了为什么说人类对山、海怀有无比的敬畏。一直到矶见村的灯火映入视线，言耶紧绷的神经才有了些许放松。

很快就能到了。

言耶正暗自给自己壮胆，却发现小船已经驶过了矶见村，他这才突然想起矶见村是强罗地区五个村子中最小的一个。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视野中出现了閖扬村的灯火，小船调整方向向码头靠近。

“岸上好像有人拿着手电筒来回照。”

言耶扭头一看，果真像楢本说的那样，一道光柱来回打着圈儿，依稀还能看到灯笼的光亮。

言耶的心瞬间踏实下来。真好，终于平安到达閖扬村了。

看着那道光柱，言耶突然觉得它仿佛是引领自己解开一连串事件真相的指明灯。而且，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确感受到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恶！

没等他出手，真相已经逃之夭夭，言耶沮丧地下了船。如果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说不定还能再想起点什么，但是已没有这样的时间，因为一直等在岸上的泽田刑警过来招呼他和御堂岛上车。没等他们坐稳，车子便一溜烟地穿过村庄，驶入了村后高耸的久重山中的那条蛇道，艰难地蜿蜒前行。

天黑后的蛇道，尤其恐怖凶险。山路狭窄而且九曲连环，白天尚且非常危险，更何况夜晚，如果不是有前车灯那点光亮，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周围的树影开始浓密起来。

言耶试探着问道：

“是不是到暗夜卡了？”

泽田小心地握着方向盘，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傍晚去大垣家的散田时，我记得附近有路标来着，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地方。”

说话间，车子冲下一个大下坡，右下方闪出一道光亮。

“案发现场就是那里。”

由此可以判断，刚才他们通过的地方应该就是暗夜卡。

下了坡再往前走一点儿，车子拐向右后方，进入一条杂草丛生的岔道。沿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前走，再往左拐，草地尽头就是大垣家的大仓库。仓库前停放着一辆警车，屋内传出嘈杂的说话声。

大仓库近似于普通民家的两层建筑，正面是一个双开的巨大木板门。此时，门虽然紧闭着，但是透过左侧门扇正中的开口能看到警察们忙碌的身影。

“见崎警部，我把御堂岛警部接来了。”

泽田站在门外喊了一声，一个长着温润面孔的男子闻声走了出来，微笑着对御堂岛敬了个礼。看到御堂岛身边的言耶，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而是自然而然地点头行礼。

“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老师吧。”

言耶慌忙回礼。看来，见崎警部清楚一切，既知道刀城言耶是何许人，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跟着御堂岛一起过来。

“什么情况？”

“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大。”

“具体怎么回事？”

“我们给大垣秀寿做完笔录，大概是下午五点，然后就让他回家了。他回去后马上开着一辆轻卡来了这里，差不多五点二十分到达。大约六点刚过，家人去村公所找他。泽田发现尸体的时间应该在六点二十分左右。我们得到报告后，大约六点五十分赶到这里。根据这些时间点，可以推断他死于五点五十分左右，也就是说他接受问讯后马上就来了这里。”

“吊死的状态，有没有可疑之处？”

“这个就是大仓库。”

见崎回头指着身后的建筑。

“这座房子的靠外面的一半从地面到天花板是挑空的，靠里面的一半延伸出的木板架起了二层。在屋子的中央位置，有一根直通屋顶的柱子，用以支撑二层。绳子就拴在那根柱子上，从二楼垂下来，下端打了一个圆环，大垣秀寿就是用那个圆环套住脖子，然后踢倒脚下的椅子，最终气绝身亡。”

“有没有伪造上吊的痕迹？”

“没有，一切看着都很正常。”

“那个……”

言耶怯怯地举起一只手。

见崎展露出微笑，温和地问：

“您要说什么？”

“我有个想法，您考虑下有没有可能。比如，有人给大垣秀寿吃下安眠药，趁着他不清醒杀害了他，然后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样子。”

“当然有这种可能性。不过，那必须是在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后确认胃里有安眠药的成分的情况下，才能做出如此判断。而且……”

见崎的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要进入大仓库，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正面的双开门。但是，当时门是关着的，而且从里面插着门闩。”

“门闩就是那种长条板吗？”

“是的。从这里也能看见，你们看，两扇门板上各装有两个“L”型的托座，内侧是同样的结构。关上门，托座并成一排，然后把门闩插入里面，门就推不开了。冬天在屋里干活时，为了防风防寒，一般从里面插上门，等干完活回家的时候，再把门闩拿出来从外面锁上。这种结构不同于民家厨房那种粗糙简单的搭扣，要把门闩插进托座里得费不小劲儿。”

“门闩从里面插着的话，那就是说只能是从里面操作才行？”

见崎点了点头。

御堂岛看着言耶说：

“这意味着大仓库的案发现场也是一个密室。”

“窗户有异常吗？”

听到言耶的发问，见崎摇了摇头。

“二层确实有采光窗，但是由于屋子前半部分是挑空的，要从那里的窗子到后半部分的二层楼上，必须有长长的梯子搭在楼板上才行，不然不可能过去。从后半部分的窗子进去倒是不成问题，不过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都关得严严实实，而且插着插销，就连前半部分的窗子也是这样。”

言耶想起“蛇道之怪”中饭岛胜利的讲述，一张漆黑的脸透过窗子往里看着。是啊，怎么可能从窗户进入？连怪物都做不到的事，更不用说普通人啦。

“有没有发现大仓库附近有那种长长的梯子？”

“没有。”

其实，就算是发现了梯子，同样还是解不开窗子紧闭而且插着插销的疑问。

“自杀动机，就是因为愧对孩子的死亡吗？”

听了御堂岛的问话，见崎的神情一下子垮了下来。

“我们在问讯食物中毒事件时，就发现大垣秀寿的情绪极度低落，那种自责一看就不是装出来的。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们才轻易放他回家了。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啊。”

御堂岛没说话，但神情中透露出对见崎深深的理解。

气氛凝重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

言耶再次提出疑问。

“想问什么？”

所幸，见崎的语气中没有怒意，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现场一点儿令人怀疑的地方都没有吗？”

“这个……”

见崎面露难色，看了看御堂岛又看了看言耶，之后才说。

“找人给您们报信时已经说过了，尸体正下方的地上有一只笹舟。有关犊幽村事件的情况，我在警局也听说了，所以才想着这起事件或许跟那些有关系。”

“但是……”

御堂岛突然接过话来。

“没有伪造上吊自杀的痕迹，门紧闭且从里面插着门闩，又有明确的自杀动机，自然可以推断是自杀吧。”

“还有其他疑点吗？”

对言耶的插嘴，御堂岛丝毫不介意，反倒也是一副催着见崎快说的样子，所以见崎片刻犹豫之后还是说了出来。

“有。”

“是什么？快说。”

“门板里侧，有一根竹竿。”

言耶给见崎描述了竹林宫神殿前，以及绝海洞沙地入口处充当鸟居的竹竿的样子，然后急切地问：

“是这样的竹竿吗？”

“嗯，就是您说的这种竹竿，长度也吻合，将近两米长。不同的是，这根竹竿的两端绑着绳子。”

“绳，绳子？！”

言耶两眼放光。

“嗯，绳子大约三十公分长，绑在竹竿两端，而且每根绳子的两头都有利器割断的痕迹。”

“这根绑着绳子的竹竿，当时什么状态？”

“平倒在离门板一米远的地上，基本与门闩平行。”

“门闩有多长？”

“两米左右。”

“当时，泽田刑警趴在门上从门板的缝隙往里看，看到了悬在半空的大垣秀寿，然后赶紧在门板上挖了个孔，从外侧伸手把门打开，进来后看到地上有一根奇怪的两端绑着绳子的竹竿……”

言耶忽然停了下来。

御堂岛和见崎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等着言耶继续往下说。

等了一阵儿，见崎似乎有点焦急了。

“您想到什么了？”

“啊，没有。不好意思。”

看到言耶沮丧地摇摇头，见崎迟疑片刻似乎有点难为情地说：

“我再重复一遍，从里面把门闩插进托座需要一定的气力。”

言外之意，一些机械手段和技巧是行不通的。

御堂岛客气地问见崎：

“我们能看看门和竹竿吗？”

“没问题，现场勘查工作已经结束了。请进！”

见崎领着两人进了大仓库。

言耶首先检查了门板缝，非常非常狭小，细线另当别论，但绝对伸不进去一根绳子。此外，门板上还有不少缝隙，但无一例外地都很细小。

如果是钓鱼线，应该能伸进去吧？

在绳子前端接上钓鱼线，然后从门缝向外向上拉，这不难做到。但问题是，怎么才能做到用吊在门板里侧的竹竿把门闩卸下来？言耶完全想象不出来。

而且，左右两扇门板上根本没有位于相同位置的缝隙，那就意味着就算是在屋内把竹竿吊起来，也是倾斜的。在这种情况下，不管采用什么招数都无济于事吧？

或者……

或者说有什么必须竹竿倾斜才能实现的招数？

言耶检查了门板的内外、门闩、竹竿，又查看了采光窗，不仅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处，甚至还意外地发现那些窗子由于常年没开过都有点生锈了，现在很难打开。

三人走出仓库，言耶嘟囔了一句：

“是一个绝对密室。”

“那么说老师认定大垣秀寿是第四个被害人了？”

听见崎这么问，言耶稍稍有点不好意思，辩解说：

“每个现场都是密室状态，而且现场都留下了笹舟。我觉得，这个共同点是不能忽视的吧……”

这时，御堂岛插嘴说了一句：

“嗯，根据这两点推断是连续杀人事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言耶一听，突然兴奋起来。

“是啊，是啊，问题就在于连续杀人。如今大垣秀寿的死亡不是正好把遇害的四个人完美地分成了两部分吗？”

御堂岛和见崎惊讶地看着兴奋的言耶，均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您们想想四个被害人的地位和品行嘛，不是正好可以分成及位廉也和龟兹将一组，笼室岩喜和大垣秀寿一组吗？”

“哦——您是这个意思啊。”

御堂岛回过味来，催促言耶继续。

“来，说说您的推理。”

“不过是突然的一些想法而已。”

言耶提前声明了一下。

“在找不到既有动机又有可能杀害前三个被害人的嫌疑人的情况下，又出现了第四个被害人，前三起事件已经让人云里雾里，再加上第四起事件，迷雾更浓，这就是目前的状况。但是，我刚才突然想到这四个被害人可以分成两组，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推测两组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这一连串事件并不是连续杀人事件，而是两个凶手各自犯下的罪行。”

听了这番话，两位警部吃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言耶。

“前一组事件，也就是及位廉也和龟兹将被杀事件中，既有犯罪动机又有犯罪机会的凶手，在后一组事件中既没有杀害笼室岩喜和大垣秀继的动机也没有机会。同理，后一组的凶手反之亦然。”

“您的意思是两个凶手一开始就串通好了？”

见崎犹犹豫豫地提出自己的结论，言耶给予了肯定回答。

“对，从每个现场都留下了笹舟来看，恐怕是如此。”

“详细说说。”

在御堂岛直截了当的要求下，言耶娓娓道来。

“杀害及位廉也和龟兹将的凶手，在笼室岩喜和大垣秀继事件中，不仅没有任何犯罪动机，而且还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即便他在及位廉也和龟兹将被杀案中被怀疑，也能通过笼室岩喜和大垣秀寿的被杀洗清嫌疑，这一点同样适用于另外一个凶手，因此两人联手制造了非连续杀人事件。我想这就是真相。”

听了言耶的分析，见崎表示由衷地佩服。

“这番推理将我们带出了找不到有连续杀人动机和可能性的嫌疑人的困境。”

御堂岛则泼了一盆冷水。

“还不知能不能找到这两组的嫌疑人？只要找不出来，那只能是一场空欢喜。”

虽然他嘴上说得这么严重，但非常明显地能看出他的脑子正在围绕着这个推论高速运转。当然，言耶亦是如此。

时间在沉默中悄然流逝。最终，御堂岛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前一组中的一个被害人及位廉也被杀事件中，明确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大垣秀继。”

“是的。”

看到言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还回应了一句，御堂岛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大垣秀继是后一组的凶手，他杀害笼室岩喜也就罢了，可是有什么理由杀害自己的爷爷呢？”

对此，见崎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在调查食物中毒事件时，我们就想到会不会是大垣家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于是顺便进行了调查。不过，目前没发现任何问题。”

“当然啦。”

能听得出言耶语气中压抑的怒气。

“大垣君绝对不可能杀害自己的祖父！”

见崎见状，连忙解释。

“我们这也是为了工作，请理解。”

御堂岛选择无视言耶的情绪，自顾说自己的。

“前一组的另一个被害人龟兹将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情况，我们还没开始调查，这个先不说。后一组的一个被害人笼室岩喜被害事件中有不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是这些人在前一组事件中全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意味着如果不能从这些人中锁定嫌疑人，那就无法找出前一组事件的凶手。”

言耶一下子泄了气，本来他满心期待着能看到其中一个凶手浮出水面。

“照目前情况来看，无法锁定前一组事件的嫌疑人。大垣秀继作为后一组事件的唯一嫌疑人，如果说他不可能是凶手的话，那么怪谈杀人事件是两个凶手犯下的非连续杀人事件的解释自然就无从成立了。”

“是的。”

“而且，既然是预谋杀人，那么龟兹将事件中临时起意杀人的推断与这个解释也是矛盾的。”

“是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前咱们讨论过的，凶手杀害第三个被害人时已没有充裕时间来伪造现场的推理应该是合理的吧？”

“我想说一下大垣秀寿事件的情况。”

这时，见崎客客气气地插话进来。

“目前咱们都清楚，他在接受问讯后立刻来到大仓库。如果是他杀，那么自然就生出一个疑问，那就是凶手怎么会知道他的动向？”

“或许有人监视着大垣秀寿的一举一动，随时给凶手传信儿。”

“那么这个人是谁？”

“垣沼亨？或者是他们那个小团体的其他人？”

“有道理。但是他能来得及报信吗？”

“大垣秀寿五点接受完问讯，吊死的时间大概是五点五十分，中间有五十分钟的时间呢。就算凶手当时身在犊幽村也来得及。”

“可是……”

御堂岛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人的一来一往，这时开口。

“如果是连续杀人事件，那么又回到了原点，就是依然找不出在每起事件中都有动机和机会的嫌疑人。”

“说得没错。”

言耶犹如一个漏了气的气球，双肩立时垮了下来。

御堂岛和见崎稍稍往边上撤了撤，好像在讨论下一步的工作。

言耶和御堂岛告别见崎，先一步回了閖扬村。言耶去了大垣家，御堂岛去了村公所，然后两人会合，再次乘坐楢本的小船返回犊幽村。

言耶望着漆黑的海面陷入沉思。

竹林宫开阔空间的诡异饿死。

瞭望塔视线密室中的谜之消失。

绝海洞沙地内的无足迹杀人。

大仓库中疑似伪装自杀的不自然缢死。

这是否意味着怪谈杀人事件或者说是笹舟杀人事件的终结？

第十九章

迷雾重重

刀城言耶和御堂岛回到犊幽村后，分别回了笹女神社的笼室家，以及县警们驻扎的村公所。

顺便说一下大垣秀继的情况，他没有在自己预想的那些地点找到记事本，大概下午六点，精疲力竭地从九难道回到了笼室家，回来后一直睡到吃晚饭时间。听说祖父出事了，急忙驾船追随言耶他们向閖扬村而去，不过他没去现场而是回了自己家，与父母一起强忍悲痛处理祖父的后事。

言耶去拜访时，感受到大垣家悲伤凝重的气氛。与大垣家的人一一寒暄后，当只有他和秀继两个人时，他拍拍秀继的肩膀安慰说：

“大垣君，节哀顺变，保重。”

大垣秀继给人的强烈感觉不是悲伤而是愤怒，他似乎非常气愤警察竟然做出大垣秀寿死于自杀的推论。

“爷爷是个极具责任心的人，如果判定孩子死亡的原因在自己身上，或许他会选择自杀谢罪。但是，在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投毒，而且还没抓到这个人的情况下，爷爷绝对不会自杀！”

“你认为爷爷是被人谋杀的？”

“是的。老师，拜托您一定要查明怪谈杀人事件的真相！”

从大垣家告辞出来，到乘上小船，直到回到笼室家，各种问题纷纷涌进言耶的脑海。

凶手连续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他是如何建构四个密室的？

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针对这些问题，言耶尝试着从各个方面做出了各种解释，但是最终眼前还是一团迷雾。

必须静下心来仔细梳理这些谜团，不然……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直以来，在处理各种事件时，为了拨开层层迷雾找出真相，他都是这么做的。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重新阅读了取材本上记录的四则怪谈，同时回忆迄今为止看到的、听到的信息，边把这次事件中的疑点一一罗列出来。

最终，粗分为两大类，即“碆灵大神相关之谜”和“怪谈杀人事件相关之谜”，一共列了七十项，甚至包括已经有了答案的疑似问题。

〈碆灵大神相关之谜〉

一、碆灵大神的真身是什么？位于牛头湾中的那块碆灵大神岩礁代表的果真是江户时代遭遇海难的亡者吗？

二、犊幽村路旁的神社、地藏庙等场所为何到处都供奉着笹舟？笹舟到底是何寓意？

三、当年的犊幽村为何不惜建造狼烟场、远见岭以及瞭望塔来拼命防止过往帆船触礁？除了害怕海难者的亡灵作祟外，还有没有其他理由？

四、为何碆灵大神祭的日期不固定？

五、碆灵大神祭时，为何要在海边烧制作为祭品的海盐？为何上角一侧的炉灶数量少，下角一侧的炉灶数量多？

六、为何把女性和儿童排除在外，只允许男性参加碆灵大神祭？而且，为何所有的参加者都沉默不语？

七、碆灵大神祭时，为何不在狼烟场、远见岭以及瞭望塔上备放狼烟和火把？再现昔日的情景不正是祭祀仪式的内容吗？

八、自碆灵大神祭的第二天开始，为何要休渔三天？

九、刀城言耶站在远见岭上，为何会联想到英国的康沃尔？

十、及位廉也写在记事本上的那句“一切相反？”是关于碆灵大神祭的记述吗？刀城言耶对此做出的说明是正确的吗？

十一、及位廉也写在记事本上的另一句“碆灵大神的真身是人鱼？”到底什么意思？

十二、唐食船的本来面目是什么？笹女神社的日志里出现的“唐食船”指的是什么？

十三、为什么说招来唐食船的是笹女神社的祭神惠比寿？

十四、“海原之首”中讲到唐食船一般在夏末秋初、饥寒交迫的冬季来临之前抵达犊幽村，而这一时期女孩子会消失不见。这是怎么回事？

十五、“海原之首”中，伍助的祖父说密密麻麻的亡魂紧随唐食船漂游。这是什么意思？

十六、“海原之首”中，祖父对伍助说不管愿不愿意，总有一天他将感受到碆灵大神的可怕。这么说的原因何在？

十七、“海原之首”中，伍助提到初秋到初冬期间，每到月黑风高的深夜，总能听到碆灵大神那里传来可怕的咆哮。那是怎么回事？

十八、“物见之幻”中，竺磐寺的住持对净念说到时候他可能会明白，也可能不明白。是出于和第十六项同样的理由吗？

十九、“物见之幻”中，净念感觉全国范围内轰轰烈烈的神佛分离、废佛毁释运动并没有影响到犊幽村的笹女神社和竺磐寺的关系。这是为什么？

二十、“物见之幻”中，净念指出犊幽村的魔幻场所实在太多了。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二十一、笹女神社的祭神惠比寿，其实就是碆灵大神。渔民们在海上遇到随波逐流的尸体都要叫一声“惠比寿”，由此可以判断是把尸体认同为惠比寿神。这些尸体如果无法得到超度便成了海中的亡魂，亡魂到了奥埋岛就成了夜里飞动的鬼火，鬼火飘上陆地进入竹林便幻化成竹魔，竹魔登上食坏山就成了山鬼。总之，追根溯源，这些鬼怪的真身都是碆灵大神。那么这一连串的关系到底意味着什么？

二十二、渔民楢本提到听盐饱村的人说过去有人在入秋前后听到从两村交界的断崖中传出疑似妖怪的男人吼叫声。这是怎么回事？就是第十七项的咆哮声吗？

二十三、“蛇道之怪”中，饭岛胜利在大垣家的仓库中听到的“轰——轰——轰——轰隆——！”声，就是第十七项和第二十二项中提到的吼声吗？如果是，为什么能在仓库中听到？

二十四、对不同时代的四则怪谈，能否做出合理的解释？

二十五、为什么只有“蛇道之怪”与其他三则怪谈性质不同？为什么现在仍在持续？

二十六、“蛇道之怪”中的蝇玉是否就是碆灵大神？随着时代的发展，难道妖怪本身也发生了变异，所以舞台从犊幽村变成閖扬村了吗？正确来讲，是变异成连接閖扬村和平皿町的蛇道上的妖怪了吗？

二十七、“蛇道之怪”中，小火灾、食物中毒等发生在閖扬村的那些怪事，与蝇玉（碆灵大神）有关吗？

二十八、及位廉也对住在和平公寓的前川说，蝇玉本身并不存在，但它的确很可怕。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九、犊幽村的笹女神社与大垣家历代不和，原因是什么？

〈怪谈杀人事件之谜〉

及位廉也被害案：

一、及位廉也到底在调查什么？关于碆灵大神、笹女神社、竺磐寺、犊幽村，还是其他什么？

二、他为什么穿着竺磐寺住持的僧衣？

三、他为什么没走出竹林宫？或者说他为什么没能走出来？怎么会饿死在竹林宫中？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

四、他是因为调查的事项才被杀的吗？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五、竹林宫神殿前有两根竹竿，为什么他只拔了一根？

六、他为何要用这根竹竿敲打神殿？而敲打的痕迹不是很明显，这又是怎么回事？

七、从竹林宫草地进入迷宫的入口处周围的竹子，为什么出现了擦损痕迹？

八、同一块草地的其他三面竹林，为何也出现了擦损痕迹？

笼室岩喜被害案：

一、举办碆灵大神祭祀宴会的晚上，笼室岩喜为何离开宴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二、那天晚上他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果真是去冥想了吗？

三、在他出事的前一天，整整一天的时间，他到底身在何处？一直在冥想吗？

四、出事的前一天，蓬莱说没看到宫司去瞭望塔，为何大垣秀继却在瞭望塔的小屋中看到了晾晒的雨伞和雨衣？

五、出事的前一天，如果不是宫司，那到底是谁去了瞭望塔？目的何在？

六、出事当天，宫司为何进入瞭望塔小屋一段时间后才出现在瞭望板上？

七、什么原因导致在瞭望板上冥想的宫司姿态看上去比较奇怪？

八、宫司是被凶手从瞭望板上推下赛场的吗？如果是，那么凶手是如何成功避开蓬莱的视线的？

九、杀人动机是什么？

十、把宫司推下海后，凶手又是如何做到避开蓬莱的视线成功脱逃的？

十一、宫司的尸体漂进绝海洞了吗？是被冲到冥河深处去了吗？

龟兹将被害案：

一、龟兹将为什么要把笼室筱悬叫到绝海洞去？必须是绝海洞的理由是什么？

二、他在洞中等候笼室筱悬到来期间，为什么会进入沙地内？

三、凶手选择供奉的断鱼叉作为第一凶器，理由是什么？

四、凶手在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情况下，如何用那把鱼叉刺中了龟兹将？

五、凶手用石块作为第二凶器，原因是什么？

六、凶手又是如何做到在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情况下，用石块击打龟兹将头部的？

七、凶手为何用了两种凶器？

八、杀人动机是什么？

九、凶手是如何成功避开站在上角前端的蓬莱的视线进出绝海洞的？

十、事件发生后，笼室筱悬说刀城言耶碰到龟兹竹利之时一切已经注定。这是何意？

大垣秀寿被害案：

一、大垣秀寿为何在接受了警察的传讯后去了大仓库？

二、他的自缢是凶手伪造的吗？

三、杀人动机是什么？

四、在里侧插着门闩的情况下，凶手是如何逃走的？

五、门板内侧滚落的两端绑着绳子的竹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关于四起事件：

一、怪谈杀人事件的凶手到底是谁？

二、为何特意对应四则怪谈连续杀人？

三、连杀四人的动机是不是相同？如果是，到底是因为什么？

四、四起事件中，凶手是不是都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是，他到底设计了什么样的诡计？

五、凶手为何要在案发现场留下笹舟？笹舟寓意什么？

六、如果说凶手将第一、二、四起事件伪造成了事故或自杀，却为何偏偏把第三起事件明示为他杀？

七、怪谈杀人事件果然和“蛇道之怪”的一系列怪异现象有关吗？

言耶用了一上午时间完成了这项工作。午饭后，他先去探望了笼室筱悬，然后把祖父江偲叫了过来。

“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看着言耶认真的表情，听着他郑重的语气，祖父江偲下意识端正了坐姿。

“接下来请你陪在我身边。”

闻听此言，祖父江偲“唰”地红了脸，举止扭捏起来。显然，她误解了，以为言耶是在向她表白。

然而，言耶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她的内心活动。

“怎么了？祖父江小姐，没问题吧？”

“这，这个，突然听您说这话，本小姐……”

“你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做？”

“不，不，没有。”

“那么，在解开事件的真相之前，请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

“哎——”

看着祖父江偲滑稽的表情，言耶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喂，喂，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回神啦，祖父江小姐！”

言耶拿出取材本，翻到他上午整理的那些谜题。

“接下来我要针对这些问题寻找答案，所以想请你协助我。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祖父江偲呆愣了一会，突然大声说：

“当然明白！”

言耶搞不懂她的语气中为何带有浓浓的怒意。

不过，祖父江偲听言耶讲述了新情况、新事件，在看言耶整理的那些疑问时，马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认真的眼神展露出仔细审稿的干练编辑风姿。

她始终没说话，一口气看完了言耶整理的内容，然后发出由衷的赞叹：

“太全面了！”

“除了省略了敬称，你看还有没有遗漏项？”

“这个，我倒没看出来。其实，有很多项我压根就没想到。”

“我基本上把能想到的都罗列出来了。”

“老师，这些您能全部找出答案吗？”

“不，不能。”

大概没想到言耶回答得这么干脆，祖父江偲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喃喃地说：

“怎么会……”

突然，语气严厉起来：

“还没开始就说丧气话，这是要干什么？打起精神来，老师！”

“话是这么说，但是探究那些怪谈之谜什么的也没什么意义吧。”

“如果跟事件有关呢？”

“那自然另当别论，如果里面真有什么诡计的话，彻底搞清楚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不可以一开始就武断地说解决所有问题。”

“明白了。”

祖父江偲暂时接受了言耶的顾虑。不过，马上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您为什么不找御堂岛警部呢？推理案件的话，一开始就联合警察，资源共享岂不更好？”

言耶深吸一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你也知道，我推理案件时总是在不断纠错中慢慢摸索，思绪会指向哪里，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也是。”

“所以，我根本无法预测会得出什么样的推论。”

“嗯。”

祖父江偲随声附和了一声。突然，她神情大变。

“也就是说您一开始就有了某种担心，对吧？担心有可能最终的推论揭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而您又竭力不想让警察知道这个真相。”

第二十章

拨云开雾

一

“我们该从哪儿入手呢？”

祖父江偲盯着摆在两人之间的取材本，一副无计可施的可怜样。

“可以说，碆灵大神是一切的根源。”

听了言耶的话，祖父江偲一下子瞪起眼来，眼神中满含期待。

“及位廉也调查的事也是关于碆灵大神的。老师，您查明这个秘密了？”

“准确地说，是关于唐食船的秘密。我认为，如果搞清了唐食船的本来面目，那么围绕碆灵大神的所有谜团自然就能解开了。”

“到底是什么啊，那个唐食船？”

“我总觉得它叫船而不是船。毕竟这只是我个人的直觉，可能事实并非如此，但我还是想顺着这条线往前走走试试。”

“明白了。”

“当年的犊幽村一说到船，想到的就是现实存在的近岸捕捞的小渔船与可以航行在牛头湾中的帆船，以及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传说中的唐食船。位于两者之间的是碆灵大神祭时的“唐食船”、亡灵船，以及村里的神社、地藏等地方供奉的笹舟。”

“位于两者之间的船？意思是虽然现实存在，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船，对吧？”

言耶点点头，好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说到这些船，我漏了一种，嗯，对，还有一种。”

“哎？还有？”

“与犊幽村没有直接关系，也不是实际出现过的船。”

“那在哪里出现过？”

“在净念的讲述中。他在‘物见之幻’中提到过。”

“到底是什么船吗？”

“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

“啊！我想起来了！”

言耶没说话，一直盯着祖父江偲看。

“怎，怎么啦？”

“咱们进入犊幽村的最后一道关，你还记得吗？”

“什么？”

祖父江偲一时有点失神，不过马上明白过来。

“啊，您说的是那座吊桥吧。”

“嗯。当时我们三人还担心它是不是安全，所以让你先过。”

“哼，我可一直记着呢。”

“当时你怎么想的？”

“您这是要翻旧账吗？”

祖父江偲吃惊地看着言耶，可言耶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好像说的是，拿我以身试险吗？”

“你是怎么表达的？”

“这个……好像是……竟然拿本小姐当活祭品？”

“补陀落渡海是佛家的舍身修行，但是据说也有些僧侣并非自愿，而是被强制推上小木船漂向了茫茫大海。”

“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活祭品吗？”

“传说过去犊幽村举行碆灵大神祭时，村里的女孩子会消失不见。”

“啊！不会吧？难道……”

祖父江偲一副不愿再听下去的表情，可言耶依然平静地说道：

“其实，唐食船就是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载着可怜的女孩子在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犊幽村的先天地理条件决定了本村的渔业根本得不到发展，从而全村人陷入赤贫，于是村民便向大海献上活祭品，祈祷渔业丰收。如果当年真有这种野蛮风俗的话……”

祖父江偲惊恐地看着取材本。

“那，那，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到底因何而建？”

“为了不让外人看到流放小木船的场景。尤其是过往各藩的帆船中，很有可能乘坐着藩里的官员，虽说是其他藩的，但毕竟是官府人员。要是活祭品的事暴露了，那可不是一两个人的罪过，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为什么举办碆灵大神祭的日期不固定？”

“因为要等待台风。当然不是等台风最强劲的时候，而是等海上稍微起点风浪，易于流放小木船的时机。”

“在海边烧制海盐是为了什么？”

“起到送神火
[1]

的作用。下角的炉灶多于上角的炉灶，是因为碆灵大神的岩礁靠近下角，从海边朝着那个方向流放小木船。”

“嗯，当时宫司和老师乘坐的小船正是从那个位置出发的。”

“这样一来，为何只有男性才能参加碆灵大神祭的疑问也有了答案，因为母亲难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生生流放。”

同为女性，祖父江偲能感受到母亲们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伍助听到的咆哮、盐饱村人听到的男人喊叫、祭祀时那种‘轰——轰——轰——轰隆——’的嘶吼，就是流放木船的男人们的喊叫声。”

“就算如此，声音也太大了吧。”

“你想啊，女孩子们被强行塞到木船上，一定会不停哭喊。那样喊叫就是为了压盖孩子们的悲鸣。”

“可恶！”

祖父江偲的表情凝重起来。

“难道临近的盐饱村从来没发现过吗？”

“横亘在两村之间的是连绵不绝的断崖峭壁，所以盐饱村的人才会误以为声音是从崖壁那里发出来的。当时的犊幽村可以说完全是一个陆上孤岛，正因为如此，那种不愿被世人所知的活祭品祭礼才得以秘密进行。”

“明明那么大的骚动，可如今参加祭祀的男人们竟然都沉默不语，这是怎么回事？”

“及位廉也写在记事本上的那句‘一切皆相反？’我的推理也能解释得通，他说的是整个祭祀仪式。所以咱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祭祀的男人们都保持沉默不语，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上也没有狼烟和火把。碆灵大神祭试图通过完全与补陀落渡海仪式相反的行为来避免遭报应，祭祀翌日开始休渔三天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本来就是想通过献上活祭品祈祷渔业丰收的，按理说不是应该趁势赶紧下海捕捞才对吗？”

“太，太可恶了！”

“伍助的祖父说‘唐食船的周围乌泱乌泱地跟着亡灵’，现在我们能想明白了，这并不是无稽之谈。”

“还有‘不管愿意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碆灵大神的可怕’，他爷爷这么说是因为伍助长大了就不得不成为参与流放木船的一员，对吧？”

“竺磐寺的住持对净念说‘等那一天到来时或许你就明白了’，意思是说等净念融入犊幽村的生活后，自然而然就能知道活祭品的事了。”

“是因为村民还记得这个残酷野蛮的风俗吗？”

“也或许是说净念待在竺磐寺期间，在与笹女神社打交道的过程中能知道这件事。”

“是吗？”

“这么想来，笼室岩喜宫司说女人不能参与祭祀的话中含义颇深啊。因为女人不是参与者，而是当事人。”

祖父江偲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碆灵大神是……”

“表面上是祭祀海难者，实际上是为了镇守那些充当活祭品的女孩子们的亡魂。海难一年才那么一回，甚至几年才遇到一回，没有必要如此隆重地祭祀那些海难者吧。当然，还是要祭祀的，不过祭祀的真正内容不同。”

“毕竟还是有罪恶感的吧。”

“及位廉也对住在和平公寓的前川说，蝇玉这个怪物是不存在的，但是它的确令人恐怖，就是因为他知道了碆灵大神的真实面目。”

“看，就是这种表达。”

“神佛分离和废佛毁释运动没能影响到笹女神社和竺磐寺的关系，是因为二者拥有共同的秘密。而且，之所以说犊幽村魔幻场所太多，一切妖怪的根源都是碆灵大神什么的，都是因为这个野蛮风俗的存在。”

“那么说，四则怪谈中只有‘蛇道之怪’性质不同，是因为它发生在閖扬村吗？”

“不，只有这则怪谈是人为的。”

祖父江偲震惊得瞪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看着她那急于知道答案的眼神，言耶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个以后再说。”

于是，祖父江偲转到别的问题上。

“老师您站在远见岭上时，为什么会想到英国的康沃尔？”

“最大的原因是那种极其相似的多崖地形。或许当时无意识中想起‘海原之首’中女孩子消失的事，于是就联想到诱拐人类的人鱼传说了吧。”

“难道就像老师一样，及位廉也竟然也……”

祖父江偲的口气中明显带有不许、不甘等小情绪，从内心里不希望及位廉也和言耶具有同样的想法和能力。

“实际是不是如此，我还不能断定，但我觉得促使及位廉也想到这些的是筱悬小姐。”

“哎——为什么是她？”

“不是说筱悬小姐很擅长游泳，像个河童一样吗？而且她还是神社的巫女。及位廉也可能由此想到美人鱼，又联想到唐食船，最终想到了补陀落渡海的活祭品。”

“那也就是说笹舟代表的就是唐食船。”

“都说招来唐食船的是笹女神社的祭神惠比寿神，再想想海难中的亡者竟然被看作是惠比寿神，还真是具有讽刺意味。”

“唐食船本来是满载食物而来的救命船，实际上却是可怕的补陀落渡海的流放船，上面除了充当活祭品的女孩子，什么都没有。”

“为了自己的生存献上活祭品，然而上天并没有派来什么救命的唐食船，一心祈求渔业丰收，却依然摆脱不了贫穷的命运。真受不了他们的愚昧无知。”

“犊幽村人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的这个残酷现实？”

两个人沉默下来。

祖父江偲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猛地站起来。

“我去泡茶。”

不一会儿端着茶回来，竟然还端来了一盘点心。言耶没有刻意问她从哪儿弄的这些东西。两个人喝着茶，吃着点心，再次展开了话题。

“及位廉也一定调查出了这个唐食船的秘密。”

“所以被杀了。可是，老师，本来最有杀人动机的宫司大人成了第二个被害人。”

祖父江偲语气中的紧张大概是因为预想到了言耶接下来的话。

“于是，筱悬小姐就成了第二嫌疑人。”

“可是，宫司是她的亲爷爷啊，她怎么可能……”

“不可能是她杀的。”

“对啊。”

祖父江偲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竺磐寺的真海住持了，不过他也没有杀害宫司大人的动机。”

“从保守唐食船的秘密这方面来说，他应该是站在宫司大人一边的。”

“不，住持是否知道这个秘密还是疑问。过去怎么样不说，历史走过了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知晓这个秘密的人越来越少，估计最后只剩下笹女神社的人了。”

“嗯，这就是时代变迁吧。”

“不管怎么说，住持不会是嫌疑人。”

“那这样一来，再没有可怀疑的人了。”

祖父江偲脸上再度流露出紧张和不安。

言耶对她说了自己曾跟御堂岛和见崎两位警部讲过的意见，即两个凶手联手制造了非连续杀人事件的推论。

“这个推论可能是错误的，但是我认为将视线从嫌疑人转向被害人的思路绝对没错。”

“什么意思啊？”

“你仔细想想，在这四个被害人中，有没有哪一个是奇怪的？”

“奇怪的？”

“换句话说，就是不同、不一样的。”

“那肯定是及位廉也啦，只有他是外来人。”

“那么，如果从案发方式或案发结果来说，哪一个与其他三人不同？”

“及位廉也、宫司大人、龟兹将、大垣秀寿……”

祖父江偲一个一个地数着。

“啊，难道是宫司大人？”

“为什么？”

“宫司大人从瞭望板坠落到赛场，又被冲进了绝海洞深处。只有他，目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也就是说唯有他，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死亡。”

“……”

“假定宫司大人是凶手，那么对其他三人，他都有明显的杀人动机。”

“这，这……”

祖父江偲被言耶的推理惊得目瞪口呆。

“及位廉也拿碆灵大神祭的秘密威胁宫司大人，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不是索要钱财，但绝对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太卑鄙了！”

“如果只是口头威胁，宫司大人装糊涂打哈哈也就过去了，毕竟没有什么实证。所以，为了加大要挟的威力，及位廉也勾结閖扬村的垣沼亨为首的四个人，协力导演了‘蛇道之怪’的各种诡异事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閖扬村是村镇合并的焦点，如果在那里制造一些让人联想到碆灵大神的蝇玉怪骚动，那么宫司大人势必不能继续无视自己的威胁了。他的目的还是为了要挟宫司大人。”

“太恶毒了！”

“单凭及位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但是如果他能诱导垣沼四人出手的话，制造出那些诡异现象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说，饭岛胜利在蛇道上四次遇到怪物，就是那四个人装扮的啦。其他妖怪也是他们假扮的吗？”

“不，还不能断定閖扬村所有的诡异事件都是那四个人干出来的，其中一定有误会，有错觉，还有人云亦云的谣传。我感觉有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是吗？”

“通过不断制造诡异事件给村镇合并泼冷水，再编造一些蝇玉就是碆灵大神啦，其本来面目就是什么之类的谣言，借此威逼宫司大人。”

“日升纺织的久留米好像并没有因此动摇村镇合并的信念。”

“跟他没关系，因为及位廉也的目的并不是阻止村镇合并，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威胁宫司大人。”

“哦，对啊。”

“就算是拿到了钱财，及位廉也那种人也绝不会就此罢手。宫司大人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痛下杀手的。”

“于是，他就把及位廉也领进了竹林宫。”

“我现在想不明白及位廉也是当时就穿着竺磐寺真海住持的旧僧衣，还是宫司大人从寺院里偷拿过去的？不好说，两者都有可能。”

“僧衣很重要吗？”

“宫司大人把及位廉也叫到竹林宫中心，给他讲了碆灵大神和唐食船的真实情况，借此打消了及位廉也的戒备之心，又趁机劝他喝下混入以蛇须草为主要成分的安眠药的酒。及位本就是一个好酒之徒，见了酒一定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待他陷入沉睡后，宫司就离开了。”

“如果只是这样，那他醒来后还是能走出去的。所以，宫司应该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可是，及位并没有被捆绑啊。岂止是没被捆绑，他不是还在草地上来回走动了吗？”

“两条腿的确没被束缚，完全能自如活动，但是两条胳膊一定不是自由的，就像耶稣被绑在十字架上那样。”

“怎么做到的？”

“及位右手中不是握着根竹竿吗？那根竹竿是神殿前充当鸟居的两根竹竿中的一根。”

“拔出竹竿的人……”

“不是及位廉也，而是宫司大人。他先把身穿僧衣的及位廉也的两只胳膊左右平伸，把竹竿从一只袖子伸进去，从另一只袖子伸出来，然后用宽大的袖子卷裹胳膊，再用破布巾绑紧。只要手腕、手肘、腋窝三个地方被束缚住了，纵使及位廉也再有能耐也无法自行解开。而且，因为有僧衣袖子垫着，胳膊上根本显不出被绑的痕迹。”

祖父江偲似乎跟着言耶一字一句的描述想象着当时的场景，表情复杂难辨。

“就是说只是上半身被束缚住了吗？”

“不久，及位廉也清醒过来，发现两只胳膊无法自如活动，幸好两条腿没被绑住，于是他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走。然而，迷宫中的参道太窄了，而且从草地进入迷宫口如同一个直角，两只胳膊平伸的状态下，任他怎么挣扎也进不去，斜着上身也不行，再加上及位本身就有点胖，那就更难进去了。正是因为他不停地尝试强行进入迷宫，所以入口处的竹子上才会留下擦损的痕迹。”

“哎？那种状态……”

“挺像你家的卡伊吧。”

“对，对，它叼着一根树枝怎么也进不去狗窝。”

“就是你讲的那个笑话给了我启示。”

若是往常，祖父江偲听了这话一定又要嘚瑟起来，可今天却很平静，看来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言耶的推理上。

“草地周围那三处擦损痕迹也是……”

“迷宫行不通，及位廉也就想从竹林突围试试，结果依然不行。焦躁之下，就用绑住自己的竹竿敲打神殿泄愤，但是那种特殊的姿势又无法使上力道，所以留下的痕迹才显得那么弱小无力。”

“难道说……”

祖父江偲一副像是想到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的表情。

“宫司大人给及位松绑是在……”

“对，就是在领我们去竹林宫的时候。宫司大人清楚及位饿死需要四五天时间，所以尽可能地拖了五天。换句话说，我们被巧妙地利用了。”

“可是，他不怕有可能被我们看到吗？”

“没有这种可能。竹林宫的竹子密度极大，从迷宫里根本看不到草地上的情况。当时，宫司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我们因不熟悉环境还在参道上迷路摸索时，他已经早早到了草地，从容地伪造了现场。这一切，他早就算计好了。”

“这么说……”

“而且，宫司大人非常大胆。”

“还有什么情况？”

“他还有意把绑及位的那条破布巾展示给我们看。”

“没有吧？啊，对，对，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的手被竹叶划破了。”

“宫司大人看到你的手出血了，于是掏出一条肮脏破旧的布巾，那就是用来绑缚及位廉也的布巾。他竟然随身带着这样一条布巾，不能不让人怀疑。”

“什么意思？”

“当然，或许也有纯粹为了帮你救急的原因。但是，那么肮脏的一条布巾，他竟然毫不介意地带在身上，这可与我们印象中的宫司大人的形象完全不符啊。”

“嗯，还真是。我突然有个想法，当时宫司大人掏出那条破布巾，是不是想给老师留点线索？”

言耶闻听此言顿了一下。

“或许吧。宫司大人设下那个计谋，是为了守住村里的秘密，目的在于掩盖及位廉也死亡的真相，让事件陷入迷局。他虽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但毕竟杀了人，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罪恶感的吧，又想到自己一旦被抓，势必影响到筱悬小姐的人生。可能就是在这种左右为难之下，忍不住给我这个外来人留下了线索。”

“我能理解他。”

“刻意在及位的衬衣口袋中留下笹舟，也是想表明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守村子和神社的秘密。”

“嗯，感觉这些都像是宫司大人的行事风格。”

祖父江偲先是感性地慨叹，然后又恢复到理性的腔调。

“接下来的瞭望塔坠海事件……”

“是宫司大人自导自演的。不过，可以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让蓬莱对警察撒了谎。”

“能让蓬莱听话的，也只有笹女神社的宫司大人了吧。”

对此，祖父江偲没有任何异议。

“龟兹将被杀是怎么回事？”

“宫司大人之所以选择让自己消失在人世间，就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龟兹将。他一直隐藏在笹女神社中，不过没有告诉筱悬小姐。出于对孙女的担心，他密切注视着一切，所以清楚竹利来送信的事，因此先行到达了绝海洞。”

“虽然蓬莱看到宫司比龟兹将先进了绝海洞，但她装作没看见。”

“蓬莱再次撒谎，还是为了帮助宫司大人……”

不知为何，言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怎么了，老师？”

“宫司大人进入绝海洞之前的这些推理，听上去的确非常合理。”

“是的。”

“但是……”

“什么？”

“我不相信宫司大人能杀了龟兹将。”

二

“老师，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祖父江偲吃惊地大声问道。

“正如筱悬小姐做不到无足迹杀人一样，宫司大人也做不到。”

“等，等等……”

“对，做不到。”

祖父江偲本以为言耶是在开玩笑，但看到言耶极其认真的表情，她明白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老师，那您刚才对竹林宫之谜的解释……”

“并不是只有宫司大人才能做到那些。只要能想出那个诡计，谁都可以完成。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问题是杀害及位廉也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不是宫司大人，当然也不可能是筱悬小姐，那再没有可怀疑的人了。”

“是吗？如果我说是筱悬小姐呢？”

对于言耶的这个假定，祖父江偲的反应非常强烈。

“不，不可能是筱悬小姐！”

“好，好，筱悬小姐不是凶手，可她是凶手的杀人动机。”

“哎——”

“如果有个人知道了宫司大人被及位廉也要挟的事，但是他不是为犊幽村也不是为笹女神社，而是为了保护筱悬小姐而出手杀人的话……”

“是谁？”

“大垣秀继啊。”

短暂的沉默后，祖父江偲爆发出惊呼：

“怎，怎么可能？他，他是真正的凶手？”

同时，速度极快地、幅度极小地摇晃着脑袋。

“不，不可能！”

突然，又极其笃定地说。

“在及位廉也被杀案中，唯一有不在场证明的就是他，而且，他怎么可能下得去手杀害自己的爷爷？”

“别急，来，一个一个地慢慢理顺。”

言耶平静地看着祖父江偲。

“及位廉也进入竹林宫那天，大垣君没在犊幽村，而是在野津野的鲷两町等着老师和我到来啊。”

“但是，他为了探查九难道进了山。”

“是，是这样。可是，就算他是个腿脚麻利的大男人，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在鲷两町和犊幽村之间往返吧。”

“嗯，如果是专门搬运行李的登山工，或许能做到，但大垣君不可能做到。”

“再说了，他如果没回旅馆，肯定会引起老板的注意，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向老板夫妇讲述探路的情况，这一点，我们也从老板夫妇口中得到了证实。所以，如果那天晚上他没回去的话，老板一定会向咱们提起这事的。”

“大垣君当天就回去了。”

“不可能！”

“除非他真的走的是九难道，才能推断为不可能。”

“什么意思？”

“如果他走的是多喜走过的那条蟒蛇道呢？这样的话，当天就能打个来回。”

“哦，您是说‘竹林之魔’中那个卖解毒药的多喜啊。”

“那条路太过凶险，虽然早就禁止通行了，但也不是不能走。一个大男人走个来回，估计不会有太大问题。”

“或……或许吧。”

“只是，可能会累得精疲力竭。”

“嗯。”

“所以，咱们来到笹女神社的第一天晚上，他极其疲累。以至于第二天早晨都起不来床。当时，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去探查九难道才那么累。”

“可是，大垣君不熟悉竹林宫的情况吧。”

“你忘了？宫司大人在竹林宫前说过一句话，‘秀继还是小时候来过呢’。那就意味着他曾进过竹林宫。”

“好吧，就算是这样，那他能想出那个十字架诡计吗？”

说着，说着，祖父江偲的脸色大变。

“不会是……难道……”

“怎么，想起来了？在来这里之前，祖父江偲小姐你可是给他讲过家里的小狗卡伊的趣事，所以他受到启发想出了十字架计谋。”

“怎么会……”

祖父江偲沮丧地垂下脑袋。

“他去给及位廉也松绑，恐怕是在那天黎明时分。那天我也累极了，当时睡得比较沉，从而没注意到他的动静。”

“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是……”

“他在现场留下笹舟，我觉得出发点与宫司大人是一样的，不过他要保护的只是筱悬小姐，而不是什么神社的或村子的秘密。”

“可……可是……”

祖父江偲仍然坚持据理力争。

“如果说他是为了保护筱悬小姐而杀害了及位廉也，那为什么还要杀害宫司大人呢？这样别说什么保护了，反而无情地伤害了筱悬小姐，让她陷入无尽的悲伤中。”

“你听说过‘杀人成癖’这句话吗？”

祖父江偲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想到宫司大人将是他恋爱路上的阻碍，所以杀了及位廉也后已经丧失理性的大垣君决定除掉宫司大人。”

“他是怎么做的？”

“碆灵大神祭的当天晚上，大垣君离开咱俩外出了，说是去请示强罗五人众允许我们留下来。”

“是的。”

“就是那个时候，他通知宫司大人去瞭望塔。宴会上人来人往，他随便找个人带个话就行了。而且，也不用担心被蓬莱看到，因为蓬莱从来都是日落而息。”

“去瞭望塔干什么？”

“杀人啊。”

“哎——等等，老师，宫司大人不是第二天早上才坠海的吗？”

“不，碆灵大神祭的当天晚上，宫司大人就被杀害了。”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祖父江偲的脑子彻底乱了。

“虽然我不清楚他具体采用了什么杀人方法，但从现场没有留下血迹这点来判断，应该是先用装满沙子的袜子击打头部致使宫司大人失去意识，然后又把他勒死的。”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海边观看祭祀的准备工作时，我和他的鞋子里都灌满了沙子，沉得走都走不动。”

“如果他是根据那个体验想到了这种杀人方法，还真是了不起。”

“有什么可赞叹的！”

看到祖父江偲怒气冲冲的样子，言耶放下心来。

“他在瞭望塔上杀害了宫司大人后，把尸体挪到柜子和墙壁之间，摆成背靠地板、双腿盘起来靠在墙壁上的姿态。”

“为什么要摆成这样的姿势？”

“柜子原本在瞭望塔小屋的东北角。把双腿盘起来靠在北墙上，再借用东墙和柜子的后壁夹住尸体以保持姿势不变，然后再把双手拿到胸前摆成合十的样子。这样，即便尸体滚倒在地板上，越过柜子看过去，无论是谁都会马上联想到歪倒前是背靠北墙盘坐的姿势。”

“死后僵直！”

“厉害，不愧是祖父江偲编辑啊。所以，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人知道宫司大人的去向。尸体僵直的缓解大概出现在死后三十到四十小时之间。我想，这些知识是大垣君担任我的责任编辑后学到的。”

“哼，还真是勤奋好学。”

祖父江偲表情复杂地说出了这句话。

“大垣君在瞭望塔与宫司大人见面后杀害了他，下了一番工夫摆放尸体，然后急急忙忙赶回笼室家向我们汇报与强罗五人众商谈的结果，最后在临睡前或第二天凌晨找机会悄悄潜入宫司大人的房间，弄乱被褥，拿走白色和服和水色裤子。这就是碆灵大神祭当晚大垣君的活动。”

“筱悬小姐感觉宫司大人的房间可疑，就是因为她总觉得爷爷并没有真正回来。”

“没有收拾被褥就外出了，也是一个原因。一直到案发当日的凌晨，大垣君再没任何行动，哦，不对，他还曾去过瞭望塔寻找失踪的宫司大人。”

“就是那个时候吧？他说看到瞭望塔小屋内晾着雨伞和雨衣。”

“虽然一般不会有人去瞭望塔，但以防万一，他还是用雨伞和雨衣进一步遮挡了柜子后面的尸体。这样的话，那天去瞭望塔寻找宫司大人的人即便是我，爬上楼梯从开口处往里望望，一看没人自然就回来了，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他还真是思维缜密。”

“嗯，谁也不会想到宫司大人被杀了，尸体还被人用柜子加雨衣、雨伞挡了起来。”

“是啊。”

“可是，大垣君为什么要特意向您提到雨伞和雨衣呢？”

“还不是为了防备我去瞭望塔？你想，如果我提前知道那里晾着雨伞和雨衣，去了后肯定不会刻意检查一下了吧。”

“表面上看着木讷老实，哼，没想到他脑子还挺好使。”

“回归正题。案发当日的凌晨，大垣君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偷离开笼室家去了瞭望塔。而且，在走上上角之前换上了白色和服和水色裤子，并且特意弄出很大的脚步声引起蓬莱的注意。”

“蓬莱看到的是水色的裤子和白色和服的衣角。”

“蓬莱说宫司大人进了瞭望塔后很长时间没出来，那是因为大垣君挪动处于僵直状态的尸体比较费劲。从蓬莱的小屋只能看到瞭望板的前半部分，正是因为这样，大垣君才能匍匐在瞭望板上推着尸体前进。”

“难道蓬莱看不出来宫司大人不是像往常那样两手撑着身子前行吗？”

“这需要非常仔细地看过去才能看出来，这一点对她来说有点儿勉为其难了。再说了，谁能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发生那样的事呢？”

“说的也是。”

“把尸体推送到瞭望板前端后，大垣君在上角上爬行回到岸边，成功避开了蓬莱的视线，然后赶在我醒来之前回到了笼室家。”

“这样的话，他不是就无法知道尸体什么时候才能坠海了吗？”

“只要有蓬莱这个目击者，尸体什么时候掉下去都无所谓了，因为冥想既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也可以花上一天的时间。而且，到尸体坠海的这段时间内，除了蓬莱外，如果再有其他目击者，不是还能大大提高宫司大人是意外身亡的概率吗？大垣君唯一要注意的问题是，在尸体坠海之前的这段时间，一定要确保自己和某个人待在一起，即便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得给人留下他没去过瞭望塔的深刻印象。”

“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祖父江偲虽然不想表示佩服，但不得不承认大垣秀继的计划的确高明。

“蓬莱说看到冥想中的宫司大人姿态不稳，是因为尸体僵直缓解了吧？”

“对。就算她亲眼看到了宫司大人坠海的瞬间，那也只能认定是宫司大人自己掉落大海的。”

“这样一来，毫无疑问警察一定会认定是意外事故，谁也不会去想这是连续杀人事件。”

“真是一个完美的计划。说到完美，他能想到给僵硬的尸体披上白色和服，保证尸体坠海后能脱落下来漂浮在海面上这一点，实在是太厉害了。给尸体披上和服让蓬莱认为宫司活着，和服漂在海面上加强了意外坠海的真实性。”

“老师，他也做不到在绝海洞内杀死龟兹将吧？”

祖父江偲半是期待半是不安地看着言耶。

言耶却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只有大垣君才能做到。”

“为什么？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他从九难道上的那个极乐水地狱水洞中游到了绝海洞。”

“呜呜……”

祖父江偲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在咱们到达‘极乐水地狱水’之前，大垣君就说与‘极乐水地狱水’隔山相对的大海一侧正好是绝海洞。当时你不是还喝了一口，流出的不是淡水而是苦涩的海水，证明那个洞与绝海洞是相通的。”

“他是以寻找丢失的记事本为借口去了‘极乐水地狱水’吧？”

“丢失记事本应该不会有假。应该是他一直暗中关注着筱悬小姐，所以知道了竹利送信的事，于是就借口寻找记事本返回九难道，从‘极乐水地狱水’抢先进入绝海洞，然后杀害了龟兹将。其实，当时御堂岛警部推论筱悬小姐是凶手时也提到了这种从水中潜入的方法，不过真正的凶手不是从外部而是从绝海洞深处进来的啊。”

“他从冥河一侧先刺伤龟兹将，然后又击打……”

“我想，他是趁龟兹将不注意悄悄拿起一把断鱼叉刺了过去，却没构成致命伤，这才匆匆忙忙捡起一块石头击打他的头部。”

“他不进入沙地，是怕湿漉漉的衣服沾上沙子吗？”

“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恐怕还是为了筱悬小姐。”

“她？”

“龟兹将被杀后，筱悬小姐来到了绝海洞，自然会被警察认定是嫌疑人。所以，大垣君选择无足迹杀人，目的是为了帮筱悬小姐洗清嫌疑。”

“虽然目的不纯，却是一份令人感动的浓浓爱意啊。”

祖父江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傍晚，他回来时身上一点儿也不湿，是提前拿了替换衣服和毛巾之类的吗？”

“嗯。只要带上这些，在回来的路上随时可以换。”

祖父江偲整个人放松下来，万事皆明了似的总结说：

“总之，就是说不管哪一起事件，大垣君都能做到。”

不过，眼神中还是流露出难以相信。

“但是……”

言耶刚说了这两个字，祖父江偲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又怎么了，老师？”

“大垣君做不到在龟兹将胸膛上留下笹舟。因为那样的话，势必会在沙地上留下脚印。”

“哎？”

“还有，那天凌晨他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偷偷去移动宫司大人的尸体，仔细想想也不大可能。因为大垣君说要去寻找记事本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而我当时也已经醒了。”

“等等……”

“而且，大垣君没有杀害祖父大垣秀寿的动机。”

“什……”

“如果他真是从‘极乐水地狱水’穿行到绝海洞杀了龟兹将的话，那么他绝对来不及从那里赶到久重山杀害大垣秀寿。”

“什，什么吗？”

“大垣秀继既没有杀害大垣秀寿的动机，也没有机会。”

三

“您到底要怎么推理吗？”

祖父江偲几乎要咆哮起来了。

“大垣君小时候差点淹死，当时还是筱悬小姐救了他。此后他的游泳技巧虽然有可能提高了，但是正常来讲，你觉得有那样心理阴影的人能从‘极乐水地狱水’游到绝海洞，然后马上再游回去吗？”

言耶不在乎祖父江偲此时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

“竹林宫的事先不说，就说瞭望塔事件，他没有在案发现场留下笹舟的理由。”

“确实。”

“说到竹林宫，那天你和他在参道上不是碰了一身一脸的蜘蛛网吗？”

“是的。”

“既然能结出蜘蛛网来，说明此前没人进过迷宫。”

“这么说，真正的凶手还是宫司大人了？”

说着，祖父江偲突然两眼放光。

“老师，您看啊，宫司大人也可以从‘极乐水地狱水’游到绝海洞去啊。”

“嗯，从充分了解两个洞相通这一点来看，宫司大人的确比大垣君更具可能性。”

“这不就行了，竹林宫、瞭望塔、绝海洞事件，哪一件宫司大人都能做到，再加上他和大垣秀寿之间还有家族纠葛。”

“嗯，在世人眼中已经死去的宫司大人，在大垣秀寿被杀案中，也不必费心再找什么不在场证明。”

“就是，就是，所有案件中，宫司大人既有动机又有机会。”

“没错。”

“所以，真正的凶手还是宫司大人。”

“不是。”

听到言耶斩钉截铁的否定，祖父江偲不禁扶额长叹。

“又……又为什么啊？”

“筱悬小姐对蓬莱说过，宫司大人不擅长游泳。所以，他不可能在‘极乐水地狱水’和绝海洞之间游个来回。”

“呜……”

祖父江偲闭上了嘴巴，言耶也沉默下来，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

“老师……”

过了好一会儿，祖父江偲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再没有其他嫌疑人了吗？”

“与咱们在神户的奥户碰到的那起利用六地藏童谣杀人的案件一样，一个嫌疑人都找不到。”

“可是，那个案子，最后还不是被老师您完美解决了嘛！”

言耶没理会祖父江偲鼓励式的赞美。

“或许……”

“什么？”

“或许我们完全忽视了一个人。”

“怎么可能？”

祖父江偲好像完全不能接受这个观点。

“那个人是谁，在哪里？”

“嗯……”

“怎么了，老师？”

“蓬莱。”

“谁？”

祖父江偲好像一时没想起言耶说的是谁，不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她一直受到筱悬小姐的照顾，所以听说了及位廉也的卑劣行径后，为了保护筱悬小姐就……和大垣君的目的一样。”

“她过着隐居的生活，从来不与人打交道，怎么能知道及位廉也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宫司大人说过的一句话，‘不可思议的是，蓬莱对村里的事一清二楚’？”

“嗯，宫司大人确实这么说过。”

祖父江偲记了起来，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蓬莱能想出那个十字架诡计吗？”

“我去蓬莱的小屋时，看到她用一支竹竿当顶门棍。”

“顶门棍？就是那种从里边顶住门板防止门从外面被推开的长木棍吗？”

“是的。或许她就是由此得到了启发。”

“如果说蓬莱出于同样的动机又杀了龟兹将的话，我还能理解，可是……”

祖父江偲皱起眉头。

“她怎么能杀害宫司大人呢？没有任何理由啊，而且她这样做不是对筱悬小姐最大的伤害吗？”

“我觉得这与蓬莱的真实身份有关。”

“可是，可是……不是说谁也不知道她是谁，来自哪里吗？”

“是的。但是可以推测一下。”

“那您说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多喜。”

“什么？”

震惊之后，眼看着祖父江偲的表情起了变化。

“难，难道说她真是‘竹林之魔’的多喜？”

“如果第一代蓬莱是‘海原之首’的伍助，那么说现在的蓬莱是‘竹林之魔’的多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话是这么说……”

“如果说蓬莱就是多喜，那么就能想象得到她对竹林宫，对笹女神社有多么大的恨意。所以，她首先选择在竹林宫中杀掉了及位廉也。”

“有道理。”

祖父江偲点头认可，但马上又提出疑问。

“可是，那些蜘蛛网怎么解释？”

“多喜的话，能轻松避开吧。她是在我们去竹林宫的那天清晨，先于我们偷偷潜入进去。”

接着，言耶好像特意强调似的说：

“多喜若是真正的凶手，那第二和第三起事件自然就好解释了。这是最重要的。”

“嗯？”

“就是说她对第二和第三起事件的证词完全是胡说八道，真正的凶手就是她自己。”

“是这个道理。”

“筱悬小姐那句高深莫测的话，是暗指我碰到竹利时，看到他戴着一个鸦天狗面具。”

“嗯，筱悬小姐从面具联想到蓬莱蒙在头上的布袋子。她就是想提示老师这一点吧。”

“筱悬小姐在照顾蓬莱的过程中偶然知道了她是杀人凶手，这也很正常。”

“是的。”

祖父江偲不自觉地点着头，突然神情大变，大概是预感到言耶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

“但是……”

“老师，就知道您又得说‘但是’。”

祖父江偲一副“老师真不靠谱”的表情。

“祖父江编辑，你想想，如果蓬莱是凶手，是不是没法解释她为何要杀害大垣秀寿？”

“不管您再怎么说‘但是’‘可是’的，反正本小姐什么也不知道。哼，明明是您自己刚才说蓬莱是真正的凶手。”

“我是说了。但是，她不是凶手。”

“那现在的的确确一个嫌疑人也没有了。”

“……”

“连个可怀疑的人也没有了。”

“……”

“老师，对这次的怪谈杀人事件，您到底能不能给个合理的解释啊？”

四

祖父江偲静静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言耶，脸上刚才那种“老师真不靠谱”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完全变成了“老师出手一定能揭开真相”的坚定不移。

言耶一直沉默着，完全进入沉思默想状态，好像彻底忘记了祖父江偲的存在。

终于……

言耶嘴里开始叽里咕噜地嘟囔起来。

祖父江偲小心观察着言耶的样子，轻声询问：

“老师，您说什么？”

“发现及位廉也饿死在竹林宫时，我把案件命名为怪谈杀人事件。”

“是的。”

“发现宫司大人坠海现场也有一只笹舟后，我又取了个新名字——笹舟杀人事件。”

“是改了名字。”

“当龟兹将被杀死在绝海洞后，我觉得该叫嫌疑人杀人事件。”

“但是，第四个被害人不是筱悬小姐，而是大垣秀寿。”

“因此，我又推断是两个凶手联合完成的非连续杀人事件。”

“可是，这个推论已经被推翻了。”

言耶“嗖”地看向祖父江偲，目不转睛，看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然后，我开始猜测真正的凶手，可是又一一否定了。现在，突然发现一个可怀疑的人也没有了。”

“唔……”

祖父江偲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或许，我是该重新考虑事件真正的名字了。”

“什……什么……”

“是筱悬小姐那句谜一样的话给我了启示。”

“什么意思？”

祖父江偲紧张又期待地看着言耶。

“我第一次碰到竹屋的小竹利时，那孩子戴着一张鸦天狗面具。同时，还玩着一个竹桶。”

“嗯，竹桶从坡上滚下来，被老师捡起来了。”

“是的。筱悬小姐可能说的就是这个。”

“哎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这一连串事件的名字应该叫‘风吹桶屋赚杀人事件’，就是一种连锁反应。”

“哈？”

“你肯定知道‘风吹桶屋赚’的意思吧。”

“这……”

“大风吹→尘土飞扬→眼睛受伤的人增多→无法干精细活的匠人越来越多→为了生计，他们不得不弹三味线
[2]

挣钱（当时弹三味线的大多数是盲人）→为了制作三味线，猫被大量捕杀（三味线的音箱多用猫皮制成）→天敌减少，老鼠大量繁殖→老鼠啃木桶→卖木桶的生意变好。”

“具体来说……”

“及位廉也被笼室岩喜饿死在竹林宫，竹林宫事件的凶手笼室岩喜被龟兹将杀死在瞭望塔上，瞭望塔事件的凶手龟兹将被笼室筱悬杀死在绝海洞，像这样把这一连串事件想成是连锁反应的话，那一切都能理顺了。”

“什么？”

祖父江偲完全惊呆了。

“嗯，本次事件的名字应该叫连锁杀人事件。”

“比起那个什么‘风吹桶屋赚杀人事件’，这个名字还比较像样。”

看到祖父江偲瞬间接受了事实并且恢复了精气神，言耶放下心来。

“竹林宫事件就是咱们刚才推论的笼室岩喜凶手说，所以五六天的时间参道上足以结出蜘蛛网。就是说，笼室岩喜把及位廉也引诱进竹林宫，然后实施了十字架诡计，在那之后再没人进过竹林宫，直到那天他领着我们进去。”

“蜘蛛网被我和大垣君撞破了。”

“及位廉也衬衣口袋中的笹舟一定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龟兹将巧妙利用了这一点？”

“对。听说竹林宫事件，他马上想到了凶手是谁。虽然及位廉也与他刚认识不久，但两人很是投缘，于是为了给朋友报仇，也为了得到筱悬小姐，他便策划除掉宫司大人，这样可以一举两得。”

“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在瞭望塔内宫司大人的鞋上故弄玄虚地放了一只笹舟，就把非连续杀人事件伪造成连续杀人案。他的企图很明显，如果警察凭借笹舟把两起事件认定为连续杀人案的话，万一他被怀疑杀害了笼室岩喜宫司，但由于他丝毫没有杀害及位廉也的动机，所以早晚能摆脱嫌疑。”

“这么说，想出利用尸体僵直原理的人是龟兹将？”

“他爱看侦探小说，连滨尾四郎的《博士府邸怪事件》都看过。那部小说讲的正是死后僵直的事，他一定仔细研读过了。”

“龟兹将是什么时候，怎样把宫司大人叫到瞭望塔上的？”

“他应该是在村宴举办之前，强罗五人众还在笼室家小聚期间联系上了宫司大人。我这么推断，理由就是宫司大人在家还喝了酒，但到了村里的宴会上突然一口不喝了。”

“难道又是让竹利传的话？”

“嗯，极有可能。一个孩子，就算来来回回出入笼室家，也不会让人多想什么。”

“龟兹将突然反常地又是打扫竹屋又是帮忙干活，就是为了证明宫司大人的被害与他无关吧。”

“而且他后来还继续帮忙干活，估计是怕只干那么一次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那家伙，心思还真够细的。”

祖父江偲吐出这么一句不情不愿的话，突然哀伤地说：

“宫司大人的遗体……”

“应该是漂进了绝海洞，又被冲进冥河深处去了。”

“筱悬小姐在绝海洞把龟兹将……”

“他把筱悬小姐叫到绝海洞的目的是要挟筱悬小姐跟他好，不然就把宫司大人杀了及位廉也的事大肆宣扬出去。”

“卑鄙无耻！”

“他之所以选择绝海洞，除了因为那里比较隐蔽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里有供养碑。因为及位廉也是因为探查到了犊幽村和笹女神社的秘密才被宫司大人杀害了，他要告诉筱悬小姐这个事情的话，供养碑前是最具说服力，最合适不过的场所。”

“所以，龟兹将才会站在供养碑前等筱悬小姐到来。”

祖父江偲一副认同的样子，不过马上又想到一个疑问：

“不是说筱悬小姐根本做不到杀掉龟兹将吗？这样的话，岂不是又完全推翻了连锁杀人的推论？”

“不，不会再推翻了。原来我根本不相信筱悬小姐能杀了龟兹将，所以从来没有多想也没有细考虑，但是如果确定了她是凶手的话，那杀人方法还是轻易就能推测出来的。”

“怎么回事？”

“目前只是推测，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筱悬小姐在与龟兹将交流的过程中，发现祖父被龟兹将杀害了。”

“嗯，非常有道理。瞭望塔事件发生后，村田刑警来笼室家询问情况，问筱悬小姐祭祀当晚宫司大人有可能和谁见面，当时她就说是龟兹将。”

“这也证明从那时起她已经开始怀疑龟兹将了。”

“我觉得龟兹将那种诡计多端的家伙，自我表现欲肯定也很强，当然，他不会在筱悬小姐面前主动说如何杀害了宫司大人，但说不定哪句话就显摆出来了。”

“以前已经有所怀疑，再加上亲耳听出来一些端倪，所以筱悬小姐一时激愤之下就起了杀心。”

“太可怜了！”

“看来绝海洞事件是临时起意杀人。不过，她应该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

“想到了什么？”

“竹林宫和瞭望塔事件迟迟没有定论，就是因为都是在不可能的状况下莫名死亡的，那么如果自己在不进入沙地的情况下置龟兹将于死地的话，案发现场同样也会扑朔迷离。”

“真聪明。”

祖父江偲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双重标准，同样是耍心眼的杀人计谋，到了龟兹将身上就是“诡计多端”，在筱悬身上就成“聪明”了。

不过，言耶也没刻意指出这一点。

“然而，手边没有可用的凶器，只有一把断鱼叉。于是，筱悬小姐拔起鸟居的一根竹竿，临时做了一杆竹枪。”

“老师，等等，这样还是刺不到龟兹将。”

“一根竹竿不够，可以用两根啊。不是还有注连绳嘛，可以把两根竹竿连起来呀。”

“原来如此。”

“可是，竹枪太长了，无法挺直，所以力道不稳造不成致命伤，而且刺中龟兹将时，鱼叉就脱落了。”

“所以，又改用石头砸。那又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用那根竹枪，前头绑上作为供品摆在沙地边上的破鱼网，然后里面放上大小合适的石块，用它猛击龟兹将的头部，一下不行两下，可以一直击打下去。”

祖父江偲听明白了，主动接了下去。

“嗯，被鱼叉刺中后，龟兹将疼痛难忍，行动也迟钝了，所以筱悬小姐不用费什么劲儿就能击打到他的脑袋。”

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

“咦？老师，如果是临时起意杀人，那笹舟又怎么解释？不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啊。”

“目的还是为了营造不可思议的案发现场。你想，无足迹杀人，再加上一只笹舟，不是更加扑朔迷离了吗？所以，筱悬小姐当场做了一只笹舟。”

“怎么会？不可能！用什么做？竹叶从哪儿来？”

“与竹林宫神殿前充当鸟居的竹竿一样，沙地上的竹竿根部也丛生着细小的枝叶，用那些就可以做啊，然后用那支竹枪挑起来放到龟兹将的胸膛上。当时插着鱼叉刺龟兹将时，竹竿的前端染上了鲜血，所以笹舟也被染上了血迹。最后，解开连在一起的竹竿，再次插回到原处，不过这次是把染上血迹的那一头插进了沙地里。这样的话，就算警察来了，也不会想到特意把挂着注连绳充当鸟居的竹竿拔出来检查检查。”

“哇啊，太厉害了！”

“不过，这一切看似简单，但对善良柔弱的筱悬小姐来说，绝对超出了她身心的承受能力，所以她才会体力不支地晕倒在洞口处。”

“所以她接受了警察问讯回到家后才会那么萎靡不振。虽说是替爷爷报了仇，但毕竟是杀了人啊。”

祖父江偲垂下头，小声喟叹：

“真是太可怜了！”

不过一瞬间，她又猛地抬起头来。

“老师，如果是连锁杀人，那大垣秀寿的被害怎么解释？”

说着，还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言耶。

“您……您不会又要再次推翻一切吧？”

“哎呀，哎呀，看你想哪里去了。怪谈杀人事件的真相就是连锁杀人，这一点确定无疑。只是，大垣秀寿的死亡是个例外。”

“什么意思？”

“因为他是自杀。”

“哎——可是，大垣君不是已说得很清楚了吗？”

“但是……”

言耶刚说出这两个字，祖父江偲就大叫起来。

“等等！看吧，看吧，您还是要说‘但是’。”

“嗯。不过，我说的不是警察定义的那种自杀。”

“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垣秀寿的死亡也是怪谈杀人事件的一部分。”

五

“什么意思？”

“大垣君说他祖父是个极具责任心的人，在可能是有人故意投毒且还没抓到这个凶手的情况下，绝对不会自杀。”

“可是，却被杀害了。”

“你要这样想的话，那连锁杀人的解释又不成立了。前面我说过，四个被害人中有一个与众不同，这个思路是正确的。不过，这个人不是笼室岩喜宫司而是大垣秀寿。”

“原来您说的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其他人是被杀，只有一个人是自杀。”

“不，两方面都是。”

“哎？”

“往蘑菇汤中混入毒蘑菇的正是大垣秀寿。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想夺人性命，只是想制造食物中毒骚动。但是，没想到竟然有小孩子因此丧了命，所以他非常自责，最终选择了自杀。”

“为，为……”

“你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对吧？小火灾啦，那一系列的诡异现象啦，都是强罗五人众干的。”

“什么？不说是垣沼亨那几个人干的吗？”

祖父江偲简直要抓狂了。

言耶依旧不慌不忙地说道：

“碆灵大神祭那天，垣沼亨他们几个人光在海边探了探头，就引起了住在平和公寓的日升纺织的久保崎，还有村民们的注意。在那种形势下，你说他们几个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正因为他们平时深居简出，所以一旦出点什么动静，反而更显眼，马上就会被人发现。”

“说的也是。”

“饭岛胜利确实碰到怪物四次，但这绝对不是垣沼他们四个人能做到的。”

“这个……啊！对了，他们必须得有车才行。”

“而且，如果真是他们几个干的，那及位廉也死后诡异现象仍在继续，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

“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大垣秀寿开着他的轻卡载着笹女神社的笼室岩喜、盐饱村的米谷医生、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以及矶见村鹿杖寺的善堂住持四个人，去了閖扬村和平皿町之间的蛇道，碰到对面有车过来就赶紧蒙上席子什么的隐蔽起来。大垣秀寿把四个人分别放在四个会车点后，就在离平皿町比较近的某个小道上藏了起来。”

“他们就那样等着日升纺织的员工下班回来。”

“日升纺织的员工下班时间不统一，所以他们不是在等某个人，只是那天恰好让饭岛胜利赶上了。在蛇道上的会车点吓唬了饭岛后，四个人又坐着大垣秀寿的车返回大仓库。起初，他们几个先在大仓库进行了乔装打扮，想着反正回村之前还要回来换装，于是没锁门，亮着灯就去蛇道了。”

“嗯，谁能想到饭岛胜利跑到大仓库来了。”

“对，跟随在饭岛胜利车后的大垣秀寿当然发现了这个情况，所以他们为了确保成效，决定再次出手吓他。”

“对，对，就是透过采光窗往里窥探的那张黑脸。”

“一定是三个人叠成了人梯。”

“不会吧？他们都那么大年龄了。”

祖父江偲吃惊地瞪大眼睛，言耶却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惊奇的。

“碆灵大神祭那天，你不是看到他们五个人了吗？每个人都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精壮，叠个人梯没问题了。”

“那个可怕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为了营造气氛，肯定是最下面那个人叫出来的了，所以才会出现上面一张面无表情的黑脸，声音却从底下传出来的一幕。事情发生后，和平公寓的房东去饭岛屋里给他看祭祀的老照片，还特意放给他听从大垣家借来的祭祀录音，这些行为肯定都是大垣秀寿的授意。”

“为什么还要再给饭岛听他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为了加强诡异的效果，同时不想让房东领悟到他们五人众的真实企图。”

“还真是慎重。”

“唉，我本该早点把视线放到强罗五人众身上的。”

“老师，用不着自责，当时也没有什么异常能让您关注到他们啊。”

“不，是我自己疏忽了，因为他们五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已经赤裸裸地向我发出了挑衅。”

“什么时候？谁？”

“碆灵大神祭那天，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与其他四人见面时，宫司对喝醉了的盐饱村的米谷医生和矶见村鹿杖寺的善堂住持说了一句话，‘要是被侦探老师查到可就不妙了’，于是善堂住持意味深长地伸出了右手小拇指。然而，当时我以为他是在揶揄米谷医生的风流韵事。”

“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对吗？”

“在那之前，宫司给我讲过竺磐寺真海住持的不正经，还说强罗五人众里也有一个不守清规的花和尚。”

“那就是善堂住持了。嗯，当时他还嬉皮笑脸地跟我搭讪来着。”

“嗯，我也有这个印象。我觉得当时宫司说的就是善堂住持，绝不会是米谷医生。那么，善堂住持先伸出小拇指，然后又一个一个伸直其他手指，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是指代他们五个人？”

“对，所以当时其他四个人才猛地变了脸色，多亏宫司和大垣秀寿互相配合掩饰了过去，不然说不定就会引起我的警觉和怀疑。现在我们弄清了五人众的所作所为，此时再回头想想大垣秀寿那句‘说那种话，小心自食其果’，分明也是含义颇深啊。”

“他们五个人为什么要制造一连串的怪异事件呢？”

祖父江偲好像完全迷糊了。

“当然是为了阻止村镇合并了。”

“因为要保守村子和神社的秘密吗？”

言耶点了点头，但祖父江偲还是一副想不通的表情。

“可是，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不是说了吗，就算村子和神社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到村镇合并。”

“是啊，我也认为是这样。”

“那怎么还……”

“但是……”

听了言耶的这个“但是”，祖父江偲忍不住仰天长叹。

“啊——又来了！”

“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了守住秘密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吗？”

“这个……活祭品这种旧习，传出去的话，毕竟名声不太好吧。”

“名声不好那是肯定的，但又不是只在这儿才有，日本很多地方都有这种传说。而且，基本上没有证据证明这确实发生过，甚至很多民俗学者都认为只是传说而已。我相信及位廉也不可能不懂这一点。”

“您的意思是……”

“仔细想想，我对及位廉也那句‘一切皆相反？’的解释，有点想不通。”

“哪一部分可疑？”

“非常关键的部分。起初，我认为把象征着遇难船的唐食船流放到大海上是为了驱除海难者的亡灵，避免他们兴风作浪。简单来说，‘一切皆相反？’就是把现实中发生的海难事故反向倒推回去，让死难者重回大海。”

“嗯，您是这么分析的。”

“后来我又推测唐食船不是遇难船，而是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那么要是反着来的话，应该怎么做？”

“小木船从海滨出发向大海而去，要是反着来的话，那唐食船必须从海的那边漂流而来。哎？不对啊，不是反着的呢。”

“所以，这样推理的话，祭祀的关键部分就讲不通了。”

“所以呢？”

“唐食船的本来面目不是补陀落渡海的小木船，还是遇难船。”

“这，这样的话，人鱼怎么回事？及位廉也的记事本上写的‘碆灵大神的真身是人鱼？’怎么解释？”

言耶好像没有听到祖父江偲的追问，一心在自己的思绪上。

“唐食船就是遇难船。当我再次确认这个想法的时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什，什么大问题？”

“竺磐寺的史册上记录着外乡人死亡的年月日，翻看同一天的笹女神社的日志，会看到上面记录着哪个藩的什么船遭遇了海难事故。”

“是的，两者的记录是一致的。”

“嗯，看似没什么问题。但是，遭遇海难的只会是藩国的船吗？”

“不会吧，肯定还有普通的商船……”

话未说完，祖父江偲就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说得没错。但是，史册上没有普通商船死亡者的记录，日志上也没有相关海难事故的记录。”

“……”

“不可能遭遇海难的都是官府的船，普通商船都能平安无事吧。”

“……”

“那么，为什么没有普通商船的任何记录？”

“……”

“要说为什么，因为所谓的唐食船其实是这样的遇难船，犊幽村的人利用牛头湾的岩礁地带和季节性暴风雨，人为地让过往商船触礁遇难，然后将船上人员全部杀死，最后将满载的货物据为己有，用以支撑自己熬过饥寒交迫的秋冬季。”

“……”

祖父江偲震惊地瞪着眼，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狼烟场、远见岭、瞭望塔真正的作用是为了搜寻猎物，同时也是为了观察过往船只是否是藩里的船，以免出手失误。在海边烧制供品盐，目的当然是借炉火之光引诱过往船只。坐楢本的渔船去閖扬村，当我看到岸上手电筒和灯笼的光亮时，有一瞬间觉得那就像是引导我走向真相的指明灯，现在想来一定就是这个原因了。不过，对被盯上的商船来说，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恶魔、地狱之光。他们不用火把而是用烧制海盐的炉火，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错误诱导藩里的船触了礁，也好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下角一侧的炉灶数量多于上角，目的是为了把船只引向碆灵大神岩礁。可以说，牛头湾中的碆灵大神岩礁正是贫穷的犊幽村应对外部的武器，也是唯一可用的武器。”

言耶没有注意到此刻完全处于震惊状态的祖父江偲，也没有给她任何消化反应的机会，只管继续往下说。

“袭击过往商船只能在夜晚偷偷进行，所以碆灵大神祭的仪式才会‘与之相反’在白天进行。参加碆灵大神祭的只能是男人，是因为参与残杀掠夺商船的人只能是成年男子，‘海原之首’中的伍助当时还是个孩子，所以对此一无所知。伍助和盐饱村的人在入秋到初冬期间听到的妖怪的怪叫声，其实就是犊幽村的男人们袭击商船时的呐喊声。为什么多出现在风大浪高的深夜呢？当然是因为不等到暴风雨来临就无法进行突袭，所以碆灵大神祭的举办时间才不固定，而且谁也无法预测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唐食船路过。还有，为什么伍助的祖父说唐食船的周围乌泱乌泱地漂游着亡者呢？这也不言而喻了吧，与惠比寿神招来唐食船的说法一样，意味着不断有商船被袭击，船员被杀死，这样当然会有很多冤死的亡魂了。祭祀第二天开始休渔三天，当然是为了袭击战后的休养以及分配战利品了。”

“人……人鱼呢？”

祖父江偲总算能说出话来了。

“是暗指受到人鱼歌声的诱惑而沉船的传说。我站在远见岭上莫名联想到英国的康沃尔，或许冥冥之中已经察觉到了犊幽村的秘密。不，不，不可能这么神吧。”

“或许老师……”

“我忽然想起来，可能跟我学生时代读过的一个欧美儿童文学作品有关。故事就是以康沃尔为舞台展开的，里面就讲到了村民站在崖顶晃动提灯引诱过往船只触礁沉船的犯罪行为。大概脑子里还残存着那本书的记忆，所以当看到相似的地形地貌时，一下子就引发了联想。”

“您若那时能想到这些就好了，那不早就能解开唐食船的秘密了？”

祖父江偲多少从刚才的震惊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平静。

言耶的话语中却流露出些许不自信。

“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一个历史传闻。文艺复兴时期，丹麦为了保证与汉莎同盟各城市贸易往来的安全，在一些重要场所设置了灯塔，结果却遭到了海盗的反对。海盗通常在危险地段点燃灯火袭击过往船只掠取钱财，所以他们声称那些灯塔危害到了他们的生活。”

“如果以上是老师对唐食船和人鱼的解释，那碆灵大神祭时村里的女孩子会消失不见又是怎么回事？”

“根据村子极度贫穷的事实来判断，估计那些女孩子是被卖了。当时伍助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所以不了解这种情况。”

“是这样吗？”

“为什么继犊幽村之后最先出现的村子是离它最远的閖扬村？因为当时被袭商船上的财物屡屡被海浪冲到了如今閖扬村的海边，所以为了收取财物大垣家的祖先就从犊幽村搬到了那里。此后，在两个村子之间，才慢慢形成了盐饱村、石糊村和矶见村。閖扬村先于其他村出现，且大垣家如此风光，虽然有先天地理条件的原因，但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坐收渔利的缘故。”

“哦，这就是笹女神社的笼室家和大垣家历代不和的真正原因吧。”

“上辈的恩恩怨怨一直影响到这一代。”

“一直持续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袭击商船掠夺钱财的秘密只在强罗五人众的家族里流传，因为追根溯源这五大家族都出身于犊幽村。而且，这个全村人犯下的罪行，上一辈只能讲给下一辈中的继承人一个人听，并告诫他千万要守住这个秘密。”

“难怪这个秘密……”

“御堂岛警部曾给我讲过强盗村的事。如果真是整个村子有组织地引诱商船触礁遇难，借此机会掠夺钱财杀人害命的话，只能说必须慎重对待了。”

“他们不可能让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

祖父江偲深深叹了口气，一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样子。

“宫司他们五人众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赞成村镇合并，这一点不用怀疑，为了强罗地区的发展，谁也不会反对合并。而且，如果要修一条连接五个村子的大路的话，属于他们几家的后山肯定得被收购，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啊，我明白了。”

祖父江偲兴奋地一拍双手。

“可是，事情并不是至此就结束了，日升纺织的久留米他们还考虑着要开发旅游资源，计划开辟一条从牛头湾到绝海洞的游船航线。这样一来，唐食船的秘密有可能就保不住了，虽不至于马上暴露，如果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及位廉也的话就麻烦了，所以……”

说着，说着，祖父江偲突然没了声音，言耶立刻接过话来。

“如果说强罗五人众为了阻碍村镇合并而制造出一系列诡异事件，好像有点儿牵强。若是推理为一切都是垣沼亨他们四人泄愤的结果似乎更加合乎逻辑，对吧？”

“嗯，日升纺织的久留米说过，閖扬村发生的这些怪异事件根本影响不到村镇合并。宫司大人他们也说了，不管心里多么不情愿，但是村镇合并是国家政策，所以他们也没办法，只能服从。”

“所以，五人众联手制造了蛇道上的诡异事件，但是光这样做还达不到效果，因此又策划了閖扬村里的各种骚动，当然，他们并没有真正想伤害谁的想法。我也很气愤他们制造食物中毒事件，但那也不过是一种鲁莽行为，是为了加强效果才选择了那种方法，然而第二次竟然弄错了毒蘑菇的比例，结果导致儿童因此丧了命。所以，大垣秀寿的自杀也是可以理解的。”

“您说的什么呀？”

祖父江偲彻底凌乱了。

“的确像宫司大人说的那样，村镇合并是国策，但是政策也规定五个村子的人口必须达到八千人才能合并。”

“哎？”

“五人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閖扬村的人口增加。因此，他们就吓唬日升纺织的员工，在村子里放火以及制造食物中毒骚动也是为了给那些想移居到閖扬村来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是不想让那些有了家室，以及马上要结婚的人认为閖扬村是个适宜安家的地方。”

“如果閖扬村的人口不增加……”

“那么五个村子的人口加起来就不会到八千。”

“这样，合并的事情自然就流产了。”

“也不用担心犊幽村骇人听闻的秘密泄露了。”

“为什么大垣秀寿要把自己的死亡伪装成他杀？”

“如果警察认定是自杀，那一定会仔细调查自杀的原因。虽说有孩子中毒而死这个前提。哦，也不能是‘虽说’，其实就是真正的原因，但警察稍微再深入调查的话，就有可能查到五人众的计划。”

“所以，他才在自杀现场留下了似乎带有深意的竹棍和笹舟。”

“嗯，他是为了让我们把他看成是怪谈杀人事件的第四个被害人。”

“这么一说，我怎么有种悲壮的感觉。”

与唏嘘的祖父江偲不同，言耶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也就是说，怪谈杀人事件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老师，从结果来看的确如此。”

“这反而让我非常可怕。”

祖父江偲意识到言耶的不对劲。

“怎么啦，老师？还有什么让您放不下的事吗？”

言耶迟疑了一下说：

“大垣秀寿确实没有杀人之心，但最终有一个孩子因他而死也是无疑的事实。”

“是啊，这个罪是免不了的。”

“这么考虑的话，食物中毒事件就是一起旨在让人口减少的杀人事件。”

“……”

“只能说这是犯罪史上极其罕见的阴差阳错犯罪动机。”

时间在两人的交谈中慢慢流逝。

终于，祖父江偲问出了自己的担心：

“老师，您准备怎么向警察说明您的推理？”

而言耶是这么回答的：

“祖父江编辑，咱们该回去了。”

注释

1
送神火是日本民间的一种风俗。在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亲族会在家门口点燃一堆火来送走亡灵，也称门火。

2
三味线：日本传统弦乐器，与中国的三弦相近。

终章

刀城言耶和祖父江偲一起梳理了这次的怪谈杀人事件。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离开笼室家，告别了犊幽村。

走之前，他们先看望了笼室筱悬，去村公所跟御堂岛警部打了招呼，陪伴竹屋的小竹利玩了一会儿，向渔民佐波男表达了谢意，最后还去了一趟蓬莱的小屋。

御堂岛警部这边的警察，上午去閖扬村与见崎警部的人马会合，然后有一半人员就要撤回县警察总部了。

“连老师您都对这次的事件束手无策了吗？”

面对御堂岛的询问，言耶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到祖父江偲张口想说什么，他赶紧抢先说了一句话阻止了她。

“我想，还是警方最初的判断是正确的。”

实际上一切正如警察推断的那样，竹林宫事件的凶手是笼室岩喜，瞭望塔事件的凶手是龟兹将，绝海洞事件的凶手是笼室筱悬，大仓库事件的主角大垣秀寿死于自杀。所以，言耶无法说警察错了，也不能说出背后的错综复杂。

“是吗？”

御堂岛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但锐利的眼神像箭一样密集地射向言耶，好似在说：“想骗我？”

两人坐着楢本的小船离开了牛头湾。祖父江偲好像有点晕船，有气无力地蹲在那里。言耶望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犊幽村，不知在想什么，然后深深地低头致意。

是为了安抚亡魂吗？

连他本人也不清楚。

到了閖扬村，他们去了大垣家，再次对大垣秀继及其家人表示了慰唁，然后言耶把秀继叫到一个僻静处，给他讲了自己对怪谈杀人事件的推理。

“怎么会？真的吗？”

秀继受到了深重的打击，脸色当即变得苍白。

“希望你能成为筱悬小姐的依靠。”

听到言耶的嘱咐，他才好像猛地醒过神来。

“我觉得这事先跟五人众之一的石糊村的井之上村长商量一下为好。”

看来，他是接受了言耶的提议。

言耶婉拒了在大垣家留宿的邀请，于是大垣家派了一辆车把他和祖父江偲送到了平皿町的鬼柳亭旅馆。

刚到旅馆，迎面看到阿武隈川岛走了出来。

“你竟然送来那么难吃的章鱼。”

言耶见他，不禁有点儿后悔，心想还不如住在大垣家呢。

“到底怎么回事，这次的事件？”

看在两人难解之缘的份上，言耶只好给他讲了讲。

“什么？连你也解决不了？”

“对，我也无能为力。”

听到言耶的示弱，阿武隈川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惹得祖父江偲频频在一旁翻白眼，而他还不自知，美滋滋地大言不惭。

“看来，还得名侦探阿武隈川岛我亲自上阵啊。”

然而，他那混乱、古怪的推理一一遭到了言耶有理有据的驳斥。

最后，他竟然有点恼羞成怒了，气急败坏地嚷嚷。

“你既然这么厉害，赶快找出真相来啊。”

言耶洗了澡，吃过晚饭，听阿武隈川岛讲了一个名叫“割女”的怪女人的离奇故事，就准备休息了。祖父江偲刚一走出言耶的房间，阿武隈川就凑了上来，好像专门等祖父江偲离开的这一刻一样。

“你真的没能解决这次事件？”

言耶心下一惊，但什么也没说。估计阿武隈川也并非期待他给出什么说明和解释，只是想确认一下，私下里窃喜一番罢了。

第二天早晨，在阿武隈川“再住一天吧”和言耶“得回去了”的你来我往中，最终出发时间定在了上午。结果，阿武隈川又得寸进尺地说“吃了午饭再走吧”，言耶正愁不知怎么对付他，这时大垣秀继打来了电话。

“喂，我是刀城。”

然而，电话线那端传来的是大垣秀继极度惊慌、语无伦次的声音。在言耶的安抚下，他好不容易才讲明白了今天的骇人经历。

今天早上，大垣秀继雇船去了犊幽村。祖父的尸体被运往大学附属医院进行司法解剖了，一时半会儿还送不回来，一旦开始守灵、布置葬礼就会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他想趁这个时间去看看笼室筱悬。

渔船刚一进牛头湾，船夫就坚决不肯再往前走了，秀继好说歹说他才答应靠岸。秀继下了船，一溜烟地跑向笹女神社的笼室家。

可是，笼室家一个人也没有，别说筱悬了，就连帮佣的妇女也没看到。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脏乱，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主人什么行李也没带就出远门了。

秀继返回村中，想找几家相熟的人问问，可是每家都像笼室家一模一样，整洁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而且一个人影都没有。

整个村子一片死寂。去一家没人，去一家没人，可所有的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秀继走遍了整个村子，连个小孩都没看到。

他无奈回到海边，送他来的渔船已不见了踪影，看来是扔下秀继自己逃走了，不过这也无可厚非。

秀继环顾四周，突然惊恐地浑身直打哆嗦。

碆灵大神祭时流放的竹制唐食船，被海浪送回了岸边，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而且，并不只是今年的，还有往年流放的唐食船，破烂不堪，好几艘，不，几十艘，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一起。

而原本停靠在岸边的渔船，一艘也没有了。无论是装有电机的还是手摇的，一律都消失不见了。

是全村人坐船远走了吗？

但是没有人带任何行李，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什么原因？

越想越可怕，秀继不敢再待下去，慌里慌张搜寻到一辆可以发动的汽车，急急忙忙奔向五人众之一的米谷医生的医院，给他讲述了犊幽村的诡异状况后，紧接着又给言耶打来了电话。

“这时候，估计其他四个村的当家人，以及还未撤离閖扬村的县警们已经赶往犊幽村了。”

耳边响着的是秀继的声音，言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曾经与笼室岩喜宫司的交谈。

“如果被送回大海的唐食船又回来了，会怎样？”

“整个村子将走向灭绝。”

见多识广的刀城言耶也没想到犊幽村人集体失踪和怪谈杀人事件如此不可思议，如此迷雾重重。

谁也想象不出这战后最大的悬而未决之案将给后世留下多么恐怖的未解之谜。

目录

前言

序言

第一部 花魁

第二部 领家

第三部 作家

第四部 侦探

追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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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了各种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新人奖，这些新人奖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但是，新人出道的条件并非只有获奖这一条途径。多样的文学新人奖具备相当完善的审查机制，即便是没能获奖的作家，也有机会出道。比如东京创元社的“鲇川哲也奖”，有不少作家在当届没能获得大奖，只是止步候选阶段，后来却都成为了人气作家。另外，不急于出道的作家也是有的。1994年，东京创元社创立了“创元推理短篇奖”，第一届的赛事中收到了123篇投稿作品，其中名为《子喰鬼缘起》的作品晋级到了最终候选阶段。同年，由光文社公募投稿作品进行出版，鲇川哲也主编的《本格推理3 迷宫的杀人者们》中也收录了一篇名为《雾之馆》的作品。而这两部投稿作品都出自一人之手——三津田信三。

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三津田信三的投稿作品就已经被刊登在出版物上，也可以视为出道。但普遍被认为出道的标志作品，还要等上七年。2001年，讲谈社出版了三津田信三的第一本书，他的作家人生正式起步。出道作即为“作家三部曲”的第一作《恐怖小说作家栖息的家》，该系列被归为怪奇小说，作者的独特风格已经初见端倪。“作家系列”完结之后，三津田信三便打破常规，创作出了怪异谭式的推理小说“刀城言耶系列”。该作是以作家刀城言耶为主角，解决各种不可思议的犯罪事件的故事。作者巧妙地将乡土民俗学，本格推理写作技巧，以及惊悚恐怖氛围相乘组合，辅以二战前后的独特时代背景加以呈现。创造出了前所未有，无与伦比的文学魅力。“刀城言耶系列”在日本是由原书房和讲谈社两家出版社出版发行，因此引进整个系列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今后，千本樱文库将陆续出版整个系列的全部作品，还请各位读者尽情感受“刀城言耶”的怪异之谜。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将此书献给

妻子·

小柳津绘里

金瓶梅楼一楼 平面图

金瓶梅楼二、三楼 平面图

序言

语言诞生于大地之中，田野工作是读懂人与乡土关系的基本。——柳田国男

目前，我在记录整理本次事件的第一部到第三部，我觉得脑中始终都被一股混沌感所支配。究其原因？我认为可归结于两点。

首先，通读三部记录之后，浑身像被某种不可描述的阴郁环绕，对于眼前这个谜题，我仍无法作出完美的解答。至今为止，被冠以“怪奇事件”的谜案，不仅有我的自身体验，还有第三者撰写的手记、口述实录，以及小说等，我将上述资料整理之后保留下来，并在记录的最后，附上我对于每一起“怪奇事件”的解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解开了所有的谜团，但至少给出了适合当时情况的解决方向。比喻成小说的话，可以说是汇聚“起承转合”的全部要素。

但是，本次事件并非如此。我只是收集了记录所需的贵重资料，以及必需的个人取材和调查。而最为关键的谜题部分，我至今仍未作出任何解答。要说就是仅有“起承转”，还没有最后的“合”。尽管我已经汇总了所有的记录。要说原因？关键就在于第二点。

我平时主要执笔写作怪奇小说和变格侦探小说，为了兼顾趣味和实利，还在进行奇闻异事的搜集。时至今日，我始终都在日本各地进行民俗风情的采访。虽然以后我也打算继续下去，但不知为何总是处处碰壁，每到一地，便会遭遇与当地奇风异俗相关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现象和事件，而且经常会演变成由我担任侦探的角色，屡屡上演推理好戏。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事件往往已经解决。说起来或许令人难以置信，时至今日，不知不觉比起我的作家身份，侦探形象反而更加深入人心。虽然苦恼，事到如今我也无可奈何。最近，我也在想，如果是为了报答帮助过我的那些当地人，无论以何种方式出力，只要产生了好的结果，也算是一桩美事吧？

但是，我要声明，我只是业余侦探。即使表面上解决了事件，但缘起于这方土地，自古便扎根之物——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未知所引起的诡异现象，依然有很多仍没能找到答案。不，即便是被大家称为名侦探的那些人物，能不能对那些未明之物作出合理解释，对此我持保留意见。

我所遭遇的怪异和怪奇事件，通常都会伴随某种未明之物。诚然它们是阻碍思考的壁垒，事件常常会因此变得更加复杂离奇，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若是杀人事件，就必定会出现被害者。像什么密室犯罪现场、异样尸体装饰、疑似模仿杀人、凶器消失之谜、嫌疑人全体有不在场证明等的现实问题会不断地涌现出来。话说回来，需要解决的问题，难易度也是各不相同，有些案件的线索是很明确的，所以即便是业余侦探的我，也能将之解开。

但是，这起幽女事件则完全不同。原因在于这次事件发生在“战前”“战时”和“战后”三个时期。分别发生在“金瓶梅楼”“梅游记楼”和“梅园楼”三间青楼，涉及三名同样叫作“绯樱”这种源氏名
[1]

的花魁。正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出现的坠楼谜团，模糊了现实案件与非现实怪异之间的边界，让案件变得扑朔迷离。

也不是说不能通过逻辑性思考去推理，从而给出合理的解释，解决事件。但是，某种无法形容的疑惑和令人背脊发凉的恶意却挥之不去。不过，这份违和感倒也不至于彻底颠覆现实推理。

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如鲠在喉的疑点。事件真的解决了吗？我的解答到底有没有错？是否还存在其他的解答？那种——人类的理性无法认同、我们的语言无法说明、超越我们人智的恐怖无比的真相……

我至今为止记录的事件，各位读者尚可当作本格推理小说阅读。甚至将我记录下的各种惨绝人寰的悲剧性去掉，仍然还会让各位读者觉得有趣。然而，这起事件却做不到了。在这次的事件中，没有密室和人间蒸发，也没有连续杀人和模仿杀人，没有通过反复验证带来的多重解答和逆转结局，我说的这些要素全都没有。

对于能否写出本次事件的“合”当作事件记录的第四部，我现在依然没有答案。但是，再次整理第一部到第三部的记录，加上个人取材和调查后所取得的资料，以及不久之后与某人约好的谈话，这些能否化为黑暗中的希望之光？我也只能寄望于这虚无缥缈的幻想。怀着上述的心情，我决定在此记录和整理本次事件的经过。

追加：整理记录之时，特别留意以下几点。

一、为了避免曝光发生此次事件舞台的地域、地名，以及部分固有名词将被隐藏。原来名称里有几个字，全部用“××”统一代替。

二、全国实行市町村合并政策之后消失的地名，予以保留。

三、人物名可能会造成影响的场合则使用假名。

四、所谓“花街暗语”，有可能会让读者将此次事件的舞台与某地联系起来，但考虑到这些暗语在不久的将来即将消失，本文对于这些暗语予以保留。

五、关于方言，我刻意进行了改动。因此，从方言来推测事件发生的地域是难以实现的。

六、初代绯樱的日记里用的是旧假名
[2]

，是故将其进行了转换便于阅读。而且，日期方面只保留月份，隐藏具体日期。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阅读，但至少能起到避免找出文中人物身份的效果。

最后，对于本事件中不可或缺的八位前青楼女子，谨以此文向你们表示深深的谢意。

昭和某年神无月（阴历十月）东城雅哉即刀城言耶记录

注释

1
源氏名是从事风俗行业的业者取的假名，或者称为花名。

2
旧假名是日语历史假名的用法，如“ヰヱゐゑ”。现代假名根据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内阁颁布的《现代假名用法》使用。

第一部

花魁

——初代绯樱的日记

她们就像某些星辰，陨落时和初升时一样黯淡无光。——《茶花女》

三月×日

小女自从来到这里，已快经历三年时光。

漫长。实在是太漫长的三年时光。在此期间，未曾一次回归故乡。未见过一次奶奶、爹娘、弟弟和妹妹。我思念着故乡，我深爱着家人。可是，在我成为优秀的花魁之前，只能忍受这所有的一切。

再过几天，小女成为花魁的心愿即将得以实现。终将迎来这一天了。

每每想到这里便喜上眉梢，难以入眠。当然，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然而开心的同时，也伴随着难以言明的不安。就好似取得花魁头衔的瞬间，出乎意料的灾难就会降临。这种讨厌的预感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旦成为了花魁，就可以像姐姐们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受到客人们的盛情款待，小女载歌载舞讨客人们开心，在歌舞声中赚到金钱，寄送给故乡的奶奶和爹娘，弟弟和妹妹们也可以吃到白米饭，再也不用挨饿了。那种梦幻般的生活，就要来了。至今所受的苦难与委屈，也终于要开花结果了。因此，我本应该开心地享受喜悦，但却无论怎么也摆脱不了那份不安。

至今所听所闻，莫非与现实相差甚远？

随着在此间生活的时间日益增长，那种体会和感悟也越来越多。姐姐们不是只要讨客人欢心就能赚取金钱吗？为何还会屡次在小女面前表现出时而愤怒与悲伤，时而焦虑和死心这样充满矛盾的感情呢？

当然，既然服务于那些客人，怎么可能事事顺心顺意。讨人厌的客人一定不少。小女也都明白。但是姐姐们背后的酸楚可能不止于此，实际上经常会联想到些别的。特别是这一年以来，疑惑越来越深。一想到令姐姐们万分痛苦的原因，就不由得恐惧起来。

但是，事到如今临阵脱逃是不行的……小女若赚不到钱，故乡的家人们就会挨饿。大家都会饿死的吧。

小女在被窝里几度翻身，愁闷难眠。时间随着漫长的夜晚流逝，距离成为花魁的那一天近在眼前。急切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又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就在被这种矛盾的心情搞得束手无策的时候，忽地想起绫小姐送小女日记的事。

跟绫小姐相约写日记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要不就趁着这个机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吧。

小女要去城里的花街
[1]

当花魁！就在小女如此报告之际，绫小姐满脸惊讶，沉默良久。

“若是能够帮上你就好了……”

小女听到绫小姐轻轻地嘟哝一句。为了不让她担心，便精神抖擞地说道。

“没事的，等我赚到了钱，我要带很多土特产回来。当然，给小姐的，一定是最上等的、最好的礼物。”

听了这话的绫小姐，露出悲伤的笑容。温柔的笑容之下似是含着泪水一般，难以形容的表情。

绫小姐只是直直地凝视小女，从抽屉里取出了这本日记。

“你到那里生活之后，无论是开心还是悲伤的事情，快乐还是辛苦的事，无论什么都可以，把你真实的心情写在这本日记之中。不可以欺骗自己哦。要记录下你那时的切身感受。要是能将心情如实持续地记录下来，我想你就不会迷失自我。好吗？神与你同在，主会保佑你的。”

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小女并不明白。绫小姐信奉基督教，因此她说的话小女才无法理解吧。不过，小女非常信赖绫小姐，紧紧地握住了那本日记。

华族
[2]

的宫之内公修建别墅的时候，小女尚处于懵懂记事的时候，那巨大建筑主体建造起来的印象，只在小女脑海中留下残影。记得当时村民们都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为什么要在荒山野岭的乡下建造别墅……”

“又没有什么出名的景色，说起来也没有美味的特产可供采摘。”

“喔唷，贵族老爷们的事，咱们这些穷苦百姓怎么会知道？”

不过，村里的人们对于宫之内公在村庄里建别墅的事，还是挺自豪的。而且，因为别墅内的杂务需要处理，贵族老爷经常雇佣村民们，于是，起初的自豪逐渐转化成了感恩。农闲期间的杂役工作更是村民们的至爱，也因此成了支撑村民们平时生活的重要收入。

小女七岁的时候，受雇于宫之内公的别墅之中，工作是负责照看少爷。家主似乎是在村子里进行遴选，从而选中了小女。这倒成了小女的奶奶时常挂在嘴边的谈资，不知跟村里的人炫耀过多少次，大家的耳朵都听得长茧了。

小女要照顾的婴儿是宫之内公太太的长子，绫姐姐的弟弟。由于太太体弱多病，这才雇佣小女代为照顾。不过，这份工钱比村里其他工作的回报都要丰厚，好到足以让小女惊讶。老爷也非常好，从未对家人，不，甚至都没对佣人们大声呵斥，更令小女惊讶。更令人吃惊的还在后面，绫小姐还经常过来帮忙。从小女照顾婴儿开始直至被辞退，绫小姐几乎都陪伴在身边。

最初，小女误以为绫小姐是不放心把可爱的外甥交给外人照顾，后来才知道大小姐本人就很喜欢小孩。绫小姐常说自己是在哥哥和姐姐们的身旁长大的，因此总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家跟绫小姐相反，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言毕，绫小姐冲我温柔地一笑，接着说出令小女难以置信的话。

“那这样吧，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小女听了这话，有如幸福升天的感觉，当然要把那时的心情记录在此。每日照顾婴儿本已令小女很是开心。从小在村里做过各种工作，尝尽了辛苦和心酸。与那些辛劳比起来，这份工作如同受到恩惠一般，不，能够被绫小姐当作妹妹，简直就像做梦似的。

话虽如此，小女也不敢有半分越界之举，也不敢招摇。而且，奶奶也常严厉地教导小女，切不可忘记自己的身份，绝不可得意忘形。

“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你是我的妹妹啊。”

这句话绫小姐已经讲了多次，每每听到此话，小女总会害羞地低下头，不敢正视。只是轻轻地说句“是，我知道了”，谨慎地避免多余的亲昵举动。

对于小女的回应，绫小姐显得有些落寞。每当小女见到绫小姐那样的表情，心如刀割。不过绫小姐马上就会换回笑颜。说她最喜欢小宝宝，以及我们三个人一起共度的时光。

在这段时光里，绫小姐还教我读书写字。村里佃农的孩子们大多没读过小学。有读书的时间，还不如去工作赚钱补贴家用。小女也是一样。

“读书、写字非常重要，对你将来一定会有用的。”

最初，小女是为了让绫小姐开心才学习的。不久，小女就体会到了学习的乐趣。以至阅读的时候，遇到不认识的汉字，就会积极地向绫小姐请教拼写、意思、表现手法，有种难以形容的喜悦。

“你很聪明，接受能力也强。像你这种情况，也许都可以跟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们一起学习了。”

受到绫小姐的夸奖，使得小女更加愿意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之中，循环反复。眼下再回顾这段时光，那是多么“奢侈”的时光……

如果说小女崇拜的对象是绫小姐。那么对于小女的亲友阿照来说，她家的幸代伯母对她也是一样的存在。幸代伯母十二岁的时候被卖到了花街，她是阿照父亲的大妹。从那以后，每个月从未间断地往家里寄钱。

小女只见过幸代伯母一次，是在十岁的那一年，正值盂兰盆节
[3]

期间。幸代伯母乘坐着村里极其罕见的出租车回来的。穿着就算是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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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未曾见过的华丽和服，不仅是给自家，还挨家挨户给所有街坊邻居送上各种特产，大家都非常惊奇。回到本家的幸代伯母，仅仅只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

幸代伯母放下茶杯，从花哨的袋子里取出化妆品，轻柔地”嘭嘭嘭”地往脸上施以白色香粉，轻巧地将嘴唇涂抹成娇艳的红色，然后突然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哥哥，母亲就交给你了。”

随着留下毫无乡音的一句话，坐上等在外头的出租车，如风般扬长而去。

“上苍保佑，上苍保佑。”

阿照的奶奶直到幸代伯母离开，一直在两手合十不断地祈祷。目睹了这一切的阿照，事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女。

“幸代伯母一定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就在幸代伯母离开的次日，村里的女孩子间流行起了“化妆”游戏。她们摘下河川边盛开的淡桃色的花，将其当作白色香粉轻柔地“嘭嘭嘭”涂抹在脸上。于是，飘散出好似桃子的甘甜香味，酝酿出幸福的心境。

“化妆”的花每逢夜晚便会枯萎，而次日清晨，又会在阳光下开放。怎么想都不可思议。宛如幸代伯母一样。那个夏天，幸代伯母成了女孩子们的憧憬，大家也很热衷于“化妆”游戏。

但是，不和谐的声音却在脑中挥之不去。有不少大人都在背地里咒骂幸代伯母。

“不过是个卖淫女，有什么了不起的……”

“靠出卖身体换来的特产谁稀罕？”

“恬不知耻的货色，还有脸回来。”

还有些听不太懂的话，从说这话的人的表情和语气来看，也能知道他们在说幸代伯母的坏话。

当然，阿照听了也是非常生气。说那些人是因为嫉妒才出言不逊的。然后，大多数的人都面带不快地沉默下来，但还是有几个男人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笑容，仿佛等着看阿照出丑似的。其中还有人说着奇怪的话。

“不久之后，你是不是也要去做你伯母那样的工作啊？等到那时，你就会明白那位伯母的伟大之处咯。嘿嘿。”

小女也问过奶奶，可是没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幸代啊，她可是个孝顺的女儿。都是受她的恩惠，阿照家才有东西可以吃。他们没有资格说幸代的坏话。那些人会受到惩罚，天神是不会原谅他们的。”

因为奶奶站在幸代这边，小女和阿照别提有多开心。果然，幸代伯母很伟大，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正因村里有着这样一位幸代伯母，即使父亲接连不断地债台高筑，十三岁那年小女在听闻自己被卖到青楼之时，也没有产生厌恶的情绪。虽然，小女不忍离开奶奶、爹娘还有年幼的弟妹，也对即将到来的独自生活感到孤单。但听说只要等到契约年满，就能赚到一大笔钱回乡，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干劲儿。

人贩子阿叔的话也是背后的推手之一。

“花街的花魁呢，也不是那么难做的。就是穿着华丽的和服、服务客人的工作而已。不过，不学点唱歌、跳舞可不行。话说回来，女孩子不是本来就喜欢唱歌、跳舞什么的嘛。”

拜绫小姐所赐，小女很喜欢学习，所以对于学习新鲜事物从不抗拒。听了此话的阿叔，双眼圆睁，更是赞不绝口。

“喔唷，这可厉害了啊。这样的话，花街教的东西，你马上就能学会，很快就能取得成功。”

小女听言欣喜若狂，脑中浮现出从未见过的繁花似锦。想到就要在那样的花街生活就异常地兴奋，还有能够赚钱养家的成就感。

但是，无论奶奶还是爹娘，他们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本就少言寡语的父亲不怎么说话，母亲更是煮了只有在新年正月才能吃到的白米饭给小女。弟弟和妹妹也吵着想吃，母亲完全没有理会他们。大概是母亲这样的举动不同以往，平日里纠缠不休的弟妹很快就安静下来。

结果，对于小女要去花街这件事感到开心的，只有相信他们的姐姐会出人头地的弟妹，以及阿照她们几个女孩子而已。

“你一定要买城里的特产回来哦。”

阿照她们的脑中一定浮现出幸代伯母的影子。所以，小女自然是明白那种一半喜悦一半羡慕的心情，因为都写在她们的脸上了。

“嗯，盂兰盆节的时候，我也会坐出租车回来的，而且还会塞满特产。”

小女离开故乡是在四月初，那天非常暖和，风轻云淡。

前一晚奶奶搂着小女一起睡觉，像是回到幼儿时代。那时母亲出去工作的时候，小女就被奶奶搂在怀中。这样的场景渐渐地唤起了幼时的记忆，无法言语的温暖从心而生，小女就这样在奶奶怀中沉沉地睡去。

小女离开家时，跟奶奶和爹娘道别。弟弟和妹妹们哭喊着，还追着人贩子阿叔后面。

“姐姐，别走！”

明明前几天他们都还没什么感觉，将要临别之际是感到寂寞了吧。不过，他们追到村口就停下了脚步，目送小女远去，直至小女的身影消失不见。

至于小女，倒不觉得离开故乡和家人有多么悲伤。此时，小女已完全倾倒于城里花街的欢声笑语。

与人贩子阿叔一同离开村子，他在山下的店家买糖果给自己吃的欢喜，第一次乘坐蒸汽火车的兴奋，好似已是很久远的过去了。那时候只有一个念想，就是要像阿照的伯母那样，在盂兰盆节衣锦还乡。

但是，当蒸汽火车抵达这座城镇后，尽是小女从没见过、从没听过的事物，让小女震惊不已。生长在村里的小女，所见所闻都只有乡下那点东西，以至于眼前的这个地方城镇宛如生机勃勃的大都会。环顾四周，没有田园农舍，顿时无法抑制的不可思议遍及全身。

可是，这种惊讶只是序章而已。小女穿过桃苑花街大门的那一刻，只能张大嘴巴，差点当场瘫坐在地上。

这里一定是龙宫城。

小女当时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当然，龙宫城在海底，不可能在陆地上见到。可是对于涉世未深的小女来说，只有从奶奶那里听来的传说故事，才能解释眼前的这片梦幻新天地。

花街大门的正前方是一栋栋绵延不绝的奢华建筑物，那些人家的屋檐下都悬挂着铺张奢华的彩色灯笼。街道正中排列着华贵的樱花树，飘散着异国风情的街灯早已点亮……诸如此般的风景近在眼前，除了震惊再无其他想法。从蒸汽火车下来进到城里，再到眼前的一切，内心的震惊程度成百倍增长。

“金瓶梅楼”是小女被带去那所豪宅的名字。这座建筑比村里地主的屋子，以及华族宫之内公的别墅更加豪华。二层还有回廊相通，起初小女还以为是他宅，当被告知是一户人家的时候，不禁仰头观望那座右邻的三层别馆。

跟着阿叔通过本馆的玄关大门，走入右手边的一条通道，小女随着他的步伐，突然眼前两眼一抹黑。已是日暮时刻，外面的道路已早早地点亮灯光，哪里都是一片明亮。现在猛然钻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狭窄通道，视线自然会变得黑暗。

也许是阿叔已经适应了，只顾往里面走去。行进途中，小女见左手边有露出灯光的窗户，似是一间厨房。只见阿叔打开门，向着腰系红围裙的女佣自报家门，像是叫她去通报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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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女佣长得人高马大，手脚粗壮，貌似比小女年长两三岁。但是，她的肤色可谓是晶莹剔透。强健的体魄和雪白的肌肤显得很不协调。可是，当她面向站在光线昏暗的通道中的自己时，完全就是涉世未深的少女脸蛋，所以，小女又觉得她与自己年龄相仿。

“请，请等一下。”

她坑坑巴巴地说了一句，便慌张地离开了厨房。

“笨蛋！怎么不请他们去前边！”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一句骂声，听起来是上了年纪、颇具气势的女声。她似乎在冲着女佣发怒。

“哦哟！这不是山边先生嘛。”

就在厨房门打开的霎那，那位嬷嬷的语气和声音立刻发生了变化。

“您来啦，快，快，请到前面去吧。”

“不必麻烦，就在这里说吧。”

“哦哟，快别这么说，我们到前面说吧。要是让我家老板娘知道我让您从厨房进来，可是要骂我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过后，阿叔执拗不过对方，只得折回前门。

金瓶梅楼有两扇玄关门，中间装着宽广的格子窗户，大概是效仿城里客栈的那种样式。

小女紧跟阿叔的步伐，进入毗邻通道右侧玄关门的瞬间，小女就被扑面而来的气势压倒。眼前是一张张排在一起的穿着雍容华贵服装的花魁照片。极具奢华的照片，将小女震慑得精神恍惚了。

玄关三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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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板墙，墙上装饰着每一位花魁的照片，从格子窗户外边就能看到。

为什么不把格子窗换成玻璃窗呢？那样的话，客人在外面也能看清楚了。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嬷嬷迎了出来。

阿叔也再次寒暄起来，嬷嬷冲着小女微笑。

“哦哟，来啦。哦哟，来啦。”

但是，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像要看透小女似的，死死地盯着小女的脸，有如品尝食物般从头到脚往复舔舐着小女。因此，小女战战兢兢地鞠了一躬，然后像根棒子一样杵在那里。

那天，小女穿着家里太婆留下的朴素条纹样夹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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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缝补之后，又系上红色三尺腰带。此时嬷嬷的目光就像剥下了我的衣服，带着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

嬷嬷看起来没有奶奶那么老，却不知为何要年迈许多。其实无论从长相、身体的灵活性、身着的和服式样，她哪方面都要比奶奶年轻，但就是会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她不同于村里任何的老人。或许是第一次见到有这种气质的女人，让人根本看不清她的本来面目。

她莫不是已经数百岁的老妖怪？

第一次正式见到嬷嬷，小女就是这么怀疑的。被老妖怪死死地盯着，小女仿佛在逐渐失去意识。

“嘿，真是不错的孩子啊。”

阿叔流露出一副自豪的样子，用手抚摸着小女的脑袋，但小女依然身体僵硬。

“山边先生选中的人，错不了。”

“哦哟，您可别这么说，这不还得倚靠您的调教，相比之下，俺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随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更加深了小女的疑惑。小女会不会被这座金瓶梅楼的妖怪吃掉？恐怖感油然而生，那时真是如坐针毡。

现在想想好笑，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女孩，突然从偏僻的故乡被带到了热闹的城里。而且，还是花街这样特殊的场所。见到嬷嬷前的亢奋心情，瞬间就被些许的不安取代，随之萎缩，转而变成畏惧和颤栗也是没有缘由。毕竟那个时候小女还只是小孩子。

小女怎么到了如此骇人的地方啊……

嬷嬷催促着我进去，直到进入内室面见老板娘的瞬间，小女一直在后悔。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小女本想询问阿叔，回头看他，只见他急急忙忙地挺直了身体。他们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小女哪里都逃不掉了。

此时想起了绫小姐悲伤的笑容，她是否已经预见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小女的脑中乱作一团，一片空白，心里想的只有回家，祈求再见到奶奶和母亲。

等小女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内室的角落，听到老板娘向小女问话。

“别躲在角落呀，靠近一点。这孩子缩在那个角落里，好像被我逮到会被吃掉一样。”

“逮”“吃”，听到这几个词，小女不禁打着寒颤，抬起头来。终于，小女从正面看清了老板娘的容姿。

眼前的老板娘，跟小女在城里见过好几次的妇人没有差别。不，那些妇人们身上并没有此等的威严。不过再怎么看她也不像是妖怪，心里一下子平静许多。

“名字？”

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即刻对老板娘的提问作出反应。就在小女扭扭捏捏的时候，坐在身旁的嬷嬷拧了小女左臂一下，小女不自觉地开口答道。

“樱、樱、樱子……”

“几岁？”

“十三……”

老板娘向着嬷嬷使了个眼色。只见嬷嬷点了点头。

“好好表现。”

视线再次转向小女，老板娘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

“只要你拼命努力，就可以帮助故乡的家人。赚大钱，敬孝心。”

小女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默默地点头。嬷嬷再次拧了小女的左臂，发怒道：

“你对老板娘是什么态度，好好回答！”

“……是、是、明白。”

“问你叫什么名字，就说‘我叫樱子’。问你多大，要说‘我今年十三岁’。要完整地回答，懂吗？”

“嗯，我叫……十三岁。”

“笨蛋，‘我叫’与‘十三岁’不能放在一起。”
[8]

受到惊吓的身体又变得僵硬起来，就在小女感觉身体紧绷着的时候，老板娘笑逐颜开地说道：

“这位喜久代从今天起就负责对你的教育。好好听从她的话。若想尽早成为独当一面的花魁，不拼死地努力可不行哦。”

小女原以为只要进入花街，就可以当上花魁赚钱。听到这话，不禁吃惊，脸上也表露出了失望之情。

“看来这孩子想马上接客嘛。”

嬷嬷的语气中夹带着惊讶，然后继续说道：

“你听好了，想要接客得先做好准备，礼仪作法、语言应酬、跳舞唱歌什么的都要学，要记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要把这些全都学会，才有资格成为花魁。所以要是不想学习规矩礼仪，不知道要何年马月才……”

话音未落，走廊一边的纸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一个男人探出头来。

“啊，来新人了？”

小女和阿叔看着纸门就要关闭之时，嬷嬷忙不迭地出声阻止。

“老爷，您请进来。”

“啊，不，不，也没什么急事，等你们聊完了吧。”

“这怎么行，让老爷等我们成何体统？”

“没关系的，工作第一。”

此时，老板娘并不关心嬷嬷和被称为老爷的男人之间的谈话，而是转身向后走去，像是要做什么。

“老爷，给。”

结果，只见老板娘掏出一个纸包后起身。就在这时，一直气定神闲闲聊的老爷迅速走进内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纸包放入怀里。

“哎呀，哎呀，惊扰到各位了。”

说完他对着嬷嬷和阿叔笑笑，接着，视线又转到了小女身上。

“这孩子挺清纯的啊。绝对会成为一等一的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樱……我叫樱子。”

“哦，樱子啊，嗯，好名字。”

此时的老爷像是反复在思考什么。

“你要听老板娘和喜久代的话，成为大家的小可爱哦。”

“是的……”

说完此话老爷转身欲出，嬷嬷又叫住了他。或许是小女多心，嬷嬷的话语里多少带有嘲讽之味。

“这不，您既然都回来了，我们这边的事马上就完，请您就坐一会儿吧。”

“不了，就这样吧。我现在也是诸多事务缠身。”

“哦哟，那就不强行挽留您了。”

老爷面对嬷嬷说的嘲讽话，施以和蔼的笑容，又向阿叔轻轻地低下头，迅速地消失在视野里。

明明是金瓶梅楼的男主人，感觉却不住在这里，让小女感到不可思议。而且，嬷嬷的态度也是非常的微妙。要说老爷和嬷嬷的关系，放在故乡，难道不是地主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吗？

老板娘和嬷嬷、阿叔三人谈话的时候，小女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在村里被认为是常识，在这里好像并不通用。虽说小女现在已经不再认为这里是妖怪的住所，但也再次认识到这里仍是龙宫城般的所在。

老板娘将买我的价款递给阿叔时，还递出了一个和纸包裹的东西。这是外观很薄、细长的东西，能闻到海的香味扑鼻而来。只见阿叔接过后，用手压一压，像是在确认这东西的厚度。

嬷嬷将阿叔送出玄关，又折返回屋内，领着小女向着走廊的深处——嬷嬷的房间走去。

“从今天开始，樱子你就跟着我住。”

忽地想起左臂被拧时的痛，想到接下来的日子能否不让嬷嬷发怒，能否和睦相处，心里就很是不安。

“只要你听话，照我说的做，很快就可以成为花魁，挣大钱了，好了，你也不要太过担心。”

小女听闻此言，不禁惊讶她竟然看透了小女的心思。

“把行李放好，跟我出来。”

眼见嬷嬷刚进来就要出去，小女只得慌忙地跟在后面。

“要跟大家好好打招呼哦。”

这次，嬷嬷打开房间右边的纸门，瞬间，无以言表的璀璨光景一下飞入眼帘。

从小女眼前到另一端，整齐并列着梳妆台。原来这是一间宽敞的化妆间。在一面接一面的化妆镜前，花魁们盘结着优美的头发，满是娇艳动人的妆容，穿着花哨艳丽的服装。她们背对着小女正在忙碌着。

何等美丽……

小女看得心荡神驰，甚至都恍惚了。小女再次想着这里一定就是龙宫城，不会有错。

“都打扮好了吗？”

嬷嬷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似的。

“好啦。”

“××姐还没好。”

“预料之中。总是她最慢。”

花魁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她们中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小女。

“啊？新人？”

接下来一瞬间，所有化妆台前的花魁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望向小女，直直地盯着小女。

“喂，还不跟大家打招呼？”

“……请、请多多关照。”

听到嬷嬷的提示，小女赶紧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来。

“有站着行礼的人吗？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五指放在榻榻米上，然后再低头行礼。”

小女被嬷嬷击打着屁股，顺势坐了下来，刚一坐下，花魁们就齐声哄笑起来。嘈杂的说话声响彻整个房间。

“这是从哪座山里跑出来的吧。”

“嬷嬷，调教这种人想必非常辛苦呢。”

“这跟你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很像呐。”

“哪有！”

“不，××来的时候更差劲。”

“哪里来的野人？”

“哼，要是小女子是野人，××姐就是棕熊！”

“你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花魁们把小女撂在一边，开始了好似吵架的争论。虽然提及了几个花魁的名字，但我完全不知道分别对应哪个花魁。在这样喧嚣的场合，也不是记名字的时候。

说起来，并非所有的花魁都加入了争论。有对我投以温柔微笑的人，有略带悲伤表情、偷偷窥视我的人，还有不带任何表情、撇了小女一眼就没了兴趣的人。与大家反应不同的花魁也有不少。

但是，此情此景却让小女很是困惑。明明被所有人嘲笑是乡下人，却反而感觉挺爽快的。

“好了好了，聊天结束。”

随着嬷嬷的催促，因为聊天而有所耽误的花魁迅速整装，所有人都步入走廊。这时，就像算准了时间的老板娘从内室里走出，往放置在玄关旁边隔板上的神龛走去。茶壶和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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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候着，等待所有人参拜神龛。

“保佑今日宾客盈门，花魁一切顺当。”

随着老板娘说出的祈祷的话，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小女见势也在心里默念同样的话，无意中瞥见了神龛里供奉的神体。

那就是神啊！

那是一个形似细长的蘑菇，坚挺而有力地杵在那里的木雕品。与村里祭祀着的，还有从奶奶那里听到的神，也相去太远了吧。

就在小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奇妙的神像之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癫的大笑。

“哟！那个孩子是第一次看到这神吧，眼睛都直了。”

所有人都看向小女的脸，过于害羞的小女马上低下头去。但是，她们似乎并不在意，又开始了喧闹。

“这也难怪，毕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

“哎，我们都已经看厌了。”

“说起来你最近不是都没见到吗？”

“什么！你说什么！”

眼看就要掀起一场新的争论，其他的花魁操着悠闲的口气说道：

“也没错啊，说起来为什么这里的神如此栩栩如生地矗立在那里？”

“讨厌啦，姐姐说这种话真是讨厌。”

“这神要是无精打采，我们也不好做生意嘛。”

“对，对，对。没错。”

面对着齐声欢笑的花魁，嬷嬷有意收拾场面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

“如果客人们的神物失去了元气，使他们再现雄风，不正是你们这些花魁该努力的事嘛。”

在笑声愈加猛烈之时，嬷嬷将她们赶回了原来的化妆间。那一天，首位客人是在十几分钟之后出现的。

然而，小女直到最近才知晓神像的真面目。但是，究竟为何要供奉此物，实际上直到现在小女依然无从知晓。

三月×日

昨晚完全沉浸在写日记之中，回过神来，已是破晓时分。

其实最开始记录日记的时候，还很担心能否写出像样的文字。绫小姐教小女认字和写作，还有和这里的优子小姐共同学习，不经意间就领悟掌握了所学的知识，小女也十分惊讶自己的学习能力，这令小女开心无比。若是把昨晚写的日记给绫小姐阅览，她一定也会为我高兴。

对了，干脆把这个日记作为书信寄给绫小姐吧。在成为花魁之日定下来之后，学习各种技艺的时间会减少很多。当然，各位花魁姐姐吩咐的杂事依然络绎不绝，不过写日记的空余时间还是有的。如果成了花魁，一定会变得更加忙碌。要挽回溜走的三年时光，那就只剩如今了。

说起一开始在金瓶梅楼的生活，那是何等令人震惊。

首先，匪夷所思的是一日三餐都可以吃到米饭。而且，是白米饭啊，一日三餐都有！不仅仅是花魁，女佣也是一样的待遇。小女切身体会到，住在乡下的我们，一直过着底层的卑贱生活。然而即使这样，花魁却还经常抱怨食物。

“肉呢？要是再不吃点好东西，可招待不了客人们！”

“煮芋头和魔芋，又这么清淡。这里有点味道的只有咸海带！”

“啊，好想吃烤鱼。想吃那种两面烤到焦黄鲜嫩的鱼。”

每天有三顿白饭吃就该感恩戴德了，不过没有人有这种感激的心情。她们觉得有白米饭吃是理所当然，还要为了吃什么菜不断地发牢骚。

这些姐姐，与小女的奶奶、爹娘绝不是同一类人。二者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可以说是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简单汇总一下金瓶梅楼一天的起居生活——

上午七点半到八点，店内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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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打扫，女佣则负责准备早餐。在这期间，昨晚滞留的客人将会离开。

八点，老板娘向神龛内点灯，供奉神酒、米饭、水、盐。

九点到九点半，所有人吃早餐。若是昨晚留宿的客人，则由外面的饭馆送早餐过来，再由花魁服侍用餐。

十点到下午两点，大部分的花魁会去补觉。嬷嬷也会在此时休息。

两点到两点半，所有人吃午饭。

两点半到四点半，花魁进入澡堂洗澡，然后进行梳头、化妆，以及整理衣物等打扮工作。

五点，所有人聚拢在神龛前参拜。

五点半，接待第一位光顾的客人。

七点到八点，除了正在接客以外的花魁，所有人吃晚餐。

十点，晚餐时间。在接客的花魁，吃一点饭团什么的食物充饥。

凌晨零点，门卫会将大门、中门、小门全部关闭。若是在这个时间以后出入的客人，可走大门边上的便门。

一点，嬷嬷入寝。夜里交给接班的茶壶在店内巡视，直到早上嬷嬷起床。

四点到五点，早起的客人回去。

乍一看这样的记录，就能明白这绝非普通的生活。小女老家那样的偏僻乡下自不用说，即使是城里居民的生活，也与之几乎没有共同点。这个行业就是如此特殊。

的确与花魁接触得越多，越能体会到她们这个群体的与众不同。小女从前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村子，到此的三年间，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不仅有这里的人教小女的，还有小女通过读书、看电影学到的。小女越来越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随着小女知识和阅历的增长，认识到花街是怎样的世界，花魁又是怎样的存在。当小女再次审视这些事实，由内而外地产生了不安且厌恶的情绪。

花魁实在是太可怕了……

到头来，小女萌生出这样的想法。可能还是因为她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能赚大笔的钱。

早上睡到自然醒，吃个饭又回房睡觉。睡到下午很晚才起来吃午饭，悠闲地洗个澡。然后，一边叫来做头发的去梳头，一边与姐妹们聊天，打扮，更衣。傍晚去神龛前参拜，要是没有被客人点名，就可以去吃晚饭。随着夜晚的到来，无论再怎么没人气的花魁也有客人接待。如此一来，她们可算是忙碌起来，要说她们干什么呢，无非就是在客人面前跳舞、唱歌，说说无聊的废话，陪伴客人们喝酒玩乐而已。

当然，小女认为只做这些很难持续到深夜。但是，歌舞升平、寻欢作乐之后，大部分的花魁好像要陪客人就寝。换句话说，她们的生活是就寝、吃饭、打扮，还有游艺，除此之外都跟她们毫无关系。只需如此就能赚到钱，实在是非常的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开心和轻松的工作，小女惊讶得目瞪口呆。

尽管如此，花魁的喜怒哀愁为何又是如此激烈呢？

为何要那般恶意地咒骂客人？

房间里传来花魁和客人奇妙的喘息声是怎么回事？

身体状况变差又是什么原因？

随着在这里生活的时间日益增长，有关花魁的谜团也愈发难懂。明明花魁是自己的目标，然而却对她们的事一无所知。深入地去思考，却又会害怕起来。由于店内其他人的分工明确，反而凸显出她们的特殊性。

老板娘也称领家，是金瓶梅楼的经营者。老爷似乎什么都不管，由老板娘独自经营管理着这家店。老爷和孩子一起住在花街外的别邸，通常一星期能见到他一次，目的就是来要点零花钱。听说老板娘给他的钱，都被他赌博花掉了。

虽然乡下也有不怎么工作的父亲，只靠母亲拼命工作撑起一个家的情况，但也不会有像老爷一样的人。因为老家的男人要是这样，一家人都得饿死。说明这里有的是供老爷游玩挥霍的金钱。

实际上，老板娘对钱是非常计较的。花魁私下也会骂她“守财奴”“贪婪”“顽固”“吝啬鬼”。且不提花魁欠她的借款，老板娘无论何时对金钱都不会做出任何让步。

嬷嬷，说起来就像是一个管家，或者说中间协调人。她是介入老板娘和花魁、花魁和客人之间进行周旋的角色，确保店内生意能够欣欣向荣。像是给客人安排花魁，完全是由嬷嬷决定的。

不过小女有一点始终无法理解。大部分的客人都会先看玄关处的花魁照片，看上哪位就点名这位花魁，如果被点名的花魁正好在陪客人，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有时即便这名花魁有空，嬷嬷也会直接安排别的花魁给客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过倒也没有几位客人不满，说来这不是大问题。从开始就别这么做不是更好？很多花魁得知自己并不是客人点名要的，第二天就会不停地抱怨“不公平”“不满”，岂不是会增加矛盾吗？

“完全没有好感的客人，简直像死了一回。”

“每一次都塞给我讨厌的客人，能不能收敛一点？”

“烦死了，那种货色再来小女子不接！”

小女若是嬷嬷，一定会遵从客人的意愿。花魁心情舒畅，陪客人们玩得开心，客人自然愿意拿出大把的金钱。要是被点名的花魁在接待其他客人，那也只好换别人。所以，优先考虑客人的喜好，同时也要兼顾花魁好恶的客人类型。起码照顾下花魁的心情吧，至少不要给她们安排讨厌的客人。

小女已经来到这里三年有余，已能想到这些。再怎么说，原本花魁出身、做了数十年的嬷嬷，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但是，每当花魁有这种抱怨时，她总是会这样说：

“照老娘说的做，绝对不会错的。动动脑筋想想，这些客人们也算替你们还了点钱，能早点赎身不好吗？”

话里的意思就是为了花魁着想。嬷嬷是不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但小女一点也想不明白。这也是关于花魁的谜团之一，令小女百思不解。

茶壶的工作是揽客和充当店内的保镖。他们性情冷漠，哄骗揽客、察言观色，若不具备这些条件便无法胜任。

茶壶穿着朴素，外出时就像从哪里来的商人。与穿着花哨的花魁形成鲜明对比。起初小女觉得因为他们收入很低，所以贫穷，不过貌似并非如此，而是在店内招揽生意的茶壶，不能比客人们打扮得阔气。

“要说俺们，那可是非常讲究的。你看，和服面料、木屐、烟草、挂饰、金表这样的随身物件哪样都不差。和服外褂的长度也比普通商人的要稍微长那么一点。”

小女当然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询问有关衣物的问题。这是有次名叫朝先生的茶壶对小女说的，小女是打心底感到惊讶。现在小女算是懂了，一流的茶壶能够读懂对方的想法。像小女这样毫不掩饰好奇心、直勾勾盯着人家衣服的企图，早就在他面前暴露无遗了吧。

茶壶从开大门、开始营业便盘踞在玄关照片墙右手边的柜台，陆续招呼透过格子窗户向墙上张望的客人们。这时候他不可跨出自家门外揽客，只得外呼内应。所以，不是口才佼佼者是无法胜任的。对于话术要求颇高。通过与客人们的谈话交流，读透对方的心思。因此，猜出一个乡下孩子的想法，简直易如反掌。

茶壶负责与站在店内照片墙前的客人们谈价格。根据接待房间的规格与玩乐时间长短的不同，支付的钱也不同。不过，在这里谈拢的价格，也并非就是最终价格。客人会被带到二层的接待室，再经由嬷嬷的一番花言巧语的洗礼，客人就会掏出更多的钱。总之，在花街，每个人都要上阵，轮番使用各种招数让客人掏钱。此种手段更是小女前所未见的。

照片墙正中央装饰着花魁们的照片，左右两边各设一个柜台。右边为茶壶，左边是门房，门房是茶壶的见习人员，穿着素色条纹和服，腰上系着一条角带，再绑着与和服同一种条纹的围裙。同时他们也兼有保镖的功能，茶壶不在的时候，便会坐在右边的柜台进行揽客。

茶壶的手下，俗称小厮，下身穿着藏青色的细筒裤，上身则是藏青色的法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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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蹬草鞋，好似工匠的打扮。天气寒冷的时候外面加一件藏青色无花纹的棉外衣，不穿袜子。到了冬季，将和服的后襟翻起来掖在腰带里是小厮的特征之一。

他们就是常说的万金油，从店内清扫、床单替换，到花魁吩咐的各种杂事什么都做。掌握不到这份工作要领的话，干再多的时间也只能是小厮，不能升格为门房。店门打开迎客后，小厮便坐在店内的楼梯下，主要负责领客人们到二层的接待室。

在绝大部分都是女人的青楼之内，茶壶、门房、小厮是为数不多的男性。不过，茶壶和门房都不在岗的时候，常驻就是小厮一人。他偶然能从老爷那里得到一些赏钱。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优子小姐的哥哥——大学生周作少爷。少爷与老爷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沉着从容的人。虽然看上去有点病弱，但反而增添了他身上的奇妙魅力，实际上他在花魁之中也颇有人气。

老爷通常一周只出现一次，但这对兄妹经常来玩。本馆他们是不会去的，只去别馆。虽说别馆的二层和三层也被用作营业，但听说一层原来是老板娘的起居室。他们放学回来，经常会绕远路过来，可能是有点怀念这里吧。又或者是想在老板娘——他们自己母亲的身边多待一会儿。

傍晚是营业的时间，刚好是老板娘忙碌的时候，就算他们来了老板娘也没有时间到别馆去。即使这样，两人能在离母亲比较近的地方待着，就满足了吧。周作少爷通常在别馆的一层辅导妹妹学习，优子小姐一边接受立志成为教师的哥哥的辅导，一边等着老板娘空出时间。

小女与他们两人相遇，是在进店四个半月的时候。嬷嬷按老板娘的吩咐叫小女去做事，因而去了别馆。穿过走廊要进入某间屋内之时，小女不经意间瞥见了庭院里盛开的花，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啊！绣球花！”

老家的河岸边，随风摇摆的，那个淡淡桃色的化妆花，就盛开在庭院里小池塘边。忽地想起以前玩过的“化妆”游戏，还有阿照和小伙伴的脸，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就在思乡之愁涌起的瞬间，小女心里变得空寂起来。

“那个叫合之木。”

从身后传来搭话的声音，吓得小女几乎跳了起来，回头查看，那里站着一位穿着漂亮洋服的可爱少女。

“是一种豆。”

“啊？啊？真的？能吃吗？”

望着小女吃惊的样子，少女“噗嗤噗嗤”地笑着说道：

“属于豆科植物，肯定是不会错的。不过像普通豆子那样吃是不行的。”

“还好，还好，要是拿能吃的东西来玩，那可是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诶？玩？用那个花？”

于是小女就向少女讲述起了关于“化妆”游戏的事情，少女饶有兴趣地走到庭院之中，采了一朵花回来。

“示范给我看一下。”

“像这样，嘭嘭嘭地在脸颊上拍几下。”

“嘭、嘭、嘭……”

小女边做着示范，边看着她微笑的眼睛，心里软绵绵的，却变得温暖起来。但是，想到这种花盛开的时候，小女本该带着特产返乡的，突然情绪又消沉下来。

“怎么了？”

可能是脸上流露出了情绪，少女见状脸色也阴沉下来。

“没、没、没事，没事。”

小女终于察觉到，眼前的这位少女正是老板娘的千金。她岂是小女能够亲密交谈的对象？小女实在太笨了。因此，匆匆行过一礼，正欲慌张返回本馆之时，背后传来的声音叫住了小女。

“小姐们，你们在干什么呢？”

回头一看，那是一位穿着纯白开襟衬衣、双手叉腰站姿挺拔的青年。他似乎一直在关注小女与小姐的对话。

怎……怎么办？

察觉到他是老板娘家少爷的同时，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哥，你这样可不行哦，这是女孩子间的游戏。”

青年听过这话，又微微一瞥少女，笑了出来。

“说错话的妹妹，还是少说几句吧。”

“嗯？我说错什么了？豆科没错吧，还是哥哥你教我的。”

“豆科没错。但是，不是合之木。”

“骗人，是哥哥……”

“我教你的是——合欢之木。”

“真的吗？”

少女不太相信，试探地向青年投去目光，忽地转向小女。

“从现在开始，叫化妆花之木吧！”

“是、是，嗯、嗯。”

虽然是反射性的回答，但是看着笑逐颜开的她，小女心中再次被温暖包围。

“化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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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其他任何叫法都好，随便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这不变成狸子鼓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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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嘛。”

这句话把青年逗乐了，只见少女的脸颊微微鼓起。

“休息结束。回去学习！”

此话一出，气氛变得落寞起来。

“那、那，小女告辞。”

小女看准时机，施以一礼想回本馆。

“等一下，再等一下可以吗？”

然而，少女过来挽起小女的手臂，将小女拖去最里面的房间。屋内有一张黑得发亮的大桌子，上面摊放着书和记事本。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樱子。今年十三岁。”

“啊呀，只比我小一岁。我叫优子，这是我哥，周作。”

说着，优子小姐的喜悦溢于言表。

“我们一起学习吧。”

像是即刻就要小女坐在她旁边的样子，这令小女非常为难。

“优子，快别这样。你看，为难人家了。”

“啊？为难吗？”

对于周作少爷的话，她脸上写满惊讶，又转向小女。

“不、不是……”

小女摇了摇头，心里很是高兴。当然，跟小姐一起学习是不可能的。因此，仅仅是被邀请一起学习，就足以让小女感激。

“你看，樱子没说……”

“她在金瓶梅楼学艺。”

“跳舞唱歌的话，我也……”

“优子，你们学的东西不一样。”

周作少爷的态度很明确，优子似乎很不服气。

“好，就算技艺方面的内容不同，学校的内容总归一样了吧。”

“嗯，我也认为学校里的教育，每个人都有平等接受的资格。”

“所以……”

“但是，事实上很多孩子甚至没读过小学。因此，学习能力就会产生巨大的差距。优子，就算你们一起学习，我也做不到同时教你们两个。”

那时，小女刚好瞥到了桌上放着的那本书，也不知为何竟然朗读起了正打开的一页文章。其实，直到今日，小女都还没搞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绝不是自尊心的问题，也许是不想让绫小姐教会小女的知识白费，不想忘记以前学过的东西吧。

“哦！不错！”

周作少爷非常惊讶。他急急忙忙从桌上拿起一本书，打开，翻了一会儿，停下。

“读读这一页。”

他指了指翻到的那页的一个段落，将书递给小女。

“好的。”

接过书来的瞬间，因为紧张，手在颤抖。绫小姐给小女的书，所有的汉字都有假名注音。所以，只要记住平假名就没有问题了。可是优子小姐的书不一样。

若是有不会读的汉字……

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抑制不住读不出来的恐惧。

“怎么了？果然读不出来吧。”

“不、不，我读。”

在优子小姐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小女双手捧书，专心致志地开始朗读起来。

刚开始读得有点不顺，读着读着感觉便好起来，也读得顺畅了。不过，完全没有理解文章内容的闲暇。小女只得聚精会神地把一个个冒出头的文字读出来。最后还算流畅地读完了整篇文章。

“以前在哪里学习的？”

周作少爷这么询问，小女跟他讲了绫小姐的事。他稍稍的考虑一下。

“想不想多学一点？”

“嗯，想。”

想都没想的回答，因为是出于内心。能够与优子小姐一起，接受周作少爷的辅导，在那个时候想都不敢想。

于是，完全忘记了老板娘交代的工作。回到本馆，小女被嬷嬷一顿臭骂，扒下裤子被揍了一顿。想到可能再也不能跟这两个人说话了，小女只得叹息不已。

数日后，小女被老板娘叫去内室，说是每周可以接受周作少爷的三次教导，小女着实惊讶不已。

“花魁中有能读书的，也有不能读书的。要是没学过的，即使现在开始学，也是白费功夫。樱子你好像还会那么一点，就让小儿教你吧。”

“谢、谢谢，太感谢了。”

又可以跟两个人说话了，仅仅如此就让小女开心不已，而且还让小女一起学习，我更是欣喜若狂。

但是，嬷嬷却不这么认为，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总是有点“苦口婆心”地说道。

“能认清卖身契上的字就行了。学问多了，对于花魁来说反而是妨碍。”

“可是，那为何老板娘还……”

“这不因为周作少爷想当学校的老师嘛，多一个学生也无所谓。优子小姐估计就是想找个同龄的玩伴。不用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学习这事，肯定是他们恳求老板娘的。”

“唔……”

小女无言以对。无论对于他们两人怀有多少谢意，好像都不够的感觉。

“话说回来，你要是敢懈怠我这里的学习！我可不会客气……明白了吧！”

被嬷嬷恶狠狠地盯着，小女情不自禁地点点头。可是，就在这时，一个简单的问题脱口而出。

“为啥他俩跟老爷不住在别馆的一层？”

“为何少爷、小姐，还有老爷，不一起住在别馆的一层？要这么说。”

纠正小女的用词之后，嬷嬷告诉小女：

“周作少爷上小学之前，搬去了现在居住的宅邸。”

“为何要搬家？”

嬷嬷的脸色虽说依然嫌恶，但小女此时已经敢于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能也是因为平日里嬷嬷说的，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不要吞进肚子。

“要说为什么嘛，我认为是要远离这条花街的小学。不让他人知道家业在此。若是被人知道，少爷也会脸上无光的。”

嬷嬷一副自然而然的表情，可小女还是无法理解。

“老板娘将穷人家的孩子买来，还给爹娘金钱，这不是好事吗？那为什么……”

嬷嬷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些孩子有抱怨的，有痛苦的，要是都像你那样考虑问题，我倒省事多了。”

“嬷嬷指的是花魁姐姐……的事？”

“啊、啊，是的。”

正说着，嬷嬷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小女。

“听好了，你呀，保持现在的想法就好。”

嬷嬷像是已经预料到小女会背负起花魁那样的怨恨，脱口而出说了出来，也以此终止了这个话题。

虽然嬷嬷这些话有点闪烁其辞，但小女和优子小姐、周作少爷在一起之后，很快就将它抛之脑后了。开始在别馆接受周作少爷的辅导，还能陪优子小姐在庭院里玩。别馆庭院的北侧有一堵围墙，所以从本馆的一层看不见别馆庭院。而且这墙还挡住了二层的视线。因此，即使从二层展望，也看不全庭院的全貌。所以，只需留意别被居住在别馆二层的花魁发现就好。而且，需要提防的也就是会向老板娘和嬷嬷打小报告的红姐而已。住在三层的小町姐，即使看到小女，也没有任何的兴趣。而牡丹姐一看到小女就会露出微笑。至于其他花魁也都乐得清闲，从不多管闲事。

那个时候的小女心向未来，思绪过去。未来是指接受周作少爷的辅导，过去则是陪优子小姐在庭院玩耍。因为小女深信勤学就有回报，而在庭院里玩，会让小女想起在乡下嬉戏的孩童时光。

除了绣球花，还有很多其他的花草生长在别馆的庭院里。用那些花草能有很多玩法。像是用紫云英和三叶草编织花冠和头饰，用狗尾草和柿子的叶子做成小狗和人的样子，堇菜花和紫云英束在一起之后，可以做一个手抛球，蒲公英和野菊花则可装模作样地占卜……随着不同季节来做不同的事。

“樱子，你知道得很多啊。”

每次小女用新的花草来玩，优子小姐总会这么感慨。明明是故乡里再普通不过的玩法，所以起初我还认为小姐在嘲笑小女。不过，她看上去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小女也就得意起来。然后，趁着得意忘形爬上了一棵李子树，这可让优子小姐慌张起来。

别馆的庭院里种植着数量众多的柿子树、李子树、金桔树等能结果子的树。其中就属李子树最高，高度直达三层。小女爬上这点高度并非难事，不过小姐都要急晕过去了。另外，小女将和服撩起来掖在腰带里的举动，也让她很是吃惊。

“危险！不要再爬了！注意点形象啊！”

一直非常温柔的优子小姐，只有在这时候会生气。即使这样，依然无法阻止小女爬树的脚步，这可比玩花草更有故乡的亲近感。脑中回想起了故乡寺庙的楠树，与阿照一起光着脚丫比赛爬树的情景。如果不是因为好奇偷窥了小町姐的房内，喜欢爬树的小女是不会放弃的。

那天，正好优子小姐和周作少爷还在屋内讲话。小女就独自来到庭院里，趁小姐还没有来，迅速爬上李子树。爬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爬到了树顶，就在小女环视四周的时候，心中突然涌出了窥视三层房间的想法。被称为金瓶梅楼的贵宾房间，诱惑着我忍不住想看一眼。

小女轻轻地翻到作为装饰的狭小露台，用手拉住窗户，打开一条细缝，从窗帘的缝隙之间往屋内窥视。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紧张得差点叫出声来。因为小町姐正在屋内。

不能再偷看了！要悄无声息地关上窗户，从露台返回到李子树上，再爬下去，脑袋里只有如何逃开的想法。

但是，小女正要关窗的瞬间，注意到姐姐不太寻常。从窗帘缝中望去，跪坐在那里的姐姐，低着头，小女只能望见她的左半边脸，但怎么看她都是在流泪。

小町姐在哭泣……

小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姐姐的视线落在膝盖上的一封信上，小女再次差点弄出声响。

读了那封信才哭的吧……

小女轻轻地拉上窗户，蹑手蹑脚地从李子树上爬了回去。比起偷窥被发现挨骂，小女更怕她躲在屋里哭泣的样子被别人看到，那样内心会受到伤害吧。无论是谁都不该擅自偷窥他人忧伤的模样。自此之后，小女再也没有爬过树。

“樱子终于变得淑女了。”

比起优子小姐的喜悦，小女感受更多的是愧疚。不过，听到妹妹说我会爬树的周作少爷，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

“啊呀，可惜了。我还想亲眼见见樱子站在树顶上的英姿。”

“哎，哥哥真讨厌。”

小姐不失时机地说着俏皮话，小女羞红了脸。时至今日，这都是小女甜美的回忆。

最近两人都不怎么来别馆了。即使来了，气氛也是莫名的沉寂。总觉得他们提不起精神。特别是周作少爷经常沉着脸，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小女认为绝对不是身体病弱的原因。

打理别馆的女佣雪江也持同样的意见。店里除了老板娘和小女以外，就属她跟两人接触得最多了。所以，雪江是不会信口胡言的。

女佣有三人，主要负责厨卫工作、洗涤清扫等杂务。她们是与母亲年龄相仿的安美、与阿照的幸代伯母差不多年龄的友子，还有比我小两岁的雪江。安美和友子都是通勤工作，只有雪江住在店里。小女初到金瓶梅楼，那个在厨房和人贩子阿叔说话的正是雪江。那时从她的体格看，肯定要比小女年长许多，后来那张稚嫩的脸让小女认识到，实际上她的年龄更小。

我们在不经意间，发展成了只要见到就会聊天的关系。但是，小女也意识到我们并非朋友。小女初来乍到，她是店里地位最低微的，我们仅仅是境遇有些相似而已。

但当小女这样跟雪江讲时，没想到她立刻摇了摇头，强烈地表示否定。

“樱子姐姐是新人……跟咱这个女佣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新人总有一天会成为花魁，而女佣永远都是女佣……绝对无法成为花魁的。”

小女入楼一年多的时候，曾跟雪江约定绝对不会说出去，雪江才向小女吐露心声。

“咱，真的很想成为花魁。”

她的故乡在××地方的山坳坳里。父亲是伐木工，奶奶和母亲貌似是采集樟蚕虫（蚕的一种）吐出的丝来织布的。有次她的父亲被一棵大树压在下面，造成半身不遂。光靠她母亲一个人连治疗费都付不起，转眼间就债台高筑了。原本就不是很宽裕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她的弟弟妹妹们饿得面黄肌瘦，哭着闹着。

“家里最好吃的就是蚕蛹了。奶奶在坑炉上烤蚕蛹给我们吃，嘴里慢慢地溢出脂油，甜甜的很好吃。”

就在这个时候，山脚下的村落里来了人贩子阿叔，将她和村里的几个姑娘一起卖到了花街。

“刚到这里吃白米饭的时候，咱还腹泻了呢。大概是咱以前吃过的东西不太一样吧。”

到了金瓶梅楼之后，她才意识到山坳坳里的日子简直不能称为生活。

“这里可以赚钱，能给父亲治病，还能给奶奶、母亲、弟弟和妹妹吃上好吃的东西。咱就是这么考虑的。”

但是，事与愿违。

“你啊，要说这雪白的肌肤可真是一等品，就是你这个体形……可惜啊，你当不上花魁。”

就因为嬷嬷的一句话，雪江就成了女佣。

“虽说如此，但我绝不轻易放弃。”

只要在店里工作的话，还是有可能踏上花魁之路的——仅仅就凭人贩子的这句话，支撑着她努力到了现在。不过小女最近在想，这个希望其实早就破灭了吧？跟她一起被卖到花街的村里姑娘，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全都成为了这条花街的新人。貌似有的人早就当上花魁在店里接客呢。

“当村里的女孩子集结出山的时候，人贩子看到咱就知道了吧，咱是做不来新人的，只能去做女佣。”

听到这样的告白心声，虽然对不住雪江，但小女也是这么认为的。她是非常辛劳的仆役，绝不是个坏孩子。但她无法成为花魁，小女有着强烈的预感。无论来自哪个偏远乡下的女孩，在花街上待得久了，就会得到蜕变。这变化跟容貌关系不大，就算是土里土气的女孩也会变成妖媚的女人。但雪江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种说不清的气氛围绕在她身上。也许，这与她生长在山坳坳里的经历有关呢？

以上，就是在金瓶梅楼工作的人们。工作内容就如我记录的一样，大家都在做普通的工作。虽然也有像嬷嬷和茶壶那样，平日里见不到的营业相关事务的工作。

但是，思前想后，嬷嬷和茶壶都是为花魁服务的。人贩子也是一样。当然，经营者老板娘也是如此。总之，一切一切的中心，就是花魁。当然，让客人掏出更多钱的是花魁，所以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最重要的姐姐们，却好似没在工作的样子。这个事实一直都让小女不安。

而且，从嬷嬷的话语里，能推测出花魁对老板娘和金瓶梅楼抱有不寻常的感情。

怨恨与痛苦……

对于客人的厌恶也好，对于嬷嬷的反感也罢，寻根问底不都是相近的原因吗？姐姐们所怨恨的是被卖到这条花街工作的命运吗？

但是，为什么？

大家不是都被这间金瓶梅楼帮过吗？

越想脑袋越混乱。心心念念成为花魁的日子就在眼前，小女未料到竟会如此的烦恼。前几天，小女还想着早一天成为花魁，赚很多钱，让故乡的家人过得好一点，然后把借款还了，带着满满的特产荣归故乡。然而，回想起这几年的点点滴滴，陡增不安。

就这样成为花魁，是好事吗？

但是，如果不迎来这一天，小女就一直是新人，即使想寄钱回家，也只是见习花魁，生手而已，赚不到钱。偶尔有客人会打赏钱，无论多少都必须交给老板娘，绝对不允许私自存钱。

回想起来自己作为新人期间，若是无意中想到，唔，好像也没有空闲去想呢。说来受到嬷嬷严格教育的时候，也许是最幸福的呢。

在即将成为花魁的当下，小女预感到会有什么恐怖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这种想法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三月×日

今天小女就要去拍花魁照，成像后的照片会挂上照片墙。

首先在化妆室，让姐姐们平时请的梳头师傅帮小女盘好头发。然后，由嬷嬷帮小女化妆，再换上漂亮艳丽的和服，被带去花街上的照相馆。

这条街上什么店都有。杂货店、鱼店、外送饭馆、酒家、药店、绸布店、家具店、人力车屋，连医院都有。即使不出这条街，也可以满足日常生活所需，令小女惊叹。

说起拍照片，小女还是头一次。据说以前的人害怕这东西会把人的魂魄收走了，小女其实也有同样的不安。可又担心说出来会惹人嘲笑，便一直强忍着。结果，照相馆的伯伯说我的表情太僵硬了。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这次，又被说那叫强颜欢笑。

“露出淡淡的微笑就好。”

嬷嬷从一旁横插一句，实在是强人所难的要求。这回脸部肌肉好似完全石化了一般，连微微抽动都不能了。

“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不、不、不，这种表情，也许反而能衬托出一种未经世故的羞涩。”

嬷嬷的脸已经拉得很长，不过照相馆的伯伯却用熟练的口吻安抚着我。就这样开始照相。

拍完照之后，小女感到身体不听使唤。只不过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相机看，却像是干了一整天农活般，疲劳不堪。

“之后就交给我们了，老规矩，等我这边洗好照片。”

在照相馆的伯伯目送我们返回金瓶梅楼的途中，小女听见自己的心声，告诉小女离花魁更近了一步。

若是初来乍到的时候，小女一定会喜上眉梢。事到如今，不是说没有喜悦的心情，而是不安压过了喜悦。

在这篇日记里，小女还没有很具体地描写过最重要的花魁。明明她们才是金瓶梅楼的主角，只是笼统地提到了第一天来到这里所遇到的花魁姐姐，几乎没用太多的笔墨具体介绍她们。既然连小厮和女佣的工作都描述过了，为何花街最重要的主角花魁们却没去触碰？

为何？

因为小女害怕……

小女对于花魁，当初只有羡慕和憧憬。随着在店内生活时间的增加，小女逐步觉察到花魁们身上充满着神秘。这种神秘，既有魅力的存在，也有不安的感觉。终于，这种不安越来越大，甚至令小女对于花魁产生恐惧。

由于开始写这篇日记，似乎让小女再次认清自己这样的心境变化。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可能是件好事。但再怎么说也已经无法回头。小女只能静静地等待自己成为花魁的那一天。

不，这么想反而增加了自己的恐惧。总之，现在就来介绍小女印象深刻的五位花魁，试着分散一下小女的思考。顺便说一下，以下所述并不都是小女一个人的观察。是以小女所知为主，兼有从嬷嬷和女佣雪江那里听来的。

说到花魁，也分三六九等，林林总总。绝非从容貌、性格和技艺的差别来区分。要论她们最重要的评判标准，仅仅是一晚上能赚多少钱。像金瓶梅楼这样常驻十几名花魁的地方，这种差别一目了然。有意思的是，店内最会赚钱的人，不一定是最漂亮的。相对的，赚钱最少的人，也不一定就没有魅力。

在小女初入金瓶梅楼之前，最会赚钱的是十九岁的小町姐。因此，她一直使用别馆三层的房间。金瓶梅楼内的花魁们，只有一位可以使用这个房间。故而也称贵宾室，客人们要使用这个房间就必须掏出一笔不菲的数额。

小町姐，通小町的简称，大家都称呼她为小町。肤色白皙，长着一张瓜子脸，确实也是金瓶梅楼里排名前三的美人。但是，她对于客人的态度可谓冷若冰霜。给别人的印象就是装腔作势，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她无论对谁都是如此。

据说小町姐的老家是她们那里的财主，然而一场原因不明的火灾将其所有的房子烧毁殆尽，更要命的是，整个村子用以交付的米也付之一炬。家业一夜之间倾倒而下。作为家族长女的她，主动只身一人来到花街卖身。当然，这事实真相小女也不得而知。不去探究花魁们的过去，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

只是，小町姐原本是旧财主家的千金小姐，因此就算成了花街上的花魁，接客也绝不陪笑，绝不对客人妩媚撒娇，这样的传言倒是传得有模有样。

“只有那个孩子，让人束手无策。”

嬷嬷直到现在依然牢骚满腹。

“虽然她比任何人学东西都快，不过对于她接客的态度，我苦口婆心地劝了多少次，她就是顽固地左耳进右耳出。令人头痛极了。”

尽管如此，客人们的评价却是赞誉有加，她向来是店里最会赚钱的，令其他花魁无法企及，小女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小町啊，虽然她那高傲的态度让人生气，不过对男人不献媚的态度，就是叫人欲罢不能。”

说出这种话的客人非常多，更加让小女不解。明明花了大价钱来玩，为什么还要点名待人冷冰冰的花魁，这有什么好玩的？无法理解。

“读懂男人的想法也是花魁的修行。了解客人的需求和愿望，再多的钱也能从他们的口袋里抽出来。”

嬷嬷带着洞悉一切的表情说教，小女垂头聆听。但小町姐也许并非刻意追求这样的感觉，可能根本就没考虑那么多，只是让别人看到一个真实的自己。不仅仅是面对客人，而是面对所有人。小女就是这么认为的。

对于一切视若无睹……

只要见到小町姐，小女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这人是不是赚不赚钱都无所谓？

小女初入店里的那一天，第一次去化妆室跟大家打招呼的时候，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瞥了小女一眼的，正是这位小町姐。

接着，有两位与通小町形成强烈反差的花魁，分别名为红千鸟和浮牡丹。其中，红姐二十三岁，牡丹姐二十一岁。两位在店里都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她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花魁。”这话要是传到红姐的耳朵里，肯定又要被她捏大腿了。这二位接客都非常熟练。只是对客人的态度截然不同。

红姐好热闹，性格爽朗，从没露出过丝毫的阴郁和悲伤。她总是扯着嗓子，甚至有点烦人。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个性，花魁的和服也好，妆容也好，穿在她身上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光彩照人。奢华艳丽，这样的词汇用在她身上正好。

“饮酒喧闹一番，一扫白天的郁闷，就找红千鸟！”

放出这种话的客人不在少数。当然饮酒喧闹会增加他们的费用，不过也没什么不满之声，这就是红姐厉害的地方吧。红姐让客人们额外掏钱的本领，花魁中再无人能出其右。

“这孩子的本事，真是了不起。”

这可是发自那位每天都要同客人交涉、哪怕让客人多掏出一分钱的嬷嬷的心里话。

但是，姐妹并不怎么待见她，甚至排挤她。小町姐也是被排挤的对象，不过小町姐是因为最会赚钱，所以招来嫉妒。对于客人的冷淡态度，反而让她更加抢手，这也是让其他姐姐忿忿不平的原因之一。她们大概会觉得自己陪笑接客，在她眼里就像个傻子。

话虽如此，小町姐的冷若冰霜，不仅仅是对客人们，对于其他人、其他花魁也是一样。正因如此，据说起初因为高傲的态度，她还被别人欺负了，逐渐地变得没人理睬她，大概是觉得她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取得店内头牌的位置，让其他人既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承认其当之无愧。结果，大家似乎就转变成了这样的心态。

然而红姐又不一样。她每天都会问个不停，像是其他姐妹接待客人的身份，客人对自己的评价，给了多少赏钱，还会问到卖身借款的金额，以及不能触碰的过去和出身。甚至就连其他人的身体状况也非常关心，若是真的关心也就算了，她只是跟自己比较之后，确立自身的优势图个安心。要是姐妹比自己强，她会突然风云变色、脏话连篇，也难怪大家不喜欢她。

“要是她那个喜欢收集别人情报的性子往好的方向发展，倒是可以成为花魁大姐头了。”

嬷嬷无比惋惜地喃喃自语过好几次。嬷嬷想说的是，红姐对于姐妹那份强烈的好奇心，如果发挥在乐于助人上该有多好。

说到金瓶梅楼的花魁大姐头，这个角色正是牡丹姐。她的举止温文尔雅，从不急躁。没有人看到过她吵闹、发怒或哭泣的样子。小女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她是那种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人。

传言说，牡丹姐的出身要比小町姐更好。

“好像是没落贵族家的千金小姐。”

这是女佣雪江告诉小女的，真伪不得而知。但是，从牡丹姐身上散发出的高贵气质和翩翩风度，若非是那样的出身，还真有点难以解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有点像故乡的绫小姐。

要说相似，牡丹姐似乎与绫小姐一样，是基督教的信徒。她不会向他人传教，但非常的虔诚。小女起初认为信教的人成为花魁一定很痛苦吧。不过现在小女有了不同的见解，也许正是这份信仰帮助了牡丹姐。绫小姐也因信仰而得到了力量。

因为牡丹姐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亲切，不仅仅是客人、花魁，还有店里工作的其他人都很喜欢她。所以，为什么她不是店里最会赚钱的，这让小女百思不得其解。

“找浮牡丹驱除烦恼的客人，可是数不胜数。”

嬷嬷对于牡丹姐的人气程度也是给予了充分的认可。

“在工作中遭遇到烦恼问题的男人们，回到家也没办法从老婆身上得到安慰。只能到这里来找花魁们治愈，开心了又会再来的。”

嬷嬷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又追加了如下的话：

“说是这么说，毕竟这里是花街，是男人们来玩的地方。只是温柔的抚慰，客人会变得越来越不满足。客人们要的是宣泄玩闹到高潮的瞬间。对于我们来说，虽然浮牡丹是很重要的花魁，不过要是全像她一样，是生存不下去的。”

听了这样的说明，小女心想男人真是麻烦的东西。也多少有点理解姐姐的辛劳。

“作为花魁的大姐头，浮牡丹温柔过头了。让她汇总意见，也没什么人提出异议。但是，因为她没有将大家凝聚起来的行动力，所以，无论过了多少时间，大家都还是各自为政。唉，不过话又说回来，花魁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买卖。”

听了嬷嬷的话，结果无论哪位姐姐都是金瓶梅楼不可或缺的。概括起来，就是其他青楼找不到的、唯独金瓶梅楼独有的特别花魁。或许无论花魁好坏，只有个性鲜明的花魁，才能长久受到客人的光顾。

虽这么说，不过有时特色却适得其反。月影姐就是这样。

“月影也让人伤脑筋，一年到头不停地哭哭啼啼。虽然也有客人喜欢她的温顺，但大部分客人都不喜欢阴郁、昏暗的表情，觉得晦气。”

据说月影姐进楼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泪流满面。被老板娘训斥，被嬷嬷教训，被花魁欺负，被茶壶挑逗，被客人调戏。总之，不管遇见什么事她就是哭。

“她和小町同岁，新人时期其实差不太多。不过，小町对于任何事物都无动于衷，而那孩子是畏惧任何事物只能哭泣。”

就如同嬷嬷所言，对于月影姐来说，花街的生活只有悲伤。说到以前的生活，可是连白饭都吃不到，继而想起过去贫穷的生活，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说着说着就要哭出来了。小女目瞪口呆。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她未免也太爱哭了吧。

“这孩子实在是毫无存在感。有时候众人都不知道她在不在场。即使在化妆室内，也是埋没在姐妹之中。‘哦哟，你在呀？’大家经常突然发现她在。说起来她进花街之前，是在客人面前表演杂技的。”

月影姐的经历确实有点奇特。她是在杂技团表演走钢丝和跳火圈特技的孩子。她的双亲不是杂技团的成员，从她记事起就跟其他孩子们一起住在帐篷里，接受艰苦的杂技训练。所以，月影姐觉得自己可能是某地富豪的千金，小时候外出时与家人失散，被杂技团的人抱走了。她想着总有一天，自己的亲生父母会回来接她。这种想法，对她来说还算个念想。但是，在杂技团老板将她卖到花街以后，连做梦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工作太辛苦了……实在忍受不了如此辛劳的工作。”

当上花魁在店里接客之后，已经完全没有梦想可言，月影姐说着便潸然泪下。小女并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要说工作辛苦，小厮和女佣不是更辛苦吗？月影姐可是花魁，跟工作辛苦不沾边吧。

即使小女问了嬷嬷，也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

“要说工作的艰辛，有很多啊。等你成了花魁，自然就明白了，没必要担心。”

小女偷偷地问过月影姐，她只是泪珠盈睫地说。

“再过几年，那就是小樱的工作……”

“是，是什么工作呢？”

“……小樱，你现在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句话一说完，月影姐就又泪流满面。虽然很在意那工作究竟是什么内容，但在痛哭的月影姐面前，小女显得手足无措。

不过小女还是很喜欢月影姐。因为她是个爱哭鼻子的人，所以她对还是见习的自己，遭遇的辛苦体验记忆犹新。当小女遇到相同的困难时，她总会不动声色地安慰我。牡丹姐也很温柔，不过因为出身和生长环境的差异巨大，月影姐更能让小女安心。小女觉得月影姐同自己一样，来自贫困的农民家庭。

“再不努力一点，这个月的最后一名又是那个孩子了。”

嬷嬷认为以月影姐那样的个性，不具备当花魁的条件。不，不如说她的性格会妨碍赚钱。

“你看，像雏云这种拥有灵异能力的人，起码还有客人点名。”

嬷嬷口中的雏云，二十六岁，是店里的老资格花魁了。这么描写她的话，若是被她知道肯定会生气。她的气度和性格绝对称不上好，在店里工作了那么久，接客依然不够熟练。相反地，她在客人的面前，经常会出现不明所以，甚至略显狂乱的举动，吓到客人。

据说第一次发作的时候，雏姐自己也吓坏了。她自己说这种感觉就像突然起身后的晕眩，两眼发黑。脑中闪现出什么人临终前的景象。下个瞬间，雏姐就会有板有眼地跟客人叙述起来。

“您现在即刻回家为好。你们家即将遭遇不幸。要是马上走还来得及，快，快回去吧。”

客人这下可生气了，谁听了这话都不舒服，于是引发了一阵骚动。就见嬷嬷如闪电般降临，但雏姐依然在重复相同的话。

“客官，您就回去一次看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下次请您免费来玩一次。”

在嬷嬷的劝说下，客人拉着脸回去了。然而，两个星期以后，这位客人再次来到店里，说他老家的祖父在那天突然辞世。嬷嬷和雏姐听了也是吃惊不小。

这件事情就在花街里扩散开了，点名雏姐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那个传言中的雏云在吗？”

像这样点名雏姐的人，都对“巫妓”抱有某种期待。不过她本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以谁为对象发作。她时常会流露出狂乱的语言和行为，结果却也没得到任何的启示。

撇开这些不管，还是有客人点名要她。不说来客络绎不绝，反正比月影姐多，小女很难判断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巫妓这种称呼……”

老板娘貌似很厌恶这样的说法，不过嬷嬷苦笑着告诉小女，老板娘得知客人接连不断地点名，也就什么闲话都不说了。

“我是处理了地狱肚的鬼孩子以后，才变成这样的。”

姐妹问雏姐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奇妙的能力，她考虑了一下如此回答。

怀上客人的孩子，在花街被称为“地狱肚”“河豚踩水”等。鬼孩子，指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小女认为这是非常残酷难听的叫法，不过在花街很正常。

为什么花魁会怀孕？为什么客人会是父亲？小女一头雾水。有种称为套子的东西，像是细长的橡皮套，如果使用那种东西，就不会怀孕，但似乎也不是万无一失。那么这东西究竟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使用呢？说起牌子有“心爱美人”，还有“敷岛套”等，虽然小女看到过实物，却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意义。套子到底是什么？

说起这个，就想到嬷嬷经常会对出手阔绰的客人溜须拍马地说：

“啊呀，您二位缠绵悱恻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啊。”

确实，结为夫妻之后会有孩子，但是，花魁和客人之间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花魁也被称为“一夜妻”，要说就连假夫妻都不是。

不过，老家村里有一家的阿姨，怀上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这消息在村里传开了。大人们似乎都是私下在传，可是小女和阿照也都知道了。但是，那个阿姨的肚子一点都没有变大的样子，到头来连怀上孩子的传言都烟消云散了。倒有几次看到那个阿姨大病初愈、体弱无力的身影。就在不经意间，村子里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般，回到了原本安稳的状态。

花魁可能遇到了跟那个阿姨相同的情况。对于阿姨的怀孕，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表示欢迎的，这点小女也能感受到。被花魁们称为“鬼孩子”而遭憎恨的孩子，一定也是这样的。

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呢？到底消失去哪里了？那个阿姨和雏姐的孩子，后来怎样了？

再次遇到花魁身上的谜题，不由得停下了笔。花魁果然还隐藏着诸多小女所不知道的恐怖秘密？

对了，说起“恐怖”，雏姐成为巫妓的时候，好像非常害怕别馆三层的房间，说那房间好可怕。小町姐入驻金瓶梅楼出道之前，这个房间的前主人是已经跳槽的花魁福寿。

当时福寿姐是店里的头号红牌。

“自己没有客人，倒是挑剔起来店里最好的房间，雏姐你胆子也够大的。”

福寿姐作为最卖钱的花魁，当然不会保持沉默的。可雏姐绝对不是出于嫉妒，只是将自己的感觉如实地说出口而已。

“要说理由我说不清楚。就是害怕那间房间。不，不仅是那间房间，正下方二层的房间也……”

“雏姐，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面对福寿姐质问的口气，雏姐只嘟哝了一个单词。

“窗……”

位于别馆三层的房间，南侧与西北两侧都有开窗。而且三扇窗户的中央，有一个狭长的露台。露台只是个摆设，但其他房间都没有。

就在雏姐说出奇怪的话的数天之后，每到夕阳落下，福寿姐就会赶紧拉上三扇窗户中朝西向的窗户帘子。

“天色还早呢！”

面对的嬷嬷的提醒、客人们的疑惑、姐妹们的询问，福寿姐依旧三缄其口，还是在这个时刻拉上窗帘。还有，不知她在寻思什么，竟然用毛笔在窗框正中写上“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数周以后，她突然离开金瓶梅楼跳槽去了其他楼。

当然，无论老板娘还是嬷嬷都极力挽留，问她在这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毕竟是金瓶梅楼的头牌，她们当然不想放手。而且，花魁是不能随便在花街里移籍的，否则要背上巨额的赔款。因此对于双方来说，简直是两败俱伤。

但福寿姐却坚持什么都不说，她去意已决。很明显她是在害怕。福寿姐移籍的第二天傍晚，大家在化妆室说起福寿姐，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感觉。

“都是因为你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吓到她了。”

“店内头牌让她膨胀了吧，正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那个房间，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无论是姐姐辈花魁的训斥，还是称赞声，或是听起来背脊凉飕飕的疑问，雏姐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难道……”

就在花魁热闹的交谈声中，嬷嬷有些茫然地低语，忽地飘进了雏姐的耳朵。

“……”

瞬间，雏姐望向嬷嬷。但是，嬷嬷很快回过神来，扭过头去，雏姐也不便追问什么。

数天之后的一个夜晚，点名雏姐的客人被领到别馆的二层。就是位于三层贵宾室正下方的那个房间。雏姐乞求嬷嬷替换其他房间。可是那天夜里店里盛况空前，房都满了。

“又不过夜，你将就将就吧。”

“可是，这房间……”

“哦哟，好了，好了。快去！让客人等急了怎么办？”

在嬷嬷软硬兼施的攻势下，雏姐只得乖乖地进入房间。但是，恐怖气息不断地向身上袭来。尤其是客人背后的那扇窗，让雏姐毛骨悚然、不住颤抖。

对方也察觉到了雏姐怪异的举动。

“喂，喂，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虽说客人马上恢复了常态。他以为眼下雏姐那奇妙的样子，是触发巫妓的前兆。

要将双眸充满期待的客人丢下，夺门而出是不可能的。要是这么做的话，将会受到嬷嬷的严厉责罚。可就这样等待下去，也不可能变成巫妓吧。若继续待在这间屋子，可能真的会疯掉。

不！才不要疯掉！

也许受到嬷嬷的责罚反而要好一些，雏姐试着改变想法，就在马上起身准备跑出房间、视线移开窗户的那一瞬间，突然，一张上下颠倒的脸正朝着房里窥视着……

从窗框的上部倒垂下来的那张脸，梳着花魁的发型，化着花魁的妆容。容貌美丽得令人发寒，这是从未见过的脸。不，说起来那是怒目而视的眼神，来回扫视着房间内，实在无法想象那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再则，要以这样的姿势窥视房内，就得从正上方三层那间贵宾室的窗户走到露台上，再像壁虎吸住外墙一般，沿着墙壁外侧向下爬，方能从窗户外露出脸来。而且，还是一身花魁的装扮。

不是人……

就在察觉到的瞬间，已与那个东西四目相对。后颈部就像突然被浇了冰水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想抽离视线却无法做到。雏姐的视线被紧紧地定在那里，无论怎样使力，就是无法逃离那个东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神。全身就像被紧紧地捆绑一般，完全无法动弹。她意识到这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她忍不住地哆嗦起来。

这时，窗外的那张脸诡异地笑了起来。

像是能够感觉到雏姐所体验到的恐惧，那个东西浮现出邪恶的笑。这张倒脸在窗外那狰狞的笑容，令人魂飞魄散。

救、救我……

雏姐寻求坐在窗户和自己之间的客人帮助，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

可是客人眼中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依旧没变，迫切地等待眼前巫妓降临。

“你怎么了？”

从后面传来声音，雏姐转过头去，嬷嬷将纸门打开了一半。事后听说，嬷嬷放心不下雏姐的异样，过来查看，因为房间太过安静，觉得事有蹊跷，便向屋内窥视。只见雏姐杵在原地，房内的气氛非常诡异，忍不住就发声了。

看到嬷嬷的脸，雏姐一下子安下心来，慌忙回望窗户，倒脸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事态就变得严重起来。雏姐一下子站起身来，离开房间，无论嬷嬷说什么都坚持不进那屋。客人对她的态度非常恼火。嬷嬷只得居中调解，向客人赔礼，返还花酒钱，并对雏姐处以罚金，终于收拾了局面。

不过，从此以后，雏姐再也没有使用过别馆那间有问题的房间。假若就只剩那间房间可以使用，雏姐宁可支付罚金也拒绝进入。

没过多久，其他花魁也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那里即使在大夏天，也会突然感到寒意。”

“明明屋里只有自己和客人两人，总觉得被什么人盯着……”

“好几次看到窗户外面有黑色的东西往下掉。”

“我还听到楼下有什么东西发出‘嘶嘶’的声音，爬上楼来。”

这里说明一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雏姐还没有将自己的体验跟任何人说过，而姐妹那里就已经流出可怕的传言了。

“都是你引起了大家的骚动和不安。”

“这样下去就要再考虑一下巫妓的问题了。”

虽然面对着嬷嬷的愤怒、老板娘的抱怨，但是雏姐认为这根本不是她的错。

因为，别馆的三层有古怪……

不过，再怎么主张也没有用。嬷嬷看似早已胸有成竹，完全闭口不谈。莫非，老板娘也知道原因？既然她们不认为有问题，那无论怎样的警告都没有意义。

过不了多久，随着小町姐成为花魁，一眨眼成了花魁头牌，被安排进了别馆的三层。

雏姐踌躇良久，最后还是决定提醒小町姐。

“那间房间，你还是小心为好。”

“哦？是吗？”

不过，小町姐完全把雏姐的话当耳旁风，坦然地使用那个房间。一周，一个月，半年都相安无事。她就这样主宰了别馆的三层。

雏姐至今还做着巫妓。她依然不会踏进小町姐正下方的那房间。嬷嬷看似已经死心，无论店里多么满员，也不再将那房间分给雏姐。但是，她绝不接受其他花魁的抗议。

“冷？大夏天反而更舒服啊！要是冬天的话，躲在客人的怀抱里，甜蜜地撒娇多好。说被什么人盯着，是你的心理作用。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更刺激兴奋？”

“真讨厌啦。”

这个话题很快就在花魁的笑声中划上句号。只是小女不明白什么叫更刺激兴奋。在此之后，没有人像雏姐那样见过窗外有人，大家也就不再提及此事。

除了别馆三层，还有其他雏姐忌讳的地方——这栋建筑北侧庭院角落的一间像是库房的小屋。

“最初就造错位置了，不该建在鬼门的方位。”

也许比起别馆三层，这里更令雏姐讨厌。不过，花魁没事也不会去庭院，不接近那里就行。

“无论我们再怎么避之唯恐不及，还是会陷入进去……”

雏姐使用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小女问她什么意思。她回答了一句“还是不知道为好”就搪塞过去了。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更令人背脊发凉的话。

“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间小屋和别馆三层之间徘徊。”

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是什么，雏姐与其说不知道，倒不如说是不想知道。小女也抱有同感，不再多问。

以上五人，就是金瓶梅楼中令小女印象最为深刻的花魁。

很难说憧憬哪一位。浮牡丹姐的形象最初就很高大，遥不可及，根本无法奢望。小町姐坚持自我的态度，要是能够模仿，可是非常厉害的，不过也不可能做到。再说，小女最近发现小町姐似乎背负着什么，才使她这么做的。红姐不谈。小女也不想成为雏姐那样的人。那么就剩下月影姐了。

小女还不至于像月影姐那样哭成泪人，但五人之中距离小女最近的，可能还是月影姐。现在虽然还不懂，等到成为花魁，尝到各种心酸痛苦，小女也会陷入哭泣的窘境吧。如此说来，跟月影姐拉近距离的同时，好像也找到了再苦都可以撑下去的案例。

嬷嬷告诉小女，在明天成为花魁之前，要进行极为重要的仪式。因此今晚就此搁笔。

三月×日

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小女都不明白。总之，羞耻、愤怒、悲痛、恐惧，还有那痛彻心扉的撕裂痛将整个人捣得乱七八糟。

吃完午饭就被嬷嬷叫住。

“现在去医院。”

小女以为要陪嬷嬷去医院。

“别说不吉利的话，老身可健康着呢。”

当小女得知检查对象是自己之后，非常吃惊。小女又没有哪里不舒服，但也不能违抗嬷嬷的指示。

“因为要成为花魁，不去检查身体可不行。”

嬷嬷都这么说了，即使心里不愿意，也只得乖乖地跟去医院。

桃苑医院建在花街町的南端，紧挨着与北大门相对的南小门，进出医院的人都在这里通行。花街的客人们则不会从此地通行。有的时候这里可以说是人迹罕至，气氛显得冷冷清清。小门右边倒有不少人力车出租屋在营业，增添了一丝生机。虽然小女陪同花魁们来过几次，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这里的氛围。这里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究其原因，恐怕就因为这是医院。冲入鼻腔的消毒水气味、检查完毕前都满脸不安的姐姐们、探望入院姐妹的花魁那阴暗的表情等，都给小女留下很坏的印象。然而，这次轮到小女自己了。

进入医院的诊室，躺上检查台。护士将小女和服的下摆卷起，立起小女的双膝，又迅速将小女的两腿向左右分开。小女一惊，同时，羞耻感涌上心头，就想坐起身来。

“笨蛋！老实点！”

结果招来了嬷嬷的怒骂，小女只得畏缩不动。就在这时医生进来了。

“好了，别用力，放松。很快就结束了。”

小女害怕得不行了，但也只能听从医生的。还没等小女多想，一个冰冷的东西触碰到股间，从下而上的寒气令小女哆嗦起来。伴随有点痛痒的感觉，腹部感觉像是被搅来搅去，令人作呕。就在这样的厌恶感中检查结束了。

“没事吧？谢谢您。”

听到嬷嬷言谢的话，小女心想没事就好，还略有点开心。但是，实际上事情还没有结束。

回到店里，花魁们都已经进入化妆室了。

“过来。”

嬷嬷吩咐小女，她的表情甚是严肃。

“听好，接客之前，要将花魁的重要仪式完成。到二层的公共房间来。”

她是这么说的。小女这才知道医院的检查，只不过是为即将开始的仪式而做的准备，不由得非常紧张。

进入公共房间，嬷嬷让小女换上一件长摆和服，在坐垫前面坐下。

“这东西叫作忍棒。”

嬷嬷拿出一根不怎么长的木棒。

“这是用桐木做的，仿效男人的缘起之物。”

“缘起？神龛内的神体吗？”

小女直到最近才知道，玄关神龛所祭祀的像蘑菇般的神体，似乎就是男人们的某个物件。但是，供奉的理由始终还是不清楚。此时，小女误认为嬷嬷要告诉自己那个理由。

“嗯，嗯，没错。同尊贵的神体一样。不要害怕，不必担心。”

“好，明白了。”

想明白后就顺势点了点头。接着，嬷嬷吩咐小女躺下。

“把膝盖抬起来。”

和医院一样的姿势。

“两腿分开。”

嬷嬷的双手按住小女的双膝，用力向下一按。

“喂，再分得开一点。”

被这样一按，双腿左右分得更开了。

小女非常羞耻，又因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而恐惧，差点就尿裤子了。

“听好，这根忍棒就要放入你最重要的地方，忍住啊。要撑住。”

“诶？”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也是一种技艺。坚持……忍住。”

“啥……”

完全不明白嬷嬷要干什么。

“从明天起，客人们如忍棒般的缘起，就会这样，好好感觉一下。”

“嗯……”

哑口无言。

“脚别用力，放松。对，对。吸气。看着我，吸气。对，就是这样。”

那，那个，莫非……就在小女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有一阵剧痛袭来。从小女的下半身蔓延开来，又迅速冲到脑顶，这是人生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剧烈疼痛。激烈的冲击让小女不禁放声哀嚎起来。

“好了，完成。结束了。”

忍棒被拔了出来，伴随着剧烈的痛苦，温热的液体同时流泻而出。

“从现在起，你就是一名正式的花魁了。”嬷嬷用布一般的东西帮小女擦拭，说道。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胜任这里的工作了。”

难以忍受的疼痛，以至于精神都快崩溃。

“从明天开始，好好地赚钱吧。”

虽然精神恍惚，忍受疼痛，但嬷嬷的一言一语仍旧在脑中回绕。

“疼痛仅仅就在开始阶段，后面习惯就好了。不必担心。”

突然间泪如涌泉。比起刚才的哀嚎，此刻的泪水更是止不住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嗯，哭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被嬷嬷搀扶着起来，整理好了和服，小女离开公共房间。之后，被带入了没有专属房间的花魁的屋子。直到夜里，小女是如何度过的，已经记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见谁都会反感。尤为不想见到姐姐们的脸。女佣雪江悄悄地过来探视小女，小女也是屏气凝神，没有搭理。于是，雪江轻轻地拉开一点纸门，将放着饭团的盘子递了进来，似乎是因为小女没来吃晚饭。不过，肚子一点都不饿。只有身体不断地像被刺痛一样。

怎么会遇到如此糟糕的事……

小女是被骗了吧。人贩子阿叔是知道的吧。就是陪客人开心地玩乐，完全是个谎言吧。

眼下只有这么考虑。亲眼见到店里的姐姐们的一言一行，就非常清楚了。花街到底是怎样的地方，没有人会告诉你，大家都是被骗来、被卖掉的。但是，因为债务的关系，大家都只能无奈地坚持下去。这一点不会错的。

工作……底层工作……底层工作很辛苦……是这个意思啊。

小町姐的冷漠，或许是出于内心的抗拒吧。工作是为了偿还债务，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她向外界传达出这样的信号。然而，没想到很多客人就喜欢她冷若冰霜的态度。对于小町姐来说，不主动配合青楼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同小町姐相反的，大概就是月影姐吧。无论当了多久花魁，还是无法习惯这种生活，只得以泪洗面。不仅仅是工作艰辛，更多是在感叹自己命途多舛而发出的哀叹。

小女又当如何呢？

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不知不觉之间，自己竟然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被骗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但要逆来顺受地去做吗？

但是，毕竟背负着债务呢……

父债女还，还有奶奶、爹娘、年幼的弟妹所必需的生活开销。事到如今，怎么也回不去了。被卖到店里工作赚钱还债，这是最初就决定好的，小女也很清楚，只是直至今日才知晓工作内容而已。

奶奶早就知道吧？爹娘呢？绫小姐？

随着回忆的深入，大人们的样子都很奇怪。花街是什么地方，他们一定都是知道的。

小女不想去恨谁。奶奶也好，爹娘也罢，他们没有选择。大小姐即便是华族，也不可能帮我们家还债。人贩子阿叔、老板娘、嬷嬷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而属于小女的那份工作，明天即将开始。偿还完所有的债务、赎身之前，花魁的工作就要一直干下去。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小女下定决心，不管以后怎么样，像小町姐一样，关上心扉。只有这样才能抚平情绪。

四月×日

作为花魁在金瓶梅楼接客已经过了一周。就如字面的意思，仅仅过了一周？

漫长的一周，每一天都是如地狱般的日子，怎么会不漫长呢？接客的前一晚，刚下定的渺小决心已经完全灰飞烟灭。工作远比预想得更加艰辛。在领悟到自己以前有多么天真之后，更是彻底地被打垮了。如果说月影姐是哭鼻虫，那小女则会被嘲笑为大哭鼻虫。

一周前的接客首日，小女在下午稍晚时候进入澡堂，像嬷嬷吩咐得那样清洗身体。姐姐们陆陆续续也都来了，然后就听到了各种嘲笑。

“什么嘛，这不还是个孩子。”

“毛差不多都长好了啊。”

“看那腰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女人了。”

小女顿时连羞带气，无地自容。然而，某位姐姐大腿上的刺青却吸引了小女的注意力。不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看，只能暗中观察，有好几位姐姐的大腿上都有差不多的刺青。共同点在于刺青几乎都是男人的名字。

有一个姐姐刺的是“定良”，另外一个则是“敏命”，还有刺的是“辰也命”。起初小女还不明白“命”是什么意思，感觉不像是名字的一部分，因此推测是“生命”的意思。也就是对她们来说，叫作“敏”和“辰也”的男人，等同于她们的生命一般。

这让小女一阵头晕目眩。居然把男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体上，无论怎么说都太糟糕了。小女绝不会这么做的。难道成为花魁之后，这种事就变会得稀松平常？

离开澡堂之后，提心吊胆地进入化妆室。坐在最里端角落旁的位子上，身旁是月影姐，总算稍稍心安。

“从今天起，你就是花魁绯樱了。”

嬷嬷告诉小女花名的时候，还发下一件绯色打底，花纹如白梅散落的长款和服换上，所见所闻让小女不由地生出自己正在消失的错觉。

小女本名小畠樱子，以后就要变成没有姓氏的绯樱，宛如自己正在从世界上消失一样。

“都是老爷取的，只有取名字的功夫依然了得。”

“是啊，这个花名跟本人也很搭。”

小女还在穿着小褂，姐姐们火速聊了起来。

“貌似是与梅花有关的名字，都是老爷取的……”

“啊？不是吧，这孩子不是叫绯樱嘛！”

“笨蛋。梅花的名字里面也有带樱字的。”

“可是，为什么要用梅花呢？”

“这种事情谁知道啊？”

“金瓶梅楼不是有个梅吗？”

“啊，原来如此。那么，‘金’和‘瓶’又怎么解释？”

从姐姐们一如既往的吵闹声中，竟然意外地知道了给花魁们取名字的是老爷。小女本名樱子，所以变成了绯樱，但好像也并非如此。

坐在镜子前面，负责头发的人在帮小女整理发型，自己则在嬷嬷和月影姐的指导下化妆。

小女早就做好了被调侃的心理准备，就像在澡堂的时候一样，在化妆室里难免也会被嘲笑。然而，却没有人那样做。即使是红姐，也完全没有来捉弄小女。她们与其说是装作无视，更像是有意让自己独处，小女还真有点惊讶。

店里的照片墙上，早早就挂上了小女在照相馆拍的照片。

“客官们，来看一看，今天有一位初次登场的雏儿哟！”

嬷嬷早就告诉过小女，茶壶朝永会对着探看格子窗的客人吆喝。小女的脸刷地红了起来。有客人看着小女的照片点名自己，简直难以置信，心里祈祷着这一切都是梦，但却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花魁全员整装完毕，跟着老板娘聚集在玄关的神龛前祈祷。就在前一天，自己作为新人还站在距离姐姐们一两步的身后。如今，小女也加入了花魁之列。这是许久以前的梦想……然而，从梦想诞生的那刻就已是噩梦的延续。

参拜结束后，大家便又回到了化妆室。为了触发花魁们的竞争意识将她们聚在一起，即使是有专属房间的人，也要回到化妆室待机。这样一来，谁最先被点名便一目了然。

客人点名以后，花魁会被带去自己的房间，不过有的人是没有房间的。通小町、浮牡丹、红千鸟都有房间，像是雏云和月影姐姐就没有。

当然，小女也没有自己的房间。若是有了人气，就会分到自己的房间。不过那就意味着接待了众多的客人。所以，小女不想要自己的房间，即便赎身延期也在所不惜。不过赎身延期也就意味着要当更久的花魁。在此期间，还是要不间断地工作。

想来想去，还真是人间惨剧……

不经意间察觉到目光，小女抬起头来，只见月影姐悲伤地盯着小女。恐怕她是在同情初次接客的新人花魁。正在感慨月影姐的性格就是如此的时候，小女忽然察觉一事。

姐姐们除了在澡堂里调侃了几句之外，再没有任何捉弄小女的行为。也许她们想起了自己初次接客时候的情景。

偷偷地扫视了一圈，正巧与牡丹姐四目相接，见她微微一笑，小女慌张地赶紧垂下头去。

随后悄悄地抬起头再次扫视所有的人，细细地观察她们每一个人。但是，再也没有眼神与自己相撞。不，她们是主动地不往这边看。

若是往常，还是新人的小女盯着红姐看上两眼，她会马上大声叫道：“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对我有意见啊！”

突然怒骂声响起，还会恶狠狠地瞪着小女。眼下她似乎在有意无视小女，也许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

小町姐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是，她没有理睬小女，反而有些不自然。往常她瞥见小女之后，都是一副“我对你没兴趣”的表情，然后移开眼神。像现在这样完全无视小女，也不像平时的小町姐。

化妆室里的异样气氛，令小女不停地颤抖。初次接客之日，是不是还有什么无法想象的恐怖在前方等待？忍棒洗礼难道只是前序，还有超出想象的痛苦和屈辱？小女的不安再次加深。

嬷嬷进来叫名字的时候，小女害怕极了。

“有客人点你了，快点过来吧。”

随着嬷嬷的催促，在浮牡丹和月影两人的目送之下，小女离开了化妆室，走向二层的接待房间。

“喔唷！这不是还没破瓜的小姑娘嘛！”

那里坐着一个肥胖的老年人，比父亲的年龄还要大。

“这位老爷是——”

虽然嬷嬷毕恭毕敬地介绍老人是哪家大铺子的前老板，小女却完全没听进去。

“能被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爷点到，咱们绯樱可真有福气。”

“哪有，哪有，老夫啊，还差得远了。”

“哦哟，您谦虚了。您狩猎新人的那些战果，咱可是非常了解。”

“还是瞒不过你啊，老夫投降。”

老人虽然像个傻瓜一般地笑出声来，但眼睛却一动不动，好似蛇眼。令人恐惧的眼神，像是要将小女全身舔了个遍。

嬷嬷使出谄媚的语言攻势，屡次劝说老人使用别馆的房间。那个房间里的设施，还有被褥也是极尽奢华，但要花上高于本馆公用房间几倍的价钱，甚至刻意媲美贵宾房间。

“毕竟是绯樱的第一次。而且，又是老爷您的点名，要是不给您准备匹配的房间，咱可是要被老板娘骂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茶壶……”

“您在说什么呢？为了不给老爷的战绩抹黑，使用上等的房间才配得上您。”

“说是这么说，那个……”

“谢谢老爷！这姑娘就卖给您啦！绯樱可真是好运气。”

他根本敌不过嬷嬷的嘴皮子，一眨眼就谈好了。

“喂，过来，还不快来跟老爷道谢。”

被心情极佳的嬷嬷训斥，小女反射性地低下头去。但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小女还是没有实感。

离开接待室，小女领着老人前往别馆的房间。这一路上，小女回望了好几次，倒不是担心老人跟不上，而是总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尤其是屁股周围，被厌恶的眼神盯得直起鸡皮疙瘩，无论如何都定不下心来。

总算到了房间，松了口气。当时要是知道将在这间房间里发生什么，别说松一口气，小女甚至可能会窒息。

嬷嬷告诉小女等客人在房间坐定，就要招呼客人点菜点酒。酒菜都是由花街上的饭馆外送来的，比在饮食店里用餐的价格要高很多。当然店里是要抽成的。即使让客人多花一点钱，对于自家和花魁都是好事。小女认为这话没错。不过眼下没有那个心思，也不可能有的。

幸好老人没等小女开口，就已经点好了酒菜。他显然是个老手。然后，在等待菜肴上桌之前，老人一直握着小女的手，刨根问底地追问小女故乡的事情。

在花街里，明令禁止打探花魁的过去。即便姐妹间除非有人主动提起，否则绝不会公开过去的事，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难道告诉客人没关系吗？不过，面对初次接客的小女，老人的行为也有点过分了吧。

话说回来，客人是不能拒绝的。小女只好勉强地说起，说着说着，难免又怀念起了故乡。

终于，菜肴备齐上桌，小女便与老人酌起酒来。即使此刻，老人也没有放开小女的手还时不时地抚摸抚摸，然后又握住。对于这种反反复复的动作，小女只得拼命忍耐。

数杯酒下肚，老人也打开了话匣，开始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是怎么擅长经营，在这一代扩大了店铺。小女虽然随声附和，却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不用再说故乡的事情太好了。

小女留意着往空酒盅里倒酒，附和着老人的话。由于这两个动作都是下意识做的，当注意到老人既不动筷，也不喝酒，早已沉默不语的时候，不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小女立刻慌张地抬起头来，发现老人那种舔舐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不断游走。

“不、不要……”

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听不出是小女的声音。

“不用担心，交给老夫，绝对没有问题。”

微不足道的抵抗是徒劳的，一眨眼的功夫，身上就只剩下一件和服小褂，老人将小女拖到铺盖上，正要撩起小女的下摆，小女赶紧翻身，爬着逃了出去。

“吼，吼吼。”

背后发出奇妙的声音，紧接着，屋内的氛围也诡异起来。小女可管不了那么多，径直地向走廊的纸门爬去，急急忙忙地拉住门把，迅速地往旁边扯起。

“你这是要去哪啊？”

嬷嬷跪坐在门外的走廊上。只见她正襟危坐，表情凶狠地盯着小女。

“喔唷，果然是鸨母啊！”

小女听到背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再看嬷嬷抿嘴一笑。

“还请慢慢享用。”

说着，嬷嬷轻轻地，却非常用力地拉上门来。眼前的纸门就这样被关闭了。

在紧闭的门前，小女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老人同小女一样，四肢趴在地上的样子印入眼帘。他似乎是以同样的姿势追了过来。

比起那滑稽的样子，还是恐惧更胜一筹。

小女迅速离开纸门前，就这样沿着屋子的墙壁向屋内爬逃。老人的气息也随着小女追了过来。他还是维持那个姿势，爬了过来。

倘若不是在这个场合，可能更像是温柔的祖父在陪孙女玩乐。可是如今哪有什么温情，只令人毛骨悚然。

小女只想着逃跑，却根本没想站起来。也许自己心里已经认定在房间内是绝对逃不了的。如此残酷的事实，自己其实已经接受了。虽说是贵宾房间，也不过只有十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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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小女爬行的逃跑姿势，无疑是最后的抵抗。

起初觉得好玩的老人，很快就气喘吁吁了。

“呼，酒劲儿上来了。”

听了这话，小女依然是趴着的姿势，回头张望，见老人色眯眯地盯着小女的屁股。

“怎么样？差不多可以了吧。”

突然，老人站起身来，向小女冲过来，小女也想起身欲逃。不过，腰带被老人一把抓住了。

花魁与普通妇人用的腰带不一样，主要不会打结，只是将布缠绕在腰间，然后塞进前端的腹部位置。所以说花魁的腰带不是系的，而是缠的。这是为了避免品行恶劣的客人——比如拉着花魁一起殉情的客人轻易地抓到花魁。即使腰带被客人抓住，也可以通过转身来逃脱。平常睡觉的时候经常翻身，无意间练习过了。所以，小女就这么逃脱了。

“呼，呼，呵呵，有点意思。”

小女拼命反抗，老人却像孩子一样开心。小女就像猫逮到的老鼠，进食之前还要被玩弄一番。

“有趣是有趣，不过也够了。”

话音刚落，老人使出了不像是老年人的力气抓住小女，瞬间就把小女推倒在铺盖上。

“你啊，要学会认命啊。”

小女一下子火冒三丈，这家伙说的什么话，正欲抗争。

“故乡的奶奶、爹娘、弟妹，可都等着你赚钱回去呢！”

话音一落，小女顿时觉得浑身无力，连抵抗意识都丧失掉了。

“好，对、对，就是这样，不要那么用力嘛。然后，轻轻松松地服从客人，钱自然就来了。这世上可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了。”

老人信口开河地说着，撩起小女的和服下摆，开始抚摸小女。

脸部变得滚烫。全身传来痛感，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羞耻、愤怒、悲伤的情绪令小女不住地颤抖、哆嗦、抽泣。而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祷眼前的一切尽快结束。

但是，当老人接下来得寸进尺的时候，小女发出了比用忍棒那时更加大声的哀嚎。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小女依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只觉得内脏被不停地搅动，毛骨悚然的痛苦，以及强烈的厌恶感近乎将小女击溃，自己仿佛就在疯狂的边缘。若是这种状态再持续一会儿，也许小女就会真的疯掉。就在强烈的疼痛中，小女逐渐丧失了意识。

当意识恢复的时候，老人软弱无力地瘫坐在地，喘着粗气。眼前发生了什么？小女到底怎么样了？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初次接客的夜晚，小女接待了三位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都说庆祝，全都选了别馆的房间，酒菜也都极尽丰盛。三人也都赏给了小女一大笔钱。不过，赏钱都被嬷嬷拿走了，据说这也是花街的规矩。

但是，小女没有丝毫发怒的力气。工作的严酷远远超过想象，小女剩下的就只有绝望了。

第二天，依然打着新人的招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这一周，小女都是新人。

“对第一次接待的客人，就说自己是新人。”

嬷嬷说得轻松，但对于花街上的欺诈，小女只觉得恶心。

“据说花魁要是配合得好，卖上半个月也是有的。这就要看嬷嬷的本事了。”

嬷嬷盯着小女，咧开嘴笑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有可能卖上一年。”

害怕男人、讨厌工作、浑身都痛，被推倒的时候就一直哭——基本就是初次接客的花魁反应，那些喜欢狩猎新人的客人就好这口，嬷嬷欢天喜地地说明着。

“放心好了。”

嬷嬷见小女满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不可能一直害怕和厌恶的，很快就不会痛了。大概一年，你就会成为出色的花魁。三年之后，就会财源滚滚地一个劲儿赚钱了。”

嬷嬷摆出像是早已看透人生的姿态，继续说着。

可恶……实在是太难受了。

工作艰辛得干不下去，但想到自己以后都只能作为花魁活下去，又是一阵莫名的恐怖，根本无法想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从嬷嬷嘴里所说的话，到目前为止有错的吗？至少花街里的事，她没有不知道的。要说小女会积极地去赚钱，大概也不会有错吧。

不，再怎么瞎想也没有用。原本小女就没有选择。除了继续做花魁以外，根本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选择。

每天、每日，年复一年，直到赎身那天到来，小女只有不断地接客。

五月×日

接客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在这期间，小女一直在卖初夜。初次接客那天是三位客人，接下来的一周接待十九人，而这个月的数量则是八十一人。

“这可不算多啊。”

嬷嬷似乎很不满似的。无论她怎么说，小女都无法发自内心地干活，所以经常抗拒，甚至放弃花魁的使命，客人数量多不起来便是因此。

然而，能够摆出这样的态度，就连小女自己也很惊讶。自从进入青楼，就遭到了嬷嬷的各种刁难和折磨。所以，小女觉得她比什么都可怕。现在，小女敢于正面反抗她。第一次斗胆反抗。难道还不够说明工作有多艰辛吗？

在开始的那一周，小女会将自己关在高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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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哭泣，当小女还在见习的时候，看到从高野内出来的花魁，很多都是哭过的模样，那时小女还不明白缘由。现在终于搞清了原因。她们不想让别人看到或是知道，才躲在高野里痛哭。也许比起正常如厕，用来排解情绪的人还多一些。

要说小女怎么产生的反抗意识，也没有特别的契机，就是很自然而然。硬要说起理由，偿还债务固然是小女的责任，但逼迫小女接客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不知是不是受了绫小姐的影响，又或是源于周作少爷的教导？无论是哪个原因，都令小女对于自己做出的反抗感到惊讶。

但是，小女每次进行反抗，都会被抓去澡堂跪坐，或是被铺盖被褥包裹得严严实实闷着，又或是在储藏室里被木板敲打屁股，拧胳膊和大腿，这些都是小女受到过的责罚。嬷嬷绝对会避开客人看得到的地方。即使留下淤青，也只会选在客人不太会注意的几个部位。花魁也是一种商品，既然是商品就不能有痕迹，惩罚只要点到为止就可以了。比起处罚的内容，异样的冷酷手段更让小女胆战心惊。

然而，嬷嬷还说过一句更可怕的话。

“不过客人数量少，也未必不是好事。虽说赚钱要趁早，抓住青春年少尽量多赚一点没有错，但你无需担心。你以后赚多少钱都不成问题。要是开始接客太多，搞坏身体，那可就全完了。装成未经世故的清纯姑娘，保持现状也行。说到拿捏尺度，长久以来也是叫人头疼的问题。”

“搞坏身体……”

看着小女有点胆怯的脸，嬷嬷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嗯。完事之后，尽快到澡堂洗净身体，当然也要警惕不要怀上‘鬼孩子’，保持身体的清洁卫生也是你的责任。听好，你明白吧，身体就是花魁的谋生工具。如果不知道爱惜，那受影响的还是你自己。”

“好。”小女无意识间回了这么一个字。

“从前，咱认识的一个年轻的花魁，名叫千代子。一天接待十人那是常事，最多可以接到十七人。”

小女完全不知怎么接话，嬷嬷盯着小女继续说道：

“不过她连一个半月都没有撑到。”

小女很想知道那个千代子的下文，不过，却又不想知道。嬷嬷也没继续说下去，这件事也就没再提起。果然当时该追问下，小女现在相当后悔。

花魁的工作非常痛苦，然而只有这样才能偿还债务。而且，身体搞坏的话，也不能再当花魁赚钱了吧。

无论怎么考虑，都只有“绝望”二字。平安无事做到赎身，回到怀念的故乡，现在是想也不敢想。恐怕在此之前，小女就会身心崩溃，孤苦伶仃地死去。千代子是不是也是这样，早已死去了吧。

不过，想到她是怎样透支身体的，小女就不住地害怕。

晚上工作以后，身体就会变得干燥。虽说作为花魁，毕竟也有极限。接客的时候也会不在状态。但是，嬷嬷有她的处理方法。她会用小锅煮一种海藻，然后，涂在花魁的身体上。据说每个鸨母都有自己的独家秘方。小女很想自己煮来试试，要是煮得过火海藻就会变成液体，将其敷在身体上会流淌下去，火候的掌控还是需要一定的经验积累。千代子也许就是用了海藻，才能一天接待数十人。

化妆室内难得只有通小町和月影姐两人，小女便试着问她们千代子的事。当然是问月影姐。

“不知道诶，是哪家青楼的人？”

小女告知月影姐是从嬷嬷那里听来的，月影姐马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是嬷嬷过去的姐妹吧。”

“啊？嬷嬷以前也是花魁？”

“据说还很走红呢。”

她浅笑了一声，好似在安慰小女。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花魁都会那样。运气好的能嫁给大户人家做后妻，人家会从店里给她赎身。也有人做到期满，潇潇洒洒地离开花街。”

“被赎出去做妾吗？”

“有人是这样的。还有被娶为正妻的呢。”

“像是普通的新娘那样，将花魁娶回去当妻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客人？”

就在小女被震惊到的时候，小町姐出人意料地接话了。

“即使是我们这样的世界，也有情投意合、约定三生，最后走到一起的情况。而且，也不一定就是客人。我曾听说某家青楼的红牌花魁，期满赎身之后，嫁给了没有前途的小厮，两人结为夫妻，厮守终生。”

“诶，有这种事啊？”

月影姐比小女的反应更快。

“话说回来，怎么会选小厮呢，那位花魁也太随便了吧。”

“只要两人心甘情愿，外界什么看法都无所谓吧。”

“是吧……这么说也可以。”

对于小町姐那毅然决然的态度，月影姐看似有点招架不住了。能跟平时冷若冰霜的姐姐说上话，似乎还是挺开心的。

“这是哪家青楼的事？什么时候呀？从哪里听来的？”

连珠炮般的三个问题。但是，小町姐没有回答，而是迅速走出了化妆室。

“哎呀，又变回老样子了。”

月影姐呆呆地目送着小町姐离去的背影，嘴里念叨着。

“莫非通小町也有那样的对象？”

“啥？有好感的小厮吗？”

月影姐摆出了一副思考状，不一会儿，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你看，通小町对客人的那个态度，很像有心上人的样子。怎么样，很感动吧？”

“嗯，是吧。”

小女一边搭腔，一边偷偷地观察月影姐的样子。她似乎发现了小町姐的什么秘密。

“要是如我所说，我可要哭出声了。”

对着已经眼眶湿润的月影姐，小女下定决心追问到底。

“关于小町姐的对象，月影姐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

“实际上啊……”

踌躇，不过一瞬间之后，话匣子又打开了。

“我在她的屋内发现了千草结。”

“千草结？是什么东西？”

“听说在细细的纸绳上写出自己和男人的名字。然后，将两个名字像拥抱一般揉成螺旋状，再系到神社的树上，就像护身符一样。要是能请结缘神保佑，当然最好。不过，花街上通常没有这种神社，就祭祀在神龛或者祠堂里面。”

“那，小町姐也……？”

“想着心上人结了一个千草结吧。”

“没看到纸绳里的男人名字吗？”

小女饶有兴致地发问，月影姐夸张地连续摇头。

“如果那样做的话，千草结的效用就消失了。若是被别人看到里面的名字，所有的祈愿就会全部作废。”

“只被看到一次就会这样？”

“嗯、嗯，作废。她已经做了数百个。绯樱，你就不要触及此事了，在旁边看着就好。”

与两位姐姐进行的对话，意外地使小女打起了一点精神。当然，小女既不寄望遥不可及的赎身梦，也并非期望嫁给店里的男人当新娘，更不是想要找到让小女制作千草结的对象。即便是生存在最底层的花魁，也有可能被幸福砸中。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可能，抚慰了小女的内心。

可是，被老板娘叫去内室，告知小女不可置信的事之后，这点慰藉便已灰飞烟灭。

“绯樱，从初次接客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

小女和嬷嬷刚坐在老板娘身前，话音就传来了。由于小女没有接老板娘的话，嬷嬷拧了一把小女的大腿，小女越发倔强，就是不开口搭话。

“你辛苦了。”

不过，老板娘根本不在意小女会否回应，接着说了一句慰劳的话。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她正忙着翻阅眼前的账簿。

老板娘正在翻阅一本横版的账簿，记录着每个月的一日到月末，从几点到几点的时间段，客人的姓名、年龄和职业，接待的花魁名字，花费与赏金数额。如果客人点了外送饭馆的饮食，那么这笔费用也会加上去。也就是说，这是记录着所有花魁营业所得的账簿。

“作为初次接客的新人来说，这一个月干得还不错。”

“打着初夜的招牌，价格会比较高，酒菜钱和打赏还算不错。”

嬷嬷不失时机地补充说明，老板娘点点头，接过话去。

“嗯，虽然如此，但接客数量有点不尽如人意。要是再加把劲，追上通小町和浮牡丹不太可能，超过红千鸟这样的倒是问题不大。”

“您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嬷嬷略显夸张地附和，眼神却盯着小女，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吧”。

“靠卖初夜赚钱可不是长久之计。”

老板娘从账簿移开眼神。

“绯樱的话，卖个半年，甚至一年都没问题。不趁着这段时间赚一大笔，可就没有第二次了。”

“老板娘说得有理。”

“好不容易能赚大钱，就要努力。赚得越多可就能越早赎身。”

小女依然保持沉默，老板娘取出了另一本账簿，视线缓缓地落在上面，然后开始翻阅。

“要偿还这些债务，一天要接待多少客人呢？聪明伶俐的小樱应该会算吧。”

说着，老板娘将账簿在小女的眼前摊开。

起初小女以为老板娘搞错了。以为她将别的花魁的债务给小女看了。但是，右边的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父亲和小女的名字，还有三年零一个月以来，每一天的日期记录。与记忆发生偏差的是，左边那栏所写的小女当初被卖到金瓶梅楼的债务总额，如今已经大幅增加。

“金额不对。”

非常不详的预感降临，小女赶紧用普通话提出异议。顺带提一句，嬷嬷告诫过在老板娘和客人面前不能使用方言。

“不，就是这些。”

接着，老板娘没有丝毫犹豫，指着小女认为有误的数字。

“但是，小女的债务是写在这边的数字。”

这次轮到小女指向账簿右边记录的数字。老板娘摇了摇头。

“是的，这是你刚来的时候的债务。但是，作为新人，这三年来在我这里吃的、穿的，学习技艺的学费等，加起来就是现在的金额。”

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但是，账簿上清楚地记录着小女所花费的每一项费用。

“要把绯樱培养成为独当一面的花魁，就要花掉这么多的钱，这些钱当然是你自己出。”

一股怒气冲上脑门，小女心里骂道，为什么不早说呢？如果当初知道会是这样，心态也会不一样的。但是，在借款总额增加的数字中，小女又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原来也不是这样。

“为什么这里又出现了父亲的名字和金额？”

“嗯嗯，没错啊。”

老板娘理直气壮地回应小女。

“还有这里，也有签名。”

“嗯，是啊，没错。”

“重复出现了这么多次，不奇怪吗？父亲只有在小女被卖来的时候借过钱吧。”

“对啊，那时候他是第一次借款。后来又追加了借款呀。”

话音一落，小女没能马上明白老板娘的意思。但是，很快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重重地锤击在小女的胸口处。

“父亲，自那以后，借款……而且不止一次……”

“绯樱你那个时候还是新人。所以呢，也不能借给他很多钱。只能尽可能地借给他。”

小女完全被蒙在鼓里，老板娘和父亲两人私下做了交易。

“花魁的话，每个月末都会结算入账金额，也能知道剩余借款。要是出现追加借款也会通知。但是对于还只是新人的你不会这样做。所以，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啊？就算当上花魁，也只有到月末结账，才能知道亲人是不是又来借款了吗？”

小女不只吃惊，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明明借款算在花魁身上，却不会告知本人吗？”

伴随着老板娘的一声叹息，接着她说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如果亲戚来追加借款的时候，拜托我们要对女儿保密，我们也无可奈何啊。”

“这……这样也太……”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但是，从老板娘的表情来看，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样子。

“所以到了月底结算，数额什么的就清楚了。”

“那些姐姐……”

有多少人的亲人追加过借款了。本想追问一下，却又打消了念头。老板娘也没有理由告诉小女，也许所有的花魁都遭遇过同样的事。小女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为了家人被卖到花街，为了偿还债务向客人出卖青春，牺牲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而亲人却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追加借款，花魁的卖身契被继续延长。

然而，小女同时也意识到残酷的不仅如此。弟弟升学、哥哥从事新的买卖、姐姐妹妹要嫁人等，都是借款的理由，然而背负这些债务的花魁本人，绝对不可能被邀请参加入学仪式、开店仪式或者结婚仪式。为什么？因为花魁本人是整个家族的耻辱。在光鲜夺目的正式场合，邀请青楼女子来参加算什么样子。

花魁拼命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姐姐们又是为了什么而还债……

我们只能永远在这名为地狱的花街里徘徊吗？

八月×日

从别馆二层的房间，可以俯瞰庭院内池塘里盛开的绣球花。虽然周作少爷曾告诉小女，此物名为合欢木，不过小女认为家乡的化妆花就是这种绣球花。

生养小女的家，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当然，当初住的房间肯定也没有了。不过，就在小女成为花魁的第四个月，在店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眺望到别馆庭院的这个房间，位于二层，是只属于小女的。

但是，小女并未因此开心。这个房间不同于绫小姐的房间、老板娘的卧房，还有优子小姐的房间，功能是完全不同的。这里只是小女进行工作的场地而已。

房间内有崭新的梳妆台、衣柜和日式书桌，全部都是客人送给小女的，小女绝无强求。

“绯樱承蒙您的关照，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生活家具什么都没有，多煞风景，这孩子也够可怜的吧。承蒙您的偏爱，要不，您就意思意思？”

在嬷嬷巧舌如簧的攻势之下，有几个客人买来了家具。当然，这些家具都是在花街上的家具屋那里购入的，价格比起外面的要贵很多。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出得起钱买家具的客人，也不会在乎这点差价。

“喂，你自己也开口呀！”

小女的沉默似乎触怒了嬷嬷。就算小女想要什么也绝不开口。嬷嬷和客人说话的时候，小女总是事不关己地看向别处。

“你想让这位老爷给你买什么？”

但就在说到这句“老爷给你买什么”的时候，小女接了一句任性的话：“想要一张书桌。”

“这孩子可真是毫无情趣。”嬷嬷板着个脸，驳回小女的请求。

“如果是绯樱自己想要的东西，好，书桌，我买给你。”

反而，客人站在小女这一边的比较多。几乎所有客人都会被嬷嬷的花言巧语哄骗，导致小女这间房里早就堆满了高级家具。最后，嬷嬷只得同意买了书桌。

小女想要书桌，就是为了书写这本日记。成为花魁之前，最初的四天还想着要认真地记录，后来就不定期地写，不管怎样都是弥足珍贵的记录。

“把你真实的心情写在这本日记之中，不可以欺骗自己哦。要记录下你那时的切身感受。要是能将心情如实持续地记录下来，我想你就不会迷失自我。”

最近，绫小姐说的话，让小女有了实感。虽然小女认为基督这样的神也不会一直守护自己。不过，持续书写日记就不会迷失自我，可能还是有用的。

打开小女的日记，除了最初的那四天，写的都是难以忍受的艰辛痛苦，小女靠着日记勉强维系着正常的情绪。不过最近心绪却越来越难以保持。

现今，小女已是金瓶梅楼最受欢迎的三位花魁之一。虽不敌小町姐，但已经可以与牡丹姐交替顺位了。小女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该说自己受到男人们的喜爱，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小女能在客人里受欢迎，并非因效仿小町姐般的冷漠，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害羞。小町姐的性格本来就冷漠，小女的性格特色也许是矜持吧，让客人们有些无法抗拒。

“傻乎乎的，她是个白痴吗？”

这是从嬷嬷那里听来的关于花魁绯樱的风评，小女其实兴味索然。小女也没有刻意装作冷漠，而是本能地讨厌花魁，忍受不了工作的残酷，都是自然流露出来的表现。

“男人啊，实际上都是单纯、脆弱的动物。”

嬷嬷看着小女的反应，苦笑着，继续说道：

“抓住客人喜欢你的这一点，多利用这一点，从他身上赚取更多的钱，这才是出色的一流花魁。”

像这样的说教，小女当然不会放在心上。迄今为止，小女未曾对接待过的客人有任何的献媚，仅仅是普通地进行工作而已。

当然，还是该如实地记录。实际上，怎么会普通呢？普通不过是小女期许的精神底线而已。不给身体造成负担，也不给心理更重的负担，客人一个接一个走马灯般地过去。这是最理想的状态，真要实行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对象是客人们。

在花街上，有许多独特的语言，俗称花街用语。男人的部位称之为“缘起”，店里点名的费用称为“吃花酒钱”，就和菜肴称为“狂气水”，而便所则呼为“高野”一样，换了另一种词汇表达。小女作为新人的时候还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随着花魁生涯开启，能够理解的词汇也越来越多。像是“忍棒”和“初夜”是最具代表性的。还有那种只在各自店里流通的词汇，小女要记住也是花了一番功夫。

其中，有一种叫法称为“色鬼”。具体说法有“昨晚遇到了色鬼”，“要是碰到色鬼就惨了”“嬷嬷居然给我塞了一个色鬼”。

当初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姐姐们为何这么反感。在自己成为花魁，在第一次碰到“色鬼”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了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客人。

碰到好的客人，完事之后，或是速速打道回府，或是继续饮酒留宿。但是，“色鬼”们不一样。一言以蔽之，就是纠缠不休。他们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子可是花了钱来的，要把本赚回来”，所有的时间都会用在触碰花魁的身体。这种行为不仅会造成肉体上的疲惫，精神上也是一种折磨。

但是，比起“色鬼”更难应付的是“水獭”。用雏姐的话来说，水獭就是淫兽。只要看见人类女性，就会抱住对方的腰，再也不放开，最终变幻成男人，跑到女人的身边。被称作“水獭”的令人厌恶的客人几乎就是这种德行。若是“色鬼”，只是不厌其烦地纠缠着花魁的身体，而“水獭”是如挑衅般不讲理地出难题。不容分说要求花魁顺从他的意思，流露出下流卑鄙的笑容，是令人恶心的好色淫乱之徒。而且，“水獭”喜欢性情刚烈的女人，或是有点装腔作势的冷漠女人。他们喜欢征服有个性的花魁。当这些女人听到自己被强行点名，又受到对方下流卑鄙的对待，就只能屈从于他，而此时“水獭”就有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快感，这种男人就是人渣。

“要说‘水獭’，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把柄被老婆捏在手里，而产生出了自卑感，这种男人的内心一定非常空虚。”

这是嬷嬷对于这类懦夫的说法。

“因此，随他大放厥词，顺从对方。对方就会像提不起精神一样老老实实的。你要是能应付他们了，那才是独当一面的花魁啊。”

话虽如此，在皮肉生意场上，没办法做到的就是没办法。通小町和浮牡丹，还有红千鸟这些姐姐说不定还能应付，对于小女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

所以说，面对“色鬼”和“水獭”这样的人，小女再怎么冷漠也无济于事。无论小女采用什么样的态度，在他们花钱买下的时间内，可以为所欲为。这种时间可不会很快就能熬过去。那样令人生厌的客人，还经常回头光顾小女。要是小女违反规矩，不接此类客人，还要接受责罚，嬷嬷会伺机给予小女这样的机会。

嬷嬷本来就是花魁出身，又有常年累积的经验，看客人的眼光和预测还是很准的。如果姐姐之中有人反抗，嬷嬷便会选容貌不端或性格讨厌的客人，故意让这类客人点她的名。不管客人点不点名，分配哪个花魁，还是嬷嬷一个人说了算。因为要是产生恋爱的萌芽，会惹来各种麻烦。因此，这样的分配制度，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这也是作为资深鸨母的证据。

顶撞这等的人物，想想，小女也是够傻的。但小女也意识到只能这么干下去。要是不再抵抗，小女的心可能也就死了。为了不迷失自我，仅靠写日记是不够的。

但是，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色鬼”和“水獭”之后，拜这些人渣所赐，小女突觉寒气缠身，患上淫腹病卧床不起。

“喔唷，喔唷，绯樱也终于成了独当一面的花魁了呀。”

夏天时节，小女躲在被窝里发抖，突然，发现了红姐从门外伸出脑袋窥视小女的房间。

“干咱们这行的，早晚都会得这种病。反之，也证明你迅速成为花魁中的红人了。要是你一直很健康，就说明没什么客人点名啊。你啊，时间上也算不早不晚。”

也不知道红姐是不是来探望小女的，她只是低头看着小女的脸，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几句。然后，又静悄悄地走了，很有她的作风。

接着来探望小女的是牡丹姐。

“你怎么了？刚才听红千鸟说了，身体不舒服吗？”

“这么热的天却觉得冷，腿和腰好酸。”

“下半身什么感觉？痛不痛？”

“嗯，痛，非常难受。生孩子时候的痛，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非常非常的痛……”

听了小女关于症状的叙述之后，牡丹姐让小厮跑了一次药店，熬了一碗温热的药汤，给小女服了下去。

“这事跟嬷嬷说过了，你就安心躺下好好休息。”

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就不需要嬷嬷来了，小女刚想说出口，可是连说这话的力气都没有。

“啊呀，这是得了淫腹病啦。”

嬷嬷适时出现，确认了症状之后，转身出门。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块布巾，里面包裹着焙过的盐，放在小女的腹部之上，小女顿感一股暖流在腹部传开。

不一会儿，痛感有所缓解，小女觉得还是牡丹姐的药汤起了作用。不过，无视嬷嬷的照顾和护理，似乎有点忘恩负义。直到三天后，小女可以起身，其实一直都是嬷嬷照料着小女。

抱病期间露脸最频繁的是月影姐。她挂着忧伤的表情，坐在小女的枕边，时而哭泣，像是来探望小女的，但其实什么都没做，也很符合这位姐姐的作风。由于第一次患这种病，无依无靠的小女还是相当感激这个姐姐的陪伴。

在卧床三天之后的傍晚，小女从被窝里面爬了出来，想去找本书读。在衣柜的旁边，放置着一个与花魁房间布置完全不相称的书橱。上面摆放着周作少爷拿来的书，大部分都是优子小姐的。

自从小女成为花魁以来，基本就没在别馆的一层见过两人。事实上，小女即将成为花魁前的那段日子，他们过来的次数已经有所减少，三月份几乎就没来。那时，小女还在寻思，现如今大概已经懂了。

周作少爷已经是大学生，势必理所当然地了解家业范畴。但是，优子小姐可能依然不太明白。趁着这次小女荣登花魁之际，有人告诉了她。所以她对花街的事产生了兴趣，有可能接触到花街的生态，隐约察觉到了工作内容。就像小女当时一样，受到了剧烈的精神冲击。因此，开始远离这栋楼。妹妹的举止和心态都被周作少爷看在眼里，他也变得消极起来。当然，这些只是小女自己的想象，不过，现实也许并没有太多的偏差。

自从成为花魁以来，也没有顾及他们的空暇。但是，这反而是件好事。小女要是经常念及他们，一定会让小女心生怨恨。相比姐姐们卖身赚钱，同样生活在花街里却不用吃苦的少爷和小姐，可能会激起怨恨和痛苦的情绪吧。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数十个花魁们的血汗与泪水换来的，小女可能会当着他们的面大声地喊出来。

明明是同龄的女孩子，一位在学校里读书，想着怎样成为新娘，被当作大小姐养育起来。另一位则为了偿还家里的借债，而被卖到花街，作为花魁每天接客，赚取印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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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子小姐和小女的境遇就是如此天差地别。

不过，怨恨小姐是不合情理的。在花街经营青楼的老板娘和贫苦佃农家的母亲，身份本就不一样，小姐和小女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优子小姐和周作少爷也都因家业而苦恼过。要不要来别馆再见面，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考量。送小女书橱和书籍，是否也是出于愧疚呢？

写到此处，打住。小女记录的心情是真实的吗？小女突然有所动摇。内心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小女莫不是妒嫉优子小姐？是不是在羡慕花街经营者的女儿身份？是不是还在妒嫉周作少爷？是不是憎恨着花街经营者的少爷？虽然小女理解这并非他们的责任，但是，小女真的可以接受吗？

说实话，没有把握，应该说没有自信。当然，小女不可能忘记他们二人的善意。但是，随着艰辛的工作，接待客人的茶壶、引领客人到接待房间的门房、分配接客对象的嬷嬷、经营金瓶梅楼的老板娘、诓骗小女的人贩子、追加借款的父亲，所有的人，小女逐渐都在怨恨起来。而且，想把他们加入这堆人里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小女合上正在读的书，有点心不在焉地将视线移到了窗外。接着，小女看到了庭院池塘边缘盛开着的绣球花。当淡桃色的花印入眼帘的时候，忽然，小女惊讶地意识到一点。

被卖至此处的那一年盂兰盆节，初见这花开放。直至今夏，绣球花已经开了四回。虽说如此，小女所见此花盛开也就是第一年和今天两次。而且，若不是因为患病，今年也一定不会注意到。这么想着的时候，胸口像被紧紧地抓住。同时，又感觉能够预见到自己未来的样子。

忘记了绣球花的开放时间，在金瓶梅楼持续工作。某个夏日，偶然瞥见庭院池塘边上盛开的花朵，忽然想起故乡。那个时候，已经多少年没有回过故乡，如此场景在脑中浮现出来。但是，那个时候，奶奶已经离世，有可能连爹娘都已过世，弟妹离开家去了远方，至亲谁都没有留在故乡。阿照也离开了村子。村子里只留下小时候关系浅薄的人们住着。也许，小女熟知的故乡也不再存在了。

忽地，一阵寒气袭来。不是因为淫腹病。在花街上，自己已经没了留意绣球花开放的心情，只能痛苦地工作，想象一下未来仍会如此，因恐惧而生的寒颤就爬上身体。

当然，无须考虑过多，事实就摆在眼前。小女本来也都明白。但是，因为看到了绣球花，再次想到自己那无可逃避的黑暗从未离开。不，绣球花让小女再次认清了现实。

就这样永远在花街上工作下去，慢慢地凋零、腐烂。这就是花魁的命运吧。

九月×日

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难以言表的事件。

小女该如何应对？完全没有思路。

淫腹病痊愈之后，飞白屋的织介先生是第一个点名小女的男客，他是邻县一家和服批发商的三少爷，良好的出生家庭和成长环境，造就了他的洁白肤色、纤瘦身材，这位三少爷实在看不出已经二十六岁的年龄。

织介先生听了嬷嬷的话，点了高档的酒菜，让外送饭馆送了过来，住宿费也付得很干脆。从这些行为举止来看，他几乎是初来花街的新手。小女斟酒他就喝，可能是不胜酒力，没喝多少脸就渐渐泛红。然后开始闲话家常，全然没有上床入寝的意思。

对于大病初愈的小女来说，可说幸运。当然这也多亏嬷嬷的特别关照，小女还是有点感激她的。今晚就这样逃脱体力工作吧。与这位客人聊天，随声附和几句，实在是太好了。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心中想着，稍稍宽下了心。

就在小女倾听的时候，竟然对眼前的人产生了兴趣。虽然他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却反映出了他朴实的性格。不知不觉间，小女便与他聊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跑来花街？到青楼来寻欢作乐？

小女委婉地向织介先生提出了疑问，他的眉宇间浮现出了羞涩。

“我是那种后知后觉的人。不过，有位叫阿吉的朋友跟我很合得来，他的全名叫漆田大吉，他经常带我去各种地方。最近，阿吉在我们当地闹了点事……不，他绝对不是坏人。只不过有些事做过头了。因此，他就打算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这不就远征到了这里。”

哎呀，小女顿时明白了。这个叫漆田的男人是把织介先生当成是行走的钱包了。小女虽然只干了半年左右的花魁，但阅历已经足以认清这件事。这世间的丑恶，已经见过十二分了。

“那吃花酒的钱都是您付的吗？”

“嗯嗯，是啊，阿吉是向导啊。他人脉广，能够出入很多罕见的场所。所以，我来出资也是正常的。”

果然如小女所料。那个漆田根本就是蒙骗吃喝之徒，看起来人脉很广的样子，其实都是利用织介先生的金钱力量狐假虎威。小女想着要不要提醒织介先生注意，不过看他本人好像挺开心，还是不要泼凉水的好。但是，又觉得织介先生可怜看不过去，只得委婉地点到为止。

次日上午，小女和姐妹们在晒太阳。天气很好，也没有热得像蒸笼。于是，便找了一间南向的空闲房间，在阳光的照射下，张开双腿躺在地上。

小女初次见到姐姐们这么做时，当场吓了一跳。何等难堪的姿势，怎么做得出来？据说像这样经常晒太阳是保持健康的方法之一，小女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个说法。经常这么做的话，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不会感冒，而且身体也不会再感到湿冷。

然而，起初小女是抗拒的。但亲自尝试之后，春天就体现出了效果。因此，只要天气不错，小女都会去晒太阳。今天，小女也像往常一样找了一间空房晒着。

恍恍惚惚之间，天气由晴转阴，外面变得阴沉起来。不经意间光线暗了下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突然就被乌云覆盖了？正在纳闷的瞬间，身体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呜哇！”

伴随痛苦的呻吟声，小女睁开眼睛，红姐正站在铺盖旁，她的右脚踩在小女身上。

短时间内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即使如此，要想办法站起来。红姐的表情非同寻常，怒睁双眼，就像丧失理智般的样子，非常恐怖。小女首先想到的是发生了误会。但在小女的印象中，似乎找不到惹她发这么大火的原因。

但是，红姐的动作越来越猛，开始踩踏小女的身体。每一脚踩下去，都像带着满腔怨恨，力量充分传递到了脚上。

剧烈的痛感让小女忍不住地叫喊，红姐赶紧用被褥蒙住小女的头，然后对着背部又是一阵猛踢。尚未发现逃脱机会的小女，拼命地将身体蜷成一团，拼死地忍住呻吟声。要是再发出声，谁知道红姐会做出什么。为何当时瞬间就能察觉到这一点呢？这大概也是花魁的经验吧。

红姐一言不发，只顾对着小女实施暴力。这令小女异常恐怖。不过，打到中途的时候，红姐便扯着她本就不怎么高亢的声音喊道：

“偷别人的客人，你以为就没事了？不就是初夜卖得好了点，就得意忘形起来？敢小看我红千鸟，就让你尝尝厉害。”

小女算是明白了，红姐果然误会了。小女好像从没偷过她的客人。再说分配客人的不是嬷嬷嘛！小女自己又做不了主。

虽然这么想着，不过目前也没有辩驳的机会。只能忍耐着红姐的虐待，期盼着早点结束。

红姐的力量逐步减弱，不一会儿便大口地喘着粗气。

“下次……要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我！”

余音绕梁空惆怅。就像来时一样，红姐离开时也毫无征兆。

小女暂时偷偷地观察一圈周围的动静，从被褥里悄悄地伸出头来，扫视了整个房间，确认红姐已经不在屋内之后，勉强坐起身来。

坐起来的瞬间，背部传来了剧烈的疼痛。被她踢的时候还好，也许是精神方面受到的冲击更大，没有感到疼痛。然而，就在起身的同时，痛感就一股脑地袭来。

在那之后，无论在午饭桌上、澡堂、化妆间，或是参拜神龛的时候，红姐的表情宛如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不过，她一眼也没看过小女，明显是有意为之。

而我们两人之间的不自然关系，也没有人会注意到。红姐的表情一如既往，小女也是大病初愈，即使精神状态有些异样，也不会引人怀疑。

“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突然被月影姐问到，还是有点吃惊。她可能是发现小女老是紧锁眉头，有所担心。因为只要微微动一下身体，背部就会疼痛，所以小女才会做出那种表情。

“嗯，不要紧的。”

被害者在这边，加害者就在那边，小女非常害怕姐姐们知道这事。要说为什么呢？即便大家是同处一楼工作的姐妹，本质上还是孤身一人，这就是花魁。

小女也没有跟嬷嬷提起。要是随性地告诉她自己受到欺凌，嬷嬷应该会相信并采取行动。这样一来，小女必然会遭到红姐的报复，这种事情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

可是，小女也不会放任不管。我找了个红姐不在的场合，然后谨慎地措辞，拐弯抹角地向嬷嬷打听起整件事情。

“昨晚的客人可真是个怪人。”

“你是说和服批发商的公子爷吧。啊呀，叫他公子爷好像显大呢。据说他的家境和教育都很好。”

“他非常老实。而且，花了大价钱留宿，却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嬷嬷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

“难道他就盯着你看了一晚？”

偶然也会碰到不要求上工、只摸摸身体就满足的奇妙客人，好像是叫“赏玩”，这些人多是“墨汁鬼伞菇”，而且是年老者居多。

第一次听到“墨汁鬼伞菇”，完全不明白它的意思，只见嬷嬷浮现出嘲笑的笑容。

“墨汁鬼伞菇偶尔会从地上探出头来。不过，只要被人一碰就会变色，软趴趴地腐烂，一天的时间都撑不到。是不是像老人一样？”

不用干活也可以赚到钱，这样的客人照理说本该很有人气，但实际上恰恰相反。特别是年轻的花魁，很排斥“赏玩”的客人。

如果客人是年轻人，只要完事，就会迅速离开。但是，那群人可不会轻易满足。退隐老人不缺时间和金钱，他们会赖在房间不走。其中也不乏自己身体已经不太中用，而使用代替物品的情况。花魁就会被当作玩具一般对待。比起上工干活还要更加屈辱。对于年轻的花魁来说，就要忍耐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不，也不是，他甚至没让小女脱去小褂。”

小女对嬷嬷的话摇头否认。

“啊，哦，那可能是来之前经历过什么……”

嬷嬷想起什么似的，冲着小女笑了起来。

“不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吗？”

小女已经猜到了一部分，不好的预感也愈加强烈。

“差不多十天前，这位客人也来过，跟朋友一起来的。另一个看着就是常客，非点名小町不可。但是，小町那天被别的客人捷足先登了，就把正好有空的浮牡丹派给他了。当然，他很满意浮牡丹。不过他还是想要通小町，就提出了预约，让人为难。”

在金瓶梅楼享有预约特权的只能是熟客。

“不过，他说钱不是问题，才有了昨晚的情形。”

“最初接待另一位客人的是谁？”

“看他涉世未深的少爷样，就把红千鸟派给了他。”

果然，心中一声叹息，不好的预感正中靶心。

“那种初来乍到的少爷羔子，红千鸟再合适不过。不需要客人做任何事，花魁会一步一步地引导，就这样顺理成章了。”

说着，嬷嬷突然换成发怒的表情，眼睛直盯着小女。

“他对你什么都不做，不是说你没有魅力，都是因为前面那个花魁，也就是在红千鸟那里尝到苦头了。面对那个羔子，红千鸟有点积极过头了。让人家有点畏手畏脚，怕了。当然，没想到这位公子爷竟然也是红千鸟的……哎呀，看走眼了。”

小女又忍不住询问极少自我反省和叹气的嬷嬷，为何接下来又选了小女做他的对象。

“因为第一次指派了红千鸟。客人第一次点的那位花魁，通常再度光临的时候，还会点名同一个花魁。但是，那位公子爷第二次光顾的时候嘴上没说，但是委婉地表示想要其他花魁。他想找一个话不多的温顺花魁，当时支支吾吾地嘀咕了半天。”

最先想到的是小町姐和牡丹姐，之后才是小女吧。

“所以细究之下才发现他不喜欢红千鸟。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想到了你。你刚刚大病初愈，他这种人对你的身体也不会造成太大负担。什么都没做也好，反正钱没少出。你也得到了休息，这不挺好的吗？”

小女知道嬷嬷是在借花献佛，虽说工作轻松了一回，但也被揍了一顿，正负相抵。

话到此处，谜题已经解开，这果然是一场误会。红姐认为小女偷了客人，是她搞错了。不，该说是她错怪小女了吧。织介先生不想找红千鸟作陪，嬷嬷才推给了小女。红姐却迁怒于小女。

话说回来，熟客的确非常重要。店里的当红花魁，基本都有很多回头客。让熟客花钱也比较容易，毕竟都知根知底了。比起初次光顾的客人，嬷嬷和花魁的负担都要小很多。因此，嬷嬷会尽量将回头客派给同一个花魁，也有让花魁与客人熟络起来的作用。

不过毕竟是在做客人的生意，当然不能无视客人的意愿。如果客人不要上一次的花魁，也不能硬要培养感情。然而矛盾就在于此，青楼其实不希望客人与花魁过度亲近，这是行业内都想极力避免的情况。因为花魁可能会因此减少接待其他客人，最坏的结果还会逃跑，甚至殉情都是有可能的。

夸张地说，嬷嬷可称得上是只手遮天，青楼的荣枯盛衰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小女再次见识到了嬷嬷的手段，可是作为受害人，小女满腹的牢骚却又不能倾诉，如果说了就是在打小报告。所以小女还是忍住了，尽管小女非常的气愤。

结果，一起突发事件浇灭了小女的满腔怒火。上述对话发生没过多久——

月影姐怀上了“地狱肚”。

其实，最开始注意到月影姐异样的正是小女。她总是买很多青梅，而且还避开大家偷着吃。要说青梅有多好吃，看起来也不像。明明就是很酸涩的味道，月影姐就像硬逼着自己吃。最近，她的脸色甚至变得像青梅一样，经常把自己锁在高野，小女不免有点慌张。

“月影怎么了？闹肚子吗？”

嬷嬷表情诧异地侧头问道：

“是不是吃了跟大家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小女不想告密，不过因为月影姐的状况实在不同寻常，便将青梅的事告知嬷嬷。话音刚落，嬷嬷马上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是怀上‘鬼孩子’了。‘地狱肚’。她是要驱逐‘鬼孩子’，结果没能成功，所以才整天去高野啊。”

据嬷嬷所言，青梅貌似有毒。因此，经常用于堕胎。但是，毕竟是外行人的偏方，要是使用不当，甚至会威胁到生命。

“为何月影姐要铤而走险使用这么危险的方法？”

小女担心之余夹带着惊慌的表情。嬷嬷见状，露出嘲讽的笑容。

“虽说驱逐‘鬼孩子’是鸨母的工作，但要支付一定的费用。要是手头不宽裕，那么就只有借款。驱逐‘鬼孩子’的借款，可是十一。也就是过十天利息就翻一倍。月影大概是不想借款吧，所以，才自己去想办法堕胎的吧。”

嬷嬷没有放过脸色苍白回到化妆室里的月影姐，当着众多姐妹们的面质问她，让她自己亲口承认怀孕的事。然后一顿谩骂，得出以下结论。

“早就警告过你们，不要只顾自己兴奋，要让客人们满意！”

嬷嬷说怀上“鬼孩子”是因为花魁工作期间过于兴奋。这种说法让姐姐们无法接受。她以前真的做过花魁吗？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姐姐们说怀上“地狱肚”多是因为工作前后处理不当，以及运气不好而已。

花街的特性是极度厌恶怀孕的花魁，而且还会遭到鄙视。所以，除了牡丹姐和小女以外，月影姐周围的视线，都是异常冷漠。

“从今天开始减少食量。喝用石榴皮煎的药，早中晚都得喝。晚上必须要坐浴。”

狠狠地斥责了月影姐，嬷嬷就着手准备堕胎的事宜。她自信地表示这些方法就能解决。然而，过了数日，煎药却没能发挥效果。

“这方法不行吗？看来，只能制作秘药了。”

嬷嬷小声嘟哝着，搜集起奇怪的蘑菇，汇集了好几种草木的根、叶、蔓等，将这些放入研钵捣碎后，装在一个布袋里扎紧。然后，再将布袋放入水壶中煮，煮出来的汁水，给月影姐一天服用几次。

“若是再行不通，就只有那么做了。”

虽然不知嬷嬷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却涌起一股寒气。从嬷嬷的语气来看，那么做绝对没什么好事。浮牡丹和红千鸟，还有雏云等姐姐的脸色，也都闻声而变，可能这也是我发冷的原因。

不过，小女也不能只顾着担心月影姐。和服店飞白屋的织介先生和他的恶友漆田大吉一起，第三次光临金瓶梅楼。这次他从进楼起就点名说想要绯樱。

小女理所当然予以回绝。要是再接待他一次，也许就要被红姐活活踢死。但是，嬷嬷不知道小女的处境又发火了。

“客人愿意掏钱出来，比你以前的客人出手阔绰多了。如此上等的客人都不接，你想怎样？”

“但是，这不是红姐的客人吗？”

小女反驳，嬷嬷摆出“你居然还介意这种事”的口气说道：

“第二次光临的时候，人家自己主动说要换花魁，这才把你派给他了。”

“可您说过本店禁止更换……”

“没错，但我都点头应允了，而且，这也是客人的希望。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话到一半，嬷嬷直勾勾地盯着小女。

“你难不成跟红千鸟发生了什么事？”

小女虽然拼命摇头，嬷嬷依然一脸狐疑。

“就这样吧。我这就让客人到你的房间去。要上更多的菜肴和酒。”

嬷嬷这么说，大概是认为小女不会让客人花钱。在织介先生进入房间以前，便暗中全部安排妥当。

“啊呀呀，公子啊，您跟绯樱坐在一起，简直就是成双成对，绝配啊。好了，我就不打搅二位了，请慢慢享受这漫漫长夜。”

嬷嬷啰里啰嗦一通，就退下了。此刻，从没正面看过小女的织介先生，羞答答地望向小女。

“我又来了。”

“少爷，您真有钱。”小女卯足了劲回了一句嘲讽。

“呃，也不能说都是我赚来的钱。”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小女几乎笑出声来。

“但是，即便如此，我对家业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至少这些钱可以说是我赚来的。”

他从容不迫地说出这番话，让小女颇为惊讶。因此，脱口而出了这样的话：

“不管怎么说，都是飞白屋家的钱，任凭您的朋友挥霍，这样好吗？”

“嗯，前几天你也提醒过我。我后来对祖母说了你的事，她说你是个坚强的姑娘。”

小女听了这话又吃一惊，竟然向祖母报告吃花酒的事，这不是正常人所为吧。而且，居然相信花魁的祖母又是怎样的人？可能只是随意附和孙子吧，这位祖母有点古怪。

也许是瞥见小女脸上的好奇表情，织介先生开始讲述自己的事。

“我是祖母带大的。织介这个名字是寓意在织物上编织出飞白的花纹，也是祖母取的。”

飞白家的长男——也就是织介先生的父亲，与邻县嫁过来的母亲，在他年幼的时候相继去世。而同织介先生年龄相差很大的两位兄长不屑于继承家业，就由叔父接管了织介父母的飞白屋。不过，实际的经营者，貌似是已经隐退的祖父。

几年前，织介先生的妹妹嫁到他县，对方同样是和服批发商。两位兄长也早已各自独立。不久之后，祖父突然亡故，商店就被叔婶接管，祖母和织介先生就被从家业中剥离了出来。

“被您的叔婶强占了吗？”小女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没有，我也参与经营。但是，叔婶说我不谙世事。所以，为了让我见见世面，在玩乐中学点东西，能够对经营有所帮助，他们介绍了阿吉给我。”

听了这话，即使不懂生意经的小女，也能知道叔婶是准备赶走这个侄子，又给了他多余的忠告。即便这样，织介先生也没有怀疑别人。他不把小女的话当真。

想来也是，小女进入花街之前，也有不谙世事的经历。但是，自从工作以来，已经见到太多人性的肮脏、狡猾、卑劣。尤其成为花魁之后，虽然尚未到半年时间，却接触到远比三年见习期间更多的丑恶人性。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啊。

织介先生倾听着小女说完。话题一转问起故乡的事。

“绯樱小姐出生的故乡，是怎样的？如果愿意的话，能不能说说你家里的事，还有儿时的记忆。”

小女通常不会对客人吐露半句。而且，追溯花魁的过去也是明令禁止的。也就是织介先生问的，要是换了别人小女绝对会大发雷霆。所以，小女没有犹豫，竟自开口说了起来。

除了述说故乡的事，其他皆与上次相同。小女为他斟酒，织介先生小口啜饮。不一会儿，脸便红了。他没有任何触碰小女的意思。小女追问过几次是否就寝，织介先生只是摇摇头，又催促着小女讲下去。

小女叙述完毕，织介先生便絮叨起他孩提时代的事。当然，比起自己居住生活的贫瘠田地，他的经历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事情。因此，反而都生不出嫉妒的心情。不可思议的是，小女怀念起幼年时听奶奶讲起传说故事的场景。总之，织介先生的话，使得小女非常愉快。

就在这个时候，纸门被突然拉开。

“喂！我在找你呢！”

探进来的是略有些英气的脸。

“阿吉，怎么了？”

织介先生叫他名字之前，小女已经猜出他就是那位织介先生的叔父介绍给他、叫作漆田大吉的恶友。因为，他打开门的瞬间，就向小女投来打量的目光。

“回去了！这种鬼地方，还是快点走吧。”

“啊？可、可是，你不是来找通小町小姐的吗？”

无视满脸困惑的织介先生，漆田毫不客气地闯进屋来。

“那个小町就是个怪人。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一声不吭，一点反应都没有，简直就是木头人偶。”

“阿吉，你不是说别有一番乐趣吗？”

“嗯，是啊，我是说过。可是，装作对男人不感兴趣和真的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是两码事！”

“上次，是装的吗？”

漆田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道：

“通小町本能上讨厌男人，把客人当傻瓜是真的。但毕竟是个年轻女人，对她爱抚什么的，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拼命地忍耐。这种状态传递给了客人，才让人欲罢不能！通小町越是冷漠，越能燃起客人的兴致。所以，她这个花魁才这么有人气。”

卑鄙下流的畜生！小女心中咒骂起来。就因为有你们这群畜生，花魁才会受到犹如地狱般的煎熬。

后来小女才知道漆田大吉还有偷窥的恶习。当他点名的花魁正在接待其他客人，若是其他客人会不高兴。但是，这个男人正相反。他最喜欢偷窥自己关系密切的花魁陪伴其他客人。完全就是变态！

“啊？这样啊。”

不过，对于织介先生的回应，小女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但又不能表露得过于明显。

“以后再找机会教你怎么应付女人，今天就快点走吧。”

“阿吉，要走的话，就请你先走吧。”

听了这个回答，漆田貌似大吃一惊。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织介先生，又转而盯着小女。

“喔唷，这事稀奇了。你对这个花魁很中意嘛。啊，上次点的也是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漆田大吉露出下流的笑容，眼神就像要舔舐小女全身。

“嗯，你是叫绯樱吧，似乎有跟通小町不同的倔强。”

伴随着漆田大吉向小女投以蔑视的视线，他傻笑起来说道：

“怎么样，要不，咱们轮流来吧。哦，不，当然，我去公共房间等着。你在这里慢慢来也无妨。反正你也不可能抱着不放，哪怕休息的间隙也行，换我玩玩。”

“啊呀，不太好吧。绯樱小姐的今晚已经被我包了。”

说着，织介先生站起身来，叫漆田到走廊里。不过，他很快就折身返回屋内，织介先生大概是用钱打发走了漆田。

当日小女与织介先生一直聊到深夜，然后上床就寝。没有任何工作，只是普通就寝，这感觉还真是奇怪。这意味着自己已经习惯了青楼的生活。

早晨起床，织介先生开始整理衣物，准备回去。小女问他是否需要叫人送早饭过来，他回答不用，回家要跟祖母一起吃。

“因为是祖母带大的。”

对于这句，小女也自然地莞尔一笑。

从别馆的房间出来，穿过通廊，回到本馆，下到一层的玄关，嬷嬷就像算准了似的过来为织介先生送行。老实说小女非常钦佩嬷嬷这个反应。

嬷嬷的道谢声传来，正待送织介先生出楼，刚拉开玄关大门的时候，别馆那边上方掉下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巨响，响彻整个空间，接下来的一瞬间，店里轰然响起尖叫声。

映入小女眼帘的是以扭曲的形态倒在别馆前，颈部弯成不可能的角度，头部不断地溢出鲜血的景象，倒在那里的无疑是小町姐。

九月×日

这天早上，小町姐从别馆三层的房间跳楼自杀。小女和织介先生那时刚好在场。

小町姐好像是头部直接着地，颈部折断当场毙命。她似乎没有受到太多痛苦，也算是微不足道的安慰了。

事发前夜，不止漆田觉察到了小町姐的异样，还有好几个客人也有同感。不过，小町姐对客人本来就很冷漠，尽管跟平时不一样，也没有人深究。客人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换另一家青楼快活去了。如果当时，哪怕有一个人向嬷嬷抱怨，小町姐可能就不会死了。

通常来说，花魁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嬷嬷都能敏感地察觉。可是，这段时间嬷嬷都在忙活着月影姐的“地狱肚”，因此才没有发现小町姐的异样，从这个角度来说，受打击最大的是嬷嬷。

“难以置信……那个通小町竟然会寻短见。”

嬷嬷茫然失措，几度摇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金瓶梅楼最不可能自杀的花魁就是通小町。这孩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姐妹们或多或少都会这样哀叹。即使花魁之间存在嫉妒、妒恨，至少大家同病相怜。所谓兔死狐悲，难免心生哀怜之情。可是令众人无法理解的是小町姐为何会跳楼？店里就只有小町姐，找不出非自杀不可的理由。

警察判定小町姐是自杀之后，案件就到此为止。

“青楼女自杀，那还需要理由吗？”

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官理所当然地对老板娘说道。事后，嬷嬷又转达给了小女。

“什么嘛！有什么了不起！”

化妆室里第一个发怒的是红姐。

“他就高我们一等吗？我们这些被说成死了也是活该的女人，他也花钱买过吧。”

“要说起来，为了家人和兄弟姐妹卖身赚钱的你们才更了不起。”

嬷嬷打算借此安抚大家的情绪。不过，红姐丝毫没有收敛火气。

“那样的话，警察不该认真地调查下通小町的死因吗？”

“死了还要被别人那样说，小町姐太可怜了……”

第二个发声的是月影姐，正在哭泣的她对于红姐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你就知道哭、哭、哭，再怎么哭，小町也不可能复生，死得也不明不白啊。”

“但是，没有人为她流泪的话……”

“可恶，烦死了。要哭的话，你一个人去高野哭！”

“话说回来——”

嬷嬷像是故意打断姐姐们的交谈插进话来。

“你们就没有人发现点什么？且不说自杀的理由，通小町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言毕，嬷嬷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化妆室内变得鸦雀无声。

“连嬷嬷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我们能知道什么？”

过了一会儿，红姐话带讽刺回了一句。嬷嬷却没有搭理她。

“只有姐妹之间才会注意到的事，没有吗？”

化妆室再次安静下来。

“……被招去了。”

雏姐的嘴里嘀咕出一句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

“什，什么？”

发声的是月影姐，但所有的姐妹都探出身来，看向雏姐那边。

“……被那个房间的某物。”

“物、某物是……”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你又在说什么鬼话！”

嬷嬷责备了雏姐，但这次语气明显比以往弱了很多。也许红姐也有相同的想法，忍不住好奇心，她将脸转向嬷嬷。

“关于那个别馆的三层，其实我从以前就很在意。嬷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老板娘貌似也知道吧。我不管雏姐有没有灵力，但好像其他花魁也在害怕那个房间。”

“说什么蠢话……通小町在那房间不是挺舒坦的吗？花魁之间流传着那种谣言，都是雏云这个巫妓搞的事。”

“可是通小町从那个房间跳下去了！”

“所以啊，才要找出原因呀！”

“通小町怎么可能会被传言动摇，她不可能因此自杀吧？”

“会的。”

雏姐再度发声。

“那是因为，她被三层的某物招走了……然后，心神恍惚之间才从窗口跳下。”

“好了！够了！”

嬷嬷的怒吼声还未平复。

“要说奇怪的事……”

牡丹姐像是回想起事发当日，语调温和地插话进来。

“她收到了故乡的信。但是，她每个季度都会收到故乡的来信。所以，也说不上特别奇怪。”

“哦，哦，那些信啊。”

嬷嬷无视红千鸟和雏云，转而向牡丹姐搭话。

“在通小町的屋里没有找到盖着新邮戳的信。柜子里倒是整整齐齐地收着一大堆以前的信。”

“她身上也没有吗？”

“不，长衬和服是没有袖兜的。”

“她就穿了那一件吗？”

牡丹姐悲痛的声音引起了小女的共鸣，听到那封信的时候，小女似乎灵光一现，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从通小町的穿着分析，警察说她是由于一时冲动跳楼自杀。”

嬷嬷语气平淡，牡丹姐却疑惑地回答：

“就算是一时冲动，那也有冲动的原因啊。屋内没有遗书吗？”

“没有。别说遗书，根本就没找到任何与自杀相关之物。”

嬷嬷列举出了协助警察办案时看到的所有私人物品。

“她的衣服怎么处理？”

红姐反应神速。刚才还在互相挖苦，眼下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她有一件绉绸和服吧。那件和服可是不错呢。”

“怎么处理那些东西，老板娘说了算！”

嬷嬷生硬地打发了红姐。然后，再次讨论起小町姐跳楼的原因。不过，无论怎么思考，都想不出小町姐跳楼的理由。

两天后，警察送还了小町姐的遗体。小女以为店内头号红牌的葬礼会非常隆重。然而，只有葬礼屋的人悄无声息地送来棺材，小厮轻手轻脚地把遗体放入，就这样送去火葬场。遗骨放置在了花街边上××寺内，如此结束。没有一位姐妹送行，简直不能称为葬礼。

这就是最能给店里赚钱的花魁之首……

比起悲痛，小女更加恐惧。无论多么有人气、价格多高，即便能给店里赚来大笔的钱，只要死了就全无关系。就像处理死在路边、没有任何亲属的亡灵一般。

即使是在故乡，人死之后也要举行葬礼，尽管只有简单的告别仪式。但是，全村的人都会来送行。就算是遭到大家排挤的人家，也会郑重地下葬死者。

然而，在这里却要孤单地前往那个世界。生前过着故乡无法企及的锦衣玉食般的生活。死了之后，就像舍弃一只野狗尸骸，什么都留不下。名为通小町的花魁，宛如被风吹散一般。她的名字只残存于老板娘收在内室的账簿之中。说不出的寂寥。无法逃避的恐惧。

姐姐们是不是也想早点抹去花魁通小町在金瓶梅楼的记忆？通小町是不是也在期许忘记那份工作？

××寺是专门收纳青楼女遗骨的寺院，此时距离小町姐跳楼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

“那座寺庙有祭祀着她们灵魂的墓碑。”

小町姐头七的那天，小女问嬷嬷要不要做点什么？然后嬷嬷如此回答。

“通小町有以前的那些姑娘们陪伴，所以不用担心什么。”

“她故乡那边就没有联系说要领回遗体吗？”

这么久了我才想起这个疑问，嬷嬷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这么说吧。女儿活着就是赚钱工具，死了就是不值一文的青楼亡骸。即使故乡有人领回遗体，也难免会遭周围白眼。女儿被卖到花街，最终落个跳楼自杀的结局，他们脸上挂不住的。即使举办隆重的葬礼，家里人也不会出席。所以，就算通知他们家里人，也只会说你们看着处理好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小女的心情跌到谷底，然而更令小女惊诧不已的话接踵而至。

“通小町的死法倒也算是解脱。”

“什么！这是什么话！”

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小女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嬷嬷将视线别开继续说道：

“因为跳楼或者上吊失败，导致半身不遂的花魁，你知道她们最后的结局吗？她们会被扔到末无下楼町。那里也是花街，不过聚集的都是脑子不太好使、手脚残疾，总之尽是一些身体有障碍的女人，她们要在那里工作。当然，那种花街非常便宜。因此去那里寻欢的男人也没什么好东西。那里的花魁又没有选择客人的权利。即使是肮脏的乞丐，只要付钱就是客人。整天都要工作。然而，不断地面对那种客人，很快就会感染疾病，身体溃烂、头发脱落、牙齿掉光、鼻子塌陷……直至渐渐腐烂，残酷地迎来死亡，只有这个下场。”

说到这里，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女。

“末无下楼町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再无未来”，下楼是花街中最低贱的青楼。花魁如果沦落到了那个区域，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堕落到底就是这个名叫末无下楼町的地狱。世间的人仿佛都说青楼女过着如地狱般的生活，简直白痴。凭着自己的身体赚钱，终有一天可以离开，这算哪门子地狱？”

嬷嬷一边说着一边窥视小女的表情。

“要是想死，也该抱着必死之心工作。把男客当作钱袋玩弄于股掌之间，尽可能地多赚钱，这不就是极乐世界。真正的地狱不是死后的彼方，而是被送去的末无下楼町。”

又是自己无从知晓的花街世界，而且，还是那样无可挽回的悲惨世界。听完嬷嬷的诉说以后，小女已经被彻底打垮。

也许金瓶梅楼比起那里要好上太多了……

一时半会儿就只有这种想法。但是，这也只是普通花街与末无下楼町相比较的情况。花街这种场所原本就是邪恶之地。小女暗自感叹又差点被嬷嬷骗了。

次日，女佣雪江到访小女别馆的房间。正好是午睡时间，小女正躺在被褥上。不过，小町姐的跳楼、敷衍的葬礼、冷漠的家乡、末无下楼町的传言，还有月影姐的“地狱肚”，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让我忧闷难眠。这时雪江突然探出头来张望，小女倒是还很开心，翻身坐起。

但是，从她那里听到的话让小女吃了一惊。就在小町姐跳楼那天早上，雪江在本馆一层见到了她。

“那天早上我去了趟高野。正要离开之时，发现有个身影从后面进来。我就想看看谁起得这么早？于是没有打开高野的门，等着那个身影经过，自己就在那里窥视着。结果发现来人是花魁通小町。”

“小町姐去庭院了吗？”

“……我想是的。不过，她白天去参拜过稻荷大神。但是那么早就去参拜，有点让人搞不懂了。”

“白天的时候，小町姐会去庭院参拜稻荷大神吗？”

花魁中有信仰的人很多，但是小町姐不一样。不仅是对客人，即使是对其他人也是同样冷漠，早就看透人世的她会相信神佛吗？

要是真有神佛，为什么世界上还会有花街这种地方……

小町姐是否抱有同样的疑问？小女是听说某件事以后，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就在小女还在见习的时候，有个打着拯救青楼女旗号的××教团××会，造访了这条花街上最大的桃源楼。他们声称要从惨无人道的营业环境中解放她们，他们反复地游说，取得了部分花魁的信任。借此调查到青楼的实际情况后，就找到青楼的老板娘进行交涉。不仅仅是桃源楼，花街上有点名气的青楼经营者也都被聚集起来。谈判持续了数日，花魁们也满怀希望，关注事态的发展。

但是，××会的人们突然就从花街上消失了。

“对不起大家，我们力所不及……但是，改善待遇的要求，他们无条件答应了。这一点，还请大家安心。”

仅仅留下了如借口一样的话。那群人似乎是向青楼的经营者索取了一笔钱，所以才轻易地改变了态度。改善待遇也只是口头上的空谈，实际上没有一家青楼兑现。那些协助××会的花魁，全被增加了借款，而客人也尽是“色鬼”和“水獭”，明显受到了报复。

这些是小女当上花魁不久，牡丹姐说给小女听的。虽然有些难懂，但小女至少明白了一点。只要踏进花街，无论是谁——即使是神仙、佛陀，都不会来拯救你。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自己承受，小女早已认清了现实的残酷。

小町姐好像不需要这样的契机。被卖到花街的时候，她可能就有了觉悟。因此，小町姐竟然会去参拜店内庭院中的稻荷大神，小女会惊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有，她也不是每天都去。不过也可能是我没看到，差不多一个月去一次……吧。”

“她只是去参拜？然后呢？没做别的？”

雪江摆出思考状，然后答道：

“她蹲在稻荷神前，在做什么的样子……当然，我也不可能一直盯着看她。”

“那天……就是小町姐跳楼的那天，什么情况？”

“很难说啊，从高野往外看的时候，花魁已经回到走廊。”

正如雪江所说，这个问题实在愚蠢。就在这时，雪江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不过，可能也没什么好说的，通小町是从最里端的楼梯上楼的。”

“什么？”

“没错，她用的是玄关里侧的内梯。”

“那也就是说……她从庭院进入后门，经过雪江使用的高野，走过本馆二层的通连廊，回到别馆三层是吧。”

这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当然，后来发生了跳楼事件……小町姐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

但是，雪江摇了摇头。

“通小町从来不用内梯，一直都走外面的楼梯。”

听到她这句话，小女忽然想起确实如此。

与豪华的正面楼梯相比，内梯只是普通楼梯。不说也知道内梯是佣人们使用的。小町姐一定是嫌弃内梯，所以才不使用。而且，要去本馆的化妆室和内室，也是走正面的楼梯比较近。住在别馆三层的小町姐根本没有使用内梯的必要。

“这么说那天早上，小町姐使用了内梯……”

雪江点了点头，然后微微地颤抖起来。

小女问雪江有没有告诉老板娘和嬷嬷，她说没跟其他人提过。雪江只是觉得小町姐的样子有点怪，没曾想不久小町姐便跳楼了。她担心是自己没告诉别人耽误的。不过，再憋下去的话就受不了了，便找小女来倾诉肺腑。

“雪江，你大可不必在意。”

因为，小町姐后来很快就跳楼了，就算你当时跟谁说了，也无法阻止事情发生。小女说着聊以安慰的话，心里想着要去庭院里的稻荷大神那里看看。虽然也没觉得能发现什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小町姐为什么会跳楼？哪怕再细微的线索也不能放过。

然而，吃过午饭之后，还要接着洗澡、盘头发、换衣服。终于空下来的时候，已是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的第二天拂晓十分。正巧，刚好是小町姐进入庭院的时刻。

小女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踏在走廊上。若是被姐妹或者客人撞见，就说去高野好了。虽然这么想着，却依然蹑足而行。

店里十分寂静。姐妹也没有在公用房间之间来回穿梭，能够隐约听到客人的鼾声。不过，也不像是在上工，花魁和客人似乎都还没起。虽然，青楼还在营业，不过店里的人却都在休息。如此奇妙的时间段，只有小女一人醒着。

沿着通廊走到本馆，该从哪个楼梯下去，小女有点迷茫。小町姐当时是沿着正面楼梯下去的，那么就前往二层走廊的左侧方向。走下宽敞的楼梯，抵达一层的走廊，再往里走，通过老板娘和嬷嬷的房间前面时尤为小心，尽量避免被她们撞见。要是她们问起小女为何要来本馆一层，小女一定答不上来，那样就会引起她们的怀疑。应该事先想个理由的，万幸已经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从拐角处右转就是内梯，内梯前面就是内玄关。周作少爷和优子小姐一直都是走这里进出的。内玄关的斜对面，是向左边延伸的走廊。转过拐角，左侧是墙，右侧是高野的两扇门，正面则是一扇板门。穿过木板门，便到了楼北侧的庭院。那是东西向狭长的庭院，正中央有池塘，造型与别馆北侧的庭院有些相似。唯一的区别是在庭院东侧有间奇妙的小屋。

小女还在见习的期间，曾以为这是置物间。那时，雏姐告诉小女这间小屋犯了忌讳，长久以来花魁尽量不去接触。因为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所以就没当回事。直到从花魁那里听到“黑暗小屋”的说法，指的就是这间庭院的小屋，就越来越害怕起来。在当上花魁之后，那里变得更加恐怖。如果花魁抗拒嬷嬷不接客，就会被扔到那间小屋作为惩罚。总之，令人毛骨悚然。

小屋看起来就像是置物间或山间小屋，但不知为何室内有两根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基本就是空的。只是这样，却散发出强大压力的气场，以致小女进入小屋之中，就忍不住地发抖。无论怎样换气，还是湿乎乎的。那间小屋就是这样的感觉。

时至今日，小女从未靠近。小屋前祭祀的稻荷大神祠堂，小女也没有参拜过一次。

小女轻轻抬起后门的门栓，在脱鞋石板处穿上草履，为了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不去踩实地面走下庭院。虽然从内室望过来的视线会被树木挡住，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天边渐渐泛白，却仍是一片阴沉。小町姐跳楼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天气吧……小女想着想着就浑身发冷。

现在的氛围已经足够令人厌恶了，处于小女右侧斜对面的黑暗小屋映入眼帘。即使从外面眺望也能感觉到内部充斥着的异样气息，整间小屋萦绕着不可思议的气氛。

这间小屋到底做什么用的？

当然，店内弥漫的气氛也说不上好。一年到头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工作，毒气也是相当浓厚了。但是，从店里踏入庭院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里比店里的气氛更加沉重。因此，小女马上就后悔了。想要即刻转身折返回去。

不过，小女有意避开小屋，慢慢接近祭祀的祠堂。它很像是小女以前在故乡跟奶奶一起去参拜的稻荷大神与土地神的祠堂。在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便自然而然地向前迈出一步。等意识到的时候小女已然蹲下身子，在祠堂前合掌膜拜。刚才还很强烈的恐惧感，好像也变得淡薄起来。

小女参拜结束之后，还在稻荷大神的祠堂周围巡视一圈。也不是说想到了什么，或是发现了什么，就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现，心里想着果然……就在垂头丧气的时候，“那是……”小女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仔细看去，发现祠堂前面有一小块地面，没有生长杂草。小女眺望庭院，其他地面都长满了茂盛的绿草，甚至都该修剪一番。然而，只有这一小块地面露出了泥土，像是最近有人挖过。

小女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再次蹲在祠堂前，胆战心惊地用右手拨弄土壤。手指插入土壤后，捏了一点土出来。

土质非常松软，果然是有人挖过。

小女壮着胆子双手并用，将挖出来的土堆在边上，挖出一个大洞，然后再往深处挖。

很快就挖到了东西，但却是一堆破碎零乱的碎纸片。瞬间想到的是小町姐近期收到的那封信。零乱的碎纸片难道是信吗？所以，房间里没能找到信是因为被撕碎了。还在思考的同时，那天的景象在我的脑中闪现出来。

跪坐在别馆三层房间的小町姐，看着膝盖上的信哭泣……

这是小女还在见习时期，爬上庭院的李子树窥见到的——小町姐的秘密。这一定就是牡丹姐提到过的那封信。

小女谨慎地将埋在土里的碎纸片捡出来，碎纸片的下面还有大量的细纸绳。那些细纸绳全部都拧在了一起。

“千草结……”

小女轻声念叨。这些都是小町姐埋下的吧。忽然小女猜到了小町姐轻生的理由。

小女抓起破碎的信纸和一个千草结，赶忙返回脱鞋处。然后将碎纸片上的尘土掸掉，放到脱鞋处的石板上展开，压平皱褶，再将纸片一张张拼凑起来。虽然还有两处缺失，不过通读信中的内容已经够了。

这封信是小町姐老家的男人写来的，两人似乎是青梅竹马。她至今收到的信一定都是出自此人，但这封信上却说这是最后一封信了。因为，男人要结婚了。

打开千草结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解开铺平一看，一边是与寄信人同样的名字，而另一边则写着“千鹤子”。不用问老板娘和嬷嬷也知道，这是小町姐的本名。

两人可能早就定下婚约。但是，因为家事变故，小町姐被卖到花街。不对，她是主动来的。那时，两人约定了什么，这点不得而知。无非是还清所有债务就结为夫妻。从男人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上来看，也是那个意思。如此看来，小町姐对于青楼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小町姐来说——不，对千鹤子姐而言，金瓶梅楼的生活是不真实的，她深信这一切不是事实。因此，不仅是对客人，她对店里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态度。漠不关心的态度是千鹤子姐竭尽全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盔甲。

而这封婚约者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轻易地剥下了千鹤子姐身上的这层盔甲，随后分崩离析。那个瞬间，她真的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了。不再留有任何的依恋，对于一切都死心了。她突然之间的变化，漆田等人已经有所察觉。但是，信息却没能及时传到嬷嬷那里。

在没有客人的破晓时分，千鹤子姐手里握着信以及许愿的千草结，来到稻荷大神的祠堂。撕碎信件，同千草结一起埋葬。然后，她返回别馆三层，冲动地一跃而下。

想到这里，小女的心绪始终无法平静。支撑千鹤子姐努力至今的，正是那份三生之约。然而这份情感的寄托却背叛了她，瞬间将她推入了绝望深渊。想到她那一刻的心情，小女也是悲从中来，无比痛苦。千鹤子姐的哀叹、愤怒、悔恨……所有情感都像是在小女的胸中翻滚，顿时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就在这个瞬间，背脊涌上一股寒意。背后有股无法抗拒的恐怖。接着，传递到了颈部，吸溜吸溜、吸溜吸溜……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之中，令人窒息的恐怖，小女的背脊再次打起寒颤。

小女踉踉跄跄，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穿着草鞋向着后门方向的走廊走去。经过高野前，拐角处左转，登上内梯。虽说睁着眼睛，但就像蒙上了一层薄纱，雾蒙蒙的看不清楚。走到二层走廊，步伐稳定下来，继续向前走去，走到一半左转。就这样穿过通廊，进入别馆，右转，抵达正面的楼梯，上到三层。至此，小女好像受到了什么引导。走廊、楼梯，实实在在地呈现在眼前。它们就像路标一般，诡异的印记像在对着小女招手。总之，就只能往前走。接着就这样走到别馆三层，经过走廊，打开眼前的纸门，那里正是豪华的花魁房间。不过，这里不是小町姐的房间。房间略显老旧。这个房间是店里头牌花魁的房间，肯定不会有错。小女进入房间，怀着终于抵达的满足，穿过极尽奢华的室内，径直走向窗台。解开窗拴，打开玻璃窗，取下防雨板的搭扣并打开，天空向四散展开。但是，爽朗的天气转瞬即逝。阴天，那阴霾的天空急遽地压了上来。像是被人用力按住脑袋的感觉。小女呆呆地抬头仰望天空，慢慢地翻过窗栏，攀登上狭窄的露台，将头对准地面……

就在要纵身跳下去的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股力量将小女拽回室内，侧腹遭到的猛烈撞击，忽然令小女恢复意识。

雪江抱住了小女的腰。她的脸色发青，身体不住地颤抖，即使这样，她仍旧死死地抱着小女。

若不是她挺身阻拦小女，小女可能就跳下去了。

九月×日

这阵子写日记的时间增加了，好像回到了刚开始写日记的三月份，小女一直埋头苦写。因为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小女甚至差点丢了性命。眼下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那个时候头脑一片空白，视线一片模糊，身体不听使唤。不过还有意识，自己想做什么，大概还是知道的。但是，又觉得那并非是自己的意志。所以，小女无法阻止自己。

倘若不是雪江拼命抱住小女，说不定就会那样撞破脑袋，就像小町姐一样折断颈骨，瞬间殒命。无论怎么感谢，都不足以报答雪江的再造之恩。

那天早上，雪江不知为何醒得很早。要去高野？不是的。有人叫醒她？店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到。她想再睡一会儿，不知为何却平静不下来。雪江决定干脆起床去走廊看看。不过，外面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就在诧异今早异状的时候，雪江注意到走廊里被弄脏的地方好像是草鞋留下的足印，从后门一路点点滴滴地延续到内梯。

霎那间，雪江就想到了小女。她慌忙追着足迹，踏上内梯。途中，脚印也随之变淡，踏出二层的走廊，痕迹已消失不见。张大眼睛观察之后，发现附近有掉落的尘土。顺着地上的尘土追下去，很快就发现小女从正面的楼梯登上三层，雪江撒腿跑了起来。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有股强烈的大祸临头的感觉。

雪江跑过走廊，拼命爬上楼梯，冲入别馆三层的那一刻，小女正在露台上准备跳下去，她那时候不顾一切地抱住小女，硬是将小女从露台拽了回来。

那一刻，我们两人好像都大声喊叫起来，虽然小女和雪江都记不清了。随后牡丹姐第一时间赶到，问发生什么事了。小女说从稻荷大神祠堂挖出了信和千草结，然后做出了匪夷所思的行为。她难得露出惊慌的表情，随后，牡丹姐环视房间，那神情令人害怕，像是在找房间里的第四个人。

后来，牡丹姐要走了信和千草结，又去通报了嬷嬷。接着折回屋内，大加赞赏雪江救了小女，然后就让她与另外两名女佣安美和友子去准备早饭。虽然有点对不住雪江，但牡丹姐认为还是不要让她继续参与比较好。

小女把同样的话又跟嬷嬷说了一遍。嬷嬷沉默地听着，小女陈述完后，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通小町跳楼的原因，也算是水落石出了。我就猜她在老家有钟意的男人，不过没想到是婚约者。”

“这是唯一能支撑她的精神力量吧。”

牡丹姐也有相近的想法，让我非常高兴。也许只要是花魁，无论是谁都是一样的思考模式？

“但是……”

牡丹姐欲言又止，视线向小女投来。

“绯樱身上发生的事，却怎么都无法解释。若不是雪江察觉到有异样，救下了你，可是要酿成大祸的。”

“也许是猛地知道通小町跳楼的理由，出于同情，恍惚之间将她的影子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嬷嬷随口说了一句，但牡丹姐却不能接受。

“同情的说法还能接受，要说自杀……就显得不寻常了。要是她跟通小町的关系好到了殉情的程度，还有一点可能，但绯樱跟她的关系也很一般。”

虽然无人询问，但小女仍点了点头。

“就这样步她后尘，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点什么？”

嬷嬷错开牡丹姐的视线，面向小女，小女凭着有限的记忆叙述起来。

“看吧，她本人也是莫名其妙的。这就是所谓的鬼迷心窍吧。”

“就算是鬼迷心窍，也得有鬼才行啊。”

“正因为不知道存不存在鬼，古人才使用的鬼迷心窍，不是吗？”

“是这样吗？”

“浮牡丹，你总是考虑太多事情。”

“喜久代嬷嬷，您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听着不太习惯的名字是她的本名，小女意识到的时候，嬷嬷已经将碎纸片和千草结塞进袖管。

“总算知道通小町跳楼的原因了，我把这些拿给老板娘。至于其他人没有必要知道。要是兴起什么传言，浮牡丹再告诉她们就好。行了，就交给你了。”

嬷嬷自顾自地说完，迅速起身离开了房间。牡丹姐一言不发送走嬷嬷的背影，又转而看着小女。

“没事了，最近不要再靠近那个小屋。要是再有什么不对劲的，要马上告知我。”

小女当然说好。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打破约定的时间会如此之快。

就在毛骨悚然的恐怖体验过后的次日，金瓶梅楼迎来一月一次的休息日。花魁大致分为出门的和不出门的两种，那些打算出门的花魁，或是相约一起去看电影，或是去外面寻觅店里吃不到的美食，而不出门的花魁则多是为了休养、省钱，不想外出。

这一天也是如此。小町姐明明才去世没多久，然而大部分姐妹还是选择了出门。青楼无论发生什么，只要骚动稍有停息，就会像往常一样开门迎客。不管有人倒下或是死了，都不能停止营业。就算花魁遇到什么情况，借款也不会减少分毫。要还钱就得干活。平时工作很辛苦，因此每个月只有一次的休息日就显得极其珍贵。所以，虽说有点无情，大家还是出去玩了。留在店里的只有浮牡丹、雏云、月影和小女四人。

牡丹姐通常被约三次，只会参与一次，这一天她刚好拒绝了别人。

雏姐没人约的，都是一个人过。店里的人，除了找她占卜烦恼的时候比较热情，其他时候都比较排斥她。她会将姐妹对她吐露的烦恼和秘密不经意地说出去，这也是她遭排挤的原因之一。其实完全可以不去找她占卜，但姐妹毕竟都是女人，总会产生烦恼，有了烦恼就想找人倾诉。

换句话说，大家只会在碰到事情的时候才会接触雏姐。需要占卜的时候当她是巫妓，完事之后，便把她丢在一边。不，坦率地说，小女也不太会应付她。这次发生的事件更是如此。当然，雏姐没有任何责任。但是，说起别馆三层和庭院小屋很恐怖的人正是她……

月影姐的“地狱肚”还没治好，也不能出去玩。小女虽被邀请出去，不过，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因此，一直在读优子小姐送给小女的书。

这里顺便说一句，虽然说是外出，其实基本没有自由。要么是小厮或女佣，要么是嬷嬷亲自跟着监视，为了防止有人逃跑。因此，大家一起出去玩，即便能做到无视小厮和女佣，却依然会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由于厌恶这样的感觉，小女才多次选择不出门。

傍晚时分，姐妹陆陆续续地回到店里。晚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那个好玩”“这个好吃”“有件很稀罕的玩意儿”，所有人都争着各抒己见。但是，有个固定节目，大家最后一定会抱怨店里的伙食。

青楼不做烤鱼。如果在厨房内烤鱼的话会有烟出来，客人们会闻到。而且，和服也会沾到烧烤的味道。烤鱼这样再普遍不过的家庭料理，可能还会让客人联想到老婆，那样的话可就扫兴了。基于同种理由，天妇罗也是没有的。

大葱会使口里留有气味。山药泥、地瓜和牛蒡，则会在体内形成胀气，不知何时排出体外。老板娘忌讳杀生，肉也是不吃的。如上所述，其实在青楼根本吃不到什么。有些食物的确是怕耽误做生意，不过吃不到肉的理由，大家普遍认为是老板娘抠门节省。

“不能忘记老家的艰苦朴素，不能爱上客人，不能贪嘴，你们只要守住这三条守则，在花街上就能一帆风顺，最后离开这里。”

嬷嬷只要抓到机会，就会说这套固定台词。

想起刚来金瓶梅楼的时候，第一次吃到白米饭，只能用奢侈来形容。不过，父亲在河里捕捉的岩鱼，裹上味噌烤，一家人分着吃，吃剩的骨头再烤着吃，小小的鱼眼含在嘴中滚来滚去地玩。故乡的简陋晚饭虽然食不果腹，却饱含着温度……小女的想法是错的吗？现在别说果腹，甚至能吃到珍馐美味，天天过着如此奢华的生活却让小女产生错觉了吗？

总之，嬷嬷对于花魁身上的气味很是挑剔。

“贴身用品一定要保持干净。尤其是和服的内裙，一定要勤加清洗。还有，营业之后，一定要去清洗身体。”

嬷嬷还嘱咐说身体绝对不能有味道。要是不注意个人卫生，花魁在动起来的时候，衣服就会带出身体的味道。这样会影响到客人的兴致。

“因为只顾工作，疏于清理，身体一定会有味道的。”

客人当然是接得越多越好，不过卫生问题也不能不管。嬷嬷总是唠叨个没完。

停，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那件事是逃不掉的，毕竟自己以后可能也会遭遇到同样的事。唉，本想糊弄过去，想想还是该记录下来。

晚饭过后，绝大多数花魁早早地睡了。再没有比不接客入睡更放松的事了。如果白天玩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更是舒服。不过，也仅仅在休息日才难得放松。反之，想到明天又要痛苦地工作，苦闷失眠的花魁也是有的。

比如小女就是这样。也可能是因为残暑的原因，由于白天的酷热，店里像个蒸笼。小町姐的跳楼，月影姐的“地狱肚”，还有自身的恐怖体验，一直在脑中闪现。而且，小町姐跳楼的原因已经揭晓，不过小女碰到的诡异事件还是谜团。如果去问雏姐，或许会得到某些启示。但是，有可能会听到更可怕的话。算了，别去了。只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需要快点转换心情，小女赶紧将脑中的人物切换成了月影姐。由于昨天的糟糕经历，根本没有心情探望月影姐。不过小女非常担心她的身体。小女就从被窝中爬了出来，想着去探望一下月影姐。

此时的别馆和本馆寂静无声，平日夜夜笙歌的喧闹声就像浮云。不知从何处传来轻微的三味线音色以及娇甜声，大概是从附近的其他青楼传来的。这声音勾起了小女的乡愁，想来也是不可思议。在那些喧闹声中，与小女一样的花魁正在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嫌弃、哀怜、悲伤倒是还好。这股怀念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小女的心已经彻底沦为花街的傀儡？

小女的情绪愈加低落，走入本馆二层的走廊，发现有人从月影姐的房前离去。由于灯光昏暗，看不清楚。只是隐约见到前面有一人，其后跟着一个背着月影姐的人，向着内梯方向走去。

身体不适去医院吗……小女是这么想的。那样的话，从正面的楼梯下去更方便，现在店里也没有人，不会影响玄关那边的营业。现在店里依然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往前走的脚步声。

再三犹豫之后，小女蹑足追赶。要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是想知道月影姐被带走的原因和去向的好奇心驱使着自己。

走下内梯的一行人，竟然向高野并排的走廊走去。小女躲到角落，稍稍探出头查看，只见他们抬起后门的门栓，往庭院里移动。小女暗自盘算他们要去哪里？瞬间，突然想到了那个去处，差点叫出声来——黑暗小屋……

她们是想带月影姐去那里吗？不过，为什么是那间小屋？当然，想是想不出答案的。

小女右转过去，往内玄关的方向走去。随意穿上好似老板娘的草鞋，轻轻地打开内玄关的门。

这里是青楼靠南一侧的通道。往右是厨房的后门，再往前就能回到正门。往左一点，就是墙壁，然后再往左边走一会儿，就能绕到北侧的庭院。

通道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冷飕飕的感觉比店内要凉爽很多，不过，稍稍伫立一会儿，身上的汗就冒出来了。

小女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以后，伸手向左边摸索，脚下迈开步子。很快就碰到了墙壁，再往左转，前方隐约有点亮光。通道延伸到底的尽头，应该就是那间小屋。微弱的光线是从小屋中漏出来的？月影姐果然被带去那间小屋了。

尽量抑制自己焦躁起来的心情，谨慎地前行。眼睛虽然适应了黑暗，不过还是看不太清周围。尽管通道内不会放置什么东西，但要是稍不留神还是会摔跟头受伤。发出声响的话，就会被小屋里的人察觉。于是，小女摸着左边的墙壁，缓缓地向前挪动。

这时，从高野飘散来的臭味，使得小女掌握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微弱的光已经近在眼前。再往前走两步，小屋中的气息越来越近。小女继续蹑手蹑脚地推进，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终于抵达小屋前方。

不巧的是，小屋只在祭祀稻荷大神的祠堂那侧有门。不过，幸好眼前木板拼接起来的板壁上嵌有窗户，从脏兮兮的玻璃透出朦朦胧胧的微光。

小女试着用手指在玻璃窗上蹭了几下，窗上的污垢却纹丝不动。沾了一下口水再抹，稍微起了点作用，继续耐着性子再多蹭几下，污垢慢慢褪去，露出了毛玻璃的本体，不过在唾沫的作用下，至少变得有点透明。小女闭着一只眼凑上去，偷偷地向小屋中窥视。

模模糊糊地好像看到有三个人，只能认出有一个人是月影姐，另外两个就不知道了。毛玻璃再怎么涂口水，也没办法看得更清楚了。

小女轻手轻脚地靠近小屋的门口。板门是关着的，小女用手轻轻推，想推开一点缝隙。但是不知是不是从里侧用棒子顶住了，板门毫无动静。除了门口与窗户那两面，其他几面都被楼壁包围。因此，小屋与楼壁之间的空隙非常狭小，人是进不去的。北侧虽然也有窗户，但看情况是接近不了的。

小女只得返回南侧的窗前，这次将口水在手指上抹匀，就在准备擦拭毛玻璃的那一刻，“嘎吱”……小女听到从小屋内传来什么声音，然后眼前的窗户被打开了。小女连忙蹲下身，头顶上传来声音：

“所有窗户都打开吗？”

听到这个声音，小女非常惊讶。

“是的，让空气进来流通一下。”

小屋里的那两个人是谁，从声音就能辨别出来。

开窗的是女佣雪江，指挥她的是嬷嬷。这么推论的话，当时走在前面的是嬷嬷，后面背着月影姐的是雪江。小女突然两腿打颤哆嗦起来。

嬷嬷也就算了，为何雪江也要参与？虽然她在女佣之中，是被老板娘和嬷嬷使唤最多的。不过，小女始终认为她是自己一方的人。但是她却帮嬷嬷将月影姐背到这个小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女无法克制内心的惊恐。想到要是被发现，不知会遭遇怎样的惩罚。所以，很想拔腿就逃，却又放不下月影姐。话说原本不就是因为担心月影姐，才追到这里来的。

“我、我，还是好害怕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

小屋里传出雪江怯懦的低声，以及嬷嬷呵斥她的尖锐嗓音。

“又不是第一次。”

“是、是，没错……可是，这个小屋还是很可怕……”

“别尽说些废话！”

嬷嬷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怒意，雪江马上闭上了嘴。

小女两手按住使不上力的双腿，维持半蹲的姿势，沿着窗户下沿向右边移动，然后扶住墙壁直起身来。只用左眼，从屋内的半死角处窥视屋内。

小屋里面有瘫坐在两根柱子之间的月影姐，有呆呆地站在柱子侧面的雪江，以及背身蹲在最里面那根柱子附近的嬷嬷。月影姐精神恍惚的样子。雪江用布巾遮住鼻子以下部位，想象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从系在嬷嬷后脑勺的结推断，她也同样围上了布巾。

最里侧的那根柱子上悬吊着一盏煤油灯，小屋里全凭它照亮。即便如此仍是相当昏暗。按理说煤油灯跟花魁使用的是同一种，以屋内的面积来说一盏灯足够，不至于光线不足。可是，煤油灯发出的光怎么看都很浑浊。就像笼罩在整个小屋中的某种气息，给煤油灯的光蒙上了一层阴影。

屋里的空气本就混浊，散发出无法形容的恶臭。只是站在窗边就会恶心得想吐。嬷嬷让雪江打开窗户也合情合理。

嬷嬷猛地回过头来，吓得小女心跳加速，还以为是被发现了呢。原来她只是递了一个茶碗给月影姐，目光都没有往小女处转移。也许从里面往外看，也是漆黑一片。小女这样安慰自己稳住心神。

“来，喝下去。一口气喝完！”

嬷嬷一只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抵着月影姐的下颚。茶碗里是打掉“鬼孩子”的秘药吧。可是打胎的话，也没有必要选在这种地方吧？而且，从她痛苦流泪的表情判断，这次比起至今用过的所有药物都要强劲。

“对，对，全部喝下去，不许吐出来！”

嬷嬷在旁观察了片刻，对雪江作出指示。

“你绕到月影后面，给我顶住她的身体，让她挺直后背。药进不到肚子里就没有效用了。”

嬷嬷说完，又转过身去背对小女，开始捣鼓起什么。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旧篮子，那里面装的就是秘药吧。

就如小女所想，转过身来的嬷嬷又端来一碗。她给月影姐灌下去，然后等着药物落入腹部，依次循环。

“肚子的感觉怎么样？”

月影姐喝下第四碗之后，嬷嬷仔细地看着她，开口问道。月影姐的声音实在太小，小女没有听见。但是，豆大的汗水从她的脸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嗯，差不多了。”

嬷嬷似乎掌握了什么，嘀咕着背过身去，她好像又在准备接下来的药了。

“关上窗户。”

嬷嬷蹲在竹篮前吩咐雪江。雪江先是往北边的窗户走去，“嘎吱嘎吱”的声音响了起来，雪江费了点劲才关上那边。然后，她走向小女所在的南侧窗户。

窗户被关上的话就看不到了。

即使窗户没有上锁，开关也会发出声音，想要偷偷打开窗户窥探是绝对不可能的。

小女只得暂时躲在窗户下面，就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嬷嬷又说话了。

“不，稍微留点缝比较好。别全关上，这又臭又热的地方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就在上方传来“嘎吱”的声响之后，雪江的气息就朝着反方向去了。

小女谨慎地站起身来，顺着仅留的一点缝隙，再次窥视屋内——还是之前的三个人。

“再说一遍，总之全部都交给我来办。”

嬷嬷不知不觉地坐到了月影姐的旁边。

“什么都不用担心。按照我说的，老老实实地照做就好了。”

说着，她伸手抓住月影姐的睡衣，接下来，只一眨眼的工夫，月影姐就像被剥了壳的鸡蛋裸露在外。其实，即使在客人面前，花魁也不会裸着身体。工作期间，大部分的情况下还是会穿着小褂和内裙。碰到“色鬼”和“水獭”就另说了。除此以外，全裸的情况就只有洗澡的时候。

嬷嬷剥光了月影姐的衣服。但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哭着任人摆布。

“雪江，抬起月影的右腿，不是那里，反了。”

嬷嬷抬着左腿，雪江抬着右腿，然后，将月影姐的身体倒过来。嬷嬷拿出粗草绳将月影姐的左脚踝绑在柱子上。然后，把草绳扔给雪江，吩咐她用同样的方法固定住右脚踝。

月影姐突然尖叫起来，慌乱地挣扎起来。雪江赶紧用力按住她的右腿，按照嬷嬷的命令，将她的右脚踝也绑到柱子上。

浑身赤裸的月影姐，两只脚踝被粗草绳绑在柱子上，呈现出两腿大开的姿态。煤油灯的光照着被汗水完全浸湿的身体，整个人都曝光在屋内的光线下。

这到底在做什么，小女完全无法理解。是要惩罚月影姐吗？还是在做什么准备？

尽管月影姐非常虚弱，但她还是哭着恳求“放我下来……”嬷嬷没有理睬，相反给她的嘴巴里塞了一块手巾，让月影姐咬住，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

嬷嬷把漏斗插入了月影姐的身体。

漏斗与厨房里用的一样，用于将酒和酱油装入瓶子的那个漏斗。嬷嬷拿着这样的漏斗做出了令人费解的行为。

月影姐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她呈现出颈部被折断的姿势，软弱无力地将脑袋向后耷拉在地板上，只有瞳孔中还闪烁着惊恐的眼神。

离开柱子的嬷嬷，端着茶碗走了回来。

“忍住啊！”

嬷嬷先是绕到月影姐背后，朝她的臀部拍打几下，又将那碗漆黑色的黏糊液体顺着漏斗灌了进去。

突然，小屋内爆发出野兽般的猛烈咆哮。小女在故乡的山里都未曾听过，受到毛骨悚然的吼叫声影响，小女也差点叫出了声。

月影姐在大声吼叫。平时无论怎么哭泣，仍是莺声细语的月影姐，如今被悬空半吊，嘴里塞着手巾，发出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嘶吼。

“忍着啊！这药有效果了。总之，忍住！”

嬷嬷丝毫不见动摇，注入第二碗液体。雪江紧绷着脸，协助嬷嬷替月影姐更换嘴巴里的手巾。

忽地，屋里飘散出新的恶臭。原本屋内就笼罩着污浊的空气，加上前面灌下去的秘药，刚才又注入的秘药二号，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再受到夏天的热气蒸发，小女赶紧慌忙地用双手捂住鼻子和嘴。要是不小心嗅到这个味道，整张脸可能都会烂掉。终于明白嬷嬷和雪江遮住口鼻的原因了。

到底注入了几碗秘药，数不清的黑色液体正在溢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月影姐的身体已经染上了黑色斑纹，小女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观念。

嬷嬷将漏斗撤回，用手捏了几下月影姐，又反复拍打一番。

“怎样？疼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月影姐毫无反应。仔细一看，都翻了一半的白眼。

“嗯，看起来有效果了。”

嬷嬷心满意足地说道，继续指挥雪江，让她解开绑住月影姐脚踝的粗草绳。然后，将月影姐从悬吊的状态改为平躺在地板上的姿势。雪江在月影姐的臀部前方垫上涉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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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再次分开月影姐的双腿，双膝弯曲，又用粗草绳绑在柱子上。

眼里的光景让小女想起，以前在故乡跟阿照曾经窥视过的，附近家的阿姨生产时的样子，好像就是这样的姿势。

嬷嬷背对小女，从竹篮中取出像是植物根部的东西。

“这是啊，鬼灯根。再怎么顽固的鬼孩子，都会被这个驱除。鬼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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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驱赶‘鬼孩子’的魔力。对于怎么样都驱除不掉的‘地狱肚’，这是最后的杀手锏。”

嬷嬷这样说明着，整根鬼灯都塞入了月影姐的体内。不过，小女怀疑月影姐还能不能听到嬷嬷的话，躺倒在地的月影姐纹丝不动，该不会死了吧……小女的心情十分忐忑不安。

但是，嬷嬷似乎什么都不担心，而是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流程。

眼前的异状无法形容。倘若换作其他场合，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比如滑稽。作为花魁就是要取悦客人，因此有些花魁会练独门绝技。据说其他青楼的花魁，能使用鸡蛋表演技艺。小女眼前所呈现的景象，换个时间和场所，也许就像表演一样。

但是，在黑暗小屋中正在上演的，怎么看都像是蜘蛛怪物的诞生物语。鬼灯根就像要把什么从身体上抽出剥离一样。小女受制于奇怪的空想，厌恶地观望下去。

“喝下去的秘药差不多要让肚子绞痛了。”

这话既不像是说给月影姐听的，也不像是对雪江说的，更像是嬷嬷的自言自语。

“灌进去的秘药是为了麻痹身体。鬼灯根是给‘鬼孩子’引路用的。”

过了不一会儿，月影姐开始呻吟起来。因为嘴里塞着东西，似乎非常痛苦，发出悲痛的声响。

小女当初在故乡也见过。月影姐是产妇，嬷嬷是产婆，雪江是见习产婆。

就在此时，又一股新的恶臭飘散开来。不过这回是大家都闻过的臭味，而且是生活里经常闻到的味道。月影姐已经失禁了。屋里已经被非比寻常的恶臭笼罩，气味所引起的旋流，一个劲儿地往窗外飘来。

小女也不知道闻了多久，只是忘我地继续窥视。后来才发现被蚊子咬了好多包，这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发现的，说明小女当时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终于，屋内爆发出巨大的呻吟声，月影姐的下体吐出了一块红黑色的肉块。是的，小女不觉得那东西是产出来的，绝对是吐出来的。

那就是“鬼孩子”吧。啊，小女回想起了，那个似乎也被称为暗子。

原来如此，黑暗小屋说得通了。

九月×日

过于残酷的“鬼孩子”驱除仪式之后，月影姐的下体被放上一条薄绢，人躺在小屋角落里铺着的粗陋棉被上睡去。

“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中午之前都不要动弹为好。你就躺在这里。晚点我来接你。”

嬷嬷说完，没有任何的回应。月影姐是否已经不省人事？还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反正她的身子是一动没动。

“这东西……怎么办？”

雪江递出用涉纸包裹的“鬼孩子”，嬷嬷接了过去。

“送去××寺，请他们代为处理。”

嬷嬷又用涉纸包了好几层。然后，放进装秘药的竹篮。

“要供养起来吗？”

“山里会供养吗？”

雪江被反问道，摇着头继续开口：

“我从奶奶那里听来的，说没听到哭声就不是人。因此，不必供养起来。都是赶在天亮以前，埋在地藏祠堂的边上。那里的土地很松软，夏天会开出整片的盘龙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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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还在黑暗中就被送走的孩子们的寄生之花，它们会随风四处摇摆，是在寻找遗弃它们的母亲。”

“多亏了你这家伙还有帮母亲堕胎的经验。”

嬷嬷罕见地表露出示弱的语气。

“没有啦，只是在奶奶的身边看过而已。”

“说起来，也不是一两次了吧。你这岁数，能够习惯这样的事，可是帮大忙了。”

“奶奶也会使用鬼灯。只是在堕胎之后，要将棣棠的枝叶芯捆起来，放入下边，这是为了更好地止血。纯白的棣棠被染上真红的血之后，将其丢入尿壶之中，还可作为草木和农田的肥料。”

“花魁的可不能这么使用啊。”

“为什么？”

“持续不断的工作，体内会积累普通人没有的毒素，这些都会排在高野里。别说让农田肥沃，反而会使农作物枯萎。所以，花魁的排泄物，我们还要倒贴钱让人拿走。”

“啊？是这样吗？”

不管在花街上过了多久，还是会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比如这个特殊场所。关于肥料的话题，小女全都一无所知。作为当事人，小女比雪江还要惊讶。惊讶她在故乡就遇到过这么可怕的事，那里是什么情况？

“好了，废话少说，快点收拾好回屋去了。”

雪江被催促着，接着嬷嬷开始发牢骚了。

“哎，喔唷，一把老骨头累死了，再不睡一会儿就要……”

就在两人收拾的时候，小女悄悄地离开窗户，向着即便是早上，却如日暮般昏暗的通道里快速折返。要赶在嬷嬷她们从后门进入本馆之前登上内梯。要是等到她们返回房间，再从内玄关回去的话，可能会引起麻烦，弄巧成拙被发现的话就糟糕了。

拂晓已至，不巧乌云遮天。想起小町姐跳楼的那天，也是这样阴沉昏暗的天空。加之，天气闷热，浑身湿漉漉的，汗流浃背，是种难以忍受的热。这种天气，还不如被阳光直射炙烤，也比现在黏哒哒的感觉要好。

夜里走到小屋的那段路好长，早上倒是一下子就到了内玄关。小女轻轻地打开玄关门，进去以后将门锁上。探头张望一层走廊的样子，确定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将草鞋放回原处，踩上地板。

就在这时，小女听见从后门方向传来声响，两人来了。

小女迅速地爬上内梯，同时注意不能发出脚步声。小女拼命地克制住想拔腿就跑的冲动。幸运的是高野前面的走廊看不到内梯。不过，走到转角处的话，就有可能被发现了。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小女刚走了一半，还有数阶台阶才能踏上楼梯平台，嬷嬷的声音已能清晰地听见。小女只得停下脚步，因为她们已经到了那个转角。小女转过身去，背对她们，一个劲儿地屏住呼吸，伫立在楼梯上。

“谁！谁在那里！”

嬷嬷的盘问声在耳畔环绕，让人忐忑不安。但是，从背后传来的仅是两人分别回到各自房间的声响而已。

小女深深吐了一口气，差点瘫坐在楼梯上，不过，小女还是快速回到了别馆的房间。但是躺进被窝里时，那份焦躁也没消散。没过多时，感觉像是失去了意识，也许只是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虽然起初担心睡过头错过早饭，现在却格外清醒，眼皮一点儿都不沉。大概睡了有一两个小时吧，可是外面依旧非常昏暗。就算外面是阴天，到了起床的时刻也该亮了。难道小女只睡了数十分钟？怎么就这么醒了？就在小女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听见通廊处传来了奇妙的响声。

哒、哒、哒……脚步声。这么大的动静是谁发出来的，让人听了心慌。一转眼的工夫不安的情绪就涌上心头，这声音就像是灾难的脚步。

这大清早的，到底是谁……

若在平时，可能是送客的姐妹，今天可是休息日的第二天早晨，不太可能。而且，这个脚步声听上去很是奇怪。

不是普通走路的声音，就像……不是人的脚步声。

想着想着，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那个真身不明的东西正在穿过通廊向这边而来，距离小女所在的别馆越来越近。

哒嗯、哒嗯、哒嗯……奇妙的脚步声，声响逐渐变大，已经过了通廊，进入别馆二层。

别过来！

小女心里暗自祈祷。想要逃脱为时已晚。只要进入走廊，就会碰到那个东西。所以，只能不断祈求它不要过来，走开！

不知是不是祈祷起了作用，紧接着那令人害怕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向着走廊的西侧、青楼正面行进。没过多时，传来的是爬楼梯的动静。它这是上了三层。

在明白其目的地的瞬间，难道……小女想到了可怕的事。

那是不是月影姐？

想法形成的瞬间，小女立刻飞奔出房间，奔向走廊西侧方向，有几次差点跌倒。地板被弄湿了，上面沾着黏黏糊糊的黑色不明物体，夹杂着血迹，一滴滴地散布在地上。

果然是月影姐……

这是她滴落下来的秘药和血。脑中这么想着的小女，一口气冲到了三层。跑过走廊，拉开半掩着的纸门，跃入屋内。

全裸的月影姐就那样站在窗前。屋内有些昏暗，从背面也看不到她的脸，没有其他任何人，也不会有。这时，月影姐已经打开了窗户，正要打开防雨板。

赶上了……

小女松了一口气，然后谨慎地靠近她。绝对不能被察觉，小女缓慢地挪动脚步。

回想起了雪江救自己的场景，不过没有任何的参考意义。那次雪江也是出其不意，才在电光火石之间救了小女的命。就是这种感觉。小女若是提前察觉到她的行动，大概会在她扑上来前纵身跳下死掉了吧。因此，小女也同样不能让月影姐有所察觉，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慢慢靠近。

就在这点时间里，月影姐已经打开了防雨板。接着，右脚踩在窗框上，左脚准备跨到那个狭窄的露台上。就是现在！小女看准时机要去抱她的腰，就像雪江救自己一般，然后使劲往后拽，将她扯回到榻榻米上。小女伸出双手猛扑上去。

手臂触碰月影姐身体的瞬间，阴湿黏糊的恶心触感传遍全身，小女的手臂泛起无数鸡皮疙瘩。不过，力量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紧地抱住了月影姐，想顺势将她推倒在榻榻米上。

但是，因为打滑竟然被她挣脱。小女慌忙去抓她的右腿，再次打滑抓不住。小女就只能去抓她的右脚，依然从手上滑走了……

“啊！糟了！”意识到失败的时候，小女瘫坐在榻榻米上向后倒去。视野前方是向外飞出露台的月影姐的臀部和双腿。

十月×日

上个月总发生可怕的事。说起来，自从小女成为妓楼花魁以来，尽是可怕的体验。

可是，以前说到可怕，主要还是因为人，是客人无穷无尽的性欲、是青楼老板娘没有止境的贪婪、是管理花魁的嬷嬷强烈的控制欲等，全都来自于人类无尽的欲望。

话说回来，小町姐是因为失恋才跳楼的，但小女和月影姐的跳楼举动，任谁都觉得莫名其妙。

对了，月影姐得救了。虽然她从别馆的三层跳了下来，但正好落在了从楼下经过的人力车上，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也许她在坠落的瞬间，反射性地使出了她在马戏团表演时的特技动作。原本从三层跳下去，不死也是受重伤，但她现在也就是轻微的擦伤或挫伤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些过去的技艺可是救了她一命。实在是太好了。

当时坐在人力车里的，正好是某个大店的隐居老板。他是山水楼的熟客，这天也跟往常一样，当时在乘车回家的途中。突然从天降下一个光溜溜的花魁，一定把他吓得不轻。他要是再受点伤，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风波，但幸好月影姐只是砸坏了车顶而已。即便如此，老板娘还是立刻拿着慰问品登门赔罪。而慰问品和修车的钱，当然都算在了月影姐的账上。

奇迹般只受了轻伤的月影姐，差一点就要被送去末无下楼町了。她被认为是因驱鬼而神智错乱，才会想要跳楼。但她本人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在她听到自己跳楼的举动后，也是惊吓得战栗不已，因此最终被判定为一时冲动。不过姐妹私底下都在说，月影姐的欠债都没还多少，若是被送去末无下楼町，青楼就赔大了，老板娘也不愿意。与其被送到那里，不如留在店里工作，还能继续赚钱。小女也这么认为，不过如果月影姐因此免于被送去末无下楼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但月影姐也暂时无法接客，只能待在本馆的储藏室里疗养。她还是个病人，让她这么睡在地板上也不合适。“可是在青楼这个地方，不能赚钱的花魁只是累赘。”

小女天天都会去看望月影姐好几次。等到她不再哭泣，稍微冷静下来，委婉地问了她前因后果。

“被抬进医院的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月影姐脸色苍白，间断地说了起来。

“我以为是嬷嬷驱鬼失败，才被送进医院的。回来以后，老板娘和嬷嬷找我谈话，我才渐渐想了起来。”

“暗小屋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痛得要命，怕得要死，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但那时确实从我体内驱除‘鬼孩子’了。身体痛得要死，也虚脱了，但更觉得是一种解脱。我松了一口气，心想交给嬷嬷果然没错，接着就睡着了。”

“那怎么又醒了？”

“因为……”

月影姐忽然张望了一下房间。

“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谁在呼唤你？”

“……不知道。”

“呼唤你的名字吗？”

“……不知道。有人在喊，喂……”

“在那个小屋里？”

“……嗯、嗯，是。”

小女的后脖颈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在嬷嬷和雪江离开后，又有谁会呼唤月影姐？

“我醒来后，感觉……人昏昏沉沉的，眼睛怎么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感觉。”

“就像眼前蒙了一层薄纱？”

听到这句，月影姐频频点头，“嗯嗯嗯，就是那种感觉。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走出小屋了。我经过本馆的走廊，爬上后梯……”

“你是想去别馆的三层吗？”

“怎么可能……不，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人在召唤我，要我过去……”

“是不是走廊和楼梯能看到指路的印记？”

“啊！”

月影姐双眼圆睁叫了出来。

“对，没错……有液体拖拉的痕迹，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小女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的遭遇，不由得害怕起来。

“可是小樱，你怎么会……”

月影姐是想问小女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吧，不过她好像马上就觉察到了。就在不久之前，小女差点从那个房间跳下去。

小女和月影姐默默地互视对方，同时哆嗦起来。

“雏姐的话灵验了……”

对于这句轻声呢喃，小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下头去说了一句“小女会再来的”便离开了储藏室。

小町姐或许也是受到了某物的召唤……即便是收到了故乡的青梅竹马的来信，坚毅的小町姐就会跳楼自杀吗？未婚夫要结婚的消息足够令人震惊，甚至让她绝望地把信件撕毁，与千草结一起埋在了庭院的稻荷祠堂前。纵然小町姐的性情如何刚强，也遭受了重创，导致内心动摇，所以才被某物趁虚而入了……

小女可能也是这样。由于发现了小町姐自杀的真相，情绪变得低落，同感心引发了强烈的痛苦，所以同样被召唤了……

而月影姐是经历了异常残酷的驱鬼仪式，打掉“鬼孩子”，心里松了一口气是没错，但精神上还是受到了打击。而且，事后还要付给嬷嬷一笔钱，打点收容“鬼孩子”的寺院礼金，休息期间，交给青楼的罚款等，又增加了许多债务，情绪会变得消沉吧。所以就被“呼唤”了……

再次仔细地思考一番。

三个人都是从别馆三层跳下去的，或是差点跳下去。在此之前，我们都去过庭院东侧，而那里有暗小屋。

雏姐害怕别馆三层，但更忌讳庭院的小屋。而且，她还说过难以捉摸的话。

“有什么东西穿梭在小屋与别馆三层之间。”

小女等三人难道是被那个东西附身的？所以才会循着相同的路线，像被引导似的从暗小屋走到别馆三层……

虽然这样的猜测毫无根据，但内心某处却又很想接受。被卖到青楼以后，小女一直深信世上没有神佛。尽管如此，现在竟然还在考虑这些怪力乱神般的解释，自己也感到讶异。但即使世上没有神佛，金瓶梅楼也一定潜伏着某种神秘未知的可怕东西。从青楼的工作性质来说，有那些东西也是正常的。

牡丹姐难得追问了嬷嬷，询问小女等三人跳楼的事。不过嬷嬷就以当时没在现场，不知详情的理由，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

听到这件事后，小女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浮牡丹姐，浮牡丹姐默默地听完。

“我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但如果有，我认为充满人类种种罪恶的青楼是其滋生的最好环境。这里，即使发生那种事也不奇怪，你不这么认为吗？”

得到她的赞同，比什么都令人宽慰，但她也不知道更多。即使是雏姐，也不会知道怎么做才能安全。

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待在这种地方，几条命都不够用。小女和月影姐能幸免一死，全是碰巧运气好。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但是，转籍到其他青楼，可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算是小女的意愿，老板娘能同意吗？如果强要转籍，就要扛起一大笔借款。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改换门庭吗？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小女犹豫不决。尽管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却因不想增加借债而裹足不前。倒不是因为钱比命重要。但只要想到增加的债务，就忍不住否决了这个念头。也许只要是花魁，谁都会这么做。

不，不对。还有福寿姐！

曾经住在别馆三层的房间，听到雏姐的劝告，也完全不理会的那个花魁。然而不久，她就会在傍晚前拉上窗帘，而且还在窗框写上“南无阿弥陀佛”，几星期后突然转籍离开了。作为金瓶梅楼的头牌花魁宁愿再背上一大笔债务，也要离开这里。

福寿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看到了什么？

只是稍加想象，一股恶寒便沿着脊背往下爬。只是在脑中想象，那东西就会找到房间。

月影姐的风波稍微平息的某日，小女在本馆二层的走廊里遇到了雏姐，她说是有话要讲，便把小女带去公用房间。

说实话，小女本不想去，很想找个借口脱身，没想到雏姐说了意外的话。

“我看见了。”

“嗯？看见什么？”

“你没有阻止月影，眼睁睁地看她跳下去。我在纸门那边都看见了。”

小女整个人都傻了。吃惊的是原来雏姐当时也在别馆三层，但也意味着她没有伸出援手，只是冷眼旁观，事后还一声不吭地离去，小女顿时哑口无言。

然而雏姐为何用这种威胁的口吻呢？就算被看到又能怎么样？该惭愧的是雏姐嘛！小女坚信着自己的同时，不免有些心虚。她恶狠狠地盯着小女，仿佛过错在自己身上一样。

结果只能勉为其难地跟她来到公用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月影，也问不出结果。”

月影姐大概是害怕雏姐，所以才不跟她讲，小女可没傻到要告诉她。

“月影姐现在不舒服……”

“毕竟才驱了鬼，又做了那种事，也难怪迟迟恢复不过来。”

“所以暂时不要打扰她，让她静养吧。”

“不，我只是想帮助月影，还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女犹豫之后，决定毫不保留地说出全部记得的事。如果不说，雏姐可能又会去骚扰月影姐。再说，我也对雏姐的看法有点好奇。

“像是拖拉般的点状痕迹……”

雏姐对这句话有了反应。

“其实月影姐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这样啊……那类似印记的东西，是从小屋延续到别馆三层窗户的。”

“那到底是什么？”

雏姐想了一下。

“你不是亲眼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咦？小女吗？”

小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而雏姐却是满脸的确信。

“想想你变成绯樱的时候，遭遇过的恐怖体验。”

“绯樱……是吗？”

小女依旧疑惑之际，雏姐又给出了提示。

“那就想想跟你同样遭遇的人。”

“月影姐……还有小町姐……”

小女的脑中回想起了那个光景。

“小女好像明白了什么。”

“月影姐从暗小屋到别馆三层的行进途中，从身体中滴落的是驱赶鬼孩子用的秘药和血迹？”

“嗯，是的。滴落在走廊和楼上的点状物就是那个。”

“不过……小女见到的是……”

“在跳楼之前见到的吧。那也可以这么认为，绯樱，你拥有预知怪异事件的能力。”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种能力！”

小女慌乱之中大声地喊了出来，雏姐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小女。

“月影在跳楼之前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的，是的。不仅只有小女看到了。”

“也就是说，月影和绯樱之前，甚至是通小町更往前，可能已经发生过相同的事件。”

“你是说有花魁在暗小屋驱赶‘鬼孩子’之后，从那里到别馆三层的一路上，流着滴滴答答的秘药和血，最后跳楼而亡？”

“可能在多年以前，什么季节不知道，不过也是清晨时分吧。”

对于雏姐的推论，小女不禁哆嗦起来。小女等三人也是在那个时间，经历过相同的体验，甚至就连阴郁的天气都差不多。

“……嬷嬷是知情的吧。”

“可能。而且老板娘也知道吧。只要在花街上长期工作的人，大家可能都会记得。但是，谁都没有提过吧。谈论这样的事，不会有什么好处，只会招来金瓶梅楼老板娘的怨恨。”

小女陷入极度晦涩的心情。雏姐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追加说道：

“说到花魁的死，在花街上不是稀奇的事。陪爱上的客人殉情，作为第三者被爱慕的对象拉着殉情，因为痴情被杀，染上性病和肺病，然后工作过量死去，驱赶‘鬼孩子’失败离世等，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可是……我们又没有得罪过作祟的某物。”

小女想说跳楼坠亡的事也许不是作祟，而雏姐像是放弃一样说道：

“只要碰上就会招致不幸。即便我们不去招惹对方，但只要被缠上就不好了。”

“去祭祀试试呢？是不是就能解决？到暗小屋和那个房间做场法事。”

小女口若悬河地说着，雏姐却摆出冷冰冰的样子。

“你来付钱吗？”

“……老板娘。”

“你认为那个人肯掏钱？”

假设老板娘愿意出钱，也一定会算到死去的花魁头上。再想下去，就要笑出来了。如果真的笑出来，脑袋恐怕就要崩坏了，恐惧感浮上心头。

“那到底怎么办才好？”

“没有办法。”

“怎么会这样……”

“你也要注意。被缠上过一次的人，哪怕仅是一个很小的机会，就有再次遭遇的危险。”

“没有办法断绝联系吗？”

“只有像福寿一样跳槽。”

“其他办法呢？”

“没有任何办法。”

之后小女无论说什么、问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小女就比雏姐早一步离开回屋。

果然，就算累加负债，也要离开这里。目前，还是不要靠近别馆三楼和庭院小屋比较安全吧。只有福寿姐的突然跳槽和雏姐的目击怪谈比较诡异吧。至少在小町姐跳楼之前，都还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像小女和月影姐遭遇过同样事件的人。自己安分点不要再去好奇，也就不会再出事了吧。

小女尚未摆脱烦恼的期间，金瓶梅楼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继续营业。除了每月一天的定休，除非发生天大的事，青楼才会停止营业。忘记说了，店里新来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不是带小女来的山边先生，而是另一个人贩子阿叔从××地方挖来的姑娘。小町姐轻生之后，老板娘找来补充的吧。

新人期间，按规定都会安排在别馆二层最里面的房间。因为那里住着不少已经能赚钱的花魁，嬷嬷也是打算让她们早点熟悉花街的气氛，从前辈那里学习。花费许多时间和经历培养的新人，小女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实际上，嬷嬷对老板娘颇有微词，小女也是偶然听到的，如今听了仍是心有余悸。

“半年就能接客当然是好，可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对于青楼来说，花魁的价值取决于晚上能赚多少钱。缺了再补上就是了。能从同行那里挖来红牌，当然是好。不过，跳槽本身也会缠上各种麻烦的事。反过来说，自己跑来的花魁，可能会有各种问题的情况。而人贩子阿叔带来的女孩，又不能马上派上用场。培育新人是有必要的，但又要花费时间和金钱。理想情况是找那些没有经验，但不需花费很多时间精力，长得好看、性格温顺，很快就能接客的妙龄少女。

怎么可能找得到嘛，不过是青楼的一厢情愿。不过，老板娘也是这个意思。可是现实环境却让她不住地叹气。

小女也不认为能找到，后来在化妆室见到嬷嬷带来打招呼的女孩子。如同牛蒡的肤色，病态般的纤瘦，只有眼睛挺大的，完全看不出是十四岁的乡下女孩。

小女仔细端详起毫无漂亮可言的女孩。

“某人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呃……几乎一模一样啊。”

红姐浮现出猥琐的笑容，向着小女看过来。忽地反应过来，这个女孩就是三年半前的那个自己啊。

一无所知的乡下孩子，再过两年成为花魁之后，就要接客。日复一日地工作，赚取金钱。受到“色鬼”和“水獭”的虐待，受到嬷嬷的惩罚，受到嫉妒心深重的姐姐的欺凌，承担家人的追加借债，罹患性病，怀上“鬼孩子”，这个女孩子只能不停地在花街上工作。不仅仅是身体，心灵也会被摧残凋零，没有还清巨大的负债之前，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对于小女来说，这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那个女孩听到红姐的这句话，只是不禁愕然。

这是怎样的人生？

其实变成花魁以后，自己差不多已经想通了。虽然不知道这叫不叫随遇而安，但是，无可奈何的思绪总在劝说自己认命吧。不知何时就这么想了。

但是，无论如何，花魁依然是难以想象的艰苦工作。青楼确实是债主，但就该逼良为娼，强制性地让花魁去接客？难道没有超出债务的范围吗？

不，不，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如地狱般的花街，局部改善也是毫无用处。小女终于觉醒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逃走！

十月×日

无论什么时候，逃跑在花街都是重罪。

如果逃跑的花魁被抓回来，将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有的青楼甚至会把人打得半死。而且，还会被罚很多的钱，并延长契约。因为要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因此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总之，逃跑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做好相当的觉悟，绝对不可轻易尝试。逃跑过程中最麻烦的是，不仅是自家青楼的人，整个花街都会来追捕逃跑的花魁。

小女还在见习的时候，从其他青楼跑来一个小厮，要见老板娘说是来送“紧急事件协议”。当时正好是小女接过来的，可是写的什么就不知道了。后来听说有个龙宫楼的花魁逃了，小女还吃了一惊。因为当时小女还以为花魁是一种轻松惬意的工作。

负责四处传达的是龙宫楼的小厮。他会跑遍花街上的所有青楼给老板或老板娘递上通知书。相约两天后的下午一点，召开楼樱会，各家楼主都要聚集到花街管理事务所。所谓的楼樱会，就是花街上运营青楼的老板们的同盟协会。

逃走的花魁名叫小百合，在龙宫楼是少见的××人士。因此口音比其他花魁更加温柔，接待客人也就更显优雅，没过多久，小百合就成为当家花魁。就在这段时间，龙宫楼的客户层发生了变化。年轻的男客减少，四十岁到六十多岁的店铺当家和退隐老人相继增加。当然，他们都指名要小百合作陪。只要光顾过一次就会变成回头客。那些小百合的客人，平均四天就会来一次。托小百合的福，青楼多了不少身份显赫的客人。

龙宫楼的老板喜出望外，似乎找到了生财之道。于是，老板为了再买两个小百合家乡的女孩，就拿小百合做担保，向花街上的互助储金会借了资金。只要小百合红下去，既可以还清借款，又能挖来第二、第三个小百合，太划算了。

结果没想到小百合跑了。她不仅是店里的头牌花魁，还是至关重要的借款担保，居然逃了。

小百合的人气实在太高，几乎没有休息时间。除了去澡堂和高野，她就没出过二层的房间。吃饭都是叫外面送来，然后在房里匆忙解决，每月一次的医院检查是她唯一的外出时间。

直到最近，姐妹之间都抱怨说小百合占用高野的时间过长。当时有位女佣见到过刚从高野出来的小百合——双目肿胀、布满血丝，香粉从脸上剥落，露出疲惫不堪的脸。

“花魁，你没事吧？”

女佣担心小百合问了一句，小百合报以寂寞的笑颜。

“高野的气味不好闻，但可以一个人独处。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能让我平静下来。很奇怪吧……我明明有自己的房间。”

十天后，小百合从店里逃了出去。她是在生意最忙的时间段不见踪影的，立刻就被断定为逃跑，接着老板派出人手追踪查找，不过，没有收获。后来，从她的故乡老家，乃至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挨家挨户地搜查。但是，依然徒劳无功。而且，小百合是如何从花街脱身的？也找不到头绪。这个问题困扰老板们好久。

花街的出入口有三处。大门指的就是北大门，人来人往最为繁华。大门边上是看守室，有人全天值守。接着是西中门，面向××川的河岸而建。这边也有看守室，不过比北大门的规模要小。第三个门是南小门，靠近桃苑医院的位置。从这里进出的差不多都是医院的相关人员，客人几乎不走这里。因此，看守室的守卫也仅仅只有一人。但是，附近人力车屋的生意很好，反而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三处的看守被聚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询问当天的情形。但是，没人看到过小百合。想来也是，要是有人认出她来，一定会当场拦下。所以，问不出来什么也在意料之中，大家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老板们仍旧不依不饶，让看守再说一遍。此时，北大门的男性看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哦，说起来……有个工匠装扮的客人有点可疑。”

“从大门出去的吗？”

“是的。”

“这人有没有从大门进来？”

“呃……没，不，不记得了。”

“从大门出去的时候，看见脸了吗？”

龙宫楼的老板穷凶极恶地追问到底。

“那个人用手巾包着脑袋。可……可是手脚都很脏，脸上露在外面的部分也同样脏，可能是哪里的见习工匠……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古怪。不过，那时候周围还有其他的人，也就没能细看。”

男性看守结结巴巴地答着。

结果大家认为那人就是小百合。她将露出的脸部和手脚都弄脏，再用手巾遮住脸部和头发，换装成工匠的衣物，瞄准客流量大的时间点，从大门光明正大地出逃。

关于小百合的逃亡原因，不仅雇主，所有人都觉得是因工作量大扛不住了。但是，半个月后，经常照顾花魁生意的熟客、药商老爷的入赘女婿勇治郎突然失踪，闹得满城风雨，世间的看法就又变了。

用来变装的工匠服饰，小百合是从哪里搞到的？莫非是早有预谋的私奔？

龙宫楼的老板马上着手清查账簿，发现小百合逃亡前接待的最后一位客人，正是药商的女婿勇治郎。小百合送他出楼后，就将自己的脸和手脚弄脏，按照计划换上他送来的衣物，偷偷摸摸地溜出青楼。然后在花街上的某处与勇治郎汇合，躲在他的身旁，穿过大门。挡在男性看守和她之间的，一定就是帮她逃跑的勇治郎。

楼樱会讨论之后，决定将追踪的矛头转向勇治郎。不再搜查花魁会去的地方，而是彻查药商女婿有可能藏匿她的场所。结果，在勇治郎的本家——她的奶妈家中找到了小百合。她马上就被带回了花街，勇治郎也交由药商处置。

随后，楼樱会和药商之间，还展开过一次协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自此之后，勇治郎再也没有出现在花街上，小百合也被追加了数额巨大的债务。她被施以的惩罚措施不甚清楚。毕竟她是头牌，当然越早接客越好，老板希望她能够早一点赚钱，所以才用债务代替惩罚。

这个事件的十四个月后，可能是大幅增加了接客数，小百合的身体彻底垮了。据说从三个月之前，女佣就发现从高野出来的她已经直不起腰，甚至都站不稳了。

小百合去医院里检查之后，就被丢到龙宫楼无人使用的被褥放置间，一周之后就过世了。

“那么多债务没还清呢……”

听到小百合死讯的老板，唉声叹气地说道。

小百合的遗体被送到××寺，葬在无名的孤冢。火葬和拾骨都无人在场。当然，药商勇治郎也没有出现。

“花魁逃跑的末路，差不多就是那样。”

嬷嬷对着小女说了这么一大段，最后以这句收尾。

就在想要出逃的关头，却想起了小百合的事，真是太不吉利了。不过，若是逃跑失败，就会落到那种境遇。不，因为她是青楼的头牌，才会免遭皮肉之苦，小女怕是没有这种待遇吧。可能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就算勉强能逃过一劫，也会像被押回来的小百合一样，做牛做马地干活。没有选择地接待各种客人，直到身体完全被搞坏，最后死掉。没错，她不是病死的，是被龙宫楼杀死的。

如果小女逃跑，就会是同样的下场。只要想到这里，两腿就不住地发软。逃跑的决心也随之变弱。

但是，不逃的话，就只能继续作为花魁工作，终有一天也会像小百合那样病倒？也会像月影姐那样怀上“鬼孩子”，然后深陷驱赶“鬼孩子”的痛苦之中？也会像小町姐一样被现实逼得跳楼？小女早晚也会被金瓶梅楼杀死吧？

果然还是要逃离这里！

能够大摇大摆地走上花街，就只有一个月一次的休息日。不过，这个时间都是姐妹们结伴出行。至少要躲过三四个人的监视。即使小女独自外出，也有小厮或者女佣跟随。这种情况，反而更加难以逃脱。而且，迄今为止，小女还没有过一个人外出的经历，绝对会被怀疑。最关键的问题是就算逃脱成功，用不了几分钟就会败露。如此一来，追兵马上就会赶到。

如果不是休息日的话，靠近大门就会被怀疑。徘徊之间，马上就会遭到盘问。首先需要变装，要不到了街上也会被怀疑是花街上某楼的花魁，非常危险。就算休息日外出，很多人也能够轻易察觉小女的身份。装作普通女性不可能，举手投足之间就会暴露。总之，逃跑之前先要消去花街的气息。

即使能够变装成功，也不能保证从青楼到大门的路上不被别人怀疑。而且要从大门逃出去又谈何容易呢？细想之下，小百合虽有勇治郎的相助，但她的伎俩也足以令人称道。

小百合那件事刚过去两年，小女故技重施行得通吗？相同的变装怎么可能骗得过那些守卫警惕的目光。

不，行不通。小女也搞不到男客的服饰。

中门怎么样呢？规模比大门要小，但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还有，小女只进出过大门。也不知道中门那边是什么情况。所以，从那里逃跑过于冒险。

小门也……此时，忽然想起——医院例检。

每月一次，花魁都要接受桃苑医院的检查。检查一下身体，诊断下有没有患病。小女刚从见习变为花魁的时候，也就是接受嬷嬷的忍棒洗礼之前，曾被带到过这家医院，当时也是为了体检。虽说不知道处女为什么也要接受检查，但这里毕竟是被称为花街的场所。买来的女孩子只是商品而已。

小女讨厌医院的例检，但这次也许可以利用起来。通常去做检查的时候穿得比较朴素。不过有的花魁为了攀比，也会穿戴整齐奢华地打扮一番，不过也只是少数。小女原本就很低调，对于穿戴并不讲究。就照平时的打扮出门，也许不会引人注目。说不定会被当作是哪家店的仆人？

就从小门逃吧。那里只有一个看守，趁他去厕所或有事不在的时候，一口气溜出去。事实上，那个守卫也经常不见人影。不知是在偷懒，还是消极怠工，总之没有大门那边戒备森严。

但是，小门旁边有个车屋，人力车进进出出好不热闹。不过他们不会监视小门。只要看守室里没有人，车屋也许有办法混过去。

不过，通常去医院的时候，都是和姐妹一起。当然，少不了嬷嬷、小厮，还有女佣同行。检查结束的时间有快有慢，所以，结束比较早的花魁会在其中一人的陪同下回楼。如果那个时候，小女谎称忘了东西，装作返回医院，接着一个人从小门逃出。

以上就是小女制定的脱逃计划。

越是反复推敲，就越觉得破绽百出，自身也不安起来。看守室里恰好没人，车屋刚好没人注意小门，返楼途中只放小女一人回去——所有条件全都满足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这个计划。

但是正因如此，若某个条件无法满足也能马上取消。在靠近小门前，可以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只要稍有危险，就把计划延续至下一次。制定好了计划，就想尽快实行，但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反正也不会等上几年。只需耐心等待时机，一个月一个月地等待。即便花上一年的时间也很值得。

再怎么说，这计划赌上了小女的一生……

十月×日

嬷嬷吩咐小女一起去内室，随后老板娘提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建议。

“绯樱，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花魁了。近些日子以来，你好像也不怎么挑剔客人了。”

逃跑计划执行之前，必须安分一点才好。心里是这么想着，表面上还要装作谦卑，默默地低下头去。

“所以啊，我呢，跟喜久代谈过了，想着也许别馆三层才配得上现在的绯樱呢？”

听到这话的瞬间，小女脑中一片空白。

“未来金瓶梅楼的头牌，非你莫属。”

嬷嬷赶紧点头称是。

“因此，你要搬进匹配身份的房间。”

“这可是你的福气啊。”

嬷嬷在旁边帮腔，小女却完全没有听进去。

“怎么样啊？你要是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搬到别馆三层，没有任何问题。”

说是建议，其实早就决定好了。比起生气，小女更多是害怕。所以急忙提出反对，仓促间没能想出更好的理由。

“可、可是，小町姐……”

“传言七十五天吧。”
[20]

从小町姐跳楼那天，仅仅只过了一个月。不过，老板娘像是看穿了小女的心声，继续说道：

“不过呢，花街只适用一半。毕竟这里不同于俗世。”

“有些时候，负面传言更能吸引客人。俗世的那些常识在这里不管用。”

嬷嬷不失时机地表示赞同。

这两人在胡说什么？不过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小女见习三年，当上花魁七个月。根据个人经验判断，这里的确是不同于外界的魔窟。

“别馆三层就这样空着太浪费了。”

老板娘换了一种方式劝道。

“要是随便找个花魁搬进去，倘若花魁没有魅力，也会降低那间屋子的价值。”

“花魁有三六九等之分，青楼也有最高级别的房间。只有这家青楼的头牌花魁才能入住上等房间。所以，花魁的地位和房间的价值互相帮衬。若是让不匹配房间的花魁入住，再怎么上等的房间也会黯然失色。”

嬷嬷说着，投来锐利的目光，像是催促小女赶紧答应下来。

“要是你现在还是见习，我们肯定会让你承袭第二代通小町，住进贵宾室的。”

这话实在出乎意料。

“但……但是，小町姐和小女……”

“干这行的只要差不多就行。以前桃源楼的人气花魁被挖走了，就找了一个继任者，以新人姿态承袭了第二代，结果大获成功。可惜，现在我们楼的见习，还没有那种能力。所以说，让绩效出众的花魁入住那个房间是最好的。”

“那么，牡丹姐……”

小女想说牡丹姐比自己更合适。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让牡丹姐代替自己，自己就可以全身而退。就这样背叛牡丹姐换取自由吗？

就在小女陷入自我厌恶的时候，老板娘摇了摇头。

“要是从人气和盈利情况考虑，浮牡丹也有入住的资格。但是呢，那个孩子缺少毒性。”

“毒……”

小女呢喃一声，老板娘点头道：

“这没有什么贬义。要是普通姑娘，被说有毒当然不好，但花魁则不一样。浮牡丹吸引客人的是自内而外的气质和温柔。不过，不适合当作长期卖点。也就是说她太过无趣。浮牡丹的人气还是很高的，但当不了金瓶梅楼的头牌。她就是这样的定位。”

“在这一点上，通小町和绯樱，你们两人的毒性就非常能吸引客人。”

嬷嬷指出的这点，让小女颇为惊讶。小町姐肯定是有这样的毒性。见习期间的自己还不太懂，可是当上花魁之后，就能感觉得到。但是，小女也有毒性吗？开玩笑吧。刚想做出否定，嬷嬷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长时间以来，老板娘经手了一批又一批的花魁。老板娘说的不会有错。”

“喜久代也这么想啊，我更有把握了。”

互相吹捧可真难看啊。虽说很想嘲讽她们几句，不过，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且，要尽量回避争论，不要引起无谓的争端。

小女还在努力思考要怎么拒绝，只见老板娘从衣柜中取出几件华丽的和服，在小女面前展开。

“若是搬到别馆的三层，穿着方面也要匹配才行。怎么样？这可都是上等面料的和服。我专门为绯樱你准备的。”

“无论哪件都是价格昂贵的上品。快，还不好好看看。”

大概是见小女毫无反应，嬷嬷抄起一件和服，举在小女面前来回比划。

“喔唷，多合身啊。”

老板娘话中带赞美地说道。

“和服价格虽然很贵，不过，绯樱喜欢的话可以打折。要是你想多要几件，就再给你减点。”

小女以为是要送给自己，而且小女也没说想要，听到这话未免心里有点落空。但是，就在那个瞬间，小女忽然灵光乍现似的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可是，无论怎么考虑都不觉得有错。在那一刻，小女仿佛看到了不详的东西，差点冒出冷汗。

那些和服都是小町姐的……

其中至少有三件，小女见过好几次。其他和服的花纹样式，也都是小町姐喜欢的类型。

小町姐跳楼之后，那些贵重的和服全都落入了老板娘的手上。等到事态平息，大家忘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拿出来向姐妹们兜售。就是这么回事。

老板娘的行径让人气愤，然而小女更加唾弃她敲骨吸髓的丑恶嘴脸？即使我们死了，也要榨干我们最后的一滴油水吗？

就算作出以上的控诉，也一定会被如此反驳。

“通小町还有债务嘛。谁来偿还？你替她还？这样多少还能止损，哪里不好？”

因此，小女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没有用，根本无能为力。但是，小女不搬入那间屋室的决心更加坚定。小町姐的和服也一概不要，无论如何都要拒绝。

不过，没条件的拒绝肯定不行。老板娘和嬷嬷已经势在必行。估计金瓶梅楼的生意在下降。为了逆转颓势，才打算捧红小女入住别馆三层替代小町姐。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决定要跑，要是住进那个房间，鬼知道会不会被那个不明正体的某物缠住索命。

但是，怎么才能拒绝……

这样下去会被逼住进去的。她们装作尊重小女的决定，其实早就想好不管小女如何回应，最后都会强制让小女搬入。在事态那样发展之前，要尽量找到不引起冲突的方法拒绝搬入。

穷途末路之际，突然想到了一个借口。

“……害怕。”

小女摆出弱势的姿态微声低语一句，老板娘和嬷嬷则是莫名其妙的表情。

“怕？你怕什么？”

果然，嬷嬷问道。小女尽量换成胆怯的口气说道：

“那个房间……”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嬷嬷苦笑起来，她是想说那房间没有任何问题吧。

“哎呀，毕竟你也遇到了那件事，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是因为同情通小町，鬼迷心窍做出来的傻事。不用在意。”

“不是——”

“月影是因为驱赶‘鬼孩子’，弄得身心俱疲。所以，冷不防地着了魔。”

“不是——”

“这几件发生在店里的事，只是意外事故而已。而且，通小町跳楼的理由还是你自己查明的，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是。”

小女再次否定，嬷嬷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你说的不是通小町跳楼，还有你和月影的事吗？”

“是的。”

即使列举出这些情况，当下也不起任何作用。小女深知不可能说得过嬷嬷。嬷嬷那种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口才无人能敌。因此，就要找其他方向击破她，忽地心生一计。

“两位姐姐的经历，以及自己的体验都很恐怖，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就是啊。”

小女说着违心的话，嬷嬷找到机会就发起了追击。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小女看见过好几次不是店里的花魁……”

为了加强造势效果，小女停顿一下。

“从本馆走过通廊，向别馆三层走去……”

老板娘和嬷嬷当时的反应，真的值得一看。只见两人的脸色刷地变白，眼神相互交错后，又慌忙地避开。然后，两人同时凝视小女，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当然，小女起初也以为是店里的某位姐姐。为了给小町姐去上供，才去的那个房间。”

“……其实不是吗？”

嬷嬷罕见地语气踌躇。小女继续说道：

“当时小女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在姐姐之中好像没有这样的人。”

“你不可能每个人都问了吧。”

“是的。”

小女简单地回了一句。嬷嬷的反应表示她已经相信了这番话。说多了会露出破绽，见好就收吧。

其实小女很想再追问一句老板娘和嬷嬷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但是，穷寇莫追，谎言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要阻止她们逼迫小女搬入那个房间。

结果，搬去别馆三层的话题就此打住。不过，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提起。

“那就观察几天，找个适当的时候吧。”

老板娘最后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会请××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呢？还是请神社的神主来呢？小女不得而知。可是，老板娘都没有给小町姐举办葬礼，不可能在这方面花钱吧？每天早上都要在神龛前参拜，保佑生意兴隆，而不舍得在死者身上花一分钱。老板娘就是这样的人。

即使她们请人来了，小女还是会说不认识的花魁没有消失。只要老板娘和嬷嬷心中有鬼，谎言就有效果。

可是，这两人实在是可怕。一边试图隐藏过去的秘密，一边让花魁住进别馆三层。即使福寿姐突然转楼，即使小町姐轻生亡故，即使小女差一点跳楼，即使月影姐坠楼，依然还要继续使用那个房间。而且，还让作为当事人的小女住进去。

果然，这两人似乎也知道那间屋室的灵异现象，而且她们也对某物抱有恐惧。但是，即便如此她们也没有封印那个房间的打算，而是让小女再度利用起来继续赚钱。比起灵异更看重生意，金钱远比恐惧更加有用，她们眼里只有金钱。

这么说吧，没有比人性泯灭更恐怖的事了。比起盘踞在花街上的贪婪和欲望，无论多么恐怖的怪谈都像晨曦的露水般消逝殆尽……

十月×日

小女期盼着她们不要再提换房间的事，至少在机会出现之前，结果顺利地等到了去医院例检的日子。

这一天，包括小女在内有六名花魁要前往医院。午饭后，大家被嬷嬷逐个叫去，仔细检查身体。让当班医生诊断前，首先要在店里接受鸨母的检查，这也是花街约定俗成的规矩。

如果身体部位有伤，就用脱脂棉蘸或熬煮的茶叶擦拭，遮掩过去。要是被当班医生发现有伤，可能会强制让花魁休养，最坏的情况还会被要求住院。

白带异常的花魁，则要由见习用手掌使劲压住下腹部，嬷嬷再一次又一次地挤出来。接下来，在和纸做成的细纸绳一头撒上明矾粉，然后放入体内。花魁会在检查前，悄悄地将细纸绳拿出后处理掉。经过这样的应急处理，在例检中基本上都不会被查出毛病。真的很不可思议。

不懂医术的嬷嬷居然能够瞒过医生？起初小女非常惊讶，甚至觉得嬷嬷什么都会。不过，后来小女发现只不过是当班医生玩忽职守罢了。即便是营生手段，但是每天都要接连不断地诊察花魁，也会心生厌烦。检查期间敷衍了事，疏漏也很正常。嬷嬷充分利用了这一点，更突显出她的老奸巨猾。

顺便说下，有的花魁还会吞下符水，据说对于治疗非常灵验。不舒服的时候才求神佛保佑，小女可做不出来。

接受嬷嬷的检查之后，小女随即返回房间，将藏在梳妆台下的私房钱取出放入袖兜。虽说客人给的打赏钱都要上交，但姐妹都会悄悄地存下一些。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没有比她们更明白这点的。当然，钱也是防身的必备品。

所有人检查完毕，便与小厮和女佣八人同行前往医院。有的青楼离医院很近，也会叫人力车，彰显花魁的虚荣。不过，金瓶梅楼的人都是步行。老板娘的吝啬好像会传染，以前红姐笑着打趣说道。

例检一行的花魁中，就有这位红姐，还有尚未康复的月影姐。随行的女佣不是雪江，而是友子，让小女松了一口气。关系亲近的雪江没来，莫非是一个吉兆。最让小女担心的是红姐，但只要不跟她一起回去就没问题。

在医院的候诊室内，还有其他楼的花魁。当班医生要是没在检查诊断书上盖上印章，花魁就不能在各自的店里营业。因此，这里的花魁们，表情都是一样的阴沉不安。

就算大家都是花魁，基本也不会有交流。花魁之间的见面，要么是每月一次的例行医检，要么就是休息日外出时的偶遇。但是，无论哪家青楼，都有好事的大嘴巴，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有什么风吹草动，流言就会满天飞。小町姐的事如此，月影姐的遭遇也是如此。小女跳楼未遂幸好还没被泄漏出去。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轮到小女，进入诊察室，躺在检查台上。如今依然还是害怕，就像自己死了以后躺进棺材的感觉。

除了花魁自己，任何人都只能待在候诊室，但是，嬷嬷是个例外。不仅是医生和护士，她对整个医院都很熟悉。所以，随便出入病房都不会被骂。从这点也能看出嬷嬷的手腕。金瓶梅楼的嬷嬷更是出类拔萃。

“拜托您了。”

听到嬷嬷的话，当班医生回过头来，开始对小女进行检查。

“喔唷，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医生用手指检查的同时，嘴里吐出令人作呕的话语。伴随羞耻和愤怒的情绪，小女的身体颤抖起来。

“啊，啊，是的，托您的福，已经红了。”

而且，嬷嬷还顺着医生的话往下说。

“多亏您的帮忙，她们才能安心工作。感激不尽。”

小女讨厌检查不只因为过程羞耻。虽然的确令人作呕，但更难以接受的是医生和护士根本就不把花魁当人。从他们的言行和眼神很容易就能读出来——花魁是做皮肉生意的下贱女人。他们根本毫不掩饰。

嬷嬷的小伎俩能够钻空子，可能不是因为医生偷懒，而是他们本就无心检查。这样的想法在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总之，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这地方要是能助小女逃出花街，可是再好不过了。以讨厌的医院为中心制定出逃计划也是小女的得意之处。

“没什么问题。”

检查一通之后，当班医生如此告知。

“年纪尚轻，经历的也还少。就这样吧。”

“好的，那我们就放心了。万分感激。”

嬷嬷和蔼地表达谢意后，敦促着小女离开诊察室，暂时返回候诊室跟大家一起。

“接下来轮到你了。”

嬷嬷看向在那等候的月影姐。

“红千鸟和绯樱已经检查好了，友子陪她们先回去吧。其他两人交给小厮送回去，剩下的由我来负责。”

嬷嬷一口气就决定好了后面的安排。

小女能够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想到要跟红姐一起回去，简直快哭出来了。但是又不能当场拒绝。只有老老实实地服从安排。

“那我们就回去了哦。”

也许是例检顺利，又或是能早点回去，红姐心情舒畅，向着留下来的花魁打过招呼，迅速地走出医院。小女也慌忙丢下一句“先走了”，便跟在红姐身后。

出了医院，红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听说飞白屋的织介先生，后来也找过你。”

日记里还没记录，不过小町姐跳楼之后，织介先生偶尔也会到金瓶梅楼点名小女。最初，他以慰问受到惊吓的小女为由。如今，用熟客形容他更好。

“……是的。”

小女嘴上回着，不免焦虑起来，这是要兴师问罪吗……要是聊起织介先生，可能会远离医院的。按照计划本打算走到看不到医院和小门的地方，告知同行的人要回医院取忘下的东西。但是，跟红姐聊起织介先生，还能不能找到打断脱身的机会呢？

小女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小门的看守室里似乎没有人。即使看守在里面，也不会透过窗子监视外面。

小女期待起来。第一关算是过了。

就在这时，似乎感觉有人投来视线，吓得小女赶紧看向旁边，正好对上女佣友子的眼神。她眼神直直地盯着小女。

被发现了？只是想想，小女的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

“绯樱，你在听吗？”

红姐突然转身盯着小女。

“你这个偷腥猫，竟然还敢不理我。”

红姐絮絮叨叨地讥讽起了小女。

“……对不起。”

小女虽然嘴上道歉，心里却充满了懊悔，果然跟红姐一起准没好事，计划是没戏了。看守室里好不容易没有人，小女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前面的红姐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女的坏话，后面又紧紧地跟着友子。难不成就这样回到金瓶梅楼？想到这里，小女实在是不甘心呢。

但是，快到雪月花楼的时候，小女打起精神心想不能轻易放弃这次机会。转过这家青楼的转角，医院和小门就不在视线范围之内。原计划就是在这个转角前，说出忘记东西的借口。距离预定地点已经越来越近。

“我……”

小女发声的同时停下脚步，已经做好了觉悟，再也不能回头了。

“医……我要回医院去。”

“什么？”

红姐略带惊讶地转过身来，满腹猜疑地看着小女。

“为什么？你回去干什么？”

红姐的猜疑让小女的胃有如针刺般的疼痛。

“忘了什么东西在那吗？”

不知何时友子站到了小女身前，那张脸差点贴到小女的鼻子。

被红姐和女佣友子两人注视着，小女越来越焦急。糟糕，忘记了什么东西还没想好呢。小女只得暗骂自己白痴。

“你到底要回去干嘛？”

红姐进一步逼问，小女蹦出了一句。

“月……我担心月影姐……”

“哼，是哦！”

听到红姐发出的蔑视嘲讽，小女稍微松了口气。

“所……所以，我想等到月影姐一起回去。”

“不想跟我一起走就直说吧。”

红姐的话就像是找茬儿。

“不是。我真的只是担心月影姐。”

小女轻施一礼，掉头就往回走。当时好怕友子说点什么，比如要跟小女一起回去。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她只是对着小女微微一笑。小女惊讶之余也急忙对她还礼，然后就踏上了折回医院的道路。

还没走几步，便明白了友子微笑的含义。她大概是认为小女难以忍受红姐的嘲讽，抬出月影姐当借口来摆脱红姐。那个微笑八成是同情和理解的意思。

小女的心情顿时晴朗起来，心底的豪情也涌现出来。想象着逃跑计划成功的样子，小女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预感。

但是，如此亢奋的状态在接近医院和小门的时候，眨眼之间便消失殆尽。不可东张西望，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不断地告诫自己，但还是忍不住地窥视周围，走路的方式也变得僵硬不自然。

距离开门营业还有一点时间。因此，目前无论哪家楼都是万籁俱寂。不过有的小厮已经在做简单的清扫工作。每当跟他们对上视线的时候，小女都是慌张地急忙避开视线。

别看……向前走就好了……

虽然小女这么想，但还是担心被小厮看到。要是自己被他们怀疑上，可就要出事了。

此时，迎面过来三辆人力车，貌似载着正从医院返回店里的花魁。车夫和车上的花魁还没经过小女身边，就在远处打量着小女。

她一个人在晃荡什么？

看上去不是女佣。

见习吗？不是，是花魁吧。

注视着小女的六人，从她们十二只眼中仿佛传达出内心深处的声音，反而让小女无法挪开视线。

等着所有的人力车通过，时间竟是如此漫长。从那些好似盘问的眼神中逃脱之前，自己竟然没有叫出来，实在不可思议。

放下心来也只是瞬间，人力车经过在街道上扬起尘土，透过飞扬的灰尘，望见小门和看守室的那一刻，小女紧张得快要窒息。

小门左侧的看守室内，依然没有看守的影子。左手边的医院，右手边的人力车屋附近，两边都没有什么人，显得相当冷清。碰巧，从医院出来的花魁们，刚刚被车夫们载着离开，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景象。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小女瞄准医院和看守室之间，迈开步子。无论是看守回来、有人离开医院，还是人力车屋突发变故，小女都能马上转向医院玄关前进。也许哪家青楼的小厮正在监视小女的背影。但是，没有办法确认，也根本束手无策，一切都听天由命吧。

小女扫视着医院的玄关、看守室和人力车屋，最后做出决断。

如果要返回医院，往前走一点左转。这样的话，被谁发现都不会出问题。这么走也合情合理，是很自然的行动。但是，如果往右手边走，沿着医院的西侧出去，前面就只剩下看守室和小门以及人力车屋，全是小女不会去的地方。所以，要是被发现了，基本上是不可能搪塞过去的。

关键时刻，要做出选择了，是逃跑，还是放弃？只有两个选项。无论小女选哪一项，今后的人生都会发生转变吧。放弃也是一样的。小女将会失去自我，变得不再是自己。是吉是凶？不管怎样，只有做了才会明白。

小女深深地吸了口气，脚朝着右边跨了出去，呼出了那口气。

这样就无法回头了……

稍稍加快脚步。明明加快步伐会显得过于引人注目，可就是抑制不住自己。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想跑起来的冲动。脑中幻想着只要步行，即便被看守发现，也可以说找他有事……越想就越是瞻前顾后。那种借口怎么会行得通？人家肯定要问找他什么事？根本答不上来嘛。

左手边医院的窗户里闪动着人影，进入小女的眼帘。如果有人向窗外看一眼，就会发现小女。他们一定可以判断出这个正在接近小门的可疑女人就是花魁。医院西侧的窗户没有考虑进去，真是失策。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祈祷，但愿没有人会注意到窗户外。

终于，好不容易接近南小门的看守室了。

看守好像还是没有回来。抵达这里，接下来要看人力车屋那边了。就算有送完花魁的人力车回来，小女怕是已经穿过小门。即使有人要叫人力车，也是来不及的。问题是从人力车屋里出来的人。要是碰上的话，就只能接受盘问，就像遇到看守那样。如此一来，小女还是说不出答案。万事休矣。

“请神保佑啊……”

瞬间，小女祈求的究竟是神还是佛？自己也说不清楚，结果很快就通过了人力车屋的玄关前，终于抵达了看守室。

眼前就是那扇小门。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小门，隔开的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生存和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世界。

被隔断的另一边世界，已然是黄昏时刻。而这一边的世界，才是白夜降临的时候。互为镜像的两个世界，被小门隔开在了两端。

回到原来的世界！

脑中想起奶奶、父母、年幼的弟妹。但是，故乡的家是回不去的。追兵首先会找到那里。绫小姐的别墅呢？她会让小女藏身吧？她会跟小女一起商量以后的事吧？

正要穿过小门的柱子与柱子之间……

“喂！”

身后传来叫住小女的声音。小女的身体一震停下脚步，因为悚惧再也动弹不得。脑部急速充血，冷汗从背上悄然落下。

慢慢地，慢慢地，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守室的守卫从窗户探出头，紧紧地盯着小女。

“你要去哪？”

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的想法。

“你这家伙……是花魁吧。”

若是不赶紧辩解的话，这个场面该如何收场，小女万分焦急，却完全想不到应对的语言。

小女就像棒子一样杵在原地，看守走了出来。

“哪家楼的？”

此刻小女脑中想到的是被关在暗小屋里受尽凌辱的场景……在内室被罚以巨大罚金的场景……在别馆的三层接客的场景……各种画面走马灯般切换。

“别以为我是小门的看守，就小看我……”

这位看守好像很享受现状。

“可没那么简单，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们这些青楼女？”

折磨小女似乎让他乐在其中。

“把你押送回去，可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晋升到中门呢。”

说着说着，他一个人笑了起来。

“到底是哪家楼的？叫什么？”

小女想要转身从小门逃走。

“快说。”

但是，马上就会被追上逮捕吧。

“快说！老实交代！”

万事休矣……失败了……就在认清现实的时候，小女几乎差点当场瘫倒。

“喂！”

看守走了过来，抓住小女的手腕。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想死……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即使在受忍棒屈辱的时候、卖初夜的时候、残酷工作的时候、被某物附身要跳楼的时候，哪怕一点都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此时此刻，山穷水尽的绝境迫使自己从心底如此祈愿。

“好了，还不说是哪家的！”

看守继续恐吓小女，并且步步逼近。

金瓶梅楼的绯樱……

就在小女将这句话放到嘴边的瞬间。

“啊，抱歉，久等了！”

从背后传来声音。

“嗯？”

回过头去，站在面对小门的方向，脸上挂着羞涩微笑的人竟然是飞白屋的织介先生。

小女顿时惊呆了。

“让你来这里接我，没关系吗？哎，我还是不太习惯这边的习俗。”

织介先生挠着头，十分过意不去地说。

“大爷，请……请问您是？”

看守显然是不知所措的样子。织介先生不怎么像花街的常客，不过从穿着和言行判断，他的家境相当殷实，所以不能做出失礼的举动。看守瞬间就拟好了对策。

“哦，啊，忘了自我介绍。”

织介先生报上名姓和家业后继续说道：

“啊啊，您是要送花魁回去吧。这里果然不允许花魁单独接送客人啊。哎呀呀，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织介先生转过身去，悄悄地捣鼓一会儿。转过身来的同时，他若无其事地递给看守一个纸包。

“这是一点心意。不要介意。”

“多……多谢大爷……”

织介先生的动作是那么自然，又多了几分强势。看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接过纸包藏好。

“那，我们走吧。”

小女依然是不知所措，织介先生对着小女说完，再次转向看守。

“麻烦您，帮我们叫个车。”

“好嘞，现在就去。”

也许是摸到了纸包的厚度，看守快步奔向人力车屋。

坐上转眼就过来的人力车，织介先生习惯性地招呼车夫：

“走吧。”

讽刺的是，在看守的注视和目送下，小女回到了金瓶梅楼。逃跑计划失败也有预料，但没想到会被这种方式拯救。

回到楼前，面带惊讶表情出来迎接的是茶壶阿朝。但是，毕竟是身经百战，他的应变也是够快。

“这不是飞白屋的少爷嘛，欢迎，欢迎，今天来得可够早的。”

“是的。还请了绯樱小姐来接我。”

“啊，那可太好了。”

他对织介先生满面春风，而向小女只是一撇，眼神十分锐利。

“快请进，请进。”

现在的场合不方便审问小女，阿朝表现出待人亲切的一面，领着织介先生进楼。

嬷嬷还没有从医院回来。月影姐却回来了，幸好红姐和友子没有注意到小女没跟她一起回来。但是，如果嬷嬷在场，可能就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真的是千钧一发。

进入别馆小女的房间前，织介先生都没再说一句话。不，即使处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他也没有提及刚才的事。

“您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小女很钦佩地说……小女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只是情急之下解围而已。”

没有丝毫得意的样子，只是淡淡地说着。

“可是少爷您当时好像很了解小女的处境？”

“哦？是吗？”

“您在看守面前从没叫过小女的名字绯樱，即便坐上人力车，也没有说出金瓶梅楼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据吧。”

“这个嘛，那个很凶的大哥，不停地追问你的住处名字。不过，绯樱小姐似乎并不想说。所以……我也就注意没有提起。”

“咱跟看守之间的事，您都看在眼里了吗？”

不经意间漏出了乡音，通常在客人面前，小女都只会讲普通话。

“起初没有认出是绯樱小姐。当时事态虽然相当紧急，但本想等到对话结束。可是，发现是绯樱小姐之后，情况也愈加危急，就考虑着如何介入。”

看来事情并不像织介先生所说是情急之下解围而已。

“打搅了。”

嬷嬷终于还是出现了。

“飞白屋的少爷，非常欢迎您的光顾，话说回来，我没能亲自迎接，非常抱歉。”

纸门大开，嬷嬷跪坐在走廊里，向着织介先生深鞠一躬，忽地向小女使了一个眼色，如同之前的茶壶一样锐利。

“当然，今晚也请您尽情地享受。”

不过，营业式的笑容很快回到她的脸上，她动作敏捷地接过织介先生从怀里掏出的钱，如往常一样会算计。结果，硬是让织介先生出了住宿钱，外送饭馆的酒饭钱，打赏嬷嬷和见习的钱等各种资费。

“请慢慢享受。”

小女坐等嬷嬷离开房间低头道谢。

“多亏了您。”

小女双手各伸出三根手指与头顶平行，抵在榻榻米上。如此郑重的跪谢，让织介先生很难为情。

“好啦，虽然还是黄昏，但要是不留宿的话，感觉心静不下来。”

“不是这事。”

“啊？”

“感谢您刚才在小门救了小女。”

“啊，哦……”

织介先生轻轻地点点头。

“能帮到你就好。”

一本正经地回答，反而让小女想笑。但是，他也没有追问下去，小女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地问道：

“少爷，您不问吗？”

“呃……”

“为什么？”

“说实话呢，多少还是有点兴趣。”

果然，这很有织介先生的风格，小女又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请少爷您问小女吧。”

“可以吗？”

“您可是小女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对恩人有所隐瞒。”

“也没那么夸张吧……而且，我也不想硬逼绯樱小姐……”

“请勿多虑。”

“那么——”

织介先生有点装腔作势地说道：

“绯樱小姐是怎么一个人到那里去的？”

这问题让小女慌了手脚。通常都是问逃跑的理由吧。但是，织介先生感兴趣的是逃跑计划。

期望落空有点生气，心情难以形容，既然是自己让对方问的，就得照实回答。于是，小女就将怎么利用医院的例检，打算从小门逃走的经过说了一遍，织介先生不由得深感佩服。

“太了不起了。”

“……谢谢。”

总之，礼多人不怪嘛。

“就差那么一点就成功了。”

“是的，要是那个看守没有回来……”

小女心里还在悔恨不已的时候，织介先生说出的话让小女吃惊不已。

“那个人，可能从开始就没离开看守室。”

“啊？但是，没有看见他啊。”

“看守室里是什么样不得而知，那人也许是坐着的，不过坐着看不到外面。我猜那人是不是用了镜子监视外界。”

“可恶！”

小女不由得骂了一句。

“这样就可以伪装成无人看守，引诱想要从那脱身的花魁。”

“是这样吗？”

内心仍有疑惑，不过，仔细想想以那个看守的性格，十有八九做得出来。

“太卑鄙了……”

听了小女的嘟哝，织介先生表示赞同。

“按照绯樱小姐的计划，其实有个借口或许可以。”

小女再一次吃惊。

“什么借口？”

“帮月影姐叫人力车，怎么样？”

为什么小女就没想到呢，不禁感叹自己的愚蠢。

“当然，如果太接近小门，这个借口也是行不通的。但是可以这么做，先去张望一下看守室，如果看守不在就逃。如果看守在里面，就用刚才说的借口。实际上，人力车屋也不是一直都有人，没找到车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去找看守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那个瞬间，小女心想要不要跟织介先生讨论一下新的计划。如果是这个人，也许可以帮小女制定出更完备的方案？如果拜托他帮忙，织介先生肯定会帮小女的。

但是，小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脑中浮现出龙宫楼小百合的旧事。不过，织介先生是不是有点像对小百合见死不救的上门女婿勇治郎。虽然这两人完全不同。只是觉得有点不太吉利。而且，把织介先生卷进去也不好吧。逃跑，还是得该靠自己的力量实现。

那天晚上，小女像往常一样，邀请织介先生上床。他作为客人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他还搭救了小女，这也是一种答谢的方式。所以，也许是与平日表达出的情绪不太一样。织介先生差一点就抱小女了。结果，他还是没有触碰小女，就这样睡下了。

这个夜晚，小女开始怀疑织介先生可能还没有经验。明明在此之前，小女都是无所谓的态度，来不来都随便。

如今胸中却有点痛。不知为何。

直到织介先生接受小女的那天，就不要强迫他了。

这天夜晚，因为有织介先生陪着小女，睡得很香。自打成为花魁以来，还是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小女很是意外。原来自己还能再度生出如此平静安详的情绪。

黎明到来，小女睡到自然醒，然后送织介先生回去。暴风雨即将来临，小女已经有了觉悟。

虽说没有透露金瓶梅楼，还有绯樱的名字。但是，茶壶阿朝难免会对小女与织介先生同乘人力车返回一事起疑。他肯定会告诉嬷嬷。察觉事有蹊跷的嬷嬷会去问红姐和女佣友子，得到小女折回了医院的情报。但是，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这对嬷嬷来说易如反掌。小女就会被打上逃跑未遂的烙印。

对手是老板娘和嬷嬷，小女这次还混得过去吗？

十一月×日

居然会有这样的事……

小女该如何是好呢？

逃跑失败的第二天，送走织介先生之后，很想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虽然睡眠时间比平时还要充足，果然还是害怕被传唤吧。

“到内室来一下！”

光是想着嬷嬷气势汹汹地站在面前的景象，就让小女非常不安。

要说不安，织介先生打算回去的时候，他好像跟嬷嬷说了什么。小女倒不认为织介先生会透露小门发生的事。但是，为了帮助小女，他可能会说出多余的话。

“在下与绯樱小姐相约，请她在小门处接我。”

织介先生未谙花街风俗和规矩，如果只按自己的常识编出谎言，瞬间便会被嬷嬷识破，反而会被套出真相。就算织介先生有意庇护小女，在嬷嬷巧妙的诱导之下，不知不觉就会露出马脚。他们两人对话的场景，增添了小女内心的不安。

吃罢早饭，不出所料，嬷嬷果然来传唤小女去内室。

“有什么事？”

小女打算先探探虚实，假装不知情的样子问嬷嬷。

“你过来就知道了。”

不过，完全读不出嬷嬷脸上的表情。没办法了，只能鼓起勇气，跟在嬷嬷后面。

“打搅了。”

拉开纸门，老板娘已在里面等候，奇怪的氛围充斥着整个房间。

“有几句话要说，去那里坐下吧。”

小女随嬷嬷一起落座的同时，眼神瞥向了老板娘，想要试着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不过依然没用。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放马过来吧。

死咬织介先生的说法，就说是去接他。即便织介先生跟嬷嬷说的内容不是这样，小女也要坚挺到底，其他一概不知。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路能走。

小女端正姿势坐好，眼神直视着老板娘。现在可不能表现出胆怯。目前形势对小女极为不利，但至少气场上不能输。

不过，首先开口的是嬷嬷。

“昨天傍晚，飞白屋的大少爷让你去小门接他，有这回事吧。”

“……是，有的。”

小女本以为老板娘会亲自盘问，刚摆出了接招的架势，意料之外的攻击反而增加了小女的焦虑。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事先跟我汇报？”

“……忘了。”

“忘了？这可是跟客人之间的重要约定。”

“……是的。”

“你说忘了这个约定，那是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想起来的？”

“没错。”

“你不是跟红千鸟和友子说，因为担心月影才返回医院的吗？”

形势急转直下，比预计得要快很多。不过，小女马上发声辩驳：

“不是，折回医院的途中才想起来的。”

“是吗？”

嬷嬷像是看穿一切地附和一声。

“折回医院的途中，无意间看到了小门，猛地就想起了与飞白屋家少爷的约定。”

“是吗？”

“然后呢，就想着要不要给月影姐叫辆人力车，所以就靠近了人力车屋……”

昨晚织介先生教小女的理由，如今可算用上了。

“是啊。”

嬷嬷还在附和。自己听得出来嬷嬷没能相信，索性也就不再继续说话。

“你们是什么时候约好的？”

这次轮到老板娘发问。

“上次点名小女的时候。”

“要是那天约定的话，时间可够久了。”

嬷嬷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她对织介先生光顾的日子简直是了如指掌。

“飞白屋家的少爷并不常来。”

“是啊。但是，你们约定的那天可是医院的例检之日，这个总该知道吧。当日很有可能通不过医生的检查，你们还选了那一天吗？”

“忘……忘了。”

“哦，又忘了啊。”

“而且，时间是飞白屋家的少爷定的，并非小女。”

“是啊，是这样啊，竟然会忘记跟客人的约定，这可不像绯樱的作风，嬷嬷很是意外啊。”

“没能跟嬷嬷打招呼，是小女的错。说起来客人提前预定好下次来的日期，花魁不可以去外面接客的吗？”

也许能够混过这次审判也说不定呢。虽说勉强，起码到目前为止小女都是对答如流。

“当然，出迎是完全可以的，而且从来不接受客人预约的绯樱，竟然有所转变，嬷嬷也很开心。”

满脸笑意的嬷嬷话锋一转。

“可是那么重要的事，你却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是不可思议。而且，又是约在医院例检的日子。怎么看都是很容易记住的日子，按理说不可能轻易忘记吧？”

“但……但是……”

再说忘了她们也不会信。刚进来时候的气焰，在嬷嬷有如滔天巨浪的攻势下，逐渐熄灭。

“飞白屋家的少爷，送你们回来的车夫，还有小门看守，我已经跟他们了解过了。”

嬷嬷像是要做出最后宣判一样说道：

“绯樱，你所说的一切，到底还是无法说服我们！”

嬷嬷刚才那句话接着引出了老板娘的话，内室突然安静下来。

小女不知不觉地低下头。也许这时该抬起头来对视她们，却怎么也做不到。心里焦急地寻找反驳的语句，可是始终想不到借口。这样下去，自己逃跑未遂的罪名就要落实。完了，一切全都完了，小女已然束手无策。

“绯樱！”

老板娘叫到小女的名字，只得再次抬起头来。

“你既然干出了这样的事，已经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了吧？你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小……小女做了什么？”

到了这个关头，自己居然还能继续装傻。

“喔，你这孩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老板娘流露出愤怒与吃惊的表情。

“这孩子跟通小町不一样，顽固得很。”

嬷嬷如此回应，接着说出了小女心底最害怕的话。

“果然，还是早点送走这个麻烦比较好。”

“哎，都培养成这样了，有点可惜。”

“这部分就让对方用钱来补偿吧？”

“说得也是。”

她们两个在说什么，小女的不安情绪愈加强烈。难道要让小女跳槽，但是不是有点突然？还是杀鸡儆猴，要将小女赶去其他地方。难道，要将小女扔到末无下楼町？

“绯樱，有人要为你赎身。”

小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忽地脑袋里乱作一团。

“赎身……是什么？”

“笨蛋啊！赎身不懂吗？”

在嬷嬷的怒斥下，终于想起还有“赎身”这个词汇，不过还是满头雾水。

“小女……吗？”

“对啊，就是你。”

“谁会为小女赎身？”

“你是笨蛋吗？这不明摆着是飞白屋家的少爷啊！”

被嬷嬷吼了一句，小女往后歪了一下。当然不是因为嬷嬷的声波冲击力，而是对那番话实在过于震撼。

“骗……骗人。”

“我跟你可不一样，骗你有什么好处？不过还没有正式提出申请，他早上回去的时候刚跟我说的。”

织介先生找嬷嬷说的是这事。

“只是谈了一下，金瓶梅楼也不一定会接受。”

嬷嬷瞪大眼睛，怒视小女。

“对付你这刁蛮的丫头够费劲了。我也跟老板娘商量过了，就等对方提出申请吧。”

“要是小女拒绝的话……”

随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嬷嬷两眼圆睁，唾沫横飞地大骂起来。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有资格拒绝吗！你这不知好歹的玩意儿，要不是飞白屋家的少爷要你，你现在早就被打得奄奄一息了，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敢拒绝，那你打算怎么收场？”

小女浑身颤抖，摇头乞怜，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个不停。

“你现在应该好好祈祷吧，希望那位少爷不要变卦。”

接着，嬷嬷又恨恨地说道：

“如果，三天之内没有收到正式申请，你就做好准备干一辈子，弥补你没干成的好事吧。”

“这几天给我老实点儿。”

最后以老板娘的警告，结束了这次大起大落的传唤。

回到房间，小女根本无心午睡，脑中不断地回想起织介先生。他竟然要为小女赎身，是真的吧。还是因为逃跑未遂的事，他想帮助小女，随便说说而已。

要是后者，反倒会害苦小女，即便现在能逃过一劫，也不过稍微将惩罚和罚款延期而已。如果赎身的事没有成功，小女受到的责罚可能会更加严厉。

若是前者……但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怎么可能会有愿意迎娶青楼女的客人？而且他又没有妻室，无须纳个小妾。当然，迎娶花魁当正妻的事也听过几次，但是，怎么可能降临在小女头上呢？

这苦闷的烦恼仿佛将小女扔进了活地狱。如果说花街是地狱，那现在就是处于炼狱之中。徘徊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痛苦挣扎，心情怎么可能平复下来？想到像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三天，小女就快要疯掉了。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自己就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有位自称是飞白屋隐退老爷代理的人，向金瓶梅楼正式提出赎身的申请。

“对方说想在月末过来迎娶绯樱。”

再次被叫到内室，满面春风的老板娘向小女如此告知。

“你啊，世上没有比你运气再好的人啦。”

嬷嬷也是满脸堆笑。

“才当了七个多月的花魁，就遇见了贵人为你赎身，你可太走运了。”

看到她们显露出与上午相反的贪婪姿态，就知道飞白屋出了巨资为小女赎身。自己那股别扭的劲头儿又上来了。

“知道了，那小女就考虑一下吧。”

老板娘和嬷嬷听了这话，目瞪口呆，不敢相信。

“你疯了吧，说什么傻话呢！”

“听好了，绯樱，这种机会可没有下次了。”

“你敢拒绝试试，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债务，还要还上多少年？”

“你以后只能更拼命地工作，接客到死。”

“飞白屋家的少爷家世清白，性格又好，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也能安心地送你过去。”

“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干了这行那么久，这么好的赎身条件，还是第一次碰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两人现在的样子，差点让小女笑出声了。

“想明白了。”

但是，小女还是摆出强硬的姿态。

“是吗？想明白了吗？”

“哦，太好了。”

“你们二位讲的小女听明白了。不过还是要认真地考虑一下。”

就在说出口的瞬间，她们的表情又阴沉下来。

“小女出去了。”

行了一礼，退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种试图抵抗的渺小复仇毫无用处，开心也仅仅持续到了房间。

老板娘和嬷嬷只是担心赎身的礼金和红包，她们不想错过这笔巨款。绯樱这个花魁只要能够换回钱就行，其他都不重要。可是，小女还要挂心以后的事。从小出生在乡下穷苦农家，然后又在花街生活了几年，现在嫁入做正经生意的大户人家，到底能不能适应呢？即便织介先生能够接受小女，他的亲戚和店里的人，也不一定会接纳小女。

就在各种烦恼涌上心头之时，小女已然在考虑赎身之后的事。虽然嘴硬说了一句“考虑一下”，其实，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但是，为什么会接受赎身呢？

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花街。

因为可以成为商人少爷的妻子。

因为织介先生是个好人吗？

坦率地说，第一点和第三点各占一半吧。无论如何，就算有机会离开花街，若是对赎身之人没有好感，小女可能也会断然拒绝。即便嬷嬷骂小女不识好歹，小女依然还是会拒绝。

那小女喜欢织介先生吗？只能说是不讨厌。仅仅是这样就接受赎身，真的好吗？自己也很烦恼。其实，小女知道自己只是想利用他离开这里。不过，虽然有点为自己开脱之嫌，以后没准会喜欢上织介先生。

夕阳西下，青楼与往常一样开张迎客。即使已经有人提出赎身申请，但也不能停下工作。只要还是花魁就得赚钱，老板娘和嬷嬷打得什么主意，小女非常清楚，无非是能接一个算一个吧。

但是，至少从这一天起，客户阶层变化很大。“水獭”和“色鬼”没了，个性稳重的客人有所增加。不用说这是嬷嬷的安排，但小女不认为她是因为体谅自己。织介先生大概是给她赏钱了吧，让她多多关照小女。拜她所赐，工作略微轻松一点。不过，至关重要的织介先生却始终没有现身，小女不免担心起来。

赎身的事不会是做梦吧，在虚幻中结束了？

忍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考虑，这是来花街以后养成的坏习惯。要是不做最坏的打算，就无法应对期望落空时的巨大心理反差，受到的伤只会更大。虽然悲哀，但也是自我保护的不二法门。

小女再次坠入了那个活地狱。

十一月×日

正式提出赎身的一周之后，终于盼来了织介先生。

“本来打算早点来的……抱歉。”

要劝满脸堆笑殷勤过度的嬷嬷出去可不是容易的事。她刚离开，织介先生就低头向小女致歉。

“少爷不必在意。”

其实，小女有很多想跟织介先生说的话，然而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便没有再说出话。

“迎娶绯樱小姐之前，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处理，因此晚了几天才来。”

“您说的是……”

小女非常在意这一点，赶紧追问下去。

“要你祖母和叔叔同意才行吧。”

“叔叔那边是这样没错……”

他的回答非常爽快，有种安心的感觉。

“祖母那边……”

小女更在意他家祖母的态度。

“嗯，祖母那边没问题。”

织介先生游刃有余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

“从第一次说起绯樱小姐开始，祖母就很想见你。”

“怎么……可能……”

一时半会儿难以置信。仔细回想一下，织介先生好像是说过跟祖母提过小女的事。

“真的吗？”

“真的，说了很多绯樱小姐的事，祖母对你也是越来越感兴趣。我以前跟你说过妹妹嫁给了外县的同业者吧。”

“是的。”

虽然还不知道织介先生要说什么，但仍然点了点头。

“绯樱小姐跟我妹妹有点像。你年龄比她要小，不过差得不多。”

“跟您这个哥哥不像吗？”

若长得像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的织介先生，那必是美人无疑，长得像小女也没用啊。

“啊，不好意思，我说的不是外貌，而是性格。”

织介先生的回答令人意外。

“……您祖母说的吗？”

“我也很清楚啊。妹妹是那种会从婚约者家里离家出走，然后又被抓回来的人。她跟我不一样，行事风格刚毅果断。”

“喔……”

“决定婚事的是叔叔他们。因此，妹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但是，她知道祖母也想早点见她嫁人的样子，反正早晚都要嫁出去，那就随了他们吧……”

“哎，不情愿的啊。”

小女震惊之余，织介先生开始挠头。

“我这个妹妹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我认为她就没有喜欢过男性，没想清楚就轻率地嫁出去了。”

小女突然担心起眼前的这位哥哥，不过他只是缺少异性体验。其他的几乎完全不同。

“她觉得祖母见证了自己出嫁，也还了叔叔他们的人情。对于夫家，也作为媳妇服侍了一年。所以觉得已经够了。”

“啊？”

估计织介先生的妹妹跟着喜欢的人私奔了，小女天马行空地放飞想象力。

“要是那样发展也是问题……不过可以理解。”

织介先生的苦笑之后，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祖母非常担心，生怕妹妹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下一次会不会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不过换个角度，她甚至觉得妹妹值得称赞。我的祖母有点奇特呢。”

“等，请等一下。”

织介先生的祖母，到底怎么看待绯樱这个花魁呢？小女很想知道答案。

也许是小女流露出了不安，织介先生忙不迭地说道：

“也许祖母是觉得你像妹妹，这句话没有恶意。大概是指女性特有的温柔体贴，遇到事情能够当机立断，祖母很欣赏你这一点。”

“这……”

小女正待否定，织介先生换回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实这次赎身的事情，我第一个去商量的人正是祖母。”

“祖母怎么说呢？”

“祖母说如果我决心已定，而且已经做好终生守护你的觉悟，她会祝福我们的。”

小女一时无言以对，织介先生挠了挠头。

“不过，因为还要说服叔婶，所以花了一点时间……其实，我真的很想早点来见你。”

“他们同意了吗？

小女情不自禁地探出头来。

“嗯，最后祖母也对他们施加了一点压力，叔父他们也同意了。”

也许是见小女紧张的表情缓和下来，织介先生再次展露笑颜。但是，就在笑容映入眼瞳之际，小女再次感受到了不安。

“少爷您是什么时候想到要为小女赎身的？”

“这个嘛，大概第三次或是第四次来的时候。”

“为什么是小女？”

“因为……你是从小到大第一个能吸引我的女人。”

“可小女是花魁，是青楼里的人啊。”

“虽说若是在你成为花魁之前相遇就更好了。不过，也有可能会无缘相见。你在此间，而我来到此间，这才有了缘分。所以，我还要感谢你花魁的身份，我可没有任何偏见。”

“但、但是……”

“关键是祖母很中意你。哦，不。这样说有点奇怪。毕竟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但我是祖母带大的，还是要尊重她老人家的意见。”

“祖母她老人家一次也没有见过小女呀。”

“是，这是重点。”

织介先生展现出非常少见的兴奋。

“尽管如此，祖母仍然对绯樱小姐十分中意。我只不过是跟她说了我们两人的聊天内容，仅仅只是这样。也就是说，祖母听过你的事后便认可了你，可是相当的厉害呢。”

“她一定是看走眼……”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么说对他祖母不敬，小女便不再继续往下说。

“祖母若是看走眼，也是她的责任。祖母应该会接纳你的。”

说完这话，织介先生有点戏谑地笑了。

“祖母的事放在一边，重要的是我与绯樱小姐见了好几次，想要娶你为妻。这样不行吗？”

“不，不是，没有……”

“太好了，那么，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好的，拜托您了。”

注意到的时候，小女正低着头行礼，听他讲完了赎身的事宜。

后来，老板娘和那位飞白屋隐退老爷的代理人商量好了日期，定在本月下旬的黄道吉日，讨论从金瓶梅楼进行迎娶新娘的仪式和礼金。当然，小女的债务也圆满地谈妥了。

也写了信寄回老家，很快就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里说全家人都非常高兴。尤其是奶奶，一直一边哭一边祭祖。不过，信里虽然没有写明，但父亲似乎已有转向织介先生借款的意图。这种死皮赖脸的索钱奴，小女绝对不会容忍，不过如今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小樱，要幸福啊。”

总算又能接客的月影姐，像是喜事发生在她身上一样的开心。原本她激动起来就会落泪，现在更是泪如雨下。小女想起了信中的奶奶，也忍不住跟着哭了。

“你的话，一定可以成为贤妻良母。”

牡丹姐送来了祝福。贤妻良母先放在一边。不过早晚会当母亲的，小女不由得羞红了脸。

其他姐妹也送给小女很多祝福的话，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诚心实意。有人嘴上说“恭喜”，眼神却冷冷的。或是背地里说小女“好日子长不了”，或是抱怨“凭什么只有绯樱……”总之，台上和台下都在议论纷纷。

但是，也许这就是命吧。就像嬷嬷说的小女只当了七个月的花魁，就遇到了赎身的人。已经干了很多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债务的姐妹，她们又怎么会发自内心送上祝福？换个角度，若是小女处在她们的立场，一定也会羡慕和嫉妒。

终于可以逃脱这个地狱。小女当时有点得意忘形。不仅通过赎身这个合法的手段离开，而且对象还是织介先生那样诚实温柔的客人。人家还是大店铺的少爷，貌似没有比这更好的赎身条件。自己果然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结果放松了警惕。终于……

这天也是午饭过后，像平时一样正在午睡之际，突然，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惊恐之下睁开眼睛，红姐那张愤怒扭曲的脸近在眼前。犹如鬼女般的表情，叉腿站立，双眼直视小女，恐怖至极……

糟糕！还没来得及反应，腹部又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小女立刻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

第三脚、第四脚，这次又踢中了腰部。

“飞白屋的少爷，原本是我的客人！然后，你把他偷走了，居然还让他给你赎身！”

红姐一边发怒，一边不停地踢小女的腰部。

“他本来是我的熟客，赎身也是给我赎身！都是因为你碍事，到头来只有你得到好处！”

就算没有小女，织介先生也不可能跟红姐亲密的。退一步来说，即使织介先生成了她的熟客，又有谁能保证最后他会为红姐赎身？正在琢磨如何反击，又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火上浇油得好。所以，小女只得默默忍受。

“婊子还想成为飞白屋那种大店铺的少奶奶？痴人说梦！”

说完这句，红姐没那么暴戾了。

“嫁人容易。问题是嫁过去之后呢？”

红千鸟将声音调低，换成鄙夷的语气接着说道：

“十二三岁从村里面出来，在花街上当见习花魁，然后正式沦为青楼女，出卖身体赚取男人的钱。你这种货色进了大户人家的门——不，就算是去普通人家，你能干点什么？饭都不会做吧？打扫呢？针线活呢？”

红姐的话触碰到了小女的痛处。比刚才腹部和腰部受的疼痛更加强烈，直插心底。

“也许开始还行。拥有一位小娇妻，少爷也会沉醉于你的美色之中。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嫌弃原本是青楼出身的你，而且你什么都不会做。直到忍无可忍就会……”

胸口的痛感愈加强烈。

“就会变得没有人庇护你。给青楼女赎身的男人，差不多都是力排众议，不顾周围人的反对。要是唯一的支持者不再宠爱你，你就只能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无话可说，无法争辩。红姐说得没有错。

“绯樱，你可能不知道吧。有很多离开花街的青楼女，她们后来改变了容貌和性格，无一例外地又回到了这里。不仅仅是被赎身的，被男人休掉的，还有很多期满离去的青楼女，最后都重归于此。即使不再从事以前的工作，也会在临近花街的地方开一家店，做跟青楼女有关的生意。”

红姐说完这句短暂地沉默一会儿，好像在等小女消化她的意思，给了小女充分的时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到底明不明白？只要沦入这条花街，就绝对走不出去。赎身也好，契约做满也好，逃跑也好，用这些方式都能出去。但是，浸淫过花街这个染缸里的人，已经无法适应外面世界的艰辛。结果，发现自己只能在这里生存，从而，只得无可奈何地再次回来。”

小女的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哆嗦。

“你也一定是那样的，绝对会是那样。”

红姐的话就像咒语，在小女的脑中奔走。

“回到不知在何处的花街，再次沦落青楼出卖身体。在姐妹们“回娘家”的嘲笑声中，再次开始身心俱疲的工作。也许……你回去的地方是末无下楼町也说不准呢。”

红姐开心地笑了出来。

“绯樱，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幸福……”

接下来就是彻底击溃小女的致命一击，已经逃不掉了。

“红千鸟？”

就在这时，传来了牡丹姐的声音。两人说了几句，然后传来了红姐急促地离开房间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

随着问候的话音传来，小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牡丹姐担心地站在那里。见到牡丹姐的瞬间，小女哭了出来。直到如今，小女都没有在姐妹面前哭过，此时却嚎啕大哭起来。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牡丹姐在被褥旁坐下，温柔地安慰小女。但是，小女只顾着哭泣，话都不能好好说。牡丹姐没有催促，耐心等待小女开口。因此，虽然哭到哽咽，小女还是努力地讲了一遍。

“红千鸟的话是有点夸张，不过，也不完全是信口雌黄，随便说的。”

牡丹姐居然赞成了红姐一半的话。

“所以，绯樱，即使你嫁入飞白屋，也万万不可有半点骄纵。丈夫的事，他们家族的事、店内的事、都要重视起来，尽自己所能地帮助大家，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不要倦怠，这一点尤为重要。”

“嗯。我知道。”

小女哭着点点头，牡丹姐莞尔一笑。

“红千鸟的观点过于偏颇。说离开花街的一定都会回来，怎么可能？虽然有过不少回来的人，但是与花街彻底绝缘，在其他地方平稳生活的人也有很多啊。

“真，真的吗？”

小女似乎看到了希望。

“真的呀。赎身、契约做满、逃跑——这些不同经历的人，有很多都在花街之外活得很好。结婚生子，做生意，大家都过着自己的生活。”

牡丹姐端详了一会儿小女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红千鸟有一点没说——只有被赎身的花魁才有的特征，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什……什么？”

心脏紧张地跳个不停。牡丹姐绝对不会恶言相向。不过，小女对被赎身的花魁都有的特征这句话，充满了紧张的期待感。

“那就是她们都非常能吃苦。”

“啊……”

没能一下子理解这句话。不过，牡丹姐继续说了下去。

“沦落到花街的人，基本都出自乡下贫困的农家。因此，从小就体会过了辛劳。而且，大部分还是为了帮助家人被卖，为了亲人不辞辛劳地工作。这样的女人被娶进门，不只会对丈夫尽责，还会照顾好他的家人。夫家若是经商，同样也会照顾店里的帮工。当然，因人而异。但这也是男人愿意娶花魁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小女也这么认为。

“而且，绯樱，你才当了七个月的花魁，没有久经世故，没有沾染太多的青楼氛围也许是件好事。”

小女的心情有所恢复，变得稍稍愉悦几分。但是，又想起红姐所说的其他话，不安的情绪又复活了。

“但……但是……做饭、打扫，还有裁缝，小女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啊。”

牡丹姐的表情非常温柔，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

“听说人家的祖母很中意你。这样的话，你就去向祖母请教，然后努力认真地去学！”

“……嗯，小女会试试看的。不，小女一定做到。”

眼看小女做出的决意，牡丹姐再次喜笑颜开。

“绯樱的话，一定会成为贤妻良母，这是我的真心话。”

经过牡丹姐的开导，小女被拯救了。但是红姐的危言耸听也并非白费。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正是因为听了两人的意见，小女才能认清从花魁变成妻子这种角色转换后的优势与不足。

离开花街从良，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小女确确实实地理解了。

十一月×日

小女真是个笨蛋，十足的蠢货。

遭受了红千鸟那样的对待，竟然马上就原谅了她。而在事发之后，依然没有提高警惕。所以，漆田大吉说想要庆祝织介先生为小女赎身，小女稀里糊涂地就信了他。

“你都要成为飞白屋家的少奶奶了，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不过呢，毕竟我也受过大少爷的关照，我要当面向绯樱小姐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另外，嬷嬷也说让小女作陪，小女便从外送饭馆点了酒和菜肴，毫无兴致地款待漆田。

“不愧是大少爷，果然眼光很高。不仅仅是外表，绯樱小姐的内在他也很清楚。”

漆田称赞织介先生的期间，也没忘了劝小女喝酒。他自己却不怎么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小女倒酒。看到小女疑惑的表情，漆田笑呵呵地说：

“今晚是给绯樱小姐庆贺，可不能就我一个人喝个痛快。来，请喝，请喝。”

被这么一说，就无法断然拒绝。小女只得奉陪。

不过，一点都不开心。漆田说的话让人恶心。织介先生决定为小女赎身之后，他的用语明显变得恭敬一些。而另一方面，喜欢偷窥的怪癖却根本没有变化。所以，小女断定这个男人不可信任。

即使这样，他是今晚的客人，小女也只能陪伴。而且，他好像只想灌小女喝酒而已。不过小女也不能傻傻地任他摆布，所以，他倒入的酒只喝下半杯，剩下的都暗中倒进了装垃圾的壶里。

不可思议的是，为何醉意来得如此之快。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正在疑惑之间，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

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女正躺在被褥上。长款和服被卷起，露出下半身，有人压在自己的大腿上面。搞清状况的瞬间，也感觉到了剧烈疼痛。小女不由得跳了起来。

“喔哟哟哟……”

要不是漆田闪躲及时，差一点就撞到他了。

“唉哟，已经醒啦！”

“……干……什么？”

小女想问他在干什么？然而却无法完整地说出。

“没办法，只完成了一半，这事可为难我了。”

只见漆田的一只手上，握着捆好的一把针。手巾上渗满了血一样的东西，填饱墨汁的笔，冲鼻的酒精臭味……扫到被褥旁边摆放着的这些物品的瞬间，钻心的疼痛再次从大腿部传来。

仔细看去，大腿上有一部分已经变为了黑色，像是文字一样的东西。不，实际就是一个能读出来的汉字。

“那是我的名字。”

漆田很自豪地说道。

“我刺了大吉的‘吉’字，才入墨呢，字有点小，如果下面刺上‘命’字的话，这个纹身就完美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

“把喜欢的男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体上，你也很开心吧。”

小女眼前一黑，如同瞎了一样，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还有一半就弄好了，不过即使叫你老实点，你也不会听的。”

漆田苦笑一声，伸手拿起酒壶和酒杯，递了过来。

“喝吧，可以减少一点痛苦。”

“……你放了什么东西？”

小女马上反应过来，他在酒里面混入了让小女致睡的药物。所以，他才会那样一个劲儿地劝酒。

“真是个敏锐的女人。虽说在青楼里卖，你们倒也不是蠢货。”

只见漆田嘲笑般地直勾勾盯着小女。

“小女什么时候喜欢过你？”

“哎哟喂，可真绝情啊。”

漆田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突然又叹了口气。

“现在再说什么‘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也没有用呢！只要世间……不，只要那个飞白屋家的白痴少爷相信就完了。”

“织介先生……”

“哪个蠢货会花大钱给腿上刺着心上人名字的青楼女赎身呢？”

“这、这、这都是你擅自……”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

“不、不，嬷嬷也一定……”

“要请求援助了吗？要是花魁里有人跳出来给我作证呢？”

“什么！”

小女大为吃惊，不过马上就察觉到了。

“红姐！是红千鸟唆使你这么做的。”

“女人真是恐怖啊！”

漆田只说了一句，不过小女知道幕后的指使者就是红千鸟。

“不巧，即使这么做也没有用。织介先生到底相信你，还是红千鸟，还是小女？”

“这话没错。”

漆田认可地点点头，表情一转，换成了那副邪恶的笑容。

“可是啊，虽说你腿上的字小了一点，不过，还是明显能看出是‘吉’。人啊，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无论怎么辩驳，这个‘吉’字都会决定一切。”

“不可能！”

小女一边怒吼，一边担惊受怕。因为他说的是世间的常理。

“可惜，可惜，只能拿到一半的谢礼。”

漆田发着牢骚，迅速地收拾好东西，丢下一句“既然出来卖就不要痴心妄想，你就在青楼里做一辈子吧！”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天晚上，小女拒绝了所有的客人。就算嬷嬷铁青着脸也无法让小女接客。大腿疼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大腿的纹身。甚至不能给嬷嬷看到，绝对不行。

“吉”原本是一个寓意好兆头的字，对现在的小女来说，却是招来不幸的忌讳符号。

十一月×日

次日天明，小女派人告知织介先生，有急事需面会相谈！

傍晚，织介先生来到金瓶梅楼。像往常一样交付留宿钱，嬷嬷一番殷勤之后，他落座在小女的房间。比起熟客进入熟悉的花魁房间，更像是刚刚结束旅途回家，在起居室里放松休息的样子。

但就在小女将纹身的事情告知织介先生以后，他的脸色突然大变。

“无论谁怎么说，我当然相信绯樱小姐。”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当小女露出大腿上的“吉”字时，他很明显地有了波动。虽然小女认为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但不安感已经到达顶端。

结果，织介先生没有留宿，而是早早地回去了。

“我要赶紧告诉祖母，让她也知道一下。”

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也不难瞧出端倪。因为明天再回去汇报不也没差多少。小女已经有了预感，预感再也见不到织介先生了，沉重的心情直坠而下跌至谷底。

从玄关目送织介先生远去的背影时，暗自想到也许是最后一次见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十一月×日

傍晚，织介先生来了。

从昨天傍晚稍早时分送他远去，至今还没有过去一天的时间，却已恍如隔世。

织介先生从进楼就一直低着头。嬷嬷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低着头，直到进入小女的房间，他依然没有抬头。

“对不起，请原谅我。”

然后，他依然低着头，更深地低下头去。

“没事……”

小女，只能这么回答。权当是一场短暂的梦吧。感谢你们让小女像世间普通的女子一样，体验一次出嫁的美梦。

“我实在太没用了……”

“没有，没有。”

织介先生因为沮丧而深深地低着头的样子，又勾起了心头的痛，小女不由得转过头去。

“谢谢你。”

小女又将视线移回到他的身上，双手抵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

“谢谢少爷，赐给小女这样的人一场幸福……”

但是，也不知织介先生听没听到小女说的什么。

“祖母骂了我一顿。”

“嗯？少爷，您说什么？”

“祖母训斥在下，你不相信绯樱小姐，还指望有谁会相信她！”

“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来。

“绯樱小姐还愿意嫁给不中用的我吗？”

此刻，小女除了一个劲地点头，再无他念。

十一月×日

明天，小女就将成为织介先生的新娘。

这篇日记也将在今日划上句号。

虽有犹豫，不过，小女还是决定将这本日记放置在此。

被称为绯樱的花魁到今天为止。

从明天起，小畠樱子将回归世间。

不，涅槃之后的小女——名叫飞白樱子。

注释

1
花街的原文为游廓，“游”指游乐，“廓”指区域。日本以前的花街柳巷均为隔开的一片区域，游廓内除了青楼以外，还有各种商店、医院等配套设施。

2
华族是明治二年（1869年）授予以往的公爵和诸侯的族称。根据明治十七年（1884年）的《华族令》规定，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爵。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废除。

3
盂兰盆节是节期在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的节日，也称盂兰盆会、中元节。需要注意，某种意义来说，中元节归属道教，盂兰盆节归属佛教，七月十五祭祖节归民间世俗。

4
此处是经日语训读后的文，《万叶集》第十六卷的原文是“虎尓乗 古屋”。正月即为一月。日本从元旦到7日为新年（松之内），15日前后称小正月。

5
嬷嬷原文为“遣り手”，专职调教姑娘，也叫调教嬷嬷。

6
玄关三合土是指屋内地面为泥地的地方。

7
夹和服是有衬衣的和服总称。初秋至初春时穿。

8
原文是在教导日语中的敬语，中文没有这样的句式。

9
茶壶原文为“妓夫太郎”。门房原文为“立番”。

10
小厮原文为“仲どん”，相当于中国青楼的杂役和最下等的男仆。

11
法被是日本传统服装，通常在开祭典的时候穿。在衣领或背后印有字号或名字的半截式外褂。以前是日本武家的仆役的服饰。

12
化妆肚子原文为“ぽんぽん腹”。ぽんぽん是象声词“嘭嘭”的声音。文中多次提到“嘭嘭”拍在脸颊上化妆的声音，这里是优子耍性子，随便取了一个名字。

13
狸子鼓腹是相传狸子在夜间模仿祭祀伴奏者打鼓，将自己的肚子当鼓打。文中是周作接下了优子的包袱。

14
叠，日本房间的计量单位，一叠等于1.62平方米。

15
高野指的就是便所。

16
印子钱是指每天收入的钱抵扣债务，直到最后还清债务。

17
涉纸是涂柿漆的黏合纸。结实，可以防水，多用作铺垫或包装纸。

18
鬼灯是酸浆果。初夏叶基开花，淡黄色。花谢后，内包有球形浆果并变红，长于山地，地下茎可入药。

19
盘龙参是淡红色螺旋状小花。

20
传言七十五天的原文是“人の噂も七十五日”，意味传言很快就会消失。

第二部

领家

——半藤优子的叙述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惦记她。——《羊脂球》

一

说起来，这是“梅游记楼”和第二代绯樱小姐的事。那个年代，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都差点被那场可憎的战争吞没。

但是，在此之前，还是要简单说明一下这个桃苑的花街。为了避免混淆，我就称初代绯樱小姐为樱子吧，仅靠她的日记，还是无法全面了解整个花街的构成和制度。当然，刀城老师，我想您已经有所调查。

啊，这样啊？哦……这个嘛……您实在是厉害。您过谦了，老师，没有任何问题。

战前和战时，有不少父亲和老员工，都会带着没有经验的儿子和新员工到花街来吃花酒，花街上的人也都心照不宣，对于这样的客人，或是看上去没有经验的学生，鸨母通常会安排年龄较大、身材丰腴，如母亲般的花魁作陪。听起来有点大言不惭，不过帮助他们蜕变为男人，也是花街的职责所在。

当然，男人来花街玩也不都是为了初体验。一辈子没来过花街的人也是数不胜数。而且，那种情况已经是战前的事了，战后已经完全焕然一新。那种俗称为“赤线”
[1]

的特殊店铺，已是毫无风趣可言。因此，老师您大可不必感到羞耻……

您是要民俗采风？哦，就是取材，是吗？

是啊，想要了解不知道的世界，亲身投入其中，积累直观经验可能是最快的方法。可是，综合来看，我认为没有比花街更特殊的场所了。况且，就如同我刚才提到过的，即使去战后的赤线地区取材，也不会有太多的意义，对老师没有多大帮助。还有，就算以前那种花街得以保留，寻欢的男客们络绎不绝，还是有很多人不会去的，也不太好说……

不，我不觉得您是石部金吉
[2]

，而且您看起来也不像。恕我直言，我觉得您是属于那种非常认真、耿直的人。因此，就算您去花街和咖啡馆取材，也会不自觉地过分尊重青楼女和女招待
[3]

，收不到任何成果。

啊，抱歉。我的措辞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竟然擅自评论起了您这位了不起的人物，我给您赔礼道歉。

呵呵……

啊，抱歉。比起向您道歉的我，老师您貌似还更慌张，我实在有点忍俊不禁。

如果花街的客人，都是老师您这样的，花魁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唉！说到樱子，我就忍不住地叹气。

又失礼了。我说起话来老是颠三倒四的，还请您不要见怪。

桃苑花街是××地方最大的花街区域。据说建造这条街道的时候，参考了东京的吉原花街。毕竟吉原拥有从江户时期就开始经营的悠久历史，各方面水准也与其他花街有着天壤之别，因此经常成为其他花街所效仿的样本。采用“花魁”这个原属于吉原的特殊称呼也是同样的理由。所以，桃苑花街充其量就是冒牌的吉原……

吉原和其他花街不同的地方在于三项特殊服务，也就是指青楼出租房间的服务、客人前往房间之前的茶水服务，以及派遣艺妓和帮间
[4]

到茶水间表演的服务。三种服务有各自的工会，另外还有统管三个工会的机构，叫作三业工会。吉原花街从最初就组织起了一个合理的庞大体系，尽量减少花街只是男人和花魁游玩的花街柳巷的印象。

到访吉原的客人，首先会到茶水间，叫上艺妓和帮闲，吃饭喝酒，消遣一会儿。酒足饭饱之后，再去青楼的房间，挑选花魁进行会面。但是，初次到访的客人有所不同，称为“初会”。虽然也可以去花魁的房间玩，但不可能巫山云雨。第二次叫“翻面”，基本跟第一次一样。第三次才叫“熟客”，就可以过夜了。但是青楼从来不接待生客，必须要有一位相熟的介绍人。

若在以前，也就是大名或富甲一方的客人，才能在花街上消费得起。而这些贵客们，只会光顾大规模的青楼，称为大店。然而进入大店之前，则要通过茶水间的介绍，吉原的规矩便是如此。所以，吉原花街可不只是找女人玩乐，而是要享受整套服务的地方。只有那些有钱又有闲情雅致的人才能享受，乃是当时人们所憧憬的至高娱乐。

青楼的规模不仅有大店，还有“张店”，也就是中店和小店。根据每家青楼养的花魁数量和品级，划分出三个等级。士农工商阶层的客人，消费不起大店，通常都是光顾中店或者小店。

所谓“张店”，是指青楼女坐在格子窗后，等候被客人点名的店。大正五年（1916年），基于人道和风纪的原因被废除，就改成了照片墙的形式。但照片也不能摆得过于明显，为了避免引发路上行人的注目，因此，店面的格子窗得以保留。

除了这三种店，其他的店都在齿黑沟的旁边，还有名为河岸店的青楼。所谓齿黑沟，就是围绕吉原挖的河渠的统称，目的是将吉原与外界完全隔绝。据说能有效地防止花魁逃跑，似乎还兼有围捕潜入吉原的犯罪者的功能。

河岸店位于齿黑沟边上，消费也是最低的。由此可见，吉原有着相当完善的体系。玩乐的人可以根据实际的身份与财力，选择相应的店家。

对了，继续说明之前，还要说下为何青楼现在称作租赁屋。

这些也是从书上学到的知识。明治五年（1872年），政府颁布了禁止人身买卖的条文“艺娼妓解放令”，但实际上只是有名无实，公娼并未完全废止。发布禁令倒是容易，可是却没有考虑对策。

刚发出公告的时候，大家都拍手叫好，认为可以回故乡了。据说还留下了她们争先恐后地跑出吉原大门的照片，足以说明当时反响有多大。但是，她们当初离开老家流落到花街，都有各自的理由。绝大部分是因为家中贫困主动签了卖身契，有些则是被卖进了青楼。那么，就算她们恢复了自由身还是没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话，回到家乡又能怎样，还是没有容身之处。只会让她们更加抬不起头。

结果，很多人都没能回到老家，倒在街头，或是沦为私娼。由于私娼不断地涌现，政府只得划开吉原、新宿等五个地区为公娼区域。虽然只是形式上，不过毕竟发过解放通告，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然后就发展成了她们向经营者租赁房间，自己招揽客人的方式。说来也是自欺欺人，以上便是青楼变为租赁屋的由来。

没错，“艺娼妓解放令”就是敷衍了事的面子工程，实际情况没有变化。

回到正题，三业工会的任务是主持和规范花街的经营，而且还会执行会计业务，虽然不是主要职能，三业工会要对花街的所有事情负责。三业工会的负责人称为“监督”，有权放逐在花街上惹是生非的人。据说是警察总监赋予的权限，夸张地说，吉原花街就像是一个小国家。

听说这样的组织体系，只存在于东京的吉原，以及福岛的白河花街。说是模仿，无非是形似而已。桃苑和吉原相比，无论是茶水间，还是从业人数、青楼数量都有很大差距。原因当然是客流量没那么大。而且就算模仿吉原，客人的阶层构成也不一样。桃苑可没有大名和富商，能尽情挥霍的通常是大渔船的渔夫们。

从××地驶来的大渔船进入××港后，渔夫们鱼贯而出冲入花街。他们刚从枯燥的船上生活中解放出来，而且兜里揣着大把的银子，因此，老师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会怎么挥霍。带去茶水间坐坐，然后悠闲地享受显然是行不通的。

不过，经营者和船长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又有不同。年长的人会包下整个房间，然后热闹地喧闹一番，但是年轻的渔夫们还是会买下花魁，而且仅仅一晚就会花光他们整年的收入，也被称作“一夜买笑”。

所以，要是遇到刚有房间的花魁，就会央求这些“一夜买笑”的人添置完备的家具和器皿。有的客人第二年还会光顾这名花魁的房间。也有可能再无下文。在××海域遇到海上风暴失踪，或是罹患西班牙流感
[5]

身亡。若是还能听到客人的小道消息，可是好事。

没错，樱子不一样，她拜托了好几位客人，不过主要还是鸨母喜久代与客人交涉周旋的结果，家具才悉数凑齐。樱子是运气不好没碰到“一夜买笑”的情况，还是喜久代从中作梗，现在已经无从知晓。

当时桃苑有很多其他花街无法想象的有钱客人，而且客户阶层跟吉原也有很多不同之处。

我们的“金瓶梅楼”，不论是建筑规模、房间数量，还有花魁的数量和质量，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大店。因此，据说奶奶还是老板娘的时候，跟那些茶水间的关系就很密切，不过到了母亲这一代，关系也就淡了。而且客人的玩法也发生了变化，同时花魁轻而易举就能代替艺者。所以，听说花街上的青楼都会培训新人舞蹈、唱歌和弹三味线。如此一来，茶水间的功能逐渐就被青楼取代。

若是有吉原那样的三业工会，也许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但在桃苑花街，眨眼的工夫便扩散开来。所以我才说是徒有其表的吉原。小地方的花街都是如此。有些茶水间和艺者屋勉强存活下来，不过是因为有少量客人仍是喜欢传统娱乐，而且传统娱乐的方式很适合接待应酬。

粗略地说，“花魁”是个统称。通常也会蔑称青楼女是“女郎”。在“江户四宿”
[6]

——品川、板桥、千住和内藤新宿的花街上工作的女性，被称为“宿场女郎”或者“饭盛女”
[7]

。而与这些侮辱性称呼相对的，便是吉原的“花魁”。

据说以前在吉原能被称为花魁的，就只有高级的青楼女。然而不知何时所有的青楼女都被称呼为“花魁”了，也彰显了吉原的与众不同。青楼女统称为“花魁”以后，为了便于区分就将最高级的花魁称为“太夫”。事实上，即使达不到太夫的级别，吉原大店的高级花魁，歌舞音乐，茶道、花道、书法和香道
[8]

样样精通，因为教养和艺能的差别，她们与“青楼女”已经有本质的不同。

相比之下，桃苑花街，不，吉原与部分花街以外的地方，青楼女即便叫作“花魁”，也没有那等的教养和艺能。首先是那类培训非常困难，更主要的还是客人不需要。我在书上读过，吉原的太夫和高级花魁的客人，除了当时的大名和富商，还有歌舞伎艺者和画师等捧场，俨然就是江户新文化的发源地。其他花街可就不敢奢求了。所以，同样是“青楼”，从最开始就完全不同。

事先声明，我绝无鄙视桃苑花街或在那里工作的花魁。为了帮助家人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反而让我为她们骄傲。

但是，梦想还是要有的。即便是青楼里的人，也不想被看作是低贱的女郎，而是幻想成为高级花魁。桃苑花街也是一样的。即使她们知道只不过是心理安慰，花魁的称呼对她们来说就是心灵支柱。

开场白有些冗长了。但是还有很多尚未讲明的地方，我就先进入正题吧，随时再补充吧。

樱子嫁作人妻之后的第二年，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战争的阴影开始逐渐影响我们的生活……

“停止铺张浪费”“义务工作”“死守后方”，国家发布了各种公告，称为“国民精神总动员”。如此一来，花街本该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对象，然而，事实完全相反。因为再怎么说，军队是男人的集团。补充一个后来的事，当我得知日本在海外殖民地，居然最先建造花街的时候，我大概就理解了战争的本质。

我敢说战争期间，花街对社会的贡献绝对不小。比如说，缠绕在士兵腰间的千人针。

千人针是用漂白后的布按照腰围长度剪切好，对折以后，内侧用红色木棉线打出一千个结而成。不过，一个女性只能打上一个结。一千个女性才能制出一千个结，因此就灌注了千人份的祈祷，围在腰腹就可以刀枪不入。因此，每条千人针都要倚仗千位女性的协力。有男人出征的人家，家里的女性就会拿着护腰站在街头，拜托路过的女人帮忙制作千人针，但是非常耗费时间。

女性的聚集地——比如女子学校就经常会收到大量的千人针制作委托。花街也是一样。因为花街也是女性的聚集场所。

不仅是千人针，还有同样使用漂白布制成的慰问袋。袋子里装有干面包和水果糖、火柴、肥皂、铅笔、便签、信封、信纸等物品。而且，缝制方法也很特殊，从旁边拉开用线缝住口袋的红线头，就可以变成手帕。在花魁中，有很多人同情那些年纪轻轻就被派到战场上去的士兵。所以，她们比任何人都更认真地投入这项劳务工作。

但是，上一任老板娘的母亲却很厌恶。同样出生在明治年代的其他老板娘，经历过日清战争和日俄战争，就完全不排斥，唯独母亲非常厌恶。

不，该说比起厌恶战争，我认为她更讨厌士兵，而且痛恨那些高居官位、不可一世的士官们。

当时，军队是大主顾。而且，大人物出手更是阔绰。既然在花街上做生意，不能因为心存厌恶就闭门谢客。况且在那个时期，跟军队对着干会惹祸上身。

但是，母亲就是极其厌恶。虽然也忍耐了数年，不过，最终她还是忍无可忍了。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做那些品德败坏的士官的生意。”

她不顾场合地说出这样的话，喜久代经常安抚母亲，但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老板娘啊，您抱怨几句就算了，可不是随时都有这种赚大钱的机会。”

喜久代认准了母亲爱钱的性格，可这一次却无功而返。

“我们这里不是吉原，没有那样深厚的历史和规模，但我们同样能让客人尽兴而归。”

“士兵也是客人啊。”

“不，不一样的。我们金瓶梅楼的客人，大家花的都是自己赚来的钱，而他们这样的……”

“老板娘，赚钱不问出处啊。”

“就算一样是洒下汗水赚来的钱，那些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钱，我不承认是好来的。而且，那些家伙依仗军队的势力……”

“等、老、老板娘，嘘，祸从口出啊！”

即使母亲是在内室说出的过激言论，却也吓得喜久代不知所措，经常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是啊。如今回想起来，虽然是自己的母亲，但我那时才发现她是一个贯彻信念的人。花魁们暗地里都叫她“守财奴”“贪婪”“顽固”“吝啬鬼”“小气鬼”。但现在我能够理解，母亲非常清楚赚钱有多么不容易。

当然还有个原因，当时母亲的身体状况欠佳。她甚至说：“我啊，已经不想做了，楼关了吧。”

母亲的娘家过去也是经营青楼的。所以，知道夫家是同行之后就把她嫁了过来。在奶奶悉心地教导下，母亲继承了老板娘的位置。因此，对于金瓶梅楼的情感，她比任何人都要深厚。尽管如此，她居然说要停业，这让喜久代和我都慌张起来。

“老板娘，这也太突然了吧。太乱来了。还有那么多尚未完成契约的花魁，您打算怎么安排这些孩子？”

喜久代施以劝导的语气说道，不过，母亲根本不为所动。

“欠店里的钱，一笔勾销好了。然后，要么移籍，要么回乡，随她们去吧……”

“唔……这……”

喜久代发出惊叹后，一时语塞。母亲脸上则是若无其事、事不关己的表情，这个场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母亲很在乎钱是没错。但是，只要是她认定的场合，一定毫不吝惜。同样如果无望得手，就会果断放弃。没有当机立断的决策能力，根本无法胜任花街的老板娘。然而就在此刻，她的个性让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对于关店势在必行的母亲，以及拼死劝说母亲的喜久代仍在斗嘴……

“如果妈妈不想经营的话，那就由我来接手吧。”

自己意识到的瞬间，已经说出口了。其实，那个时候是怎样的心情，至今也还是想不明白，只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吧。

当我开始懂事的时候，跟父亲和哥哥三人一起生活在半藤家的别邸，家务全都交给女佣。这样的生活让我以为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据哥哥周作所说，我们上小学前曾经跟父母住在金瓶梅楼的别馆一层，但我没有印象。对于平时不在家里，偶尔露脸的美丽女人，我理所当然地将她当作母亲看待，丝毫没有觉得奇怪。

在我能够走路之后，哥哥经常带着我去店里玩。母亲虽说不太愿意，但也不赶我们走，任凭我们待在店里。实际上，母亲根本无暇照顾我们。

花魁姐姐非常疼爱我们。而且，喜欢孩子的花魁也很多。本该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关爱，基本上都是姐姐们给的。所以，我就经常跑去店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金瓶梅楼充满了乐趣。这里是一个相当快乐的地方。

不久之后，我便进入普通小学
[9]

就读，随着升上高年级，背地里有人指手画脚地说我是“青楼女儿”，虽然我还年龄尚小，但也逐渐知道了那个意味。于是，我便尽量远离青楼。家里人也担心我被家业所累，专门送我去隔壁街道的小学就读。但是，无论哪里，到处都有拨弄是非的人。

但我绝没有讨厌花魁姐姐的想法。她们都是很温柔的好人，把我当作是自己的女儿或是年龄差距较大的妹妹来照顾和关心。但是，又长大了几岁之后，我渐渐明白了——那些温柔的姐姐时不时流露出的空虚表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只要稍微懂得她们的痛苦，我就痛苦万分。儿时的回忆越快乐，越是想到花魁隐藏在背后的悲哀，情绪也会随之跌入谷底。

当我进入女子学校以后，又开始出入青楼。随着对花街的理解加深，我意识到自己不能总是逃避青楼老板娘女儿的身份。那时可能是因为自己太年轻了，没能顾虑到周围的情况。

即使我又去那里玩了，姐姐们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欢迎我。当然，花魁的成员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过，还是有些熟悉的姐姐没有离开。可是，大家的反应却很古怪。是因为我不再是可爱的小孩子吗？起初我是这么想的，不久之后，我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当时的我正值妙龄，估计让她们回想起了自己被卖到花街上的时候，或是她们作为花魁开始接客的不堪往事。

从那以后，我就算去店里也只是待在别馆一层。我跟抱持同样想法的哥哥只是去别馆打发时间。大概就在那个时候，我终于知道了花魁的工作。

哥哥嘛，嗯……毕竟是个男的，对于经营青楼的家业，肯定也有不同于我的痛苦。

不，我们兄妹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但是，哥哥和我都难免受到影响。

如同樱子的日记中所说，哥哥想成为老师。但至亲是青楼的经营者，不可能做到的吧。其实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有相同的想法，而且还定下了目标，最后只得含泪放弃，这让我深切地体会到经营青楼是何等的罪孽深重。

我吗？我十九岁就嫁人了。家里人觉得我是青楼之女，绝非良家，还是早点嫁人的好。母亲强硬地帮我决定了婚事。对方是餐馆的三男，说他将来会自己开店，我以后就是餐馆的老板娘。

嗯，是的，对方知道我家的生意，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娶我进门的，可是婚后我不仅受到公婆的轻视，就连他家的亲戚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信口开河地妄议我的家业、出身、环境什么的，所以一年之后我就离婚回了娘家。

果敢的性格果然是遗传自母亲吧。

所以——嗯，总算说到关键了。我对于金瓶梅楼是有感情的。因此，母亲提出要停业的时候，我才会表示想要继承。当时我离婚已经两年，年满二十二岁了，这大概也推动了我的决断吧。

母亲非常开心，比我嫁人的时候更为喜悦，当场就拍板决定好了今后的所有安排。

哥哥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就业，而是选择去给家庭富裕的子弟做家教。他从小就体弱多病，征兵体检结果为二乙等，不需要服兵役。取得甲等资格的男子，为国家奉献生命是社会风潮。哥哥当时的处境可想而知……

母亲却很开心，直说哥哥幸运。她委任哥哥“监督”职责，处理金瓶梅楼的一切对外事务。这个头衔也是借鉴了吉原吧。

意外的是，对于母亲单方面的决定，哥哥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受到家业拖累无法当上教师的哥哥，比我对金瓶梅楼的感情更为复杂。所以，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多亏了哥哥的协助，继承了金瓶梅楼的我，才能集中力量处理内务。若是没有哥哥相助，没有任何经验的老板娘很难做到内外兼顾。

如此一来，我住进了本馆的内室，“监督”哥哥则在别馆一层办公，各自安排好工作的场地，我们继续经营起了青楼生意。

当然，仅有我们两人怎么可能撑得起青楼？表面上已经隐退的母亲，仍在幕后辅佐我们，加上喜久代也帮了大忙。受到经验丰富的两位老手的指导，我和哥哥才能勉强胜任“老板娘”和“监督”的工作。

别邸的父亲听到我的决定，似乎极其惊讶，不过，他既没反对也没赞成。

“老板娘换代的话，楼的名字也该起一个新的。”

说着，他便从砚盒里取出砚台，开始缓缓地磨墨。金瓶梅楼似乎也是在母亲接手之际，由父亲命名的。

老师您肯定知道，不必过多解释。金瓶梅楼的名字取自于中国古代四大奇书之一的《金瓶梅》。这部作品围绕着富豪西门庆与他的六位夫人，还有其他女性展开的妖艳故事，想到书的内容，名字取得也是颇为巧妙。我想这次他也会取一个非常合适的名字，怀着给自己孩子取名的心情决定新的楼名。

但是，父亲为何总是拘泥于四大奇书
[10]

。说到这四本书，貌似也有很多说法。总之，父亲打算先排除《金瓶梅》，然后从《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和《聊斋志异》里面找出一个新的名称。可是，它们都不适合做青楼的名字。而且，当时处于侵华战争期间，取一个中国作品的名字，搞不好会被当局盯上。

父亲却很固执，无论如何都要把书名穿插进去，于是挥墨而就“梅游记楼”四个字。他将《西游记》的“西”字拿掉，换上了“梅”字。

“优子，你知道吗？《金瓶梅》指的是西门庆的相好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从她们三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构成了这本著作的名字。”

我点点头，父亲戏谑地笑着继续说道：

“还有啊，其实‘金’是指‘金钱’，‘瓶’是指‘酒’，而‘梅’则指‘色’。所以，作为青楼的名字，再适合不过了。”

父亲从来不干涉店内事务，只有给花魁命名这件事上另当别论。绯樱、浮牡丹、月影、通小町、雏云、红千鸟、福寿等名字，都是父亲取的，全部来自梅花品种。想到“梅”字的隐喻，风雅致趣。因此，他才会保留“梅”字，同《西游记》进行组合。当然说是黔驴技穷也行，我还是很佩服他的。

梅游记楼——

由我担任老板娘的楼名，就这么决定了，真的很不可思议。更换楼名、母亲隐退，以及就任老板娘的所有事，就这样毫无波澜地推动起来。如果继续沿用“金瓶梅楼”这个名字，感觉不会有新的进展，然而随着新的名字诞生，原本停滞的一切全都焕然一新，当时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起名果然是门学问呢。因此，悔不该轻率地给新来的染子命名为“第二代绯樱”。

这个后边会提到的，巫妓雏云曾说过如下的话：

“继承绯樱这个名字，原本附在绯樱身上的不祥之物，也会传给第二代……”

然而，染子刚踏进梅游记楼，就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当时跟她在一起的我，也不免被吓得直打寒颤。

二

我本来要说第二代绯樱的事，却绕了这么大一圈……

谢谢您，承蒙老师聆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要向局外人说明花街那些事，可是会没完没了。咱们就从染子小姐说起吧，随时补充。

梅游记楼开张期间，有很多的事需要筹备。看起来只是换个名字、老板娘更替而已，但也并非如此。无论内外，要处理的问题都堆积如山。

其中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寻觅新的花魁。如今不同以往，从新人开始培育，过个几年才能接客的做法已经落伍，不如直接找一个能尽快开工的花魁。虽然有母亲和喜久代辅佐，但我还没有调教新人女孩的能力。

再说……根据当时的国家规定，年满十八岁才能接客。因此在吉原，未满十八岁的少女都是“下新”，负责打杂。但是，说来丢人，金瓶梅楼……不，整个桃苑花街，无论哪家青楼，花魁都是十五六岁就业。因此不管别人怎样，在梅游记楼，我要彻底废除这样的违法行为。

还有，当时日本面临的形势，也逼得花街不得不这么做。商店里的物资迅速减少，味噌、酱油、煤炭和火柴等都改为凭票制，就连大米也在统一分配额度。青楼的大家都没有养闲人的余力。不过花街受到军队的优待，比起普通家庭已经好上太多。尽管如此，母亲和喜久代都认为要招到能很快工作的花魁，这点我也感同身受。

从中介狭川先生那里收到了好几个人的资料，其中就有糸衫染子。从照片上看她容貌上佳，二十三岁的年纪，曾是大店家少奶奶的经历，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份资料包含了本人的照片和户籍抄本，还有经历、家族关系与目前状况。如果对方是未成年人，那么还要在这份资料中加入父母的承诺书。如果在吉原的话，他们会认真地询问当地警察，调查资料中记录的内容是否属实，桃苑花街当然不会大费周章。只要确认父母的承诺书，搞清户籍抄本是不是伪造的，就没有其他的事了。像染子那样的成年人，经过她本人同意进入花街的，更是万无一失。

顺便说句，狭川先生是母亲和喜久代非常信赖的中介。狭川先生的眼力非常出众，能够看穿卖身姑娘是否隐瞒恶疾。比如梦游症、癫痫病、偷盗癖，还有夜尿症等。但他对于这些少女和女性也不会视而不见，而是积极地寻找她们与青楼之间的解决方法，所以取得了双方的信赖。另外，他有中介人员很少有的谦虚品格，即便是去规模很小的青楼，他也会避开正门，从厨房后门或者内玄关进来。若是他介绍的人，肯定没有问题，让人非常放心。

话说我会想起樱子，并不是因为看到了染子的照片。在樱子出嫁的一年半以前，我们就没再见过面，况且她已经嫁出去五年有余，我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她嫁给了××县和服家的少爷。然后，我发现染子的资料中，夫家写着××地方的和服批发商糸衫家。脑中自然想到了樱子，怀念的思绪泛起心头，忍不住地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当然，招致了什么样的后果当时还不知道。

“樱子……绯樱吗？”

喜久代起初莫名其妙地盯着我。我给她看了染子的资料，又解释了一番。

“哦啊！虽然地方不一样。夫家做的生意是一样的。”

她恍然大悟，又再度自信地端详起照片。

染子的娘家是某偏远村落的贫困农家，因缘际会下嫁给了××地方的和服批发商——糸衫家长男。但是，嫁过去的一年后，夫家生意就一落千丈。而她的娘家也从夫家借去大量金钱。长此以往，两家会玉石俱焚。而且，如果她没有嫁到夫家，可能早就沦落花街。因此，染子觉得现在卖身去帮助两家还为时未晚。以上内容，被轻描淡写地记录在履历资料中。

这并不是草率的决定，而是做好了觉悟。看到写在最后的文字，我对仅比我大一岁的染子，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后来我才注意到，其实说出樱子名号的时候，我无意识中将自己与染子小姐重叠在了一起。青楼的女儿和贫农的女儿，分别嫁给了餐馆与和服商，结果一位从夫家逃走，另一位则是卖身救助两家人。我们两人走过的路截然不同，却让我不禁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情。

因此，我决定见见她再说。

“叫作染子的这个人，没准是宝藏呢。”

送走中介狭川先生以后，喜久代在内室中说出了这句话，我就像自己受到称赞一般。

话说回来，无论她本人下定多大的决心，也不一定可以成为花魁。反而可能因为投入过度，导致悲惨的结果。不过，独具慧眼的喜久代只看照片和资料就认定是宝藏，再也没有比这更靠谱的。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了，她是基于鸨母的立场上做出的冷酷判断。

“喜久代觉得染子能行，是吗？”

“是，嗯，没错。”

喜久代不知为何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

“不只是因为她们的夫家做的生意相同，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不觉得她和绯樱有点相似？”

喜久代指着照片，多次向我寻求意见。

“怎么样？你和绯樱一起读过书吧。你对她的印象应该跟我们不一样。”

“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染子虽然也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不过，绯樱更加稚气一点。”

“是的，说得也是。”

姑且是得到了喜久代的认同。

“那个涉世不深的绯樱，嫁入商家以后是不是就会像染子这样呢？这么想来，照片上的容貌就差不多了吧？”

“嗯……说得也是。”

喜久代说得有理，我也不能否定。但我还是不知道喜久代想说什么。

“小姐也……啊，不，老板娘产生联想也很正常。”

说完，喜久代忽然切换回鸨母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绯樱以前的客人，会不会把染子误认为是已经出嫁的她又回来了？”

这话让我着实一惊。

“什……什么意思？”

“可以这么包装一下染子来吸引客人嘛。”

“可……可是……这种谎言……”

“不是你想得那样，那种谎言一下子就会被拆穿。”

喜久代满脸得意的笑容，缓缓地说出计划。

“让染子成为第二代绯樱。”

“啊……”

我还是没能明白，喜久代指着照片向我解释：

“这女人就算正常接客，也能做得很不错。但是，既然有料，没有不用的理由啊。”

“料……”

“是啊，夫家的生意一样，容貌相似。夫家的事是真的，至于是否像绯樱，那就交给客人自行判断。简单来讲，能够这样宣传就行。虽说是好几年前的事，桃源楼的红牌花魁赎身走了，他们就找来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让她承袭了第二代，结果大获成功。”

我终于明白了，但还是认为她的提议太荒唐了。

“年龄虚报两岁就完事了。”

“第二代绯樱，怎么可能……”

“绝对会引起轰动的。”

“对初代绯樱来说，是不是不太吉利？”

“那孩子在××县呢，怎么会知道呢？”

“但是，都是做和服生意的。要是传出什么流言……”

“往哪里传？糸衫家的媳妇沦落花街，他们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因此，就算同样是和服行业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虽如此，真的就可以这么做吗？”

喜久代察觉到我的口气略有责备的意思，眼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恕我直言，像您这样年轻又没经验的老板娘，很容易被轻视。即便周作少爷负责外务，管事的老板娘可是优子小姐。而且，周作少爷对于花街的事务，也是一个外行。不过，少爷是个男人，比起抛头露面的老板娘，受到的压力要小很多。虽然也还是相当的辛苦。”

喜久代说中了我最担心的问题。

“说到轻视，不仅仅是外务。梅游记楼也是一样。就说那些有经验的花魁吧，她们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前老板娘的女儿？以后怎么打交道？如今仍是捉摸不定。当然她们也不至于表面上跟你对着干。但也许在什么时候，可能就会跳出来戳你的脊梁骨。”

眼神锐利的喜久代说到这里，缓了一下。

“老板娘现在还没有建立起威信，其实对于双方来说都很麻烦。老板娘还是该趁现在抓住机会树立权威，比如做出能增加我们楼收益的措施。”

“推出第二代绯樱吗？”

“我想让她搬进别馆三层。”

感觉胸口紧了一下。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金瓶梅楼发生的那些怪奇事件的全貌。不过通小町跳楼自杀和月影的意外事故，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但是，那个染子会同意吗？”

当然，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即使她到梅游记楼工作了，也有可能拒绝承袭第二代的花名。

我说出来自己的担心，只见喜久代笑了。

“要是如此，那就再想办法吧。”

换作母亲也会这样做的吧。我强烈地感觉到了在青楼环境下生存的女性们，到底有多么的坚强。

啊，竟然沉浸在感伤中了，不好意思。

染子最终决定到我们楼工作。起初是因为中介狭川先生没说清楚，让她面有难色，她说自己其实并不想来桃苑花街。但她得知自己会承袭第二代绯樱，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果然她们还是有缘分吧。

喜久代在听过之后，露出了钦佩之意。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就算行业不同，生意的门路都是相通的。”

虽然嘴上没说，但喜久代一定认为染子可以教我许多东西。但我没有生气。比起老板娘的立场，我更想亲近一下染子。

通过中介狭川先生，梅游记楼买下了染子。写在字据上的金额相当可观，不仅仅是因为我对染子的期待，也有支持她的心情。喜久代自然是不愿意，我不得已拿出老板娘的权限决定下来。

听说她的卖身钱全部经由狭川先生之手送至夫家。此时我才体会到了自己继承的家业到底有多残酷。那时还没熟悉花街的工作，每天都患得患失。

送给中介狭川先生的鱿鱼干——在花街上记为“守留女”，我跟喜久代商量之后，决定给他四条。这是花街历来的规矩。数量越多就表示老板越满意中介的姑娘。通常会给三条左右，很少有给五条的。若是染子的话，我想是不是能给五条？喜久代坚持给四条，我也没有反对。

要说为什么写成“守留女”，大概是指“长期留在花街上守护花街”的意思吧。世人逢喜事之时，都会用鱿鱼干作为贺礼，花街上有新的女孩进来，对青楼而言也是喜事吧？

我还听过一种说法。该说是恶毒还是讥讽呢？说在青楼做得久了，女人味就会流失殆尽，最后就像鱿鱼干那样。

是的，立场不同看法也就不同。

狭川先生与喜久代的谈话还没结束，我就先带着染子去房间，给她安排了本馆二层最里面的房间。

走出内室，从正面楼梯走上二层，沿着走廊向里面走的时候，我被女佣安美叫住了。她说有事情找我，之前一直在等中介离开，见我和染子要上二层，赶紧从厨房追了上来。

谈论完菜单的事以后，安美与我在楼梯上道别，我回过头望向走廊的前方。

“啊！那边不能走哦。”

眼见染子正要拐向连廊转角，不自禁地叫住了她。

这条曾经连通本馆和别馆二层的走廊，几年前不知为何给堵上了，无法通行。虽然我决定在梅游记楼开业时再次打通，可是现在还没有通。我本来想告诉她这件事。

嗯，是的。那个时候，我还没读过樱子的日记，所以并不知道走廊为何会禁止通行。因此我叫住染子，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但是——

“啊……”

转过头来的染子惊呼一声，显得非常吃惊，脸色都发白了。

“啊？不能走？”

“是的，这条走廊堵上了，过不去的。”

“可……可是……”

说到一半，她就戛然而止。

“怎么了？”

我向她走近，发现染子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到底怎么了？”

我继续追问，她像是很在意背后的样子。

“可是……”

又只是说了开头，她还在关注着背后，惶惶不安的样子。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我望向染子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啊。只有向内延伸的走廊，以及通往连廊的转角。

她的样子非比寻常。我们谈话之间，她已经返回到了走廊，站在我的身旁。

“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好好解释清楚？”

再次向她发问，而她只是回以怀疑的眼神，似乎觉得我有什么隐瞒着她。无可奈何，我也只能回视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细语地开口道：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有人从那个转角走过去……”

顺着染子的视线前方，正是连廊的转角。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已经打起寒颤。

“什么样的人啊？”

“背影，只是一晃而过……”

她的口吻好像知道什么一样。

“女人吗？”

“……像是。”

“穿什么衣服？”

“没看清……”

“感觉像什么？”

刹那的踌躇之后，染子开口说道：

“……花魁。”

我们两人走上二层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因为那天正值三月下旬的阴天，外面已经开始变得昏暗起来，但还不至于看不清屋里的人穿的衣物颜色和花纹。而且，染子的夫家就是和服批发商，她只需扫过一眼就能形容出来。

当时那个时段，梅游记楼的花魁全都挤在一层的化妆室，正忙着梳妆打扮，不太可能有人这么快就整装完毕。而且，无论是谁也不会去走不通的连廊。

“那个人穿着花魁的衣服吗？”

染子貌似没有自信，歪着头在思考。

“还是只穿着长衬衣服？”

她依然歪着头，没有自信地答道：

“我应该清楚地看到了……”

“但是我们楼的所有花魁都在化妆室啊。”

染子瞪大了眼睛。

“化妆室在一层吗？”

“差不多就在下面。”

她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你先待在这里。”

说着，我慢慢地挪向连廊转角，当时非常惊恐不安，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暗自给自己打气——我可是这家店的老板娘，鼓起勇气，竭尽全力地迈开步子向前。

到了转角处，战战兢兢地向连廊窥视。就在连廊的正中位置竖着一块木板门，还被两根细长的木板钉上了“×”印记，完全被封住了。连廊左右有采光的窗户，也不是一片漆黑。所以，别说花魁，根本什么都没有。

“啊！”

从背后传来吸气的声音，我吓得转过身去，眼前是染子的那张苍白的脸。

“怎么了？”

“那个……怎么可能……”

她紧紧地凝视着封住连廊上的木板。

“走不通吗？”

“嗯，最近打算请工匠过来，拆了木板。”

“那……那么，刚才那个人……”

竟然穿过了无法通行的连廊。

“那个人在转弯之前，你见她经过走廊了吗？”

“老板娘被叫住的时候，我也回过头来。你们开始讨论菜单，我就又转了回去，然后就见有人转过去了……因为只有背影，就忍不住跟了上去……”

“那个人是正要转过去吗？”

“……是的。”

染子点头，脸上隐隐露出还好没有跟着过去的样子。

也就是说，那个疑似花魁的人物，不是比我们先到的，也不是从走廊的最深处走来的。如果从那里过来，我一定会注意到。那么，就是几秒前从连廊附近的某个房间里出来的。

但是，那个人在本馆二层的房间干什么？

花魁应该都在一层的化妆室，那个人到底是谁？

进入无法通过的连廊之后，那个人又消失去了哪里？

脑中瞬间浮现出三大疑问。就在我还没有展开思考之前，突然感觉有只冰冷的手触碰到了我的颈项，一股恶寒从背后传来……

等我反应过来，我与染子两个人面面相觑。即使她没有说，我也清楚她感受到了同样的疑问和恐怖。

已经忍耐不下去了，我下定决心走进连廊，动作迅速地打开窗户，俯视窗外。不过，正下方只有隔开本馆和别馆的围墙顶部，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爬下去的支撑物。如果是猫的话，可以跳到围墙上面进行移动，但是人肯定做不到。何况还是花魁……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逝。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染子撤回前言，让我有点吃惊。

“可是……你说有个花魁转过去了，是吧？”

“呃，不，怎么说呢，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花魁。”

“那你确实看到有人转过来了吧？”

“……我觉得是，但也有可能是看错了。”

她为何如今突然改口，我很奇怪。

“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任何人，怎么可能看错？”

“……很奇怪呢。”

“这也太……”

“……对不起，我可能是有点累了。”

谈话之间，我明白了她的顾虑。她今天是第一次造访，协商契约才刚谈妥，即将展开新的生活。染子是怕被奇怪的传言缠上吧。所以，虽说为时已晚，纵然牵强附会，她也坚持要说自己看错了。

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我也就顺水推舟地不再过问。

“嗯，是的。看错的话，就没什么事了。”

我故意提高声音说道，然后带她去房间的途中，我们两人约好绝对不要告诉别人。

奇怪的是明明我们守口如瓶，染子遇到的可怕体验还是在梅游记楼中传开了。

三

染子在正式接客之前，喜久代对她严格地训练了十天，让她能够快点熟悉店内的生活起居和工作。

原本新人最少也需要一个月以上的训练才能开工。不过，梅游记楼开张在即，要尽快打出“第二代绯樱”的招牌，没有多余的时间。当然喜久代还有备选方案，如果染子没能受到客人的欢迎，她还有其他手段。幸好染子学得很快，就连喜久代都认为染子是她漫长的鸨母生涯中最聪明的一个，甚至创造了最快的接客记录。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虽然境遇差别很大，但我教她的东西很快就能学会。这孩子可是聪明得很。”

平日尖酸刻薄的喜久代竟然也会赞不绝口。

“但是啊……像这样什么都难不倒她，反而让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遭到其他人的嫉妒，受到欺负。”

喜久代甚至还说过这样的话，让我非常惊讶。随着她的年龄增长，性情也变得圆润了吗？还是说染子的才能就是那么突出？可能这两方面的因素都有吧。

“老板娘，这样提拔新人染子肯定会招致其他花魁的不满，还是未雨绸缪比较好。”

即便没有喜久代的提醒，我也早就有所担心。染子只是初入青楼的新人，仅仅十天就住进了别馆三层。以承继第二代绯樱之名大肆宣传，如此破格的待遇，即便再怎么解释，哪个打拼多年的花魁能接受？就算想出什么临时的应对之策也没太大的作用。

没错，染子入住了梅游记楼的贵宾室。在她见习期还未过半时，喜久代就决定全力推广她。起初她还在观望，不过很快就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绝对没问题。

为了平息其他花魁的不满，我对店内的收支做了一次改革。虽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举措，但是对花魁有着显而易见的影响，这次改革方案的发布也是为了减少大家对染子的关注。

即便如此，那阵子还是忙得热火朝天。梅游记楼开店之际，对外折冲全权交由哥哥周作负责，内务也有母亲和喜久代全力支持，但老板娘终归是我。店内大小事务都要我亲力亲为，那时候可是非常困难的。没有任何经验的二十二岁女子，握着至关重要的决策权。不，年轻就是潜力，我除了年轻也没其他优势，所以才能历尽艰辛渡过难关。那时的我可以说是倾尽一切。

尽管是那样的繁忙，有件事始终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却让我莫名地耿耿于怀。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事，让我怀疑起染子是不是具有某种异能？

当时我带着染子在参观别馆三层。那间屋子就要成为她生活起居和工作的房间，突然让人家住进去可能比较唐突，不如让她事先熟悉一下环境。

但是，我们从本馆二层迈进连廊的时候，放置在中央位置的木板已经全部撤掉。就在接近连廊的时候，她变得不对劲起来。我以为她是联想到了上次的事件。不过，穿过连廊进入别馆以后，她的态度依然怪异。染子好像非常在意背后，频频地转过头去张望。

“怎么了？”

即使我这么问她，她也只是回答：

“没……没什么……”

她眼神慌张地回视前方，连忙摇头。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意起背后的情况。染子好像害怕背后有什么东西会跟过来……

从别馆二层的走廊往店面方向走去，登上通往三楼的阶梯，染子的样子越发怪异。从进楼的那天起，她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都会从容应对，而这时候的她完全像变了个人。要是放到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拒绝她，请中介先生带走她。她的反应就是如此夸张。

“哪里不舒服吗？”

我停下上楼的脚步问她。

“没什么……”

她只是有气无力地摇着头，保持沉默。

自告奋勇承接青楼以来，算上这次，我只去过三次别馆三层。我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一个人还挺害怕的……

不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虽然没事，但那个房间的氛围叫人不舒服，像是笼罩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也许只是通小町和月影事件造成的心理压力吧。

诱使花魁跳楼的房间……

站在那扇发生事件的窗前，脑中浮现出不吉利的语句。窗框上还写着“南无阿弥陀佛”。我吓得赶紧就往外面的楼梯上跑。所以第二次去我就叫上了喜久代。

如今，初次造访这个房间的颤栗感再次涌上心头。我猜想染子是否也有相似的感觉？眼下即将进入的房间，曾经发生过两次花魁跳楼事故，我当然很清楚。染子她大概不知道吧。即便姐妹们告诉她，怕是也要在她住进这间贵宾室以后吧。欺负新人的话，说些灵异的事吓她更有效果。

我害怕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染子不一样啊，而且，她走进三层的房间之前，靠近本馆和别馆的二层通道时，她就已经是非常害怕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我困惑不解之际，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

难道这位染子与雏云的体质相似。

是的，没错。最早提出金瓶梅楼的别馆三层很恐怖的，正是那位巫妓。关于雏云口中的风闻，我早就有所耳闻。不过，我也是从哥哥周作那里听来的，就当作是花街上常有的怪谈吧。现在怎么可能当真？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了一股厌恶感。事到如今，也不能带着她掉头回去吧。

我无奈地登上三层，经过走廊，拉开房间的纸门。瞬间，我发现染子似乎在拼命忍住想要闭上眼睛的冲动。

我不禁踌躇起来还要不要进入房间。

“怎……怎么样？”

我原地杵在纸门的外面，厚着脸皮开始介绍房间。

“这房间还不错吧？”

“……嗯。”

“虽然被称为贵宾室，也不是说极尽奢华。上代老板娘在装修时，比较倾向于令人安心的内饰氛围。”

“嗯……嗯……”

“不过家具可都是高级货。”

“这样啊……”

即使我的话也不多，染子仍然逐一附和我。不过，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我注意到她大致扫视室内之后，便不断地望向那扇临楼的窗户。顺便说下，我第二次来的时候，贴在窗框上的“南无阿弥陀佛”就已经被涂掉了。估计是喜久代做的。

那扇窗户除了有花魁跳下去，还有什么吸引力，能让染子一直盯着？

介绍完毕以后，我觉得她一定不想住在里面，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盘算着到时要让她说出理由。可是，人家没有拒绝入住，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我不知道染子究竟感知到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劝自己说没有事。就像前面所说，当时要处理的业务堆积如山。

终于，要迎来那一天了。金瓶梅楼时期的结束，梅游记楼时期正式开幕。染子作为第二代绯樱接客的日子近在眼前。

走出店面一看，比平时更加华丽的纸罩烛灯在屋檐下一字排开，写着“梅游记楼”四个大字的崭新招牌挂在楼上。其他青楼送来的礼花装点门面。格子窗里的花魁照片绽放着耀眼的魅力，瞬间就能吸引众人的视线。就像是诱蛾灯，引诱着宛如飞蛾的客人。就连身为女人的我，只是盯着妖艳闪耀的青楼，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当天傍晚，在化妆室内整装完毕的花魁全部聚集到了神龛之前，我做了简短的致辞。除去仪式性的内容，我只有两点重要声明发表。

首先，外送餐馆的手续费和客人的打赏钱，原来通通归店里所有。从今往后，接待客人的花魁同样也有分成。另外，去医院看病的费用，本来是由花魁全额负担，今后我会考虑更恰当的方式。总之，梅游记楼的两条新措施，分别是增加花魁的分成，以及减少她们的负担。

关于这个改革方案，我找母亲和喜久代商量过，但是遭到两人强烈的反对。她们的理由是经营青楼远比想象中费钱，这样是无法经营下去的。其实我早有心理准备。于是，我把以前的账簿拿了出来，逐一作出反论。我甚至还给她们两人例举了具体数字，结论是账簿上体现出的较多盈余，返还一部分给花魁完全没有问题。

长期经营青楼的母亲当场就验算出了我的结果。但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赞成。

喜久代则是旁敲侧击。

“要是惯坏了花魁就麻烦了。她们慢慢地就会得意忘形。严厉一些其实是对她们自己好。”

喜久代的经验之谈，大致上不会有错，我也相信她说的话没有错。

我身为青楼老板娘的女儿，不愁吃穿地活了二十二年。富足的生活却源自压榨花魁的血汗，她们用血汗赚来的钱养大了我，从我认清家业的那一刻，就在内心的深处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报恩。所以，当我提出继承青楼的时候，最先考虑的就是花魁们的待遇。

母亲也许理解了我的决意。

“既然你是老板娘，无论如何都要将青楼经营下去。”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说什么。

“果然是母女啊。”

喜久代貌似有点佩服地低声念叨，苦笑起来。与母亲相比，我还是经验尚浅的老板娘。不过，只要保持着坚持到底的那股顽固劲儿，谁会说我们不像？

“话说回来，如果没有这种志气，可是做不了青楼老板娘的。”

在喜久代鞭策般地激励下，改革措施定了下来。母亲认为既然她已经隐退，由我决定就好。而喜久代虽然提出忠告，但她也认为还是交给新任老板娘全权处理为好。

这项改革公布以后，花魁欢呼雀跃，甚至爆发出声势浩大的欢呼声。

“比起前代老板娘，简直是天壤之别。”

“乌鸦窝里出凤凰了。”

“这样的话就要更努力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各处传来。

“哼，收买人心吗？”

虽然也有负面的声音，也不过只是少数，基本上所有人都为这项改革欣喜。

我不失时机地又发表了承袭第二代绯樱的事。刚说出口就听到了不满的声音，不过，比我预想得要少很多，可以忽略不计。我的权宜之计成功了吧。

染子转眼间就成了人气很高的花魁。如同喜久代的预期一样，她赚到的钱完全不辜负三层贵宾室的规格。

她会受到士兵的欢迎，主要还是豪商家的少奶奶为了还债不惜卖身花街的设定的功劳。当然，其中也有客人的共同癖好的原因，比起那些技术出众的青楼女，这个人妻出身的普通女性更具吸引力。

但是，境遇相近的人妻，又何止染子一人？家庭支柱的丈夫被征召入伍，留下女人照顾夫家公婆和孩子，只能依靠女人维持生计的家庭，当时究竟有多少？然而谎称去朋友开的军工厂里赚钱，实则在花街上卖身的女性又有多少？

那些花魁面对士兵，根本不会主动寻欢，甚至连寒暄的招呼都不打，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逛惯了花街的老兵会觉得新鲜。但是尽管如此，仍是远远达不到染子受欢迎的程度。毕竟能够配上梅游记楼别馆三层的花魁，一定还有什么更加特别的东西，很多客人都是意欲探求而来。

染子表现出的未经世故，一言一行中的羞耻感，招待客人时的热情，这些矛盾形成的鲜明反差才是她受欢迎的真正理由。

“她在不经意间表现出了商家交流时的状态吧。”

喜久代是这样说的，染子成为摇钱树指日可待。

不过，令人困扰的是由于染子比预想中要火，招来了姐妹的羡慕和嫉妒。虽然喜久代已经严密监视众人，但过于偏袒染子反而激化了矛盾，这是非常棘手的难题。

不过染子似乎自己搞定了这个难题。无论是富商的客人、花街的士兵，还是嫉妒自己的姐妹，对染子来说没有区别。八面玲珑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吧。

没有听染子说过别馆三层的怪事。即便是有，因为忙碌可能也无暇顾及。

但是，她做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每到傍晚，不管太阳是否还高悬空中，她都会早早地将窗帘拉上，而且只拉那扇临楼的窗户的窗帘。其他的窗帘在夜幕降临之后才拉上，唯独西侧这扇，夕阳西下之前，绝对拉得严严实实。

消息最初是从士兵们那里听来的，然后传到了花魁们的耳朵里，不久之后就传遍了店里。貌似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还是女佣雪江暗地里告诉我的。

“老板娘，您知道吗？”

她在一层的走廊上突然发问，我也是满脸疑惑。然后，她跟我说了染子的秘密。过了一段时间，我还在想为什么是雪江来告诉我，当时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回到内室就传唤来了喜久代。

“喜久代，关于染子那个古怪的习惯，你知道吧。”

听了这话，她罕见地顿了一下。

“……哦，好像是有这事。不过，都是传言而已。”

“有的花魁可不认为是传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见我不依不饶地追问，喜久代认真地否定起来。

“雏云说的吗？这个巫妓嘴里的话，您可不能相信啊。”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店内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是再小的事情，老板娘都要掌握，喜久代也是这样说的。但关于窗帘的事情却是另当别论。身为鸨母，她肯定知道客人之间的传闻。更何况在花魁们之间也都传开了，那个时候，在全员都已知晓的情况下，身为老板娘的我更应该知道才是。

她在故意对我隐瞒。

我只能这么认为。可是喜久代为何要这么做？转念一想，我差点就喊出了声。

她是不是知道别馆三层怪谈的详细内容？

但是出于某种理由，她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金瓶梅楼资格最老的人，不用说便是喜久代。若是店里隐藏着什么秘密，她不可能不知情。要说她比母亲还要清楚店里的情况，我也一点不惊讶。

眼下继续追问也不会有结果，我又不愿意轻易放弃。如果不是在连廊和别馆三层亲眼目睹染子眼神的奇怪反应，我也不会拘泥于这件事。既然她的目光里流露出来恐惧，我也不能置之不理。作为梅游记楼的老板娘，不，出于个人意愿，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所继承的这家青楼，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我也想过直接去问染子本人，不过，估计她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问了也是白问。她只是感知到了某些不好的东西，却不知道前因后果。如果我冒失地打草惊蛇，只会增加她的恐惧，还很有可能让她产生换房间的想法。作为老板娘可不能冒险。

我就等着医院的例行体检日。喜久代陪伴其他花魁出门，我抓到了与雏云独处的机会，然后将这位巫妓请进了内室。

“雏云，你听说过第二代绯樱傍晚便会早早地拉上窗帘的事吗？”

因为时间紧迫，我就直奔主题。

“这么说来，大家最近都在谈论……”

“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你有什么想法吗？”

“您是在问我？”

出乎意料的迟钝反应，让我不知该如何追问下去。我认为只要在两个人独处的情况下，稍加试探，她就会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没想到对方口风很紧，让我颇感为难。

“那么作为巫妓，你知道什么吗？”

“老板娘要是这么问……”

雏云也困惑起来，她闪烁不定的眼神不时地瞄向我，像是强忍着想跟我说什么，又不敢说的矛盾心情，令我费解。

“嬷嬷去医院了吗？”

“嗯，陪花魁们去进行每个月的例行体检了。”

面对突然提问的雏云，我也自然地回了一句。话音刚落，我意识到她好像是担心谈话内容会传入喜久代的耳朵里。

“喜久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哦……”

雏云虽在附和，能看出还在犹豫。

“也许你觉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作为梅游记楼的老板娘，我有权利掌握一切。”

“哦……”

再次回应以后，雏云开始试探性地发问：

“嬷嬷什么都没说吗？”

“嗯，什么都没……起初还是雪江告诉我的。”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看样子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句一出，雏云明显有了反应。她的表情告诉我再使把劲，她就会把我想知道的说出来。

“我下面要说的话，你可别对任何人讲。我都没跟喜久代说。”

只见雏云猛地探出身来。

“事实上——”

于是，我把染子在连廊和别馆三层的怪异举止，一点不漏地全盘说出。我觉得如果我开诚布公地先说清楚，雏云一定会回应我的。

“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第二代绯樱遇到过这样的事了。”

然而，雏云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着实让我一惊。顺带一提，花魁称染子是第二代绯樱。

“为什么？你们听谁说的？”

“老板娘，这种事是藏不住的，自然而然就会传播开来。”

面对追问的我，雏云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

“那么，不提这事。她在贵宾室里做出的奇怪举动，再加上我刚才说的不正常反应。我担心其中是有什么隐情？”

“这也难怪。”

雏云没有反驳我的说法，我就不失时机地继续追问下去：

“无论什么事，只要你知道的，可以告诉我吗？”

“哎，既然老板娘这么说——”

雏云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然而她却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发生在金瓶梅楼的各种令人颤栗的惊悚事件。

她曾经在那间贵宾室的正下方房间，目击过从窗外窥视室内，令人毛骨悚然的花魁脸。

其他花魁也说那间贵宾室正下方的房间十分阴冷。

以前有一位叫福寿的花魁，也在日落之前就要拉起那扇西面窗户的窗帘。

结局是福寿跳槽。

通小町从贵宾室的那扇窗户跳楼自尽。

初代绯樱差一点从同一扇窗户跳下。

月影在打掉“鬼孩子”之后，也是从那扇窗户纵身跳下，不过奇迹般地得救了。

有某些不知道正体的诡异之物从庭院里的暗小屋前往贵宾室。

听到一件接着一件的怪谈，内室的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冷，我只觉得脊梁骨直冒寒气。

尤其是知道封堵本馆和别馆之间连廊的理由时，回忆起染子亲眼目睹的景象，我差点哆嗦成了一团。

不仅如此，原以为是放置杂物的庭院小屋，竟然是花魁怀上“地狱肚”之后堕胎的场所，更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关于这事，无论是母亲还是喜久代，从没跟我提过半个字。

随着我的低语，雏云别过视线。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前老板娘还有嬷嬷也觉得没有必要对您提起吧。”

很久以前吗？其实也就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我还以为自己对花街已经无所不知，此刻我才领悟到，我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但是，没有时间让我气馁。贵宾室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挡在我的眼前。

“求神祛灾，做场法事会不会好一点？”

我试着问她，雏云点点头却露出凝重的表情。

“倒是可以，但也不能突然就这么做。”

“为什么？”

“很快就会出现奇怪的流言。”

“但是，当时都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客人不还是络绎不绝吗？”

雏云猛地紧锁眉头，教诲般地说道：

“老板娘，这么说吧，青楼的客人喜欢凑热闹，跟在后面起哄的人居多。花魁逃跑、自杀、殉情、被杀……随便拿出一个就可以当成话题。比起赎身嫁人的喜事，越是煽情、猎奇的事件，越受欢迎。大家能够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还不是离不开前因后果。无论情节怎么凄惨，清楚全盘脉络之后，就会变成消遣娱乐。”

“娱乐吗？”

“要说这样的情况，可不只有花街如此。整个世间，只要事不关己，便可隔岸观火，把别人的悲剧当看喜剧消遣。”

虽然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从情感上无法接受。不过，为了使谈话可以继续下去，我选择了沉默。

“要是哪个青楼没事突然请来神主或是和尚，在不知情的客人面前举行祛灾仪式，那就完了。因为客人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们就会随意地往糟糕的方向去想。而且，短时间内传言就会在整条花街上传播开来。闹到那个程度，无论如何解释理由，也不会有人相信，本楼风评则会一落千丈，再也无法翻身。”

“要是对外公布店里有东西，需要做法事呢？”

“哪家店会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啊？”

“可是……”

“其实在跳楼事件发生之后，马上找人作法也就是了。结果错过了那个最佳时机。”

“能不能拜托你呢？”

“啊……”

面对我的突发奇想，雏云似乎吃了一惊。

“如果巫妓能够暗中作法，外面也就不会传出奇怪的传言了。”

我还在窃喜之际，雏云却表情阴沉地摇了摇头。

“……办不到。”

“为什么？”

“我没有这样的力量……虽然我可以预知某事，或是感知到奇怪的东西，但要我作法祛除恶物，实在没有办法。”

“那么，到底……”

该如何是好呢？后半句话我硬是没说出来。结果，雏云再次试探性地问我：

“那事之后，第二代绯樱没说什么吗？”

“没啊，没说什么……”

“没有看到，或是感知到什么吗？”

“至少她没跟我说过。”

“那就是一切正常。”

雏云断定的口吻让我十分惊讶。她接着说：

“她没对老板娘说什么，是因为没有遭遇新的怪事。”

“为什么是我？”

“我们店里，唯一能让第二代绯樱敞开心扉的，就只有老板娘您了。”

雏云今天说出的话总是出人意料。

“……是这样吗？”

“即使我不是巫妓，这点还是看得出来。她不是从十四五岁的新人培养成的花魁，无法进入姐妹们的圈子。目前而言，她已经算是八面玲珑，但还是无法被姐妹接受吧。”

“浮牡丹也是吗？”

“她会尽量避开的。浮牡丹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很像第二代绯樱的夫家。能够勾起过去回忆的人，还是保持一些距离得好。远离红千鸟再过正常不过，月影整天哭丧着脸，而我则会唤起她内心的恐惧……”

雏云逐一列举出花魁的名号，然后分析染子不抗拒接触的，只有涉世未深的新人。

“喜久代怎么样呢？”

“嬷嬷是鸨母，当然会照顾第二代绯樱。可是嬷嬷原来也是花魁出身，大店的前少奶奶通常接触不到。”

说到这里，雏云眨巴着眼睛，盯着我看。

“不过，老板娘虽说是前老板娘的女儿，其实也是没有经验的外行。所以第二代绯樱不会抗拒接触您。嬷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尝试努力地挖掘记忆，好像真如雏云所说。虽说交流的次数不多，不过染子跟我还比较聊得来。

“但是，窗帘的事……”

暂时相信了雏云的我，又想起了那件怪异的事，不由得精神一振。

“福寿曾见到过的窗外某物，染子可能也见到了，所以才会拉上窗帘的吧？”

“呃……”

雏云低声沉吟了好一会儿，接着说道：

“如同老板娘您察觉到的，第二代绯樱也许具有巫妓的体质。”

“你是说她感知到窗户那边有什么异常，才会在恐怖之物出现以前，迅速地拉上窗帘，是吗？”

“恐怕如您所说。不过，我认为她还不具备我那种程度的能力。”

认同我的说法之后，她又换成了那种不屑的态度，大概是巫妓自视甚高吧。

“只是……”

话锋一转，她转而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关于继承绯樱这个名字，曾经附身在那个绯樱身上的神秘不祥之物，也许会传到第二代绯樱身上去呢……”

“怎……怎么可能？”

“而且她还住在别馆三层的房间。老板娘，小心为上啊。”

“你的意思是染子有危险？”

不经意间，我说漏了第二代绯樱的真名。不过，雏云完全没有在意。

“如果，绯樱……初代绯樱没有被赎身，搬进那间贵宾室的话，恐怕早就随通小町而去了。”

“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染子身上？”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但是相比初代绯樱，目前的她还处在刚刚踏进半步的阶段。所以，如果不再发生任何事情，第二代绯樱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事，也许就会相安无事。”

“我明白了，我也会对染子提出一些忠告——”

“不，您最好不要刻意提起。她本人没有感知到什么异样，就这样静观其变最好。老板娘，您就别再……”

话说一半，雏云停了下来，做出了一个思考的动作。

“幽女……”

“啊？游女怎么了？”

“不是，在花街上玩乐的女人旧称“游女”，其实就是“青楼女”的另一种说法。而取幽灵的“幽”，加上“女”，写作“幽女”……我觉得店里被缠上的就是那种东西。”

雏云的眼神与其说是环视内室，不如说在扫视整座梅游记楼，实在是非常诡异。我甚至逐渐地能感觉到名为“幽女”的某物，正伫立在纸门外的走廊上，凝视我们，静静地偷听我们之间的对话。

“那么——”

我催促着她继续说下去，只见她一脸严肃地说：

“总之，老板娘万万不可刺激幽女，店内一切大小事务都要留意，但也不必做什么，当下顺其自然便可。不要去做多余的事，只要用心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会注意。”

我答应雏云的同时，也向自己许下坚定的誓言。然而数月之后，誓言就像薄纸片般被轻易地撕破了。

四

我心里想着要调查一下有关幽女的事情。

根据雏云的话进行推测，首先我觉得原因肯定出自庭院里的暗小屋。我知道询问喜久代会比较省事，但她一定会含糊其辞。问母亲也是一样。金瓶梅楼封印的黑暗记忆，恐怕就埋藏在那间小屋内……

不，莫非是更久远的事？金瓶梅楼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我祖母那代。听说从明治到大正时期，都是祖母经营的。不过更多的事就不知道了。毕竟祖母和母亲都没告诉过我。那么，在祖母经营的时期，莫非就已经埋下了“因缘”？

总地来说，除母亲和喜久代之外，店里资格最老的人也就是茶壶朝永和女佣安美了。但是，我不认为他们知道店里的秘密，就算他们知道，也绝不会轻易地说出口吧。母亲早就对他们下了封口令，即使面对我这个老板娘。不，他们对我更不能透露。

而且直接去问朝永或安美的举动，马上就会传到喜久代那里。对我唯一有利的是母亲和喜久代还不知道我现在的疑问。换句话说，我需要暗中调查，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首先，我花了一点时间调查账房和内室的橱柜，以及整理柜、抽屉里的箱子。祖母和母亲对于店内的收支和账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留下来好几册账簿。记录在册的财政支出，应该能看出不少线索。

啊？哦，民俗采访也是一样吗？毕竟经济活动对人类生活必不可少嘛。

但是调查工作迟迟无法推进，原因在于店里的生意忙到令人应接不暇。

到了一周的休息日，士兵们便会前仆后继地涌进花街。他们得到所属部队的外出许可后，提出入店申请，就握着避孕道具排起队。士兵们带来的避孕套，陆军命名为“突击一番”，海军则叫“铁兜”。与普通避孕套不同的地方不仅仅体现在名字上，此类避孕套的前端没有精液储精囊，用花街的话来说，称为“少爷”。

以前，年轻士兵之间突然染上梅毒，事态严重到惊扰了高层，于是就向战地派遣军医。调查之后，发现染上梅毒的多是处世未深的年轻人，他们不知如何使用避孕工具，说来也算是咎由自取。他们使用时没有给精液储精囊留有余地，而是将避孕套的前端部分硬生生地套上。结果，避孕套就会破裂，被带病的娼妓感染性病。为了防止此类事故发生，高层让工厂制作了“少爷”。从此以后，部队就只使用这一类的卫生避孕套。

哦哟，又扯远了。

情况就是这样，碰到他们的休息日，店里可是热闹非凡。就连平时负责泡茶的花魁，也因人手不足而大显身手。

“泡茶的花魁”是指没有客人点名而空闲的花魁。据说这个词来自于江户时期，太夫对奉行所
[11]

的服务。您知道啊？失敬！失敬！

对象是士兵们，非常不易。首先，只能收到平时一半的价格。当时所有花魁都认为这是在给国家奉献，毫无怨言，但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出当时军队的权威之大。不过由于花钱少，所以时间也短，花魁的接客数暴增。结果比起平时，反而进账更多。因此，也有花魁专门在等这种机会，不停接客，店里忙得不可开交。

但是，也不能说没有困扰。对于经验老道的花魁也许是好事，不过，年轻的姑娘就有点无法承受。接待大量士兵的年轻花魁，事后肯定要去桃苑医院，我也想过让喜久代做些调整，但却非常难以拿捏……毕竟要是断了花魁的财路，势必会起冲突，所以当时相当困扰。

比起花魁们的辛劳，喜久代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戒花魁与士兵之间产生感情。她对于普通客人也有同样的担心。花街上的女人与客人私奔，或者殉情什么的，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所以，喜久代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按她所言，士兵的危险性更高。

世人只要听到花魁或青楼女，已然形成玩弄男人骗取金钱的印象，认为是群性格险恶的女人。当然，这样的人肯定是有的，我不否认。然而，绝大多数花魁，即便到了半老徐娘的年龄，她们心中依然残留着纯真的感情。

当她们碰到了即将奔赴战场、也许不会活着归来的男人，有可能产生特别的感情。刚参军的士兵，面对军队严格艰辛的生活，应该会满腹牢骚而抱怨吧。他们可能脱口而出想念故乡、父母姐妹之类的话。如此一来，花魁从士兵那里萌生出了同病相怜的同理心，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事实上，我家店里就发生过。只是因为同乡，使用同种方言的理由，那个士兵就企图带着花魁逃跑或是殉情。虽然最后没能引发什么恶果，却让喜久代加强了戒备。

当时每片街区都有国防妇人会，组织名为“某某町国防妇人会”，她们从参加欢送出征士兵到迎接死者，都穿着白色围裙，手持小旗。花街上也有这样的组织。大家按顺序轮流参与，每家青楼需要派出三名花魁参与。

对于这些花魁组成的团体，花街外的良家妇人给她们取了诸如“花街食人会”“女郎街爱棒会”等侮辱性的外号。这些无谓的歧视对待，老师，您知道吗？

是啊，棒子历来就有那方面的意思。在我获悉这些歧视性的侮辱后，对于女性，不，对于人类的丑陋面目，感到十分的不快，甚至无比愤怒，她们根本不了解花魁。

此事屡次三番地发生以后，哪还有人愿意参加国防妇人会，青楼就被冲上了风口浪尖。因为是轮流制，就要派出规定的人数。要是人数不够或者没有人去，就会招来骂名，变得非常严重。但是，轮到哪家青楼的时候，那家店里的花魁准会以突然腹痛或其他疾病推辞，轮到谁谁就生病，着实让人头痛。

啊，我是说花魁对于士兵的心情，就像送至亲奔赴战场的母亲和姐姐，或是送别心爱之人那般。对年轻的士兵更是如此。而她们付出的感情也在精神层面上支撑着士兵。

“切不可战死沙场，我在这里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些话拯救了多少士兵呢？当然，这话不仅仅是对某一个士兵说的，而是对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

“女郎的真情，正方形的鸡蛋，有此两物，正月三十圆月出。”

这词出自《吉原雀》的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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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谣中提到花魁说的话没有真心诚意，大体上说得没错，不过，我相信与士兵的约定，一定是发自内心的。

呼……毕竟还是花街。要说“好玩”，有点不太恰当。不过在战时的青楼，流行着一些奇异的玩法。

就是花魁站着，士兵从花魁的双腿下面钻过去。是的，花魁不穿下衣，士兵在花魁胯下爬过来钻过去。要是身材矮小、腿短的花魁，就在两只脚下垫枕头，站在那个上面反正费点劲。据说这么做可以避开子弹，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不得而知，只是当时在桃苑整条花街上甚是流行。

不仅是下级士兵，高阶官位的军官也会这么做。而且，其中还有些更特别的玩法。因此，这可以说是青楼独有的游戏之一。说到底就是给人壮胆。通过这种白痴一样的举动，缓解面对战争的恐惧心情。花魁就是配合他们忘记恐惧。

花魁的体毛作为护身符很受欢迎。士兵会把花魁的体毛随身携带。体毛稀疏的花魁最受欢迎。“无毛”也就是“不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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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双关语之意。千人针不也是这么回事吗？只不过换成了花魁的体毛而已。

又说得岔题了。

异于传统青楼的状况，已成常态。因此，我完全无暇顾及调查过去的资料。而且，染子也没向我再提怪事。我每天都沉浸在忙碌之中，也没去管调查的事，任凭光阴流逝。

梅游记楼开业约三个月的时候，时值六月，那天异常闷热。我和喜久代被母亲找去，时过晌午，我们便一起到了别邸。父亲和哥哥都不在，母亲那边还有一个不曾认识的孕妇。

“她叫登和，我读女校时的朋友的女儿——”

母亲的这句说明，以及接下来说的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令我大为吃惊。

就任青楼老板娘以来，不管是否出于本意，我经历了许多令我震惊的体验，就算碰到再怎么非比寻常的事，我都试着以花街的特殊性为由说服自己。但母亲说的却是名门望族的上流社会，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登和肚子里所怀的不是丈夫的孩子。她的丈夫是帝国陆军士官，一年多以前已经远赴国外就任。

母亲明显是在绕弯，她有意不透露任何一个具体名字，语气平淡地说着。

喜久代面不改色，专心致志地听着。此事虽与我无关，我却显得狼狈不堪。我无法正面端视登和，却又忍不住窥视两眼，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登和本人的表情也很怪异。她看上去并非无地自容，也不是破罐子破摔地满不在乎，而是强忍着抑制自己的情绪。

我之所以会诧异，是因为完全不理解要发生什么事情。我后来才明白过来，喜久代见到登和的瞬间，就已经猜到了母亲的企图。

但是，母亲马上就做出了说明。

“因为某些理由，我想让登和秘密地住在我们店里，直到平安生产。”

“啊？在梅游记楼……吗？”

“没错。”

“可……可是，为什么？”

我勉强地提出了质疑，因为我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

“我刚才已经说过理由了。”

但是，母亲却不为所动没有理睬。

“为了让登和安心地养胎，我们店里再合适不过。”

“那是当然。”

前面未发一声，但却了然于心的喜久代点着头，结束了这场谈话。

“你大可不必挂心，交给喜久代，绝对没有问题。”

母亲向登和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让喜久代领着她回店里去了。

“给您添麻烦了。”

登和在离开房间之前，向我深深地行了一礼，但她的态度显然表里不一。就像我们硬要照顾她似的，她迫不得已才勉强同意。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离开之后，我立刻追问母亲。

“为什么我们非要照顾那个人？”

“要说我与登和的母亲敏子，在女校时期也不是关系很要好的朋友。”

母亲的话前后矛盾了。我更是忙不迭地抗议起来。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接纳关系一般的旧友的女儿？还有，她的母亲，那个敏子现在身在何处？”

“在你和喜久代过来之前，我请敏子回去了。”

“啊？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听了她的请求，便请她把登和交给我，也没必要让敏子继续丢人现眼吧。”

“丢脸……也是丢的她女儿的脸……”

母亲制止了我厉声爆发出来的声音。

“关系是不怎么近，不过话说回来，敏子没有嫌弃我们家是开青楼的，也没有任何歧视。她像是接触其他孩子一样，同我交流。”

我能想象母亲当时有多么的开心。因此，听完母亲这番言论，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即使从女校毕业之后，我和敏子之间每年也会通过贺年卡进行交流。像这种关系的旧友突然跟我联系，请我救救她的女儿。她肯定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可以理解了吧？”

尽管无法反驳，但也无法接受。因此，我依然沉默不语。此时，母亲的眼神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也站在敏子的立场上想想！仅凭女校同窗的关系，联系没什么交情的朋友，忍气吞声、低头哈腰地拜托旧友照顾莫名其妙怀孕的女儿。对她来说，有多艰辛、难受？”

“难！难道！”

因为我突发的惊呼，母亲吓了一跳。

“干什么！突然大呼小叫的——”

“莫非你想让喜久代处理登和肚子里的孩子……”

我回想起雏云告诉我的暗小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听我说的话？”

母亲也转为略带吃惊的表情问道。

“我开始不就说了？协助登和平安生产。”

她确实说过。

“况且堕胎也是违法的，即使我们家经营青楼生意，敏子也不可能求我这么做。”

听完这话，我是多想追问母亲：“那暗小屋是干什么的？”母亲一定会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然后反过来追问我是从哪里听来的。

“安排登和住在别馆一层最里面的房间。那间的话，周作现在没有使用吧？”

母亲淡然地说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且我也是在那里生下周作的。讨个好兆头。”

还扯出了连我都不知道的过去。

“关于生产的事，交给喜久代没有问题。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留意，不要让花魁和客人去打搅她。我原来还打算让你去陪她说说话，但可能会招来登和的嫌弃。她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吧，所以，不要打扰她了。”

话已至此，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母亲先是沉默，然后凝视着我。这不是母亲面对女儿的眼神，而是前老板娘测定新老板娘人品的眼神。

“绝对不可对任何人说！”

“是……明白。”

虽然她是我的母亲，但威严的口气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力量。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对别人说，你在这里发誓。”

“喜久代也不行？”

我在暗示让她知道也许更方便行事，话到嘴边却见母亲苦笑起来。

“人家啊，听我说的时候，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那……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母亲持续地注视我半晌，说出了骇人听闻的话。

“她的公公。”

“啊……”

“登和丈夫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公公。”

听完，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当然，敏子不可能明说。不过只要听了她的描述，除非反应极其迟钝的人，通常都能猜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通常……都能？”

对于母亲的用词，我有种无法忍耐的恐惧。

“在敏子叙述中出现的男性，只有女儿的丈夫和她的公公。然后，登和本人又完全否认了与其他男性通奸。还有，她也没有通奸的机会。同时看她的样子，我就知道事情是在没有得到她允许的情况下发生的。”

我终于明白了，登和那奇怪的态度，其实是积攒了不可言说的愤怒，察觉到的同时就有股寒气围绕上来。

“登和的夫家是军人世家。”

“她那个公公也是？”

“据说是非常厉害的军官。”

通奸的事本来就是不可公之于众的丑闻。而登和的怀孕，更是必须严防死守保密到底的不幸祸事。

“与同样怀孕六个月的女性比较，登和的肚子还不引人注目，但总有一天会瞒不住周围的人，敏子估计急坏了，觉得差不多就快被别人看出来了。”

“因此，她联系了你……”

“她跟我仅有的那点交情，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孩子……孩子出生之后，怎么办？”

我惊声问了一句。母亲语带不屑地说了句“还能怎么办”。

“在花街上，花魁生下客人的孩子都见怪不怪了。找有门路的人自会寻找孩子的下家，你用不着去担心。总之，老老实实地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我又听了一遍母亲说的注意事项，随后回到店里。登和的事让我的心情阴沉起来，像是背负起了一个巨大的负担。

登和入住别馆数日之后，我发现事情也并非如我想象得那么麻烦。说照顾她，其实也就是一日三餐和洗浴。嘱咐女佣安美多做一人份的饮食，让雪江送至别馆的最里间，顺便再烧一次洗澡水，也就是这种程度的工作量。增加了一些雪江的工作量，有点儿说不过去，不过她生性愚钝也并不在意。

需要喜久代亲自照顾，是临近生产的时候。即使我想接近，跟她说话，也如母亲预想的那样，被委婉地拒绝了。说好听点，她想尽量减少给我们带来的麻烦。说难听点，除了生孩子的必要接触，她不希望有人去打搅。总之，就是这样的感觉。

说到感觉……她真的只是来我们店里生孩子的吗？不，生孩子还不是很恰当，说得更确切一些——她想处理掉肚子里的孩子。她的愿望是把肚子里的孩子搞掉吧。其实她并不在意孩子出生后的死活吧。她的脑中可能只有让孩子从自己的身体剥离的想法。

对于距离生产还有数月的登和来说，肚子里的是令人忌讳的异物。毕竟她怀孕是出于那样的原因。所以我尽量不去打搅她。

我当时认为只要度过生产期就好，便放下心来……但并非如此顺利。因为有几个花魁产生了兴趣。

母亲担心的就是花魁和客人。那个时候的客人都是士兵，即便发生什么，搬出登和夫家的名号，事态就可以收拾。说出夫家是最后的底牌，只有关键时刻方可使用。但另一方面的花魁，发现有某种隐情的人妻搬进别馆，要让她们别放在心上，那才是不可能呢。而且，这位女性还身怀六甲，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还是刺激到了她们。

我在收留登和的当天傍晚，开楼营业之前，对着花魁做了一番说明。

“从今天起，有个远房亲戚会寄宿在我们别馆。由于某些原因，在她生产之前都由我们照顾。她和我们店里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希望大家恪守自己的本分，别去打扰。”

远亲的说法怕是已经被几个花魁识破了。既不是在夫家或娘家，而是在青楼别馆等待生产，任谁都会猜测其中有什么复杂的隐情。所以，即便对方是良家，也会博得花魁的同情。同时，又让她们嗅到了事出有因的隐情吧。不过我认为尽管她们好奇，但还是会尽量避免去打扰她。

而且花魁也没有人会去别馆。即使有事找周作哥哥，也是通过我这个老板娘代为传达。要说例外的话，大概就只有花魁大姐头浮牡丹吧。因为这个职责，她偶尔也会去别馆拜访哥哥，但她是我最信任的花魁。所以，我丝毫不担心。在梅游记楼绝对不给我添麻烦，碰到事情，反而还能帮忙一起解决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有好几个花魁与登和产生了联系。

五

最初扯上关系的人，正是我最信任的浮牡丹。说起来，浮牡丹与登和的关系在命运之轮的推动下是那样的偶然。

登和每天除了阅读我送过去的书和杂志之外，几乎什么都不做。她留宿在梅游记楼仅仅是待产，不，对她而言是摆脱孩子，直到那天来临之前，她打算平淡安静地生活。但是，闲暇时光也许太多了。整天不活动对身体也不好。所以喜久代就提醒她，怀孕不是生病，要适当地活动一下。

后来登和有意或无意地也会去庭院里走走。因为本馆和别馆都是向东西两侧延伸的长方形建筑，所以从一层的后门出去，庭院也是长方形的。如果从左到右来回走走，正好可以当作是散步。

这样一来，别馆二层的人也有机会见到她。有次，从房里出来的浮牡丹，没有发现我也在走廊之中，她低语了一句。

“居然是登和小姐……”

浮牡丹似乎认识登和，让我大为吃惊。当然，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但她们年龄相仿，从浮牡丹的出身考虑，她们可能是上流阶层的关系人。

有趣的是，一个沦落青楼，一个破戒有孕，如此身份的两个人竟然在此因缘际会。我想浮牡丹大概会装作不知情。现在只有浮牡丹注意到了对方，只要浮牡丹保持缄默，双方就可避免尴尬。

结果果然被我猜中。此后，浮牡丹没有让登和知道自己身在店内，而且士兵也都在传，说浮牡丹在天黑之前，就会早早地拉上窗帘。浮牡丹一定是故意为之，为了避免靠近窗户，被出来散步的登和看到。

对了，要是其他花魁在傍晚拉上窗帘，可能会被认为是模仿大受欢迎的染子，搞不好会遭到客人的嘲笑。但是，浮牡丹又是另一种情况了。不仅客人，就连姐妹，谁都没有追究下去。我觉得这是浮牡丹平时为人处事得当的结果。

红千鸟也是一样，她与登和产生联系可以说是巧合。不过以她那喜欢凑热闹的秉性，以及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来说，倒也不能说是巧合。她竟然会花时间去调查登和的身份。那么她是因何生疑的呢？即使稍有怀疑也不至于去调查吧。可是红千鸟居然还花钱雇人调查，非要查出两人之间的联系。

说到红千鸟和登和的关系，还有件事令我大为惊讶，登和的公公是红千鸟的熟客。在几年前，登和的公公经常出入金瓶梅楼。而且，母亲和喜久代都很清楚。当然，她们一定也都记得，只是对我三缄其口。也许她们认为我知不知情也无所谓，不过，我事后发现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相当不是滋味。

我拐弯抹角地问过喜久代，说红千鸟的举动有些怪异。我委婉地试探一下，她没有正面承认，不过我的猜测没错。

话说回来，红千鸟是怎么知道以前的那位熟客就是登和的公公呢？红千鸟在金瓶梅楼时期接待他的时候，正值儿子要娶媳妇，那位公公口无遮拦地说出了新娘的家境和容貌吗？不管怎样，红千鸟敏锐地猜到了登和的身份。

话虽如此，红千鸟和浮牡丹一样没有举动。浮牡丹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红千鸟迟迟未动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她费了那么大劲调查，却就此搁置不管了，非常奇怪。再想想红千鸟的性格，实在难以理解。

在金瓶梅楼时期，登和的公公吹嘘起自己儿子的婚事，令她十分羡慕。然后，她会想同样是女人，那边是受到恩宠的新娘，自己则是青楼女，嫉妒之心难免涌现出来。

虽然这样的推测与平时豪放不羁的红千鸟的形象不符，但凡放到任何一个花魁身上，都有过这样的怨怼。在读过樱子的日记之后，证明了红千鸟具有异常的嫉妒心，我才恍然大悟。

假设她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经历，那么红千鸟接下来的反应，也就一望而知了。

躲在别馆生活的女性，莫非是曾经那位高官客人称赞不已的儿媳妇儿？但是，那两人可是门当户对的名门望族之间的良缘，那位女性怎么会以怀孕的状态出现在这种地方？要真是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隐情，总之令人心情舒畅。

也就是说，红千鸟知道登和的秘密，令她产生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可以令她满足。因此她打算暂时静观其变，伺机行动。我是这么推测的。

而我能够读懂红千鸟的想法，是因为受她雇用的漆田大吉来找我的缘故。漆田也是她在金瓶梅楼时期的熟客之一。嗯嗯，是的，没错，他是飞白屋织介少爷曾经的酒肉朋友，差点将樱子赎身这件事搅黄的，正是这位漆田大吉。

当然，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某一天这个很难搞的男人突然来找我。惊讶的同时，心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我也只是想敷衍一下他而已。漆田来找我的目的，就是关于登和。而且，他似乎已经查清了登和的来历，想要打听她在别馆的生活。但是，他没有开门见山，而是漫无目的、有意无意地随口问问，这马上就引起了我的怀疑，将计就计套他的话。

其实漆田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虽然是老板娘，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姑娘。所以没让我费事，这个男人就松口坦白了。他口风很松，随便奉承几句，就能撬开他的嘴巴，再给他塞点小钱，嘴巴就关不上了，全都招出来了。然后他准备起身离开，却还摆出正经的表情，说出的话堪称杰作。

“在这里说的话，是我和老板娘之间的秘密。绝对不可以告诉红千鸟。”

他怕是也从红千鸟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钱，最终，却轻易背叛了她，还自作多情地叫我不要说出去。不过对我来说也是好事，所以，我跟他互相约定保守秘密。

不管怎么说，知道眼下红千鸟还不打算接触登和，是唯一让我宽心的事。

月影和这两人不一样。她似乎不是对登和本人，而是对自己曾经怀孕的经历起了反应。她回想起了过去驱逐“鬼孩子”时的痛苦，越来越坐立不安。

但我实在摸不透月影的真意。她到底是想帮助登和，还是排斥登和？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月影对登和的态度，主要表现在情绪不稳方面。所以她也就不会接近登和。表面上，她与浮牡丹和红千鸟是一样的。

最后是雏云，只有她见过登和，并且还实际交谈了。不过，说是交谈，更像是雏云一个人自言自语。登和说找我有事商量，我才得知雏云警告了她。

“绝对不可以在这里生孩子。”

“你们母子一定会遭遇灾难。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你想平安生产，就赶紧离开梅游记楼。”

从雏云的嘴里说出的恐吓言辞，登和根本就听不进去，结果起到了反作用。

登和憎恨肚子里的孩子，正考虑怎样处理掉，又没指望生下来养育。对她来说，这可是真正的“鬼孩子”。她甚至认为只要能够葬送掉“鬼孩子”，即使牺牲部分身体机能都无所谓。

我说这话也不是没有根据，她问过我关于雏云的事情，得知巫妓的情况后如此说道：

“她说得准吗？那个人的预言都说准了是吗？”

登和饱含期待地问我，我点点头，她的脸上登时浮现出无法言喻的满足。

自此之后，登和变了。虽然是很微妙的变化，她比刚来的时候更开朗些。怕是那个无法顺利生产的预言让她有所欣慰。

这个微妙的变化，也被浮牡丹、红千鸟和月影所察觉。浮牡丹是诧异，红千鸟是烦躁，月影则是不可思议。三人表现出三种不同的反应。

我留意着花魁的表现，另一方面也在暗中观察哥哥。没错，自从登和入馆以来，哥哥不知为何有些异常，他好像很是在意登和。哥哥不可能认识登和，更别说她远在满洲的丈夫，或是她的公公。

莫非哥哥喜欢登和？我甚至这么猜过。对方虽是有孕在身的人妻，要是喜欢上的话，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无论我怎么观察，也没能发现端倪。我可能是想错了。那么，哥哥的异样又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看来，登和的生活起居没什么问题。始料未及的是花魁和哥哥都不太正常，那段时间简直令人身心俱疲。

说句题外话，除了经营梅游记楼的重任之外，年仅二十二岁的妙龄，以及青楼经营者的身份，已经足以招来不少的麻烦。

不，其实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有人要求我像花魁那样服侍他们……是啊，就是那些帝国高官，他们会暗示我，或是直接提出要求。我只能一边装傻一边想办法拒绝。像这样的麻烦事数不胜数。不过也正是因此，经过锻炼的我越来越坚强和努力。所谓——

盛年不重来，

一日再难晨，

及时宜自勉，

岁月不待人。

对了，这段时期还有个事：金瓶梅楼的花魁飞梅回到了梅游记楼。飞梅本来已经期满回乡，据说被坏男人骗了，再次卖身。孩提时代被父母卖掉，长大成人又被男人出卖，她也是非常可怜……

不过，喜久代有不同的看法。

“孩子要报答生养她的父母理所应当，而为男人出卖自己就另当别论了。那叫心甘情愿。”

飞梅当初打算去其他地区的青楼。但是，那个男人通过中介朋友协调，打算送她来梅游记楼。飞梅觉得虽说还在桃苑，换家青楼也还好，但当她知道梅游记楼的前身就是金瓶梅楼的时候，非常惊讶。故地重游让她心生不愿，可她的意愿没有人听。也许她后来想通了，比起那些陌生的青楼，还是老东家更加熟悉。所以，她回到了金瓶梅楼，不，是梅游记楼。

花魁“回娘家”以后，首道难关就是会受欺凌。与欺负新人不一样，怎么说呢……该说纠缠不休，还是愈加强烈呢？说起原因，可能是花魁见到曾经脱离苦海的人又回来了，联想到以后的自己产生了绝望感吗？也可能是好不容易做到期满，赎身嫁到好人家的经历，引发了留在店内的花魁嫉恨？总之受到的欺凌程度不可同日而语，那种复杂的感情，只有当事者才能体会。

果不其然，飞梅遭到了严酷的欺凌。刚才我还说了，与欺凌新人的方式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境遇还不如新人。无论以前多么风光，都不会被认同，一切从零开始。

“哦哟，飞什么梅呀。又飞回我们梅游记楼了嘛。”

语带讥讽的红千鸟，同那恰如鬼女般的表情，至今依然令人印象深刻。同为天涯沦落人，同为受苦受难的姐妹，怎么就不能体谅对方、互相帮助呢？不，其实不仅是红千鸟，其他的花魁也都很冷漠。庇护她的人只有浮牡丹，还有旁观的月影和染子。

啊，不好意思，又岔题了。

飞梅回巢只是插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变化。登和的肚子一天天地变大。当时，花街以外的店里几乎已经看不到上品。不过，青楼的生活倒是毫无变化，因为军队会优先供给花街物资。

当时，普通人家的孕妇很难给腹中的孩子摄取足够的营养。而在那样的时局下，断定自己腹中是“鬼孩子”的登和，食物的供给却源源不断，说来也是莫大的讽刺。而且，她吃东西，绝对不是为了腹中胎儿着想，而是想着尽快剥离这个忌讳之子。

想到这事，我的情绪也低落下来。我实在接受不了那种氛围，就不再去别馆拜访登和。所以，到了九月中旬，即便喜久代告诉我她可能会早产，我也只是全权交给了喜久代，不再多管。

喜久代迅速将自己房间的被褥搬去别馆。开店做生意的时候，她会派女佣雪江过去照看登和。然后，终于迎来了那一天。

那天我已经在内室里睡下了。天气还有些闷热，我就打开了庭院侧的玻璃窗，仍是辗转难眠。就在迷迷糊糊之间，又醒了过来。反反复复，似睡非睡，耳朵里不断传来毫无秩序的虫鸣声，让我越来越清醒。

忽然虫鸣声转换成了婴儿的啼哭声。刹那间，我还以为是登和的孩子出生了。即便凌晨时分寂静无声，别馆最里面房间的哭泣声，真的能传到我在本馆的房间吗？

啊，做梦了吧……我这么想着，继续躺在被窝里。接着，庭院深处传来异样的喧闹声，声音甚至传到了本馆，我察觉到事态不对劲，“哒、哒、哒”，奔上内梯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怎么了？我稍微反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有事发生，赶紧从被窝里一跃而起，向着走廊深处急奔而去。

没错。虽然不知道原因，我猜是喜久代正在暗小屋帮登和接生，结果登和突然冲出小屋，转而跑向别馆三层。

我犹如疾风般沿着走廊往店里跑，忽然想到从正面的楼梯过去更近一些，于是马上调转方向，脱兔般地继续奔跑。

跑到本馆二层的走廊，雪江刚好从里面出来。我比她先跑进连廊，沿着别馆二层的走廊继续奔跑，就在我拼命跑上三层的楼梯时，店门外传来“咚”的一声。一记沉闷的钝响，响彻店里。

“难……莫非……这……这……”

我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也受到了冲击，颤抖起来，双膝不住地打颤。然后，我跟在雪江的后面，好不容易跑到三层的房间。

那里，被拉开的纸门边上站着雏云，房间里是红千鸟，她身前站着月影，再往里一点，呆立着浮牡丹和哥哥周作。然后，那扇青楼正面的窗户下方，瘫坐着一动不动的染子。

全员如同雕塑般，呈凝固的状态，只有雏云诡异的低吟声缭绕在众人心中。

“一模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一模一样啊……”

是的。登和刚刚从这扇临街的窗户，一跃而下。

据说她折断了颈部，当场毙命。

六

找到梅游记楼的不只是××警察署的人。驻扎在桃苑花街的宪兵队，也派来了左右田上校和宪兵队员。

花街宪兵队具有行政和司法两种职能。穿着制服的时候，他们承担起了原本警察的工作，比如制止士兵醉酒闹事的暴力行为。而他们换上便服，便转为针对士兵的思想进行调查工作。换句话说，就是揭露和举报间谍活动。光顾花街的人通常都会放松警惕，难免口吐真言。所谓隔墙有耳，穿着便服的宪兵队私下干的就是这活。

此外，宪兵队还要提防士兵逃亡。就像前面说的，怎么也杜绝不了士兵带着花魁逃跑，或是花魁协助士兵脱逃的行为。

宪兵队的作用基本就是这些，跑到青楼调查花魁坠楼事件，算是极其特殊的情况。

没错，也许是因为登和的丈夫和公公都是军部高官的缘故。

啊？您的意思是收留登和的时候，她的公公已经跟宪兵队取得了联系，从那时起就让他们秘密监视？哦，原来如此……

要是这样的话，他一定早就知道敏子的行踪，才做出了上述安排。

不过实际情况如何就不知道了，宪兵队的人全权负责现场。左右田上校对登和的遗体进行尸检之后，好像叫现场勘验……交给了警察，然后将全体人员叫到本馆一层的客厅调查取证。

左右田上校是宪兵队的特高课长。在桃苑的花街上，包括我们店在内，他有三家经常光顾的青楼。他应该是属于吉原派的。可是桃苑花街也没有多少吉原风情的店，所以他才挑了几家像吉原的店光顾。

说到军衔，我认为他是上校，但不确定。说到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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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想到特别高等警察，宪兵队的特高却不是那个意思。无论哪种特高，都是令人畏惧的存在。哦，对了，左右田课长并不可怕，其实两种特高经常被混为一谈，我也无法分清差别。

哦，宪兵队的特高课，主要工作是通缉左翼思想活动？嗯，揭发间谍活动。哦，我终于明白了。花街这种地方，的确流窜着各种各样的人。

回归主题。

最初被叫去的是我。左右田课长问了我登和的来历，以及留在梅游记楼的理由。因为隐瞒也没用，我便如实都说了出来。不过有关怀孕的情况，除了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违背伦理的私生子之外，其他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课长也没追问，他果然是知道什么。

在我之后，当时在别馆三层的人，还有喜久代和雪江，都分别被叫进去问话。最后，我再次被叫了进去。

“这是自杀事件吧。”

待我坐定，左右田课长仰起身子说道。

“您说登和是轻生跳楼？”

“嗯，根据鸨母喜久代的叙述，半夜的时候，登和突发阵痛，但样子很不寻常，鸨母觉得无法顺产，于是她叫来女佣雪江，两人一起抬着登和到了庭院的小屋内。后来的事相当痛苦，就不再赘述了。破晓时分，婴儿总算降生。喜久代和雪江都已精疲力尽，登和也同样疲惫不堪。”

话到半晌，课长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

“没料到登和猛地迅速起身，冷不防地从小屋飞奔出去。疲惫不堪的喜久代此时正在打盹，没能注意。是雪江忽然醒来，发现登和从小屋里消失了。”

“雪江反应过来的时候，登和应该已经跑上本馆后面的内梯了吧。我当时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个，然后才完全清醒过来。”

“其他人貌似也都是这个反应。本馆的月影和雏云，别馆的浮牡丹和红千鸟，她们都听到了走廊里响起很大的跑步声，疑惑不解期间，她们探头向外面观望，然后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所有人都害怕再次发生同样的事。”

“染子呢？第二代绯樱什么情况？”

“送走早上才回去的客人之后，染子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突然，登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房间。而且，登和身上的和服敞开着，绝非正常的模样。染子一头雾水，惊吓之余，只见登和已经跑到窗户前，一口气打开窗帘和窗户，登上露台。染子见到登和要跳楼，慌忙上前阻止。此时其他花魁们也陆续跑进房间。不过，第二代绯樱没有看到花魁进来，她当时在拼命地阻止登和坠楼。”

我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

“关于，那间贵宾室的过去……”

“嗯，我听说了。每个人都说了，虽然程度上有所偏差。说得最起劲的是雏云。”

左右田课长露出苦笑，雏云大概又是充当巫妓，做出了贵宾室和暗小屋的预言。

“雏云曾经警告过登和，让她不要在这里生产，是吗？”

“是的，我听两个人说过。”

“但是，登和并不理会。”

“是的。”

“她可能只想在没人认识的地方生下孩子。”

课长的口吻明显就是知道内情。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表示同意。看到我有点困惑、手足无措的表情，左右田课长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理解我的立场。

但他的表情很快就切换回了严肃的模样。

“然而登和好不容易生下孩子，马上就自杀了？”

左右田课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跟他说的“自杀”可是互相矛盾。

“您这话的意思是？”

不祥的预感令我胆怯。

“就是字面的意思。登和为什么会跳楼？我不明白她自杀的动机。”

出乎我的意料，课长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盘问了所有的人，结果还是没能找到线索。无论花魁还是佣人，都跟登和没有交流，也难怪谁都不知道。”

“照顾登和起居的是鸨母喜久代，以及负责一日三餐的女佣雪江呢？”

“那个雪江比较迟钝，派不上什么用场。喜久代说她虽不知道动机，但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左右田课长双手互抱说道：

“喜久代的说法大致是这样的。孕妇生产远超男人想象，无论是对肉体还是精神都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登和的情况尤为特殊。很多孕妇本来就会突发神经质，而她又长时间住在青楼，最后还在庭院的小屋子里产下婴儿。尽管没人告诉她小屋是青楼女生产和堕胎用的，不过作为女人，很容易就察觉到小屋的用途。在如此异常的环境下生育之后，导致她的精神陷入错乱，才会一时冲动跳楼轻生。”

听了这话，我一时半会儿无言以对，不断地咽口水。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从课长的表情来看，他相当中意喜久代的意见。

“但是——”

左右田课长探出身子说道：

“这个说法，无法说明登和为何冲出小屋之后，找到本馆的后门进入屋内，还能跑上内梯，穿过二层的走廊，再从别馆的二层跑上三楼，最后在贵宾室一跃而下。”

“喜久代怎么说？”

“她说登和在别馆住了近四个月，经常出入庭院。所以，突发冲动寻短见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从别馆三层跳下吧。”

“还挺有说服力的……”

我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答。课长接过话说：

“也许可以解释登和为何从别馆三层的贵宾室跳下。但是，登和从本馆后门跑到别馆三层的行动轨迹，老板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她似乎根本没有踌躇。”

“这么说的话，是哦……”

“她好像早就知道怎么从庭院小屋到别馆贵宾室去。”

“嗯……”

想到这里我不禁后背一凉，只能保持着沉默。课长继续问道：

“老板娘，登和进没进过本馆？”

“不，她没有进过本馆。除了别馆的一层以外，登和并不熟悉梅游记楼。”

“看来是的。不过她有没有可能私下逛逛店里……”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

“好奇啊，打发时间啊，理由要多少都有吧。”

“是，如您所言。”

也许见我不太接受的样子，课长再次苦笑着说：

“说起来雏云倒是说过一种能够解释一切的说明。”

“这……难道是……”

“啊，是啊，她说是幽女干的。关于这个幽女，老板娘也知道吗？”

“是的，略有耳闻。但源头好像是过去的事，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听雏云说过数年前金瓶梅楼发生过不可思议的连续坠楼事件。”

“那些我也听说了。我拜托雏云运用巫妓的能力，想要探寻根源，她反而闹起了情绪，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低下头，向继续苦笑的左右田课长说了声抱歉。然后，鼓起勇气问道：

“那么，课长的结论是什么呢？”

“呃……”

课长马上收起了笑容。

“从登和的行动来看，只有可能是自杀。但是，在她坠楼的那间屋内，还有多达六个人。而且，接连跑来的这些人，蜂拥而至，乱作一团，那时候的现场也是混乱不堪。”

听完这话的我，当时相当诧异。左右田课长接着用坚定的口气说道：

“所以，就算有人故意将登和推下去，其他人也不一定能目击到。”

“啊！”

“没有人能预测到她今天黎明会跑上别馆三层吧。因此，若是他杀，就等于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趁着天赐良机杀害了对方。凶手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这……”

“当然，只是说有这样的可能罢了。”

“但……但是，您都这么说了，就表明存在什么疑点……”

课长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除了那个房间的使用者第二代绯樱，还有其他五个人在场，这一点实在让人在意。”

“嗯。”

我思索的同时应了一句。那五个人大概不会主动对课长提及自己与登和的关系，当然，我也没有说的打算。但是，如果左右田课长盘问我的话，我能隐瞒多少就说不好了。毕竟对方是宪兵队的上校。

接下来，课长的话让我前所未有地惊讶起来。

“那五个人中，最可疑的其实是周作。”

“啊！为……为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问他，只见课长板起脸，非常严肃地说：

“其他的四个花魁，当时都在附近的房间，要么陪客，要么独处，或是跟其他花魁在一起。所以，她们听到登和从庭院小屋跑到别馆三层的脚步声，出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以前金瓶梅楼发生坠楼事件的时候，现场并没有那么多人，所以这一点令人起疑。”

课长尖锐地指出疑问，我的胸口如同遭到重击，左右田课长继续说道：

“不过还算在能接受的范围吧。但是，住在别馆一层的周作，为何会知道本馆出事了？小屋是在隔着别馆庭院和本馆的另一侧。内梯在本馆的最深处。二楼走廊又贯穿着建筑物的正中央。如果他听到了登和的脚步声，那就是在登和通过连廊、跑到别馆二层走廊的时候吧。”

“我认为是这样的。”

“但如果是这样，他来不及赶到事发现场。要像穿起丸子般的花魁那样涌入贵宾室，就要更早地从别馆一层登上二层。”

“哥……哥哥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躺着睡不着，然后听到声响，觉得本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我其实也睡得很浅。”

我想支持哥哥的证词。不过，课长像是要让我放心似的。

“要说起来，我不认为是你哥哥把登和推下去的。”

“真，真的吗？”

“因为没有动机啊。”

我不禁连连点头。没错。哥哥没有杀死登和的理由。

“花魁也说了同样的话。”

经过瞬间的犹豫，我点点头。染子以外的四人，都跟登和有着某种关联。也许她们……虽然不愿深入去想，但她们也无法完全撇清关系。

左右田课长并没有察觉到我的迟疑。

“登和差不多是四个月前来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人产生杀人动机。但登和自闭孤立，与任何人都没有交流。而且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她成为本案的被害者。我也不认为青楼这种地方能有她的旧识。”

“是的。”

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答道，但没有指出课长的话未必正确。

“加上雏云目击到第二代绯樱拼了命似的抱住想要跳窗的登和，意图阻止事件的发生。不幸的是，半裸状态的登和身上很滑，并不能牢牢地抓住她。如果证言属实，那么有人要对登和下手的话，第二代绯樱一定会发现，并且引起骚动。雏云也会目击到吧。”

“对，就是说啊。”

面对忍不住表示赞同的我，课长的脸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巫妓作证，仅靠她的证言不太能靠得住。另外，第二代绯樱抱住的是登和的腰部。也就是说，即使有人推了登和的后背，第二代绯樱也可能注意不到。”

“但是，这样的话雏云就会——”

“嗯，会目击到。但是，当时在场的人里只有她说目击到了现场。”

“您的意思是……雏云有问题。”

此时，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不，不仅是她，当时屋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只是嫌疑相当薄弱。根据喜久代的分析，登和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已达到极限状态。因此，没有动机的嫌疑人和被逼到绝境的被害者，从两者的关系判断，还是登和跳楼轻生比较合理。”

左右田课长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

“而且，关于这件事情的处理，要避免不必要的风波。所以，我打算上报事件的时候，就说登和是自杀的。”

课长毫不迟疑地暗示说道。

“是这样啊……

强烈的疲惫席卷而来，同时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我感觉就要虚脱了。

是啊，左右田课长从开始就说了是自杀事件吧。随着谈话的进行和深入，事态的发展越来越不对劲，而且，哥哥还蒙上了嫌疑，着实让我忐忑不安。然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自杀的结论，老师您能理解我当时的复杂心情吧？

课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心情。

“让老板娘徒增不必要的担心。请谅解。”

“没有的事。您别这么说……”

左右田课长向我行礼，我连忙摇头致意。

“我只要发现事件有矛盾，就会仔细考虑各种可能性。本次登和的坠楼事件，我认为是突发性质的自杀没错。但事件里还是留下了某些疑点。聚集在那间屋里的人与死者，也许存在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因缘关系。要是还有什么无法解释的谜团，就只能认同雏云说的，把整件事归为幽女作祟。”

课长又对困惑的我说了下去。

“这是我的职业病，我比较倾向于逻辑性的考量。特高可不会这么做。你别传出去啊。但我也不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现象，都是能用人类的智慧去说明的。”

“您是说幽……幽女真的在我们店里？”

“我可没有断定任何事！只是经过合理的逻辑思考，最后仍然留下未解之谜，那么就要扩张想象力去接受这样的解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哦……”

我明白左右田课长的用意，但却还是有所疑惑，然后他板起脸来严肃地说道：

“老板娘，就算不提幽女的事，今后也还请多加留意。”

“您说的是什么呢？”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有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情呢？”

“说不清楚。我可没有雏云那样的灵力。”

课长的话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登和的坠楼事件，我做了很多调查和思考。最终还是把事件判定为自杀。在这次的事件中出现了很多状况，但总体来说结论并没有错。但是这里残存的某物，不会随着登和的自杀告终。”

课长说着，环顾四周，不对，是在环顾整座梅游记楼，那动作令我背脊发凉。

傍晚前，所有的调查都将结束。我安慰着心绪不宁的花魁，喜久代则在旁鞭策着大家，虽然比平时开店的时间略晚一些，但仍会开门迎客。别馆三层是无法用了，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不同。即便是自家的生意，我还是不禁佩服起了店里所有人的韧性。

次日上午，我被左右田课长的警告触动，再次探索起账房和内室。想要找到幽女的线索，不停地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从祖母和母亲几十年的存档中翻出了一本记录。我敢肯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当我翻开之后，顿时兴奋得不能自已。

那是初代绯樱，也就是樱子的日记。

七

我沉浸于樱子的日记之中，不断地遭到荒谬事件的冲击。倒不是因为别馆三层和庭院小屋的种种怪谈。那些已经听雏云说过，虽说足以令我颤栗，不过更恐怖的是降临在她身上的诸多噩梦般的怪事。而且，比起那些令人忌讳的事件，樱子遭遇的所有体验，委实更加恐怖。

一无所知的少女背井离乡，被卖到桃苑花街的金瓶梅楼，学习各种技艺和杂务，终于熬成花魁接客的那天，开始工作。说来简单，整个经历却是那么残酷、悲哀，令人痛心，让人无法忍受。另外，里面记录的还不只是樱子的个人体验，月影葬送“鬼孩子”的场面，同样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我是金瓶梅楼东家的女儿，我现在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青楼内外的事，我以为自己全都知道。但是，现在看来，这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不知不觉之间与樱子同化，读着她的日记，体会着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件，我愈加无法保持冷静。我本人从某种意义上认同青楼的存在价值，也接受它。但是长久以来的固有观念让自己感受更深——世间再没有比青楼更残酷的地狱了。

情绪跌落谷底许久。不过，日记的影响虽大，倒还不至于让我关掉青楼。经过时间的流逝，我逐渐冷静下来。

我的注意力逐步转移到日记里记录的怪事。虽然，里面记录的内容与雏云听来的一致，但视角不同，也许有助于发现更加详细的细节。但是，由于第一视角叙事的原因，读起来更加骇人，甚至有种噩梦缠身之感。

发生在金瓶梅楼的怪异，看似像是一种循环，其全貌却始终没有踪迹，只能解释为神秘的某物所为。这种难以解释的情况，异常诡异。以至于我经过走廊，或是登上楼梯的时候，都会突然涌现出恐惧，渐渐成了新的苦恼。

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若不接受雏云的“幽女论”很难说通。不，如果不彻底查清幽女的正体，即便接受也没有意义。

那么试着分析一下吧。

月影是堕胎之后，而登和则是诞下弃子之后，两人都在黎明前后奔出小屋，冲进别馆三层，从贵宾室西侧的窗户跳下。

而当时阻止两人的分别是初代和第二代绯樱。区别在于月影当时全裸，而登和是半裸状态。两个绯樱都抱住了两人的腰部，却因为身上汗水湿滑，使不上劲儿导致无法抓牢，至此都是一样。

还有，两起坠楼事件的目击者都是雏云。

比较之后，相似度更令人害怕了。说是巧合也太奇怪了吧？

当然，月影和登和的人生境遇天差地别，不过，她们进入暗小屋的理由不尽相同。所以说，这一点才是关键吧？

初代绯樱的樱子，第二代绯樱的染子，境遇也完全不同，共同点就是她们的花名。正如之前雏云所说，染子继承绯樱之名的事，很有可能牵连了她。

雏云是两起坠楼事件的目击者，因为她是巫妓吗？但是，与其说她是目击者，不如说是旁观者。我深刻地体会到她这样的态度，就是表明了不想跟幽女产生关联，她的行为也让事件陷入深渊之中。

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眼下找出了一些可怕的巧合，也起不到解决问题的作用。结果，读了樱子的日记，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混沌和恐惧之中。

在我日暮途穷之际，开始思索找谁去商量。但是，完全想不到可以商量的对象。

首先是母亲和喜久代，但金瓶梅楼过去发生坠楼事件的时候，两人都没有采取相应行动。我不认为她们能够提供有用的建议。接着想到的是哥哥周作，他是合理主义者。只要说出“幽女”二字，恐怕就会引来他的嗤之以鼻。那么雏云呢？说起来还真是失礼，事实上她起不到任何作用。浮牡丹可能会静心聆听我的话，不过最后大概会扯到基督教的话题。虽然素日里没有表现，但她绝对是虔诚的基督教信徒。就像雏云一样，可能什么也解决不了。

梅游记楼找不到像样的对象吗？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脑中闪现出了染子，对啊，她很适合。在她初次入店的时候，就目击到了疑似幽女的花魁。前往别馆三层的途中，又感应到某种东西。入住贵宾室以后，每到傍晚，她就会拉上那扇发生过怪事的窗户帘子。然后，发生了登和跳楼的事件。

左思右想，都觉得第二代绯樱——染子，有权利知晓初代绯樱遭遇的事件。虽然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是将我自己找她商量的想法合理化，但当时的我不会这样考虑。

登和坠楼事件的次日，我和喜久代两人找到染子，主要是为了请她继续以第二代绯樱的身份使用贵宾室。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态度，当然也不可能是求之不得的样子，她只是冷淡地点头答应下我们的请求。

然后又隔一天，趁着花魁午睡的那一小段时间，我独自一人拜访了别馆三层。

“现在方便吗？我有些话想私底下跟你说。”

我稍微打开一个门缝，听到染子起身整装的声音，很快她便请我进入房间。

“对不起，打搅你休息了。”

“没事，打了个盹而已。”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问你点事。”

“……嗯，请说。”

染子的回答似乎早已有所戒备，不过我也顾不上那么多。

“听说每天傍晚，你都会拉上西面那扇窗户的窗帘，为什么呢？”

她闭上了双眼，慢慢调整呼吸，缓缓将气吐出，好像这个时刻迟早会来，她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只见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声响犹如耳语般地回道：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窗外……”

“为什么？窗外有什么可怕的？”

染子犹豫了一小会儿。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不……有人在看。”

话入耳畔的瞬间，双臂不由得打颤。

“有……有人在看？从窗外？”

“是的。”

我的脑中瞬间回想起了雏云的体验。就在别馆正下方的房间，她目击到的从窗外向室内窥视的上下颠倒的花魁的脸。

“那是……”

继续追问下去的同时，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向那扇窗户，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也许我的表情就像在催促她说话。染子尽管语带踌躇，仍然接着我的话说道：

“……是的，从那扇窗向里面窥视。”

“什么向里面窥视？”

我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窗户上问道。

“……花魁。”

预想之中的回答。但是，别说让我安心，反而徒增了恐惧，我的视线更离不开那扇窗户了。

“请详细告诉我。”

我鼓足一切勇气说了出来。要解决梅游记楼的怪事，就必须知道染子的体验。

“我搬进这个房间，没过多久的时候——”

不知我的决意是不是传递到了她心里。虽然叙述得断断续续，不过我算是听明白了。

“我看到了那个。其实我一直都能感知到什么。好像有什么往屋内窥视……好像被谁看着……始终都是很讨厌的感觉。起初我还以为有人从门外窥视。但我曾经突然拉开纸门，什么人也没有。别馆三层只有这一间，没有逃跑的地方。就算从走廊跑到楼梯下去，也可以看到背影，而且能听到脚步声。我也查过楼梯那边放置杂物的储藏室，同样没人躲在那里。我当时很是诧异。心想也许是心理作用。然后我逐渐发现那个视线不是来自纸门，而是对面的窗户……”

染子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我连连点头，像是鼓励她一般，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就时不时地注意窗外。客人经常问我在看什么？我也只能随口找几个适当的理由搪塞……那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红褐色的夕阳薄影好似墨汁般晕染开来。我那天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老主顾，我给他沏了茶。那时瞥一眼窗户已成了习惯，我很自然地就往窗户那里望去。”

说到这里，染子与我同时看向那扇窗户。

“接着，我发现窗框的下方，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升上来……”

“啊？可是窗户的外面是露台吧？”

“是……看起来就是那样……”

染子有点支支吾吾不想说下去，我慌忙插上一句，催促她继续说。

“明白了，然后呢？”

“瞬间，我想到的是刺棘脱落之后的带刺栗子球。”

“咦？”

这古怪的比喻差点让我笑出声来。但是，在我想到带刺壳的栗子球是什么的瞬间，背脊一下子凉飕飕的。

“莫非……那是……插着簪子和笄的……花魁的……头……”

染子点了点头。

“那个东西浮在窗户下方，缓缓上升起来，然后停在玻璃窗的外面，慢慢地来回扫视房间。”

“客人呢？”

“客人是背向窗户……但就算客人面向窗户，我不知道他能否感知到那个东西。”

染子说得没错，我继续催促她往下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四目交接。”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染子注视着我。

“那个东西扫视着房间的时候，与我四目交接。其实在那之前，我很想错开脸去，但怎么都做不到……在那个东西发现我之前，我的视线根本无法从窗户抽离。因此，当那个东西盯住我的瞬间，全身都打起了寒颤，我当时只想尽快地移开视线，但就是做不到。所谓‘魂不附体’，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想起樱子日记中记录的，雏云也有过相同的遭遇。周围泛起了无法言表的恐怖。

“后来怎么样了？”

我纯粹是出于好奇心问的。

“我吓得直打哆嗦，那个东西笑了。呵……的嗤笑声。那个样子像在对我说……终于找到你了……在万分惊恐之后，我终于移开了目光，再次回看那里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

“所以，你才会……”

“是的，我开始拉上窗帘……有次我好像没有拉紧窗帘，那个东西的眼睛透过缝隙直向室内窥视。我慌忙沿着左边的墙壁靠近窗户，避免被她看到，再将窗帘完全合上。从此以后，我都会非常谨慎小心地拉上窗帘。”

等到染子说完，我又问道：

“从窗户外窥视的那张脸，跟你来梅游记楼的第一天，目击到的花魁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确定。”

染子略加思考，她也认为二者有什么关联。

“那么，登和坠楼的事件也许……不，原因就在她的身上。”

“什么意思？”

染子比起惊讶，更多的是不安。伴随着刚刚睡醒的花魁的喧闹声，我将打听来的金瓶梅楼的怪事，毫无保留地说给染子。当时别馆三层酝酿出的诡异氛围，就像只有我们两人参加的怪谈会。

在我说话之时，染子没有接一句话，叙述结束之后，她仅仅念叨了一句：

“天呐！”

这句话汇聚了她的各种感情。她也在控制着情绪。

“但是，老板娘，你为什么……”

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要告诉她吧。

“染子，你和樱子就像是被卷进了怪异之中。所以，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事。”

“谢谢老板娘。”

见她低头向我行礼道谢，我慌慌张张地继续说道：

“还有，其实我是来找你商量，如何处理才好的？”

“我？找我商量？”

“我想你是有办法的吧。”

这回轮到她慌张起来。

“不，不行。我可没有雏姐那种巫妓的能力。”

“但你不是看见幽女了？”

“是看到了，但也只是看到，什么也做不了。”

“像雏云一样。表示无能为力吗？我不是想让你们祛除幽女，只是希望能够提供一些建议。”

“我什么也——”

对着摇头的染子，我也同样摆了摆头说：

“不，我只有你能指望了。你已经知道了过去的所有事情——”

“那是老板娘告诉我的……”

“你没有否定这是怪异现象——”

“诶？”

“同时又是没有办法，但能冷静对待问题的人……”

“呜……”

“所以，只能靠你了。”

话音刚刚落下，她的脸上就出现了后悔的表情。难道是我擅作主张告诉她过去的事，反而令她为难。

但接着她有点犹豫地开口说道：

“雏姐说她没有办法吗？”

“是的。我开始就跟她说过，想拜托她帮忙求神佛驱邪。”

我把跟雏云说的话，以及为何求助于她的原因，都告诉了染子。

“但她觉得自己并不具有祛除恶物的能力，因此断然拒绝。”

“是吗？”

染子奇怪地附和让我有点在意，因此，我马上发起追问。

“你似乎不认同。”

“不，不是……”

染子否定。无论怎么看染子都在犹豫，所以我赶紧劝她安心。

“我不会告诉她的，如果你知道什么，请说说吧。”

“实际上……”

“什么？”

“我比较在意雏姐的话……而且有两句话……”

“请告诉我。”

“不过我不知道她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像是事先声明之后，染子告诉了我原委。

“我碰巧听到雏姐嘴里轻声念叨，还是要试着调查一下。”

“什么时候？”

“那个女的跳楼之后……姐姐们都跑进这个房间，那个场面十分混乱。我想去救那个女人，但是失败了……正在窗边茫然失措。回过神来，雏云姐就在我的旁边，发出轻声呢喃……”

“她想调查登和跳楼的事吗？”

“那就不知道了。”

“还是调查幽女的事情？”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染子这么说着，脑中回想起当时雏云轻声低吟的其他内容，还是更趋向于后者。

一模一样……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目睹登和坠楼的雏云，一定想起了过去从贵宾室跳下的花魁，因而战栗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一模一样啊……

接着她是否对相似的悲剧又再次上演怀疑呢？当然，“幽女”这个正体不明的可怕之物始终笼罩着阴影。

还是要试着调查一下……

所以，雏云也是想独自搜查吧。从这层意思上来讲，我们目的相同。但是，要问起能不能合作，就非常难了。

“那个，老板娘……”

当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的时候，染子客气地出声喊我。

“啊，对不起。”

“没事，只是恕我多嘴。我认为静观其变更好……”

“你是指对雏云？”

“正是。”

染子点了点头，但又用慌张的语调说道：

“我不知道雏姐到底想要查什么，但如果雏姐找到了什么线索，她顺藤摸瓜就会导出结果。”

“是，没错。”

我嘴上附和，心里却不认同。我根本就不知道雏云的用意。即使去问她本人，她也不可能告诉我吧。另外，关键是如果我这么做，就破坏了与染子的约定。

“或者，找家神社也好，寺庙也好，请人来作法驱邪。”

染子可能是发现我没什么反应，接着说道。

“不，还是再等三四天吧。如果雏姐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到时再去请人作法吧。”

虽然我对雏云没有任何期待，但内心的不安渐渐散了一些。总之，事情暂时有了着落，虽然也算不上成果，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心境吧。

“这样很好。不过……”

染子表示赞同，却欲言又止，她说雏云不小心透露的消息里有两句让人在意的话。

“你在意的是另外一句话吗？”

“……正是。”

“也是在那个时候说的？”

“是的。准确地说，是她要从窗边离开，却又向窗边转过身去……”

“她说了什么？”

“这次也会有三个人，跳下去吧……”

胸口受到一阵冲击，接着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金瓶梅楼时期，从别馆三层坠落或是差点坠落的人，有通小町、绯樱和月影三人。

梅游记楼时期，登和已经一跃而下。如果她是第一个，雏云认为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就是因为这句话，染子才认为观察她三到四天比较妥当。她是担心观察时间过久，可能就会出现第二起、第三起坠楼事件。

但实际上，我们连一天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就在次日清晨，当事人雏云就成为了第二个坠楼的牺牲者。

八

绯樱的一位熟客通常会在星期三的下午光顾，我便选在那天去贵宾室找染子。那位客人在某军需企业担任要职，虽然已是高层，可还非常年轻。中杉先生每周三的深夜都会光顾，然后第二天清晨离开，近几个月都是如此。

是的，中杉先生在雏云坠楼之后，还被卷进了杀人事件。实在是厄运缠身？不，不过他遇到的那起杀人事件和我们这里的坠楼事件完全无关。那是××市经营医院的上榊家的别邸发生的学生毒杀事件。不过，这起事件到底有没有解决，我已经记不得了。

总之，那天——次日星期四的清晨，中杉先生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去，染子将他送至店门。本来鸨母喜久代也要出来送客，不过就在母亲隐退之前，喜久代的视力和听力已经衰退，甚至经常腰酸腿疼，因此，她早上需要休息。送中杉先生离开的任务，就交给了染子一个人。

“……可能是周围没有人，突然就着了魔吧。”

宪兵队的左右田课长在了解情况的时候，染子这么说道。

染子接着又说自己送完中杉先生之后，进入右手边的通道。然后，径直前往深处，绕过本馆的东边，很想去看一下庭院的暗小屋。

左右田课长问她理由，染子表示登和坠楼以后，她很好奇小屋是什么样的。不过，我认为这不是主要原因。她大概是听了雏云的那番耳语，又听我说了那些怪异事件，激发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们的行动宛如命运的分岔道。对于雏云来说是夺命之路。对于染子来说却是救命之路。

“咚！”染子说她从暗小屋折回的途中，听到通道那边发出沉闷的巨响。她觉得声源来自于另一侧，便拔腿跑过通道，来到店门口，发现对面蓬莱楼的茶壶绷直着身体，凝视着梅游记楼的别馆，染子也跟着将目光转向那里，雏云就倒在别馆的正前方。以上就是事情经过。

据说染子送客的时候，曾碰到过蓬莱楼的茶壶，双方打过招呼。时过境迁，现在染子和茶壶只得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他们同时尖叫起来，然后分别冲进各自店里。染子直接跑向内室，在纸门外就大声喊道：“老板娘！出大事了！”

“雏云姐……雏云姐，从贵宾室掉……下去了。”

睡意一扫而空，同时强烈的颤栗感袭来。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我赶紧跳出被窝，拉开纸门。

“是的。不是的……”

染子点头，又马上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如同登和那时候一样，不止警察，宪兵队也来了，立即着手进行现场勘验和取证。等到调查结束，我请左右田课长到内室落座，请求他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课长闭口不语，我会非常不安。

对了，课长向我说明，宪兵队再次出面是因为死去的雏云是登和坠楼事件的目击者之一。登和事件已断定为自杀结案，不可因为雏云的死再起波澜。果然关系到登和的公公，所以，才需要交由宪兵队出面。

听到左右田课长向蓬莱楼的茶壶盘问，力图证实染子的证言时，我相当的震惊。

“您是在怀疑染子？”

“她就住在贵宾室啊。”

“可……可是，就凭这一点……”

“老板娘，别这么激动！第二代绯樱的嫌疑已经排除了。”

“真的吗？”

听完这话的我又喜逐颜开，课长再次苦笑起来说道：

“蓬莱楼的茶壶目击到了雏云坠落在别馆正门前，接着第二代绯樱从本馆和别馆之间的通道处飞奔出来。经过查证从坠楼到绯樱出现，也不过只有一分钟左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雏云从别馆三层推下，再跑到别馆二层，通过连廊奔向本馆，再跑下本馆一层，从厨房后门进入通道，奔到楼外。即便是腿脚灵活的男性，也绝无可能办到，何况你家第二代绯樱还穿着和服。”

“的确如您所言。”

“而且，要是那样，动静可不会小，绝对会吵醒几个在走廊附近房间内睡觉的花魁。跑到别馆的一层还会吵醒周作。登和那时不就是这样吗？可是花魁和周作，都没有听到走廊里有跑动声或上下楼梯的声音。”

“听您这么说，我可算放下心了。”

“而且我认为第二代绯樱根本没有杀害雏云的动机。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只是因为她是贵宾室的主人。”

左右田课长的话让我很在意。染子被排除嫌疑的短暂欣喜过后，另一种不安又涌动了起来。

“请等一下。照您所说，好像其他人有杀害雏云的动机或机会……”

“每周三晚上都有一个叫中杉的光顾第二代绯樱吧，你们店内的人不是都知道吗？”

“是的，他是贵客，因此所有人都知道。”

“也知道他会留宿一晚，次日清晨回去吗？”

“我想是的。”

“第二代绯樱会送他出来，并在门口聊上一会儿，大家也知道吗？”

“是的。不过因为登和事件的影响，中杉先生今早没有聊几句，很快就回去了。”

“所以，她才会去暗小屋看看。虽然早早地送走了中杉，却没有比平时更早地回到房间。”

“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左右田课长的意思。不，其实内心已经有所察觉，那背后的含义让人恐慌。

“就是说店内所有人都知道星期四的早上，别馆三层空无一人。”

“难道说……”

“事先找个理由叫雏云出来，趁第二代绯樱没有返回的时机碰面，就有可能瞅准机会将她推下楼。”

“可，但……但是……为何要选在贵宾室……”

“按理说是为了伪装跳楼自杀。不过选在梅游记楼的别馆三层，可能还有别的期待吧。”

“什么意思？”

“不只登和，从金瓶梅楼时期，那个房间就接连发生坠楼事件。只要不留下明显指向他杀的证据，大家就会觉得是怪异所为……不再深究。不过，要将被害人的死全都嫁祸给幽女肯定行不通，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伪装成与幽女有关的精神错乱。凶手如果是这么考虑的，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话听起来让人哆嗦。比起幽女作祟，有人企图利用这一点杀害雏云更加令人恐惧。

“谁……那会是谁……动，动机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

课长轻叹一声。

“有嫌疑的人，无非是登和坠楼那会儿，驻留在那间房里的人。”

“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还有哥哥……这四个人吗？”

“没错。”

“为什么？为什么只锁定这四个人？”

我有点生气地问道。因为周作哥哥也被列为嫌疑人之一。

“雏云与登和不一样，她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在店里工作。除了四人以外，她与很多人都有交集，也许就有着什么杀人动机，不是吗？”

“嗯。”

左右田课长姑且反应一下，接着说道：

“但是，登和坠楼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四，已经不能按照单独的案件看待。也就是说，我认为雏云的死和登和坠楼难脱关系。”

“怎么会……”

“如果如老板娘说的，有人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对雏云抱有杀意，那为何不早点对她下手？为什么要拖到现在？又该作何解释？”

“那个……”

我绞尽脑汁地在想。

“刚刚课长您说的，正好可以解释这一点。”

“我刚刚说的什么？”

“嗯，您说的凶手借用幽女怪谈来杀人，故意混淆案件，误导调查方向啊。”

“原来如此。凶手想除掉雏云，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近期恰好发生了登和坠楼事件，凶手就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杀害雏云。”

左右田课长露出淡淡的微笑，接着说道：

“我很惊讶，哎呀，败给你了。”

“您客气了，我可担不起啊。”

“不必谦虚。这是非常锐利的切入点。通常情况下，在同一个场所连续出现死者，这一定会引起各种猜疑。这间贵宾室又相当特别。这次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凶手有意布置成由登和跳楼引发的连锁自杀事故。”

课长频频地点头，一脸佩服，不过很快他就换回严肃的表情。

“但是，老板娘，说来有点抱歉。登和坠楼的那天，居然有六人聚集在那个房间，我对于这个异状，始终无法释怀。”

“是吗？”

果然……我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没有说。

“而这六个人的其中一人，在登和跳楼的三天后，以近乎完全相同的方式坠楼而死。那么，怀疑其他几个人也合情合理吧？啊，我不是强迫你同意我的观点。”

“不……您说得在理。但是动机是什么呢？”

“雏云目击到了杀害登和的凶手，并对凶手说了，这个动机怎么样？”

“您是说雏云勒索那个人了？”

我觉得这个推测不太可能。不过，左右田课长也摇了摇头。

“不一定。雏云可能是以巫妓的身份说了什么。然后，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断送了性命。”

“为了封住雏云的口……”

“没错。老板娘也听说了吧，在登和坠楼的现场，雏云曾经低声呢喃的那句。”

“她好像说要去调查什么？”

“是的。”

“是染子告诉您的吧。”

“嗯。可能没有染子听得清楚，但那句呢喃除了染子本人，可能也传到了其他人的耳朵里。这事如果在调查登和跳楼的期间告诉了我……”

“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来致歉，课长轻轻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雏云可能握有登和跳楼的线索。如果是这样的话，登和的死就是他杀，凶手就在那四人之中。”

内室之中一阵沉默。我又沏了一壶茶，想着怎么回答才好，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处境。但现在我焦虑也没用。除了倚仗左右田课长解决这个事件，别无办法。

“在登和遇难的时候，左右田课长就提醒过我今后要多加注意，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深深地低下头去，双手抵地进行道歉。

“我没有承担起老板娘的责任……”

“您没有必要道歉。快，把头抬起来。”

我抬眼窥看课长，他的脸上竟隐约浮现出羞涩的表情，令我大吃一惊。

“现场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我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大。话说回来，当初是我认定登和的死是自杀，这点不会有错。所以，道歉的话……也该是我。”

“不，不，哪里的话。”

就在我准备再次低头行礼的时候，左右田课长立刻伸出一只手来阻止。

“还有，老板娘——”

课长露出颇为严肃的表情说道：

“几个嫌疑人与登和，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啊？”

“其实老板娘有些线索吧？”

“没……”

想要否定，却被课长紧紧地盯着，心想瞒不过去了。对方已经看透了，也许搪塞不过去了。即便我再佯装不知，对方可是宪兵队的上校。他想调查的话，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查到。

于是，我决定向这位非常友善的左右田课长说出我的疑虑。

“非常抱歉。我也不是想隐瞒什么……”

“我没有这么想。”

他的语气很柔和，如此就更容易进行交谈。

“是我自己擅自揣测的，完全没有实据。”

事先声明了自己的立场。课长也点头认同，然后我便将自己的疑虑，按照次序告诉了他。

由于我曾经听浮牡丹说过“居然是登和小姐……”所以，我猜测她们好像认识。但是，浮牡丹与登和完全不像有交集的样子，她好像还有意地避开。登和直到最后应该都不知道有浮牡丹这么个人。

红千鸟则是发现她在金瓶梅楼时期的熟客，貌似是登和的公公。也许在那个时候，听那位熟客炫耀过儿媳妇，让她联想到了登和的身份。然后，她找到另一位熟客漆田大吉进行调查。漆田又跑来向我刺探。红千鸟和浮牡丹一样，没有与登和接触的迹象。红千鸟没去接触登和，可能是因为她那有点别扭的性格所致。

月影呢，对登和本人没有兴趣，而是对她怀孕的状况有了反应。不过，我不清楚她当时是怎么样的心情。但月影处理登和的话题时，情绪更加不稳定。还有，月影也没有接触过登和的迹象。

关于雏云，左右田课长也从她本人那里问过情况，我这里就省略不再阐述。

周作哥哥自从登和搬入以来，行为就变得古怪，但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

我告诉了课长以上的内容。

“关系都很微妙啊。”

保持沉默、侧耳倾听的左右田课长，说出这样一句感想。我有点开心地继续说：

“以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都不足以构成杀害登和的动机吧。”

“如果是有计划地杀害登和的话……”

课长一脸凝重地说。

“您的意思是……”

“我之前也说过，如果登和是他杀，就是凶手抓住了突然降临的绝好机会，突发性地进行杀人。”

“因为事先没有人能预测登和会在那个时间坠楼。”

“嗯。从暗小屋到贵宾室，也是出于她本人的意志。”

说到这里，我不禁就想到了幽女……不过还是没敢提出。

“凶手无论怎么拟定计划，都无法掌握登和的行动。”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有办法可以操纵那样的行动，也不可能预测到她会早产。”

“对了，据说前老板娘已经帮忙找好收养婴儿的人家了？”

“嗯，托您的福……”

他们连这个都认真调查过了，令我震惊的同时又有所畏惧。

“因此，若是他杀——”

左右田课长以平稳的口气回到正题。

“不仅是突发性杀人，还有可能是冲动杀人。”

“就像前些天课长您说的，因为眼前突然出现下手的好机会……所以就动手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如果有机会能杀死她，而且又不会被怀疑是凶手，便不惜下手杀人。就是这样的动机。”

完全想象不到。

“想要除掉登和，却又不想亲自动手被捕。刚好登和正欲跳楼，但第二代绯樱却要阻止。于是，凶手就装成帮忙救人的样子，实则将登和推落——”

我想象着那种场景，身体不禁颤抖一下。

“不巧的是，雏云目睹了这一幕。因此，凶手就利用每周三夜晚，中杉都会光顾贵宾室的习惯，计划杀害雏云。凶手对雏云说要谈有关登和之死的话题，在坠楼现场见面，然后约雏云到贵宾室，这也合情合理。”

“课长，那……您认为谁是凶手？”

虽然不想听到答案，但又不得不询问这样的问题。

“所有嫌疑人都有机会，也都有疑似的动机。但是，只从老板娘告诉我的内容考虑，机会和动机确实比较薄弱。除此之外，还要有其他的隐藏线索。”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发现别的线索，就无法认定谁才是凶手。”

“仅凭现有的线索，甚至都无法断定登和和雏云是他杀。”

我稍稍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左右田课长并不认同她们两人是自杀，不过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作为杀人事件来调查。”

“老板娘也不认为雏云会要挟别人。”

左右田课长继续问道，虽然我不明白他的用意，但马上就回答了。

“嗯。我想无论问母亲，还是喜久代或是其他花魁，都是相同的回答。”

“这样的话，凶手就没有必要马上解决掉雏云。”

“……没错。”

“那样一来，凶手是利用那个贵宾室的影响，试图借用特殊场所的异常力量将雏云杀死。可是时间距离登和之死也太近了，搞不好会让人们将雏云的死和登和坠楼联系起来，一般情况下凶手会尽量避免吧。”

“事实上，课长您刚才就是那样怀疑的。”

“中杉的习惯随时都可以利用。花街和外面的世界不同，传言很快就会消失。如果雏云的死发生在登和坠楼事件的一个月后，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聚集目光。凶手完全没必要如此焦急地上演连续死亡的戏码。”

“您说得有道理。”

我赞同课长意见的同时，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糊涂。

“那到底要如何考虑呢？”

“老板娘，我们刚刚都在严肃地探讨两起案件，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另一种层面的考量。”

课长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要将雏云的死作为他杀来调查，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登和的死。如此一来，跟前面提交的报告中的‘因为非自愿生产，造成突发精神混乱导致冲动坠楼自杀’的结论产生矛盾。这样的话就麻烦了。”

“是的。”

也许是我的反应表现出了然于胸的态度，左右田课长压低声音，向我阐明了非常重要的事。

“老板娘，你也隐约察觉到情况的复杂了吧。登和如果不是自杀事故，可就相当棘手了。”

“我……我，这，这么重要的事……”

“当然，这话我只在这里说。我是信任你才说的。”

“可，可是……”

“而且，关于雏云的死，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你说这些也是证明下我的诚意。”

对方是驻扎在花街驻所的宪兵队上校，本来只要断定雏云是自杀的就可结案。这位课长竟然还会参考区区一介青楼老板娘的意见，自己是何等的荣幸。

“等等！您的意思是雏云的死就这么草率地收场？”

事实确实如此。就像我前面说的，左右田课长竭尽所能地进行了各种探讨。即便如此，两人的死还是无法断定为他杀。

我的看法吗？这个怎么说呢……

登和的死就像课长报告书里写的那样。

雏云的话……果然还是幽女所为？就像初代绯樱那样，受到了某种负面的影响所致。

嗯，是的，雏云最后也以“自杀”结案。动机是青楼的生活让她疲惫不堪……也就解释为她从很早之前就厌世了，目睹登和坠楼以后，便想着要效仿同样的方式，这也是一种自杀效应。

这些都是左右田课长的想法，警察似乎也接受了。不，就算有什么异议，他们也不敢提出来。

课长回去之前，我提了一个问题。

“登和坠楼之后，课长曾忠告过我今后必须多加注意——”

“嗯，是的。”

“这么说有点对不住雏云。不过她去世后，是不是就没有必要担心了？”

左右田课长现出沉思的样子，接着说了他的想法。

“我想没事了。怎么也不可能像侦探小说那样，花魁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死去。”

“课长，您还读那类小说吗？”

我很惊讶地问他，课长有点难为情地说：

“那类作品可是相当有趣。不过早已变成禁书了，所以就不能随便公开阅读啦。”

他一边苦笑着，一边又有点愉快的样子。对于登和和雏云的死，进行的种种推理，除了是他的职务所需，大概也是受到了喜欢的侦探小说的影响。

“不必担心，不会发展为连续杀人事件。”

课长再次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在登和之死的事件中，嫌疑人或多或少都有动机，当然，都是针对她一个人的。而当事人登和已经去世。雏云若是他杀，原因就在于她目睹了凶手杀害登和的过程，然而雏云也过世了。那么，随着雏云的离世，整个事件的帷幕就被拉上了。理论上不会再有人遇害。

“那雏云说的那句……”

我有点难以启齿地说了一半，左右田课长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要调查什么的那句吗？”

“不是，还有一句。”

“雏云还说了其他的话？”

眼见脸上写满惊讶的课长，我算是明白了，听到另一句的只有染子。

这次也会有三个人，跳下去吧……

我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知左右田课长，他先是沉思了一会儿，才低声念叨：

“很像是巫妓会说的话。所以，染子才没有告诉我。”

“有可能。但让人放心不下……”

“老板娘的担忧理所当然。但是，即使登和与雏云皆为他杀，就像我刚刚说的，对于凶手来说，事件已经结束了。所以，不会再有杀人事件发生了。”

左右田课长说到此处停顿下来，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但是，并非杀人事件的跳楼……且不说是不是自杀，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再发生。”

“就像以前的绯樱和月影……那样的吗？”

“雏云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吧。”

左右田科长也不否定。他站在特高课长的立场上，能够说出这样的意见，我已经很感谢他了。

“我想让染子搬出贵宾室，再请人做一场法事。”

“那最好了。如果出现第三个坠楼的人，估计也是受了登和与雏云去世的恶劣影响，恐怕是突发性的冲动之举。为了驱除那些糟糕的想法，我认为作法会起到一定的效果。不是说病由心生嘛，大概就是这样。”

我深深地低下头行礼，谨慎地选择措辞。

“登和坠亡事件中，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还有哥哥的那些动机，按您所说也会就此消失吧。”

“嗯，是的。”

“已经不用再去追究了吧？”

“嗯？”

左右田课长迟疑片刻，歪了一下头，有点恍惚地问我。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你在担心周作呀。”

“哥……不是，不是只担心哥哥。”

“这也难怪，很正常。”

说着，课长做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说实话，周作那种奇妙的态度，我也有了自己的看法——”

“真，真的吗？”

与我激动的声音相反的是课长冷漠的表情。

“我的解释没有任何根据，也可以说是我乱猜的。”

“没关系，请您赐教。”

“即使我说得不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课长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然后他揭示出了足以震撼全楼的推测。

“也许在登和搬进来之前，周作就在别馆最里面的房间，与你们这里的某位花魁密会！”

九

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忙完各种事务之后上床就寝，然而辗转难眠。其中自然是有登和与雏云过世的原因，需要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无论是谁都会如此，花街则更为夸张，不能因为有人离世就停摆。

优先度最高的问题有三个：法事、染子，还有周作哥哥。

请人作法要是没有效果，后果不堪设想。到哪里找人来做呢？时间不多，必须要在两天内找到。最后，只能找母亲和喜久代商量了。

我找染子谈话之前，她就主动提出想搬离别馆三层。而且，她还说想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喜久代同意她搬离那个房间。不过，提到休息的事喜久代还是会面露难色。喜久代最后说服了染子，让她搬到别馆二层之后继续接客。

但是，染子甚至害怕到不想继续留下，但我也不可能让她离开梅游记楼。最后我安排了别馆一层最里面的房间给她，让她暂且休息一段时间。这个房间本来是登和住过的，染子却不介意。只要能够离开贵宾室，搬到与花魁无关的房间，不管哪里都好。这样一来，雪江的工作又要增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哥哥的问题就非常棘手。我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哥哥只是监督，我对他没有任何畏缩的理由。店里的人与花魁发生关系绝对是禁忌，更别说密会花魁这样的羞耻行为，我反而该满腔怒气地质问他。

这么说来……我有印象。在金瓶梅楼时期，哥哥有段时间颇为怪异。莫非在那个时候，哥哥就已经偷偷密会花魁了。说难听点，要是上瘾的话……

不过，老师读过樱子的日记吧。哥哥就像我的老师，我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他呢，而且也不能找母亲和喜久代商量。

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我越来越苦恼，不过半梦半醒间好像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登和从暗小屋里脱身，从后门进入本馆，经由内梯冲上二层。熟悉的响声与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别馆那里响起了很大的动静，尽管声音有点模糊，像是很多人在走廊里跑动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响彻整个走廊。我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我急急忙忙地起身，奔出房间，冲向贵宾室。当我踏上别馆三层的楼梯时，尤为恐怖。再往上走，脑中就像马灯似的浮现出即将映入眼中的光景。

这个恐怖的预感正中一半，幸好还有一半不对。我喘着粗气跑进贵宾室，只见红千鸟伫立在房间的正中央，面朝正面的窗户，浮牡丹和月影倒在地上，瘫坐在两人之间的染子则岿然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

这时候，周作哥哥也跑了进来，说巧不巧，别馆三层凑齐了当时登和坠楼的所有在场人员。只是少了死去的雏云，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浮牡丹和月影成功阻止了正要往下跳的染子。

“刚才太危险了……”

随着月影发出恍惚的嘟哝声，浮牡丹也回应了一句能听清楚的话。

“是啊。”

不过，其他两人还陷入沉默之中。

“月影抱住双腿，要不是浮牡丹死命地拽住腰带，现在她已经倒栽葱坠下去了。”

只是旁观的红千鸟，用平淡到毫无感情的语调说着。我整个人也软绵绵地瘫坐在地。可能是吓得腿软了。

哥哥走近窗边的三人，在查看过她们各自的情况之后，对我轻轻点头，表示没有人受伤。

但是，浮牡丹和月影两人，以及染子所受的精神打击无法估量。最好让她们马上离开这里，到其他房间去缓一下，虽然这么想着，但不争气的我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想让哥哥来帮我一下。就在这个时候，染子突然开口说道：

“不……不知怎么，就突然……肚子觉得难受……”

“现在不要说话比较好。”

哥哥连忙阻止她说下去，但她还是开口往下说。

“而且，与普通的肚子痛不一样。好像有什么要从肚子里跑出来……是极其可怕的某种东西，要向外涌出来似的……在肚子之中的就是这种感觉……”

“呼……”的吞咽口水声，一种寒冷的气氛，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冷不防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当时不去本馆庭院里的小屋……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小屋门前……不过，门上了锁进不去。那个瞬间，我心想得救了。但是——”

低着头絮絮叨叨的染子，突然抬头，两手按住后脑勺。

“那一瞬间，背脊上有一股寒气袭来，莫名的恐惧从身后逼近。这股寒气上升到颈部，某样东西一点一点地滑动，从我的颈部，慢慢地、慢慢地进入了我的身体……不，是令人厌恶的感觉……当那股恶寒再次从背脊处传来的时候，我连草鞋都没有换就步履蹒跚地从后门进入本馆。”

染子的语速越来越快。

“明明能够瞧见眼前的景象，可就像透过一层薄纱……有种烟雾迷蒙的奇妙感觉。不仅仅是这些。走廊还有楼梯，到处都有可怕的点状物印记，就像在引导着自己往哪里走……”

我很害怕。我在樱子的日记里读到过，与她亲身体验的怪事极为相似。

“意识在无限度地增强，不走的话、不向前走的话……而另一种声音则告诉我不可以去，如果现在不转身回头的话……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步伐显得异常的沉重……”

听到这里，我意识到这不会有错。继承了第二代绯樱之名的染子，遭遇到了与初代绯樱樱子完全一样的事情。

“正因为此，你才捡回了一条命。”

红千鸟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同时还能听出些许遗憾。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回过神来向她问道。

“第二代绯樱受到某物的引诱，而她的内心在反抗。于是，脚步变得拖拖拉拉，当她在走廊里奔跑的时候，撞到了纸门还有柱子。所以，引起了我们注意，最后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救下来。”

你貌似什么都没做吧。话到嘴边，我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现在不是与红千鸟争论的场合。

我要所有人离开贵宾室，让哥哥照顾染子，自己则去叫醒还在睡觉的喜久代，将第二代绯樱跳楼未遂的事情告诉了她。喜久代听后惊恐万分，我告诉她最好今天就举行法事，她就马上叫茶壶动身去找神社。

也不能说是盛大吧，从这天下午到傍晚，××神社的神主来主持了法事。从庭院的暗小屋开始，从本馆的后门进入别馆，经过连廊，走过通往三层的走廊和楼梯，最后进入贵宾室。这样的距离还有耗费的时间都很漫长，总觉得这是一场很奇怪的法事。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吧。”

恭送神主离开之后，我向喜久代寻求认同。

“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令我意外的是喜久代只给出了一个暧昧的答案。

“为什么只是暂时？”

“因为雏云担心的第三个人去跳了。”

“那、那么……”

“当人们对坠楼事件的议论逐渐消失的时候，只要通过某种契机，可能又会开始。”

我顿时张口结舌。

金瓶梅楼时期跳楼的三人是通小町、绯樱、月影……

梅游记楼时期跳楼的三人是登和、雏云、第二代绯樱……

根据这个说法，在未来的某天，如果再有人坠楼，就会出现第二个，甚至第三个人，重复循环三次恐怖的悲剧。

就在此时，我发现在幽女源头的那起事件中有三人死亡……也就是说，这次的连续坠楼事件不是第二次，而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想追问喜久代，但放弃了。首先她不会告诉我。其次我也不想在繁忙的非常时期与她发生冲突。

再次回到别馆一层最里面房间的染子，冷静下来，暂时将自己关在屋内，闭门不出。三餐和洗浴的时候她都是一个人，不和任何姐妹见面，安静地独自生活在别馆一隅。要是放在金瓶梅楼时期，当然不会允许花魁做出如此任性的事。老板娘即便同意，也要处以金额巨大的罚金。但是，我想让她休息，而且不处罚金。因为直到现在，染子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任性的话，只是默默地接客工作。像这种程度的自由权，就给她吧。

复工的染子入住了别馆二层的房间。喜久代主张让她回到已经做过法事的贵宾室，但被染子果断拒绝。“只是拉上窗帘，已经无济于事。我已经无法忍受。脑袋会坏掉的，实在是太恐怖了。”

如此之强的抵抗，即使是鸨母喜久代也无能为力。染子入住二层的开始阶段，平日里对染子赞不绝口的喜久代也会罕见地小声抱怨。不过，见到换房之后的染子，进账额度不降反升，她的态度直接来了一个大转弯。

“喔唷，也就只有第二代绯樱有这实力嘛。”

那态度变得着实好笑，教人忍俊不禁。不过，花街的鸨母嘛，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花魁的收成如何，取决于喜久代的手腕。别馆三层是她发挥本领的道具之一。然而，如今那里被封印起来，喜久代担心染子的营业额能不能保持下去。

往来花街的士兵们依然很多，就在不久之后，战争陷入胶着，军部通过工会传达，要求增加随军女性。就像之前说过的，日本的军队在外面也造了花街，不过，随着战场扩大，各方需求都在增加。不仅是日本人，遭到侵略的地区的当地女性也被列为了征召对象。即使这样还是不够，以吉原为首，连同其他地方上的花街，都接到了分配名额。

哦，是的，老师是问花魁是否会像国防妇人会那样排斥参加吗？

不是，完全相反。各家青楼都有不少花魁自愿参加。因为只要跟了过去，卖身契就会作废。我认为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当然也不是所有花魁都自愿去战场。让士兵带走自己才是很多花魁的真意。有些井底之蛙，根本就不了解战争的实际情况，说难听点就是无知。但是，她们中的很多人，竟然想陪士兵一起战死沙场。只要奔赴前线就有死无生。

她们可以为了士兵们牺牲奉献，却没有人知道。好像也没有什么记录留存下来……战死疆场的士兵亲属还能得到抚恤金和物品……那多达十万的从军女性呢？政府至今仍然没有作为，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想到这里，我不禁替她们悲哀……

我们回到正题吧。

志愿从军的花魁离开后，我还要处理和填补她们离开后的空缺，这些异于平日的陌生事务，整天烦扰着我。所以，哥哥的那个难题，就被搁置下来了。不，该说是自己因为忙碌的理由，逃避了哥哥的事。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出乎意料地暴露出来——

能够取得进展要归功于喜久代。因为染子的复归，她好像很在意染子的情况。根据喜久代的经验，要确认花魁的状态如何，直接看她的裸体效果最好。观察裸体不仅能判断出身体情况，精神面貌也能显现。

“当然，没有我这种长年累月的经验积淀，可是办不到的。”

她自我夸赞两句之后切入正题。

“所以我在第二代绯樱洗浴的时候，不露声色地观察起她的裸体。我发现她的两腿之间有擦伤的痕迹。这是她正要跳楼的时候被两人救下的那一刻，碰到窗框留下的擦伤。那些伤差不多也快愈合了。我心里还庆幸没有留下疤痕。我还在瞧着那个伤痕的时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什么？”

“刺青。”

“难道！”

我当时大惊失色。在大腿上刺青的花魁不在少数。但是，我不觉得染子会做这样的事。

“我也非常震惊，但更震惊的是她刺在腿上的字。”

“什么字？”

喜久代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缓缓地将刺于染子大腿上的字吐出。

“绕花街一周的‘周’，农作物的‘作’。”

“啊……”

“因为她迅速地用毛巾遮了起来，我没能看见下面的第三个字。如果有的话，也许是‘命’，所以就是‘周作命’。”

莫非喜久代也发现了哥哥密会的事，我有点慌了手脚。

“哥哥的名字刺在了染子的身上……”

“第二代绯樱的客人里没有名字叫作‘周作’的客人。不过她与周作少爷，根本没有可能性。我也不可能忽视这一点。刺青的事是意外，虽然第二代绯樱有意隐藏，没让任何人看到，但我作为鸨母还是有失察之责。”

“她在客人面前隐藏得很好啊。”

“嗯，以第二代绯樱的本事，还是比较容易的。”

我很佩服第二代绯樱，但在喜久代眼里，似乎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没想到会是周作少爷……”

但是，喜久代不认同染子和哥哥有染。其实比起这点，我感觉她是不愿承认自己被蒙在鼓里。

因此，我将左右田课长的推测告诉了喜久代。

“两人在别馆一层的最里侧房间幽会……”

喜久代也许是难以接受，表现出拒绝相信的态度，不过稍微凝神思考之后，她说道：

“既然宪兵队的特高课长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能无视这个问题。”

“喜久代认为课长说中了吗？”

“人家可是盘问的专家啊。”

虽说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疏漏，但喜久代似乎更重视课长的推测。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直接追问哥哥吗？”

“这……”

喜久代思考半晌，说出了一句意外的话。

“这……这事就这么放着吧，反而可能会更好。”

“啊？”

“这种处理方式，作为鸨母是不称职的，哎，我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看着我一脸困惑，喜久代露出难为情的苦笑。

“不是，要放在和平年代，就算对方是周作少爷，我也绝对会摆出强硬态度来处置。但是，现在这个世道，谁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只要不妨碍我们店做生意，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对于她的决定，我有股茅塞顿开的感觉。我只想着要早点决断处理，却没想过根据世间局势的动荡，静观其变也是一种处理方式。

“那就这么办吧。今后，如果哥哥和染子有什么不能容忍的言行举止，就要严厉警告两人。”

哥哥的难题也算是暂时得以解决。我也像以前那样，全身心扑在梅游记楼的工作中，专心致志地打理店内事务。

但是，与青楼的生意兴隆相反，战局开始恶化。当然，像我这样的花街老板娘，不可能知道形势有多严重。不过，因为店里有许多与军部有关系的高官，他们察觉到了当时局势的端倪。这些从他们的嘴里漏出来是不可能的。该说是氛围吗？或是从客人没有过的举动和态度中间察觉到了什么。然而，战局早在我不安的数年之前，就已经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尽管局势如此，经历过幽女怪谈、登和生产、坠楼事件、哥哥幽会、征调从军的事宜，我像是被解放了一样，终于可以喘口气。我本想着梅游记楼会更加繁荣吧。花街上却接二连三地发生士兵和花魁殉情未遂、逃兵风波、暴力事件和逮捕思想犯的重大事件。不过幸好都跟我们店里无关。

但是，我们这里又发生了诡异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幽女居然现身了，还在梅游记楼之中徘徊。

十

这天下午傍晚时分，我与哥哥以及花魁大姐头浮牡丹三人在别馆一层，进行每月一次的例会。会后我便回到本馆，碰到刚好进楼来的茶壶朝永，跟他聊了两句，然后照例去厨房向女佣安美确认菜单，再到化妆室视察一番已经聚集在一起的花魁，接着还想稍微去看下本馆和别馆二层的房间。

减员的花魁迟迟找不到新鲜血液来代替。然而另一方面，士兵客人却在增加，因此，除了花魁人数不足，房间不足的问题也凸显出来。

这么说他们也许不怎么好听，但当时的客人已经不再需要过去的那种娱乐，所有的客人都只追求那瞬间的体验。士兵更是如此。为了疏散人潮，急切地需要可供等待的房间。就算没有也要想办法增加房间的数量。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在现有的房间里放置几张屏风，便可隔开几间。

啊，老师都不好意思听了，其实我也难以启齿。不过，这在青楼是稀松平常的事。若是只需要廉价的服务，那么房间只不过是摆设。大家装作没看见就好。不过，说起来也有客人喜欢这样的，甚至有些很有钱的客人，居然还特意指定这种房间。

哎呀，不好意思，又扯远了。抱歉，言归正传吧。

我本打算逐一查看所有的房间，进入的第一间是别馆二层最外侧的房间。从这间开始，走到本馆二层最里侧的房间，然后考虑该怎么改装，还能增加多少空间。

然而我刚进去，天花板上就传来声响，虽然极其微弱。当时别馆二层应该没有人，四周一片寂静。就算是针掉落的声音，我也会听到的吧。

咯噔……咯噔……好像是有人在走动的声响。但正上方的房间是贵宾室。自从××神社的人来作法之后，那个房间就没再用过。现在是被封闭的房间。

而且，现在店内所有的相关人员，我很清楚他们所在的位置。就在几分钟前，我无意间见过了所有的人。就算有人进行了移动，也不会登上别馆和本馆二层，更别说追过我走上别馆三层。

那么，在贵宾室的是……

我的思绪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脑中迸发出的是马上撒腿跑回本馆一层的冲动，甚至强烈到想逃到姑娘们所在的化妆室。

现在就跟染子最初见到幽女时的情况一样——没有人存在的状况。

但我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遇事不能落荒而逃。

已经做过法事了，不会有事的……

在内心深处劝着自己，同时离开房间，走向通往三层的楼梯。

但是，贵宾室里要是有什么的话……

我在思考如何应对的瞬间，双腿因为恐惧止不住地颤抖。我后悔了，刚才该把喜久代喊来一起。但我已经走了一半。比起折返，干脆就上去吧，到时只要向前穿过走廊，悄悄地打开纸门，只需偷看一眼，马上折回就好……

心里打好了主意，于是，登上剩余的楼梯，顺着走廊往深处前行。我来到纸门前站定，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拉开纸门。手指扣住了纸门的拉手，指尖不住地颤抖，纸门“喀哒喀哒”发出响声。因此我便将耳朵贴在纸隔扇上，探听室内的动静。

寂静……鸦雀无声。

室内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任何屏息的声音。

我的指尖慢慢发力，一点点地拉开纸门。打开了一条缝隙，眼睛凑上去向室内窥视。

贵宾室的三扇窗户都已经拉上了窗帘，起初我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反复多次眨眼之后，逐渐适应了光线，朦胧地确认室内情况，屋里面没有人。我壮着胆子拉得更开一点，最终，把头探进屋内扫视了一番，果然没人。

花魁使用的房间，起初入住的时候没有壁橱，因为有专门放置被褥的房间。贵宾室也是同样。虽然有豪华的衣橱和梳妆台，不过没有任何能够藏人之处。

但是，刚才有人在走动……

我刚刚在下面的房间的确听到了有人走动的声音。虽说微弱，但我绝对没有听错。

可是，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

“啪”的一声，我用力拉上纸门，冲过走廊，跑下楼梯。原本想跑去大家都在的化妆室。好不容易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晃晃悠悠地回到内室。我不想在花魁面前表现出十分慌张的样子。

果然是我的错觉？

不，不是的。

我独自一人发闷，陷入苦恼的情绪中。但即使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为了查个水落石出，只能更深入地调查了。

从次日开始，我会在同样的时间登上别馆二层，监视贵宾室的情况。其实待在那个房间里等更好，可我实在无法做到。要是真的遇到幽女从楼梯上来，我便无路可逃……

坦率地说，我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想查出那个神秘脚步声的真相，却又不想遭遇幽女。也许我自己都不清楚要做什么。

即使这样，我有几天还会挑选不同的时段，神不知鬼不觉地监视贵宾室。当然也不可能每天都去，但只要我有空，都会去进行监视。

距离初次听到脚步声的三周后的某天傍晚，我从内室出来，爬上二楼，通过连廊，正要进入别馆，听到从三楼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天所有人的位置，我自认为都掌握了。没有人在贵宾室。那么，既然这样，谁走楼梯下来了呢？

我不由得僵在原地，拼命地克制不断涌出的恐惧，然后逃进身边最近的房间——别馆二层南侧的房间。

进入房间以后，我就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

咯噔……咯噔……咯噔……

令人恐惧的声音由远及近。神秘的脚步声踱下楼梯，经过二层走廊，逐渐向我所在的房间慢慢迫近。

讨厌……我不想看……

我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鼓起勇气，悄悄地扣住纸门的把手。屏住呼吸打开一个小缝，通过缝隙战战兢兢地窥视走廊的情况。

咯噔……咯噔……咯噔……

幽幽的脚步声，从左手边缓缓靠近。那个东西的气息逐渐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一会儿，淡桃色的和服长衬轻飘飘地从左向右掠过，我的身体已经忍不住地颤抖，恶寒沿着背脊从上往下传递开来。

幽女……

幽女又再次出现，我哆嗦个不停。发现那个东西的气息进入连廊以后，接着我竟然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举动：我竟然起身追出房间，尾随其后。

啊，能得到老师您这等人物的赞誉，真是愧不敢当。人的心理有时非常奇妙，明明怕得要死，却又无法抗拒想知道真相的好奇心。

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悄无声息地跟着来到连廊的转角窥视。和服长衬的下摆在通往本馆的右边转角处消失了。那个东西转过弯去，去了通向本馆深处的走廊。

这是要去暗小屋。

我瞬间这么想到。准确地说也许不是“去”，而是“回”也说不定。

因为通往本馆的走廊长度比连廊要长很多，如果照这样追上去，我就能清楚看到那个东西的背影。但想到的同时，脚却像灌了铅一样。

想看，却又不想看……

矛盾的心情依然在折磨着我。

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我鼓励着自己，也像是在警告自己。

要是那个东西转过身来，怎么办？

要是脸对脸地对峙，我还能保持清醒不昏倒吗？这样的不安掠过心头挥之不去。

尽管自问自答也得不到答案。我从连廊本馆侧的转角探头往二层深处看时，那个东西已经走下内梯。

淡桃色的和服长衬再次进入视线。这次我能看清其背影和臀部的一部分，那不是我们店里任何一位花魁。老师是不是在想，就这样一瞥能判断出来吗？其实我当时有种强烈的感觉。

果然是幽女……

我决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揭开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因此我不发出任何声响，尽可能地快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咯噔……咯噔……咯……

蹑手蹑脚的我还没到内梯，二层的走廊上就传来那个东西走下台阶的声音。我想如果隔着楼梯扶手向下看，也许能从头顶上看到那个东西行至楼梯一半的身影。

此时，我已经不顾自己的脚步声，跑着穿过走廊，正待火速下楼。

咚……咚……咚……

然而就在此时，却又传来从一层登上楼梯的脚步声。

什么？她折回来了！

我全身战栗颤抖起来。我会被发现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我会在彷徨中走回别馆，像冥冥之中安排好的那样登上三层，然后从贵宾室的窗户一跃而下吗？

要是不快点逃的话……

就在我急匆匆转身往回走，刚走上两三个台阶的时候。

“老板娘……”

身后传来呼喊声，声音极其微弱，有气无力的，阴柔的声音好似回荡在那个彼岸世界……

由于受到惊吓有点无法呼吸，我只得矗立原地，动弹不得。

咚、咚、咚咚……

脚步声慢慢地踱上楼梯，缓缓向我逼近，在我的正后方停了下来。

“老板娘……”

耳边传来轻声呼唤的瞬间，我的悲鸣终于响彻走廊。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到了走廊的一半，停下脚步后才敢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望了一眼。

这时，从后面内梯探出头的是浮牡丹和红千鸟。

“老板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浮牡丹儒雅的声音，我才发现原来只有她们两人登上楼梯而已，我感觉刚才可能是自己的错觉，整个身体却瘫软下去。浮牡丹的声音令人发怵，也许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但是，幽女是从内梯下去的绝对没错。

“……刚刚没有人从楼梯下去吗？”

“您说我们上来之前吗？”

浮牡丹一边接着我的话，一边发出反问。

“嗯，就在前一秒。”

“没有，没有人下来。”

她转身往后看去，事不关己的红千鸟趾高气扬地点点头。

“你们也是刚上楼梯吧？”

在我的追问之下，浮牡丹很是困惑的样子。

“是的。但在上楼之前，我还在楼梯下面等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我从高野出来的时候，红千鸟正要进去，她说有话要讲。于是，我就在内玄关和楼梯边上等她。”

“后来你们一起上了内梯？”

“嗯，是的。”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下楼之前，浮牡丹已经等在一层的走廊。而且，在那个东西下楼的时候，红千鸟已经从高野里出来了，两人一起走上内梯。尽管如此，她们没有遇到任何人。

幽女从内梯中消失了……

我只能如此考虑。不过，要是她们说谎就要另当别论，红千鸟不好说，浮牡丹绝对不会这么做。而且，她没有说谎的理由。不，要说没有理由说谎，红千鸟也是一样的。两人的说法一致，让我觉得她们的话具有很高的可信度。

跟在连廊消失那时一样……

我也遭遇到了染子那般的怪异现象。那下一次她是不是要来召唤我了？引诱我去别馆三层，从那扇窗户跳下……我马上想到了那个情景，怕得全身上下直打寒颤。

“老板娘，您看到什么了？”

浮牡丹发现我不对劲，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看。

“不，没有……大概是我的错觉。”

我慌张地否定，然后赶紧避开红千鸟想要继续深入追查到底的眼神，离开了那个现场。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观察过贵宾室的状况。遭遇那个东西的时候，我被非比寻常的恐怖气氛吓坏了，另一方面，因为好奇心的驱使，让我甘愿冒着危险尾随其后。但是，如果要我再次开启别馆三层的调查，就得另当别论了。我已经挤不出勇气了。

有可能会被逼迫跳楼……

只要我还怀有这样的恐惧，就不可能再与贵宾室有任何牵扯。我也意识到比起梅游记楼老板娘的职责，作为人类，不要接近那个房间比较好。

过了大约一周时间，我终于告诉了喜久代，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独自忍受。

“老板娘都看到了那个东西……”

喜久代非常惊讶。然后，她也赞同浮牡丹和红千鸟两人没有说谎的观点。

“浮牡丹这个花魁，哪怕知道对自己不利，也绝对不会说半句谎话，好像跟她私下里信仰的基督教有一定的关系。”

战争时期的基督教屡遭镇压。

“如果当时那里只有红千鸟一个人，她倒是可能会搞出性质恶劣的恶作剧，不过，浮牡丹也在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那么，只能当老板娘看到的东西，从内梯当中消失了。”

“……是啊。”

我点点头，喜久代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妙的表情，她说出了令我动容的话。

“最近，我总觉得这里不对劲……”

“喜久代有什么预感吗？”

“不是，不是什么预感。”

“……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喜久代难得说话吞吞吐吐，我赶忙加紧追问。

“呃，嗯，可是……毕竟之前我也忽略过周作少爷和第二代绯樱私会，我的感觉不一定准确。”

“没有的事。”

我抚慰着喜久代，想要问出她的预感是什么。

“什么时候，预感到了什么，哪里不对劲啊？”

“嗯，这事么——”

根据喜久代的回忆，大概从一个半月前，她就觉得梅游记楼有一种不协调的怪异感觉。

“是店里奇怪吗？”

“说不清楚，就是那样的感觉。”

“具体来说呢？”

“……不知道。奇妙……怪异……只能说全是这样的气氛。”

“是不是幽女从那个时候又开始出没的缘故？”

听我诚惶诚恐地问道，喜久代思考了片刻谨慎地说道：

“嗯，话虽如此，不是出现什么契机以后才会发生事件吗？还是说，要有像雏云和第二代绯樱那样的通灵能力就能触发……”

话说，很奇怪啊，我这种不具备能力的人，居然也目击到了幽女。那么，要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件不太可能。

“可是，的确没发生什么事啊。”

我再次加以确认，喜久代满脸疑惑地说道：

“也有可能其实已经出了大事，只是梅游记楼的人还没发现而已。”

十一

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幽女的影子，也没有人从贵宾室坠楼，没有怪异现象发生。就这样岁月流逝。

但是，我偶然还是会感受到某物的气息，背脊一凉。虽然不太能够说明，就像有人是从内梯上方、连廊转角，或是纸门的缝隙盯着我。

我会突然惊觉回头，发现那里根本就没有人。但却残留着凝视者的气息。

有时我会杵在那里纹丝不动，观察经过的花魁和女佣，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家都像平常一样，如同那时的浮牡丹和红千鸟。因此，我更加确定她们当时没有说谎……

令人困惑的是，碰到这样的情况，我的表情似乎会相当狰狞……甚至还有被我这副表情惊吓，甚至发出悲鸣的人。

老板娘的样子很奇怪……

随着传言在梅游记楼散开，喜久代向我提出警告。

“不管发生什么，老板娘都要沉稳威严，就算装也要喜怒不形于色。如果老板娘自己都惊慌失措，怎么还能给其他人起到表率作用？”

“道理我都知道。但……就是害怕……”

“装作没看到就好了。那个东西非要惹你，另当别论，如果只是窥视什么的，就当作不知道好了。”

“无视吗？”

“那个东西要是知道我们发现了它，便会更加得寸进尺。”

“莫非？喜久代也……”

她的这种说辞，让我怀疑她是否也遭遇到了同样的事。不过，她并没有承认，只是教我如何才能做好老板娘。

我确信她也经历过相同的体验。只是她觉得害怕并不能帮我消除恐惧。老板娘的负面传言已经在店里传开。喜久代觉得如果我不振作起来，会对青楼的生意造成影响。

“嗯，说得没错。我很抱歉让她操心了。”

我对自己发誓，要再次建立起老板娘的自觉。不过，接下来发生了几件事，严重到我无暇害怕幽女……

首先，征兵体检只是乙等遭到淘汰的哥哥，竟然接到了召集令。那个时候还留在花街上的男人，除了哥哥以外，都是年老体弱者，或是身体残缺的人。我不认为体弱多病的哥哥能够胜任军旅生活。仅仅接受军事训练，搞不好的话他就会死掉吧。但是无计可施。父母与我只能送他远去，比起武运长久，我还是祈祷他能够平安无事吧。

就在哥哥出征后不久，花街上开始实施灯火管制。打开电灯的时候，要在窗户上遮一块黑色的布，就像文字所述的那样，花街的喧嚣宛如熄火一般，飘散着寂静凄凉的氛围。

然后，实施建筑物疏散。众所周知，就是将房屋密集的区域进行拆除，隔开空间，遭受空袭的时候不至于延烧开来。仔细一想，没有比花街的建筑物密度更小的地方。

嗯，是的。说到拆除建筑物，很多人以为只在东京都实施过，其实在桃苑也同样实行过。

被拆除的青楼旧址上造起了防空壕。每当警报拉响的时候，就要迅速进入防空壕。警报解除，从防空壕里出来，回到青楼继续营业。尽管是如此令人恐慌的情况，生意依旧繁盛。

花魁的装扮也染上了战争时期的色彩，曾经的奢华荡然无存。头发也不再盘成日本结，而是采用垂髻和外卷形式，和服也是像普通人一样的上衣和束脚裤，即所谓的二部式和服。当然，营业时候还是穿长衬，但已经谈不上有什么情趣。即使这样，客人依然络绎不绝，果然还是士兵比较多吧。

我当时已经萌生出不想继续经营青楼的想法了，可谓意兴阑珊。尽管梅游记楼的名字很雅致，生意内容却名不副实，我逐渐厌倦起来。

当时我也经常跟父母提及疏散的事情。父母早已远离故乡，因此我们就说索性在××地区附近的乡下买所宅子吧。刚好有人在报纸上刊登房屋出售信息，让我下定决心关闭梅游记楼。

母亲很是惊讶，还在极力劝阻我，不过父亲却很淡然。

“果然是你的女儿。当机立断。”

经过父亲的提示，母亲和我也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就跟母亲说要关店歇业的时候如出一辙。想到这点，母亲也就同意了。

“我们家就在优子这一代结束青楼生意吧。”

与母亲商讨之后，我决定废弃所有花魁的契约。不过，就算出售青楼，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买家。于是，我就把有意继续从业的花魁介绍给其他青楼。既然废弃了她们的契约，她们就是自由身。不过，即使如此，很多人也只能以接客为生。

有几个孩子返乡去了。染子也是其中一人。她替夫家还清了债务，可以风光地回去了。

在梅游记楼工作的茶壶、小厮和女佣，还有鸨母喜久代都留在了桃苑花街。有几个很快就被其他青楼雇佣。

但也有人想暂时考虑下今后的安身之计，因此我同意她们继续生活在梅游记楼，直到整栋出售之前。浮牡丹和其他数名花魁，还有雪江仍留在店里。她们大概住到了战争结束之前。

就在我和双亲搬到××的乡下之后，没过多久，花街遭到了空袭。

我听说整条花街被烧毁了一半，但梅游记楼平安无事……

不知道我说的这些对老师您是否有用。但我能提供给您的资料，也就只有以上这些内容而已。

注释

1
赤线又叫红线地区。日本二战后允许卖淫的公娼地区。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根据《卖春防治法》被取缔。词源来自于警察在地图上圈出的红线。

2
石部金吉用“石”和“金”组成，词如日本人名。指非常规矩的人。也指死脑筋没有人情味的人。

3
女招待是指从明治时期开始，在西餐馆、酒馆和咖啡店服务和接待客人的女性。自咖啡馆成为社交场所的大正初期，语意开始改变。与客人同桌助兴，因为收入多依赖客人的赏钱，演变为更加露骨的服务，甚至部分女招待是卖春的私娼。战争时期被禁，战后又开始营业。

4
帮间是指宴会上助兴的男性艺人。

5
西班牙流感是指1918~1919年，发生于西班牙，蔓延至全世界的流行性感冒，据说造成1500万到2000万人丧生。

6
江户四宿，江户时期的交通手段几乎都是靠步行。要离开江户（东京）旅行，均以日本桥为起点，有五条主路同行，称五街道。四宿是指距离日本桥八千米以内的地方。

7
饭盛女也称饭卖女，属于私娼。1772年，限定人数。千住宿、板桥宿各150人，品川宿500人，内藤新宿250人。

8
香道是按照某些方式熏沉香木以供欣赏的技艺。

9
普通小学是指日本旧制实行义务教育的小学。满六岁以上入学。昭和十六年（1941年）改称国民学校。学制在明治四十年（1970年）改为小学六年。

10
四大奇书是指中国自元朝到明朝四部长篇小说的统称。四大奇书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不过，中国在清朝中叶以后，以《红楼梦》替换《金瓶梅》，称为四大名著。

11
奉行所也叫奉行衙门。从镰仓时期开始，经历室町时期，直到江户时期的武士执政体系下，各种在编政务人员执行公务的官署。

12
长歌是和歌的一种。五音和七音反复交替，最后以两个七音结尾。

13
日语中无毛和不会受伤发音相近。

14
特高就是特别高等警察。日本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至昭和二十年（1945年）由内务省直辖的压制思想和取缔社会活动的警察。

第三部

作家

——佐古庄介的原稿

贫穷不是最恶，而极贫就是一种罪恶。——《罪与罚》

连载第一回

一　所谓幽女之物

敬告本文的阅读者，拙文虽刊载于《书斋的尸体》，但《所谓幽女之物》并非是一部小说。本人确实曾用佐古庄介的笔名，写过一部怪奇短篇《路魔之路》，获得了杂志社的新人奖，因此得以出道。不过本文中绝对没有任何创作的痕迹，特在此声明。

那么，说起本文的体裁也不好划分。不像访谈那么正式，说是随笔，题材又未免有点沉重。本文是以现实中发生的事件为蓝本，经过取材整理再发表出来，从这层意思上来说，可以归纳为纪实文学。但是，通过缜密的取材挖掘核心本质，采取冷静客观的记述方式，绝非小说家佐古庄介的所长，毕竟我不是记者。

不，表现形式还是次要的，关键在于题材。无论多么出色的记者，去向不存于现世之物取材，也是手足无措呢。

在下平时就在执笔怪奇小说，如果从我的职业来判断文字的真实性，也许会造成误解。我喜欢怪谈的题材，但仅仅是喜欢其中的趣味性。因此，那些事情是否确有其事，我向来都不在意。怪谈最大的乐趣在于从别人那里听来，或是自己阅读的时候，瞬间体验到的恐惧、打颤，毛骨悚然的反应，令人兴奋。至少我自己是这样的。无论言谈还是文章，只要能够让人感觉煞有其事就已足够。也不奢求别人完全相信。

所以，我从心底厌倦那些遇到无法解释的事件，全都说是幽灵，或是先祖作祟的人。他们轻率地做出结论之前，就不能动脑子好好想想？

话虽如此，那些至死也不承认超自然事物的人，我也无法赞同。世上存在着很多无法合理解释的怪奇现象。难道那些就没有超越人智的现象，谁也不敢断言吧。

我敬爱的作家东城雅哉，本名刀城言耶，在其发表的《民俗学中的怪异事象》中曾提到过——仅凭人类的智慧和常识，解释和断定世上的所有事象，这是人类的骄傲。认定世上一切不可思议之事都是怪异，这是人类的怠慢。

明明在阐述自己的想法，却不知羞耻地引用了其他作家的观点。但这两句话就是自己所想，也就只得借花献佛了。

刀城言耶想说的是对于怪异现象，追究其存在的合理性没有意义。生而为人，首先应当竭尽全力地思考，大部分的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即便如此，仍然会有谜题遗留下来。所以，坦然地接受不合理的现象至关重要。这个世界并非泾渭分明，中间地带也在探讨范围之内，他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毫无疑问他是人气作家，坊间传闻他还是相当有名的侦探，可信度非常之高。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诸多的民俗采访地遭遇怪奇案件期间，担任侦探的角色。他每次都能出色地解决案件，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有时仍会留下无法解释的谜题。

其实，我与这位敬爱的前辈想法相近。我无法写出带有推理情节的侦探小说，也没有解决现实事件的侦探才能。我只能做到秉持理性的探讨精神，却又能不受限于理性思考，灵活地考虑各种问题。

但是，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已经不是人类的理性所能理解的。虽然刚才还在滔滔不绝地阐述主张，引用别人的话支持自己的观点，结果却是自相矛盾。然而，我却怎么样都无法摆脱不安的心情。

其实，作为地方作家多少有点自卑感，只要是编辑部的要求就会答应，比如这次还在取材过程中，突然就要连载刊行，也许这也增添了我的不安。能够连载几回？读者会觉得有趣吗？最后的结论又会如何呢？写小说时遇不到的情况接踵而至，不安也随之越发强烈。这些都是事实。但是，这次的事件也许并非如此。

幽女……越是了解这样的非人之物，越是难以理解。即便这个话题无论多么吸引我，然而直觉却告诉我切记不可与之扯上关系。说是了解，其实什么也还不知道。我只能通过取材去挖掘疑似由她引发的事件。即便如此，随着取材的深入，我更加警觉还是不要深入下去为好，到此为止的想法愈加强烈。写下这篇原稿的时候，自己仍在犹豫。

在开头部分否定怪异说法，其实并非谎言。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保持平常心，让原稿能够顺利地书写下去。但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这样下去，也许很快就会搁笔，无法继续下去，连载也将变为一纸空谈。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出现，就从事件的开端说起吧。

“据说梅园楼有幽灵哦。”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从伯母淑子那里听来的话。差不多一个月以前的初春……那天，我回家吃完午饭回来……

当上作家以后，我就离开了家。已经自立的人不能老是待在家里，那是很可耻的事。于是，我便搬去了市内的某处。但是，早饭可以自己解决，午饭和晚饭还是回家去吃。仅靠稿费过活，还是有点困难，新的住处离家也就步行三十分钟的距离，正好可以散散步。

“你这样跟住家里有什么区别？”

母亲很不理解，不过，我向她解释说独居对于写作是必要的，母亲就接受了。于是，我就毫无顾忌地继续回家吃吃喝喝，大约过了一个月，母亲同样毫无顾忌地对我说：

“庄介，该交上个月的伙食费了吧。”

从此之后，母亲就以先吃后付的方式向我收取每个月的伙食费。当然，比起自己做饭便宜，但是好像上了母亲的当呢。不过，既然都交了伙食费，不回家吃饭可就亏大了。因此，我每天都必定会回家。

淑子伯母是父亲那支上面最大的姐姐。战前居住在桃苑花街附近，经营着一家叫“梅园”的小酒馆。可惜在空袭中被夷为平地。后来她被疏散到乡村，直到战后才回来。没过几天，她不知怎么买下了花街上的青楼，开始经营起特殊饮食店，也就是赤线地区的咖啡店。战前经营铭酒屋
[1]

的业者，战后基本都转为经营特殊饮食店，但小酒馆的老板娘转行过来却不多见。

“那个人啊，也许当初在梅园已经在做那种生意了。”

母亲是这样判断的。淑子伯母这人不在乎什么风俗。我也赞同母亲。

铭酒屋也无须多做说明，表面上是喝酒的酒馆，其实是中介性质的风俗店。梅园比起普通的铭酒屋，可能还要更接近于饮食店的氛围。但是，该做的一点都没有少做。

反正，不管怎样，淑子伯母在前桃苑花街上开了一家咖啡店，取名“梅园楼”。那家店在花街时期，战前名叫“金瓶梅楼”，战时改为“梅游记楼”。无论哪家都有“梅”字。伯母就索性在自家店名后面加了一个“楼”字。梅园就变成了梅园楼。

梅园楼生意兴隆是能感受到的。店内比较空闲的晌午，淑子伯母经常会来佐古家，送给我们从美国兵那里得来的罐头还有点心什么的。母亲和她的关系绝对不算亲近，但谁都不会讨厌礼物吧。不过，她的心情想必也是相当复杂。梅园楼的那些背地里的生意，母亲也无法接受吧。

但是，伯母却是满不在乎的态度。

“战后的日本，最赚钱的生意就是咖啡店。”

实际上，也不是只有梅园楼生意兴隆。原桃苑花街被指定为赤线地区，满大街的咖啡店宾朋满座，人流络绎不绝。

话说，这些是本人近年才知道的。当初施行赤线政策的时候，我才不过十五岁。因此，不喜欢梅园楼的话题，当然那时的我并不知情。不，其实，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

“小庄啊，你想变成男人的时候，可以来梅园楼哦。我算你便宜点。”

我十八岁那年，伯母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私下跟我这样说。但是，她的引诱反而让我远离了赤线。再怎么说，经营咖啡店的人是我的伯母。我怎么可能说去就去。不过，我的朋友里有不少频繁出入赤线的人，我都是尽量避免接触。

然后，就回到了前面提及的淑子伯母的那句话，顿时引发了我的兴趣。当然，不是对于咖啡店，而是梅园楼。

“幽灵……怎么回事？”

伯母没有害怕，也不是要讨论幽灵是否存在，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向来不关心梅园楼的外甥，突然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反而让她惊讶一下。不过，伯母随后就接着聊了下去。

“小庄，你有兴趣？”

“我是作家。而且，还是写怪奇小说的。”

“啊，对的，对的。你是拿到杂志新人奖的作家老师。呃，那个叫什么《色魔的十字路》？”

“是《路魔之路》。”

“挺有趣的作品啊。”

我不认为伯母真的读了那篇小说。不过，至少淑子伯母还会去买刊登拙作的杂志。哪像我的父母都没进过书店，也没拿起过杂志。

“幽灵是怎么回事呢？”

幸好母亲准备好午饭之后便出去了。要打听梅园楼的事，现在时机正好。

“可能是发生在花街上的事吧，游女的‘游’变成了幽灵的‘幽’，而且好像本来就流传着什么‘幽女’的诡异传说。”

“也就是说不单单是幽灵，嗯……幽灵存不存在暂且不提。”

“幽女不就是幽灵吗？”

淑子伯母的表情似乎在说别较真了。但此时我的脑中已经有了疑问。

“这是最近发生的事吗？”

“我是上周听说的。”

“到那之前，梅园楼有人去世吗？”

“没有啊。大家都还在工作呢。”

“伯母经营梅园楼已经六年了吧，期间店里面也没有人暴毙，怎么会突然冒出幽灵的话题？”

“唉，店里新来了一个第三代绯樱，那个幽女可能又会出现。”

“第三代？”

“金瓶梅楼时期是初代，梅游记楼时期是第二代，到我的梅园楼不就是第三代嘛。”

“说起来也是啊……”

谈话进行得不太顺畅，伯母东拉西扯找不到重点，我略显烦躁起来。但是，想了一下，淑子伯母说话向来如此，没办法，我只能耐下心来继续追问。

“也就是说，从金瓶梅楼时期就有幽女的叫法，还跟绯樱有什么关系。啊，这么说来，绯樱是在青楼工作的女性吧。”

“在当时称为花魁。”

“那个花魁绯樱和幽女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怎么说呢？”

我疑惑地盯着伯母，仍然继续追问：

“伯母不是说因为来了第三代绯樱，梅园楼才有可能出现幽女吗？”

“我可没说出现了。我是说那玩意可能潜伏在店里，然后，因为第三代绯樱出现，她可能会再次现身。小庄，你这个作家的理解能力有问题啊。”

听了这话的我忍住了想要叹气的冲动。

“也就是说，那位花魁绯樱是关键人物咯。”

“现在没有人再用花魁的说法，是咖啡店女招待。”

我谦恭地接受了淑子伯母指出来的错误叫法，接着问道：

“不过，初代、二代、三代，这三位绯樱是不同的女性吧。”

我再次提出疑问。伯母却像看傻子一样，用怜悯的语气说道：

“这不是废话嘛！”

“也是呢。”

暂且附和一下吧，我接着说道：

“那么，幽女出没的契机，只跟绯樱这个名字存在关联？”

我浅显地指出了问题关键。话音刚落，淑子伯母就摆出莫名其妙的表情，理所当然地答道：

“要说原因，还是因为初代、二代还有三代，都曾住进过别馆的贵宾室吧。”

拜托！你压根就没说过。我硬是把这句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梅园楼别馆的贵宾室，还有绯樱，当两个条件结合起来的时候，幽女就会出现吗？”

“有可能吧。”

突然，伯母故作姿态地小声说道。

“据说金瓶梅楼时期有三人，梅游记楼时期也有三人，都从贵宾室中跳下去了。”

“啊？是自杀吗？”

“有的花魁是跳楼自杀，不过，好像也有人怀疑她们是被推落下楼的。”

“绯樱与跳楼的三人是什么关系？”

“这个嘛……说起来，那三人中有一个就是绯樱。”

“请……请说得更详细一点。”

幽女的话题让我沉陷，几乎到了完全忘我的境界。

“还能说啥，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但是，伯母，你还是让第三代绯樱住进了那间贵宾室吧？”

“这孩子，说你傻还真傻啊。”

伯母再次投来了怜悯的眼神。

“要是知道幽女的事，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录用第三代绯樱。我雇佣她来做女招待，住进别馆贵宾室以后，我才听说了幽女的传言嘛。”

“伯母从谁那里听说的？”

“喜久代嬷嬷。她是金瓶梅楼时期，和梅游记楼时期的鸨母。所以，跳楼的事她还知道得挺多的。战后，她在桃苑开了间小酒吧，可能是听到了第三代绯樱的传闻，跑过来给我忠告呢。”

“那么，要是我去拜访喜久代嬷嬷，她会说得更翔实吧。”

比起听伯母唠叨，还是直接去问当事人更快一些。

“不是啊，喜久代嬷嬷说了，这是她最后一次提起幽女。”

“为什么？”

“她说不想再扯上关系。因为我接手了这家店，而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到前任的责任。不过，说完之后，她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

“人家把散播怪谈的重任托付给伯母了？”

“我可不记得接下过！”

“可是，按您所说的话，我不就打听不到当时的情况了？”

沉默中含带不满的伯母，让我失望地沉下肩来。

“那倒不一定，小庄，你想要怎么做？”

只见伯母的脸上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您不是说喜久代嬷嬷不愿谈起了吗？”

“嗯啊，嬷嬷那边是不行了。不过，当年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那些花魁尚在，她们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不过要来我的梅园楼工作呢。”

“第三代绯樱过来之后？”

“是的。就是这么巧的事。”

虽然，伯母只是惊讶，但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在驱动命运，我越来越无法保持冷静。

“幽女的事，直接问那三个人就好。”

“话说，她们三个人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会有第三代绯樱？伯母，请你告诉我吧。”

“喔唷，这些事情，你也一起问她们不就好了。”

“好，那么想请伯母……”

引荐一下她们，我正准备脱口而出的时候。

“你怎么说也算是作家，不要只想依赖我。虽然，我可以帮你提上一句，说你对幽女有兴趣。不过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幽女的话题明明是淑子伯母说起来的，现在她竟然拒绝了我。

“这……伯母不给我介绍，我怎么才能问到她们？”

“有什么难的，你来梅园楼跟她们一起玩啊。”

伯母居然不惜用这样的方式引诱刚刚提出抱怨的我。

“然后，她们会在枕边跟你讲幽女的事，你不就能听到了？”

“那个……”

我彻底傻眼了。虽然知道伯母性格乖僻，不过，没想到她心眼会坏到如此程度。

“算了。”

“咦？你不是想知道更多幽女的事吗？”

伯母见我怄气的样子，随后露出令人不爽的笑容。

“我也没有闲工夫去调查。而且，梅园楼也没有出现关键的幽女。只是以前花街曾经有过这样一则怪谈。”

“以前存在的恐怖怪物，如今有可能第三次现身哦。”

“怎么说呢，从事件本身来说也没什么特别，不就是青楼里的女人跳楼自杀吗？而且，跳楼和幽女也并不一定存在因果关系。说到底，幽女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知道。”

“哎，这孩子还是那么没用。”

淑子伯母故意语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打断了我的话。

“当作家的，不是好奇心比什么都大吗？”

“啊……”

“而且，佐古庄介写的还是怪奇作品吧。”

“因此，幽女的事，不更该全身心去投入吗？怪谈本来就是模棱两可的暧昧传闻。你打算什么都不做就放弃？”

淑子伯母像是在我耳边低声私语什么，其实当时的我已经在想怎么逃脱。幽女的话题的确非常有趣，毋庸置疑。但是，要自己去赤线地区取材，负担太重。如果只是走访喜久代嬷嬷的餐馆，倒是没有问题。不过，要以自己去当客人的代价换取情报，实在强人所难。

要说放弃是骗人的，不过，幽女的事充其量就是经常听到的鬼故事而已。

但是，伯母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听说战争末期，在那家店的庭院里发现了那个幽女的尸体。”

二　神秘的尸体

伯母闹起了情绪，不愿再说下去。不过，在我的努力下，让她说出了下面的话。

空袭愈演愈烈的前夕，梅游记楼的老板娘关了青楼，疏散去了××地方。那个时候，老板娘废除了店里所有人的契约，颇有气量。伯母就不会效仿这位老板娘。

喔唷，这么写可不行。不过，伯母应该也不会读这个连载，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言归正传，尽管那些青楼女恢复了自由之身，不过能够回乡的人很少。她们没了工作的地方，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如何生活。即使有些前青楼女很想赶紧找到工作，但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幸好梅游记楼找到买家之前，依然允许前员工住在那里。这位老板娘果然大度。

话说回来，就算找到了工作，不是去桃苑的其他青楼，就是去其他城镇的青楼，基本只有这两种选择。结果，大部分人还是更愿意留在早已熟悉的花街上，由于梅游记楼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买家，她们也不用急着去找落脚地。青楼也没有营业，大家就这样暂时住在一起，过着奇妙的生活。

但是，没过多久，接连不断的空袭警报拉响，燃烧弹的威力侵袭着花街。有超过一半的建筑遭到烧毁，或是沦为废墟，死于空袭的青楼女也不在少数。建筑物被烧毁后留下的空地，被挖成了新的防空壕。但是，有时即便在防空壕里避难，依然会被烧死，花街已经没有一处安全的场所。

尽管当时已经如此惨烈，但是，占地面积庞大的梅游记楼却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不过，没人知道这种好运能持续到何时。但是，店里的人没有去避难。生也好死也好，反正除了桃苑也无处可去，当时店里的所有人差不多都这样想。

就在那个时候，有几颗燃烧弹落在了梅游记楼的本馆庭院，击中了建在庭院内角落里的置物间，整个置物间瞬间化为灰烬。当时留下来的花魁和杂务工赶紧组织灭火，结果幸运地控制住燃烧的势头，将本馆的损失降到最低。损毁的仅仅只有置物间和部分围墙而已，本该如此……

然而没想到从置物间的残垣断壁中，竟然冒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但是，留在梅游记楼的所有人全都平安无事。花魁和杂务工也不缺一人。就连赶来灭火的桃苑町的消防员们也是面面相觑。

那么，烧焦的尸体究竟是谁……

他们在整条花街上搜寻行踪不明的人员，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能找到匹配对象。而且，经历了高温燃烧，根本无从分辨这具焦尸的年龄和体貌特征，甚至都不知道性别，当时也没有专业的验尸官，所以没能确定死者的身份。

不过，既然不是梅游记楼的内部人员，也不是花街上的人，那么就只可能是外部人员。话说花街的出入管理本就非常严格。事实上，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发现，进入花街没出去的人一个也没有。

那是幽女的尸体……

不知不觉之间，花街流传起了恐怖的流言。梅游记楼的幽女，已是桃苑里无人不知的事。虽然不清楚详情，但是从金瓶梅楼时期，街头巷尾就在传着此类的怪谈。

宪兵队很快也出动了。但因空袭有增无减，而且越来越猛，他们也无法进行全面调查，就这样迎来了战争的结束。

以上就是淑子伯母东拉西扯的说明。

不明身份的神秘焦尸……

焦尸的正体是幽女……

如此劲爆的讯息，再次调动起了我的兴趣。我拿出软磨硬泡的本领，百般讨好伯母，她最后松了口，允许我去采访那些花魁，只是作为回报要我帮梅园楼工作。

采访不是免费，还要给好处费。好处费就相当于以前给花魁的花酒钱，女招待和店里四六分成。不过，伯母说可以给我打折，店里的六成只给四成就好。但是，我给店里干活，还收我的钱，怎么看都不合理，唉，谁让我摊上了这样的伯母呢？

“伯母，发生过这么多事的店，亏你也会买下来。”

谈判成功之后，我打趣地说道。

“我接手梅园楼以前，就是战争结束前夕到战后的过渡阶段，那里还开过一家叫“仙乡楼”的店。”

淑子伯母介绍说那家仙乡楼正好隔开了两个时期，能够起到祛除厄运的作用。

“那家仙乡楼只开了两三年的时间？”

“没错。”

“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很期待再听到什么趣闻，结果伯母轻易地否定了。

“没有，没听说那方面的传言。那个老板跟我说是受够了上面对于公娼制度的朝令夕改。干脆就不干了，仅此而已。”

为了慎重起见，我还做了一番调查，发现了很有趣的事实。

如果站在女性的立场来看，并不怎么有趣。战后日本政府和警察对待公娼制度的态度，确实荒唐可笑。既然话已至此，那不如就说说从江户时期延续至今的吉原花街的开端与变迁吧。

昭和二十年（1945年）三月的大空袭中，吉原被夷为平地。东京尚且一片火海，何况吉原。当时吉原大约有一千两百名青楼女，其中三分之一约四百人被烧死。据说也有跳入隅田川的，基本上都溺死了。

次日，拼命逃出吉原的人们再度返回，暂时住在烧剩下的废墟之中，比如吉原医院，讨论着今后的生计。即便国家灭亡，皮肉生意也不会从世界上消失吧。当时的幸存者相信这便是真理。

数日后，吉原接到了警察署的分散避难指令。这是无法再继续营业的信号。然而，政府当时已经无力供给食物，因此希望她们能去投靠亲属避难。这条通告等同于废娼宣言。吉原已经彻底完了是公认的事实。即使这样，那些无处可去的青楼女和杂务工，仍旧留在了东京。

但是，到了四月，警察那里又颁布了可以继续营业的命令。打着维持治安和发扬国威的名号，他们简直就是为所欲为。当时，很多男人都是让妻子去乡下避难，自己留在东京，也有不少军需工厂的雇员。因此，废墟残骸的暗处，每天都有性犯罪发生。长此以往，没有青楼的情况延续下去，不仅会让治安恶化，也无法提高军需产能。警察似乎就是这么想的。

话又说回来了，空袭造成的损害严重至极，哪有那么容易恢复。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尽力修整吉原的废墟建筑，改作青楼，联系疏散到全国各地的花魁，将她们悉数找回，费尽周折，终于可以勉强营业。结果，接下来的连续几天，拥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客人排成了长队，盛况空前。

但是，战争很快就结束了，吉原的灯火再次熄灭。没过多久，恢复的速度更快，吉原再次开始营业。

八月十五日那天，日本的侵略战争以失败告终。同月二十六日，就正式成立了“特殊慰安设施协会”，英语称为“Recretion and Amusement Association”，简称“RAA”。这个机构打着“重建日本以及守护全日本女性纯洁的基础事业”的旗号，却是提供“安抚关东地区美国驻军将校和一般士兵”服务。后来，改为“国际亲善协会”，简直就是国家级别的卖春组织。

当时，协会在银座大道那里设置了很大的广告牌，堂而皇之地公开募集慰安妇，广告词更是厉害。

“告知新日本女性，作为战后处理紧急设施之一，为了安抚进驻军的大事业，现征求新日本女性率先协力。”

“新日本女性”这个词用的，无论好坏，我都被他们的厚颜无耻所折服。而且，条件还是“年龄十八岁以上到二十五岁，提供宿舍、被褥和食物”，据说很快就有大批的应征者响应。此时，她们还不知道卖春的对象是美国兵。当听到工作内容之后，有些不愿意的女性离开了协会总部，不过大部分还是留了下来。因为没有其他途径赚取生活费，留下来的都是有所觉悟的。

顺带一提，警视厅当时给她们起了“特别挺身队员”的称号。这可远比新日本女性更具战时色彩，不过，考虑到她们担任的工作性质，倒也可以说更符合实际情况。

如此一来，随着第一家慰安所的开业，占领军士兵增加，不仅是慰安所，夜总会、舞厅、啤酒屋等娱乐场所如雨后春笋般激增。当然，东京以外地区也在推动慰安设施，美军士兵享有特别津贴，所以人来人往，呈现出格外繁荣、景气的样子。

但是，在慰安设施内工作的女性，她们承受的苦劳，远远超乎想象。尤其是在慰安所，虽然她们早就知道工作内容，但本来就不是从事风俗业的，相当于在遭受强暴，因此，她们的艰辛不难想象。原来听说有的专业人士一晚上能接待四十七位客人。但是，对于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普通女性，不可能指望她们胜任这样的工作。供需关系一片混乱。

政府也发现了问题，就在当时全国一万三千名公娼里面，挑选了一万一千名供占领军享用。这个人数相当于战争时期公娼人数的三分之一。人数减少的原因主要是派往军需工厂、避难，以及死于空袭。因为留在东京的青楼女所剩无几，所以从业者们才四处奔走寻找原来的那些人。

稍稍再补充一点，要说受欢迎程度，似乎艺者更胜一筹。这里指的不是日本传统的艺者，而是“艺者女孩（Geishya Girl）”。在外国人眼中，“吉原的艺者女孩”甚至与“富士山”齐名。他们认为这两者就代表日本。所以，不管身着多么廉价的和服，摆出多么拙劣的表演，只要是“艺者女孩”便会大受欢迎。然而，真正精通这些技艺的艺者自不用说，对于慰安行为极度厌恶和鄙夷。

那些接待美国兵的娱乐设施，看上去相当红火。不过，终于爆发了严重的问题——性病开始蔓延。淋病和梅毒在女性和士兵之间迅速爆发开来。政府当即组织慰安所的全部人员体检，采取注射盘尼西林（青霉素）、使用卫生安全套等对策。进驻军也在慰安所附近设立了简易治疗站，帮助士兵们预防性病的发生。但是，说是如燎原之火也不为过，性病的传播依然在扩大。

然后，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的二月，从东京都卫生局给GHQ（联合国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提交的报告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经过调查之后发现，RAA所属的慰安妇中，有百分之九十的女性携带性病病原体，而美国海军部队的某师团，百分之七十感染了性病。

结果，从第二个月开始就严禁美国士兵进入慰安所。但是，仍有无视命令自由出入的士兵。于是，所有的慰安所前都立起了“禁止入内”的黄色警告牌。而且，据说牌子上还写有“梅毒地带”的警告。

实际上，在这场大规模的性病骚乱之前，GHQ就向日本政府提出过“日本公娼制度废止备忘录”，这是一月的事情。备忘录的主旨是“日本公娼的存续违背民主理想”，必须“废止一切公娼的存在形式，废止一切许可公娼的法律条文以及法规”，要求“签订的一切卖淫服务合同，以及一切含有预付金限制人身自由的合同无效”。

这是明治五年（1872年）颁布“艺妓娼妓解放令”以来，日本卖春史上最重要的改革之一。不过，就像上次那样徒有其表，这次又是重蹈覆辙。

已经提前得知GHQ备忘录内容的警视厅，向从业者发出指示，让他们自发性地申请废娼。当然，这无非是表面工程。比如以前从事租屋的，直接改成“接待所”，青楼女改为服务员就可以了。简单来说，公娼制度是废止了，但是，私娼依然是被允许的。

这样的处理方式引起了GHQ方面的不满，还发生过将卖春业者送上军事法庭的闹剧。简单来说，就是“不得以借钱和其他理由束缚女性，让她们进行卖淫工作，但是，如果基于本人意愿，则不违反规定”。

在RAA，士兵不会直接付钱给慰安妇们。从他们那里收受金钱的行为，可能会让女性们意识到自己是在“卖身”，而非“为国效力”。据说正是因为“为守护日本女性贞操而牺牲自我”的精神寄托，很多人才愿意去做慰安妇。但是，她们的态度也加剧了从业者非人道的剥削，负面影响同样巨大。

新政实施以后，费用要通过女性转交给经营者。这样一来，压榨也就不复存在。但剥削就没有了吗？还是有的，而且直接变成了“卖春”行为，听起来很讽刺。我会这样认为是因为做过相应的调查，但也只限于知识层面，实际情况却不甚了解。

我似乎用了大量篇幅介绍，接下来就简单做出结论。

就在警视厅按照GHQ的意志行事的期间，卖春行业的增长势头逐步扩大。警视厅为了便于管理，又想搞集娼政策。但要是做过头了，又会引来GHQ的注意。处于两难之中的他们，只得再次使用苦肉计。接待所改为“特殊饮食店”，服务员则称作“员工”，特殊饮食店可以雇佣女性员工，也就是女招待，这就洗白成了正当行业，雇佣关系也被重新定义。另外，划分过去的集娼地带作为指定区域，为了方便区别，就用红笔在地图上圈起来，也就是现在的“赤线”。

从业者能够继续营业，都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们又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新烦恼。既然是饮食店，不能只卖酒吧，是否需要厨房？客人用餐的桌子和椅子也得有吧？这才能给人留下自己做的不是皮肉生意的印象，那么要准备到什么程度才好？大家都处于摸索阶段。据说，很多业者都把店门口当成大厅，放置桌椅，尽可能装得更像饮食店一点。

以上所述，我也动用了各种人脉，才设法调查到花街在战争时期到战后时期是如何变迁的。

前面说到的仙乡楼就在这个混乱的时期停止了青楼的经营。特殊饮食店的转型手续过于繁琐，年事已高的经营者有感力不从心，因此，趁着这个机会便决定就此隐退。店铺被淑子伯母买下，开了这家梅园楼，时至今日。

在伯母去探店的时候，关于战争即将结束之际，在庭院里发现神秘焦尸的事，前面那位经营者也是知无不言。不过，说起怪谈衍生出的现象，仙乡楼是从未发生过。

话说好像只有一位青楼女，没有说明理由就跳槽去了其他青楼。当她还在仙乡楼的时候，有时会轻声自语。

“此处除了我们以外，好像还有其他的人……”

连载第二回

三　梅园楼

研究过花街和赤线的情况之后，终于要实地进入淑子伯母经营的梅园楼了，夸张地说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然我也不会直接就去问三位女招待。要是以前，我也许还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不过，这回我已经进行过调查研究，对她们这种特殊职业人群有了初步的认识。所以，要花点时间慢慢接近她们。

她们通常会将人分为两类，可以信任的叫“自己人”，不能信任的叫“外人”。自己人就只有店内的老板和老板娘，以及杂务工和姐妹。外人则是客人和同业者。当然，即便是自己人也不能完全信任，外人也有熟悉之后变成自己人的情况。她们根据会所处的环境与接触对象随时变化。

现在咖啡店的女招待与以前的青楼女没有本质区别。虽然制度有所不同，但生意内容没有变化。两者的想法和心态也都差不多吧。而且，我想取材的三人曾经就是青楼女。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的立场。我是经营者的侄子，店里管经营者叫“干妈”，通常不叫“老板娘”。那么，我也算是内部人员。伯母经过商量之后，把我送进账房帮忙。账房有放置营业额的金库，除却经营者和女招待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咖啡店的老板和干妈外出的时候，交给信赖的亲戚看管店铺相当普遍。这么说来，我一开始就是自己人。

但是，就算我是经营者的侄子，毕竟资历尚浅，而且还是刚入行的新人。最主要的是伯母已经告知大家，我的本职工作是怪奇小说家，冲着幽女的怪谈而来。唉，她们更不会无所顾忌地对我这样的人打开话匣子。

我这个外行都能预料到她们的反应。深入知晓青楼女所处的特殊世界以后，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能操之过急，花上多一点时间，慎重地去打探消息还是有必要的。本期连载要是能有点新的素材就好了。不过要是在接触过程中，招致了女招待的逆反心理，就有可能前功尽弃，连载也就此打住。我要尽量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

那么，我先来介绍一下梅园楼的布局和服务类别。

根据淑子伯母所述，从青楼变为特殊饮食店，最需要改建的部分是玄关。以前的花街时期，玄关是照片展示间。店内除了两扇玄关大门以外，有一排格子窗相连，屋里的三合土上，装饰着花魁的照片。现在，店内使用毛玻璃和彩色玻璃做隔离墙，屋内不仅没有三合土，就连摆放祭祀神龛的三夹板都拆掉了，整个玄关被改造成了大厅。大厅里设置了一个吧台，放入五组桌椅。吧台的陈列柜上则摆着许多的洋酒瓶，旁边的台座上放置着一台留声机，看上去有模有样。

从内饰上来看，完全就是漂亮的酒吧。但是，洋酒瓶里面是空的，座椅也不是给客人用餐的，这里只不过是与女招待交涉服务内容的场所。归根结底就是徒有其表而已。唯一真正有用途的，只有陪伴客人翩翩起舞的音乐，以及播放流行歌曲招揽客人进来的那台留声机而已。

客人和女招待在这奇妙的空间里交涉服务内容。赤线区域的服务大致分为三种，分别是“短时”“长时”和“留宿”。“短时”是在最短的时间完事，满足客人光顾的原始目的。“长时”则由客人与女招待交涉决定陪伴的时间，相处时间更为宽裕。“留宿”就是包夜，指的是在女招待的房间过上一夜，玩乐方式就更多了，但也有可能遇到“交换”，就是女招待同时去服务其他客人了。比如，将“留宿”的客人带到屋内，事尽之后，客人满足地沉沉睡下之后，她再返回大厅，寻找第二个“留宿”的客人，再进去别的房间，这就是所谓的“交换”。

顺便说句，服务费需要预付。与客人谈妥后，带领客人进入房间，收取费用。然后，女招待会将收取来的费用带到账房，上交老板和干妈。账房会根据拆账份额，将双方的份额分开保存，称为“玉割”。从账房里回来的女招待则会端着茶水。虽然加上“特殊”二字，但怎么说也还是“饮食店”。所以，还是不能忘了上茶。不过又有多少客人会喝没味的茶呢？大部分客人可能都没碰过杯子吧。

既然要在梅园楼长期潜伏，那么知道多点也不是坏事。这些业内常识对于工作和调查都有帮助。不过另一方面，也让我有点胆怯。女招待们已经非常繁忙，要让她们空出时间讲幽女的事，也许会给她们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注意到此事的时候我不免烦恼起来。起初我想过给她们钱不就好了。不过，随着跟她们的接触加深，我逐渐不再愿意用钱去解决问题。

我本来是去淑子伯母的店里打杂的。然而，自从我去帮忙以后，伯母的外出变得频繁起来。

“你胡说什么啊？小庄，你又怎么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家伯母的装傻本领可不一般，不过她之前没有帮手倒是真的。

“即便伯母以前想出去，也不能离开账房。现在我过来了，你不就可以抓住机会了……”

“我这不是信任小庄嘛。话说回来，跟女招待再怎么亲近，也不能把账房交给她们。所以啊，交给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我才放心呢。更何况，有您这位伟大的作家老师坐镇，小店也是蓬荜生辉啊。”

眼见局面对自己不利，就会马上吹捧对方，企图蒙混过关，这是我家伯母的惯用伎俩。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干妈经常不在店里，那可就乱套了。”

“店内有那三位呢。就算有什么情况，浮牡丹也会处理好的。”

前后矛盾了吧，还是交给女招待了？

梅园楼开业至今，淑子伯母一定非常努力。所以，趁着我去帮忙的这段期间，她打算休养生息几天也无可厚非。只是，如此信任有经验的青楼小姐和外行侄子，怎么说都不太对劲吧。

其实我也能看出伯母具有经营咖啡店的能力。普通的店只招募年轻漂亮的女招待，而伯母却雇佣了一位奇怪的二十八岁女性，试图让以前的花魁“复活”，就凭这点她已经很厉害了。

赤线区域的咖啡店名字，大致分为两类：使用日式词汇“花月”“喜乐”“藤”的店，以及使用外来语“ROMANCE”“STAR”“MONPARIS”的店。美军占领时期，还是前面日式的店名更多。但是，像梅园楼这样沿用战前青楼名字的例子，实在太少见了。就算店名是日式风格，女招待可不一定穿着和服。因此，店名和女招待没有任何关联。

淑子伯母似乎很早就留意到了。她会时不时地思考，如何运营梅园楼才更适合。可是战后不久，大多数客人跟美军一样，说到底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性饥荒感。所以只要有女人就会生意兴隆，根本无须多此一举。但是时代是会改变的。东京的有乐町有了“日剧小剧场”。据说是跳脱衣舞的裸体剧场。那么，桃苑是不是也要尝试一些新的花样？

那位女性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因为不能暴露她的真实姓名，就称她为山田花子吧。她说家里有生病的丈夫，需要用钱，因此想在这里工作，就来应聘女招待了。

“其实我在战前，曾经在其他的花街干过。为了振兴丈夫不断下滑的家业，狠心闯进了这个世界。我对于这份工作比较熟悉，所以，请您雇佣我吧。”

花子完全不像二十八岁的样子，她显得更年轻一点。不过，也许是曾经在青楼做过的原因，她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落魄，偶尔会显露出超出年龄的老态。但那份独有的风韵，更受男人的追捧。

花子的户籍抄本上显示来自于××县××町。那是邻县受到空袭损失严重的区域。

“你的丈夫也来了吗？”

伯母同情地问道，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也对。你也不方便去那边的咖啡店，所以才来桃苑的。”

要是她在老家的赤线区域活动，难免会碰到认识的人。为了避免尴尬，选了远一点的桃苑，伯母是这么想的。不过，花子再次摇摇头。

“不是？那是为什么？”

“实际上——”

接着，花子讲述了一段饶有趣味的话。

战时某段时期，身陷青楼的她，曾经碰到过一位客人说“你跟桃苑花街梅游记楼的花魁绯樱长得很像”。不过，这位花魁也是第二代，初代绯樱是梅游记楼的前身——金瓶梅楼的所属花魁。能够承继第二代，多半是跟前代长得像吧。当时第二代绯樱可是大受好评。不仅有初代绯樱的熟客，还有很多新客人也在增加，非常热闹。

“当我打算回到这个行业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因为，店名和经营者都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同样的手法行得通吗？能否迎合时代的潮流？”

“你想承继第三代绯樱？”

“是的。”

花子点头称是，然后转换成柔弱的声音加以补充。

“我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不，听起来不是很有意思吗？”

于是，第三代绯樱就此诞生。淑子伯母也借此良机，让梅园楼的女招待穿上和服，再现旧日花街风情。不过，话说也不可能原汁原味地再现，那都是要花钱的。像现在这样只是穿上和服，也不过是表面上还原而已。

但是，穿惯了洋服的年轻姑娘，经常会抱怨和服。还要效仿花魁那样的姿态，难为死她们了。原本能教她们的也就只有花子，也很难说她能教得好，这事从开始就有点勉为其难。

伯母正欲放弃的关头，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在本店工作的浮牡丹、月影、红千鸟几人突然到访。说是听闻第三代绯樱的传言，就想回曾经住过的老巢看看。三人前后脚到来，似乎只是巧合。伯母没有放过天赐良机。她暗中打探三人的情况，发现她们都在桃苑的其他咖啡店做女招待。伯母就邀请她们跳槽到梅园楼，三人也都没有异议。现在，早就没有契约什么的了，女招待随时可以跳槽去其他店。

就像追随着三人的步伐，名叫雪江的女性也来了。她从金瓶梅楼时期，就一直在做女佣。听说那些熟悉的姐妹纷纷回归老巢，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被雇佣就跟来了。伯母认为这是缘分，却否定是偶然的巧合，她认为其中一定有什么内在原因。因此，雪江也被雇佣了。

伯母将梅园楼的女招待分为和、洋两种。咖啡店路线依旧维持，然后又加上了花街风情。

在同行里没有什么反响，大家都在等着看淑子伯母的笑话。但是，此举大获成功。怀旧的客人们蜂拥而至。虽然玄关部分经过改建，但梅园楼的建筑本身，相比前面的两个时期，并没有什么变化，恐怕这也是造成轰动效果的原因之一。

那些瞧不起大龄业者的年轻女招待，也争先恐后地想穿和服。可是前青楼女依然抢手。毕竟，只是模仿外表，没有内涵，很难长时间保持人气。因此，客人点过一次冒牌货，下次就不会再点名这位姑娘。以前可不是这样，只要点名试过就会变成熟客延续下去。

结果，梅园楼就像伯母所想，在两种模式的运营下，直至今日，可谓是顺风顺水。但是，如果……如果没有那位担任过两楼鸨母的喜久代多嘴的话……

我进入梅园楼之前，曾造访过一次喜久代经营的小酒屋“梅菊”。帮忙管理账房后，也曾去过好几次。取前工作场所的“梅”，再将名字换成同音的“菊”，如此构成店名。

初次踏入狭小脏乱的店里，我喝着稀奇古怪像是洋酒一般的饮品，试探着打听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时期的事。不知道这算不算意外，喜久代打开了话匣子，即使话题涉及战前的花街，她依然说得有声有色，甚至还会探出身子热忱地描述。

“以前的青楼女也有自尊和骄傲。固然因贫穷而卖身，但她们是为了家乡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怀着相当的觉悟和坚韧的意志出卖色相。战后呢？女招待只会发出些聒噪不堪的尖叫声，挽着美国兵的手腕，毫不忌惮其他人的眼光，只顾卖弄风骚，尽是没有骨气的女人，可悲啊。”

“战前的花街是怎样的呢？”

听到我试探性的提问，喜久代喜逐颜开。

“小哥，那可跟如今的咖啡店大相径庭。”

接着，喜久代讲述了她花魁时期的事，以及担任鸨母时的事迹，如数家珍般地娓娓道来。讲到关键的地方，经历过花街生活的上了年纪的客人也会附和几句，店内的氛围越来越热闹，每一位客人都心情舒畅地醉了，除了伺机打听幽女的我……

我始终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别说插嘴，根本就没有引入幽女话题的机会，结果我越来越焦躁不安。

然而，似乎是熟客的中年男人生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以前还叫金瓶梅楼的时候，最红的头牌通小町，从贵宾室跳楼摔死了吧。”

没想到他的话锋一转直奔那个话题。

“是自杀的吗？”

机不可失，我赶紧向他追问。

“据说是因为老家的结婚对象寄了封信给通小町，说要娶新娘了，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传言。不过啊，说到花魁的身世，也不知有几分真假。”

生驹说着苦笑起来。不过，他很快又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但是啊……通小町之后，绯樱，还有，呃……那个谁来着……月……月……月影！嗯，想起来了，是叫月影。这两人也步其后尘接连跳楼。”

三人里居然有月影，我听后很是惊讶。也就是说她得救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很想继续追问生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三人接连跳楼？”

我没有直接问月影的事，而是绕了个圈子。

“可能隔了些日子，不过三人都是从别馆三层跳下的。”

“跳下去还不都得死了？”

我继续若无其事地试探。

“……不，绯樱和月影没事。”

信息量比我想知道的还多。原来，初代绯樱最后也得救了。

“那两位又是因为什么跳楼啊？”

“那我就不清楚了。被什么召唤了……好像有这样的传言。”

“被召唤？被什么召唤？”

“生驹先生！”

还没等生驹回答，喜久代喊了他的名字。话说，自从生驹滔滔不绝地讲到现在，喜久代一直一语未发。

“你要是再聊那种不吉利的事，我可就要请你回去了。”

“啊……”

生驹闭嘴之后，似乎还想抗议。不过，见到对方的表情后就放弃了。他照喜久代说的付了钱，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梅菊。

我缩了缩头颈，不敢正视喜久代。要是被认为犯下同样的错误，就不能出入此店了。即使无法取得幽女的情报，与喜久代保持良好的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

万幸我没有被撵出店里，以后也还能继续光顾。但是，我再也没能听到过有关跳楼的话题。

不过，我有次正要踏入梅菊，店内只有一位客人，正是生驹。正在我犹豫再三的时候，听到店里传来谈话声。

“老板娘为什么讨厌提起金瓶梅楼时期的跳楼事件？”

“又不是什么好事。”

“呃，话是这样没错。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是啊。梅游记楼也发生过类似事件，生驹先生，你没忘吧？”

“好像是啊，不过是很多年以前了。”

喜久代没有接这句话，而是反问道：

“你知道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继任者，开了一家什么样的店吗？”

“……呃，是叫仙乡楼吧。”

“不是那家，再后面，就是现在这家店。”

“啊，啊，梅园楼吧。说是重现过去的青楼风情，现在好评如潮。对了，对了，据说还有第三代绯樱，我心痒痒地也想去光顾一次。”

生驹开玩笑地说着。不过，喜久代的回话却令人惊恐。

“所以啊，过去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啊？什么意思？”

“初代绯樱和第二代绯樱都与各自时期的跳楼事件有关。”

“……咦？”

生驹满脸困惑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

“梅园楼有了第三代绯樱，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跳楼事件？”

“这……”

生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后，喜久代接着发出极其低沉的声音道：

“幽女还在那里啊。”

四　女招待

那位跳槽离开仙乡楼的青楼女曾说店里好像还有其他的人。喜久代则说幽女还在那里。

我进入梅园楼以来，只取得了这两份幽女的情报。而且，前者是听淑子伯母转述，后者则是偶然偷听的结果。连载第一回时，我还说什么经过实地取材记述事件，现在想想可能要食言了。梅园楼也不是完全没有取材的机会，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没用，暗自深刻反省。

我每天都要跟女招待打几次照面。时间也相对固定，比如客人登门之前白天和傍晚的时段，她们都会到账房来。不过，似乎伯母一个人在账房的时候，她们来得更频繁。我到账房帮忙以后，女招待就不怎么来闲坐了。

不过，她们还是会来，因为账房里有一台收音机。大厅里放置的是留声机，如果想要听广播节目，就只能到账房来了。所以，我们并不缺少交流的机会。多聊上那么几次，距离也会逐步拉近。

经常跑到账房来听收音机的人也有浮牡丹、红千鸟和月影。不过，我跟她们还没有达到可以回溯过去的交情。而且，相较年轻的女招待，她们三位其实并不怎么常来，浮牡丹更是如此。既然如此，还是更加主动地去搭话比较好吧。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就是因为害羞做不到。

目前就是这样的僵局，不过我也有关系不错的女招待。不是那三个人，她叫幸子，今年二十岁。她属于梅园楼的洋装组，温柔和善，客人都很喜欢她，虽说还是新人却赚得可不少。

“老师您很像是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幸男大哥哥。”

自从幸子满脸笑容说出这番话后，我们就熟络起来。貌似幸子这个名字，也是出自那个幸男的“幸”字。我跟她说不用客气，结果换来了“哥哥老师”的外号。而且，这个外号还在洋装组的女招待中传开了，实在是让人难为情。

跟幸子聊天很开心。不过，每次聊完之后，我的情绪就会低落，质疑自己不务正业。我可不是为了跟可爱的女招待聊天才来咖啡店帮忙的。虽然交到朋友很开心，不过开心之余，我也对自己毫无进展的近况担忧。

但是，与幸子聊天的时候，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情报。

我前面也说过，青楼女和女招待都会区分“自己人”和“外人”。不过，即便是自己人也分许多类型。其中，最亲近的还是姐妹。无关背景和过去，大家都是出来卖的，长久以来形成了如同战友般的感情。与战友不同的是——今天的朋友也许就是明天的敌人，她们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干这行的皆是以身体为资本的独狼。她们心里免不了潜藏着只能依靠自己的悲壮气概。

不过，平时姐妹之间还是会交流，但不会触碰过去的经历，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则。女人嘛，很少有不会说漏嘴的。不过，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互诉衷肠了。当然，其中也有不少谎言，但事实也有不少。

说回幸子，她不仅对客人好，对待姐妹也很好，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前花魁们经常向她虚心求教外面世界的事。因她非常惹人喜爱，因此，那三人也经常会跟她讲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往事。

“哥哥老师也想听以前花街的事？”

“别这么叫我。”

正值梅雨季节某日的午后，乌云密布。账房里只有我和幸子两人。淑子伯母照例外出，其他的女招待不是午休，就是出门，梅园楼一片静寂。

“您是在调查过去的怪谈，然后将调查的内容写成书稿是吗？”

“嗯，可以这么说……”

其实，我已经把本稿内容，也就是连载于《书斋的尸体》中的《所谓幽女之物》拿给幸子阅读，只给她一个人看过。虽然伯母也买杂志，但她不会去读。据幸子说女招待里会阅读的人也就只有浮牡丹。

“您既然打算写这方面的内容，为何至今都不曾向姐姐们取材，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替您去问呢。”

“可是……”

我从心底感谢她的心意。但是，同时我也会担心，如果她替我取材的事暴露了，那么幸子在梅园楼的处境会不会变糟呢？

“哦，怎么了？你优柔寡断的方面也跟幸男哥哥一样呢。果然是哥哥老师。”

“那个，幸子啊，毕竟……”

无法招架的我，只得和盘托出刚才内心的不安。幸子听了我的担忧之后，淡淡一笑。

“没关系啦。其实，姐姐们还在疑惑您怎么迟迟没有开口呢？”

“啊？真的吗？”

似乎跟预期的不一样呢。我本以为她们讨厌被问到关于幽女的事。如今，被幸子这么一说，犹如醍醐灌顶。

“您还指望姐姐们上门来跟您说吗？牡丹姐性格拘谨矜持，她不会这么做。红姐虽然像是会这么干的人，不过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可能在等待时机。比如，接受您的采访以后，索要取材费什么的。”

“我跟伯母也说过，她说让我按照客人的标准付钱就好。”

“哦，那样的话，红姐那边就没问题了。牡丹姐可能不会收钱。不过，月影姐嘛，我觉得不是钱的问题。她好像在害怕什么……”

“毕竟她自己也曾跳下去过？”

此话一出，轮到幸子惊讶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将上次偷听到的话全部说给幸子听。

“您说的是鸨母喜久代嬷嬷的店吧。话说，只有月影姐偶然会去那家店呢。”

“诶，是这样吗？”

要是在店内碰到月影会怎么样呢？如果生驹也刚好在场……我忍不住想象起了这样的场景。

“月影说过她跳楼的经过吗？”

“她说自己记不得了，但是……”

幸子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但是，根据红姐的叙述，说月影姐在跳楼的前夕，刚在暗小屋里堕掉腹中的孩子……”

“暗小屋？”

听了幸子的说明，我的背脊阵阵发凉。那个小屋不就是战争结束之前，发现神秘焦尸的地方嘛。

幽女的尸体……

我的脑中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就像得到了某种暗示。

“您怎么了？”

无意之中表情凝重起来，幸子凑过脸来关心地问。于是，我就说出了神秘焦尸的事，幸子的脸色难看起来，但很快就转为困惑，因为那三个人从未说过这件事。

“也许发现焦尸的时候，她们已经都不在店里了。”

“不会啊，三个姐姐都留守到店被转手之前才离开。”

那么，她们为什么没有说过？比起幽女，尸体的话题更加现实吧。

我陷入沉思的时候，幸子说了一句奇妙的话。

“也许……庭院里面有什么。”

“什么？”

“月影姐在跳楼之前，曾在暗小屋待了一晚。而且，那位名叫通小町的花魁，貌似也在跳楼之前，去过那个祭祀稻荷大神的祠堂。”

暗小屋的那块区域现在是空地，附近杂草丛生，倒是旁边的稻荷大神的祠堂依旧保留着原来的风貌。

“通小町为何会去祠堂？”

“说是去埋葬从故乡婚约者那里收到的信。好可怜啊。”

生驹也是这么说的，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那么初代绯樱呢？她在跳楼之前也去过庭院？”

见我兴奋的样子，幸子略带歉意地说道：

“对不起，我还没问绯樱的事。”

“……啊，哦。不，不，是我太着急了。”

我不知不觉地把幸子当作了知晓全部事情的当事者，这点我也要深刻反省。

“请您等待几天，我找机会去向姐姐们打听。”

幸子马上又接了这么一句。

“谢谢。但是，千万不要勉强哦。而且，我也打算正式进行取材。”

这次谈话促使我做出决定，幸子充满活力地给我打气。

“那我更要帮老师了。如此一来，我就是作家老师的助手了。”

“呵呵，好啊。报酬嘛，也就只能请你吃顿饭。”

“真的吗？”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我反而更加难为情。

“那，算是约会吧？”

“嗯！”

我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欢呼雀跃起来。幸子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让人倍感欣慰。等到拿到稿费，我就去找家好吃的餐厅吧。但是，我可不知道哪家餐厅好吃。就算去找人问，也就只有伯母能帮上忙。不过，这个约定还是对她保密比较好。要是找她商谈这事，也不知会被她怎么说呢？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展开取材。

到底该怎么跟那三人接触呢？不过，关于这点，幸子的话很关键。据她所述，我大概知道了那三个人的性格。

浮牡丹沉着冷静，知性聪明。虽然，她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是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宛如深闺小姐的风范。传言说她出自没落华族，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她从战前就信仰基督教，非常虔诚，算是原教旨主义吧。

她是由于无法抗拒的理由才沦落青楼吧，可是当她参照基督教教义的时候，对于自己的谋生之道，又是怎样看待的呢？说来我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有时候信仰越深，越会陷入自我矛盾的精神状态。但是，她会给人留下内心非常强大的印象，可能正是因为她的信仰。

红千鸟就像浮牡丹的反面。她好热闹，讲排场，穿着打扮完全看不出已经近四十岁了，该说是适合她吧。她的性格说好听点叫开朗，说得不好听就是没脑子。保持旺盛的好奇心是好事，不过，正常来说也不会去偷窥吧。她不考虑别人的想法，甚至无所顾忌地践踏别人，我行我素，与其他女招待经常发生摩擦，让人头疼不已。若是跟她关系好的话，足以令人放心。但如果投奔敌营，可就颇为麻烦。

而且，麻烦的不止她自己。有一位叫作漆田大吉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常常出入梅园楼。据淑子伯母的说法，他是红千鸟的相好。而且，从金瓶梅楼时期他们就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完全可以说是孽缘。有段时间他竟然堂而皇之地出入账房，据伯母说每次都会赶走他。说到底他只是小混混。可是一不留神，也许就会失窃，伯母再三叮嘱我要提防此人。

可他偷不成钱财就偷色。这个漆田大吉还会趁着女招待更衣、入浴，甚至如厕的时候，伺机偷窥，简直是不折不扣的变态。年轻的女招待还提出过强烈抗议，让我不得不去找红千鸟抱怨。

“哼，才多大点事就抱怨，所以说咖啡店的女招待就是不行啊。”

本以为她多少会为相好的变态偷窥癖感到羞耻，然而人家完全不在意。事实上，女招待中也有人怀疑漆田是不是红千鸟派来监视自己的“间谍”。红千鸟想要抓住大家的把柄，达成操控梅园楼所有女招待的野心。话虽如此，也没必要偷窥入浴和如厕，但这样的怀疑未必就不可信，因此也不能放松警惕。

于是，我再次向红千鸟申明，让她注意一点漆田。没想到她却突然翻脸了。

“你找他说去不就好了？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妈妈。好吧，就算我是，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当然，我会跟漆田沟通，但是，红千鸟你也要……”

“又不是我指使他做的，为什么让我去说？很奇怪吧，你不这么认为吗？是吧，老师？”

红千鸟毫不掩饰地露出满脸坏笑，我已经确信了。漆田的偷窥行为果然是她唆使的。偷窥入浴和如厕可能出于他的变态趣味。他最初的目标一定是搜寻女招待的房间，借以掌握把柄。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即使逼问漆田，他也不会老实招供。

没办法了，我只得抓住漆田本人，非常严厉地警告他——若是再有女招待提出抗议，从今往后就禁止他踏足梅园楼。那个时候，我们还会通报行业工会，可就不仅仅是梅园楼自家的问题了。

漆田听了这话，皮笑肉不笑，摆出令人厌恶的表情说道：

“喔唷，喔唷，老师，我知道了。别那么严肃嘛。那些春光我也欣赏得差不多了，不管什么看多了都会腻。正好，我也在考虑是不是就此收手。对了，我有个赚钱的买卖，老师，您有没有兴趣参与啊？”

接着，他说起了任谁听了都会生疑的投资话题。我当即断然拒绝，然而漆田没再纠缠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无论如何，红千鸟和漆田大吉两人，都是必须留意的人物。

月影比起另外两位前花魁，存在感就低太多了。即使放眼整个梅园楼，她也毫不起眼。但是，有的客人还就喜好这样的，所以，这个世界非常深奥。要是她是现代风格的打扮，恐怕就不会有客人了吧。她以传统花魁的形象亮相，就受到了客人的欢迎。而且，那种本该让人不喜的厌世性格，增添了花街时期的悲情花魁的气质。

总而言之，月影总是哭哭啼啼的，就像是刚被卖到花街来的幼小少女。她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泪眼婆娑。她的泪腺非常脆弱。如此一来，我倒是担心起别人会不会嫌弃她是鼻涕虫，不过是我杞人忧天了，月影反而招来了其他女招待的好感。月影会像亲人般聆听她们的遭遇，陪她们一起落泪。

我的取材对象就是这么三位个性迥异的人。其中难度最低的应该是浮牡丹吧。她绝对不会拒绝我，而且还会认真地聆听。不过，我感觉她不会告诉我幽女的事。果然，我的猜测中了。

与幸子聊过之后，又过了几天的午后，我叫住了很少来账房的浮牡丹，向她提出取材的请求。

“请说。”

她先低下头去，然后抬起头注视着我的脸。

“老师到底想调查什么事？”

“呃……可以说是……幽女的真面目。”

“……”

“如果不行的话，那能否说说两家青楼发生的跳楼事件的真相。”

“……”

“哪个都不行吗？”

我忍不住询问低头不语的浮牡丹，只见她轻轻地摇摇头。

“不是说不可以，只是说与不说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就算没用我也想知道。”

听到我的请求，浮牡丹的脸上划过片刻犹豫，但她已经答应接受采访，就将发生在两家青楼的六人坠楼事件，详尽地告诉了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她的叙述，叙述结束后的瞬间，我无意中喃喃自语。随着细节逐渐清晰起来，我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该说是厌恶吗？不，不是，要不然就是恐惧。总之，这种感觉难以形容，莫名其妙。

现在已经归属梅园楼的别馆的贵宾室，已经发生过六起坠楼事件，无论怎么考虑，都不可能是意外。但是，又无法断定是杀人事件，更别说是往连续杀人事件的方向考虑。但是，全部以自杀和事故结案，其中也有很多令人不解之处。总之，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坠楼事故。好了，这次又回到了起点，还兜起了圈子。

关于六人的坠楼事件，其实该向读者详细地说明，不过，还请稍安勿躁。为了尽量秉持客观的记述，等我向三人取材之后，再行讲述比较妥当。

“我也觉得非常可怕。金瓶梅楼时期的三人坠楼之后，梅游记楼接着又发生了连续坠楼事件。当时的那种氛围只能让人觉得是非人之物所为。”

面对我的反应，浮牡丹使用了肯定的措词。

“但是，六个人跳楼的动机和原因，就像我刚才说的都很清楚。”

“是吗？那样能算清楚吗？”

浮牡丹接着又否定了自己的观点，我趁机提出了异议。她又说明起了几个事件的结论。

“在金瓶梅楼时期的连续坠楼事件中，通小町为自杀，绯樱和月影是突发性精神错乱的结果。梅游记楼的时期，T是自杀，巫妓雏云和第二代绯樱也是精神错乱。所以，全员都有动机。”

顺便说下，T来自普通人家，此处隐去真实姓名。为何普通女性会沦落梅游记楼？关于这点，我在详述六人坠楼事件的时候会进行说明。

我不敢苟同浮牡丹的观点。

“通小町的自杀事件尚有故乡婚约者的信作为证据，可以说是证据确凿。其他人呢？其实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不是吗？”

“嗯，嗯，老师您说得对。”

她不否定，先是赞同我的意见，接着开口说道：

“不过，倒是有一个可以说明大家状况的证据。”

“幽女？”

我随即向她追问，她流露出一点点困惑的样子。

“原因是否归咎于此，暂且放在一边。绯樱对通小町的自杀产生了同理心，她受到情绪的感染，冲动地步其后尘。而月影呢，则是因为堕胎受到刺激。T也同样适用，因为她是被迫生产。”

“你是说深究当事人的心理状态，跳楼的原因就能够解释？”

“至少不是牵强附会。”

“那么，雏云和第二代绯樱怎么解释？她们两个又受到了什么刺激？”

浮牡丹的表情又增添了一层困惑。她不是无法解释，而是不知怎么说才能传达自己的想法。

“雏云……”

浮牡丹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说道：

“我觉得是因为巫妓的身份。”

“所以，幽女会缠上她？”

“是的，不过……那种东西到底存不存在？我不清楚。但是，作为巫妓的雏云，能够感知到吧。她将那种东西当作现实存在之物，而且还会受到影响。”

她是受到巫妓身份的拖累。

“这种影响，从金瓶梅楼时期就一直存在。然后，发生了T的坠楼事件，雏云遭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也就是因为幽女……”

“不，只是雏云自己相信那个东西存在。同样，第二代绯樱也是一样。”

“就跟初代绯樱和月影一样，她们也是精神错乱。不同之处在于引起错乱的原因，雏云她们受到了超自然因素的影响。但是，幽女到底存不存在，无从考证，也可能毫无关系。没错吧？”

浮牡丹点点头。我绝没有瞧不起前花魁和女招待。原本在她们之中，我一直觉得浮牡丹有点特别。不过我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客观地解释这些事件。

“但是……”

我硬着头皮提出反论。正因为对方是浮牡丹，我才会提出疑问。

“没错，你的假说可以说明所有的跳楼事件，不过，为何接连发生跳楼事件，依然还是谜。而且，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在更迭经营之后，仍然有跳楼事件发生。现场都是别馆三层的那间贵宾室，前后共计三人，甚至初代和第二代绯樱都卷入了跳楼事件，情况完全一致。”

“关于连续发生的问题，只能说前一次是下一次的诱因，才会产生连锁效应……”

“那其他的相同之处呢？”

“这个，我也……”

浮牡丹的声音变得柔弱下来，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认为是幽女作祟吗？”

“那个，怎么说呢？”

“你认为幽女不存在吧。”

“不……不好说。只是……”

话到一半，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那表情不像是在踌躇。她突然严肃地注视着我，像在劝我一样说道：

“我觉得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多管闲事，眼不见心不烦，无知者无畏，差不多就是这些意思。”

完全不认同幽女存在的浮牡丹，突然说出一长串的谚语，让我吃惊非小。

“你是觉得梅园楼出现了第三代绯樱，再提幽女的话题不吉利吗？”

“大致如此。”

“你认为还会再发生跳楼事件吗？”

“说不好……”

嘴上这么说着，却也没有完全否定发生的可能性。她脸上交替着困惑和不安的表情。

浮牡丹是不是知道幽女的什么……

这是我那个瞬间的预感。逻辑思维如此清晰的人，到了最后却含糊其词，怎么想都觉得奇怪。不过，就算直接问她，她也不会如实地回答。为了追求真相，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取材。

“我再调查看看吧……”在下挠着头说道。

“还是尽早收手为好。”浮牡丹对我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留下这句提醒之后走出账房。

说是调查下去，眼下能做的也就是去找红千鸟和月影两人。况且，月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红千鸟又太过难缠，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什么……

对了，雪江那边怎么样呢？由于她的性格迟钝，至今都把她排除在取材对象之外，但她也是经历过两家青楼的知情者。女佣的身份让她掌握了什么线索也说不定。虽然希望渺茫，不过，取材对象越多越好。

啊，还有，还有漆田。他是编外人员，但这种人往往比内部人员知道的事更多。而且，这家伙见钱眼开，给他点好处就什么都说了。虽然，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够，稍稍有点不安，不过，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取材大计似乎有了前进方向……就在此时，某个突发事件打乱了我的计划。

那位漆田大吉，从别馆的贵宾室坠楼死了。

连载第三回

五　第一位坠楼者

七月第一周的星期三，碰巧迎来了梅园楼的休息日。星期二的夜宿客人在星期三早上离去之后，直到星期四的傍晚才能再来光临，这段期间是女招待的休息日。时间长度约有一天半左右，平日工作繁忙积累下相当多的疲劳，因此睡上整天的人比较多。女招待中也不乏打扮得时尚靓丽去逛街的。总之，休息日的咖啡店相当寂静。

休息日的夜晚到第二天的早上更是如此。由于没有留宿的客人，万籁俱寂。无论是白天出游回来的人，还是留在店里休息的人，所有人都贪恋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空间，安然入睡。

本人在紧邻账房的和式房间里铺好被褥睡下了。起初我还在租屋与店里之间往返。不过，随着淑子伯母外出频率的增加，我不知不觉就住了进来。顺便说下，伯母的私人住所在别馆的一层。我到这里之前，她也住在本馆的和室房间。因此，别馆一层差不多呈现封闭的状态。独自居住的话，实在有点太大。

星期四的早上七点，我被玄关处的敲门声吵醒，只好起身去开门，面前站着略显激动的年轻警官，他说有个男人倒在我们店的门口。

“怎……怎么了？”

我惊讶地问道，年轻警官指着倒在路上的男人。

“你认识吗？”

仔细一看，正是漆田大吉，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我……我……我家的客人。”

没过多久，刑警们陆续赶到，开始现场勘验，我和伯母被安排在和式房间进行问话。总之是手足无措。回想起那个时候，可是千载难逢地近距离观察警察办案的机会，可惜当时完全没有那样的从容。

没想到自称左右田的年轻刑警，居然是《书斋的尸体》的忠实读者，警察也会读那本杂志让我很是惊讶。

“老师的作品我全都读过。”

趁着其他前辈转身的空当，左右田刑警悄悄地对我说道：

由于这层关系，他还私下告诉了我警方秘密搜查的情况。不过，没有什么机密事项，汇总之后如下所记。

漆田大吉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星期四的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

死因是头部受到强烈撞击导致的脑挫伤，应该是从梅园楼别馆三层的贵宾室坠落所致。

尸体的发现人是其他咖啡店的客人，返家途中，经过梅园楼前发现的。

很晚才被发现的原因，是因为从咖啡店返家的客人，虽然看到了尸体，不过，很多人都把尸体当作了醉酒的人，便没有去理会。

坠落现场的血迹被昨晚的降雨冲洗干净了。错将尸体当作是醉酒的人，也是因为被害人的周围没有发现血迹。

被害人生前曾摄入大量的酒精。有证言表示漆田大吉虽然饮酒，不过酒量绝对不好。

被害人是什么时候倒在店前的，无法确定。目击者不在少数，但在赤线区域，有人出来作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向附近的店家打听得知，有个人比较可疑。那人屡屡在阴雨天的早上，路过这里仰望梅园楼的别馆。调查的结果表明，那人正是在桃苑经营“梅菊”的增田喜久代。

警方就找来增田喜久代问询，她说只是散步路过。顺便说下，她以前曾是梅园楼的前身——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鸨母。

当时，住在别馆三层的山田花子服用了安眠药在熟睡。因此，被害人是什么时候入室，是否还有其他人一起，她根本一无所知。据她所说，她平时不怎么服用安眠药，但休息日会打乱作息时间，所以她偶尔也会服用。关于山田花子的习惯，梅园楼的所有人都知道。

贵宾室内的水壶里检出安眠药的成分。不过，根据花子所说，她不记得是不是将药直接放入水壶里饮用的。这里说上一句，花子服用的安眠药在黑市遍地都是。还有，如果女招待的服务对象是与医疗行业相关的客人，安眠药倒也不难得到。

星期三的夜晚到星期四的早上，梅园楼的一层会上锁。外部人员没有可能进出。

被害人坠落的那个时间，梅园楼除了我、淑子伯母、女招待、女佣、被害人，还有一位男性。那位男性的身份非常特殊。他是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儿子，曾担任梅游记楼的监督——半藤周作。

他当时正在浮牡丹的房间。根据当事人浮牡丹所述，他们会选休店的日子在外头碰面。但是，她这一天刚好身体不适，因此周作才到店内留宿。两人发展成超出客人与女招待的关系，据说已经一年多了。

警察正从两个方面——梅园楼内部，以及被害人出入黑市的外部，调查漆田大吉的人际关系。

以上便是案件至今为止的梗概。

无论如何，我都没想到那个房间真的又有人坠楼……

事件带来的震惊，以及应付警方的盘查，让我毫无喘息之机。不过，随着事件逐步平稳，我的脑中又浮现出——这该不会是梅园楼版的不可思议的连续坠楼事件的序幕吧。

也就是说，漆田大吉是第一个，后面还有第二个人，甚至第三个人坠楼。

怎么可能……但是，过去在金瓶梅楼与梅游记楼，都有三个人从别馆的贵宾室跳下。而且，那两次都有名叫绯樱的花魁牵扯其中。如今的梅园楼是否也具备了触发事件的条件？

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值得注意的新发现。这次第一个坠楼的是男性。以前坠楼事件中的被害人都是女性。而且，被害人都有跳楼的动机和原因。从过去的例子参考，漆田大吉并不符合呢。他的死跟过去的坠楼事件也许毫无关系。

事件过去数日的某个夜晚，左右田刑警上门拜访。我将账房交给沉着脸的淑子伯母，领着左右田刑警来到别馆。说起来伯母为何总对坚守账房面露难色呢？我早就想说她作为经营者太不负责任了。但是，话到嘴边又嫌麻烦，从来没有说出口。

在别馆一层的和室内坐下，左右田刑警诚惶诚恐地施礼。

“老师，没给您的工作带来不便吧？”

“没有，没有。店里的工作完全就是副业。”

我马上回复道，他苦笑了一下，显得很难为情。

“刑警才比较忙呢，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这次拜访有一半也是为了工作。”

私下找我绝非为了搜查工作，他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

再次寒暄之后，左右田刑警打开了话匣子。

“我想也就是这几天吧，漆田大吉的死亡会被判定为自杀。”

“是吗？”

我随便附和一句。放下心来的同时，又觉得如鲠在喉。

“警方曾考虑过漆田的偷窥癖是杀人动机，被他抓住把柄的某个女招待将被害人从贵宾室推落。但是，调查过所有的女招待以后，没有发现任何疑似动机的理由。当然，也没有人会犯傻自暴吧。侦讯她们的过程中，警方也逐渐发现漆田要是掌握了什么秘密，她们姐妹中间肯定有人会知情。”

“原来如此，有可能呢。咖啡店里的女招待很容易变成对手。不过，她们之间也有类似姐妹的情感。长时间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萌生出了类似亲人的感情吧。”

左右田刑警对于我的说明连连点头，不过接着他又说出了令人吃惊的话。

“我们也问了漆田的相好红千鸟，她说漆田没有抓到任何人的把柄。”

“啊？她竟然承认了暗中打探的行为？”

“是的。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前辈，掌握年轻人的生活情况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然，实际上就是偷窥狂嘛。”

说着，他又苦笑起来。我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但是，根据红千鸟所说，漆田也有可能掌握到了某些线索，只是没对她说。”

“吃独食吗？”

“是的，不过我也说了，我们警方也进行过详尽的侦讯，并没有发现这样的事实。另外，从外部的调查中得知，漆田大吉在黑市上惹了麻烦，正一筹莫展。”

“那么，他是走投无路了？”

“漆田没有解决麻烦的办法。这么下去他就惨了。他是一个平日坏事做尽，心术不正的小混混，遇到麻烦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无可奈何，最后就从情人的咖啡店顶层纵身一跃。”

“他会不会是被人寻仇推下去的呢？”

“那些人要干掉他，早就在黑市里解决了。事后把尸体处理掉，当成失踪人口，或是干脆把尸体遗弃到其他地方。而且，事件发生那晚，这里的一层可是锁着的，从外部进来费点劲呢。”

“啊！是哦。”

我挠挠头，问出了最在意的事。

“漆田在坠楼之前，见过红千鸟吗？”

“嗯，漆田好像在她房内。不过，红千鸟说她那晚睡到了天亮。漆田大概是在黎明时分悄悄离开房间，独自去了贵宾室吧。”

“红千鸟是不是也被暗中下了安眠药？这样的话，在绯樱的水壶里投入安眠药的可能就是漆田？”

“警方也考虑过暗中投入安眠药的情况，不过，已经被否定了。”

“为什么？”

“从尸检来看，漆田生前摄入大量的酒精。但是红千鸟的证言是他们在就寝前没有大量饮酒，那么漆田是在红千鸟睡下后才开始独自饮酒，而醉酒状态也被当作是冲动自杀的证据之一。”

“也就是说，胆小怕事的漆田不会去做自杀的准备。那么，水壶里的安眠药是绯樱放的？”

“是的。漆田跑到绯樱房间的时候，并不在意绯樱是不是醒着。那时候他也没有余力考虑那些事情。这是警方的见解。”

左右田刑警的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了女招待娇柔的喘息声。漆田这才过世几天啊，这里那么快就恢复男欢女爱的行为了。自己似乎已经能欣然接受了，我不禁感到愕然。

“由此，结案。”

刑警像是在提醒沉默不语的我，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但是……”

听闻此言，我也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作为刑警，您是不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老师您怎么想？”

左右田刑警的反问非常犀利，不过我还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许我的说法有点奇怪，怎么说呢，幸好漆田有自杀的原因……”

“怎么回事？”

“如果没有女招待推他下去，那么就是自杀或者事故。但是，考虑到地点在贵宾室，时间又是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很低。那么自杀的情况呢，要是找不到动机，他的死就会变成悬案。”

“无论真相如何，被当作自杀结案，反而是件好事？”

我顿时语塞，左右田刑警赶忙低头致歉。

“老师，不好意思，说过头了，请原谅我的失礼。”

“不，如您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无法接受自杀的结论，但却像是松了口气。毕竟……”

说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左右田刑警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如果否定了自杀的可能性，那么幽女又要出现了……是吗？”

“嗯……”

没错，这位左右田刑警是《书斋的尸体》的忠实读者。那么，他一定读过连载的《所谓幽女之物》。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问他，只见他摆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我拜读过老师的作品。但是，这篇文章的内容无法在搜查会议上提出……”

“不……不可能。”

我用力地摇头的时候，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对方可是刑警，怎么可能。即便是拙作的读者，也不可能混淆文章和现实。这可是现实发生的事件，现役刑警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内心极力否定，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难道刑警先生，您觉得漆田的坠楼事件与幽女有关？”

左右田刑警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避开了我的视线。

“刑警先生，您这次非正式的来访，难道也是出于同样的疑虑？”

我感觉他微微地点了点头，却又犹豫不决的样子，我实在判断不出他此行的目的。

“我的父亲，曾经是宪兵队的特高课长。”

左右田刑警毫无征兆地开口了。

“啊，是吗？”

我暂且附和着他。如果曾在宪兵队任职，战后肯定会受到处理。父亲的身份对儿子就业没有影响吗？为什么他突然跟我说这些？尽管满腹疑问我却没有出声。

“父亲的工作场所就在这条街上，当时名为桃苑花街。”

啊！我差点就叫出了声。他接着说的话更加让我无比震惊。

“当时，宪兵队的驻地在此，父亲还跟梅游记楼的坠楼事件扯上了关系。”

“啊？”

“老师，您在连载中引用‘T’代替名字的女性。便是父亲办过的那起案子里的关联人物。”

我终于明白了。当时，T的丈夫是陆军士官，公公是军部高官。

“据说她是非自愿怀孕的……因为是公公造的孽，没有办法才去麻烦梅游记楼的老板娘。”

“老师，您果然知道啊。”

“这点我在连载中也说过了，等我取材完毕，就会详细介绍六起坠楼事件的主角。”

“上边受到T的公公施压，发下命令让家父多留意T的动态。”

“然而，最后T还是落得跳楼自杀的下场。当时她住在别馆一层，就算再怎么注意也……”

左右田刑警想说他的父亲没有直接责任。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

“不，那件事对父亲的地位没有任何影响。”

“那不好吗？”

话说出口，我就对自己的冒昧感到羞耻。

“但是……父亲也要适当地处理T的坠楼事件。就算有什么疑点，也绝不可以公开。”

“因为他公公的原因吗？”

“正是。”

“难道，令尊怀疑是杀人事件？”

“当时也研究过这样的可能性，而且还锁定过嫌疑人，但始终找不出动机。”

“就是说令尊最后接受了自杀的结论？他提起过什么吗？”

“这个，呃，没有……父亲没有主动说过。我会知道梅游记楼的事件，源于父亲留下的记录。”

“类似日记那样的物品吗？”

“那是记录宪兵队时期，父亲参与过的案件的备忘录。当上警察之后，我也曾私下调查过部分事件。”

“令尊现在……”

“他在桃苑的空袭中遇难了。”

我行了一礼告慰亡者，左右田刑警也还以一礼。

“如果坠楼的人只有T，父亲也不会如此关注该事件。但没过多久紧接着发生了青楼女雏云的坠楼事件，又将父亲拉回了那次事件。”

“然后，第二起坠楼事件也被认定为自杀？”

“是的。但实际上，这起案件比起T的那个更像杀人事件。同样，也有锁定嫌疑对象，最后仍是找不到动机。”

“也当自杀处理了？”

“不是，这次略有不同。”

左右田刑警显得有点悲伤。

“父亲认为如果雏云是他杀，而T的坠楼同样也是杀人事件。父亲推测虽然T有自杀的想法，但不排除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雏云正好目击到了这一幕，因此，雏云也被杀害了。”

“也就是说，如果把雏云的死当作杀人事件处理，就会波及T的坠楼事件。如此一来，就会启动重新调查的程序，T的公公不可能同意啊。”

“是啊，父亲当时就只能以自杀结案了。”

“……令尊一定很遗憾吧。”

“毕竟父亲不是警察，遗憾与否不得而知……从他留下的备忘录来看，梅游记楼的记录特别得多。他对于这个事件格外重视吧。”

“第二代绯樱也遭遇了坠楼事件？”

“嗯，此事备忘录里也有记载。虽然父亲没有亲赴梅游记楼现场调查取证，不过还是详细地记录了当时的情况。”

“那……金瓶梅楼的事件，令尊也记录了？”

“是的，全部汇总在备忘录里了。”

“令尊没有写下他的推测或者想法？”

左右田刑警顿了一下，才回答道：

“备忘录的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

“不可思议。”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也许左右田刑警回想起了去世的父亲。我再次分析起他此次来访的原因，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

“那……那这么说的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我。

“刑警先生，您在怀疑这次的坠楼死亡事件，与过去的那些坠落事件有关？”

“……坦率地讲，我还不能确定。”

左右田刑警非常困惑。他突然探出身子。

“可是，有件事我很在意。金瓶梅楼、梅游记楼，还有梅园楼，三个时期的三起事件里，总有那几个人的事。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儿子，也是梅游记楼的监督——半藤周作，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的鸨母——增田喜久代，前花魁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还有女佣雪江，以上六人。”

“莫非，其中有……”

“杀人犯吧。我也曾这么考虑。但是，金瓶梅楼的坠楼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梅游记楼的事件也是十一年前的事。如果这是连续杀人事件，那杀人凶手实在太有耐心了。而且，六位坠楼的当事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被害人？被害的动机又是什么？解决了这些疑问答案就会浮出水面。不过我推测不出来。”

“要把这些事件当作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连续杀人案，未免太过牵强。”

“不过，我的刑警前辈曾经说过……”

“说过什么？”

“杀人是会上瘾的。”

“借由杀人解决问题的人，出现其他问题的时候，还会再次用杀人解决？”

“不愧是老师，理解能力好强。”

“没，没什么，让您见笑了……”

就在严肃的谈话当中，突然受到刑警的称赞，实在是让我消受不起。他却丝毫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在金瓶梅楼时期，凶手出于某种理由打算杀害三名被害人中的一人，或者两人，甚至三人。同样的事件再次发生在了梅游记楼时期。然后，时至今日，第三次再度上演。虽然每次的动机有所差异，不过凶手是同一个人。”

“杀人会上瘾……说得好啊。”

“从凶手的角度分析，比起连续杀人，称为同一凶手犯下的不连续杀人更为贴切。”

“说得有理。”

不知不觉中，我对事件逐渐丧失了实感，只是当作小说里描写的虚构事件。这样的心情是不是也传递到了左右田刑警那里？

“话说回来，这只是一种猜测而已。实际上有可能发生吗？太不可思议了吧？”

左右田刑警自嘲地说道。刚才探出的身体也缩了回去。

“如果发生在西方，倒是还有可能。荒郊野外的某处，住着杀人成瘾的精神异常者，长年诱拐经过此地的旅行者，杀害它们后再将尸体隐藏起来。那边就算发生这样的事件也不足为奇。”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美国的芝加哥有一家名为“福尔摩斯城”的旅馆。旅馆的经营者名叫亨利·霍华德·福尔摩斯，他将留宿在这间旅馆的客人逐一杀害，并将尸体遗弃在秘密房间和地下室。”

“精神异常者？”

“他以前靠四处诈骗为生，还是靠女人吃软饭的家伙。犯过重婚罪。染指杀人也是在那个时候。但是，他的本领还是旅馆建成以后发挥出来的。根据本人自述，他杀害了足有二十七个人。”

“可以算是屠杀了吧。虽然还够不上可以称为屠杀的人数，不过，精神异常的类型也大不相同。那么，日本这个国家，而且还是在花街之中，有可能发生那种事件的翻版吗？”

“当然，没人可以断言说完全不可能。但是，连续坠楼事件，其中存在着无法解释的要素……”

“幽女吗？”

“可以算是。不过，幽女可以视为心理作用，但无法解释的谜题还有很多。比如花魁绯樱与这件事背后的关联，还有当事人一定会去本馆庭院的祠堂和暗小屋，然后前往别馆的贵宾室等，杀人狂的说法还是站不住脚。”

“如老师所言，漆田大吉的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我无法释然的最大理由，正是这些无法解释的谜题。”

“请等一下。”

话已至此，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情。

“在漆田事件之前的坠楼者均为女性，但这次是男人。我想这是最大的不同。说起来漆田没去过庭院吧。那么，也就是说，他与过去的那些坠楼事件，完全没有关联……”

我还没有说完，只见左右田刑警摇了摇头。

“漆田去过庭院了。”

“啊……”

“庭院祠堂的附近发现了漆田大吉的钱包。准确地说，钱包掉落在曾经的暗小屋附近，我们的搜查员发现的。”

“啊……”

“至于他什么时候掉落的钱包，不得而知。根据红千鸟的证词，她曾在房间里见过那个钱包，也就是说是漆田出屋后才掉落的……”

“也不一定是去贵宾室前掉的吧。”

“没错。问题在于他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为什么钱包会掉在那里？”

“关于钱包的问题，警方是怎样考虑的？”

“与漆田有纠纷的人来梅园楼找他，他选在可以避人耳目的庭院会面。漆田掏出钱包打算拿钱解决，可是对方将他的钱包打落在地，不接受那点小钱。然后还威胁他准备一大笔钱，否则就干掉他。所以，陷入绝望的漆田，豪饮之后，借着酒劲跳楼自杀。”

“既然编出了这个情节，警方断定漆田是自杀咯。”

“所以说啊，面对如此具有现实感的假说，以前那些无法解释的坠楼事件，父亲备忘录里的相关记载，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更别说幽女的传言……”

“是啊！完全说不出口啊。”

我嘴上这么说着，内心却极度不安。因为，漆田大吉坠楼之前，同其他人一样，从本馆庭院的暗小屋旧址到别馆的贵宾室，走过了通往冥府之路，得知这个真相的瞬间，我其实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不知不觉，我与左右田刑警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我们毫无疑问遇到了异常的事件，但真相仍在五里雾中。尽管如此，警方还是结案了。但是，其实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因此，我很担心如此恐怖的事还会不会继续。

左右田刑警也同样感到了不安和恐惧。还有，我们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啊呀，已经这么晚了，不小心坐太久了。”

因为左右田刑警冷不防地起身，我慌忙上前阻拦。

“怎么突然就要走吗？不是才要谈正题吗？”

“嗯……”

左右田刑警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回了一句。然后，他又坐了回去，语带绝望地说道：

“老师，您有何见解？”

“啊……”

“我拜访您，本意是想跟您一起探讨这个事件。但再次回顾这些事件，我认为再怎么试图寻找真相也不会有结果。”

“怎么会呢……”

“唉，我真是没用。只会徒增老师的不安，什么忙都没帮上……”

左右田刑警深深地低下头行礼，待他再次起身，我赶紧抓住机会问道：

“你有……有什么建议吗？无论是以警察的身份，还是作为令尊备忘录继承者的身份。什么立场都可以。”

听闻此言，左右田刑警稍稍地考虑了一下便说：

“有没有根据不好说。但是，回顾过去的坠楼事件，第三代绯樱可能会有危险。”

六　第三代绯樱

关于漆田大吉之死——不，该说是发生在别馆贵宾室的第七起坠楼事件，仍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左右田刑警留下那句忠告就回去了。他特地赶来就是打算跟我肆无忌惮地交流案件，但结果并不理想。

他是警方人员，私下接触我难免遭人非议。要是有人在背后借题发挥，也许对他今后的工作和升迁都有影响。变成那样的话，那位留下备忘录的父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安息吧。

虽然只有瞬间，我为找到了战友而欢欣雀跃，但转瞬之间却又失望，回归孤军奋战的状态，心头涌起莫名的惆怅。不过，第二天的早上就没事了。

“早上好，老师。”

幸子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对哦，我还有一个助手嘛。”

跑到账房来的幸子，或多或少拯救了我。

“侦探老师的助手——岛崎早苗前来报道。”

听到她突然自报本名，让我稍显惊讶。在此声明，“岛崎早苗”依然是化名。

“不过哦，幸子毕竟是店里的名字。担任先生助手的不是幸子，而是岛崎早苗。因此，只要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早苗就好。”

“……嗯，好，明白了。”

“奖励的约会，约我也是岛崎早苗哦。”

“明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早苗紧紧地盯着我，我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显得呆愣。她又改换成严肃的语气说道：

“那么，老师，您有任务交给助手处理的吗？”

“请你留意第三代绯樱。”

由于时间关系，我将昨晚的对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绯樱姐会成为第二位被害人……”

“不，还不确定，但是可能性很高。换句话说，现阶段除了她之外没有值得留意的对象。”

“什么意思？”

“如果其他人是第二个，她就有可能是第三个。目前无法准确地预判出顺序，所以只能多加留意第三代绯樱。”

“啊，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师啊。”

听到早苗发自内心地表示佩服，我尽力掩饰起自己的虚荣与羞愧。

“取材进展得怎么样了？”

接下来她问起了最关键的部分。

“我跟浮牡丹谈过了，她建议我不要再挖掘尘封的旧事了。”

“嗯，很符合牡丹姐的风格。”

“红千鸟和月影尚未接触。”

“如今要向这二位取材有点难度。”

根据早苗所述，因为漆田大吉的死，红千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倒不是感情的原因，而是作恶多端的搭档的死亡方式过于怪异。这次事件似乎很像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发生的连续坠楼事件，让她惶惶不安。

月影那边则是惊恐。别说本馆庭院，她甚至不在一层如厕。她好像打算跳槽换家店，还叫上浮牡丹一起走。

“牡丹姐没有答应，说是在等一起事件。”

为什么要等呢？

她想亲眼见证第二个和第三个人跳楼之后再离开吗？

但是，浮牡丹是怎么想的？

屏气凝神集中精神思考的时候，早苗又说出了我差点忘了的人。

“雪江的口风可紧了。”

“喔唷，对了，还有她呢。”

“老师，您是不是把她忘了？虽说她以前话就不多，不过漆田事件以来，只要触及以前的坠楼事件，她更是绝口不提。”

“也许只是害怕吧。”

“不好说呢。她不怎么表露感情。”

“对了，说起漏掉的对象，还有半藤周作。”

“牡丹姐的相好吧。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身份，吃了一惊呢。”

“他是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儿子，还有一个妹妹，也就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他担任起了梅游记楼的监督。”

“老师，您要去取材吗？”

“周作现在是客人，取材的话，还要再找机会。”

“况且，他还是牡丹姐的客人呢。”

“是啊，我认为他已经从浮牡丹那里听说过我的事情。正面突破只会引起对方的警觉。而且，他当时的工作内容和性质也不一样，也不知道了解多少？”

“老师的意思是不能抱有太多期待？”

“目前还不好断言，如果可以，我想把他留到最后。”

即便希望渺茫，我还是试着去问了三位女性。首先找红千鸟取材的时候，我以为只要付给她取材费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完全不是这样。

“我没什么好说的。老师！他才刚死，您就来挖掘过去的事，作家的脑子是不是都有问题啊！”

拜访红千鸟的时候，我遭到当头一棒，被拒绝了。但我察觉到她是在虚张声势。红千鸟好像在畏惧什么。以前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坠楼事件，说白了都跟自己无关，而这次却发生在她相好的身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饱受折磨也说不定。

“我不想谈论过去的事情。还有，坠楼的事也不要再问我。”

月影只是不停地说着同样的话。没有任何线索。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月影的房间的时候，她提出了想要换店的想法，我让她自己去找淑子伯母商量。不过，她似乎又不想独自离开。

其实，胆小的她怎么可能想回到这个留下可怕回忆的地方，估计是浮牡丹和红千鸟当初决定跳槽的时候强拉她来的。她不愿意经历恐怖的体验，但更害怕孤伶伶的一个人。

然后说说雪江，我们完全无法沟通。

“啥啊，早就忘了，昨天的事我都不怎么记得。”

无论我怎么问，雪江都是如此回应。她似乎真的不记得了，但又像在装傻，更为棘手。我甚至都觉得她比红千鸟的演技更高，这未免又太高估她了。

深感束手无策的我，只得去拜访第三代绯樱。非当事人的她也不会知道多少以前坠楼事件的情报，而且还会徒增她的恐惧。要是最终导致她跳槽，伯母那边可就不好交代了。所以我换了一种思路，就是尽量不触及过去的事件，只问问她现在的感受，以及她对贵宾室的看法。

“哇，老师就是厉害！”

要是告诉早苗的话，她又会钦佩不已地猛夸我一顿。因此，我鼓起勇气向贵宾室进发。

但是，寒暄之后我突然语塞。第三代绯樱，呃，名字略微长了一点，后边简称花子好了。花子与其他前花魁不同，她没有参与过去的事件，谈不上什么体验。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掌握了何种程度的信息。虽然我想谈当下的事，但要怎么切入话题呢？好为难啊。

我还在后悔没有准备周全再来的时候。

“您是来问……幽女……的事吗？”

花子反客为主地问了出来。

“你果然知道。”

“红千鸟说的，她告诉我你会来。”

“哦，难怪。”

这很像红千鸟的风格，所有人基本都有共识。

“那么，知道漆田大吉坠楼的时候，你是否也受到了打击？”

“是的。”

花子低下头去，身体不住地颤抖，我赶紧慌忙地说道：

“对不起。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没事。”

花子微微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那个漆田的死……果然跟……名为幽女的可怕之物有关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是吗？”

花子在失望之余透露出些许的安心。她的心情似乎相当复杂。

“你听红千鸟说了什么吗？”

“她说这里的前身叫作金瓶梅楼，那个时期有三人坠楼。后来改为梅游记楼，也有三人坠楼，而且都是从这个房间的窗户跳下去的。”

“说得没错。”

“而且，无论哪个时期，初代和第二代绯樱都会被牵扯进去……”

“所以，她来提醒你了？”

只见花子再次微微地摇了摇头。

“她说，不管是承继第三代的花名，还是住在这间屋子，她都绝对不会做的。其实我也不愿意啊，当初我跟干妈说过的。后来才知道屋子里曾经发生的事，那时候生意越来越火，要是突然中止的话……如果干妈明明知道以前的事，还故意对我隐瞒，又另当别论，但她又没有这样做。”

伯母好像没有说神秘焦尸的事情，那我也没有必要告诉她。

“你知道那些事情之后，有没有觉得害怕？”

“当然害怕。直到现在我也还是恐惧。”

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意义。怎么可能有人不害怕？可是花子要给生病的丈夫治病，她要赚钱。所以，即便害怕，她也不能放弃收入明显好于其他女招待的第三代绯樱的角色。

“非常抱歉，我失言了。”

虽然同情花子的心情，不过我还是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住的这个房间可有什么异常？”

“让我想想……”

原以为花子要么生气要么发呆，她居然愿意认真地回想。

“被老师这么一问，我试着想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或事情。”

“没有感知到什么气息吗？”

“至少在红千鸟过来之前，也就是我尚未得知坠楼事件和幽女话题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房间奇怪。”

“那……聊了之后，有什么异样的现象？”

面对咬文嚼字的我，花子报以苦笑，说道：

“我也是个普通女人。听说了那样的事，就算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会害怕，但您要说是不是幽女的原因倒也未必……”

她是理性主义者的事实让我安心不少。即使幽女真的存在，她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

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满脸严肃地回应。

“幽女是不是存在，又跟坠楼事件有什么关联，我完全不清楚。倘若真有幽女，完全感知不到的我也许能毫发无损呢！”

“这么说也没错吧。”

我先是安抚花子，让她安心，随后为了以防万一向她提出忠告。

“不过，请你尽量不要去本馆的庭院，尤其是东侧祠堂的周边更不要接近。”

“为什么？不能去参拜祠堂吗？”

“你已经参拜过了？”

见到焦急起来的我，她淡淡地加以否定。

“没有，还没去过。战争结束以后，我还没有去拜过神佛。”

“呼，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接着，我告诉她——坠楼事件里的所有人，都是沿着本馆庭院至别馆贵宾室的路线通往冥府。

“通往冥府……”

“是的。只要走过这条路，就会被死亡缠身。”

“好像这条路上有路魔伺机出动……好恐怖啊。”

“啊，不，这只是一个比喻。”

花子好不容易剔除了自身对幽女的恐惧，然而我却又多此一举平添她的烦恼。我迟早会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代价。

“迄今为止，你也走过上述路线的走廊和楼梯吧。”

“是、是的。”

“不过，没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

“那样的话，你应该不会有事。”

“嗯，是的。”

花子终于再次相信自己会安然无恙。

“从你刚才说的判断，我想你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但如果发现了怪异现象，哪怕只有一点征兆，请你马上通知我。”

“好的，那个时候，还请老师多多帮忙。”

刚进房间取材的时候，那种异常的紧张感，现在已经松弛了很多。即使她主观地认为自己不会有事，但是没有他人的保证也是枉然。我的安慰虽然对于取材没有帮助，至少减轻了她的心理压力。

开店的时间即将到来，我正准备告辞，雪江送来了一封书信。

“刚刚有个男人叫我把这封信交给绯樱。”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邮戳，不知是哪位客人写的情书。我的内心暗暗觉得好笑，如今还有如此复古的人。但是，我也不能让绯樱把信拿来给我看看。

“差不多该去做准备了。不好意思，耽误了你开工前的宝贵时间。谢谢！”

向对方表达谢意之后，我和雪江一起走出贵宾室。

时至今日，我都非常后悔……那个时候，就算失礼也好，要是能够提出借阅那封信件……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用。即便读了信件的内容，也不见得就能阻止事件发生。

次日早晨，花子竟然从贵宾室纵身跃下……

连载第四回

七　模拟体验的实验

现在盘踞在脑中的只有对自己的疏忽大意的后悔，以及对于意外的错愕。承继第三代绯樱的花子，虽然我早就预见到了她的危险。可是，与其交谈之后，我误以为她能够回避危险。但她还是跳楼了。开头说的疏忽大意和错愕就在于此。

幸运的是花子捡回了一条命。上一篇结尾处写得好像花子已经跳楼身亡，那只是行文习惯，还请读者见谅。事实上花子得以活命，仰赖于早苗的大显身手，她阻止了花子跳楼。接下来且听我慢慢说。

我拜托早苗留意第三代绯樱，她听说花子收到书信时，似乎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这类书信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事。女招待不知道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直觉？

次日清晨，心情忐忑不安的早苗，从厕所出来后就去本馆的庭院巡视一圈。她发现祠堂旁边的地上，就是以前暗小屋的附近地上插了一支香，而且只有一支香，缭绕的烟雾正不断地缓缓上升。

坏了！早苗赶紧从内梯跑到本馆的二层，穿过连廊，进入别馆，似乎有人登上了三层的贵宾室，早苗赶紧跑过走廊，冲上楼梯，用力打开贵宾室的纸门。

房间中央躺着睡相不雅的客人，而另一边则是第三代绯樱正在打开那扇正面西侧的窗户，准备跨到露台上去。

“绯樱姐！不可以！”

早苗大喊一声，冲进房内，伸手想将花子拽回房间。但是，花子却以巨大的力量摆脱了她。早苗急忙抱住花子的腰部，不过这样撑不了太久，力气用尽之后她就无法阻止花子跳楼。

早苗绝望地都快哭出来了。危急时刻，留宿的客人被早苗的哭喊惊醒，将两人拉回了房间里。

向客人言谢和赔礼，然后安抚其他受到惊吓的女招待，淑子伯母叫上我和浮牡丹，三人一起去询问花子事情经过。起因果然是那封信，信里说她久病的丈夫已然过世。失去了生存意义的第三代绯樱，打算追随丈夫而去。在庭院里上的香，也是为了亡故的丈夫而为。

但是，失魂落魄的花子，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也……也是为了祭拜以前坠楼的那些人。我是这么想的。”

话音刚落，我的脖颈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这个绯樱宛如另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鬼话！”

伯母怒气未熄的怒吼惊醒了我。

“就算你要追随丈夫而去，也要精心吊唁一番，尽到妻子的责任。有空在院子里上香，还不如快点回去陪伴活着的人！”

乱七八糟的逻辑，不过，伯母的心意传达给了花子。面无表情、呐呐而言的花子，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姜还是老的辣。

结果，第三代绯樱的招牌被撤下，花子要暂时休养。坠楼风波以来，都是浮牡丹负责照顾她。早苗说浮牡丹很早以前就很关心花子，像她这样的好人实在难得。

早苗不仅受到梅园楼所有人的赞扬，那个吝啬的淑子伯母还发了红包给她。

“早苗，谢谢你，多亏了你发觉得早。”

“我可是老师的助手呀。”

我发自内心的感谢，竟然让她罕见地害羞了。

“花子去庭院是偶然吗？”

“什么意思？”

接下来我说出的话，让早苗收起了笑容。

“丈夫病死对她的打击很大，甚至彻底击垮了她。她想追随丈夫而去也是真心的。但是，庭院里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加剧了她的悲观情绪……”

“加剧？”

“没错，就是提升了她跳楼的欲望。”

“老师，别再说了。”

“而且，就像以前那些坠楼事件一样，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

“老师，好可怕啊。”

“而且，就像以前那些坠楼事件一样，同样的天气，那天早上也是乌云密布的阴天。”

“老师，请您别说了。”

“所以……”

“老师！！！”

她的脸上早已经全无笑意。

“啊……抱歉！”

我向她道歉的同时，说出了刚想到的两个计划中的一个。而另一个不能对她言明，因为她一定会反对。

“我想调查这里过去的历史。”

“金瓶梅楼时期吗？”

“不是，更早。这栋建筑刚刚建起，当作青楼营业的时期。只有追溯到那个时期，也许才能掌握到幽女的全貌。”

“哦，我明白了。”

早苗像是茅塞顿开，双手在胸前一拍。不过，她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估计是以前有个名叫绯樱的青楼女，曾在庭院的暗小屋堕胎。那个时候遇到了什么情况……致使她从别馆三层坠楼自杀。”

“那就是幽女的本体，一切事情的起源吗？”

“不是吗？”

“不是，我觉得你的推测很有道理。”

我摆出一本正经的态度附和说道。但是，我相信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没有证据，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请你吃饭的事情，请再等等。”

“是约会呀！”

早苗最后留下了一抹笑容，转身离去。梅园楼休息日的第二天清晨——也就是在后天，我决定实施另一个计划。最快也只能是那天了。取材走进死胡同的当下，就要换种角度试试。顺便说句，虽然与案件无关，不过，母亲有点不耐烦了，她会时不时地唠叨我还要在店里待上多久？

关于第一个计划，不在梅园楼也能进行。其实，离开梅园楼反而更加方便。但是，另一个计划只能在此进行。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通过这个计划让事情能有进展。如果我写的是小说，即可发挥无穷的想象力。可惜现实之中难以实现。那么，就只有豁出自己了。

另一个计划大致如此：首先，清早我进入梅园楼本馆的庭院，在祠堂的周围绕几圈散步，充分融入那里的氛围。然后，从后门进入本馆，沿着那些坠楼之人的相同路线，途经走廊，登上楼梯，最后抵达别馆三层的贵宾室。进入房间，打开正面西侧的窗户，跨上露台。尽量探出身子看看正下方，但是不是有做到这一步的胆量，只有到时候才知道了。

关键的是，我要尽可能地体验他们的经历。也许尝试之后，就能知道什么，发现什么线索。至少能够激发出前所未有的心灵感受。再怎么说，我都是一位作家。

实施这场模拟实验之后……

※

启事

本稿作者佐古庄介老师突然离世。本连载的第四回稿件便是老师的绝笔。经过与家属商讨之后，决定将老师的稿件全文刊登。

鉴于诸多事宜，连载就此中止，还望读者见谅。

最后，愿佐古庄介老师安息。

编辑部

注释

1
铭酒屋是以贩卖名酒的酒馆为幌子的妓院。明治二十年（1887年）前后首次出现在东京浅草，后来发展到全日本各地。一直延续到大正年代。

第四部

侦探

——刀城言耶的解释

阿崎婆，她们全都背向日本，长眠在那里……《望乡》

一

“久疏问候。”

刀城言耶走进客厅，落座之后，行礼致歉。

“您客气了。”

半藤优子低下头还礼，言耶接着又行一礼。

“老师，繁文缛节就不必了，这样下去，寒暄会没完没了的。”

优子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嗯，不过以前我也说过不用叫我老师……”

“您过谦了。像您这样了不起的作家，毋庸置疑就是老师。”

“啊，我没有您说得那么了不起？”

优子俏皮地默默聆听着言耶的辩解。言耶越是认真，优子的笑意越浓。

“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啦。”

“不、不，所以……”

优子丢下还想接着辩解的言耶，离席去外边泡茶了。

“唉，没有办法。”

言耶叹了口气，视线转向窗外的庭院，外面是颇为讲究的葫芦形的池塘。池塘周边的茂密草木随着春风摇曳，围墙外面，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这里是一片恬静的风景。

言耶不禁被眼前的景致深深地吸引，优子这时端着托盘回到了席上。

“希望合老师的口味。”

优子熟练地招呼言耶喝茶和享用茶点，然后回到位子上坐好。

“那么，老师，我开门见山地问了，调查是不是已经有结果了？”

“……啊，嗯，不……是啊。”

瞬间，刀城言耶本来放松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

这里是半藤优子在某县某所的住家。她在市内开了一家名为“梅花”的小店，不过居所还是建在市外的田园区域。正值春季，住所周围的樱花树上盛开着漂亮的樱花。来访的言耶穿着牛仔裤。迎接访客的优子，则穿着飞白花纹的平纹粗绸和服，很符合料理店老板娘的英姿。这次已经是言耶第三次来访了。

初次拜访是来向半藤优子借阅日记——也就是战前桃苑花街“金瓶梅楼”的花魁、初代绯樱的日记。第二次则是向战时担任“梅游记楼”老板娘的半藤优子求教往事。而第三次拜访则是来说明某家青楼和佐古庄介坠楼事件的调查结果，以及提出发生在三家青楼的不可思议的连续坠楼事件的解释……事实上，这部分的进展并不顺利。

事件的开端是这样的。

距今七年前，怪想舍出版发行的侦探小说专刊《书斋的尸体》七月号到十月号，其中有一篇怪奇小说家佐古庄介执笔的《所谓幽女之物》，这是一篇风格怪异的连载，说不上是随笔，也不太像采访。内容是他伯母经营的咖啡店，疑似有被称为“幽女”的某物，作者试图去查证真伪。不幸的是，因为连载作者的突然离世，连载不久后再无下文，而佐古庄介的离世也显得诡异至极。

怪想舍当时计划围绕着这位怪奇小说家的死因做上一期特集。但不是因为想博取读者眼球，单纯只是为了悼念该社出道的新人作家佐古庄介。但是遭到了家属的强烈反对，这个企划只得中断。另外，由于作者没有什么代表作，佐古庄介的名字很快就被读者淡忘，怪想舍的编辑之间也不怎么提及他的名字了。

时间荏苒到了今年，怪想舍打算推出《书斋的尸体》新人赏作家特集，于是多年以后，佐古庄介的作品又在编辑部里出现了。某位编辑重读佐古庄介的绝笔《所谓幽女之物》之后，便产生了想请其他作家撰写《解决篇》的企划。这位编辑不是别人，正是言耶的责任编辑——祖父江偲。因此，她想委托谁来撰写昭然若揭了。

刀城言耶，笔名东城雅哉，专门执笔怪奇小说和变格侦探小说的作家。然而，他因为兴趣和实际效益的关系，探访各地收集怪异奇谈的时候，总会遇到当地的怪奇传说引发的诡异神秘事件，然后他常常不经意间担任起了业务侦探的角色，结果解决了很多起事件。不知从何时起，在某部分圈子，比起“作家东城雅哉”，“侦探刀城言耶”似乎更加有名。怪想舍编辑部正是考虑到他的这层身份，想出了补写疑案结局的企划。

不过企划在萌芽阶段就戛然而止。倒不是刀城言耶拒绝，他反而很有干劲地全身心投入其中。而是编辑部当初对于解决篇的内容与截稿日期思虑不周。随着言耶取材的深入，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言耶根本赶不上杂志的截稿日期，推导不出结论或者解决办法。没有办法，只得从特集中抽出本次取材的事件，作为独立企划执行，让言耶继续取材。

刀城言耶最初拜访的是佐古庄介的家。本来已经做好被他父母拒之门外的心理准备，令他意外的是对方没有拒绝。他们说言耶是儿子最敬爱的作家。

“刀城老师莅临寒舍，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会开心的。”

言耶在佛坛前上过香后，听到庄介的母亲带着哭腔说道。因此，言耶也尽可能地多说了些他对作家佐古庄介的回忆。在佐古家做客期间，比起母亲提供的信息，言耶说的种种轶事似乎更多，但言耶觉得这些轶事能够安抚两人，因此也不在意。

拜访佐古家之后，言耶接着就去拜访庄介的伯母——以前在桃苑的赤线区域经营“梅园楼”咖啡店的佐古淑子。不过，这里也没能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因此，言耶便将取材对象转为曾在梅园楼工作的女招待们。特别是浮牡丹、红千鸟、月影这三位前花魁，以及与庄介比较亲近的幸子（岛崎早苗），遗憾的是言耶费尽心思依然无法找到其中任何一人。

由于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和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通过两个阶段施行的《卖春防治法》，赤线区域的灯火已然熄灭。原来的女招待们或是从良，或是跳槽到其他风俗场所维持生计，各谋出路。有人很轻松就找到了新的工作地点，有人就此下落不明。不巧的是，言耶要找的那四位，都属于后面的情况。

于是，言耶就决定去拜访至今还在桃苑前赤线区域营业的“梅菊”。目标是在桃苑花街时期的金瓶梅楼和梅游记楼担任鸨母的增田喜久代。从庄介原稿的描述来看，言耶知道她不愿意提到幽女的话题。但纵然多花点时间，他也要磨出一些情报。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言耶在与增田喜久代的交流之中，得到了时任金瓶梅楼老板娘的女儿，也是梅游记楼的老板娘半藤优子的居住地。虽然已经不怎么联系，喜久代每年仍会寄新年贺卡给她。

随后，刀城言耶才来拜访半藤优子，请她读了连载着佐古庄介文章的《书斋的尸体》，拜托她协助调查幽女之谜。起初，优子还是犹豫的态度，得知增田喜久代给佐古淑子的忠告之后，她更是面露难色。

“不要跟那个扯上关系比较好……”

言耶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来说服面露恐惧的她。结果，优子同意接受取材，不过提出了一个也是唯一的条件。

“如果，老师能够解开幽女之谜的话……”

言耶听了这个条件，赶忙摇头，嘴里念叨“做不到，做不到”。当然，如果能够得到优子的取材协助，就有可能取得进展。他无法轻易地应下没把握的事。而且，如果那是对方开出的条件，更是不能满口应允。

“我也不是一定要老师解开所有的谜题。只是，老师经过调查之后，说说您的推理就可以了。”

言耶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被说服的是自己。

结果这天言耶借走了初代绯樱的日记，将《书斋的尸体》的七月号到十月号留给优子。相互交换日记和杂志之后，他们约定择日再约探讨。

此后，刀城言耶在另行约好的日子再度登门拜访，半藤优子已经决定全盘说出。她详细地讲述了梅游记楼时期的经历。

原梅游记楼老板娘漫长的叙述结束后，言耶惊讶地说道：

“战前、战时、战后的三个时期；金瓶梅楼、梅游记楼、梅园楼这三家店；名为初代、第二代、第三代的三位绯樱。还有，横跨各个时期发生在贵宾室的三起连续坠楼事件……简直就像被‘三’这个数字缠上了呢。”

优子向言耶请教今后的调查方向，言耶说调查焦点将会集中于两个问题。

“首先是佐古庄介老师的坠楼事件。在九起坠楼事件中，只有这起事件不知详情，因此，我想尽办法去查明当时的状况。另一点则是金瓶梅楼以前的店。所谓幽女，或说是幽女的传闻，到底从何而来。如果能够调查清楚，可能会有新的突破。初代绯樱的日记、老板娘的叙述、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所欠缺的，就是我刚刚提出的这两个方面。”

如今，刀城言耶是第三次拜访半藤优子，但在对方问起的时候，言耶却前言不搭后语地支吾起来。

“老师，调查进展不顺利吗？”

面对优子略显忧虑的提问，言耶微微行礼说道：

“也不是，有些成果。”

“但没得到有用的情报？”

优子疑惑地问道，言耶再次行礼说道：

“我认为是我的能力不足。如果单以结论而言。”

“老师……请你不要这么说。”

言耶委婉地做了一个手势阻止优子。

“首先，我要向您报告佐古庄介老师的坠亡事件。我拜托警界的朋友，也是管辖原来桃苑赤线地区的当地警方，查阅了当时的侦办资料，可说是完全真实可信。但是——”

“……嗯。”

优子屏气凝神。

“警方的结论是意外死亡。”

“不慎从露台跌落吗？”

“坠亡的时间是半夜，当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因此，坠落现场的露台相当湿滑。再加上建筑物已经老旧，似乎也不稳固。”

“露台其实也不宽敞，空间狭小到容不下一个人。”

“庄介大概就像原稿里写的那样，把身子探了出去。结果，手脚打滑，身体失去平衡，从露台摔了下去。因此警方的解释是没有任何犯罪嫌疑。”

“老师的判断呢？”

“……我也持相同意见。”

时间瞬间凝固了。言耶的结论是，如果要追求合理的解释，佐古庄介老师的死只能是意外事故。

“哦，意外身亡虽然让人遗憾……坦白说，我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您的心情，毕竟不是自杀和他杀。”

“老师既然这么说，让我安心多了。”

眼前的优子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言耶脸上浮现出无法言喻的表情。

“不过，我们这些知情人还是觉得有无法释怀的部分。”

“嗯……”

“感觉事件始终都伴随着幽女的影子。”

“但，但是警察……”

“嗯，警方不可能承认的。即使承认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当作杀人事件搜查。”

“所以，老师才会去调查幽女的过去。就像佐古庄介老师写的那样，金瓶梅楼出现以前，有位名叫绯樱的青楼女在庭院的暗小屋内堕胎，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逼迫她从别馆三层跳楼。老师，您也希望找到这样的前因吗？”

“话虽没错……”

言耶两肩一沉，像是打起了精神。

“江户时期的桃苑之地，隶属××藩领地，禁止在城下町经营花街。似乎因为在历史上发生过青楼引发的事件，这里对于花街根本就是敬而远之。不过，与本次事件无关，省略不谈。客人要找青楼姑娘寻欢作乐，就要跑到路途遥远的白锅花街。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母亲和我经营的那个年代，白锅花街还在营业。不过，规模比桃苑花街要小一些。”

“桃苑花街的繁盛是从进入明治时期以后。商业嗅觉敏感的白锅花街的青楼老板，争先恐后地纷纷向地理位置更优越的桃苑进发。到了明治中期，白锅花街的衰落反衬出桃苑的繁荣。不过，即使如此，白锅花街也没消失，是因为那里还有需求吧。”

“那是从江户时期持续至今的花街，很受部分客人的喜爱。”

“接下来就是金瓶梅楼那栋建筑……”

言耶严肃起来，优子也稍稍端正坐姿。

“本馆是明治中期建成的，正是桃苑刚开始繁荣的时期。当时叫作“梅花楼”，据说是桃苑最大的青楼。”

“……梅花楼？跟我现在的店一样呀。”

优子有些兴奋，不过言耶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梅花楼前后经营了十几年，然后转手更名为“梅林楼”。别馆是在那个时期落成的。顺带一提，这两任经营者并无特殊关系。基本上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也就是说，梅花楼和梅林楼，仅仅只是青楼的店名相似，并无其他共同之处。”

“起名字的时候刚好相似。或是转手以后，参考以前的店名稍作改动。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正是如此。无论哪个时期都有一个“梅”字，就像是某种暗示……”

“嗯，老师所言极是。”

言耶凝视优子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梅林楼也没经营很久便关门歇业，好像是因为老板投资其他事业失败，详细原因不得而知。总之，青楼被出售了，而接下来的买家就是您的祖母半藤知穗女士。”

“祖母买下以后，店名叫什么？说来惭愧，我完全不知道过去的事……”

“叫三梅楼。”

“啊……”

“因为是继梅花楼和梅林楼之后的第三家店，所以起了这个店名。”

“也就是说三梅楼没有特别的含义？”

“……是的，没有。”

“可是三番两次使用‘梅’字，不觉得有点可怕吗？而且，后来的店名也都有‘梅’字……”

优子投来寻求认同的眼神，但见言耶沉默不语，马上致歉。

“啊，老师，非常抱歉，打断了您的话。”

“不，没关系……”

“明明老师正要进入重点，我却胡乱插嘴。我不会再打断您了，请老师继续说下去。”

其实，比起过意不去而行礼的优子，言耶不知为何更加惶恐，他难以启齿地说道：

“不管是梅花楼还是梅林楼，我都找不到老板或从业人员，就连那些姑娘们也……”

“这个行业，人员流动相当的快，不追究她们的过去是业内行规，所以找起人来非常困难。况且还隔了一场战争。”

“是的。”

“如果母亲在世，还能介绍三梅楼时期的人给老师，这点非常遗憾。母亲好像在等赤线的灯火熄灭一样，突然就离世了。”

“没能拜见令堂甚是无缘。不过，令堂可能也会像增田喜久代一样，即使知道什么，也不愿对我透露。”

“也许吧……”

优子满脸沉思的表情。

“以前我店里的那些姑娘，有的还会寄新年贺卡给我。但是，我家祖母和母亲的个性都很冷漠，她们卸下老板娘的职务后，很有可能和青楼的人就断绝了往来。”

“哦，这么说也没错。”

“而且我自己也是，我和樱子……哦，不好意思，我是说初代绯樱，我也只知道她婚后五年左右的情况而已。她祖母离世的那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络。那些姑娘们主动联络我还好，不过反过来我去问她们的近况，可能会给别人添麻烦。”

“老板娘的顾虑没有错。”

“那么，结果……”

结果是以前的事什么都没查到吗？优子想这么问的吧。不过，她又顾忌言耶没法直接问出口。所以，优子就变得含糊其辞起来。

“不是……”

言耶摇了摇头，优子看似有点惊讶地说道：

“呃，莫非老师找到取材对象了？”

“我判断找不到青楼的相关人士以后，便转为搜寻花街的客人。”

“啊！客人！”

“我断定去桃苑周边地区打听，总能遇到以前的客人。那些频繁光顾桃苑的客人，战后也还会住在当地。”

“老师，您果然厉害。梅花楼、梅林楼还有三梅楼的客人，您是怎么打听到的？请教了什么人吗？”

优子饶有兴趣地发问，言耶看似尴尬地挠了挠头。

“起初，我选在了喜久代的店。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里提到有个叫生驹的客人，他知道以前的花街。”

“那您是在‘梅菊’问的？”

“在那家店里不方便与客人交谈。只能瞧准时机将我认准的客人约出去。然后，我报出三家青楼的名，提出取材要求。”

“还顺利吗？”

“在找到第一个人之前，花了不少时间，后面就轻松许多。请他们再介绍朋友和熟人，循环几次，取材对象就会丰富起来。我最后问了近二十个人。”

“哇，厉害，这么多呢！”

看着惊讶的优子，言耶会心一笑。

“对于那些接受取材的男性而言，花街是他们的青春回忆之地。因此，所有的取材对象都非常愿意配合。只需稍微问上一句，他们就会滔滔不绝地叙述出来。因此，我产生了一个疑问，倘若我取材的对象是青楼经营者、从业人员或是原花魁，他们能否也会像这些客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跟我畅所欲言？”

“或许就像老师说的，而且要谈的还是有关幽女的话题。”

“说到这个幽女……”

忽然，言耶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从梅林楼时期似乎就有了诡异的传闻，但不清楚是不是指幽女作祟。只是客人从陪客的姑娘那里听来的，都是没有具体内容，像怪谈一样的传闻，比如‘这里好像有幽灵’‘有人看到过奇怪的东西’‘某间屋子在夏天也很阴冷’。”

“暗小屋呢？”

“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但是，提起‘体罚屋子’和‘堕胎小屋’的人，倒是有好几个。不过，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没有人亲眼目睹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关系再怎么密切的老主顾，也不可能如此深入青楼内部。最多也就是跟姑娘熟识以后，从她们的嘴里听到些许内幕。”

“漆田大吉是很特殊的一个人。”

从言耶嘴里蹦出这人名字的瞬间，优子的表情变得扭曲，然后，她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种男人到哪里都是一样。”

“也许下场都很相近吧。”

言耶指出以后，优子似乎才想起来，漆田大吉也是神秘坠楼事件的牺牲者，不由得浑身打颤。

“言归正传，实际上从梅花楼时期，就已经有青楼的怪谈。可以说是在梅林楼时期，内容逐步发展为‘幽女’作祟，但也不能认定幽女就起始于梅花楼时期。”

“这是因为您无法从客人们那边打听到具体内容吗？”

“也不是。”

言耶干脆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

“大家都传言说有人不堪责打或因堕胎失败而离世。说得还相当具体。什么受到酷刑的姑娘，诅咒青楼而亡，却没有被像样的祭拜。从梅花楼到三梅楼，这样的例子多少都发生过。”

“那么，他们说的花魁指的是绯樱的原型吗？她死于非命以后？”

“……变成了幽女？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咦？难道不是吗？”

优子的眼神中流露出困惑，言耶注视着她的眼睛作出结论。

“但是，经我多方打听下来，根本就没有叫作绯樱的青楼女。”

二

“没有叫绯樱的姑娘啊……”

半藤优子目瞪口呆，哑然无语。刀城言耶略带担心地继续说道：

“刚开始有人说不知道什么绯樱，也没有太在意。但是，随着打听的人数的增加，我逐渐变得焦虑起来。他们的反应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令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觉得很快就会有人念叨‘啊，你说绯樱啊’这样的话……”

“结果一个人都没有。”

“正是。我反而碰到了三名完全否定绯樱的男子。”

“老师，请等一下，就算再怎么常来花街的客人，要记住所有姑娘的名字也未免……”

“是啊，他们不一定记得。但是，绯樱不仅只是以前的某个青楼女，而是抱着极其强烈的怨念而死，不是吗？那么，既然是怀恨而死的姑娘，不可能没有人记得吧。”

“若是青楼隐藏了绯樱的死讯呢？”

“那么，要是某位熟客经常点名的姑娘突然从青楼里消失了，不会引起客人的怀疑吗？如此一来，就会流出传言，反而会加深客人的印象。”

“……您说得对。”

伴随着微弱的附和声，优子低下头去。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来。

“那么，幽女到底是什么？”

说到一半，只见优子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在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中——”

言耶拿起《书斋的尸体》十月号，放在自己和优子的中间，视线落在翻开的那页。

“岛崎早苗对于幽女有过推测，曾经有位名为绯樱的姑娘，在庭院的暗小屋内堕胎，那时发生了骇人的事情，于是她就从别馆三楼纵身跳下，形成了整个事件的导火线。庄介赞同她的推测的同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要想深入了解就要做好觉悟。”这是庄介作为作家的第六感，但却完美地说中目标。”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遗憾的是，关于这件事的调查，无法更进一步了。不，越是深入谜团就越增多。以前就从未存在过什么绯樱，那为什么从初代到第三代绯樱，都跟不可思议的坠楼事件有关？”

“完全搞不清楚……”

“事到如今，除了找到三家青楼的工作人员，从他们那里取得突破，否则就束手无策了。”

“老师也解不开谜题吗？”

言耶露出困惑的表情

“……说来，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什么意思？”

“调查陷入僵局，看不到新的希望，都是事实。”

“嗯。”

“不过，虽然没有证据，但事实上，我们需要的资料和素材已经搜集齐全了。”

“啊？请老师快快道来。”

“其实现在已经可以试着解读了。”

“但是，本次事件的核心部分，与以往不同吧。”

“诶？”

言耶略显惊讶地注视着优子。

“老师，本次的幽女事件，是不是出现了您在解决其他案件中没有碰到过的要素呢？”

“说来惭愧，我没有解决什么事件啊——”

“您就别谦虚啦。虽然有点失礼，我当初很想知道老师解决的那几起事件，就联系了东京的怪想舍，接电话的女性编辑非常热情地推荐我阅读您的著作，说是只要读过就能了解刀城言耶老师的名侦探事迹。”

“您说的是祖父江偲吧。”

言耶苦笑起来。

“没错，没错，正是那位。提到老师，她简直说个没完。后来，我还收到了她寄来的信，也是厚厚的一叠。”

“好吧，她是我的责编。”

“可是老师，要说她的狂热程度，比起责编，更像是您的忠实读者。不，甚至像是……”

说到一半，优子忽地支支吾吾，话锋一转。

“总之，我已经非常清楚老师您是一位名侦探。如此厉害的您，已经搜集到了所有线索，却在解谜阶段犹豫不决，证明了本次的幽女事件与您以前碰到过的所有事件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吗？”

“老板娘的慧眼，我实在佩服啊。”

言耶深深地低下头去，又缓缓地抬起。

“且不说我是不是名侦探。目前为止，我在民俗采访的当地，遭遇过很多不可思议的怪奇事件，也是事实。另外，围绕案件展开调查的时候，误打误撞地找到了真相。但是，我充当侦探的角色都是偶然，而且也没能解开所有缠绕在事件中的谜题。特别是当地流传的怪异事物引发的奇怪现象，最后仍然还是谜。我大概只能解开人为引起的事件而已。”

言耶讷讷地说着，优子只是安静聆听。

“啊……也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好像只要是人类有计划的犯罪，无论多么困难的案件，我都能够解决。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

言耶慌忙地辩解，优子只是报以浅浅的微笑。不久，言耶又恢复常态。

“不好意思。回归正题，其实至今所遭遇的事件中，也存在超过人智的不明之物。而且，那种东西与事件纠缠在一起的例子也不少。然而，若是杀人事件，就必定会出现被害者。像什么密室犯罪现场、异样尸体装饰、疑似模仿杀人、凶器消失之谜、嫌疑人全体有不在场证明等等的现实问题会不断地涌现出来。话说回来，需要解决的问题，难易度也是各不相同，有些案件的线索是很明确的，所以即便是业余侦探的我，也能将之解开。”

言耶说完，停顿了一下。

“但是，这次的幽女事件则完全不同。发生在三个时期，分别发生在三家青楼，涉及三名同样叫作绯樱的花魁，正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出现的坠楼谜团，模糊了现实案件与非现实怪异之间的边界，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

言耶说完做出投降的姿势。

“被她打败了呢。”

虽然听来像是开玩笑，不过言耶的表情没有丝毫笑意。

“更叫人无可奈何的是九起坠楼事件，全都还有像模像样的解释。”

“……这么说来，是啊。”

优子小声嘀咕起来，好像在逐一回忆起每一起坠楼事件的样子。

“金瓶梅楼的初代绯樱，呃，为了避免混淆，就称她为小畠樱子。她还是新人的时候，攀爬过别馆庭院中的李子树，还窥视过贵宾室，目睹过通小町读信流泪的场面。另外，根据月影所述，通小町曾经做过千草结。从这些证言来看，通小町有意瞒着别人，私底下惦记着家乡的婚约者。正因如此，收到未婚夫的婚姻函时，她才会想不开从贵宾室纵身跳下。警方最后的判断也是基于这点。实际上，樱子在日记上也记录了千草结上的男性名字，与寄信人的未婚夫姓名相同。”

“通小町系自杀……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

“第二个坠楼的是樱子自己。发生于金瓶梅楼时期的事件中，她的坠楼是最不可理解的。不过，她的日记里保留了本人详细的证言。内容非常神秘，但毋庸置疑是她自己记录的，我们当然没有理由质疑。若是强行解释的话，可以视作她受到通小町自杀的影响，一时冲动地追随姐妹跳楼而去。不过换作别人就不一定了，樱子幼年的时候就被卖身，成为日思夜盼的花魁以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击垮了她。也就是说，若是没有跟她相同的经历，大概也不会跟着跳楼吧。”

“也可以认为是……处于那种精神状态的樱子，心里产生了缝隙，让幽女给缠上了？”

“若是追求合理解释以外的真相，这样的判断或许可行。而樱子日记的内容，也可以说是佐证。”

“是啊……”

“但是，樱子的坠楼已经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没有必要再搬幽女出来了。”

优子欣然接受了言耶的解释。不过，她依然显得不安。言耶的推理基本上说得过去，但难道就没有受到一点幽女的影响？

“第三个坠楼者是月影……”

言耶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她本来就是悲观主义者。怀孕在她们之中被当作是一种耻辱，然而她还真的怀上了。而且，她还试图自己进行堕胎，结果失败，损害了身体。这才有了后边喜久代在那间暗小屋堕胎的事，然后月影陷入精神错乱状态，冲动之下纵身跳下。这个行为也在情理之中吧。”

“比起樱子的事件，月影的冲动原因更加真实。”

优子用沉重的语气，以非常熟悉当事人的老板娘口吻说道。

“接下来是梅游记楼时期。其实登和的坠楼，疑点最多。”

“为什么呢？”

“公公趁其丈夫不在，强行导致其怀孕，对她来说，肚子里的孩子毫无疑问是‘鬼孩子’。登和的意愿是尽快剥离掉‘鬼孩子’。总而言之，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愿望吧。”

“没错。虽然当时没有什么机会跟她交谈，不过，她内心的想法正如老师您所说的。”

“既然这样，顺利生产，愿望达成以后，她为什么还会跳楼呢？矛盾啊。”

“宪兵队的左右田课长也是因为找不到跳楼动机而苦恼。”

“是啊，没错。不过，那个时候左右田先生所转述的喜久代的解释，也非常有说服力。孕妇生产的困难远超男人的预期，无论从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非常严峻的考验。更何况，登和的情况还另有隐情。在那种精神状态下，她生活在青楼的一隅，在庭院的暗小屋内诞下婴儿。恶劣的环境对于登和内心深处的影响不可估量。因此，诞下婴儿不久，她精神错乱，冲动地做出跳楼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我没有生育经验，不太清楚。不过，能够做出这样的解释和分析，很有说服力啊。”

“我也没生过孩子，也不能说自己好像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我认为喜久代说的话可信。”

“月影与登和的处境大不不同，不过，她们跳楼时的精神状态，大概极其相似吧。”

“嗯，没错。可是登和的坠楼……”

“是的。她坠楼前的最后一刻，有人可能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左右田课长将浮牡丹、红千鸟、月影、雏云，还有周作哥哥列入嫌疑对象。其中，嫌疑最大的是我的哥哥。”

“但是，这五个人中无论谁是凶手，动机都太过薄弱。我也持相同意见。”

“不过，第二个坠楼的是雏云……”

“所以，登和是他杀的可能性再次被提及，但左右田先生当时的立场，无法推翻前面提出的登和自杀的结论。”

“左右田先生是一位认真负责的课长。他的内心很有可能充满了愧疚。”

优子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

“鉴于事件的经过，貌似还有重新审视两人的坠楼真相的余地。就如同左右田先生指出的，某人趁机杀害登和的那一刻，被雏云所目击。因此，雏云就被伪装成了第二个坠楼的牺牲者。事件也就变成了连续杀人。”

“还是动机的问题。”

“是啊。就算有人侥幸逮到机会完成杀人，那么，谁有明显的杀人动机呢？”

“所以，果然登和还是自杀，那么，雏云到底是……”

“雏云和第三个坠楼者——也就是第二代绯樱，为了分辨，以下就用糸杉染子称呼。这两起事件必须要跟前面的坠楼事件分开讨论。”

“为什么呢？”

“因为雏云是巫妓，而且，染子也被当作是具有相似能力的人。”

“染子在连廊，以及透过贵宾室的窗户……看到过幽女吗？”

言耶点头认同。

“这种情况下，幽女是否存在已经无关紧要。问题在于雏云和染子认同幽女的存在。”

“也就是说，她们两人的坠楼是因为妄想？”

“不是，对于她们两人来说，梅游记楼发生的怪异现象，无疑是现实的。因此，她们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却又无法逃离其中。所以，雏云和染子的坠楼可以归为幽女所导致的结果。但是，幽女本身并不存在，根本没有必要认同幽女。”

“不管有没有涉及幽女，结果不都是一样的吗？”

优子的思路有点混乱。言耶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们分成两种情况，其中一种是自身属于灵异体质，受到影响跳楼；另一种是陷入自认为是灵异体质的妄想，受到影响跳楼。实际上两种情况截然不同。但对于我们社会的法律来说没有区别，都是死于意外。虽然，染子并未死去。”

“意外……”

“就算是受到幽女的蛊惑跳楼，也是出于她们的自身意志。她们不能算作自杀，两人也完全没有自杀的动机。所以，最恰当的解释就是意外。从这层意思上来说，樱子也好，月影也好，都是无限接近于意外坠楼。更准确地说，她们都是看似自杀的意外死亡。”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对于其中含糊不清的地方，优子仍然有所胆怯。

“那么，最后我们来说梅园楼时期。漆田大吉无力解决在黑市里引发的纠纷，他怕遭到残酷的报复，甚至夜不能寐，导致他自我了断。然后是第三代绯樱山田花子应聘女招待，为了给生病的丈夫赚取医药费，没想到丈夫撒手人寰，她一时想不开纵身跳下。最后，佐古庄介老师打算调查幽女，在被雨淋湿的狭窄露台上，不慎坠落致死。比起前面两个时期的坠楼事件，梅园楼时期的事件原因更为清晰。”

“嗯，您说得是。”

“根据以上所述，九起坠楼事件都有现实的解释。虽说还残留了某种程度的不可思议和恐怖的要素，但对于部分坠楼事件的解说，也不是轻易能推翻的。”

“是的。”

“一般来说，如果某人的死因成谜，但却能做出合理的解释，那么，事件就算解决了，也不会留下什么问题。但是……”

“呃……”

言耶停顿片刻，两人四目相接。

“关于这次的幽女事件，我不认为已经结束了。尽管九起坠楼事件的解释都能说通，但是放眼全局，就会感觉事实并非如此。如果问我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答不上来，只是有种不可言说的违和感。”

“果然……很不自然吧。如同老师您说的，关于三个时期、三家青楼、三位绯樱，以及循环上演三次的死掉三人的事件。”

“要说金瓶梅楼时期的三起坠楼事件，算是偶然。那么，加上梅游记楼和梅园楼各有一人跳楼，勉强可以说是那个建筑物本身有问题……别馆的贵宾室很可怕什么的。但是，接二连三上演坠楼的戏码，实在难以说是偶然，或是因缘巧合吧。然而，却又逼着人如此解释，不断地循环往复。”

“我……觉得有点冷。”

优子因为惶恐不安打起寒颤，言耶则直接抛出了新的观点。

“不仅如此，还有人目击到了幽女。”

“……是啊。”

“自不用说，关于这个幽女，毫无疑问是这一连串坠楼事件的最大谜团。”

“嗯，细数接近过幽女的人——有金瓶梅楼时期的福寿和雏云，梅游记楼时期的染子和我，还有以前从仙乡楼跳槽的姑娘。”

“不，只有您的目击证言比较关键。”

“诶……为何？”

言耶的回答让优子从心底里感到惊讶。

“福寿的说法不是出自本人的证言。雏云本来就被当是巫妓，染子似乎也有灵视能力。那个从仙乡楼跳槽的姑娘不过是传言。因此，只有您一人的目击情报有可信度。”

“我？只有我吗？那么，从别馆三层和二层的窗户外面窥视室内的花魁的说法，都是谎话？”

“我没这么说。就像刚才说的，对于雏云和染子来说这是事实。但是，如果相信这样的目击情报，那么，就会阻碍我们做出合理的解释。所以，反而该排除这些情报。”

“因为我没有那种灵异能力吗？”

“正是。您在二层的房间，听到过正上方的贵宾室有谁的脚步声。还跑到贵宾室去打探情况，但室内却空无一人。还有，您在别的时间，还目击到有人从贵宾室里出来。可是，那个人影在下内梯途中消失了。这不都是您的切身体验吗？虽然难以定论，但染子进入连廊时所见——也就是那个神秘的花魁目击事件也放进来比较好，因为，老板娘您当时也正好在场。”

“但……但是老师……”

优子的表情变得既困惑又恐惧。

“幽女所致的坠楼事件，大体上都有了解释。您要解释幽女本身了吗？”

“我要解释事件全部。”

“诶……”

“我要解释发生在三个时期，三家青楼发生的全部的不可思议之事！”

“可、可、可是……”

“当然，解开所有的谜团我也办不到。即使请来受到大家传颂的昭和名侦探冬城牙城，他也无法办到。”

“那位名侦探也办不到……”

“不过，对于这些违和感十足且又不可思议的现象，若是投以明光也许可以照亮黑暗的真实。”

“即使解不开所有谜题，但也能说明八成吗？”

“几成我可说不好，不过只要有一个突破点，便可打通其他关节，就算留下一些疑点也无关紧要，其他部分可以用偶然和因缘巧合来解释。”

“只要有一个突破点……”

“是的。只要发现那个事实，自然而然就会得出解答。”

“哪个事实？”

优子不由得探出身子来，言耶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答道：

“只需要一句话便可说明的极简事实——”

三

“请您告诉我！”

半藤优子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刀城言耶点了点头说道：

“在此之前，我要揭晓幽女的真面目。”

“啊？什么？”

“不是，并非真的幽女，而是老板娘您见到的是假幽女。”

“假幽女？我见到的？什么意思？”

优子满脸疑惑。

“老板娘，您从别馆的贵宾室开始追逐的那个东西，在通向本馆的内梯途中消失了。浮牡丹和红千鸟也有佐证，我认为她们两人不会合谋骗您。首先，老板娘后来又感受到了好几次那个气息。而且，那个东西消失的方向，若无其事的花魁和女佣经常路过。所以，您才会认为那个东西是超越人智之物，也就是所谓的幽女。”

“不、不是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

“很简单啊。只要认为所有人都在撒谎，装作不知就好。”

“……啊？为……为什么？”

“藏匿逃兵……”

“啊！”

优子的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板娘您也说过。花魁中的很多人，同情那些年纪轻轻就奔赴战场的士兵。有不少想陪着士兵同赴战场，从军出发。老板娘还提到过，你察觉到梅游记楼的幽女出现之前，桃苑花街曾发生过逃兵风波。”

“……嗯，我记得啊。”

“痴心于年轻士兵的花魁，如果发现了逃兵，她们会怎么做呢？”

“当然是藏起来。但要藏在哪里？”

“这只是我的推测，本馆内梯的后面，还有进入内玄关的右手边，恐怕也有可供藏匿的暗间。”

“不可能有这样的……”

“这栋建筑物始建于明治中期。当时，四面八方而来的三教九流聚集于此，打着喝花酒的名义，实则暗中赌博，警察为了取缔他们，时不时会现场突查。那个时候，青楼为了藏匿这些人建造了暗间。”

“母亲和喜久代知道吗？”

“我认为是知道的。不过，逃兵的事她们可能不知情。藏匿逃兵需要所有花魁与女佣串通。逃兵也要吃饭，所以瞒不住女佣。虽然干的工作不同，但大家都是来奔生活的，花魁很容易就能说服女佣。她们都是女性相对方便，所以绝对不会去找茶壶和门房帮忙。”

“说得有理。但是，为什么逃兵会跑到贵宾室？”

“如果是藏在内梯下的房间，那是非常狭小的吧。长时间躲着有可能窒息，同时还会运动不足。她们便瞄准全店人员休息的午后时间，从花魁提供的藏匿处出来活动一下，呼吸外面的空气。话虽如此，随意在店里走动也不太现实。当时，贵宾室被封闭了，没人使用，逃兵就顺理成章地躲进了贵宾室。”

“原来那个声音是士兵发出来的。但是，我跑去贵宾室查看，没有发现什么逃兵啊。”

“他躲在了窗外的露台上。再拉上窗帘的话，只在外面窥看室内的老板娘是发现不了他的。正面的窗户比较惹人注目，他当时是躲藏在庭院那侧的露台吧。”

“要是让本馆那边不知情的人发现，还不引起骚动？”

“该说是运气好吗？别馆庭院里不是有樱子曾经爬过的李子树嘛，枝头正好伸到贵宾室的窗户边。树枝上的枝叶恰巧遮住了他的身影。”

“逃兵穿着花魁的和服，毕竟他也没有其他衣物，即使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花魁混淆视线。”

“是的。但没想到却让您误会了。她们庇护逃兵的谎言，让您以为幽女现身了。”

“如果只有红千鸟，我会存疑，但我没想到浮牡丹也会说谎，完全没有想到。”

“信仰基督教的她，说谎是很严重的禁忌吧。不过，作为烟花女子，她跟其他花魁对待逃兵的态度没什么不同吧。”

“话说回来，逃兵后来怎么样了？”

言耶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也是我的推测。战时被燃烧弹焚毁的暗小屋里，发现的神秘焦尸，大概就是那个逃兵的尸体。”

优子停顿了一拍回道：

“……有道理啊。”

“老板娘她们离开梅游记楼之后，也许士兵就住进了暗小屋。那个小屋可是藏身的绝佳场所。”

“嗯，没错。”

“出入花街的审查非常严格，警方还是没能查明那具焦尸的身份，大概是因为战争快要结束的原因吧。而且，出入花街的人员，只能追溯到一个月前的名单，如果逃兵在那之前逃跑并藏匿起来，那就查不到了。”

“就算如此，当时的驻军怎么会轻易放走逃兵？”

“我也注意到了这点，才去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花街上藏匿逃兵的事例，还有几例。其中，甚至还有青楼老板知情不报的例子。而且，直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有人藏了超过一年以上，实在惊人。”

“真的？”

“那个逃兵藏在梅游记楼的时间，我认为还不到两个月。因为，喜久代好像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是吗？”

“老板娘和喜久代交流了遇到幽女的事之后，喜久代说从一个半月前她就觉得店里有什么怪异。”

“不愧为喜久代。她凭直觉就知道了店里的氛围变得不同以往。”

优子对于鸨母喜久代非常钦佩。

“想想那个时期，敢于藏匿逃兵的那位青楼老板和梅游记楼的花魁，实在是勇气可嘉。”

优子甚至称赞起素不相识的青楼老板。但是，她又转为悲伤的口吻道：

“不过，被藏在梅游记楼的士兵，最终还是在空袭中丧生。”

“说起来很是遗憾。但是，他如果没做逃兵，而是奔赴战场，也有可能埋骨他乡。那么，在花魁的照顾下落叶归根，也许还算不错。”

“这么说也可以，他本人的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吧。”

话至一半，优子轻唤一声。

“啊！那么，染子在连廊里看到的花魁也是……”

“应该不是。”

“为什么？”

“因为时间对不上啊。从其他青楼的例子分析，即使藏匿时间再长，差不多也就是从战争结束前的一年左右开始。”

“……说得也是。”

优子接纳了这种说法。不过，她突然像是被吓了一跳。

“那……那个花魁，难……难道是幽女？”

“要这么认为也可以。但是，同样也有简单合理的解释。”

“真的吗？”

“为什么会形成那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其实怎么解释都行。”

“不可能的！”

“犯人——暂且这么称呼他，躲在本馆二层连廊附近的房间。那时候老板娘和染子正好上楼，犯人便在房间窥探情况，刚好女佣安美叫住了老板娘。于是，犯人趁着被染子发现之前，迅速躲进别馆的连廊，只留下了背影给染子。犯人推测好奇的染子会转入连廊的转角处。即使染子没有转入连廊，只要见到花魁从自己的眼前消失，能起到这样的效果就好。”

“确实，当时我很害怕，那犯人是如何从无法通行的连廊逃走的？又是从哪儿离开，去了哪里呢？”

“打开连廊采光的窗户，俯视窗外，正下方是隔开本馆和别馆的围墙顶部。犯人翻窗跳到围墙之上，再跳到狭窄的通道，从厨房的后门逃至本馆。”

“只有猫咪才做得到。”

“倘若沦落花街之前，她曾经在马戏团做过表演走钢丝和跳火圈的儿童杂技演员呢？”

“……”

老板娘差点再次沉默，忽然，她猛烈地进行反驳。

“不可能的。月影那时跟其他的花魁聚集在一层的化妆间。怎么会躲在二层的房间呢？”

“是吗？”

“那可是一层和二层的区别啊。”

“问题不是场所，而是月影的不在场证明。您能断言她当时在一层的化妆间吗？”

“喔唷，这……可是……”

优子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用喜久代的话说月影的存在感很低，她即便是在化妆室，也很难被察觉到。”

“……确实如此。”

优子暂且认同了这点，但很快她又拔高了音量。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月影到底想干什么？细想一下，老师，您不觉得奇怪吗？”

“是的。她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啊？”

言耶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优子说的话，令优子困惑不已。

“从可能性的角度考虑，要让人消失的方法有很多。但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也就是动机的问题。”

“那个花魁为什么要消失呢？”

言耶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起连廊事件，其实我很困惑，想着要不要做出合理的解释。老板娘没能亲眼目睹，染子似乎具有某种能力。这两点让我一直很在意。您的叙述很有张力，起码让人觉得染子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认清现实。”

“……是啊，那个时候的染子很害怕。我绝对不会看错。”

“其实，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只想抓住这个接连出现在连廊的幽女，只要解开幽女之谜，就能找到突破口。”

“那么，您找到突破口了。”

优子说的不是问句，而是在寻求确认。

“我认为是的。”

“洗耳恭听。”

“染子目击到的花魁，也就是在无法通行的连廊里忽然消失的花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

“啊？”

“因为她撒了谎。”

“等等，请等一下。”

优子明显地焦急起来，言耶也不管她，继续说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她为何要撒谎呢？那是因为老板娘给提了个醒，您说不能走那边。染子当时非常吃惊，甚至脸色都发白了。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情况，她的反应似乎有点过头。”

“啊……”

“正是因为超过她自己预期的反应，接下来为了挽回无意间的失策举动，她撒了谎。”

“失策？”

“当她正要进入连廊的时候，被您叫住说不能走，通常情况，她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但是，染子错乱中谎称连廊有人，主张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听说连廊被禁止通行的时候，染子无奈地感叹了一句。”

“我……老师，我不懂您的意思……”

“染子是为了掩饰她的失策！”

“为什么？”

“因为她害怕被识破。事实上，她不是第一次到梅游记楼。”

“啊？”

“因为她害怕被发现糸杉染子就是小畠樱子。”

“啊……”

“其实三名绯樱全都是同一个人。无论是第二代糸杉染子，还是第三代山田花子，其实都是初代小畠樱子。”

四

“这、这……这太荒唐了！”

半藤优子说完，第三次哑口无言。

“樱子日记里记载过按规定新人的房间会被安排在别馆二层的最里面。因此听说您要带她去房间时，她不自觉地就会拐过去转入本馆二层的连廊。”

刀城言耶从包里拿出取材笔记，继续说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老板娘叫住了她。通常听到有人说那边过不去，只要回应一句就行，最多也就是问句为什么。但是，樱子当时相当慌乱，她顿觉没有人引路自己却直奔连廊的行为会被怀疑，然后又听说了金瓶梅楼时期还能通行的路线走不通，才有了那句下意识的惊呼。脱口而出的这句，更是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自掘坟墓，不禁发出疑惑的感叹，后面就没再说话。她的心里难免会紧张，然后就谎称看到有人在那边转过弯角，自己因为好奇就跟了过去。但实际上，没有人会往死胡同走吧，她的说法存在矛盾。只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言耶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当时樱子的解决方法就是全都嫁祸给幽女。所以，她才在您的贵宾室里，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像是能够感知到什么。那是在误导您认同她的灵异能力。你们两人不是还约定不对其他人提起，当作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尽管如此，樱子还是有意无意地将此事透露出去，转眼间就传遍了整座青楼。樱子也如愿地被冠以“巫妓”的名号，借此隐藏真实的面目。顺带一提，她在担任初代绯樱的时候也曾说过相似的谎。她要被安排进贵宾室的时候，就曾说见到过陌生的花魁从本馆经过连廊直奔别馆三层而去。如今成了第二代绯樱，她还想故技重施来摆脱危机。”

言耶注视着沉默不语的优子。

“如果糸杉染子——方便起见暂用糸杉染子和山田花子称呼吧。换句话说，如果她真的具有灵力，那么引荐染子的中介屋狭川怎么可能会不知情？那些人贩子可是以眼光尖锐著称。据说他能够看穿卖身女的各种疾患。

“呃……”

优子依然保持沉默，只在此时有了反应。

“而且，对于初来乍到的染子来说，她怎么会知道转入连廊的是花魁？老板娘问她对方体貌特征的时候，她只是沉默不语，又是怎么判断出那人是花魁的呢？如果那次是她初入梅游记楼，应该还没见过花魁的照片墙。因为，低调的中介屋狭川总是习惯避开正门，从厨房的后门或是内玄关进店。既然是狭川领来的，那么她没见过照片墙的可能性比较大。即便见过，也只是透过格子撇过一眼。”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染子在入住贵宾室后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为了展示自己的灵异体质，说窗外有像是什么栗子似的东西，也就是变相地说目击到了插着簪子和笄的花魁。可是，就连公认的巫妓雏云都没说过如此详尽的目击情报，你不觉得奇怪吗？那是染子为了增加她那灵异体质的可信度，再一次编造的谎言。”

“……”

“喜久代也表示绯樱以前的客人见到染子没有陌生感，还说她学习能力强，那可是素日里尖酸刻薄的鸨母罕见的赞美。而老板娘也评价染子虽然未经世故却上手很快，以及游刃有余地妥善处理姐妹的嫉妒问题。实际上，这不正是初代绯樱时期积累下的经验吗？”

“呃……”

“老板娘与染子只接触过很短的时间，另当别论。为何喜久代和女佣都没有认出染子呢？红千鸟曾对出嫁前的樱子说过离开花街的人都会改头换面后回来，而且当作噱头的第二代绯樱，正好成了掩盖身份的烟雾弹。第二代嘛，就算很像初代绯樱也属正常，这种想法甚至影响到了人们的判断，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但是喜久代不一样。提出第二代绯樱计划前，她曾看过染子的照片。而且，她作为优秀的鸨母，不可能忘记初代绯樱的长相。关于这点，起初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翻了好几遍老板娘的陈述笔记以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喜久代在您母亲隐退之前，眼睛、耳朵，还有腰、脚都出了问题。当时，在老板娘指出糸杉染子和小畠樱子长得相像以前，喜久代根本就没有察觉，说明她的视力恐怕退化得相当严重。”

“户……户籍。”

优子终于发声，说了一句像是挤出来的话。

“您是指糸杉染子的户籍抄本是如假包换的吧。”

言耶马上就明白了优子要说什么，而优子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

“也该试着整理一下小畠樱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这纯属我的推测。”

“……嗯，明白。”

“樱子与飞白织介婚后四年，飞白屋的生意每况愈下。就如她在履历中所说的一样，又过了一年左右，夫家的生意迅速衰退。婚后五年的时候，对她甚是疼爱的织介祖母撒手人寰。”

“啊……”

“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我有预感如果那位祖母仍在，樱子恐怕不会再度坠入苦海。飞白屋的经营恶化，祖母也已不在人世。当时，织介的叔婶是不是又开始煽风点火，怂恿她回到花街，赚取起死回生的救命钱。”

“太过分了。”

“当然，织介会反对吧，但是，奈何他的叔婶独断专行。最后，也许是樱子主动提出回到花街的吧。”

“大概……就是这样吧。”

优子以难以忍受的口吻附声说道。

“但是，樱子无论如何都不想回桃苑花街。因为赎身之前，红千鸟说过很多令人难以接受的话。”

“即使没有红千鸟说的那些话，不想吃回头草的心情也是能理解的。事实上，回归梅游记楼的那位飞梅就遭到了严重的欺凌。”

“可是就算去其他花街，她也不愿意使用飞白樱子的身份。因此，她便借用了嫁给其他县的和服批发商的织介妹妹——糸杉染子的户籍。”

“飞白屋少爷的妹妹？”

“织介是祖母养大的，他的名字也是祖母取的。织介源于“织絣”，取编织出花纹之意。飞白则指的是部分染色的丝线编织出的碎白花纹。织出花纹的形式称为“织絣”，而染出花纹的形式则叫“染絣”。祖母便给哥哥取名织介，妹妹则叫染子。”

“那么染子去哪了呢？随意使用别人的户籍，不会给本人造成麻烦吗？”

“织介说过她家妹妹从夫家离家出走了，祖母非常担心。她怕妹妹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下次可能就回不来了。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况。”

“樱子就是利用这一点……”

“老板娘说过跑到花街卖身的女子，如果是未成年人则需要取得父母的承诺书，但只要户籍抄本是真的就没问题。染子小姐已然是成年人，又是本人自愿卖身，更是如此。樱子以前从新人做到花魁，深谙其中的道理。所以她就打算借用糸杉染子的户籍，决定前往其他花街重操旧业。

“那怎么又回到了桃苑？”

“中介屋狭川那里出了差错吧。”

“啊！好像是哦……”

优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目瞪口呆。

“老板娘曾说过中介屋狭川先生好像没有说清楚，染子本来不想来桃苑花街，当时还面有难色。直到讲了第二代绯樱的计划，她才转变了态度。樱子起初是想让狭川介绍她去其他花街。但是，没想到回到了桃苑，樱子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但听说了第二代绯樱的计划，她想即便隐藏身份去其他花街，也不是没有暴露的可能，还不如顺势扮演第二代绯樱，这样一来，起码不会被识破是初代绯樱。相似点越多反而越好，甚至完全不用扮演。”

“她真的很聪明……”

她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像是回想起了以前在别馆的一层，周作哥哥指导樱子学习的场景。

“至于山田花子的户籍，说实话没有查明。不过，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里写明她来自于××县××町，那里正是遭到空袭最严重的区域。那个战后的混乱时期，只要去公务所提出申报，很容易就能取得户籍。可能是未雨绸缪，樱子取得了假的户籍。也就是说，她提前做好了第三次回归花街的准备，如果是这样的话……”

言耶欲言又止地低声说道：

“可以看作是前花魁的求生本能吧。”

“山田花子初入梅园楼的时候，她说是为了帮助丈夫振兴生意，曾在其他青楼做过，说的就是作为糸杉染子在梅游记楼工作的事。”

“没必要说谎的地方，她都尽可能地说了真话。所以，她说丈夫抱病，穷困潦倒的事情，实际上是指织介卧床不起。”

“飞白屋呢？家业被叔婶给强占了吧。她被迫以糸杉染子的身份进入梅游记楼，使用第二代绯樱的名号拼命赚钱，足以说明问题。”

“为了生病的丈夫，她第三次投身苦海。即使不是叔婶的原因，那家店可能也早已转手他人。”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庄介在原稿中——”

言耶打起了精神，继续说道：

“他说花子的外貌比户籍上的年轻。但也许是从事过青楼行业，略显疲惫什么的。喜久代眼中的染子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染子那时多报了两岁，花子的时候少报了四岁，虽然在两个时间点她都虚报了年龄，但完全没有不自然的地方。她本来就是娃娃脸，再加上有曾做过花魁的经验。”

说到这里，优子惊呼了一声。

“对了，那个漆田大吉曾在樱子的大腿上刺过一个‘吉’字。但染子的大腿上则刺了哥哥的名字，到底是……”

“樱子在回归花街之前，为了隐藏身份做了充足的准备，包括刺青的事。假如大腿上刺着“吉”字的事传开了，有可能会暴露她的身份。于是，她便在“吉”字的周围，加上一个同字框。”

言耶在笔记本的留白处写上了“冂”，在同字框中写了一个“吉”。

“如此一来，她请刺青师写成了像是‘周’的文字。”

“不可思议……”

“根据樱子的日记，漆田大吉说他刺的字有点小。那么，即便给‘吉’字加上框，也没有什么不自然。不过，樱子还是不怎么放心，便在‘周’字下面又刺了一个‘作’字。这是她灵光一现的点子，借用了您兄长的名字。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回去的地方居然是原金瓶梅楼改名的梅游记楼。”

“那么，哥哥和染子的密会？”

“不可能的。如果两人有那种关系，也只能是染子入住梅游记楼以后的事。可是染子的生意那么好，她哪有去刺青的时间？”

“那哥哥的对象是？”

“浮牡丹啊。”

“呃？”

“我推测他们从金瓶梅楼时期就彼此爱慕。”

“呃……”

“金瓶梅楼更名梅游记楼的时候，前老板娘任命周作出任监督的时候，您还对他的答应感到非常意外。他就任梅游记楼的监督以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浮牡丹。”

“哥哥他……”

“实际上，浮牡丹是花魁大姐头，她偶尔也会去别馆找周作先生。但是，由于登和突然住进别馆，两人暂时就无法约会了。因此，周作先生焦躁起来，以至于让您误以为令兄的行为举止变得奇怪。”

“那么在梅园楼，哥哥去浮牡丹的房间也是……”

“我认为他们从金瓶梅楼时期就产生了关系，但是他们顾虑周围的看法，就把交往时间改到一年前蒙混过去。”

“樱子作为山田花子工作的时候，刺青倒是没被人发现。”

“喜久代发现染子刺青的时候，为时已晚。她还叹息自己作为鸨母的失职。那时，老板娘还夸染子隐藏得好。喜久代则表示第二代绯樱的手腕高明。也就是说，樱子冒充花子的时候，也会非常谨慎地隐瞒刺青。”

“呃！”

优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随着言耶揭开三位绯樱的秘密，优子首先是非常惊愕。而樱子沦落至如此境地，自己的心情也是相当复杂。然而，优子心里不仅充斥着悲哀、愤怒、难过的心情，还交织着感叹与称赞。樱子骗过了店里所有的人，还包括几百位客人。这让优子深感佩服。

“那么……”

优子刚准备开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初代绯樱之前，并不存在花魁绯樱的谜题，可以算是解决了吧。”

“嗯，没错。”

“……”

“但是，三家青楼在不同时期的坠楼事件，为何都跟绯樱有关？樱子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果然，还是避不开这个问题。”

优子默默地低下头去，时间仿佛凝固一般。

“请告诉我，樱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优子缓缓地抬起头，以做好了觉悟的坚定语气说道。

“金瓶梅楼时期的坠楼事件，就是我解释的那么回事。”

如同回应优子的觉悟，言耶立刻开始说道。

“而且，无须挖掘其中的犯罪成分。另外，梅游记楼时期的登和坠楼，喜久代的判断也大抵正确。至少没有需要提出异议的地方。但是，登和的坠楼是开端。”

“登和？她不是自杀的吗？”

“宪兵队的左右田先生曾做出过推理。他认为登和企图自杀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推了她。然而，那个瞬间被雏云目击到了，凶手为了封口，想办法将雏云从贵宾室推了下去。”

“如您所说，如果登和是自杀，那左右田课长的推理不就错了吗？”

“没有，他的推理说中了一半。”

“一半？”

“雏云目击到的不是登和被推下去，而是恰恰相反的行为。”

“相反……”

优子满脸困惑，言耶面带沉痛地说道：

“雏云当时目击到的是染子试图救助登和的场景。”

“啊？”

“雏云当时说的一模一样，是指初代绯樱拼死阻止想跳楼的月影，与第二代绯樱想要阻止登和的场景相像。”

“我不明白。”

“雏云是觉得初代和二代绯樱阻拦跳楼的姿势——抱住两人腰部的动作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所以，她才会自言自语。”

“呃……”

“仅仅一瞬之间，她还不至于看穿染子的伪装。但是，至少雏云有了怀疑。所以，雏云才说要去调查什么。其实她是要去调查染子的来历。”

“呃……”

“后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时至今日已无从调查。雏云到底是套话，还是旁敲侧击？总而言之，雏云最后调查出了染子就是樱子。”

“不过，就算这样，雏云也不可能胁迫染子……”

优子一脸难以置信，言耶摇了摇头说道：

“雏云并没有胁迫染子。”

“诶？她从贵宾室坠落是……”

言耶又摇了摇头。

“不，是染子推下去的。”

“可……可是老师您刚才还说……”

“染子的动机并非是受到了雏云的胁迫。我觉得雏云反而跟她约定帮她保守秘密。”

“既然这样，为何雏云还会坠楼？”

“染子不相信对方，她认为雏云早晚会说出去。金瓶梅楼时期的雏云，作为巫妓受到姐妹重视。但大家又很怕她，不敢过于接近。因为，雏云经常不经意地泄露别人对她倾诉的烦恼和秘密。”

言耶的眼神再次落在摘抄在笔记上的初代绯樱日记，做出以上解释。

“樱子是担心雏云会不经意间透露秘密呀。”

“说实话，我没有自信理解这个动机。即便有红千鸟说的那番话作为铺垫……但是，花街环境的独特性，青楼女之间的特殊关系，实在是过于奇特。”

“我也曾是青楼的人，跟老师是同样的心情。”

优子有气无力地回应。

“等，请等一下。”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注视言耶。

“根据左右田课长的解释，染子好像有什么……对了，不在场证明。雏云从别馆贵宾室坠落的时候，染子正在本馆的庭院中。也就是说，她不可能把雏云推下去，不是吗？”

优子眼中瞬间浮现出希望的光芒。即使优子认同了三位绯樱的秘密，也不愿意相信染子杀过人的事实。

但是，言耶的表情毫无变化，刚才那丝光芒也随之烟消云散。

“难道不是吗？”

“第二代绯樱如果是糸杉染子本人，不在场证明得以成立。但是，染子其实是小畠樱子，不在场证明也就不成立了。”

“为何？”

“杀害雏云是有计划的犯罪。”

“怎么可能……”

“登和坠楼以后，雏云不只是说过那句话吧。”

“是的，除了那句，还说过这次也会是三个人吧。”

“经过左右田先生的调查取证，我们得知前面那句还有别人听到过。但是，后面那句只有染子一人听见。”

“……她说谎了？”

“我认为她是情急之下想到的，为了让雏云变成第二个坠楼的人，就要附加上某种必然性。”

“实在是……”

“证据就是她向您提出找人给贵宾室做法事，却拐弯抹角地拖延时日。因为，雏云坠楼之前，房间就被做了法事，不利于她的解释。那样会降低诡异事件的可信度。”

“呃……”

“关于此事，她料定您不会去问雏云，所以并不担心谎言会被揭穿。不过，她还是谨慎地找到雏云约定不要说出去，再谎称那是雏云的话。”

“不在场证明呢？您说糸杉染子就可以，小畠樱子则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家境宽裕的环境下长大的糸杉染子做不到，但是，小畠樱子可以爬上别馆庭院里的李子树。”

话音刚落，优子像是没有即刻理解。

“诶……”

但是她马上惊叫起来。

“那棵李子树的树枝能够伸到别馆三层的贵宾室，可以攀爬登上南侧窗户的露台，初代绯樱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同时，日记里也写过樱子以前曾经轻松地攀爬过好多次。”

“……”

“那位叫中衫的客人离开以后，染子就让雏云到贵宾室等她。然后，她巧妙地引诱雏云至临街窗户那边，找准时机推她下去。由于对方是巫妓，诓骗她去发生过怪奇坠楼事件的现场并非难事。将雏云推下楼后，染子赶紧爬上南侧露台，撩起和服掖在腰带里，从李子树上滑下来，进入本馆那侧的通道，佯装是从里面跑到梅游记楼外面的样子。”

“……”

“后来，她主动跟您提出要搬离贵宾室，主要是不想住在自己亲手杀过人的房间吧。而提出暂停营业，大概是滑下李子树的时候，脚上受了擦伤。她又说不想住在青楼，老板娘给她安排了别馆一层的房间。那段时间的饮食和入浴，都只有她一个人。而在独居的期间，大部分的伤都已愈合，不过，还是被喜久代发现了没有痊愈的部分。”

“……”

“幸运的是那些伤痕，被误认为是染子自己跳楼时留下的伤。但在当时，令兄周作先生说过，阻止她跳楼的浮牡丹和月影，毫发无伤。”

“呃……”

“跳楼未遂会擦伤大腿吗？若是平时还会留有疑问，但是，当时喜久代满脑子都是染子大腿上刺的‘周作’。所以，没能注意到那个方面也就可以理解了。”

“那照您的意思，染子的跳楼也是……”

“她的自导自演。”

“呃……”

“染子谎称雏云预言这次也会跳下去三个人……如果她当时已经设计好了自己跳楼的戏码，简直是太高明了。不管怎样，她打算自己扮演第三个人，以此拉上第二次连续坠楼事件的帷幕。”

“……老师说她是自导自演，场面可不像假的。虽然我没有直接见到坠楼现场，但我冲进贵宾室的瞬间，那股紧张和压迫交错的氛围，相当强烈。”

优子一口气反驳道。

“如果是装作跳楼，就必须要有人阻止吧。她那时刚好被浮牡丹和月影发现……”

言耶轻轻地摇摇头，优子自然也不再说什么。

“其实那并不是偶然。我们可以参考红千鸟的话，她说第二代绯樱的脚步晃晃悠悠，撞到了拉门和柱子。所以才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最后救下了她。虽然救人的是浮牡丹和月影，但是红千鸟的证言是关键。”

“染子故意制造出了动静？”

“从暗小屋到贵宾室还有段距离。所以，染子算准了途中会有人醒来去救她。她有可能参考了月影和登和的经历。两人都发出了声响，才被樱子和其他姐妹注意到的。”

“但……但是，要是出个意外……”

“染子杀了人，是为了隐瞒犯罪事实，怎么也要冒点风险。然而，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特殊的环境与局势，巧妙地隐藏犯罪手法。本来不该称赞凶手，但是相当厉害。”

“……也许吧。”

优子似乎还没完全接受。

“染子为什么会跳楼？当时老板娘听了染子的解释，也是大为震惊。”

“呃？”

“您说染子的体验与樱子日记写到的情况相似。樱子跳楼未遂的原因可能是真的。但是，染子只不过是在模仿自己过去的体验。”

“呃……”

“而且，染子还有补救措施。”

“补救？”

“初代绯樱的日记里有这样的描述。”

言耶将视线落在取材笔记上。

“关于青楼女腰带的叙述。花魁的腰带不会打结，只在腰间缠了一块布，然后塞进腹部位置。这样的腰带能有效防止客人拉着花魁殉情，即使被客人抓住，也可以转动身体逃脱。染子自导自演之前，其实替换了这款腰带，而且牢牢地绑紧打结，生怕别人抓不住她，腰带脱离身体。”

“老师……就像您亲眼目睹过一样呢……”

“当然，我依然只是推测。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因为染子替换腰带，浮牡丹最后把她拽了回来，让她怀疑起了染子是不是在自导自演。”

“什……什么？”

“浮牡丹是因为腰带的问题怀疑上的染子。”

“浮牡丹识破了第二代绯樱的本来面目？”

“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识破的，我还无法确定。但时，浮牡丹至少是发现了什么。所以，她听闻梅园楼出现第三代绯樱之后，便决定返回老巢。”

“浮牡丹回巢的原因是樱子？”

“她听到第三代绯樱的传言，想到了可能是樱子。月影呢，大概是敬仰这位曾经的花魁大姐头吧。另外，红千鸟回巢的动机不明，可能是受到了两人的影响。”

“女佣雪江差不多也是同样的理由。”

“我推测浮牡丹知道三名绯樱的秘密，源自佐古庄介老师的原稿。庄介当时醉心幽女的调查，但浮牡丹并不认可。而且，她很有逻辑性地合理解释了过去的坠楼事件。另一方面，她还间接地反对庄介调查幽女，接连说了好几句劝他打消念头的俗语。逻辑清晰的解释与不认可的态度，浮牡丹的反差让庄介心生奇怪。”

“樱子，不，浮牡丹是担心山田花子的身份暴露，才不想让庄介继续调查下去的吗？”

“是的。不过，阻碍她的人不是庄介，而是另有其人。”

“……您是说漆田大吉？”

“没错。”

询问的优子也好，回复的言耶也罢，两人的语气都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又为何？漆田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金瓶梅楼时期，自己刻在花子大腿上的刺青。”

“啊……”

“他向来偷窥成癖，他大概是在澡堂或者厕所，瞄到了花子的大腿。当然，原本的‘吉’已经变成了‘周’，而且还变成了‘周作’。但是，漆田大吉一定察觉到了。”

“那种男人……”

“庄介也提到过。红千鸟表示漆田发现到了女招待的秘密，却没有告诉她。”

“那种男人……”

优子又重复了一句。

“漆田大吉去勒索花子了吧。”

“他大概是说目前只有自己知道什么的，要求花子给她封口费。”

“花子就……”

“杀人会上瘾。”

听到言耶的回答，优子不由得避开视线。

“花子跟他约在黎明前的贵宾室见面，首先用酒菜招待了他，然后就把他从那扇窗户推了下去。她巧妙地往房间的水壶之中混入安眠药，然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如果漆田大吉被怀疑是他杀，她也可以蒙混过关。”

“她果然很聪明。”

“漆田大吉的钱包掉落在暗小屋周边，也是花子做的。钱包既可以当作被害人曾被叫去过庭院的误导，还能引出幽女作祟的怪谈，简直是一箭双雕。要是警察判断是他杀，就不会是幽女所为。可是，同样的事发生过了那么多次，只要是似有似无的状况，就是相当有用的烟雾弹。花子一心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才费尽心思地制定了全盘计划。”

“月影考虑跳槽离开梅园楼的时候，浮牡丹让她再等等，也是担心花子吧。”

“该说是担心、不安和害怕吧？”

“害怕？”

“浮牡丹害怕继续下去，还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坠楼的人？”

“是，因为花子……”

“杀人上瘾。”

“……”

“我不是说花子是杀人狂魔。浮牡丹是担心如果再出现察觉到花子身份的人，她可能会犯下同样的罪行。”

“所以，浮牡丹想阻止她？”

“是的。漆田大吉坠楼死之后，庄介与花子有过一段谈话。说是从本馆庭院到别馆贵宾室的路径，就像通往冥府之路。花子听完之后提到了路魔。其实是花子无意之间，想到了佐古庄介老师的《路魔之路》。”

“此时出现路魔这样的词略显唐突呢。”

“庄介听到幸子，也就是岛崎早苗说过在《书斋的尸体》上连载的‘所谓幽女之物’，只有浮牡丹有可能会读。也就是说他认为花子根本就没有读过。”

“实际上，其实她已经读了一遍。花子想知道佐古庄介老师调查到哪一步了。”

“结果，她的丈夫去世了。”

“飞白织介……”

“万念俱灰的花子，这一次是真的想跳楼。”

“跳楼前去庭院上香，果然……”

“她说自己也许是在祭拜以前跳楼的那些人，她应该是发自内心说的真话。她对雏云的那份罪恶感尤其强烈。”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优子祈祷般地低吟道。

“樱子为了帮助家乡的祖母、父母和年幼的弟妹，被卖到了金瓶梅楼。嫁入飞白屋后，又为重振飞白屋的经营，再次投身苦海。最后，为了赚取生病丈夫的医药费，她第三次卖身到了梅园楼。诚然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但她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这份艰辛我也可以理解……我……我……”

优子一口气说完，哽咽并且沉默。那个樱子，曾经跟她一起学习的樱子，那个形同姐妹一起玩耍的樱子，如同跑马灯般再现眼前，让她百感交集。

“那，接着……”

优子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

“佐古庄介老师的坠亡，是因为……”

“我认为是事故，没有其他的解释。”

言耶的语气没那么自信。

“……也是哦。”

但是，优子像是强迫自己接受似的，僵硬地点了点头。她突然好像忘了什么大事般说道：

“花、花子——不，樱子现在怎么样了？您知道她的下落吗？”

“这个……”

言耶还没回答之前，优子回想起来，言耶说过他这次取材并未找到任何从业人员或是前花魁。

“是啊，您说过没找到她的下落呢。”

“不过，我猜樱子和浮牡丹在一起。”

“诶？”

“庄介在原稿中说浮牡丹以前就很关注花子。据此可以推测浮牡丹早就发现了花子的真面目。”

“樱子和浮牡丹在一起……”

“她们是不是还在从事夜间工作，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预感她们两人会彼此扶持一起生活下去。”

其实，言耶除了安慰优子，他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

“不。”

没想到优子否定了。

“她们应该已经不会从事那个工作了。”

“诶？何以见得？”

面对言耶的提问，优子稍稍显得有点犹豫。

“老师，我非常信赖您。所以不妨就告诉老师吧。”

“嗯。请说。”

优子看着言耶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态度，露出略显滑稽的笑容。

“差不多一年前，我收到过哥哥周作的信。哥哥似乎跟浮牡丹在一起生活。”

“是这样啊。”

“信上没有提到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信封上也没有留下住址，也只能从邮戳推测出他们的住处。不过，他有提到浮牡丹的情况。因此，我乐观地认为两人同居了。如果真的像老师推理的那样，那么樱子一定也住在一起，或许就住在附近。”

“一定是这样，没错。”

优子的脸上忽地现出安心的表情。

“老师。”

不过，她又变得严肃起来。

“您刻意没有去飞白屋，以及织介妹妹的糸杉家取材，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优子说完深深地低下头去。

“呃，不，碰巧……”

“像老师这样的人，不可能存在碰巧的事。我虽然做不来侦探工作，但也知道想要调查三代绯樱的身世，掌握证据，就要去那两家探访取材。但是，若是找上门去，难免会给樱子带来麻烦，或是揭开她的痛苦回忆。因此，老师才没有去飞白屋和糸杉家。”

“哎呀，我果然不适合做侦探，总是在关键时刻差一步。”

言耶难为情地苦笑着挠挠头。

“不，老师这样的人才适合做侦探。对于杀人凶手，老师会缜密地思考犯罪动机，反复推敲，不会为了收集破案的证据影响凶手的人生，而是从其他角度寻找事件真相。您有善心，也有肩负侦探职责的担当，实在是了不起。”

“您过誉了。”

言耶低下头去，优子回礼以后，两人心平气和地寒暄一番，直到笑逐颜开。

优子站起身来换茶，言耶眺望着窗外的庭院。春风吹拂，池塘里的草木摇摇曳曳。言耶仿佛听到，哪里传来了可爱的少女的嗓音。

嘭、嘭、嘭……往脸上扑粉的声音。

季节还是春天。据说在夏天盂兰盆节的时候才会盛开的合欢木，部分地区被称为绣球花的淡桃色花朵，已经围绕着池塘的周围尽情地开放……

刀城言耶沉浸在幻视之中，心驰神往地想起那位曾经的青楼女子。

追记

第四部总算告结，加上前面的“序言”和三个部分，全文整理记录完成，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时间。其实这份记录本该由我亲手封存，直到可以发表的那天。不过，我想在这里附上一份“追记”。

前些日子，我偶然读到专攻风俗研究的尾上櫂的《花街放浪日记》。其中，有不少令我非常在意的记述。本书是作者四年前的花街探访纪实，翔实地记录下了实地到访游玩的战前花街的情况，依照地区不同分章介绍青楼概况。文中亦有提及青楼女的病死、殉情以及自杀，以下这段文字让我愕然许久。

（前略）另有桃园梅林楼的HISAKURA，卖身不久便遭遇不幸，其存在也被埋葬于黑暗的青楼女。

上文提及的“桃园”莫不是“桃苑”的错误写法？“梅林楼”的HISAKURA写作汉字，是否就是“绯樱”？

本想找到尾上老师见面详谈，没曾想作者已于去年秋天驾鹤西去。虽然幸运地联系到了本书的责任编辑。不过，编辑也只是知道本书的内容，其他一概不知。

以前我向花街客人取材的时候，并非问的假名HISAKURA，而是汉字的发音“绯樱”，所以，大家才会摇头否认？或是她卖身不久便遭不幸，所以才没有人记得。不，我最初苦苦寻觅的“真正的初代绯樱”，也许就是这个“HISAKURA”也说不定。

所谓幽女之物到底……

如果以后能够找到新的情报，我将会以“追记”的方式加入本篇记录之中。

参考文献

竹内智惠子——《昭和游女考》（未来社）

竹内智惠子——《驱鬼 续 昭和游女考》（未来社）

竹内智惠子——《鬼灯火的果实是红色的 游女口述花街往昔》（未来社）

森光子——《吉原花魁日记 萌芽发出光明之日》（朝日文库）

森光子——《春驹日记 吉原花魁的日常》（朝日文库）

福田利子——《吉原是这样的地方》（筑摩文库）

冈崎柾男——《洲崎花街物语》（青蛙房）

日比恒明——《玉之井 花街柳巷的社会与生活》（自由国民社）

前田丰——《过去有一条称为玉之井的街》（立风书房）

小林大治郎/村濑明——《无人知晓的国家卖春命令》（雄山阁）

藤野丰——《性的国家管理 买卖春的近现代史》（不二出版）

下山耿史/林宏树——《探花街》（筑摩书房）

上村敏彦——《花街·色街艳街 色街篇》（街与生活社）

木村聪——《循迹赤线 探访消失的梦幻之街》（筑摩文库）

广冈敬一——《战后性风俗大系我的女神们》（小学馆文库）

永井良和——《风俗营业监督》（讲谈社选书METIER）

加藤政洋——《花街异空间的都市史》（朝日新闻出版）

吉村平吉——《吉原糜烂生活》（筑摩文库）

上原荣子——《新篇黄金时代的路口》（时事通信社）

今西一——《游女的社会史从岛原、吉原的历史到殖民地的“公娼”制度》（有志舍）

克劳斯（FriedrichSalomonKrauss）——《风俗原典研究会编译”名著绘题性风俗的日本史”》（河出文库）

目录

前言

《神的标价》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返回总目录

◇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2002年由宝岛社、NEC、Memory-Tech联合创办，以发现有趣的作品、发掘新的才能以及构筑新的体系为目标。主要奖项分为大奖、优秀奖、“隐玉”奖（编辑部推荐奖）等。

2015年，一色小百合凭借《神的标价》获得第14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并以此出道。古往今来，以美术为题材的推理小说有很多，但以虚构的当代美术家为题材的推理小说却屈指可数。《神的标价》这本美术推理属于全新的种类，由此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当代美术的价值究竟是如何决定的？市场如何形成？艺术家又过着怎样的生活？《神的标价》从正面切入艺术与商业的问题，讲述了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神的标价》

前言

2002年，厉兵秣马十余年的宝岛社推出了自家的公募新人奖“这本推理了不起大奖”（简称“这本推理”）。“这本推理了不起”是日本推理小说四大榜单之一。

在机制方面，通常的新人奖，只有取得大奖才能获得出版机会，只有出版实体书，才称得上是作家出道。但是“这本推理”分为四级，前三级的获奖作品都能得到出版机会。每届新人奖都会选出一部“大奖”，一部“优秀奖”，还有一部“隐玉奖”，其他作品则被列为“最终候补”。

前两级都很常见，这个“隐玉奖”是“这本推理”独有的，取自“沧海遗珠”之意，用来挖掘没能获奖的优秀作品，或者是综合考虑不够出色，但是某一方面极为特殊的个性作品。

有时候，这个“隐玉奖”甚至比“大奖”更受瞩目和期待。甚至有些读者将“隐玉奖”视为宝岛社的“梅菲斯特奖”。

宝岛社的推理小说没有局限在本格类型，而是包含犯罪小说，警察小说，悬疑小说等等推理小说全品，具有非常高的广泛性和多样性，且都非常适合影视化。因此，我们怀着想要向国内读者介绍更多更有趣的推理小说，策划了“推理小说了不起大赏”的专辑

第一辑里我们遴选了三部风格不同，各具特色的作品，《推理要在早餐时》《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和《神的标价》。三部作品的封面都是由日本知名插画家绘制，也是近来日本新文艺潮流下的美术插画类的封面。

《神的标价》是作者一色小百合以拍卖和美术馆为舞台的作品。第十四届“这本推理了不起大奖”的大奖作品，足以说明本作完成度之高。

京都出身的一色小百合，毕业于东京艺术大学美术学部艺术学科，丰富的专业知识与职业技能使她具备了写出优秀作品的前提，特别是画廊的工作经验尤为重要。2015年，一色小百合还在香港中文大学进行了深造，与我国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色小百合曾说填补没有“艺术推理”的空缺是她的梦想。出道以后，她并没有放弃深造，而是一边从事美术馆的工作，一边继续进行创作。目前已经出版了六部小说，所有作品都与艺术有关。如《古董侦探》《我在大英博物馆修文物》都是很不错的作品。

本次推荐的《神的标价》主要讲述了有位神秘的画师叫无名，他的画作在业内有很高的评价和竞拍价，但他只跟画廊经营者唯子单线联系。某日，打工妹佐和子发现唯子遇害了，而她又联系不上无名。为了守护价值超过六亿的艺术品，佐和子开始调查真相。

这部作品不仅有很不错的悬疑，更主要的是描写了美术市场中的光与影，这明显是作者一色小百合取材现实的经历，也是有着特殊经验的作者才能写出的独特作品。宝岛社和幻冬舍为了推广宣传一色小百合的作品，也为她的作品取了一个很不错的类别——“艺术推理”。

第一章

我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面前是一对讲中文的男女。男子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向我搭话，听起来像在嚼口香糖。

“你们有川田无名的作品吗？”

我挤出一张笑脸，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男子穿着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有些土气。相反，女性却打扮入时，胸前挂着的熊猫吊坠上缀满了钻石，熠熠闪光。她身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展现出健美紧致的身体曲线。

“有的，川田无名是我们画廊的签约艺术家。”

听到我在柜台里的回答，女性对男子用中文说了几句话，碰上我的视线后笑了笑。她的笑容温和优雅，使她的肤色更加充满光泽。从他们的服饰和上下级关系能看出，男子大概是女性雇佣的助理或者司机。

“我们想购买他的作品，请问能看一下他的作品清单吗？”

男子用英语询问着，可能是女性刚才说的内容。

“请您稍候。”

我回给他们一个笑容，再从我放在桌上的名片中抽出两张递给对方。

“感谢您的咨询。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佐和子。”

先递名片是为了暂时打断对方的询问，尤其是对这种突然到画廊说想买作品的客户，我必须要先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不能让对方提问，而要让对话沿着自己提出的问题发展才行。

“您想购买什么样的作品？”

“水墨风格的抽象画系列，尺寸大概这么大。”

男子说着用手比出一个比肩稍宽的长度。

“那您已经有无名的作品了吗？”

“对，有几幅。”

“是在拍卖会上购买的吗？”

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唐突，男子却丝毫未露出不快的神色，再次用中文向女性转达我说的内容。

每一个音节的韵律听起来都缓慢而平稳，我猜测他们是从中国台湾来的。我不会说中文，判断难免不太客观，但我感觉中国大陆来的客户说起话来声调有力、抑扬顿挫，听起来语速较快。其实来画廊的中国大陆客户本来就不多，大多数还雇了日语翻译。而中国香港的客户很多，基本上都能用流利的英语进行交流。

“有几幅是的，也有从朋友那边买的。中国的收藏家关系网的可信度比较高。”

我保持微笑，心中告诫自己一定要慎重。如他所说，中国的收藏家关系网确实比较可靠，不过既然能从认识的收藏家手中买到画，自然也能卖给他们。

“我也在其他画廊买过他的画。”

“您是说二手画廊吧。”

见到两人困惑的表情，我补充道：

“艺术品市场共分为两种。一种是一手艺术品市场，直接从健在的艺术家手中预定新作品。另一种是二手艺术品市场，他们收购、转卖二手甚至三手作品。我们画廊是全世界唯一一家可以直接从无名那里拿到作品的一手画廊。纽约也有画廊与他合作，但他卖出去的作品全部是由我们画廊管理和委托的。”

一手画廊是艺术家的代理人，会帮助他们销售作品。画廊与艺术家是利益共同体，画廊不仅为艺术家提供展示作品的场所，也会积极发掘买家，考虑高收益的销售方法。且画廊直接向艺术家本人支付作品收购费用。

另一方面，二手画廊收购、转卖的作品不是直接来源于艺术家本人，而是来自其他收藏家和画廊，所以收购费用不会进入艺术家的口袋。古董和古代艺术作品市场就属于这一类。也有一些画廊出售健在艺术家的作品，但不与艺术家直接交涉。

比如，就算艺术家的作品在拍卖会上以破纪录的价格成交，艺术家也得不到分毫。因为拥有作品的是收藏家和拍卖行，这场交易与艺术家本人和一手画廊毫无关系。

男子似乎正热切地把刚才我说的内容用中文转述给女性。女性静静地听着，也不点头附和，最后提出了问题：“能告诉我作品的价位吗？”

我保持警惕，微笑着回答：“如果是您刚才说的尺寸，大概在这个价位。”

平板电脑上显示的价格列表中，长一百厘米、宽八十厘米的四十号作品标价为十万美元。

无名绘制的作品尺寸众多，从数十厘米的小幅作品到几米宽的大幅作品应有尽有。在一手画廊中，决定作品价格的因素基本就是尺寸。虽说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尺寸过大很难装饰在家中的作品，但基本上尺寸小的作品就比尺寸大的作品便宜。

“价格很高啊。”

男子惊讶地笑了笑。鉴于对方那么快就开始谈价格，我也只是笑笑，不作任何回答。如果他们真的在拍卖会上购买就不会觉得贵了。

我暗自腹诽，他们肯定很清楚这个价格非常合理。

在不同的市场上询问价格，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同一件作品在拍卖会和二手画廊的购买价格可能是在一手画廊的十倍以上。比如在原产地购买蔬菜，价格自然低廉，但在银座高级餐厅吃蔬菜，价格就会高得离谱。有特殊含义的旧车极为稀有，价格也会随之上升。总之，要是不直接从艺术家本人或者一手画廊收购艺术品，价格便极为高昂。所以一手画廊的周围总是聚满了倒卖商。

面对我的沉默，男子试图挽回一般开口说道：“我们之前在拍卖会上买的都是小幅的作品，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一手画廊，要不是朋友推荐，我们也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

男子如此回答。他身旁的女性露出迷人的微笑，耸了耸肩，用中文对男子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让他给我看自己藏品的照片。男子听罢便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用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向我出示了几张照片。

照片上都是B4大小的素描画，每一张都是用黑色的炭精条、炭笔或者铅笔绘制的练习稿，而非水墨画。这类作品在市面上较为常见，价格不到水墨画的十分之一。无名此前创作过各式各样的作品，但共同点就是只有黑白两色。

“您收藏的作品很多。”

“我们还想再增加一些。”

和面前的照片相比，更加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余光中女子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以及她无名指上巨大耀眼的红宝石。

“这是您家里吗？”

我提出一个中规中矩的问题。毕竟大多将藏品装饰在家中的收藏者不会立刻将作品转手卖出，而会较为珍惜它们。

防止倒卖是为了保证作品的供需平衡，从而控制艺术家在市面上的身价。大多数一手画廊的第一要务就是将作品卖给恰当的收藏家，避免作品遭到倒卖。而他们这类游走于二手市场的顾客可能已经习惯于倒卖的行为，尤为需要注意。

“对，我们住在台北，家里墙上挂的都是他的作品。我妻子把它们都看作自己的孩子，舍不得让给别人。”

看来他们的确来自中国台湾，但二人的夫妻关系还是让我心中颇为惊讶。

“二位不如先进来喝点茶？”

我不会对所有人都尽全力推销，只会让那些有可能购买作品的优质客户进入内部展厅。

我会邀请这对夫妻进入内部展厅，不仅因为妻子手指上巨大闪耀的红宝石，也与陪着这位时髦妻子前来的丈夫身上朴素的衣着有关。既然这位丈夫在给妻子买珠宝和奢侈品方面毫不吝啬，一定也会投其所好购买艺术品送给她。而且越是不讲究穿着的人，越有可能认真收藏艺术品。

外部展厅一般用来举办画展，而只有特定客户才能进入的内部展厅则悄悄地展示着尚未对外公开的优秀画作。现在墙上挂着的是无名去年的作品。

这幅画属于系列作品。画面精美考究，仅用墨勾勒出简单的线条，是绝佳的装饰品。不过它比刚才夫妻俩提出的尺寸大一倍，也就是纵长一百四十五厘米、宽一百二十厘米的八十号尺寸。看到如此具有表现力的黑白作品，二人喜形于色。

“这是无名的作品？”

“正是。”

“简直太棒了！”

妻子对丈夫说了句什么，丈夫便说道：“我妻子想知道这幅作品的价格。”

“二十万美元。”

“果然很贵。”夫妻俩面面相觑，“能便宜一点卖吗？”

“非常抱歉，已经有其他客户预定这幅作品了。”

丈夫没想到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禁露出踌躇的表情。

“不愧是无名的作品。”

“无名并非高产的艺术家，每个月完成的作品屈指可数。制作每一幅作品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卖家在作品刚刚投入制作时基本就已经定下来了。”

“无名的作品太受欢迎了。”

夫妻二人用沉醉的目光再度打量起那幅画。

“预约保留到什么时候？”

“负责销售这幅画的是我们画廊经理。不巧她现在外出了，但我可以代为询问。”

“行，那我过几天再来咨询。”丈夫说道。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又驻足欣赏了一会儿，仿佛凝视着无法触及的神圣之物与高岭之花。

其实，没有人预定这幅画。

我说的话完全是一派胡言。因为我不能回答，你们现在就能买下这幅画。毕竟，没有什么能比轻易到手的作品更一文不值了。而且他们一来就谈价格，让人有些放心不下，我肯定要查证他们究竟是不是正经的收藏家。

“请二位这边入座。”我出言催促，并转换了话题，“二位看到樱花了吗？”

“看到了，这间房外的樱花也美不胜收。”

房间的正面有一扇边长一米半的正方形固定窗，春天的气息便由此涌入房内。由于这扇窗户的存在，一天中有一段时间阳光会直射作品。不过画廊和美术馆不同，没有严格的规定。窗边紧靠一个小小的公园，公园里种满了巨大的樱花树，紧紧环绕在画廊周围。盛开的早樱为之增添了一抹亮色。

到了春天，在这个房间里便能欣赏到白粉相间的樱花和无名的作品，因此广受海外客户的欢迎。仅属于这段时间内的惊喜可以让谈话更加自然融洽。

“二位是来东京旅游的吗？”

“不是，我们因为工作原因经常来东京，大概每个季度一次。这次也是因为工作，不过因为要买无名的画，就赶过来了。”

“二位在哪里知道无名的呢？”

“我们是在纽约的展览上知道的，应该是五年前。我妻子迷上了无名，我也查阅了不少有关他的资料。他的作品有着亚洲人的感性和触动人心的力量。我们希望拥有一个以他的作品为主的展厅，才想多购入一些。”

丈夫翻着桌上的几本图录说道。我边听边点头，不时与其妻子对视几眼。

“和二位说实话，来咨询无名作品的人络绎不绝，现在无名的作品处于紧缺状态。非常遗憾，现在我没有办法向二位提供特定的作品。不过我们设有等候名单，如果二位愿意，我可以先将二位的姓名登记在内。”

丈夫点了点头。在他沉稳的表情背后，隐藏着执着的光芒。我装作没有看到，继续进行说明。

“以防万一，我会先去艺术家的工作室查看一下，如果有新的作品，我会介绍给二位。之前已经了解过二位的需求，之后我将通过电子邮件与二位联系，请问意下如何？”

艺术品需要严密的包装，而非超市里唾手可得的商品。

夫妻俩讨论了起来，不久便略带兴奋地对我说：“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不着急，最近也一直在东京，还能再来。”

丈夫说他碰巧没有带名片，我便递给他一张便笺纸让他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在现在这个时代，只要知道姓名和长相，就能在网上查到对方的身份，更何况是有能力购买艺术品进行收藏的富裕人群。

“我很理解你们没有立刻可以购买的作品，以前的作品也没有吗？”

“我们是一手画廊，只有现在制作的新作品。”

“好的，冒昧问一下，这边不会有赝品吧？”

“当然不会，作品背后只要贴有我们画廊的贴纸，就完全值得信任。”

“我妻子说她非常想在你们画廊购买无名的作品。”

丈夫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我刚放下心来，丈夫又问了一句：“要是我们同时买两幅作品，可以打点折扣吗？”

他们离开画廊后，我便将便笺纸夹在日程本中，以备之后查询对方的身份。

如今什么商品都不好卖，为什么无名的作品价值数千万日元，却能如此轻易地卖出去呢？从我在此工作以来，这个巨大的疑问就一直困扰着我。

在网络上搜索川田无名这个词语，便能看到他诸多的头衔：水墨艺术家、抽象画家、国际著名的美术家、前卫艺术家、雕刻家、演艺家、行动绘画家等等。这些都是他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挑战过众多艺术形式的证明。

无名出生于1939年，父亲是一名成功的日本商人，母亲是一名中国人。他很早便离开了母亲，在极为富裕的环境中长大。由于不是正室的孩子，他遭到了族人的排斥。无名虽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美术教育，但他从小学习书法和绘画，深受艺术熏陶。十八岁时，他在父亲的资助下前往纽约。

前往美国仅三年后，他举办的首次个展就引起了轰动。当时发表的是一幅巨型水墨画，其中运用了他常年练习的书法中的技巧。外界因其二十岁出头的亚洲人身份对他颇为关注，称他为纽约抽象表现主义的新星。但此事未形成较大的社会影响，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1975年，无名逃跑一般地回到了日本。

回国后，无名便从主流美术史中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尤其在日本，水墨画这种形式由于过于古老很少有人关注。而且，无名因为身上的中国血统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在现在的画廊接手他以前，人们对他的认知，不过是早年似乎在国外有一定名气的老年画家而已，他的作品几乎无人问津。

然而，随着这十年来中国美术市场的急速发展，水墨艺术品的身价也水涨船高。欧美的权威美术馆也受其影响，相继举办怀旧展览，水墨作品的价格一口气蹿升。无名在日本的知名度还不算高，但他已经跻身于世界上最有名的艺术家之列，在圈内已经被神化。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无名从不于人前现身。

这一特性是无名重要的标签之一，更甚于他在绘画中使用的墨。他不仅不与美术圈内的人交流，也完全不接受媒体采访。他回国后不久，美术杂志上曾刊登过一篇他的简短的采访稿，这便是他最后一次在公众前露面。

消失的艺术家——川田无名。

他在纽约崭露头角时，还是个高挑瘦削的美男子。以他英俊的容貌，不难解释为何他的照片能登上美术杂志，且时至今日依然引人侧目。但与无名有关的资料还是不多，他的真实身份依然隐藏在重重谜团之中。

如今他仅与极少数人保持接触。唯有他所属画廊的经理，也就是我的上司永井唯子，还有工作室的负责人土门正男与他还有联系。我自己从未见过无名，连电话都没有通过一次。

其实川田无名已经去世了吧？

这一流言在网上传得煞有其事，几乎让人信服。我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工作室位于品川的仓库区，包裹信件都会寄到那里，新作品的创作和作品的管理也都在那里。但我去工作室的时候，从未见过无名的身影。

不过无名本人不在也不会产生什么问题。

负责人土门会全权运营工作室，近年来为数不多的作品都是由技术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制作出来的，没有引发什么问题。这种制作方法不会对外言明，不过按照唯子的主张，在重视思维与理念的当代艺术家眼中，作品就算不经创作者之手，其价值也不会改变。

可以说无名的隐匿和其超越制作者的身份，也是他艺术手法的一部分。

无名的名气能提升到如此境地，功劳完全在于让这一理念深入人心的唯子。唯子不仅负责世界各地举办的展览，对销售状况也完全了然于心，所以她准确地知道每幅作品的拥有者及所在国家。

此外，唯子还与纽约著名的商业画廊合作，建立起委托销售的体系。这家画廊具有世界顶尖的销售能力和品牌知名度，无论多么难卖的作品都可以交给他们，品质和价值也能得到保障。因此，无名的艺术品不仅在日本国内有名，也在海外市场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永井唯子是艺术家的影子，也是另一位川田无名。

他们是并肩战斗的命运共同体，是业界著名的搭档，但无人知晓他们更深层次的关系。比如他们是单纯的商业合作伙伴还是恋人，他们如何进行商讨等。总是摆出一张扑克脸的唯子就连喝醉后都对此绝口不提。他们之间的秘密对刚进公司时的我来说，可谓一个巨大的谜团。

无名专属的画廊成立时，唯子只有二十多岁。无名在与他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自己女儿的唯子身上，似乎发掘到了什么。他决定断绝与其他所有画廊本就勉强的关系，将作品只托付给唯子。经历了怀才不遇的空白期后，无名与唯子正式回归，近来已收获爆发式增长的关注。

送走那对中国台湾夫妻后，我回到座位上，松井端了一杯咖啡给我。松井是比我后进公司的助理，去年刚从巴黎的美术大学毕业，是个原本以艺术家为目标的男人。他两只耳朵上戴了七个耳饰，鼻子上也挂着饰品。他身材纤细，总穿着COMME des GARÇONS的衣服。咖啡杯放在桌上时，杯子下还垫着杯垫。

“佐和子，那条古驰的连衣裙真好看！”

“你在说什么？”

“哎呀，就是刚才来的那位太太的连衣裙嘛。她的项链应该是麒麟（Qeelin）的吧。”

松井双眼发亮，还沉浸在赞赏之中。他到画廊工作的时间还不满一个月。

“对了，我想问个问题。我听说唯子解雇过很多助理，是真的吗？”

松井经常这样毫无顾虑地提出一些唐突的问题，并非是他不懂得察言观色，可能是长年的海外生活让他能无所畏惧地坦诚待人，这也是他的优点。

“你听谁说的？”

“其他画廊的人。我要是也很快就被解雇了怎么办，其实我很容易受伤的。”

松井双手抱肩，一脸担心地说道。

的确，我工作三年以来，已经有五位助理离职了。但准确地说，只有一位是唯子宣布解雇的，其他四人都是因为工作过于繁重自行请辞的。

“我觉得你应该没事。”

“咦，为什么？”

松井一脸期待地反问我。

“因为感觉你的工作能力比较强。”

“是吗？”

松井有些高兴，回应时还摆出浮夸的手势。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呢？”

“这个嘛……”

我搪塞了一下便托腮回忆起来，食指无意识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打着。

“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工作？”

唯子和我说这句话时正值深冬。当时我即将从大学毕业，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刚刚把内容贫瘠的毕业论文交上去，正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仔细想来，我以前的生活都是顺其自然。我上的三流大学并不是我的理想院校，上课也是为了拿学分，达到最低出席要求便可。没有明确的目标，得过且过而已。

回忆起来，连我都好奇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工作。

“你挺有这方面的天赋嘛。”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因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当年，父亲看不下去我无所事事，便邀请我去参加唯子画廊的开业派对。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到唯子。要不是因为派对后聚餐时唯子刚好坐在我旁边，估计我们根本说不上什么话，当然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看到唯子时，我便震惊于她的美貌。

她和我短暂人生中见过的美女都不同。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美女和美人的区别，但知性又性感的唯子绝对是个大美人。她不仅美丽，也相信自己的美丽会成为人生的助力。我知道她自信下的美丽，有着轻易跨越年龄的力量。

“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她的问题，我有些紧张，老实交代道：“我还没想好。我想等一阵子看看能不能找到想做的事情。”

“你太乐观了吧。”

唯子毫不留情地说道，接着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

“请问你为什么选择现在这份工作呢？”我毫不气馁地向她问道。

“我觉得其他工作没有意思。当研究者需要面对保守的上下级关系，当学艺员
[1]

整天都忙忙碌碌的。我想赚更多钱，想体验未知的事物。看到无名的作品时，我便感觉到，它有着足以让我为之献上人生的价值。虽然一切才刚刚起步，但我确信他的作品一定能达到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可能这就是我的宿命。”唯子诚实地回答了我。

不知不觉中，我被她的话打动了。

后来我听说，当时唯子是一名主攻东洋美术史的优秀研究生。她毕业后本应去做学艺员，或者留在大学的研究室里走精英路线，不知为何却踏上了经营当代艺术商业画廊这条坎坷的道路。

“怎样才能找到自己愿意为之献身的事业呢？”

“很简单，机缘随处可见，但是否继续下去还取决于你自己。”

在唯子看来，我不过是一个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女大学生，她却依然满脸认真，滔滔不绝。她的态度和她的话一样，深深感染了我。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钱，但我遇到无名时没有浪费机会，所以现在才能经营这样一家画廊，也拥有了很多高级定制的爱马仕包。很令人羡慕吧。”

没错，我诚实地点点头。

“关键在于有没有野心。工作的时候要总想着不要太累，想拥有自由之身，就不可能成功。还有就是只对挣钱的事情感兴趣。整天接触穷人，想法也只会和穷人一样。不过，到了我现在的级别，有时候倒想穷回去呢。”

看到唯子的笑容，我便不那么紧张了，转而单方面向她询问平常的工作内容。本来我只是觉得，以后很难再有机会接触一线专业人士了解那个光鲜的行业。但不知不觉中，我也开始想象自己进入那个行业时的模样。

如今想来，我与唯子的相遇对我产生的影响，和唯子与无名的相遇对她产生的影响，大概是差不多的。

“听说无名的作品是你一手扶植到现在的地位，现在也全权由你负责，是真的吗？别人说无名现在如此受欢迎也是因为你。”

“怎么可能。是无名养活我，哪里是我养活他呢。”

不经意听到如此温情的话，让我逐渐对唯子产生了信赖。

推崇和研究艺术品不能填饱艺术家的肚子。如果梵高和莫扎特能遇到伯乐，他们可能也不会过早地离开人世。无论多么优秀的研究者，都不能直接帮助艺术家解决生计问题。能够帮助他们的只有画商，这也是唯子的信条。

那天晚上，唯子不知为何对我印象不错，问我毕业以后是否继续留在东京，我点了点头。她又问道：“你英语怎么样？”

我一直以来也只有英语成绩还不错，又点了点头。

“能做点体力活吗？”

“可以。”

“我们画廊正好人手有点不足，要不要到我这里来工作？”

“我可以吗？”

“你还挺有潜质的呀。不过我先说好，就给你一次机会，拒绝就拒绝了哦。”

“那就让我去吧。”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直视着唯子的双眼，说出了这句话。唯子精致的嘴角稍稍上扬，这可能就是她的超能力吧。

“对了，你在接待客人时唯子打了个电话过来，她说很快就回办公室了。”

松井的话让我回过神来，唯子早上去无名的工作室开会了。

“我知道了。”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怎么这么紧张。”

“是吧，我很理解。”

我匆忙收拾好桌上散落的资料，再检查一下展厅和内部的房间是否干净整洁。

“佐和子，你去过工作室吗？”

说是紧张，松井还是用相对悠闲的口气问道。

“嗯，我去过几次。”

“你见到无名了吗？”

“怎么可能。”

“你不想见他吗？”

“什么？”

“我算是为了见他才在这儿工作的。”

“你最好别和唯子说这些。”

“为什么？”

和唯子说想见无名几乎是自杀式行为。就算是随意前往工作室，都会立刻被解雇，更别说试图去见无名了。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做会遭遇到什么事情。唯子非常小心谨慎，她密切关注着这个秘密，以防泄露。

但就算我说明给松井听，他也会不断问我为什么，还是算了。

“总之就是不行。”

我记得松井说自己非常喜欢无名，非常想从事和他相关的工作时，唯子就让他先无偿实习一段时间。当时松井还特地强调自己不是为了钱才工作的。

“松井，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无名？”

“为什么？当然因为他的作品实在是太棒了。我在巴黎的美术馆第一次看到无名的作品时，实在激动不已。他的作品给了我当头一棒，让我不禁思考，明明有这么杰出的日本艺术家，为什么我一个亚洲人要那么努力学习纽约的艺术品，模仿纽约式的表现手法。从那以后，无名就是我的偶像。”

“原来如此。”

“希望他还活着。”

他轻声叹道，我不禁回头看他。

“我有时候会想，无名会不会已经过世了。”

“我们这么说就不是玩笑话了，他现在可能在拼命画着画呢。”

“也是，我们不也只能拼命工作吗？”

松井的语气有些戏谑，但听起来却极为现实。

“对了，我要去趟银行。”

“但唯子要回来了吧。”

“我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我抓起包便急匆匆地下了楼梯。

高楼顶上的广告牌正向四面八方高声播放着广告。

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我仿佛置身于幻象的洪流之中。等人的人、沉醉于购物中的人、喝醉的人、年轻人、上班族、外国人、情侣混杂在一起，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在这样喧嚣的城市中，我独自一人茫然伫立着，手上捏着存折。

每个月二十五日看着存折时，绝望便涌上心头。房租顺利付出去了，但还有信用卡没有还。上个月就因为没有来得及还款被停用了，但存折上少得可怜的数字将我推入了更深的谷底。

在唯子的画廊里，包括工资在内的所有事务都是由经营者一个人决定的。所以就算作品卖出了高价，对我那微薄的收入也毫无影响。

“过段时间我会给你涨工资的，不过你的收入已经比其他画廊的人要高很多了。”

我和唯子谈过一次，她是这么回答我的。我便对唯子说，松井家住港区，家里富裕到买个管家都绰绰有余，这种人自然另当别论。而我独自一人生活，家中也算不上富裕，生活便有些困难。

“你应该知道，无论拍卖会上的价格多高，那些收入也与一手画廊无关吧。”

自那以后，唯子的心情变得有些差，我便明白我不应该再说下去了。于是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不过三年而已，我却觉得在这里的三年仿佛永无止境。

我听说“穷忙族”这个词语时便感同身受。每天加班不加钱，工作日加班、不断出差，没有钱梳妆打扮，只能每天穿着同样的衣服，也没有时间留给家务和副业。回过神来时，只有时间在不断流逝。这种应该算黑心企业了吧。

我压下涌上心头的不满，深呼吸提醒自己，唯子就要回画廊了，我没时间在这里偷懒了。但如果一个深呼吸就能转换情绪，我早就得救了。结果我还是没能摆脱郁闷的心情，从主干道钻到小巷子里，将免费的招聘传单塞进包中，急忙赶回办公室。

这片地区在市中心算地价较高的区域，从机场过来也方便，很多画廊都将展厅设在这里。

我快步回到的这座综合大楼前，正好停着一辆标有艺术品运输标志的美术品专用运输卡车，也叫美专车。美专车看起来和普通卡车没什么区别，其中的构造却有很大不同。美专车的车厢里到处都包裹着垫子，车身下方还装有帮助美术品减震的空气悬架。

不过，虽然都是专门运输美术品，但绝大多数画廊不会像国立美术馆那样选择大型美术品运输公司，而更倾向于选用廉价的小型承包商。

楼梯间有股微弱的唯子身上香水的气味。我走上台阶，回到画廊的办公室。

“你去哪儿了？”

这位身材高挑、颇有气势地站在那里的美女正是我们画廊的经理永井唯子。她穿着高跟短靴和极具个性的粗呢连衣裙，略有弯曲的黑发充满光泽，还戴着颇具品味的耳饰。简直可以直接登上杂志了。

“我有点累了。”唯子说着便坐在了桌旁，“对了，你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有化妆，怎么了吗？你穿的衣服也和昨天一样。”

其实我不仅化妆了，穿的衣服也和昨天不同。不过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唯子和以往一样，不，应该说比以往说得更不留情面，我只能如此应对。

“你这样太没形象了，可不能接待客户。”

“很抱歉，我会注意的。”

她没有怒吼，也没有情绪化，不如说声音还比较平静。但这样反而更令我觉得畏惧，实在奇怪。

我最近这么忙都是为了准备艺术博览会，也就是决定画廊收入的展销会。

“我之前让你准备材料，里面数字都乱七八糟的。别用忙来当借口，我才是最忙的。”

她说的有道理。向唯子道歉后，我便汇报了刚才来访的那对台北收藏家夫妇的事情。唯子漫不经心地听着我的报告，拿起一块高级点心。那好像是顾客送的伴手礼。

“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有印象。当我意识到我没有询问时，心中一阵紧张。

“很抱歉，我之后就去调查。”

“你这样算不上接待客户吧，之后你打算怎么查？”

我垂下了头。唯子长叹一声，说道：“他们不是倒卖商吧？”

她说的倒卖商是指专业倒卖美术品的商人。

“我觉得不像。”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说会把作品挂在家里，给人的感觉也比较好。”

“你这种判断标准太稚嫩了。最近一些普通的收藏家也参与倒卖了，说实话，连我都很难分清楚。”唯子焦躁地说着，将写有客户信息的纸条退还给我，“算了，就这样吧。总之，对方要是只问一幅作品，报个价也没什么，但要我先和对方谈。”

“知道了。”

“对了，松井，工作适应了吗？”

“还挺困难的。”松井一脸僵硬地回答道。

“你不该这么回答。说实话，你没有达到我的期望。赶紧适应起来派点用场吧。”

办公室里空气的温度陡然下降。

我瞟了一眼正飞速敲打电脑键盘的唯子，觉得能让周围人都紧张起来也是种了不起的才能。她的存在本身就能让办公室里的气氛发生急剧变化。而且今天的唯子与其说有种压迫感，更像是浑身带刺。

我在唯子说话之前，就能敏感地察觉出她的心情是好是坏。她要是心情不好，我一天的工作经常也无法顺利进行，所以我自然培养出了这种能力。

但她的心情差到如此地步，在我进公司后可能还是第一次。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回到座位上，结束电脑的休眠模式，又返回后院。这时，唯子不满的声音传了过来，这种语气在外面绝对听不到。

“这就像打仗一样，要是有人发呆就完了。我在最前线开枪，你们在后面不装弹怎么行。要是做不了，现在就从这里出去。”

我刚想道歉，后门开了。

“东西放在哪里？”

进门的人是专业送货的运输商浦和他的助手。浦穿着短袖，因而能看到他手臂上都是刺青，似乎不像个正经人。但实际上他为人谦逊，是个业务水平极高的直爽男性。他知道自己运输的都是美术品，具有极高的专业意识，工作质量没话说。由于我们要频繁地向海外运送高价的作品，需要相当信赖的合作伙伴，唯子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担心。

“麻烦您放在里面查封……”

这时，唯子用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接下来想说的话。

“今天放在这里就行了。”

浦和我同时看向唯子。

“就放在这里吧。”

“不用我们把外箱拿回去吗？”浦难以置信地说道。

浦说的外箱是他和助手搬来的木箱。

平常唯子都会让运输公司取走木箱，交由对方废弃处理。更多的情况是，如果外箱破损没有很严重，就提前将外箱里放的内箱取出，直接送到画廊。为什么这幅作品要用外箱包得严严实实地送过来呢？

这幅作品有那么特别吗？几种猜测在我脑海中掠过。我这么想不是因为这幅作品的外箱大得异常，而是唯子脸上露出的严肃表情。

“我说了，放在这里就行了。”

唯子皱着眉头，用生硬的语气冷淡地拒绝了对方。浦疑惑地扫了我一眼，便识趣地换上对待客人的笑脸。

“我明白了，那麻烦签收一下。”

浦从内侧口袋中取出发货单让我签名，待向我们道谢寒暄后，便迅速地离开了后门。

“要拆封了。”

等浦他们走后，唯子亲自拿着电钻，将外箱四周等距离钉上的钉子拧松，我和松井拿着备用电钻帮忙。钉子的数量太多，震动得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当我们三人缓慢地取下外箱的盖子，面前出现的便是用气泡膜层层包裹的作品。大部分作品都会放在和画框尺寸匹配的箱子里，再装进外箱运输。但这幅作品不知是因为打包匆忙，还是因为已经闲置很久了，打开盖子就能看到作品四周用木板装裱的边框。我从未见过这种打包方法。

我们慎重地抬起气泡膜包裹的作品，轻轻地横放在地板上。固定气泡膜的胶条已经磨损得有些发黏，用剪刀拆除的时候也费了一番功夫。一般来说都是用养生胶带封装的，这种打包方法未免太潦草了。

“摘掉手表，戴上手套。”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产生了一股询问唯子的冲动。但看向她的侧脸，只见汗水沿着额头流成了一条线，现在似乎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撕掉胶条后，我们摘掉手表，戴上白手套。检查完上面的标识，我和松井一起将这幅颇有重量的巨大作品慢慢抬起来，以便看到它的正面。

等它露出全貌时，我和松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默持续了五秒左右，我们便发出了震惊和赞叹之声。只有唯子还保持着冷静的表情，沉默地直视着这幅画。

这是一幅非常了不起的作品。

在这张足有三米长、两米宽的纸上，极具冲击力的墨迹铺展到了每一个角落。有的线条锋利笔直，而有的线条绵密婉转，朴实又极具生命力。

没错，面前这幅作品是我从未见过的旧作。

没想到是这样一幅作品。

在这幅无名年轻时创作的艺术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充分发挥了自己以前从书法中习得的表现手法。每一笔的背后都饱含着他昭然若揭的野心。

这可能是无名还在探索自己表现手法时期的作品，一眼看去便知道它具有极强的吸引力。现在的无名可能很难再创作出如此充满热情的作品了。这幅画与杰克逊·波洛克和塞·托姆布雷等名家的作品类似，虽为抽象画，却暗含故事。

我虽然就在无名的一手画廊里工作，但我几乎从未见过这等级别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我现在几乎满脑都在想，这幅画究竟值多少钱。对此，我既疑惑又兴奋。由于这幅始料未及的杰作的出现，我和松井都呆愣在原地，直直地盯着这幅画。

“收起来吧。”

听到唯子的话时，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时候画的？我暼了眼正垂直放好的画的内侧，查看它的签名、名称以及制作年份。

MUMEIKAWATA（川田无名）

Untitled（无题）

1959

“一九五九年！”

我之所以失声惊呼，是因为无名在此一年后便举办了那场著名的轰动一时的个展。那次展览在当时的当代艺术中心——纽约，引发了一场旋风。

“这幅画，是，真品吗？”松井问道。

“别问些有的没的。”

被唯子劈头训了一句，松井畏缩了一下。

“为什么放在这里？”

面对我的问题，唯子也没有给出回答。

“去定个箱子，箱子来之前就把画放在后院，不要给任何人看到。”

唯子可能是担心有人会来画廊的展厅，便用钥匙将入口锁了起来。

“快一点。”

我和松井赶忙开始工作。我们将原本包在外面的气泡膜重新铺在地板上，带上白手套将画平放在上面。我熟练地操作着，尽量不去想自己手中的作品是多么价值连城。

“你们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这幅画的事情。不管是客户、其他画廊的人还是恋人和家人都不行。”

我们都点头表示明白。

“也不要和工作室的工作人员说。”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唯子利落地离开了房间。居然对无名工作室的人都要保密，这幅画究竟是什么来头？松井还没完全理解情况的异常程度，他悄声和我咬耳朵：

“这幅画好像挺早的，大概值多少钱啊？”

“至少在十几年前的拍卖会上，同等条件作品的成交价应该是六亿日元。”

松井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但我在心里想的是，这次的价格或许轻易就能翻倍。以前作品的成交价的确在当时破了纪录，可当时的无名并非拍卖会上经常交易的主流艺术家，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能翻几倍。

身心俱疲的我来到楼顶的吸烟区。吸了几口丢在抽屉里的香烟，便感觉到了潮气。我略微有些眩晕，却不是因为久违的尼古丁，而是因为那幅近在咫尺的杰作。

我将手掌放回膝盖上。

我还有些发抖，触碰那幅作品时的感觉依然残留着。

在屋顶上能看到东京铁塔。

天空染上了蓝色，与其他建筑物的分界线已变得模糊，唯有东京铁塔还熠熠闪光。我站在那里，有种称霸都市的感觉。巨大的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中，夹杂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烟雾徐徐上升，消散在风中。

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

那幅画乍一看包装得潦草，但画本身保存的状态极好。现在还很难辨别出真伪，但无名同时期的作品都收藏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著名的专业场所。如果这幅画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如果流入市场，可能会带来巨额的收入。想到它的商业价值，再看看在同一空间工作的自己那微薄的收入，我不禁自嘲般笑了起来。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工作？

不公平，这就是艺术世界的象征。

“这不是佐和子吗？”

在屋顶上和我搭话的人是其他画廊的经理真里子。

“你看上去挺累的。”

“最近特别忙。”

“怎么感觉你在炫耀呢？”

听她的语气不像开玩笑，我便闭上了嘴。

真里子的画廊原本比唯子的规模要大，但听说近来经营有些困难。

“唯子今天在日本吧？”

“嗯，对。”

“她今天会去派对吧？”

“应该去吧。”

“她没必要去吧，不需要宣传都有人来买无名的作品。”

她的眼里毫无笑意。

大家都知道真里子极度讨厌唯子。在派对和艺术博览会上碰面时，看起来二人相谈甚欢，但真里子的笑容里却写着厌恶。就连我这个唯子的助理，她一开始也几乎当没看到。

“真羡慕你们那么能赚钱。”

“哪里，我们这种底层员工连明天的饭都没着落。”

“话虽这么说，你的收入起码比我要高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不语。这时，真里子又说道：“不过说实话，现在的无名就是个幽灵，你的上司跟通灵师一样。但这种情况又能持续多久呢。”

我只好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唯子本人听到这种大胆的讽刺会有怎样的反应。不过，可能她只会将此当作穷人的扭曲心理，毫不放在心上吧。在美术界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嫉妒和羡慕这类负面情绪层出不穷，但它同时也是孕育可能性的重要能量来源，这是唯子的观点。

“那一会儿见。”

真里子将未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里便离开了。

徐徐吹来的风里有些许雨水的气息，昭示着春天的到来。樱花即将在枝头盛开，很快便是新的季节了。

已经不会再回到冬天了。明明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知为何，我却一下子有些糊涂。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不清楚天气将会变冷还是变暖。时间流逝得太快，我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该回去了。

我看到苹果手机中保存的派对请柬时，才意识到。

今天是我的生日。

刚才在银行记账时应该也看到日期了，可能因为太着急，我完全没注意。看来我不仅对季节不敏感了，连对日期也麻木了，我一时被自己吓住了。

我究竟在做什么呢？但就算辞去唯子的助理工作，我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堆叠着烟灰的不锈钢烟灰缸中，映出我疲惫而扭曲的面容。

注释

1
学艺员是日本的一种国家级从业资格，由文部科学省认定。根据日本博物馆法规定，在博物馆（包括美术馆、天文台、科学馆、动物园、水族馆、植物园等）从事专门职位的工作需要持有学艺员资格。——译者注

第二章

我和唯子两个人去参加了一家座落于高楼的美术馆的开业派对。大多数美术馆会在新策划的展览开放前夜，邀请媒体和众多宾客参加宴会。客人不是来看展览的，而是来社交的，以便从其他受邀的收藏家和商人等美术界圈内人士那里获得最新信息。所以有不少人虽然在开馆的时候也来了，之后还是会再来一次专门看展览。

“真好，我也想去。”

留下来值班的松井闹起了别扭。我一直都不太习惯派对的氛围，要是可以，我倒是希望他替我去。

我在开馆后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到达了会场，里面有不少受邀的宾客。交谈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相貌齐整的服务生忙不迭地供应着红酒和鸡尾酒。

盘子上的食物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精致，小到一口就能吃完。倒不是说能勾起多少食欲，光是其精美的外表便令人着迷。习惯这种社交场合的人穿着时髦的服装，找到认识的人打个招呼，兴致勃勃地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平常展厅里挤满了携家带口的观众和参加修学旅行的学生。只有今天晚上，美术馆为客人特别设置了立式酒吧吧台，让这里变身为能够独享东京夜景的空中庭园。

“啊，唯子。”

过来聊天的是相熟的收藏家香月夫妇，他们多年来一直购买无名的作品。不巧的是，真里子也在。但真里子却当她在屋顶的讽刺不存在一般，热情地说道：“这不是唯子吗，你好吗？”

紧接着，新加坡的赵氏夫妇也来和唯子搭话。唯子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和众人打招呼，问道：“各位已经见过了吗？”并为赵氏夫妇翻译。

“这两位是香月夫妇，他们收藏了丰富的当代艺术品，十多年前起就已经开始购买无名的作品了。赵氏夫妇现在住在新加坡，不久前在艺术博览会上购买了无名的作品。这位是经营画廊的真里子。”

“很荣幸见到各位。”

大家笑着相互握手。

“香月夫妇也收藏了无名的作品吗？”

“是的，当时的价格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左右。”

“太令人羡慕了。”

赵氏夫妇瞪圆了眼睛。

“香月夫妇培养起了无名作品的市场，我还想报答他们的恩情呢。”

“那可真是一桩美谈，其实我们也想去看看无名的作品呢。”赵夫人说。

“多谢您的关注。”唯子客气道，接着忽视了强作笑容的真里子，露出欣喜盼望的表情，说道，“我们随时欢迎您的光顾，这次您待的时间短吗？”

“不短，这次过来休假一周。我们都很喜欢日本的文化，也打算去京都看看。对了，唯子你的故乡也是在京都吧？”

“没错，如果您需要帮助，请尽管告诉我。”

“您在东京这几天要是有空，还请来参观一下我们的收藏品。前段时间我们在青山的展厅举办了一个展览。”香月先生也从口袋里取出卡片说道。

递出的卡片上印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展品的照片，香月先生兴致颇高地解说道：“日本很多收藏家喜欢私下收藏艺术品。但我们不仅会将艺术品装饰在自家的墙上，还希望给更多的人看到。我们想创造一个可以分享自己想法的空间，也为自己提供与他人交流的机会。”

“也请各位来我的画廊看看，我们邀请了非常优秀的法国艺术家来办个展。”

真里子也不屈不挠地推销着。但这时赵先生的手机响了，夫妻俩便离开了。

“香月先生！”

正要冷场之际，一名路过的男性和香月夫妇打招呼。他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微笑着回道：“晚上好。”

“各位，晚上好。”年轻男子说着递出了名片，“我刚开始收藏不久。”

看名片似乎是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

“您好。”唯子也递出名片。

“哎呀，各位都是有钱人。我这种级别的难免有些紧张，只能不停地喝酒了。”风险投资公司的总经理带着酒气说。

“对了，唯子，无名的近况如何？”香月夫人似乎想重拾话题，问道。

“这个嘛，他还在埋头创作。为了在世上多留下一些作品，很是拼命呢。”

“永井小姐，您是无名所属画廊的负责人吧？”

满脸通红的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像估价般地将唯子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对。”

“其实我也想问问无名的事情，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

“您请问。”唯子满脸笑容地回答。

“无名太受欢迎了，那些作品真的都是他本人画的吗？”

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直言不讳地问道。

“那是当然。”

“我听说无名重新得到肯定也就是最近的事情，请问无名的名气为什么突然提升了呢？”

唯子紧闭嘴唇思忖了一会，又保持着微笑回答：“有意思的是，其实无名近来名气有所提升的原因和他之前被低估的原因是相同的。”

“哦？”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环抱着手臂说。

“首先，无名回国后遭到不当对待是由于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因为不是纯粹的日本人，他吃过不少苦头。”

“哦……”

“第二是因为他色弱。”

“咦，是这样吗？”

“没错，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无名的确生来就存在缺陷，他很难看清某些特定的颜色。相对地，他有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极为清晰地辨别介于黑色和白色之间的颜色。所以墨这种材质是无名最擅长的武器。以前墨给人的印象是朴素守旧，但因为中国市场的打开，这两个原因反而使无名的名气有所提升，确实令人惊讶。”

“没错，他的中国血统和仅有黑白两色的画面都是他的特征，如今也为他带来了正面评价。”香月夫人说。

“您可以在拍卖行的网站上搜索川田无名试试看，肯定能找到许多条信息，买方实在太多。经历过漫长的严冬后，他的真实名气将不会止步于此。”

艺术家本人不在场的好处是，有些话让人很难分清是真话还是假话。根据我的观察，面对唯子如此大胆的营销言论，香月夫妇和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都听得十分入迷。而真里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归功于一直以来支持无名的各位收藏家。每幅作品都是无名拼尽全力创作的，尽管每天都有新的客户前来咨询，但如果没有香月先生这样一流的收藏家赏识，他的苦心也会白费。”

“不过你们还是会优先出售给美术馆吧？”

听到风险投资公司总经理的问话，唯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也不是的。出售给个人的作品可以与收藏家相伴，而且也更容易出借参展，从而让更多的人看到。因为有这方面的考量，如今无名的作品已托付给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实现了真正的全球化市场。”

“太厉害了！”香月夫人感叹道，又提出了问题，“唯子，你是如何发掘无名的才华的？”

“发现新的才华相对比较简单，真正的发掘是支持艺术家的才华，提高他的名气。所以真正意义上发掘无名才华的人，其实是各位啊。”

香月夫妇互相看了一眼，自豪地笑了。

唯子在社交场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能力，客户自然而然地就会聚集到她的身边。充满自信，甚至有些自命不凡也没关系，毕竟她销售的是摇钱树一样的艺术家。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唯子似乎在看着什么。

我沿着她的视线发现了一名男子。再看向唯子时，她的目光已紧紧被那名男子所吸引。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大概是在艺术博览会或者是展览的时候吧。他身材修长，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胸口还露出一点红色的方巾。这时，我注意到他把目光投向了这里，便迅速移开视线。

“佐和子，拿点喝的。”

听到唯子的话，我才回过神来。

“红酒可以吗？”

“不用，饮料就行。对了，来点巴黎水吧。”

我独自离开了那里。透过玻璃，我重新看见了一片壮阔的光之海洋。

望着眼前的美景，我脑海中浮现出傍晚运到画廊来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哪怕玻璃外的这座城市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完全变为新的城市，哪怕时光流逝，直到面前如此耀眼的光景消失，那幅画的价值都不会改变。

当然，任何作品与万事万物一样，也许都不会拥有永恒的价值。但在我心中，唯有那幅作品的价值无法动摇。

忽然，我透过玻璃看见了一位认识的男子。回头一看，发现的确是无名的工作室负责人土门。他在这个名流集聚的派对中有些格格不入，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爹，如今正不悦地举着酒杯站在入口附近。

难不成他找唯子有什么事吗？距离他十几米开外的我完全没注意到，土门将酒杯递给走近他的服务生，便消失在了入口尽头。

我想起我还要为女王大人拿饮料，便穿过人群走向供应饮料的吧台，点了一杯碳酸饮料。我忽然想到，嗜好喝酒的唯子为什么今天不喝红酒了呢？

“你好，打扰一下。”

向我搭话的人是刚才唯子盯着看的男子。他眼角微皱，看起来比较老实，一股男士香水的气味扑鼻而来。

“我们以前见过吗？”见我沉默以对，他又说道，“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像在哪里见过。”

听到他的声音，我大吃一惊。他是与我仅有一面之缘的唯子的丈夫。

“非常抱歉，我是您夫人的助理。”

我自我介绍后，他思考了似乎有三秒钟，才又露出绅士的笑容道：“是你啊，不好意思。我们在画廊见过吧。”

大约一年前，唯子在介绍他时坦言这位是她的丈夫。但因为唯子几乎从来不谈论自己的私生活，我便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认识的。不过，看到他参加了这次派对，我便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您从事和美术相关的工作吗？”

“不是，我是金融行业的。”

唯子的丈夫说着从口袋里抽出名片给我。他叫佐伯章介，看来唯子在工作中使用的还是旧姓。

“我是一名理财顾问，艺术品收藏的咨询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您和唯子是通过工作认识的？”

“没有，我认识我妻子以后才开始接触艺术品方面的业务，不如说是和她现学现卖。她和我说过不少画廊的事情。你们最近越来越忙了吧，好好干，毕竟现在无名的名气势不可挡，没有哪位艺术家比他更适合亚洲市场了。”

我拨弄着佐伯的名片，问他：“请问，您觉得无名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哪里？”我想起松井今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应该是他满身谜团这点吧。毕竟艺术家本人从来不露面，作品却层出不穷，只能说他太神秘了。”

我笑着问他：“你见过无名吗？”

“没有，我从未见过。”

“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希望吧。”

“你肯定能见到的。”佐伯微笑道。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王子一样，笑容的杀伤力极大。

“毕竟只有唯子才能见到无名，你应该也很难接受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佐伯的脸上还是浮现着一副得体的笑容。

“哪里，我从未这么想。”

我想笑着搪塞过去，但平常的不满仿佛无所遁形，让我有些急躁。说曹操曹操到，我看见唯子从远处向这边走来。

“来啦。”佐伯稍微举了一下手。

“是你啊。”

“我就觉得能见到你。”

“好久不见。”

“我今天早上刚到羽田机场，那幅作品已经送到画廊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们。那幅作品，指代的答案只有一个。原来佐伯知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现在在画廊里。

“嗯，顺利到了。我回头和你联系。”

唯子说完便转身走了。我向佐伯点点头，跟上了唯子。

“您丈夫真优秀。”

“我们是分居状态。”

“这……这样啊，很抱歉。这是您的饮料。”

“太慢了，我不喝了。”

现在正是派对最热闹的时候，会场里的宾客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气氛十分热烈。由于又看到了熟人，我便暗自揣测现在是不是搭话的好时机。正想和唯子说的时候，她倒是先开口了。

“我回去了，不太舒服。”

“没事吧？”

“好像有点累了。”

“我马上给您把包拿过来。”

我赶忙去寄存处取来寄存的物品，再交给唯子。乘坐电梯回到地面，走到室外时，冷风便从大楼之间的间隙灌进来。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白天的暖意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幸好以防万一带了伞。”

我将折叠伞递给唯子，正想去大路上拦出租车，唯子却阻止了我。

“不用了，我今天开车了。”

我心中了然，难怪唯子刚才选了巴黎水。

“对了，这个给你。”

唯子说着停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购物袋。

“今天是你生日吧。”

我来回看着已经先行一步的唯子的背影，以及收到的这件小小的礼物。

实在太突然了。

唯子没有回头看我，只是稍微挥了挥手，说了句“辛苦了”，便撑开伞飒爽地离开了。

“非……非常感谢。”

我还没有说完，她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也许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但唯子这份笨拙的温柔，有时又让我揪心不已。

购物袋里是一条线一般细的银项链。

正由于这样，我才不知不觉顺其自然到现在。

我对艺术品不怎么了解，也算不上多么喜欢。但我能在画廊里工作，都是因为唯子。

因为太过喜欢，我连伞都没撑便在人群中立刻戴上了项链。

抬头望去，远处的高架桥在大楼之间的间隙里隐约可见，樱花的花瓣混杂着雨水飘散在了夜空之中。在这份喜悦中沉浸了一会儿，我便走向车站。途中路过便利店的垃圾箱时，我将包里免费的招聘传单丢了进去。

电话铃声将我吵醒时，我正在做噩梦。

随处可见的大型商场。贯通上下的下行扶梯。我似乎追在什么人的后面。

奢侈品的楼层、快时尚的楼层、家具的楼层一一掠过。奇怪的是，每一层到处都是商品，却一个人也没有。扶梯也不通向任何一个楼层，一直向着无底深渊延续，看不到尽头。

我的双脚就像不听使唤一样，无论我多么拼命沿着扶梯向下，我和前面人影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那个人没有回头，我却清楚地知道是谁。

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火灾？

眼前出现的是我平常看到的天花板。我出了一身汗。可能因为我突然从深度睡眠中被拽出来，大脑和身体还不是很协调。声音停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电话铃声。

我躺着伸了个懒腰，看了下时钟发现是六点半。十点半才开始上班，现在起床也太早了。天空已经开始发亮，外面传来汽车驶过潮湿的沥青路面的声音。雨似乎还没停。我起床拉开窗帘，果然是阴沉沉的雨天。

我想起醒来之前做的那个梦。我在扶梯上追的人究竟是谁呢？梦里我明明知道是谁，现在却不知道了。

对了，刚才的电话。因为在画廊工作，有时会有一些没常识的人打国际电话过来，完全不知道考虑时差。我边疑惑自己应该设了睡眠模式，边从充电器上取下苹果手机查看界面。原来是工作室负责人土门。

土门？

看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我有些犯嘀咕。语音信箱里有录音留言，我便打开扬声器试图播放出来，但手机立刻传出了滴滴滴的电子音。土门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而且这么一大早就打电话？我本想思考一下，但刚起床的大脑就像被雾蒙住一般。

总之我按下通话键打了回去。

“你好。”

“佐和子？”

他似乎在外面，有股嘈杂的噪音。

“出大事了。”

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本身就很奇怪，从他急切的音调中我也察觉出事情非同小可。

“唯子现在很危险。”

“危险？”

“对，有人发现她倒在仓库里。救护车把她送走了，但佐伯联系我的时候好像已经很危险了。”

我发不出声音。

“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想办法了。佐伯还在陪着，我替他联系你们。总之先来医院看看吧。”

土门说了唯子所在医院的名称。他问我知不知道地址，我说可以用手机查，便挂了电话。

我看见房间的镜子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唯子倒在仓库了？情况很危险？

我飞奔出公寓，在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窗外掠过几棵樱花树。因下了场雨，白色和粉色的花瓣便散落在沥青路上。看着这一景象，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昨天送到画廊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那幅画的全貌，我闭上眼睛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唯子倒下和那幅作品有关系吗？

就像在刚才的梦中一般，不安涌上心头。

无名现在在哪里？他真的还活着吗？如果知晓无名真身的唯子不在了，无名本身也会消失吗？

我暗暗祈祷，沉浸在混乱的心绪中。

我一到医院便心急火燎地钻进入口的自动门。现在还没有门诊病人，导医台透出一丝光亮，护士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佐和子。”

土门在身后喊我。我没看到佐伯，而土门单手拿着手机，可能在外面打电话。

“唯子呢？”

“这个……”

土门似乎难以开口，低下了头。

“我给你打完电话，她就咽气了。”

怎么回事？

唯子死了？

我不明白，突然听到这些让我困惑起来。

“让我见她。”

我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现在不行，还有手续什么的没有办完。”

“我就是要见她！”

我的大喊声在空荡荡的候诊室回响。我看到有位护士瞟了我们这边一眼。

“我要赶紧和唯子联系。”

话一出口，我就反应了过来。

“佐和子，冷静下来。”

土门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的语气说着，并让我坐在板凳上。

我紧紧握住他递给我的手帕。医院里实在太安静了，略微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手放在颈部时候，指尖触碰到了项链。那是我从昨晚就一直戴着的生日礼物。

“佐伯说他想两个人待一会儿，再等等吧。”

我抬起头，看着土门。

“佐伯和你一样，医生告知死亡消息时非常慌乱。”

“请问，她是怎么死的？”

听到我的询问，土门叹息了一声回答：“好像是窒息而死。”

“为什么是那种死法？”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

我用双手捂住脸。

过了一会儿，我去了唯子所在的房间。

佐伯独自靠在墙上，恍惚地盯着远处，似乎完全未注意到我们。唯子的遗体放置在白色的平台上，要说是床未免太硬了一些。

我畏缩着靠近，想伸出手掀起盖在她脸上的白布，突然一股恐惧袭来，让我几乎吐出来。我的指尖冷得像石头一样，始终无法掀开那块布。我们昨天还一起工作，那时与如今面前这样的她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真的，非常抱歉。”

听到佐伯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门边的土门身旁站着一位矮小疲惫的年长女子。她应该是从京都坐首班车匆忙赶来的唯子的母亲。她没有回应佐伯的话，看见放在太平间里唯子的遗体时，便放下行李扑了上去。

“唯子！你怎么了？醒醒啊，唯子！”

唯子母亲想抱住唯子时，唯子脸上的白布被碰掉了。她全无生前的模样，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常有人说像睡着了一样，但眼前横放着的唯子的肉体上只是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唯子的母亲发出含糊而绝望的喊声。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却紧紧抓住唯子的遗体，不让遗体从床上滑落下来。在土门喊来的护士将唯子的母亲带到休息室之前，她一直失神地喊着唯子的名字。

唯子的母亲受打击太大，站都站不起来。医生只好借了医院的空床位，让她躺在上面打点滴。但无论怎么问话，她都毫无反应，漠然以对。她不像是故意沉默，倒像是得了失语症。

医生说她血压太低，随时有可能倒下，便先给她开了镇静剂。估计是精神方面的吧，最好能安静几小时。

我踉跄着走到过道上，蜷曲着蹲下。

“没事吧？”

抬起头，便看见佐伯满脸惨白地站在那里。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请问，唯子是倒在画廊的后院吗？”

听到我问，佐伯像是花了几秒回过神来，回答道：“是在品川的仓库里。”

“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不清楚，具体情况警察正在调查。”

“警察。”我自言自语道。

佐伯说明了一下之前发生的情况。

昨晚派对后，佐伯见过客户，十点左右就到了家。他给唯子打了电话，但没有接通。他等着唯子的电话就睡着了。不到四点时，他接到医院的电话，得知唯子被送到了医院，也慌忙告知了唯子的母亲和土门。是深夜前来巡逻的安保公司警卫发现了失去意识的唯子。

我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唯子在派对会场说她身体不太舒服，便提前开车回家了。她特意为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在临别时给了我一个惊喜，至今还温暖着我的内心。没想到那竟是最后的告别，一想到这里我便要哭出来。我还没有正式向她道过谢。

我不禁发出一声长叹。

在候诊室里休息了一会儿，我便给松井打了电话。尽管我不想说，但我必须要告诉他事实。

“你好。”

“喂，早上好。”

“你还在家？”

“我已经到画廊啦。”

“真早。”

“还有一点工作没处理完。正好装裱工人来了，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医院。”

“咦，你感冒了吗？”

面对松井的胡言乱语，不知为何我居然笑了起来。

“其实，唯子她……”

说到这里，我顿住了。

“怎么了？”

我强忍住快溢出的泪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唯子她……去世了。”

松井和今天早上的我一样，似乎也愣住了，不知如何面对。最后他说会让装裱工人过几天再把酬金的账单发过来，之后再详细和他们说明情况。又问我现在能不能去医院，他立刻就过去。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唯子母亲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从床上起来了。这时，到了医院以后一直在抽泣的松井也平静下来，回画廊去了。我代替忙着办手续的佐伯，准备送唯子的母亲去旅馆。我跟她说，先出发吧。她却对我说，去旅馆前她还有一个请求。

“你可以带我去我女儿的家里看看吗？”

唯子母亲的脸上毫无生机，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和我女儿已经十年多没见面了。她来东京以后就一直没和我联系，我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很担心她。现在突然发生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和佐伯说了这件事，他便递给我一把备用钥匙，说让我带唯子的母亲去唯子的住处。

“希望你最好能陪在她身边，唯子是单亲家庭。”

听到这条意外的消息，我有些吃惊。

唯子和佐伯分居后住在木黑区的高层公寓里。

坐在出租车里时，我再次偷偷看了眼唯子母亲的侧脸。我从未听唯子提过家里人，没想到她是单亲家庭，这与她给人的感觉大相径庭。

而且不管怎么看，这位母亲与唯子一点也不像。唯子相貌精致、身材高挑，十分惹人注目。而这位母亲长相普通，身材有些矮胖。就算突然得知女儿去世大受打击，但她身上的衰老和疲惫早已深入骨髓。她们唯一相像的只有声音，不过唯子经常说她讨厌自己的声音。

“给你添麻烦了。”唯子的母亲小声嗫嚅道。

“哪里，一点也不麻烦。唯子工作非常优秀，我从心底里尊敬她这位上司，我也很难过。”

但唯子的母亲似乎完全没听到我说的话。

“她以前就喜欢漂亮的东西，性格也比较浮躁。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是强迫她也要把她带回去。”

满腹野心的唯子在信奉本分是真的母亲眼里，肯定是个难以理解的女儿。问过后我才知道，唯子的母亲在当地的养老院工作，独自过着朴素的生活。站在唯子母亲的角度来看，女儿好不容易从大学毕业，最好在本地当个公务员，过上稳定的生活。她却去了东京，之后便杳无音信。简直就是不孝。

我不禁觉得，暗自担心女儿会不会因为生活奢侈而负债的唯子母亲有些可怜。又想到唯子为了摆脱束缚来到东京投身艺术界确实强势和勇敢。

铺满大理石的豪华大门让人觉得就像来到了高级酒店一样。我询问保安如何进入公寓，对方告诉我入口处有内线电话，可以打给管理员询问。我说出名字和房间号后，对方似乎已经和佐伯联系过了，便痛快地为我打开了电动门。进入铺着地毯的门厅，站得笔直的管理员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深深地低下头，向我们表示了哀悼。

“她是永井的母亲，我们可以去永井的房间吗？”

“当然。”

这栋公寓里据说住了不少名流，因此非常注意保护住户的隐私。从入口到电梯之间设置了好几扇玻璃门，每一扇都需要钥匙开锁，在电梯里也需要用到房间的钥匙，而且只能停在所住房间的那一层。

走出电梯，我们与其他住户擦肩而过。我觉得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便回过头去，却不知道是谁。唯子的母亲看到女儿住在这样的公寓里，不禁有些哑然。

“唯子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她哪里来的钱？”

我虽然没有参与画廊的经营，但也能轻易想象出唯子的收入颇为可观。想到我自己住在昏暗的一室户，为了能支付房租和水电费拼命节省伙食费，不禁觉得自己更加悲惨了。

房间是三室一厅。客厅整理得很整洁，但书架附近堆满了没有收纳进去的书。书的种类繁多，有拍卖会的名录，有销售前就要制作好，仅分发给特殊会员的厚册子，有专业的美术书，还有应该是她正在学习的有关股票和经济的商务书等。

另一个房间几乎是用来保存作品的，其中不自然地空出了一块宽五十厘米、纵深三米的空间。很明显可以看出，昨天运到画廊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原本应该放在这里。我记得我从送货的浦那里接过收货单时，揽收地确实是唯子的家中。

我突然发现在客厅的边几上放着一本旧册子，纸张已经泛黄，破损得有些严重。

其中夹着一张崭新的便笺，与它的陈旧感不太相称。我拿在手中，发现是无名在纽约老牌画廊举办的展览的名录。要是美术馆还好，但展览的名录一般很难入手，在网上和图书馆都不一定能找到。

而且我还检查了一下内页，上面写着一九六〇年。

这毫无疑问是传说中无名首次个展的名录。

我本想翻看一下，听到唯子母亲的声音便收手了。

“唯子！”

唯子母亲的视线落在放在书架里的相框上。

那张照片上是年幼的唯子和她的母亲。唯子的母亲泪如泉涌，大滴的泪珠从她眼中落下。看到女儿和自己照片的那一刻，她便失声痛哭起来。望着唯子的母亲，我不禁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如果我像唯子一样突然死去，我的父亲会像这位母亲一样哭泣吗？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便向她走去，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但她轻轻拂去我的手，待在原地号啕大哭。我坐立不安，只得又回到边几旁，看向那本名录。

看到便笺所在那页刊登的作品时，我惊呆了。

就是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绝对没错，现在放在画廊里的作品，正是那幅华丽登场的顶尖之作，也就是无名的真迹。

我按捺住焦躁的情绪，寻找应该印在最后一页的清单，上面写着每幅作品的详细信息和价格。零的数量比现在少了一大半，但只有那幅关键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没有标明价格。

作者收藏。

上面标注的拥有者是画家本人。也就是说，其他作品都卖出去了，但只有这幅作品，长久以来都留在无名的手中。

“那个……”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看向唯子的母亲。

“多谢你了，我的心事已经了了。”唯子的母亲小声说道。

“那就好。”说着，我慌张地将展览的名录放回原处。

在送唯子母亲去酒店的出租车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唯子的成长经历。唯子还没有记事时，父母就离婚了，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很要面子，同学也不知道她是单亲家庭。上高中以后她就和我疏远了，也不知道用哪里来的钱租了个便宜的公寓，开始了一个人生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考了东京的大学。没想到我们还没有怎么说说话，她就死了。”

说到这里，唯子的母亲低下了头，用手帕按住眼角。

“但我今天有点明白了。对她来说，金钱就像是她的护身符。我们家很穷，小的时候就让她吃了很多苦。我要是早点理解她就好了。”

出租车到达旅馆后，我对唯子的母亲说：“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和我联系。”

看着消失在旅馆入口处的矮小背影，我还是很难想象出她是那个强大到与世界为敌的唯子的母亲。

唯子的护身符真的是金钱吗？

我独自一人坐在出租车里，思考着唯子母亲最后说的话。应该还有其他重要的护身符吧？无论赚多少钱都无法换来的，更重要的事物。

苹果手机铃声响起，我看了一眼，原来是佐伯。

“您好。”

“情况怎么样了？”

“我已经把她送到旅馆了。”

“多谢你了。”佐伯说道。

我简单说了一下唯子母亲的情况，对自己发现名录的事情闭口不提。

“你等会儿也去画廊吗？”

“对，那您呢？”

“我一会儿要去接受下问询。”

我抬起头，重新拿好苹果手机。

“去警察那边吗？”

“对，他们刚才通过医院联系我了。毕竟她倒在仓库里了，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佐伯像是在劝说自己。

“但刚发生这种事就要问询，实在是……”

“是啊，我还没调整好心情。”

佐伯在电话中叹了口气，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外面。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一名老人从人行横道上缓缓走过去。这时，佐伯用沉重的语气问我：“对了，你知道无名的联系方式吗？”

“我不知道。”

“也是。我本来想和他联系，但别说电话号码了，什么信息都没有。”

信号灯变绿了，出租车向前驶去。

“也不知道这位画家现在在做什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

无名究竟在哪里呢。唯子已经死了，他还打算继续隐居吗？保存在画廊里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应该怎么处理呢？我撑着脑袋思考着。那幅作品无名一直小心保存，对他来说应该极为特别。既然如此，就不应该放在我们画廊里。

回到画廊后，我接到了土门的电话。我和松井便在门的玻璃上贴上临时停业的通知，前往品川区的工作室。平常去仓库区时我都坐电车，今天却坐了出租车。过了两点以后，雨下得大了一些，也起风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松井似乎不想陷入沉默，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怎么说呢，身边有人去世实在太难受了。不过，有这种感觉也正常。”

我沉默以对。出租车窗户上附着的无数水滴将信号灯与汽车尾灯的各色光线尽数吸收，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有些扭曲。

“就像做梦一样，完全没有真实感。我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的确如此。

我也是，昨天还满心抱怨工资太低、工作太忙，没想到现在会发生这种事。我本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现在唯子刚刚去世，在出租车里和松井说这些，感觉不太合适。但松井向我问道：“我们画廊要关门了吧？”

我回答不出来。

“唯子已经不在了，现在谁能和无名联系呢？”

沉默。

“无名真的……”

“别说了，我都知道。”

我靠在窗户玻璃上，眼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将它染上白色。我逼迫自己保持理性，压抑心中的负面情绪。

正如松井所担心的那样，我们画廊会关门吗？我在苹果手机上查了一下，当私营企业的业主死亡时，企业便随之消亡，或者将经营权转移给业主的继承人。唯子的继承人就是她的配偶佐伯，所以将会由佐伯来销售无名的作品吗？但我不觉得他能像唯子那样处理好这方面的工作。

我想起唯子家中那本纽约画廊的名录。

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传说中的作品当时是由画家自己收藏的。

画家自己所有的作品要么是佳作，要么是有一定感情的作品，大多数情况下不可能轻易脱手。在那之后，画的拥有者也有可能发生变动，但比较自然的情况是，无名将自己长期保存的作品托付给了唯子。也就是说，无名应该还活着吧。

出租车从奢侈品林立的豪华商业区主干道驶过酒吧集聚的坡道，穿过纵横交错的首都高速公路下方。周围突然变成了朴素的写字楼区，没什么高楼，建筑物的数量也变少了。在这片区域里，汽车展厅和宽敞的停车场格外显眼。不过从闹市区只开了十五分钟的车，周围就如此冷清。

我们在仓库区的一角下了出租车。由于下雨的关系，到处都非常昏暗。我们撑起伞沿路走去，路过不少堆积的集装箱和列车的铁轨。这片仓库区也有其他艺术家的工作室，我想无名在纽约独立创作时应该也在类似这里的地方。

虽说是在萧条的仓库区独立创作，但因为这片区域是艺术家的活动据点，也逐渐变得有名起来，甚至开了不少时髦的时装店。

向码头走五分钟，就能看到彩虹大桥。天晴的时候连对岸的御台场都能看得很清楚。今天天气不好，四处笼罩着薄雾。仓库区里面向东京湾的一角便是无名的工作室。这栋建筑原本似乎是造船厂，现在一楼是制作区，二楼是办公区。入口是一扇方便装卸运输的巨大卷帘门。我们进去后，向一名工作人员搭话。

“你好，我们是画廊来的。”

我走近后，那名工作人员只是摘下帽子稍微低了低头，便逃也似的回去工作了。

工作室里共有四名全职的工匠负责作品的制作。除此之外，繁忙时期会雇一些临时工，还有一名负责行政的兼职员工。

一楼北部的天花板附近装有玻璃，柔和的自然光便铺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整片场地分为几个区域，有负责准备工作的，有负责制图的，有负责善后的，有负责摄影的，等等。工作室总体采用分工体制运营。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松井似乎觉得很新鲜，探头探脑地四处看着。

“那些全都是砚台吗？”

松井指着里侧架子上摆着的一长排东西问道，但附近的工作人员只是稍微低了下头。我感到有人看我，便回过头去，发现是资历最老的工匠师户正盯着我们看。

“请多关照。”

我小声说着客套话和他们打招呼，对方却毫不理睬。看来工作室的工匠不怎么欢迎我们。

“请上楼。”

土门从入口旁边的铁质楼梯上下来，对我们说。我们听从他的安排上了二楼。二楼是办公室，大概放了六台电脑，这里负责管理作品档案以及对外联络。所有工匠都聚在二楼，集中坐在不成套的折叠椅和圆凳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黄的标语，上面写着“禁烟”，可能是造船厂时期留下来的。

“大家可能都有所耳闻了，今天我再次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无名多年来的商业合作伙伴、负责销售作品的永井唯子被发现倒在仓库里，今天早上在医院已经咽气了。”

鸦雀无声的工作室里，土门继续平静地指挥事务工作。

“佐和子，你负责通知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事发突然，尽量不要引起混乱。”

我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她的家人呢？”

出声询问的是师户。

“佐伯正在办手续，唯子的母亲已经坐新干线首班车到达东京了。”

“无名知道吗？”

师户的问题说出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声。

“还不清楚。”

土门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对此闭口不谈了。大家正等着下文，现场却陷入了沉默。其他员工等得不耐烦了，又重新问道：“是联系不上吗？”

“我们希望谨慎考虑后再告知他。”

“土门，谨慎什么啊？”

“他到底在哪？”

面对员工不断的提问，土门似乎有些焦躁。他用手指按住太阳穴，强硬地回答道：“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近期就会和无名见面商讨，就是这样。”

“等等，土门。”师户说道，“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因为相信无名的艺术品才如此卖力工作的，唯子也是我们的同仁。所以就算见不到无名，就算工资不高，我们也拼命工作着。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们当然有权知道无名的态度。我明白你的难处，但能告诉我们无名在哪里吗？”

师户的发言中流露出长期以来郁积的不信任。

看到在工作室工作的工匠们不满情绪如此高涨，而年长的师户和负责人土门之间已经形成对立，我不禁有些吃惊。当然也明白获得其他员工支持的一方自然是老资历的工匠师户。土门避开师户的提问回答道：

“正如师户所说，唯子对我们来说不可或缺。但不能因为她死了，我们就不干了。我们应该像往常一样，为创作无名的艺术品而努力。”

师户打断了土门的话：“土门，我先说好，无名的艺术品不是你的也不是唯子的，当然也不属于我们，而是无名自己的。”

土门不理睬师户，看着我说道：“我听说佐伯现在打算接管唯子的画廊，唯子手头的工作暂时交给佐和子完成。”

“我吗？”

在场员工的视线一齐转移到我身上。

“我知道肯定还需要其他人帮忙。今后的工作重心应该将会转移到纽约的合作画廊，在一切都安排好之前，还请你按照佐伯的指示开展画廊的业务工作。”

一直没说话的兼职行政员工也开腔了：

“正如土门所说，现在正是要销售作品的时候。失去了现在的机会，以后无名可能很难重归现在的巅峰地位了。他是否能名留青史，胜负在此一举。”

土门听到这话，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我。

“能告诉我们近期的安排吗？”

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我简单说明了画廊今后的业务安排。

“佐和子，我知道可能会有些困难，我们会尽力帮助你的。”

不行，太胡来了。我心中想着。

要让我接手唯子之前雷厉风行完成的工作，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

——对不起，我真的不行。

我正要说出口时，想起了放在画廊后院里那幅巨大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便闭上嘴，没有出声。

看来工作室的人还不知道那幅曾在传说中的纽约展上展出的作品。他们要是知道，肯定会讨论那幅画的。我不知道那幅画要卖给谁，也不知道那幅作品应不应该放在画廊，但唯子说过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我肯定也不会告诉工作室的人。

我摸着唯子最后送给我的那条项链。

“怎么了？”

听到别人的询问，我条件反射般地回答：“不，没什么。”说出来的秘密永远也不会变回秘密，但想说随时都能说出口。土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幸好他转换了话题。

“等一会儿警察好像要来，今天大概回去得会比较迟。”

我与身旁的松井面面相觑。众人集中在土门和我身上的视线也因为不安而四散开来。

“唯子为什么突然倒下了？”一名工作人员问道。

“现在还不清楚。”

“是强盗吗？”

“那应该去画廊吧。”

工作人员们议论纷纷。

“总之，警察还在调查。”

土门说得事不关己一样。我看了看师户，只见他环抱手臂，露出阴沉的表情。

“我们也留下来比较好吧？”松井问土门。

“不用了，警察说他们也会去画廊，你们俩就在画廊等着吧。”

土门说完后，似乎想暂时告一段落，便让工作人员解散了。我走近身后的师户，对他说：“师户，关于作品的问题，以后我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问你吗？”

“去问土门，你没事了就赶紧走吧。”

师户一脸不耐烦，对我毫不顾忌。

为什么拒绝得如此彻底？工作室和唯子之间可能会存在意见不合，但唯子都已经去世了，现在还是这个态度肯定有其他原因。

难不成他们隐瞒了什么亏心事？有什么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的企图？他们令人难以理解的反应不得不让人产生这些疑问。

从工作室出来后，雨停了。一辆卡车驶过沥青路上的水洼，溅起了水花。抬头仰望天空，飞机一闪一闪地缓缓穿过厚厚的云层。

“佐和子，你要去看看吗？”

“去哪里？”

“去仓库啦。”

松井用半是害怕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要去那里？”

“也不是不能去吧。”

我惊讶于松井这种凑热闹的行为，但还是在回画廊之前顺路去了趟仓库。

这栋租借的仓库距离工作室步行大约十分钟。仓库里一整天都比较昏暗，也没什么人。每一层都有几个一百平方米大小的区域，唯子租借的仓库在三楼。仓库里除了无名的作品，还保存着她自己的收藏品以及狭小的办公室里放不下的办公用品。

这栋仓库的建造年份久远，无论怎么说，安保措施都算不上完备。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不禁想着，要是租一间安保措施更完备的仓库就好了，多花一点费用也没关系。但这栋仓库是无名从籍籍无名时就一直在用的，等他名声大噪后估计忙得没空搬迁，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到现在。

卡车装卸区的入口处贴着黄色的胶带，附近停着几辆警车和小轿车。

“哇，好像拍摄现场。”

松井语气兴奋地说着。我们被入口处的警官拦住了，我便说明道：“您好，我们是这栋仓库的租户。”对方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让我们吃了一个闭门羹：“今天禁止进入，明天再来。”

“我们是昨天案件里被害人的下属。”松井毫不退后。

警官用怀疑的眼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我们，说了句“稍等一下”，便对无线电通信机说道：“楼下有相关人员前来。”他挂断无线通信后，对我们说：“在这里等一下。”

“我们不能上去吗？”

“要等负责人过来。”

不过，平常十分荒凉的仓库现在有那么多人，简直像走错了地方。从巨大的货梯上下来的是一名身着西装、身材结实的男子。简单打过招呼后，对方要求我们提供身份证明。

“你们能确认一下仓库里有没有作品被盗吗？”

“稍微花一点时间应该可以。”

“麻烦你们尽快完成。对了，戴上这个。还有，有些地方的鉴定还没有完成，除了允许进入的区域，其他地方绝对不要进去。”

对方在电梯中向我们进行了说明，将手套递给我们。租的房间大门大开，鉴定员正在工作。我胆战心惊地瞟了眼里面，地面上放着一些标识和文字指示牌，没有血迹。乍一看和我上次过来时没什么区别，心中便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你们了。”

在周围搜查员的陪同下，我们开始了工作。首先逐一检查打包好的作品上贴着的贴纸，再和苹果手机里保存的库存清单比对。经过确认，没有作品丢失，也没有作品增加，一切都和数据吻合。

但我总觉得放不下心来，有种回到刚重新装修过的房间里的感觉。

变的是作品的位置。和我上次来整理时相比，作品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不过我又不是很确定。毕竟现在有那么多鉴定员和搜查员，不感觉奇怪那才叫不正常。

“怎么了吗？”

听到身后的询问，我立刻回答：

“我简单确认了一下，没有作品丢失。”

“好的。如果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们。”

这时，穿西装的男子正好被入口处的鉴定员叫住了。他对我们说：“之后会有其他人去画廊，到时候会详细询问你们情况。”说完便回去工作了。

回到画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我们按照土门所说，将写有唯子突然去世以及葬礼事宜的讣告发给相关人员。有人立刻就回复了，也有人完全没有理睬，内容也各不相同。还有人激动地打电话过来。

这一切都是我第一次应对，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我只是按照自己理解中助理应当采取的做法来行动。随着工作的进行，唯子的死亡才慢慢地在我心中留下实际的感觉。

过了两个半小时，发邮件的工作才告一段落。我停下敲打键盘的手，瞄了一眼后院，确认那幅超过两米宽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是否还在那里。明明谁也不会去那里，作品也不会长出脚来自己跑走，肯定还在那里，但我还是感到害怕。如果作品不见了应该怎么办？

我打开后院的推拉门，看见那幅作品依然和昨天一样，只是潦草地打包了一下竖在那里。看到它和谐地融入其他作品中间，我放心地舒了口气。

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可以看到窗外用灯光装饰着的盛开的樱花。当我独自加班身心疲惫时，看到这幅美景，便有种我也属于上流阶级的感觉。但如今画廊失去了主人，我只能感受到那美丽而明亮的夜樱凋落时的悲伤。

“佐和子，有人来了。”

听到松井的声音，我慌忙站了起来，回到办公室。在办公室和展厅中间的柜台附近，有一对穿着西装的男女。男性大约五十多岁，嘴上露出笑容，眼神却颇为犀利。女性相对来说年轻一点，看起来比较朴素。她在柜台对面自我介绍着：

“刚才在仓库好像是其他人接待你们的吧，感谢你们的理解。我叫金谷，这位是丸桥警部补
[1]

。”对方说完开场白，便立刻对我说道，“田中佐和子，我听说你是在工作上和永井接触最紧密的人，可以询问你一些问题吗？”

“好的，您说。”

我领他们进入里间。注意到后院的门还开着，而且能看到那幅打包好的超过两米的作品，我便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

“那边是仓库吗？”

听到金谷询问，我有些吃惊。

“不是，要说是仓库也太小了，就是个后院。”

“里面放的是什么？”

“就是作品。”

“什么作品？”

听到如此含混的问题，我犹豫道：“就是制作好的作品。”

金谷听到这个答案有些疑惑，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应该怎么回答。

“这也是作品吗？”

她指着自己身后墙上挂着的无名的八十号绘画作品问道。

“没错。”

这时，不时回头看看作品的丸桥发话了：

“还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便低下了头。

“我对艺术品不太了解，这幅作品大概价值多少钱呢？”

作品的价格都是以美元计算的，我特意换算成了日元回答他们。

“大概是两千两百万日元。”

丸桥吃惊地露出夸张的表情，对于这种反应我已经司空见惯了，但金谷却面不改色地飞速记着笔记。

“感觉挺不真实的。”

“对，我也觉得。”

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才做到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出几百万以上的价格。还没有习惯的时候，也经常弄错零的数量。

金谷抬起头询问道：“对了，这家画廊一共把作品保存在几个地方？”

“除了画廊的后院，就只有品川的仓库了。”

“两个地方有什么不一样吗？”

“无名的作品基本上都很大，因此所有作品都会暂时先保存在品川的仓库。只有出示给客人的作品以及近期打算卖出的作品才会运到画廊来。”

“你经常去品川的仓库吗？”

“对。”

“还有什么人会去？”

“比我晚进公司的松井、工作室的人、运输公司，当然还有身为经营者的唯子。唯子也会带外面的人过去，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除了作品以外，唯子还会放一些私人物品在那里，所以可能她的家人或者一些我不知道的人会去那里。”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永井是在品川的仓库里被发现的。”金谷边记笔记边说道。

听她谈到案件，我便摆正姿势。

“你知道她为什么深夜一个人在那里吗？”

“我也不清楚。”

“会不会因为有工作没有完成呢？”

“工作的话，一般就是整理仓库或者陪同揽件，都是我们助理的职责。唯子是领导，她很少会因为这个目的一个人去仓库。更何况那边深夜哪会有什么事呢。”

“原来如此。”金谷又抬起头看着我，平静地说道，“永井死亡的时候，颈部有被勒的痕迹，极有可能是他杀。”

是他杀。

唯子是被勒死的。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就算是因病而死，深夜一个人在仓库里也太奇怪了，而且她绝对不可能自杀。但再次得知这一消息，我还是很难隐藏自己的震惊。

我无意识地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帮助我们捉拿犯人，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信息，都希望你能说出来。这些信息很可能成为搜查的线索。我们能体谅你现在心情很难过，但还是请你相信警察，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她去世之前我们一起去参加了派对，应该就是我目送她回去的时候。”

“你们说了什么吗？”

“她说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去。我觉得应该只是因为工作一天了有些疲惫吧。”

“有没有迹象表明，永井在派对之后要和什么人见面？”

“没有，她什么也没对我说。”

我回答完之后便陷入了沉默。

回想起昨天的事情，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天晚上，嗜酒的唯子居然点了饮料。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尽管说。”

“是这样的，唯子昨天是开车上班的。但她家在目黑区，坐地铁其实更方便，而且那天有派对，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开车过来。”

“应该是为了要去仓库吧，永井的车就停在停车场。”金谷说道。

这时，昨晚的景象在我眼前闪过。

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高楼环绕着的狭小天空，樱花的花瓣凋落下来。周围有不少喝醉酒的人，风裹挟着小雨吹了过来。我当时因为收到礼物太开心了，才没有注意到，那时唯子好像是向着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离开的。

“但她有可能在去仓库之前还有其他事，因为她不是朝停车场的方向走的。”

金谷表示理解，用圆珠笔记录着。

“她平常经常开车上班吗？”

“没有，不怎么多。”

我看了看日程本上的日历，说道：“每个月有一到两次吧。”

“对了，你和永井分开后去哪里了？”

“去哪儿啊，我直接回家睡觉了。”

尽管有些吃惊，我还是回忆着说道。

“大概几点到家的？”

“具体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十点。”

“你一个人住吗？”

“对，没错。”

“所以没有人能证明，深夜两点至三点期间你在家对吧？”

我心惊了一下。

金谷似乎看出了我的焦躁，补充说道：“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在怀疑你，只是需要确认一下细节。你能尽量详细说明一下你和永井之间的关系吗？”

“我是唯子的助理，在画廊工作已经三年了。”

“你们画廊只销售川田无名的作品吧？”

“没错。其他画廊会销售许多艺术家的作品，还包括新人，但唯子只负责无名的作品。”

“说一下画廊和工作室的关系吧，比如工作内容和收入分配。”

“画廊只负责销售作品，因此需要和客户打交道，也要开拓新市场。但想从根本上提高作品的价格，不能只靠销售，还需要和国内外的美术馆以及国际展会交涉，以便有机会展出作品，还要进行市场调查。怎么说呢，算是整体的品牌推广。”

“原来如此，那么工作室就只负责制作了吧。”

“没错。”

这时，丸桥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询问道：“我过来之前，也和工作室的人谈过了。听说无名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工作室，是吗？”

“对。”我点点头。

“我们对艺术品不太了解，不过难不成画家本人不在场，也能创造出作品吗？”

我在回答时尽量说得简洁易懂。

“所谓的作品，不仅只是画一幅画就结束了，因为它本身具备一定的评论行为。尤其在当代艺术品市场上，概念和创意拥有一定的价值，它们与制作时间和花费的功夫不成正比的情况也不少见。有很多艺术家都会出售并非自己亲自完成的作品。”

丸桥可能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意义，便不再追问，转移了话题。

“我想问问川田无名的情况。他现在住在哪里，平常都做什么，告诉我任何事情都行。”

“其实，我完全不知道他的住址和日常生活情况。”

“你见过他吗？”

“没有。”

“那你知道永井和川田在哪里见面吗？”

“我不知道。”

“麻烦了啊，为什么要把川田隐藏得这么深，有什么必要吗？”

“这是种营销手法。”

“营销手法啊。”

丸桥和金谷不同，他表情温和，询问对方时的手法较为老练。但他的语气中表现出，他很难理解画廊和无名。

对于刑警来说，艺术品本身肯定很难理解。看到作品时说出的那句“还挺好看的”，似乎有些轻视的意味。可能在他们眼中，艺术品只是装饰墙面的东西而已，价格还离谱得像诈骗一样。

所以他们同样很难理解从事相关工作的唯子和我。无论我怎么说明唯子在工作中有远见和热情，他们也不会理解。

“那么收入是怎么分配的？”

“我们的情况是，画廊分百分之五十的收入。”

“百分之五十吗？”

“怎么了吗？”

丸桥笑着表示没什么，但他的笑容似乎有种大获全胜的感觉，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我就是猜想一下，画廊的工作就是作品卖得好收入就很可观，但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同行之间会不会产生摩擦呢？”

听到金谷的问题，我想了一会儿，说明道：

“唯子成立画廊的时候，日本还没有什么运营当代艺术品的画廊。随着市场的扩大，我觉得其他画廊也是同甘共苦的伙伴，才一起坚持到现在。”

“所以不存在得罪同行的事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真里子的面孔，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毕竟业界的圈子小，摩擦还是很难避免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也就是说，可能有人对她心怀怨恨吧？”

我回答不出来。

“比如她会不会借钱给别人，或者向其他人借钱呢？”

“我没怎么听说。”

“但你当了三年永井的助理，应该是最了解她的。”

“三年很短的。我的确在工作上和她关系最近，但工作实在太忙了，我对她的私生活完全不了解。”

“说到私生活，你和佐伯认识吗？”

听到金谷询问，我点了点头。

“认识，案件发生之前我在派对上也见到他了。”

“你对他们的关系知道多少？”

“不多，我就知道他们在分居。”

最后，我不再一味回答问题，自己也发话了：

“对了，无名大概有七十多岁了。”

“怎么了吗？”

金谷抬起头。

“那你们还要怀疑他吗？”

因为还在调查，可能没法说太多，但金谷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最近老年犯罪者有所增加。”

二人的提问结束后，我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他们接着又把松井喊过来，开始向他提问，让我不禁感叹他们真是体力充沛。我打开了电脑，但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在末班电车上摇摇晃晃的时候，我打开苹果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有一条语音留言。我机械地点开提示，原来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很少和我联系，这次估计是因为他在大学的东洋美术史研究室当客座讲师时，唯子是他的学生，也是父亲让唯子和我相识的。我按下语音留言的播放键，将苹果手机放在耳边。

“佐和子吗？”父亲和以往一样，闷声闷气地说道，“事情好像挺严重的，你没事吧？”

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放松了下来，泪水不禁涌上了眼眶。

“我知道你忙，就不要给我回电话了，我回头和你联系。”

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父亲在京都当美术馆馆长。

可能因为田中这个姓氏太常见了，我自己不说没人会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考虑到我的关系，唯子和父亲也没和其他人说。

父亲的专业是东洋瓷器。他的家境算不上富裕，但对手工艺品颇有了解。除了手工艺品，他在绘画和书法方面也造诣颇深。父亲在我年幼的时候就会带我去博物馆接受熏陶，不过遗憾的是，他的女儿对古代美术实在没什么兴趣。当他知道我进入唯子的画廊工作时，其实不怎么高兴。

“虽说是我学生开的画廊，但那不过是资本游戏的傀儡而已。只要遵守游戏规则，就有人付钱，至于是不是真的有价值还不好说。和这种工厂量产的商品相比，富有人情味的艺术家融入真情实感创作的作品才更有价值吧？”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父亲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投入了更多的热情去研究富有人情味的艺术家融入真情实感创作的作品，在他看来，无名那些连是不是他亲手画的都不清楚的新作品，实在难以理解。

唯子说过，艺术家就算完全不参与当代艺术品的制作也没关系。但父亲的话从我脑海中掠过，让我对自己的工作稍微有些惭愧。从理论上我可以理解唯子的言论，也认为在商业活动中是一种极好的策略，但我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抵触将艺术家没有参与制作的成品当作艺术家的作品来卖。

我没有必要完全接纳父亲的言论，我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但关键是，我自己的想法还在动摇，所以每次我们不是以吵架收场，就是我单方面结束谈话。最近父亲打电话来我都不接了，我想保持一点距离。关闭苹果手机的界面后，我叹了口气。

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除了颈部的勒沟以及勒死时特有的眼部出血点以外，没有发现明显外伤。也没有被勒住后试图挣脱绳索时产生的伤口，指甲中也没有抵抗犯人时留下的对方的皮肤组织，只在颈部和指尖检查出一些白手套的纤维而已。另外，有关人员基本上都出入过案发仓库，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物证。

接到佐伯的消息，我便着手协助在市内举办的葬礼。因为之前来询问情况的人很多，我们特意选择了较大的会场，防止会有很多除家属以外的人前来吊唁。但实际上，来的人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少得多。

高阔宽敞的大厅一直都冷冷清清的。

和宽阔的会场相比，吊唁的人很少，更显出葬礼的凄凉。唯子的母亲心情更加低落，看起来还有些疑惑。佐伯的话也不多。看着那么多空的座位，我十分悲痛。有钱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围绕在身边，死后大部分人却故作不知。

我一直在寻找无名的身影，最后还是没看到与旧照片上的男子类似的人。

父亲是在葬礼结束的时候来的，他比我记忆中要老了一些。他在葬礼现场只待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过来和我打了招呼。

“永井是个很优秀的人。”

“嗯，她也是我很尊敬的上司。”我小声说道。

“川田没有来吗？”

“联系不上他。”我抬起头看着父亲，“难不成你见过他吗？”

父亲点点头，我有些吃惊，问他是什么时候。

“几十年前吧。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名人，我在展览上帮过忙。”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软硬不吃的男人。说明白点，就是个特别奇怪的人。而且特别聪明，总感觉他现在还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应该更清楚吧。”

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但你说他在背后操控着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

我失望地深深叹了口气。父亲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以前的年鉴里应该能找到他过去的住址吧。那个时候还不像现在，有个人隐私的概念，大部分艺术家的住址应该都是公开的。”

我向他道了声谢，父亲便低头离开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国立国会图书馆，彻底调查了以前的美术年鉴。按照父亲的建议，里面的确刊登了无名以前的住址。看到住址时我不禁发出了声，因为那里距离我现在租的廉价公寓只有几站路。

既然这么近，我决定亲自去看看。坐上平常乘坐的电车，隔了几站路下车。走上地面后，又穿过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距离住址最近的车站越往目的地走，路上的垃圾就越多。

现在还是白天，周围却略显昏暗。倒不是因为今天是阴天，可能是这片区域的整体氛围造成的。窗户玻璃破损的空房，与我擦肩而过的几位外国劳工，还有路过一家大型超市后，就没有什么店还开门了。

无名以前住的公寓就在河堤附近，位于萧条狭小的巷子里，周围挤满了旧式木结构住宅和小型工厂。我虽然也对照着谷歌地图，但房屋上都没有标注门牌号，找起来费了不少功夫。最后来到了一栋肯定建了有几十年的、屋顶是镀锌板的公寓面前。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被时间的长河遗弃了一般。连其他房间都明显没有人居住，配套的邮箱里却塞满了传单。传单落在地面上，我看到上面是残破的风俗女的模样。

无名在这栋公寓中的房间应该不只是他的住所，还是他的工作室。爬上二楼时，可以看到走廊上有画具和墨水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台陈旧的双缸洗衣机，如今已经作废了。无名所住的房间上着锁，我放弃探究回到楼梯旁。

在这栋半废弃的公寓前，我站了一会儿思考着现状。忽然感觉到，距离公寓几栋楼的香烟店里有人在盯着我。我想对方说不定知道点什么，便向那边走近。

我探头看进店里，一名弓着腰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满脸怀疑地看着我。

“您好，可以问点事情吗？”

老人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大幅地转过头去。

“您认识住在那栋楼里的人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人立刻在黑暗中站起身来，怒吼道：“又来问那个混蛋疯子了！”

“不好意思，怎么了吗……”我吓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问道。

“他不在这里！回去！回去！”

我感觉无论我再问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一转头，斜对面房子的窗户里，露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她穿得花里胡哨，像是接客的。她一直盯着我看，倒不像是大声找碴的，反倒像忍不住要问我问题或者和我说话，一脸好奇的样子。证据就是，我不过和她点头示意了一下，她便开口道：

“你来问那个艺术家老爷子的？”

“对，你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吗？”

“很久以前那里就没人住了，不过最近有不少像你一样的人来找他。前段时间来了好多可疑的人，附近的居民都受不了了。”

“什么可疑的人？”

“黑道的！这么一条荒凉的小路上停了好几辆黑乎乎的高级轿车，这可是大事。香烟店的老爷子也被他们逼问了好多事情，还挺惨的。真是受不了。”

“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不到一个星期吧。”

“最近那位艺术家有没有回来过？”

“黑道那些人也问了，附近的人都在讨论呢，不过谁都没有看到。而且谁会回到这种地方来啊。最近也没看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了，我对她印象很深呢。她以前就一个人住在这附近。”

漂亮的小姑娘，说的肯定就是唯子了。

我不经意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十多年前了吧。我也只能从窗户里看看外面了，所以我才知道。”

“这两个人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谁来都算。”

这时，中年女子突然装腔作势起来，伸出手作出讨要的动作。

“你能给我多少？”

“给钱吗？”

“那当然啦。还有，你先告诉我那个艺术家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黑道的人会来。”

“他欠债了，我也是来善后的。”

我瞎说了一通。

“是吗，没想到答案这么普通，真遗憾。”

“你不能告诉我吗？”

“这点东西不够嘛。”

这时，一阵类似叫声的怪声传来，吓了我一跳。女子慌张地说着“我家人喊我了”，便钻回房间了。

注释

1
警部补是日本警察的阶级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负责担任警察实务与现场监督的工作。——译者注

第三章

唯子的讣告传遍了世界各地。

最受打击的人应该是纽约的画廊经理，也是和唯子共同销售无名作品的约书亚。

约书亚全权负责的画廊位于十九大道和二十大道。前者是一手画廊，负责无名等现在签约的艺术家的作品销售。后者是二手画廊，用于倒卖近代以前的名家名作。尽管成立不到二十年，如今已是世界顶尖实力派画廊。其中无名作品的销售额占比有所增加，因此约书亚近来频繁到访东京的工作室。

王子大饭店的大厅里，约书亚迟到了大概十分钟，他先为唯子的去世深深叹了口气。和他拥抱时，我闻到了浓烈的香水味。他是犹太人，长期生活在纽约。但因为在英国出生长大，便说了一口耐听的英式英语。

“她是凯伦。”约书亚介绍了一下身边微笑着的助理，继续说道，“我昨天还在巴黎准备展览。”

“这样啊，您在东京停留多长时间？”

“今天晚上的飞机，我接下来要去悉尼。”

长时间的空中旅行极为消耗体力，而且还有时差，应该挺辛苦的。不过看到约书亚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很难想象出他的行程如此紧迫。他穿着平整的西装，脸上充满了活力。可能他冲澡的时候太匆忙，头发还没有完全变干，倒是有些可爱。不愧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画廊经理。

坐进出租车后，约书亚说道：“真是太不幸了，我很难过。”

“无名呢？”

我摇了摇头。

“无名要是听说了，一定会因为失去唯子这么优秀的伙伴而为难的。”

约书亚说得好像无名已经死了一样。看来唯子和无名之间的联系连对约书亚都是完全保密的。这么说，除了唯子以外，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无名在哪里了吧。

“凯伦，你是第一次来东京吗？”

“对，其实我当上约书亚的助理才半年。”

“她以前在泰特现代艺术馆当助理，我把她挖过来的。”

“那你就从伦敦搬到纽约了吗？”

“条件很不错，我以前也比较感兴趣。”

有不少在欧美有名的美术馆工作的员工会为了更高的工资跳槽进入画廊。实际上，约书亚画廊里一半的员工都在美术馆工作过。

约书亚的画廊里有一百多名员工，工作更为专业化。其中会具体细分为销售、馆员、对接每位签约艺术家的专属负责人、负责基础设施的技术人员、总管库存管理和艺术家资料的档案员、安排运输的物流管理员以及财务等。

“我没有见过唯子，不过我经常听约书亚说，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人。”

凯伦的语气中表达了她的真挚的遗憾之情。

唯子包揽了和无名有关的所有事宜，约书亚自然会对她赞不绝口。但纽约的一流画廊经理不远万里来到远东的岛国，他真正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吊唁唯子。

首先是保证无名的作品从工作室发出。能否从艺术家那里拿到佳作是画廊生存的关键。在之前的展览和艺术博览会上，每次唯子的画廊和约书亚的画廊都能获得佳作。

但现在唯子去世了，约书亚最担心的应该是自己能否继续和工作室保持合作关系。他肯定是来打探以后是否能像以往一样委托工作室制作作品。对此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但我觉得这是他来的第二个目的。

从旅馆坐出租车前往工作室后，我们和土门也开了个简短的会议，之后便开始监督作品的发货。浦开来的卡车就停在工作室的停车场里。

“请多关照。”浦向我们低头表示哀悼，“这次事发突然，我们公司的人都很震惊。”因为他身上有刺青，看起来像是黑道成员在行礼。

“今天麻烦各位揽收了。”

平常都是在品川的仓库揽收的，这次特地把保管在仓库里的作品运回工作室进行作业。工作室的员工帮着浦一起编号，标注哪件作品应该发往哪里。

这次发货的作品很多，有的接下来要在香港艺术博览会上展出，有的要送往约书亚的画廊，参加欧洲几个其他时间举办的艺术博览会，还有的要在纽约的展览会上展出等。

我们逐一检查了整齐摆放在一楼装卸区的作品。在一手画廊工作的人享有比任何人都能先看到新作品的特权。约书亚叫着“哇哦！”“太神奇了！”用美式画廊经理特有的夸张反应表达着他对每幅作品的赞叹。

确认作品没有污渍和损伤后，还要保证作品背面都准确无误地贴上标注所属画廊的证明贴纸。再放入事先根据发货时间订购的箱子里打包好，最后装进卡车中。

在工作室发货花了一天时间，等全部作品都装进卡车，我们目送着浦的卡车离去时，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凯伦接下来还有事，我们便在此分别。约书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航班还有一段时间才起飞，我们便去了他寄存行李的王子大饭店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几乎没有客人。约书亚点了三明治和咖啡，我点了欧蕾咖啡和蛋糕。约书亚用他的黑莓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便坐进了沙发里，若有所思地用大拇指撑着下巴。

点单后，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沿着约书亚的视线望向窗外，建筑物的剪影遮蔽了天空，昭示着日落的到来。

“给艺术家喂食会被咬到手指。”

约书亚突然说了句格言一样的话，我就看了他一眼。他依然眺望着窗外，可能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便与我对视了一下。

“哦，没什么，只是别人经常对我说的玩笑话。”

约书亚脸上笑着，听起来却不像是开玩笑。

“唯子怎么就死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摆正姿势。

“现在市场成熟，热度高涨，这个时候死了太可惜了。”

“的确是的。”

我向他说明了最近几天的情况，告诉他近期暂时由唯子的丈夫佐伯处理工作。约书亚听后，皱着眉头道：“他能做好吗？”我只是耸耸肩，不发表看法。

对他来说，失去唯子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损失。虽说唯子以艺术家的代理人身份介入后，他的收入会有所减少。但考虑到要和语言习惯都不同的工作室员工直接交涉，这笔费用肯定是划算的。

“尽管无名的名气已经达到了现在的高度了，但稍有失误很可能前功尽弃。”

我点了点头，约书亚又问：

“你觉得为什么无名会受欢迎呢？”

我回答不出来。约书亚一脸无奈地说道：“是因为无名坚持使用墨这种材质。现在全世界都在重新评估水墨画的价值，各大美术馆大力收藏水墨作品，也相继策划大规模的展览。拍卖行也专门设置了水墨作品的部门，积极出售相关作品。水墨艺术品大受好评象征着亚洲艺术品市场的兴隆。全世界没有人不知道亚洲经济的重要性，这一影响在艺术界自然也毫不例外。”

我不住地附和着约书亚的话，仔细倾听他的讲解。

“无名让水墨画成为当代艺术品，是一位重新获得肯定的重要艺术家。所以，他不只是传承者和工匠。正因为他曾经是纽约闻名的当代艺术家，他的存在才别具深意。”

“所谓与时俱进吗？”

约书亚点了一下头，再次说道：“现在许多商人都迫切地寻找着无名的作品，我的画廊里也来了不少来路不明的客户，说他们想买无名的作品，你们画廊应该也是如此。现在无名作品的需求量正处于爆发式增长的状态，正因为如此才要特别当心。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投机的商人，真正因为喜欢作品而想收藏的客户反而因为价格高涨变少了。有很多耍小聪明的商人也会装作自己是纯粹的收藏家。遗憾的是，这种风潮如今愈演愈烈。”

“所以唯子才对客户调查得如此彻底。”

“没错，她很清楚，一旦一手画廊卖出去的作品立刻被倒卖，画廊也开不下去了。所以她才像侦探一样调查客户。”

这时，我仿佛窥测到一丝和唯子之死有关的线索。就像在漆黑的水底有某种东西反射出光芒一般，但当我伸出手去抓时，它却消失在水纹中。

约书亚还想继续说下去时，服务生正好走了过来。我们便沉默地看着他利落地将三明治和蛋糕放在桌面上。

“今天发货的作品都是无名晚年的作品，等他死后应该都会升值。读一下美术史就知道了，他和毕加索还有德·库宁一样，到了晚年还是不断挑战新的表现形式。他们不是完善自己的艺术风格，而是冒险破坏它们，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达到这一疯狂的境地。”

我盯着装满水的玻璃杯点点头。约书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瞟了一眼黑莓手机。

“对了，现在放在画廊里的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怎么样了？”

对方乘虚而入。

如果我不否定，他可能就当我默认了，但我一时也想不出如何立刻回击。

他从唯子那里听说的吗？

我相信约书亚和唯子的关系，便赌了一把。

“您怎么知道的？”

“我其实也不知道，从一个商人那里听来的，就来套了套你的话。”

约书亚不自然地笑笑，立刻又严肃起来。

“那幅作品真的非常不得了！”他着重强调了那幅作品的传奇性，说道，“当然，考虑到唯子和无名的关系，唯子手上有无名以前的佳作并不奇怪。很多艺术家都会把重要的作品留在身边，同时大部分画商本身也是收藏家。但问题在于，这幅画在她死之前不久出现了，现在到处都议论纷纷。到底是谁要买那幅画，其中有没有隐情？”

“看来很难掩盖住了。”

“所以你还是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约书亚一脸不满，估计觉得我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画廊的安保系统和保安呢？”

“你的意思是会有强盗上门吗？”

“可能我说得太严重了。”看到我慌张的模样，约书亚嘴角上扬，又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们毫无防备地把几百万放在那里不管就走了？”

我心想，就算你这么说，我又有什么办法。但还是询问约书亚：

“为什么唯子要把那幅作品拿到画廊来呢？”

“谁知道，只有死者自己才知道。”

“死者”这个词，让我想到了无名。

“至少唯子最近不打算把什么重要的作品卖给美术馆等公共机构，而且一般的美术馆也买不起那幅作品。如果以恰当的价格出售，应该只有企业或者拥有巨大财富的私人收藏家能买得起。”

“那我应该怎么处理呢？我实在没什么头绪。”

“要不放在我这里？”

我抬头便看到约书亚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可以帮你卖，手续费收百分之三十。”

我立刻摇了摇头。

我是唯子的助理，既然要帮她处理后事，就必须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察觉到这点，我忽然有些眩晕。如今距离那幅作品最近的人，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

我和约书亚都不是办慈善事业，这是一场战斗。

约书亚乘坐着他预约的高级出租车朝成田机场出发后，我独自回到画廊。画廊的门用一把钥匙就能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十分昏暗，只能听到换气扇的声音低沉地响着。

——安保系统和保安呢？

约书亚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唯子在品川的仓库里很有可能是被强盗袭击的，但她为什么会深夜一个人去仓库呢？关键的作品还保存在画廊，仓库里的作品也一件都没有少，谜团进一步加深。

我首先去里间看了下后院，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正平安无事地放在那里，让我松了口气。但如果现在强盗进来抢劫了呢？我检查了一下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又当场确认了一下入口和后门是否都锁上了。

我惶惶不安地坐在唯子的座位上，打开了电脑。“叮”的一声后，出现了启动画面。我成为唯子的助理之后，从未碰过她的电脑。电脑果然是上锁的，我在显示出的登录界面输入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不对。

正思考该怎么办时，我发现了电脑的外接硬盘。我关上电脑电源，将硬盘接在我平常使用的电脑上。我的电脑和唯子的电脑是同一种型号，我一边暗自祈祷能用一边启动了电脑。运气挺好，可以连接上外接硬盘。

数据整理得简单易懂，不愧是做事一丝不苟的唯子。

我首先检查的文件夹保存着无名以往作品的照片。我还看了最近的邮箱记录，但没有找到和无名的行踪有关的线索，不过我发现了他们以前的合照。无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确像传闻中那样气度非凡，应该在纽约挺受欢迎的。唯子只有二十多岁，还非常年轻。两个人都很高，站在一起像幅画一样。

回到上一层，我打开了其他的文件夹，里面保存的是从大概十年前起开出的账单数据。打开最早的数据，果然如香月夫妇所说，上面记载的数据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我知道无名的作品升值确实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

看着这些数据，可以想象以前唯子和无名共同奋斗的艰辛。唯子就是那段时间住在无名以前住所的附近吧。那时她应该完全没有余力像现在这样买奢侈品、住在市中心最高级的地方。现在的成功是她辛辛苦苦地投资不知道能不能火的无名才获得的吧。

我在其他文件夹里还找到了去年给无名工作室的银行账户所汇金额的表格。汇款总额的数字很大，但结合作品的销售额和员工的数量来看未免太少了。我甚至怀疑，难不成给工作室的报酬唯子还没有全付完吗？如果拖欠款项或者隐瞒事实，那产生什么纠纷也不奇怪。

接下来我打开了运输有关的文件夹，里面整理了唯子近期处理的报价单、账单、运输作品的信息、通关手续等资料。我在里面发现了上周唯子处理的报价单，从尺寸和日程推测，这应该就是运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运输费用报价单。

“香港？”

我不禁脱口而出。上面是从东京到香港的单程运输费用，报价的时间是一周前。

为什么唯子要把这幅作品运到香港？

我看了下钟，已经八点多了，但我还是给运输公司打了电话。运气挺好，对方接通了电话，我便提出找负责香港订单的人接电话。

“承蒙您关照。”

“抱歉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想咨询一些事情。前段时间你们给永井报过一次价，是一件运往香港的作品。”

“对。”

“我可以问一下详细情况吗？”

“这个嘛，我记得当时时间很紧迫，她急着要我们报价，但第二天又联系我们说不用了。”

“不用了是指不运输了吗？”

“对。永井拒绝了我们的报价以后，我们还提出可以便宜一点。我们也知道永井平常会比较和其他公司的报价，选择便宜的公司。但那时永井说，现在不用运输作品了。”

挂断电话后，我猜想她可能想卖给香港的客户，便搜索相关的线索，但没有找到类似的资料。为什么唯子要把作品运到香港呢？我也没听说过她要租自由港的仓库。

这时，我感觉到热水间里发出了一丝动静，令我后背发冷。

“有人吗？”

我出声询问，战战兢兢地靠近热水间，感应灯亮了起来。

里面没有任何人，但我看到热水间的水槽时，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因为里面放着用过的咖啡杯。昨天锁上门离开画廊时，我明明把所有杯子都洗干净才走的。

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松井来画廊的时候放在这里的，但我又害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画廊里发生过什么事。我赶忙关了电脑，重新确认了一下后门的锁，抓着包关上了电灯的开关，横穿过漆黑的展厅，四处看了看便锁上了入口的门。

今天是星期五的晚上，地铁车厢里全是人，还有一股酒臭味。

——给艺术家喂食会被咬到手指。

我思考着约书亚说过的话，下了电车。穿过昏暗的检票口，避开车站前发纸巾的人，通过十字路口，只见主干道上连着好几家商店都打烊了。我与商店前聚集着的小年轻们擦身而过，从高架下走出去。

房产中介警告过我，这里房租确实便宜，但女性深夜独自回家还是比较危险。事实的确如此，现在只有情侣酒店、便利店和似乎需要一点勇气才敢踏入的小酒馆还亮着灯。

突然，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便回头看去。

除了一只横穿马路的猫，没有任何人。是我的错觉吗？电线杆上挂着的荧光灯模糊地照在沥青路上。

这时，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横放在太平间里的唯子的遗体。

我突然感到一阵害怕，钻进了附近的便利店，透过玻璃窥视着外面的情况。昏暗的马路上，还是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我安慰着自己，不要害怕。

星期二，行道树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映在窗帘上。我起床打开窗户，发现是久违的晴天，蓝天一望无际。

今天画廊重新营业了。周末和星期一我都窝在家里处理相关事宜。其实也可以去画廊办公，但我还是害怕一个人留在那里，结果一步也没有出家门。

等蝉鸣响起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解决好现在的情况了吧，但我实在想象不出那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连一个月后的香港艺术博览会，我都不觉得自己能顺利处理好。

我应该向谁求助呢？

唯子已经不在了。

天气如此舒爽，我却心事重重地坐上地铁，在车站附近的星巴克买了一杯拿铁，向画廊走去。打开大门，启动电脑后不久，松井就来了。

“早上好！”

“早上好。对了，松井，你在停业的时候来过画廊吗？”

“我没来呀，怎么了？”

“没事，没来就好。”

说着我便按下办公室固定电话的按钮，解除语音留言的状态。

“共保存一百七十条语音留言。”

我和松井不禁面面相觑。

“一百七十条？”

语音信箱的提示不顾我们的震惊，机械地播放着留言。

“第一条留言……”

“哔”的一声提示音后都是杂音，通话便结束了。播放的下一条留言中是一名男性的声音：“你好，你们画廊是不是卖无名的画？我有问题想咨询，就打电话过来了，之后再和你们联系。”

第三条是英语的留言，但对方可能听不懂语音信箱的日语提示，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你好？你好？”就挂了。我听完刚开始的十条就已经感到厌烦了，后面就简略地听了一下。大量的留言都集中在周末这三天里。

“这是怎么回事？”

我回答自己也不知道。但在画廊开业三十分钟后，答案便揭晓了。香月夫妇非常难得地在工作日的早上就一起出现了。

“唯子的事情太可惜了。”

夫妻俩开腔谈起了唯子的葬礼，讨论了前往吊唁的人。这时，香月先生似乎想起了什么，询问道：“对了，我听说无名那幅非常了不起的作品在你们这里。”

我被一脸兴味盯着我的香月夫妇镇住了，心中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在工作日的早上出现在画廊的原因，以及周末录下的大量语音留言，居然都是因为后院里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不知道传闻是从哪里流出去的，但业界那么小，到处都是熟人，流言传播的速度自然也快。我心情沉重地想，工作室的人得到消息估计也是时间问题。

“果然在你们这儿。”

“这个嘛……”

“给我们看看嘛。”

“这个……”

“就在这里吧？”

“不，在别的仓库。”我反射性地说谎。

“太可疑了。”

就像寻宝时经常出现的情况一样，他们毫不客气地走进里间，指着后院说道：“就在那边吧。”

现在说什么都是垂死挣扎，我没有否认。

“你在说谎吧，给我们看看嘛。”

“请等一下。”

我下定决心，把松井喊过来，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从后院里拽出来靠在墙上，缓慢地拆下包装。看到里面出现的作品，夫妻俩发出赞赏的叹息。

“买家已经定下来了？”

“对。”我立刻又撒了一个谎，但在对方问“是谁？外国人吗？”的时候，只好暧昧地点头承认。

香月先生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探究地看着我。香月先生是一名经营着好几家投资公司的资本家，香月夫人则经营着私人医院。估计无论我说要支付多少钱，对方可能都会表示要立刻买下这幅作品。

我正语无伦次的时候，另一位名叫沼田的收藏家出现了。

“各位好啊。不愧是香月夫妇，动作真快。”

“咦，沼田，你不工作吗？”香月夫人问道。

“我偷偷溜出来了，上班族真辛苦呀。”沼田若无其事地说道。

说到收藏家，可能大家只会联想到有钱人，其实并非如此。有很多收藏家不是资本家，也收集了很多优秀的作品。相反，也有很多收藏家有钱但收藏了一堆无聊的作品。

当然，有钱自然能从市场上获取更优质的服务，也能高效获取更优质的藏品。但最后选择作品的还是收藏家本人。没有眼光，有再多的钱也没有意义。

沼田的藏品质量很高，在国外都非常有名。而且，对年轻的艺术家来说，沼田要是能购买他们的作品可谓是极大的鼓励。沼田用他的亲身经历证明，只要有探索精神、审美能力和热情，谁都可以成为出色的收藏家。

我以前听沼田说过，他认为艺术家是社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职责就是购买他们的作品，支持他们的艺术活动。

“这就是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吗？哇，没想到我能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太激动了。”

“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个传闻呢。”

三人开始讨论起作品细节部分的笔触处理得多么巧妙，那个时代的作品究竟保存在哪里之类。

“好多人过来咨询吧？”

没错，我耸了耸肩。

结果便是，整个上午各种收藏家和同行都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他们讨论的话题有两个，一个是唯子的死，还有一个就是这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唯子的死和这幅作品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穷追不舍的收藏家问我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无名现在在哪里？”

“我听说警察正在调查。”

还有人问的问题毫无顾忌，我们都快被问得不耐烦了。办公室的电话也响个不停，松井摔下话筒说着：“这都怎么回事啊！”

佐伯来到画廊时刚好没有客人。他比我最后一次在葬礼上看到的时候憔悴了很多。可能因为在服丧，他穿着黑色的西装。

“不好意思，暂时都扔给你负责了。”

“要喝点茶吗？”

松井说着要离席，佐伯却出声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因为要开会，我们便搬了椅子过来围成一圈。

“最近一个星期我都在处理自己的工作，现在有一个月时间专心处理这边的事情了。我暂时想把画廊的工作接手过来。”

听到这话，我安心了。

佐伯简单说明了一下这个星期他办理的手续。主要是私营企业业主死亡后提交的各项申报，以及继承人需要处理的财务关系，等等。

“业务情况怎么样了？”

佐伯观察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问我。

“事情太多了，忙得头晕眼花。”

“但多亏了你们，才勉强维持下来了。”

尽管还很憔悴，他的笑容依旧清爽无比。他肯定从出生起就是这么清爽，无论多老都不会改变。

“唯子已经不在了，我知道要继续维持她创办的画廊很难，但我会努力解决当下的问题。”

听了他的话，我沉默着点点头，但同时也确实无法完全信赖他。佐伯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又说道：“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相信我，也不打算做你们的上司，我只是为了唯子才站在这里的，我想你们也和我一样。我对画廊的业务完全不了解，几乎就是外行人，所以非常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很乐意帮忙。”

佐伯的话似乎打动了松井，他很快便敞开了心门。

“我会帮忙的，这也是为了唯子。”

“谢谢，先从坦诚相待开始吧。”

佐伯放下严肃的表情，露出一丝笑容，向我询问道：“现在需要处理什么问题吗？”

“请问应该如何处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佐伯向里间的后院投去视线。

“今天早上的咨询电话络绎不绝，大量收藏家蜂拥而至。”

“不用担心，收藏家很快就从上海过来了。”

“要卖吗？”

“你不同意？”

“不是，我就是在想那位收藏家是什么样的人。”

听我说完，佐伯便笑了。

“为什么笑我？”

“没有，我就是在想，你说的话和唯子说的一样。”

“什么？”

“你真是个可靠的助理，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我知道我脸红了。这时，佐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搜索界面，输入了“王罗迪”这个词。

图片搜索的结果中显示了好几张同一个人的相片。

他体态匀称，眼睛小但有一双招福耳。几乎所有照片上他都留着近乎光头的短发。有一张照片的背景是清爽的绿色，他随意穿着白衬衫，露出温和的微笑。其他照片可能是在派对上照的，他迎着闪光灯露出洁白的牙齿。其他还有戴着黑色领带的照片，他脸上一副诚实但聪慧的表情。

点开那幅照片的网站，原来他入选了艺术品界最有影响力的五十个人。这么一说，我似乎听过他的名字。

“罗迪估计是距离世界顶尖收藏家称号最近的亚洲人。他在雅加达的通信公司非常成功，现在在新加坡和上海都拥有房产，是亿万富翁。”

“他是印度尼西亚人吗？”

“没有，他是中国人。现在他把公司交给其他人经营，目前用不断增长的资产和家人一起享受生活。”

“随随便便就能赚钱，简直像魔法一样。”松井歪头思考道。

“大多拥有优秀藏品的收藏家都像他一样，是在金融市场投资成功的人。他现在正建设一座私人美术馆。中国正处于建设美术馆的热潮中，其中罗迪的美术馆无论在规模还是质量上都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他不仅收集自己国家的艺术作品，也打算收集邻国的作品。”

我们点点头。

“其实，罗迪和唯子认识很久了，他对唯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他比其他任何收藏家更理解无名，也是苦心向世界宣传无名的强大后盾，所以他值得购买这幅作品。无名最近十年能重新获得名气，没有罗迪根本就不可能。”

虽然佐伯忽然介入强行下了结论，但能确定作品的去向，还是让我安心了。

太阳落山时，画廊里来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刚才在网上看过照片的罗迪本人不在其中。三个人之中，其中有一位男子明显穿着材料上乘的西装和笔挺的白衬衫，梳着大背头，戴着高级的无框眼镜，开口便说英语：

“佐伯在吗？”

“您好，我就是。”

佐伯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抽出名片递出。大背头恭敬而利索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名片也递给佐伯。

“我是罗迪的下属。”

“请多关照。”

“咱今天是陪他们来的。”

大背头身边是一位戴着阪神虎队棒球帽的小个子男子，看起来像是等会儿就要去看棒球。

“请多指教。”

“感谢您今天特意前来。”

佐伯也给阪神虎递了名片，他却没有给自己的名片，佐伯也没有特意问他。

“这位女性是郝小姐，是罗迪美术馆的馆员。”

阪神虎介绍的是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知性美女，她涂着鲜红的口红。知性美女好像不会说英语，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你好。”

我只能听懂这一句，但佐伯已经用中文和她说了些什么。她笑了起来，同样用中文回答着什么。她将名片递给了佐伯，还握了手。

还有一名男性既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人介绍他。但他光着头，眼神锐利，是四个人之中最可疑的。

“罗迪先生呢？”

佐伯一问，大背头便快速地解释道：“罗迪先生非常忙，没有办法来东京，就让我们过来。现在我们能看一下作品吗？”

“当然可以。”

佐伯已经提前将作品靠在墙壁上准备好了，便示意他们走进里面的展厅。四个人面向着作品，在几米之外站成一排。

“太棒了。”大背头激动地说。

“咱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了不起的东西！”

阪神虎目瞪口呆，张开双手猛地直起身子叫出来，又看向那位知性美女征求同意。女性也兴奋不已，用中文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我瞄了眼佐伯的表情，他只是耸了耸肩，没有阻止他们。

“太美了！”

“简直不是俗物！”

“太神奇了！”

站成一排的四个人中，除了保镖以外都激动地说着。他们不停地发表各种感想，语气格外愉快轻松，甚至感染到了我们。

“这是一九五九年的呀，也太有冲击力了吧！”

阪神虎对我说道。我先用日语回答了一句“没错，就是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又用英语重新说了一遍：“这个绝对是真品！”

大背头用中文对那位知性美女转述了以后，她用双手捂住了嘴，似乎表示难以置信，又比刚才更热情地从各个角度开始拍照。照了一阵后，她对大背头用中文说了几句话。接着阪神虎也加入其中，不时向佐伯询问着什么。

“对的，对的。”

佐伯不断点头说着中文，我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罗迪代表团正唾沫横飞地激烈讨论着，时而抱头，时而皱眉，时而咂嘴。他们的动作太丰富了，我都看愣住了。这时，大背头突然用英语问我：

“你知道十几年前拍卖行曾经卖出过一幅年代和尺寸都和它一样的作品吗？”

“知道。”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那幅作品的时候，当时的成交价创下了纪录。我记得应该是六亿日元，当时也没当回事。

“我悄悄告诉你们，那幅画是罗迪先生的，所以这次他想买下这幅画报恩。”

“为什么不对外公布呢？”

“罗迪先生不喜欢张扬，也不怎么告诉媒体。对他来说，购买艺术品不是为了名声、商业用途和享乐，就是为了艺术品本身。”

大背头似乎很喜欢刚才的台词，露出得意的表情，说话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我们中国人眼里，收藏就是创造未来。我们相信继承传统文化能创造出新的价值。所以罗迪先生的收藏都是按照一定立意而选择的。其中不仅包括当代的作品，他还购回了许多我们国家流失海外的文物。他把这当作自己的使命。证据就是，正是罗迪先生让亚洲的艺术市场以惊人的速度繁荣了起来。”

“我们很荣幸有这样一位买家。”

最后佐伯说了一句，大背头微微笑了笑。

“对了。”他开口便询问价格，并且要求我们提供折扣。先展示收藏家的威严，再谈论理想，自夸了一阵后开始砍价。大背头也遵循了这套手法。

“一千万……”

“太高了！”

佐伯还没说完价格，大背头就皱着眉头叫道。他们绝对在问之前就准备好皱眉，再喊出“太贵了”。

“这也太高了吧！”阪神虎也加入进来。

“这个价格连罗迪先生都付不起啊。”

大背头咂着嘴，用手扶着额头，一副大受惊吓的模样，转而向我提问。

“你们能打多少折？”

“我们是一手画廊，原则上是不打折的。”

我客气地回答道。阪神虎便吐沫横飞地说道：“这不可能！”

大背头用中文和那位知性美女说了什么，她便激动地向佐伯表示抗议。大背头和阪神虎也加入其中。看来罗迪代表团的三个人正强烈要求佐伯降价。谈话告一段落时，佐伯用日语对我说：“他们说，至少运费要打百分之六十的折扣。”

“百分之六十？”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这时，阪神虎哼笑了一声。

“那是当然，现在每家画廊和拍卖行都希望罗迪先生来买艺术品。打折是对罗迪先生的尊敬。”

佐伯并不服软，他微笑着表示了自己坚定的态度。为了大背头能够理解，他用英语说明道：

“也太为难我们了，这幅作品是非常特别的。这两天世界各国有名的收藏家都来咨询，但因为罗迪先生对我们来说是特殊的客户，所以我们才把这幅画介绍给他。而且我们收入的百分之五十都要给艺术家，打折以后再扣去各项费用，就没有利润了。况且这个价格是根据拍卖行和其他画廊的行情而定的，还是比较恰当的。”

一直沉默的大背头听完佐伯的说明后反驳道：

“中国和日本不同，从海外进口的美术品需要支付高得惊人的附加税。要是花十亿买回去，你们也知道会增加多少钱。在这种背景下，如果你们卖给中国的顾客，难道不应该打点折吗？”

“没错！就是嘛！”知性美女似乎也帮腔道，再次用中文喋喋不休地说着。

对方抓住这个看似可以理解的理由不停纠缠，我左右为难，只好默默地看着他们说话。而佐伯依然维持着笑容，亲切地和他们交谈。过了一会儿，罗迪代表团与佐伯激烈地争论起来，突然又开始大笑。

我还在疑惑他们究竟说了什么，知性美女突然要跟佐伯和我握手。结果，大家其乐融融地互相握了手。

最后，知性美女提出照张纪念照。

“谢谢，谢谢！”

大家便顺水推舟地并排站在那幅画前，沉默的保镖按下了手机的照相键。转眼他们就离开了画廊。我好像看了一场按了快进键的影片，只感到一阵疲惫。

“简直像狂风过境一样。”

我自言自语道。佐伯松了松领带，叹息着说：“百分之六十也太过分了。”

“您拒绝了吗？”

“那当然。”

“他们怎么说？”

“他们生气了，说不买了。”

佐伯提高音量，笑了起来。

“没事吗？”

“他们是假装生气的。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肯定会回来的。今天估计是考虑到唯子不在了，过来试探我们的。他们如果不是真的想买，也不会来那么多人。而且罗迪那种级别的收藏家肯定知道这幅作品的价值，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买下来的。”佐伯说着便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无名现在之所以那么有名气，都是因为他以前的作品。虽然现在无名的作品不是他亲手完成的，但过去的荣光尚在。所以这幅作品有着不可动摇的价值。”

我点头赞同佐伯的话，心中暗想：看来佐伯这个人具有说服别人的能力，无论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带有一丝真实感，实在让人佩服。这时，佐伯看着手表问道：“有点饿了吧，稍微出去吃点东西吗？”

“好的。”

我点点头。

我们穿过十字路口，走进一条小巷。周围的景色从精致店铺林立的乌托邦摇身一变，路上脏兮兮的，世界各国的人混住在拥挤的小楼里。里面有不少拉客的人、大声叫卖食物的摊贩和装潢花哨而奇怪的小店。

我们去的是一家意大利餐厅，唯子有时也会带我来。里面总共也就紧巴巴的十个座位左右，但这里的食物美味到连无与伦比的美食家唯子的舌头都能驯服。店里已经坐满了，我正想要不要换一家店时，但运气不错，里面居然空出了一张桌子。

“欢迎光临，请进。”

我们听到店员的声音，便走进去在里面的桌子旁坐下了。

店里飘着一股橄榄油和大蒜的气味，我突然就感觉饿了。说起来今天早上因为客人络绎不绝，我除了揪了点三明治，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这家店唯子经常来。”

“我知道，是我告诉她的。”

我耸了耸肩，心中了然。

我难得认真地看了一下菜单。前菜点了炸海鲜拼盘和马苏里拉奶酪沙拉，意面我们都点了橄榄油蒜香意面。点完单后，我问佐伯：“和无名联系上了吗？”

佐伯摇了摇头。

“现在连警察都没有找到他。”

我听着佐伯的话，不住地附和着。

“现在这个年代，到处都装了监控摄像头，如果能找到手机信号和车牌号，基本上就能确定当事人的位置。警察现在也全力调查犯人在现场留下的痕迹和物品，找到应该也是时间的问题。”

“但无名应该没有手机吧？”

“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车。”

“那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可能高科技信息系统没有用，需要一些原始的方法。”

“能有用吗？”

“谁知道呢。”

“人真的能将自己的踪迹消灭得那么干净吗？”

“你说得对，只要人还活着，肯定会有线索。”佐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希望如此吧。”

“我觉得他还活着。”佐伯直接说道，“唯子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任何有关无名的事？”

“对。”我回答。

“我也是。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算强迫她也要把事情问清楚。”

这时，我想起派对那天晚上，佐伯和唯子谈起过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佐伯，您之前就知道那幅作品吗？”

“当然，她之前就放在公寓里嘛，不过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送到画廊里。现在想来，我应该阻止她的，实在后悔。”佐伯说着垂下了头，“唯子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我，也是她提出分居的，可能住在一起麻烦事比较多吧。”

我们都沉默了，气氛有些沉重。我便换了个话题。

“佐伯，您经常和中国人接触吗？”

“对，我在工作上经常和他们来往。他们有自己的行事准则，如果不了解其中的含义，就会感到迷惑。所以可能我自然而然就习惯了。”

“刚才我就觉得您很厉害了，还会说中文。”

“多谢夸奖。”

“那合影留念也是他们的习惯了？”

佐伯笑了笑。

看到他的笑容，我不禁好奇起他的人生经历以及他与唯子的相识。听我问起，佐伯便毫不隐瞒地告诉了我。

佐伯在一个富裕开明的家庭里长大，高中一毕业就考入了东京的名校，之后在一家大型城市银行工作。二十六岁时，银行将他调动到开发新技术的团队，让他在纽约的合作银行调研和工作。

“在那之前，我没有吃过什么苦头，不用怎么努力就能做得很好。”

这种话有些讨嫌，但奇怪的是，从佐伯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会让人反感。搬到纽约第三年，一家瑞士的私人银行将他挖走，他便换了工作。

“那时我诸事顺利，就是个目空一切的年轻人。所以有机会跳槽时，我便毫不犹豫地跨入了新世界，结果我还是太天真了。”

佐伯在私人银行向上司学习股票和投资有关的知识，三十岁时依然沉浸在这种刺激而有意义的工作中，但渐渐地他便感到厌倦了。体力上忙得根本离不开能量饮料，精神上每天都觉得越来越无聊。

佐伯尤其无法忍受的是那些不眠不休看报表的银行家们扭曲的自尊心和竞争意识。他们用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信息欺骗客户，只想着收取高额的手续费。明明在诈骗，还以为自己有多么特别，总想着怎么把周围人踢下去。每次看到那种场面他都觉得厌烦。

但无论职场上多么糟糕，还是有一位值得信赖的人，他就是佐伯的直属上司。那位上司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教导佐伯，算是佐伯的师傅。佐伯第一次那么尊敬一位上司，甚至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佐伯。但那位上司突然被解雇了。公司没有公开说明，但传闻说好像是因为他贪污。

“我不知道是那位上司真的贪污了，还是被陷害的。但他业绩优秀，周围人对他的评价也很好，非常有人格魅力，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会贪污。他有什么必要贪污呢？可能最让我介意的是，为什么他那样的人也会遇到这种事呢。”

佐伯因为这件事辞职了。但辞职后他也没什么追求，只是在世界各地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幸好银行账户里还有超过一亿日元的储备金，但也不够他吃喝玩乐一辈子，所以还是要找下一份工作。不过他一直都打不起精神来。

“我就是在那时认识唯子的。”

“你们在哪里认识的？”

听到我的问题，佐伯羞涩地笑了笑。

“在飞机上，她碰巧就坐我旁边。就像你在聚会时偶然坐在唯子身边时一样，我也是。”

“但在飞机上坐在她旁边的概率要低多了。”我插嘴道。

“那就是我的运气比你差吧。”他苦笑着。

佐伯在成田机场的登机口注意到了一名女子。

他只记得对方严肃的侧脸。但令人震惊的是，她居然就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佐伯问她是不是出差，女性表示肯定。聊起来才知道，她是去准备某位艺术家的展览。佐伯则是去见一个在澳大利亚的熟人。他们二人在从东京到悉尼的十个小时里聊了很多各自的事情。飞机降落在机场时，佐伯也成功要到了唯子的联系方式。

听起来像是编的，但我觉得，像佐伯这么直爽的人，肯定能轻易促成这段缘分。

“要是那趟航班是去上海或者台北的话，我们可能还没有那么多时间聊天。”

“那要是去香港的呢？”

“那倒不清楚。”听我这么问，佐伯笑道，“总之，我被唯子吸引了。我感到她内心深处有着我所缺乏的热情。回国后唯子给我打电话时，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和她结婚了。”

“没想到您是个浪漫主义者。”

“没有，我是个现实主义者。”

“是吗？”

“一方面我非常现实，但又明白这次相遇无可挑剔。要是没有抓住这次机会，我会后悔一辈子。那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想。”

“您醉了吧。”我对有些话多的佐伯说道。

“可能吧。”

佐伯盯着我，眼角出现了一丝皱纹。

尽管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他正式交谈，但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他憧憬和爱慕唯子这样特别的人，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虚无感和痛苦难安。

“所以您就开始从事现在的工作了吗？”

“对，唯子对金融一无所知，而我对艺术品一窍不通。所以我们正好互相补足对方的欠缺之处。”

“金融和艺术品之间的关系确实难舍难分。”

“没错，而且不仅仅只是商业上的关系。在冰冷的金融世界里，艺术品显得格外夺目。”

“现实可能并非如此。”我苦笑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算是很好的搭档。我不熟悉日本的私人银行以及为富人提供的服务，但瑞士等地的大型银行都会提供艺术品鉴定和买卖服务，保险以及美术品运输代理服务等，这也属于资产管理服务的一部分。”

“所以您才明白罗迪那样的收藏家有什么打算吗？”

“金融知识对出售艺术品有一定帮助。当然不仅限于艺术品，放在其他商品上也是如此。”佐伯点头说道。

“对了，以前我就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可以问问您吗？”

“你说。”

“为什么罗迪和其他收藏家可以那么轻易买下如此高额的作品呢？”

“当然是因为他们有钱啦。”佐伯托着脸笑道。

“但无论他们多么有钱，毕竟还要支付几亿日元，他们肯定还会稍微犹豫一下吧。更不用说那就是一幅画，有必要付那么多钱吗？”

“原来是这个问题。”

“我知道问题很纯朴。”

“使用金钱的方法有两种。”佐伯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们打个比方，现在有两位男子。第一位男子出售自己种的水稻换取金钱，用来购买服装和电视等生活必需品，也就是完成以金钱为媒介的物物交换。而第二位男子手持大量的金钱，用来购买工厂获取利润，也就是投资。他付钱不是为了换取物品，而是为了获得更多的金钱。购买许多高价艺术品的收藏家基本上都是第二位男子那种人，他们习惯于这样投资。”

我点点头。

“所以唯子才那么了解股票和投资，也是为了了解客户的想法。”

“没错。比如唯子的画廊有很多亚洲的客户对吧，这就是有意瞄准了今后可能会增加的消费者群体，因为她较早地意识到扩大亚洲份额的重要性。全球化现象便是因为经济活动而产生的。”

“但我觉得购买艺术品应该不只是为了投资吧。”

“这么想是卖不出去的。我们可能确实需要保护一些优秀的艺术家，但如果将艺术品当作慈善活动来募捐，收获的只有温吞水一样的爱与和平。”

“原来如此。”

“唯子没有将艺术品的交易看作崇高的艺术活动从而对此赋予特权，而是和其他许多企业一样，学习相关策略将其当作商品销往海外。”

“这都是为了无名。”

“当然，她基本上也是从我这里现学现卖。”

我第一次知道，在唯子成功的背后支持着她的人正是她的丈夫佐伯。

我们去柜台结账时，店主从里面出来，向我们低头说道：“感谢光临。”

“前两天警察来我们店里了。”

“是吗？”

佐伯也低头示意。

“那个，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您的妻子该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哎，最近周围都不安稳，还发生了案件。警察追问得也很详细，毕竟她去世的那天晚上，曾经来过我们店里。”

“等一下。”佐伯反应了过来，“她来这里了吗？”

“对。”

“她一个人吗？”

“不是，是两个人。”

我和佐伯面面相觑。

“是男性吗？”佐伯问道。

“对。”

“当时是什么情况？”

没想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获取了线索，我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我和警察也说过了。我记得他们很难得没有坐吧台，而是坐在桌子旁，可能有私事要谈吧。”

“还有呢？”

“他们各点了一杯红酒，在店里一共坐了三十分钟吧。我还想今天时间挺短的。”

“她回家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名男性也跟她一起走的吗？”

“对。”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年龄大概多大？”

“请稍等一下。”

店主和我们说了一声，便将在吧台和客人说话的调酒师喊了过来。这位长着胡子的年轻调酒师肌肉发达，见状便低着头向我们走来。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吧？”

“对，那名女性穿着一条很有品位的连衣裙，应该是斯特拉·麦卡特尼设计的。外面套着一件洋气的吉尔·桑达外套。”

“应该就是这样。”

“你记得真清楚。”佐伯佩服地说道。

“我比较喜欢那类时尚风格，她又是我们店的常客，每次我都很期待看到她穿的衣服。”

看着调酒师说话的样子，我似乎嗅到了和松井一样的气息。

“那名男性呢？”

“他穿得很普通，如果不是因为他和那位模特一样的女性在一起，我也不会记得。”

听到调酒师的回答，店主瞄了我们一眼，脸上露出歉意。

“他大概多大？”

“大概五十多岁吧。”

“戴眼镜吗？”

“对。”

“他是光头？”

“对，没错。他个子不高。”

从调酒师的目击情报来看，应该是工作室的土门。

“对了，那位女性虽然点了红酒，但一点也没有喝。”

“喝了一点也不知道吧。”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收拾杯子的时候检查杯沿有没有沾上口红的痕迹。那天晚上不仅红酒丝毫未减，杯沿也十分光亮，我就记住了。”

我点头表示了解。那天晚上唯子必须要开车，所以她就没有沾酒。

“我印象最深的是在上酒的时候，他们好像在争吵，至少气氛不那么愉快。他们好像在说借钱不借钱什么的，我推测他们可能有金钱纠纷。”

调酒师居然回答得那么详细，店主不禁插进来打断他。

“不好意思，他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不小心听到了，请不要和他计较。”

在店主的催促下，调酒师面不改色地鞠了个躬，走进了里间。

走出店门，佐伯边走边问我：“你觉得唯子见的人是谁？”

“是土门吧。”我客气地回答。

“我也觉得，所以唯子和土门之间在金钱上有争执？我听说土门的经济情况挺困难的，有点可疑。”

“但调查案件是警察的职责。”我看向佐伯说道。

“当然，我没打算玩什么侦探游戏。但我觉得无名谜团重重，警察大概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艺术品创作流程。除了唯子以外，只有土门能见到无名。他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他的手上可能握着有关案件的钥匙。”

“土门什么时候见过无名呢？”

“不知道，估计就算问他，他也会坚持不回答吧。”

我们陷入了沉思，各自踏上归途。

第四章

重新营业几天后，我已经忙得无暇顾及唯子去世的悲伤了。唯子负责的项目基本都要交给约书亚处理，我不仅需要整理内容繁多的资料，还要打电话向对方询问情况。而且艺术博览会的准备工作也堆积如山，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几乎是摸着石头过河。

每天晚上我都会迷迷糊糊地抓着末班电车的吊环回家，甚至非常认真地考虑过要睡在画廊里。

焦头烂额的日子过久了，稍微能喘口气的时候，便会觉得自己坠入了突然出现的深坑中。这时我便能客观地看待自己，更觉得自己凄惨了。比如我拖着肿胀的双腿从最近的车站走回家，途中在深夜的便利店买了份盒饭的时候。

我憎恨艺术品。它既不是生活必需品，也不是大多数人能欣赏的娱乐产品。对于那些不买房、不买车、不买装饰品反而买艺术品的人，我一方面将他们看作客人，一方面从根本上无法理解他们。

艺术品究竟是为谁而存在的呢？如果正如佐伯所言，艺术品只是为了那么一小部分把艺术品当作投资的有钱人而存在，未免太可悲了。我究竟是为谁，又为了什么而工作的呢？

我并不喜爱艺术品，那唯子又如何呢？我觉得支持着她的并不是对艺术品的爱，应该也不是对金钱和公司的爱。按照佐伯的说法，是她对无名的爱，或者说是对无名这位天才创作的作品的爱。

这时，我在公寓前看到了两个人。他们是之前来过画廊的金谷和丸桥。

“晚上好。”

“请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刚才给你们公司打电话没找到你，就到这边来了。”

“你们为什么知道我的住址？”

“这个，毕竟我们是警察嘛。”这时，丸桥放低姿态说，“很抱歉，可以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对，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们有一些问题想问你。”

“时间不要太长就行。”

看来我没有拒绝的选项。

在我泡咖啡的时候，二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的房间。这间近十平方米的一室户里，进来三位成年人已经非常拥挤了。房间狭窄到几乎没什么可看的。

“要糖和牛奶吗？”

金谷立刻回答：“不用了。”丸桥则说：“那麻烦你了。”

“你住的地方还挺朴素的。”丸桥半开玩笑地说着，“什么时候开始住的？”

“工作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为什么都工作了还住在这种小区？”

丸桥想问的估计是，要是穷学生的话还好理解，为什么工作了还特地住在治安环境那么不好的地方，还住在这么逼仄的房间里。他的问题或许只是为了打破沉默的气氛，但我还是避开了自己的工资问题，撒谎说附近有认识的人住在这里。

“你学的是经济专业，为什么还要进入美术界工作？”

我暗自心惊，他们连我大学的专业都知道吗？

“唯子邀请我的，我父亲在做美术相关的工作。”

“你父亲知道女儿也在美术界工作，应该挺高兴吧？”丸桥说道。

“不，我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他觉得当代艺术品都挺无聊的。”

“你母亲也是做美术相关工作的吗？”

“对，听说也是画画的。”

“现在呢？”

“她在我记事之前就去世了。”

旁边的金谷听到了，便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失礼了。”但她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没想到你们一家人都从事美术相关的工作，真了不起。”丸桥说道。

我知道这是他的客气话，便没有回答。我的房间对着巷子，打开窗户就能听到行人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刹车声。金谷喝了一口咖啡，开始说正题。

“今天来是想问一些上次没有问到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不过他们特地来我的公寓，估计也是想了解我的生活情况。不推迟到明天早上，而是这个时间来，有什么原因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询问了画的价格、仓库有关的事宜、你最后一次看到永井时的情况、她周围的人际关系等，我们也说了永井的死因。”

“对，我记得。”

“这次我们想进一步了解永井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和工作室员工的关系。”

工作室的员工？我想到了土门。我也想起了在意大利餐厅得知的唯子和土门私下见面的目击情报。

“永井大概多久去一次工作室？”

“不固定。多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去，但她经常出差，有时候几个星期都不去。”

“她会和工作室的人在工作室外面见面吗？”

“当然，有时因为工作内容需要一起出差。”

“他们私底下关系不错吗？”

“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对她的私生活不太了解。”

听到我回答得那么干脆，金谷合上笔记本，喝了点咖啡喘口气。

“告诉你一些内部消息，那天晚上永井很有可能和某个人见了面，或者要和某个人见面。理由有好几点。现场发现了两罐她当天购买的罐装咖啡，上面都只检测出永井的指纹。她可能打算和某个人一起喝。”

“请问，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什么吗？”

听到我的询问，金谷的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的问题。其实监控摄像头的开关在案件发生当晚被关上了。而且，只有用放在租借的房间里的记录仪才能关上。摄像头里最后留下的是永井本人操作记录仪的画面。”

“所以说，是唯子故意关上开关的？”

“没错。”金谷边说边观察着我的反应，继续说道，“回到正题，我们现在正寻找永井在仓库里见的人，她与工作室的员工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我心想，是问土门吧。既然金谷已经在意大利餐厅知道土门和唯子私下见过面，肯定要问这个问题。见我沉默不语，金谷又不动声色地问道：“比如关于作品的买卖会不会意见相左，工作室内部有什么派系之争等。”

我在记忆中搜索着。

“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永井以前应该和你说过工作室的事情吧，不管是工作上的内容，还是抱怨都可以。”

“唯子平常不会说工作室员工的坏话，但心里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工作上的摩擦还是挺频繁的。”

“麻烦你详细说一下。”

金谷又打开了笔记本。

我想起了刚进公司时的事情。当时我什么都不懂，但很清楚地记得唯子当时勃然大怒。

“工作室的人曾经不经过画廊就私下把作品卖出去了，双方关系跌至冰点。”

“这么做不行吗？”

“当然不行。一手画廊和艺术家的关系既然存在，艺术家就不能越过画廊直接将作品卖给客人，类似于一种禁忌吧。实际上，我经常听说因为这种问题导致画廊和艺术家关系破裂的例子。”

那件事平复下来还是因为发现这是土门自己私下违反规定，无名和其他员工都没有参与，唯子才勉强原谅了他们。

“我们知道了，多谢。”

金谷飞速地记着笔记，对我说道。

“对了，我们现在正寻找无名的行踪，他是本案的重要证人。”

“无名是犯人吗？”

“不是，他只是证人而已，但毕竟案发后和案发前他都属于失踪状态。”

我沉默地听金谷继续说。

“对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以前住的地方了。但在他之后好像还住过其他人，房间也清理过几次，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疑似他头发之类的东西。就算进行DNA鉴定，我们也找不到确认是他本人的试样，也没什么用。你也去过那里，应该很清楚。”

“你们怎么知道？”

“别小看我们警察，我们一直在监视那栋房子。毕竟川田最有可能接触的，就是你这位永井的助理。如果有消息，一定要立刻和警察联系。”

丸桥严肃地叮嘱我。

“不要想太多。”

“好的。”

我垂下了头。两位警察可能心满意足了，就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说了句“多谢你的咖啡”便站起身来。二人走后，我盯着桌子上看了一会儿。金谷喝过的咖啡杯的边缘，没有沾上口红的痕迹。

第二天去画廊上班的时候，我为了整理一下思绪，便在A4纸上用圆珠笔画起了图。唯子在中间，周围是无名、我和松井、佐伯、土门、收藏家罗迪和香月夫妇、同行真里子。

“你表情好严肃哦。”松井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问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在思考。”

“你要找犯人吗？”

“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我抓了抓头发。

“我觉得是真里子吧。”

“啊？她吗？”

“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强的。”

“你真懂。”

我们笑过之后，松井严肃地说：“我听别的画廊的人说过，她们以前好像关系挺复杂的。既然结下了梁子，原因只有两个，金钱和男女关系纠纷。”

“是吗？我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我托着脸沉思起来。既然到了必须要杀人的地步，情况肯定更加复杂，应该隐藏着一些很难理解的内情。

“是不是无名的艺术品创作过程中有所隐瞒？你还记得我们在案发第二天去工作室开会时，工作室的人都不自然地避开了我们吗？”

“对，我感觉不太好。”

“为什么他们是那种态度呢？真奇怪。”

现在想来，我首先需要知道的是，无名的艺术品是怎样创作出来的。工作室本身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明白了这一点，可能就会知道为什么无名的作品有那么高的价值，是谁创造出了这些价值，是谁能从这些价值中获利。相反，如果不了解这一流程，就绝对无法接近更大的谜团，包括无名的身份和案件的真相。

佐伯接近中午的时候出现在了办公室。他将包放在桌上，向正在里间打包的我搭话。窗外樱花树上的花瓣已经全部凋谢了，绿油油的树叶在枝头摇晃。

“其实我今天去工作室了。”

据佐伯所说，工作室的人终于听说了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消息。他们对于自己被隐瞒至今的事情表示了强烈的不信任，似乎还打了电话。佐伯便亲自前往工作室，说明这幅作品只有唯子才知道，还请求工作室的人帮忙。他们想要的不过就是自己应得的部分，既然支付方式和以往相同，他们自然就平复了下来。

“那是理所当然的。”

听佐伯说完，我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负责交涉的是土门，但我准备回去的时候师户又偷偷来找我。”

“瞒着土门？”

佐伯点头。

老资历的工匠师户在工作室里明显和土门不对付，而且对画廊的态度极度不友好。

“他说有事想和我详细谈谈。”

佐伯说师户表示现在不方便，希望佐伯能再来一次工作室。

“他说也不要告诉警察。”

“什么事呢？”

“可能是无名的下落。”佐伯环抱着手臂说道，“总之只能先去看看了，我希望你也尽量能来。我不是很了解画廊和工作室之间的关系，你来的话，谈话应该能进行得顺畅一些。”

想起土门，我便勉强同意了。佐伯却说：“其实，他希望我们深夜过去。”

“什么？有点恐怖啊。”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

想起唯子也是在深夜的仓库里死去的，我就觉得不舒服。连警察都不能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总之我先完成了当天的工作，心中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不安。

深夜，我坐着出租车前往工作室。但仓库区附近的道路正在施工，这一带都禁止通行。没有办法，我只好在途中下了出租车步行前往。写着“正在施工”的牌子一闪一闪，能看见里面有大型机器正在施工。夜晚的仓库区回荡着碾压沥青的声音，与白天完全不同，现在充满了生机。

但可能因为施工而禁止通行的原因，越走近工作室所在的区域，越听不到汽车行驶的声音，只剩下一片沉寂。天空中近乎圆形的月亮投下明亮的光芒，反射在东京湾的水面上摇摇晃晃。

深夜的工作室就像试胆大会的地点一样，水泥墙上的白色涂漆脱落得到处都是，令人毛骨悚然。

二楼有几扇窗户漏出一丝光。映在窗上的人形剪影就像无名作品中洇出的墨，晃晃悠悠地摇摆着。

师户在停车场前等候着，叫住了我们。

“辛苦了，抱歉让你们这么晚来。”

“要说什么事？”

佐伯立刻切入正题。师户盯着我们的眼睛，确认一般地问道：“你们想见无名吧。”

我们点点头。

师户便静静地打开卷帘门旁边的门进去，我们也跟在后面。空气中充满了墨的气味，让我想到了书法课。一楼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青白色。这里与我白天来的时候完全不同，充满了可疑的气息。明明没有别人，我却听到了呼吸声或者说是睡着时的呼吸声。

“怎么了？”

我没有理会小声询问的佐伯，凝神寻找着潜伏在工作室里的某样事物的真面目。

我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十字形的大型笔架上，上面可能有上千支笔，但都笔头朝下吊在那里。笔杆的长度和笔头的粗细都各不相同，既有像筷子一样细的笔，也有像拖布一样巨大的笔。

笔尖也是，有的又尖又细，有的看起来硬而粗糙，有的像丝绵一样白且柔软。其中一支像头发一样美丽的漆黑毛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的笔尖在月光下呈现出明亮的光泽，让我不禁伸出手想去确认它的质感。

在笔的后方，大量的纸像被子一样堆叠在一起。可能因为需要调节室温，纸都保管在玻璃房中。约有一块榻榻米大小的纸像小山一样堆了几米高，而且都是最好的纸。我心中疑惑，这么多纸真的能用完吗？但也有可能是为了铺上新的纸，才将多余的纸都储存起来。

对面的左侧有一个样式简单的木架，上面摆着一长排黑色的物体。有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的大到估计需要一个人才能搬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几百个砚台。有的是圆形的，有的是四方形的，有的设计成复杂的风景模型，有的外形非常抽象。颜色包括漆黑、深绿、紫等各种色泽，上面还有斑点和流线型的图案，在月光下同样绽放出光芒。

我本想触摸一下，感受砚台表面的温度，但它们散发出的威严气息让我不禁担心会留下指纹，便立刻收回了手。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稳坐如山，聚集在一起便产生了强大的压迫感。

砚台架旁边是一个颇有年份的抽屉柜，像用来管理图书馆借书证的那种。每一个小门都很小，但数量多得几乎数不清。我偷偷看了一下，里面收纳的是墨。看来这个抽屉柜里放置着数量庞大的墨。

墙上挂着的标本盒里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墨。仔细看去，有的表面涂上了金箔，也有的雕刻成文字、动物、风景等精致的模样。尽管不能触摸，但足以让人欣赏。

面前的操作台上放着镇纸、砚滴、笔架等各类文具。它们都是辅助的工具，但每一个都制作得精致到极致，质量好到足以用来收藏。完成一天的使命后，它们经人精心养护，如今已陷入了酣睡。

我又重新打量了一下工作室的全貌，里面堆满了令人怀念的物品。我虽然没怎么研过墨，用毛笔写过字，但用毛笔写字的记忆已经从我存在之前起就延绵至今，铭刻在基因之中。

调动感官便能感知到，散落的工具和材料都在静静地呼吸。

无名就在二楼。

我非常确信。

正因为工作室的主人就在这里，这些工具才蕴含着生命力。主人是否在场，居然能让工作室的气氛如此不同，我这才重新认识到无名的伟大之处。

我终于能见到无名了。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这时我才发觉，工作室里的空气如此冰凉。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海风，空荡荡的水泥建筑里冷得几乎让手冻僵。

我看了眼师户，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似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是必须要揭晓的秘密。

有人在说话，是我的错觉吗？我看了眼佐伯，与他对上了视线，看来他肯定也听到了刚才的声音。究竟是谁的声音呢？然而答案只有一个。

我摸着银色的项链，暗中鼓励自己。

但如果杀害唯子的人就是无名应该怎么办？这个念头总是在我脑海中回荡。但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要知道真相，不然就无法前进。

“走吧。”

佐伯没有发出声音，但我从他的嘴型中知道他是这么说的。我点了一下头，跟在他后面踏上了铁质楼梯。每上去一步，人声就越大。

笔这么画……不行……好的……纸和墨的适配程度……说得没错……非常抱歉……

从听到的内容来看，肯定有好几个人，但我偷看了一下，其实只有一个人。

一名男性正背对着我们坐着。

他的背影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却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提着毛笔盯着纸。

奇怪的是，他倒不像是自言自语，语气倒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他究竟在和谁说话呢？二楼弥漫着浓重的墨的气味，男性巨大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摇晃着。

这时，男性回过头来。

“谁在那儿？”

佐伯和我反射性地低下头，隐藏在楼梯之中，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的脸。

是土门。

执笔的人不是无名，而是土门。

“老师……请放心……”

从他再次说出的内容来看，土门独自一人对话的对象应该就是无名。我咽了下口水，观察着情况。土门继续和并不存在的无名对话着，有点像电视里经常放的通灵仪式。

我平常完全不相信幽灵和占卜，但现在之所以如此害怕，还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从心底相信这些的人如此拼命。

一切都是演戏，而且是如此滑稽的戏，是不存在的艺术家创作作品的戏，是与艺术家秘密会见的戏。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沉浸其中，被耍得团团转。

咔嚓。

“完了。”我听到佐伯小声说道。

声音从脚下传来，原来是一个小碟子从楼梯上滑落了下去，在一楼摔碎了。抬起头，土门正瞪大眼睛看着我们。眼镜片后面的眼球变得通红，下面挂着浓厚的黑眼圈。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土门，你先听我们说。”佐伯说道。

“我问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土门缓慢地低语。

“你究竟在和谁说话？”

“我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我们惊吓地后退了几步。

“你先冷静下来。”

“别打扰我！”

窗户外，彩虹大桥闪耀着多彩的光芒。讽刺的是，这幅景象远比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要平淡。我的内心一阵憋闷。

“你们为什么在这儿？”

“我们以为无名在这里。”

我代替身旁已经不知道怎么说话的佐伯回答道。这时土门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凄惨与痛苦。

“你们没有权利见到无名。不是长年理解他的人，不允许见到他。”

“但你不也没有直接见到他吗？”

“你个小助理说什么大话！”土门悲愤地叫道。

“土门，冷静一点。”

“你让我冷静？”土门表情扭曲地说道，“你们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吧，无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是被无名的幽灵杀死的。因为她违背了无名的指示，只想着赚钱。我那天晚上确实和她见面了，也问她借钱了，但不是我，不是我！”

我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震惊地听着。

“无名已经死了啊。”

土门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他拼命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下来。我们想制止他，但他身子一转，向楼梯下冲去。

“危险！”

佐伯叫了出来，但已经迟了。土门就像腿脚不听使唤一样，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巨响。

“抱歉吓到你们了。”

师户低头对我们说。他的头上长满了白发。土门从楼梯上摔下后不住地呻吟，我们立刻将他送到了医院。土门的脚踝肿得吓人，头部也遭到了强烈的撞击，必须要住院一晚上。

在医院的候诊室，师户断断续续地讲起了土门和他的事情。土门在工作室里工作的时间最久，据说认识无名的时间比唯子还要长。土门原本也想从事创作，还是无名的粉丝。他从纽约回国之后立刻去恳求了无名，在无名手下做了助手。他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忠于无名，一直持续到现在。

而师户则是因自己的书法技术被无名在九十年代中期挖角到工作室。师户在中国著名的美术大学留学过，能说一点中文，因此也负责下单购买工具和材料。于是，不难想象出，颇有能力的师户与没什么技术但资历颇深的土门之间便出现了摩擦。

我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工作室里也洒满了晨光。师户喊来的其他两名员工也到工作室了。

“抱歉那么早喊你们过来。”

“没事，我们开工早。”负责处理墨的年轻员工石黑说。

师户和二人说明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后，对我们说道：“我想让你们亲眼看到，土门已经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了。工作室里的人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只是没有说出来。没想到他会神经错乱到那个地步，以至于摔下了楼梯。”他长叹一声，接着小声地说，“可能我应该早点说的。”

我和佐伯沉默地听着师户的话。

“无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工作室了，只有唯子能见到他。但土门不能接受，可能是他作为工作室负责人的自尊心作祟吧。所以他坚称自己和无名会私下见面，但那不是真的。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我们也不知道唯子是不是真的见过无名。”

“所以土门才撒谎了？”

“也不是，我其实不知道他有没有撒谎。他可能是自己太相信了，才失去了理智。”

“你的意思是，土门觉得自己和无名的会面是真的？”

师户严肃地点了点头。

艺术这种东西，可能就是越纯粹的人越容易陷入孤独之中。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话的是另一名员工，他是负责纸张的白山。

“土门被定罪了吗？”

“不，那倒没有。他虽然没有说真话，但不至于被逮捕。”

“那就好。”

白山低下了头，客气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土门的心情。很奇怪的是，每天看着纸，渐渐就会觉得无名其实就是纸本身。土门应该也是如此，他每天看着墨、纸、砚台和笔，可能就会将它们与无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别人可能会觉得他发疯了，但仔细想想，白纸原本就是圣域的象征。在白纸上扎上稻草绳，就可以构成分隔神域和现世的结界。白纸缠在神木上就成了玉串，变成了净化人与土地的祓除道具。在日本的神话中，人们自古以来就开始使用棉花，而白色原本就是神圣的颜色。”

佐伯和师户都沉默地听着白山的话。我将桌上的墨放在自己的手掌中，凝神观察着。在它精致的外形、色泽和原始的香气之中，似乎真的蕴含着魔力。

这时，一旁的石黑也开始说道：“我也能理解。虽说不过是一块墨，但人很难真正了解它的本质。墨这种东西不放个五十年一百年，很难看出它是不是真的好墨。而且就算能用石蕊试纸立刻辨别出它的性质，也无法区分出名墨还是劣墨。墨会因为研磨方法、与水和纸张的适配程度发生千变万化，哪怕放在显微镜下，用一百倍镜、两百倍镜看都不能看清它，因为它是由极其微小的碳原子构成的。所以当我注视着墨时，就会产生一种错觉，无名就存在于神秘的墨之中。”

听完他们的想法，佐伯低声说道：“无名难不成已经融于材料中，化身为神了吗？”

“对，没错。”

“就算土门骗了我们，我们也不打算责备他。不如说，近来我们已经不太想知道，无名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了。正因为土门坚称无名还活着，我们才有机会接触到无名的作品。如果知道无名已经死了，工作室便运营不下去了，我们也无法接触到神了，这会让我们更难以忍受。”白山低头说道。

他们对无名的陶醉和强烈的信仰之心就像巫女一样。

我以前一直以为，工作室是靠唯子和土门的谋略运营下去的，没想到工作室员工也参与其中。他们隐约有所察觉，但不肯面对真相。他们嘴上表示自己只是无奈地遵循指示，其实只是因为真心喜爱无名，才无法主动挣脱代理者的身份。

所以在他们看来，神就存在于他们每天接触的材料和工具里。

无名肯定很清楚，这些只有每天接触它们的人才能理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东方的想法中，神不存在于已经完成的作品本身，而存在于墨和纸这些材料里，存在于砚台和笔这些工具中。每天与它们相处，便会产生敬畏之心。

所以无名才能以神的身份存在于工作室之中。正因为无名不现出真身，才成了神。

“尽管我们见不到无名，但他会联系我们。”

这时，师户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们看着师户。

“今天我想详细说明一下无名的艺术究竟是如何维系的。对这一过程保密也是协议的一部分，所以以前只有工作室、唯子和无名才知道这个秘密。但唯子已经不在了，我觉得不能隐瞒下去了。”

师户说完后，白山和石黑也顺从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要将长久以来守护的无名艺术的秘密告诉我们吗？”

“没错，无名管理工作室的方法非常有规律。”

师户打开电脑中的邮件界面。

发件人：无名

收件人：唯子 工作室

标题：无

日期：3月20日

文本：

THSJ 835 19 3 68 107 9 100

ASEK 191 43 37 81 23 18 120

SFUH 97 54 2 62 26 40 80

……

“无名每个月二十日会发一封这样的邮件。除此之外，连电话都没有打过。”

“每个月二十日，像发工资一样。”

听到佐伯说的话，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这个THSJ还有ASKE的字母组合是什么？”佐伯问道。

“是作品的注册编号。你们也知道，无名会大量创作一些看起来极为相似的系列作品，如果全都起名‘无题’太麻烦了。所以我们会在作品背面的木框上刻上这些字母，用来区分和管理。为了防止重复，我们会通过电脑程序选取编号。”

“鉴定赝品的时候也能用上吧？”

“对，搜索这些字母基本就能查到。而字母后面的七个数字表示了作品的创作方法。”

师户拿起桌旁一本相当厚的文件夹交给我们，表示想让我们看看。

“这个文件夹属于严格管理的机密资料，平常都锁在抽屉里。一共一百多本，文件夹中记载着几千种制作作品的方法。”

“可以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吗？”

“可以。”

我翻开师户递给我的文件夹，里面附有照片，标注着详细的制作过程。

“操作台上的计时器是怎么回事？”

“制作方法说明得非常详细，是以秒为单位的。”

我继续翻阅着内页。

其中第九号技法写着，在整张纸上涂上薄薄的一层水，滴下几滴墨汁形成自然的图案。技法说明里详细描述了从准备工作到完成的全过程。

“比如说，THSJ是注册编号，后面第一个数字835是指这个文件夹中的技法的种类。从第二个至第五个是指使用的墨、纸、砚台和笔，接下来是指作品的主题和构图，最后是指作品的尺寸。数字所代表的材料和形状汇总在其他文件夹。这些全都不准带出工作室，否则我们将无法制作无名的作品。”

“制作工程那么复杂吗？怎么会制作不出来呢？”

佐伯问道。师户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生气地说：

“无名的这些文件夹很难完全重现。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每种风格和主题适合用哪种工具和材料。你们可能无法相信，只有当我们按照无名的指示动笔时，才能真正领会其中的深意。无论是画法还是拿笔的手法都是规定好的，还有应该正坐、站立还是弯着腰等。

“而且刚才我给你们看的是最简单的例子。绝大多数作品哪怕就画一条线，也需要用到好几种技法和工具，有时还要花费时间和功夫重复绘图。越是复杂的画面，邮件中的内容就越多。文件夹的数目有限，但其中的组合是无限的。”

“我带你们去一楼的制作区吧。”师户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下楼来到了一楼的区域。师户便在实际的工具和材料面前详细说明起工作室系统的划分。

“大体上来说，制作流程分为四个部分。我和土门负责墨和笔，白山负责纸张，石黑负责墨和砚台，各自只负责自己的部分。”

“也就是分工作业对吧。”

“没错。说是分工，但和普通的工厂不一样的是，这份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需要根据当天的天气和其他情况进行调整，属于精密作业。而且只有四个部分像齿轮一样能顺利咬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形成完美的配合。文件夹里的方法是无名经过严密计算才制作出来的，工匠必须需要严格遵守。而且，就算按照文件夹里写的去做，也会有不成功的时候。过程就是这么困难。”

师户从笔架上拿下一支笔。

“比如这种容易吸水的软头笔就适合使用轻薄的松烟墨等类似的墨。”

接着石黑将手放在抽屉上说：“墨的种类按照这些数字进行了分类。我是负责处理墨的，有时候一整天都在研墨。比如磨固态的墨条时，最好使用锋利的端砚。”

“至于纸张，还是吸水性较强的宣纸效果比较好。当然，无名最喜欢用的还是最近三十年中国生产的宣纸，其中还要按照制作年份和地区细分为不同的种类。”白山说道。接着，石黑从砚台的架子上拿下一块砚台，向我们展示它的背面。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六”字。

“这个架子上摆放的砚台都标注了数字，我们会对照刚才邮件中提到的数字，寻找应该使用的砚台。无名多年来从中国、韩国和日本各地收集了很多原石和古砚，这些砚台就是他委托日本手艺了得的砚工按照自己的设计制作出来的。”

“光是这些收藏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没错。”

“不是我吹牛，我在这里从来没扔过一支笔。笔这种工具在文字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在只有语言没有文字的年代，笔为陶器赋予了色彩。看着无名的作品，就能感受到那种原始而自由的纹样之美。怎么说呢，感觉线条已经超越了我们的意愿和无名的意愿，是由毛笔的意愿而驱动的。”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环顾着笼罩在微光中的工作室。想到这里无声进行的工作，不禁深切地感受到工作室的秩序井然和伟大。

“也就是说，在工作室里，材料和工具本身就是艺术，用它们可以唤醒当代艺术的世界，对吧？”

“没错。”

“无名十分尊敬和珍爱文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的特征。所以他会先想象出完成好的画面，再完全逆推回去，选择最合适的物品和行为，向我们发出指示。总之，在那个黑与白的宇宙中，一丝一毫都不是偶然，全都是经过无名思考后产生的。”

回到二楼以后，我们又读了一遍无名发来的邮件。里面没有任何寒暄语，只有冷冰冰排列着的数字和字母等符号。工匠就是通过解读它们而将作品可视化。

“总之，无名就是通过一封类似订单的邮件来指导你们完成每个月的作品吧？”

“对。”

“既然每个月都能写这样一封邮件，说明他还是存在于某个地方的吧。”

佐伯环抱着双臂。

“不，这也不一定吧。”我插口道，“仅凭邮件是没有办法知道对方住在哪里以及真正的发件人是谁吧。说不准对方设置了定时自动发送邮件的功能呢？”

“这样未免也太复杂了。”

佐伯否定了我，但也不能排除是唯子发送的。

“无名只发送制作相关的指示，不担心完成品的质量吗？”我问道。

师户说着“你关注的地方很对”，边用鼠标向我们展示邮件的后文。下面继续标注着这样的记号：

ASJH X EJHU X VJHG Y ……

“作品完成后，我们工作室的员工会按照无名的指示拍摄各个角度的照片给他发过去。下个月的邮件中就会写着这些作品是否合格。合格的作品就会送到唯子的画廊或者约书亚的画廊，不合格的作品会立刻销毁。每个月实际上能完成三十多件作品，它们都会被运到工作室的保管室等待是否合格的结果。最后通过的作品不到十件，有时候甚至接近零。”

“X是指不合格，Y是指合格吗？”

“对，X就是不合格，但其他稍微有些不同。完成的作品有的要参加艺术博览会，有的要给唯子的画廊，有的要参加展览会，等等。无名会根据用途分类，全部标上记号。比如Y是给唯子的画廊，J是给约书亚的画廊，YF和JF是让唯子和约书亚的画廊各自送到艺术博览会上展出，JE是送到约书亚画廊有关的展览会上。另外M是完成效果非常好，希望由美术馆收藏。每个月的邮件里都会有这些指示。”

“原来如此。”

“无名虽然没有亲自作画，但他的要求非常严格。”师户说道。

“等一下。”我举起了手。

“无名的作品背面都有他的签名，那又是怎么办到的？”

全场沉默了一会儿。

不仅是当代艺术品，在美术品中签名也必不可少，艺术家要在作品上写下名字。如果没有签名，就很难断定作品是真品。无名的作品也不例外，当然也有签名。通常签名都是艺术家本人写下的，不与艺术家接触拿不到签名。

“的确，无名需要在某处直接签上名。”

佐伯积极赞同我的意见。

“唯子取走作品后，应该会看着无名签上名。我们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师户环抱着双臂说道。

“唯子究竟是在哪里拿到无名的签名呢？”

“还有一点疑问。”师户换了个话题，“最近一封邮件里，出现了一个未解的记号。就是这个。”

他指着电脑画面，上面显示了这样的记号。

DREM A

“只有这个记号我们不明白，之前我们没有制作过标记为DREM的作品。我们也查过记录了，没有任何与DREM有关的信息。A这个指示我们也看不明白，以前从未出现过A这个记号，我们也想不到有什么行为和A有关。”

“会不会是单纯就打错了？”佐伯说道。

“应该不会，无名以前的指示从未错过，我发誓他没有打错。”

师户说完后，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咖啡。

“A的意思啊，简直像霍桑的《红字》
[1]

一样。”佐伯挠了挠头说道。

回画廊之前，我们绕路去了一趟唯子去世时所在的仓库。

自从案件发生不久去了一趟仓库后，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心里一直有些在意。上次在警察的指示下进行确认时，我感觉保存在那里的作品的位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现在正想确认一下。

仓库里没有警方的人，恢复了冷清的景象。看着停车场里的车，再次让我确认，案发当天唯子特地开车上班就是为了到仓库来。

“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佐伯在电梯里问我。

“作品的排列吧。”我说明了一下情况，“还有签名。我觉得到仓库来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电梯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音，停在了三楼。沉重而巨大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我们打开门走进了仓库，逐一检查作品。上次我来这里时只注意了作品的数量，这次我将作品从箱子里抽出来确认。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几件作品的打包方法不对。

“佐伯。”

“你发现什么了吗？”

“有几件作品在我和松井打包完以后，可能又被别人重新打包了。”我对佐伯说。

为了将作品固定在箱子里，需要在背面打个结。但给这些作品打结的手法与我和松井打的不同。而且箱子外侧还捆着白色的绳子防止盖子掉下来。绳结系得很紧，形状我也没见过。

“可能是唯子重新打包的吧。对了，涉及哪些作品？”

“这件，啊，这件也是。”

我看了看，放在入口附近的七件作品没有采用画廊和工作室统一的打包方法。

“工作室完成的作品都会暂时运到仓库来吧。”

“对，没错。”

“这七件作品是什么时候从工作室运来的？”

“同一天运过来的。都是在案件发生的五天前，也就是二十日那天。”我打开苹果手机里保存的表格，说道。

“所以那些作品在二十日运过来的时候没有签名了？”

我和佐伯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

我不禁大声叫出来。

“唯子是为了让无名签名才在深夜来到这里的，没错吧？”

“嗯，这么想应该没错。”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无名来了，这七件作品应该已经签上签名了。”

“打开确认一下。”

我和佐伯各自选了一件作品从箱子里取出，转移到开阔的地方，以便拆封。我为了解开外面的白色绳结费了好大的力气。上面系的不是蝴蝶结而是死结，我必须慢慢地用指甲解开。

打开箱子确认了一下里面，作品没有被调换，表面也没有留下划痕。它们好好地被打包在箱子里，只是打的结不一样了而已。我解开固定在背面的绳子确认了一下内侧，便叫出了声。

“上面有签名！”

“所以，那天晚上是无名过来签名了。”

“唯子果然是来见无名的。”

“对。唯子要让无名签名，所以才深夜过来防止被人发现，连监控摄像头的开关都关了。接着无名出现了，在七件新作品上签了名。所以这七件作品才被重新打包过，打的结的形状和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我不禁埋怨自己，在这么近的地方留下了那么多线索，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

“播放一下监控摄像头里保存的数据吧。”

佐伯说完打开监控摄像头的屏幕，按下播放保存数据的按钮。于是我们发现，只有每个月二十五日深夜的时间段没有录像。

“所以每次无名签名之前，唯子都会关上监控摄像头的开关。”

“也就是每个月的二十五日。”

“对了，我记得司法解剖的结果中，唯子的指尖和颈部检测出了白手套的纤维。签名时会直接接触作品，所以唯子戴着白手套也不奇怪。”

“所以才会有白手套的纤维。”

“我们整理一下吧。无名每个月二十日会发来有关制作的邮件，邮件中还标示出上个月的作品是否合格。这时，工作室便立刻将合格的作品运到仓库。五天后，也就是二十五日，唯子和无名在仓库碰面，让无名签名。”

“谜题解开了。”

“这就是无名那天晚上来过的铁证。”

“那犯人是谁？”

“只可能是无名了。”佐伯断言道，“接下来就等着找到他了。”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

唯子在派对之后和土门见了面，二人分开后她去了仓库。为了拿到无名的签名，唯子关上了监控摄像头的开关，准备好作品等在那里。接着无名来了，他签完名以后杀害了唯子，独自一人收拾好了箱子。当时他打的结，和画廊打的形状不一样。

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会发生这一系列事情，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无名一定要杀害唯子。

唯子为了他的艺术赌上人生而战斗，每个月都会在深夜等他来签名。对于这样全力支持自己的人，会恨到要杀了她吗？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无名是犯人。

“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尽管听到佐伯的询问，但考虑到他坚称无名是犯人时的心情，我什么也没有说。

坐出租车回画廊的过程中，我和佐伯都沉默着。回到办公室后，我坐在电脑前，开始思考师户所说的“DREM A”是什么意思。

“A是什么呢？艺术的A、亚洲的A、档案的A、美国的A、安迪·沃霍尔
[2]

的A？”

“猜谜吗？”松井说道。

“差不多吧，以A开头和艺术相关的单词有哪些？”

“美学的A、艺术家的A？”

“现在想想，与艺术有关的词语中以A开头的还是挺多的。”

“是啊，而且A还不只有以a开头的词语。我刚去巴黎的时候，还把秋天写成以O开头，闹了个大笑话。单词是AU开头，发音却是o开头嘛。”

松井笑着轻轻地挠了挠头。

我冷不防想起来了。

“是拍卖会的A。”我小声说道。

这么一想，几周之前我在唯子的电脑里发现了运往香港的行程的报价单。唯子打算让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在香港举办的拍卖会上登场吗？

“可能吧。”

我从桌前站起身，急忙冲向后院。

“怎么了？”

我一边对追出来的松井说“麻烦把手套拿过来”，一边抽出一九五九年的作品。这么古老的作品没留在档案里也不奇怪。

“我打开了。”

我将打包好的作品平放在地板上，打开盖子，戴着白手套轻轻揭开薄薄的一层纸。作品背后写着的正是DREM这组字母。

“猜对了！”

我不禁大叫起来。

“DREM指的就是这幅作品。”

旁观的佐伯拍了下手。

“拍卖会的A，原来如此。”

我一边重新包装好，一边对佐伯说：“没有错。唯子就是根据无名的指示，为了让作品参加拍卖会，才打算把它运到香港的。”

“不好办了，罗迪非常想买这幅作品。”

佐伯抱着手臂，手指抵住眉间。

“不过艺术家和一手画廊可以直接将作品送去拍卖行吗？”我问道。

“当然也不是不行吧。”

这时我想起来唯子经常说的话。

——无论拍卖会上的价格多高，艺术家也得不到一分钱。

我对佐伯说，唯子和无名打算让这幅作品参加拍卖会，可能不只是为了让他以前的作品重新获得名气，而是想反抗制度本身吧。

“但某种意义上还是要看拍卖会的结果，更重要的是，这也是无名自身的意愿。”

佐伯思考了一会儿。

“你说的没错。既然知道了艺术家的意愿，只能按照他的想法了。先和拍卖行打探一下吧。不过既然无名给出参加拍卖会的指令，说明他可能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操纵着一切吧。”

但我同时又突然想到，唯子在死前不久取消了送往香港的行程。这说明无名想参加拍卖会，但唯子违背了他吗？

这时，非常不巧，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映出了四个人的身影，分别是罗迪的下属大背头、自称是馆员的知性美女、陪他们来的阪神虎还有保镖。我们急忙打包好作品塞回后院。

“您好，您好。”

我拼命露出假笑，在柜台迎接四人。他们还没等我说话，就走进了里间，一副在自己家里一般，悠闲地坐在了沙发上。

“我们是来继续谈上次的作品的。”大背头一改上次的态度，谦逊地说道，“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讨价还价是我们的习惯，请您不要在意。罗迪说他愿意按照不打折扣的价格购买作品。”

我流着冷汗想，这下麻烦了，脑中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如果要撤销快卖出作品的报价，一般要撒谎说在作品上发现了损伤需要修复，所以先放在工作室了，之后再说没有办法修复了。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打算在拍卖会上拍卖。既然对方总会知道作品的行踪，就不能使用这个借口。这可不好办了。这时，阪神虎从巨大的布包中拿出一个纯白色的纸袋，递给大背头。

一阵沙沙作响后，大背头居然从里面取出了现金。

面前堆着大约十沓捆好的钞票，每捆大概有一厘米厚。很明显，这些钞票只是包里的一部分。钱虽然不过是纸而已，却有着足以彻底改变人生的巨大力量，而且这股力量深不可测。

“太少了吗，这是我们带来的一亿日元定金。”

我哑口无言，他们却不由分说地说道：“来，收下吧。”

“我……我们不能收下。”

“不要客气。”

“不行，我们不能收的就是不能收。”

在巨款面前，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而佐伯则干脆地回答：“我理解各位的心情，但我们画廊规定不收定金。”

“但罗迪先生真的非常想买这幅作品，而且你们也说要卖了。既然交易已经成立，你们当然应该收下这笔钱。”

“不是这样的。艺术家都是随心所欲的人，我们一手画廊可以直接从他们手中拿到作品，却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改变主意。”

无论大背头怎么争辩，佐伯就是不肯收下那笔钱。可能还是佐伯太固执了，大背头只好嘟嘟囔囔地把钱收进纸袋里。

我看着现在的情景，内心一阵后怕。如果罗迪代表团再早来一个小时，我们可能还不知道要让这幅作品在拍卖会上拍卖，到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罗迪代表团坚持要请客吃饭，我们便去了西麻布的上海餐厅。我询问佐伯这样做可以吗，他承诺道：“虽然这次生意没有做成，但为了今后的来往，吃个饭没什么损失。”

在他们租下的高级轿车里，知性美女面带笑容地说着上海菜多么好吃，仿佛我们不是工作关系一样。

“这家店的味道可是经过我们正宗上海人认证的。”

大背头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说道。这时，知性美女用中文说了句什么，车里便回荡起笑声。

“她说没想到日本的车开得那么慢。”

佐伯对我说。

“习惯了上海的速度，那可不觉得这边的车开得像乌龟一样嘛。上海的出租车开起来太吓人，而且很难打到车。”

“用手机软件打车很方便的。”

“对外国人来说太难了。”

阪神虎干笑道。

目的地是一座隐藏在高架边的洋房。大背头在前台说了自己的名字后，我们便沿着漆黑的楼梯向地下室走去，来到了包间。

宽敞的包间里亮着蜡烛形状的枝形吊灯，巨大的圆桌上铺着桌布。

“请往里坐。”在对方的催促下，我和佐伯并排坐下。

“喝点酒吧。”

可能已经点完单了，大背头示意服务生给大家倒上送上来的青岛啤酒，众人便起身干杯。坐在圆桌旁，他们明显比之前要热情了一些。而且正因为坐在圆桌旁，我才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表情，众人的视线也交错在一起。每次上菜时，他们都会按照顺序和恰当的时机转动转盘，也让人觉得非常舒适。

“其实旋转式的圆桌是日本人发明的，中国原来没有。”阪神虎笑道。

“对了，我想问一个问题。”大背头正经地开口道。

“您说。”佐伯放下筷子点点头。

“能让我们见见无名吗？”

圆桌上响起了笑声。

“其实，我也想见见他。”

佐伯说的是真话，但大家似乎都把它当个玩笑，又笑了起来。

“我发誓我们会保密的，告诉我们吧。”

大背头小心地窥视着佐伯说道。

“我没那么容易被收买哦。”

“其实唯子就是川田无名吧？”

这时，知性美女用中文说了句什么，佐伯回答后，知性美女发出了高昂的笑声。坐在我旁边的阪神虎帮我翻译了一下。

“无名还活着吗？”大背头问。

“那当然。”佐伯回答道。

“不知道人在何处，也不知道真实身份的艺术家，简直像推理小说里的一样。”

“不过仔细想想。”大背头认真地说道，“现代社会中，手机和网络无处不在，随时都可以获得别人的信息。而无名这样的艺术家的作品能卖得那么好，我感觉是有一定意义的。”

大背头说完后，周围陷入了奇特的气氛中。阪神虎似乎想缓解一下氛围，给佐伯的玻璃杯里倒上啤酒。

“挑战信息化社会边界的艺术家万岁！”

“干杯！”

“干杯！”

他们高高举起酒杯。

我想起了无名。他不见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连作品都让别人制作，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但确实有很多人在谈论他。

服务生接二连三地端上精美的食物，很快圆桌上就摆满了盘子。其中最为少见的，是一碗盛有茶色半透明凝胶的什锦汤。汤里有种既不是固体又不是液体的类似明胶的食物。

知性美女土推荐我尝尝这碗汤。

“这个对皮肤好。”

阪神虎说完后，知性美女对我眨眨眼。尝起来确实有种全是胶原蛋白的感觉，我以前从未吃过。

不愧是地道的高级餐厅，端上来的每一道菜都不是巷子里的中餐馆常做的干烧明虾和咕咾肉那种菜，全都是用我没有见过的食材做出的美食。这应该算得上世界顶级的美食了吧，我品尝着食物，连好吃还是不好吃都分辨不出来了。

不一会儿，话题谈到了上海的艺术环境。

“你们要是也来上海开个事务所就好了。不用担心，罗迪先生一定会乐于为你们打点好的。”大背头满脸通红地说道。

“上海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举办艺术界的派对，光是上个月就开了五场艺术博览会。”

“那么多吗？太厉害了。”

“罗迪每场都去吗？”

“怎么可能。他除了上海以外，在很多地方都有豪宅。他经常飞来飞去，十分忙碌。”

“你来过上海吗？”

阪神虎问我，我摇了摇头。

“下次可以来看看嘛，我们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谢谢。”

“你来了上海以后，肯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很期待。”

“上海真的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我稍微畅想了一下上海这座陌生的城市。名字听起来就非常耀眼，实际上应该远超我的想象，我盯着圆桌上色彩纷呈的上海菜想着。

走出店门后，三人说要去俱乐部，便钻进了等在路边的高级轿车中。我和佐伯目送着他们离去，在西麻布的十字路口上了一辆出租车。

“先去我家，再送你回去吧。当然是我出钱。”

“多谢。”

汽车启动后，我回过头透过后窗玻璃看着那栋洋房。

有种迷失在童话中被狐狸诱惑的心情。当我确定已经离开那栋雅致的洋房后，心想自己应该再也不能踏进那里了吧，不禁觉得有些虚幻。而且我也忘记拿那家店的名片了。

出租车沿着主干道爬上了坡。路面倾斜着，其他汽车的尾灯刚巧组成了彩灯。高楼的玻璃外墙像无限镜面一样互相反射着光，呈现出冷冽的色泽。而那些光芒都映照在我乘坐的出租车的窗户上。

如果他们知道一九五九年的作品要参加拍卖会，会有什么反应呢？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唯子独自承担的重任，同时也感觉到，唯子在时所维持的平衡将不复存在。今后会怎么样呢？情况变化快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光是跟上状况就非常拼命了。

“没事吧？”一直没有说话的佐伯看着我，“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有些累了吧。”我揉着眼睛说。

“明天休息一下吧？”

“谢谢，没事的。”

“哪里，应该是我向你道谢。”

我看着佐伯。

“要是没有你，现在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怎么会。”

“至少唯子认可你了。”

我低下头，佐伯小声地笑着说：“唯子和你真的很像。”

“怎么会。”

“不仅性格像，你们最根本的思维方式也像，可能你没有注意到。”

——你挺有这方面的天赋嘛。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唯子这么对我说过。每当我感到沮丧时，都会想起这句话。唯子在我身上发现了和她一样的品质吗？不，应该不可能。唯子是我遥不可及的偶像。

“不管怎么样，希望能早点找到无名做个了结。”

“嗯，这也是为了唯子。”

“对，没错。”

不一会儿，出租车就到了佐伯的公寓。“那我先走了。”佐伯说完就下了车。

凝视着飞速掠过的都市风景，我想起与唯子最后交谈的那天晚上，我的心情也是如此。

注释

1
《红字》是19世纪美国浪漫主义作家霍桑的长篇小说，发表于1850年。该作品小说惯用象征手法，人物、情节和语言都颇具主观想象色彩，在描写中又常把人的心理活动和直觉放在首位。因此，它也被称作是美国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创篇。——译者注

2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被誉为20世纪艺术界最有名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译者注

第五章

一九五九年的作品顺利发往香港了。在那一个小时后，我的父亲来到了画廊。佐伯和松井都外出了。

安静的展厅内，父亲突然出现在柜台对面时，我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穿着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外面套着茶色的外套。他背着常背的那个黑色挎包，拎起来其实重得吓人。父亲面无喜色地说道：“你瘦了。”

“是吗，真难得你会到这里来。”

“我在附近办事。”

父亲说着环顾了一下展厅里无名的作品。我心中警惕，担心他要说什么批判的话。

“那幅画价值多少钱？”

他明明没有兴趣，还特意问这种问题。

“二十万美元。”我冷淡地回答，接着问他，“你在附近办什么事？”

“学会的事，去之前顺路来你这儿看看。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据说亚洲的富豪为了川田的作品都争红了眼。”

“大人物们都开始讨论了，看来情况挺激烈的。”

我简单地对父亲说明了一下之前的情况。唯子的配偶佐伯继续经营画廊，无名还是下落不明，但我们暂时先让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参加拍卖会了。

“唯子有可能是被无名杀的。”

“怎么回事？”

父亲似乎也吓了一跳。

“听说他是重要证人。”

“太危险了，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奇怪的事了。”

“是啊。”

这时，父亲顿了顿，严肃地对我说：“佐和子，你尽快抽身吧。现在市场扩展得那么大，之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才叫奇怪呢。”

他不说我也明白。不过父亲这么担心我，我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都说我没事的。”

“别顶嘴。就算你辞职，哪里都能找到人顶替你吧。”

哪里都有人顶替我。父亲的话或许是正确的，没有非我不可的理由。但是……

“我不愿意。”

“什么？”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等到情况稳定下来。这是我自己的意愿。”

只有那幅唯子留下来的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一定要为它做点什么。现在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个月前还毫无踪影的使命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他察觉到了我的决心，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日程本。

“可能你觉得是我多管闲事。”

父亲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从日程本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名片。

“你给这个人打电话就行。他是以前非常熟悉无名的律师，永井应该也和他见过面。他写过几本有关美术市场的著作，可能会帮到你。”

名片上写着“律师 唐木田一郎”。我接过名片，父亲将日程本收了起来。

“那我回去了。”

“回去了？不吃个饭吗？”

“我约了学艺员，你也来吗？”

父亲的言语中似乎有些期待，但我拒绝后，他便干脆地离去了。

工作空闲的时候，我给手头名片上的号码打了个电话。

“您好，这里是唐木田法律事务所。”电话里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

“你好，我是田中佐和子。我父亲介绍我来联系唐木田律师的。”

“请您稍候。”对方说完，话筒里便播放起《致爱丽丝》的音乐，接着立刻中断了。

“你好，我是唐木田。你是田中老师的女儿吗？”

话筒里突然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我不禁将电话离耳朵远了一些。

“对，是我。”

“我都听他说了。哎，永井那边还请你节哀顺变。”

唐木田律师用几乎穿透话筒的大嗓门说道。我表示有事情想向他请教，他说电话里不太方便，问我能不能明天到事务所来。我向他道了谢，约好了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唐木田在水道桥附近的事务所。从东口出来向本乡方向走的过程中，东京巨蛋城过山车上的尖叫声随风传了过来。

我走进小巷寻找目的地。看了看这栋老旧的杂居楼电梯前的信箱，发现标注各层租户的指示牌上写着“五楼 唐木田法律事务所”的字样。走进电梯，我闻出空调有股不自然的臭味。按下五楼的电梯，电梯门以慢得吓人的速度关上了，接着以同样慢得吓人的速度上升，过了一会儿停在了五楼。

电梯门一打开，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幅宽一米多的白发一雄
[1]

的行动绘画，吓了我一跳。巨大的作品右侧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半开着。

我偷偷观察了一下里面。中间的桌上大概摆放着五台电脑，不同年龄段的员工正在工作。墙边摆满了书和文件夹，中间随意地夹杂着几件当代艺术品。我正在回忆墙上挂着的画作者是谁，里侧堆满资料和书的桌子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一名男子的脸，还与我对视了。

“打、打扰了。”

我慌张地低下头。男子突然大声地“哦”了一声，立刻站起身来。

“哦哦哦，你是田中吧！”

海象。不知为何这名男子让我联想起表演才艺的海象，我瞬间有些胆怯。

“对，我是田中。”

“我是唐木田，请进。”

唐木田大约六十岁，不管是身高还是体重都超过了一百八，体格健壮得像是打橄榄球的，和他声音给我的感觉一样。他打着和西装不太相称的领带，皮肤也油乎乎的，但他看向我的那双圆圆的眼睛却神奇地让我觉得可以相信他。

我走进用屏风分隔出来的狭小区域，在黑色的人造皮革沙发上坐下。这里应该就是咨询和会谈的地方，但以他的音量，估计整个办公室都能一字不漏地听到谈话内容。过了一会儿，一名年龄和我相仿的小个子女性端了茶上来。她娇小的模样简直像饲养员。

唐木田露面了，他隔着桌子坐在我的对面。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唐木田的体臭。

“你就是田中老师的女儿啊，看起来完全不像。”

看来他是个说话不太顾忌的人。

“别人经常这么说。”

“你以前在永井的画廊工作，对吧。”

“我现在还在那里工作。永井的丈夫接手了经营，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至少现在暂时还在营业。”

“原来如此，失礼了。哎，我和永井也算是见过几次面。”

“也见过无名吗？”

“那当然。我刚从大学毕业时，也算收藏过一些作品。无名的作品我有三幅呢，价格也就是现在的百分之一吧。”

唐木田拍着膝盖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太豪爽了，以至于我怀疑绿茶的水面都在晃动。

“话虽如此，不是经常会有这种事嘛。收藏艺术品的律师在喝酒的时候顺着话题跟艺术家和画廊聊了聊，结果就成他们的专属律师了。”

我一边听唐木田说着，一边端起绿茶喝了一口。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其实我现在不知道无名在哪里。”

“哦。”

“完全联系不上。”

“这样啊，不过这不是最近几年的营销手法嘛。难不成他真的下落不明了？”

唐木田用壮硕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笑嘻嘻地说。

“和无名联系的人只有唯子。现在唯子突然发生了这种事，就没有人知道无名在哪儿了。警察也在追踪他的下落。”

“警……警察？”

唐木田夸张地向后仰了下身子。

“听说他是重要证人。”

“难不成是杀害唯子的重要证人？”

我轻轻点了点头。

唐木田念了句老天保佑。

“如果您知道什么和无名有关的事情，还请告诉我。”

“我知道的事情啊……”

我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给唐木田看写有无名住址的打印纸。

“无名下落不明以后，听说有黑道的人来过这里。他可能惹上什么麻烦了。”

“天啊，警察和黑道！”唐木田用歌舞伎演员一样夸张的语调说道。

“情况太棘手了。”

“那可不是！”

“对。”

“哎呀，要我说答案很明显。无名不在了，至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唐木田再度大笑了起来。他发现我没有露出一丝笑意时，补充了一句：

“上司就这么死了，你也挺可怜的。既然只有永井能联系他，那么比较正常的情况是她撒了谎，为了挣钱才自作主张这么卖作品。”

“就算要说他不在了，”我否定唐木田的话，“那是从多久以前就不在了？”

“我也不知道。”

“就算无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肯定有人要来处理后事。”

“那就是排在第二的永井唯子吧。”唐木田说着瞪大眼睛看着我，“不，应该说是排第三的川田无名吧。哎，我就开个玩笑，你表情别那么恐怖。”他打岔道。

“挺有趣的。”

“谢谢啊。”

“但我可是认真的。”

于是，唐木田耸了耸肩，咳嗽了一声说道：“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什么意思？”

“咦，你不知道这句话吗？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见我摇了摇头，唐木田说道，“你一个卖当代艺术品的人居然不知道这句话，这可是当代艺术创始人说过的名言。”

“这句话怎么了吗？”

“这句话是无名的口头禅。”

“他的口头禅是‘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没错。”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唐木田一脸无奈地挠了挠头，说明给我听。

“意思是，我们无法目睹自己的死亡。死后自己的故事就结束了，以后就无法再看到这个世界了，所以死去的都是别人。自己的死只是一种观念，明白了吗？”

我点头附和，仔细听唐木田所说的话。

“这句话刻在创始人在巴黎的墓碑上。自己的墓基本都是在自己死后挖的，所以自己是无法看到的。说点题外话，那名创始人在后半生几乎不发表作品了。其实他囤积了非常有趣的作品和想法，生前就是对外保持沉默，整天就知道下棋。我感觉无名的生活状态和这位创始人有点相似。无名应该非常崇拜他，将他当作偶像吧。”

我想了想唐木田所说的内容。

“等等，无名应该是完全相反吧。别人都说他死了，他还继续发表作品。大家都猜测他是不是死了，他便体验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他想看到自己的墓地。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无名可能不是效仿这句话，他会不会是为了超越这句话，才试着让自己消失的？”

“是吗？”

“他想看到自己死后的世界。”

“以幽灵的状态？”

“不，他应该还活着。”

“哈哈哈，我很欣赏！”

唐木田瞪大了眼睛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声与刚才不同，带有一丝认真的含义。他“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了句“我先失礼一下”，便走出了屏风。

唐木田抱着几本相当厚的文件夹回来的时候说道：“感觉越来越有趣了，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谢谢。”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道谢还太早了。”

“是。”

“我看看，对，就是这个。这本文件夹是无名回国后拍的照片。那个时候真好啊，艺术市场体系几乎不存在，大家都想不到靠当代艺术挣钱，又和平又自由，现在几乎难以想象。”

他说着翻了几页，发现了一张无名和伙伴们喝酒打麻将的照片。

“哦哦哦！太怀念了，我经常和无名一起打麻将。哎呀，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么会打麻将的人。快和专业选手一样了，说不定比他们更厉害。他记忆力超群，真的非常聪明，而且博学多识。我记得他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随身带着一本厚厚的书来读。”

其他页面上，有无名在路上表演的照片，我还发现了他在远比现在小的工作室里制作作品的照片。每一张都是极为珍贵的资料。

“但从纽约回来过了几年，无名异常沉迷于赌博。任何事情一旦过火了就会酿成苦果。在七十年代末的时候，他已经欠下了巨大的债款。”

“他那么聪明，真不可思议。”

“对，周围人都很疑惑，为什么那么聪明的人会栽得那么深。可能是他太喜欢高风险的赌博，才停不下来吧。我听说他为了能多筹到一点钱，盲目地四处借钱，甚至连代表作都卖了。所以自然而然地，人们都离他而去了。”

“太惨烈了。”

“正是。”

“是他挥霍无度吗？”

“不，刚好相反。正如你说的，可能人们都觉得不惜借钱都要赌博的人肯定挥霍无度，实际上并非都是如此。”

“那就更麻烦了，为什么他会走到那一步？”

“嗯，这个嘛，不过是我的猜想。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他儿时长大的环境吧。无名生在富裕的家庭，但因为他是中国妾室所生，一直被安置在乡下。可能因为他在什么都没有的山村里独自长大，到了青春期就叛逆般地寻求刺激，转向了赌博。无名不怎么说他自己的事，我也只是稍微听到一点风声。”

“原来如此，他出生富裕家庭，孤身一人时可能父母给他的只有钱。”

“没错，去纽约本身也是一场赌博，但回国后他的赌瘾便爆发了。”

“他不是荣归故里吗？”

“问题就在这里。无名很年轻时就在纽约出名了，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太高傲了。作品能卖出极高的价格，还能接触到世界著名的大师，可谓是非常刺激的体验了。于是，他以为自己成了明星，就回国了，结果谁都不理解他的作品。不仅如此，连美术界人士都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那时不像现在能获得海外的信息，也没有办法。所以人们反而嘲笑他有什么厉害的。他在纽约被人捧着宠着，在日本却因歧视而被人忽视。而且那时候正好同期的艺术家开始出名。他自负于自己在海外的名气，不强撑着根本过不下去。很难想象出他那时有多么不甘、愤怒和痛苦，所以他才沉溺于赌博之中。他自己最清楚，自己没有得到认可。”

“回国之后陷入低谷了吗？”

“嗯，与其说是低谷，不如说他作为艺术家已经被打上了很难处理的烙印。当时的流行和品位太不一样了。就像服装有潮流一样，美术也有潮流。当时受欢迎的是不加修饰的美术。”

“不加修饰？”

“没错，七十年代的时候，更受欢迎的是那些将木头、石头、铁原原本本展示出来的作品以及概念艺术，行动绘画都已经过时了。更不用说用墨来画一大幅画，根本没人理睬。既然没有明确的政治信息，至少颜色鲜艳一点，说不定还能赶上八十年代的绘画潮流。”

“但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唯子注意到了他。”

“没错！”唐木田说着拍了一下膝盖，“九十年代中期，无名和一位美女突然一起回到了艺术界。后来我也就以律师或者说是朋友的身份帮着他们参谋。”

“唯子和无名那时是恋人吗？”

“咦，是吗？”

唐木田发出了格外巨大的声音。

“不，我就想问问。”我耸了耸肩。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谁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呢，无名反正对女性挺随意的。就算永井是认真的，无名那边可不一定了。而且在金钱上会有矛盾吧。”

从唐木田不悦的语气中，我理解了为什么一开始他对我的话避而不谈。唐木田也吃过苦头啊。

“嗯，简而言之，无名本质上就是个赌徒。他也一直说过要做次大买卖。现在他成为资本游戏的棋子，可能也是他本人最希望看到的吧。”

“比唯子还势利？”

“没错。势利的人是无名，而不是永井，不如说她反而是一个单纯的人。她会把本可以高价卖出的作品低价卖给美术馆，作品卖不出去也会给无名发工资。为了在市场上展现出无名真正的价值，她经常陷入经营困难的情况。”

谈话中断时，我刚好听到过山车飞速下冲时的声音。

“不过，我的话你就打个对折听。”唐木田对说不出话的我说道，“金钱就像是一种记号，在不同的拥有者和使用者手中会产生不同的意义。我们不知道在无名心里金钱究竟是什么。就算无名如此执着于金钱，我们也不能完全认为这是错的。的确，在日本有着贫穷才是美德的风潮。所以人们想象中的天才艺术家都是贫穷的，他们不需要金钱，创作全凭喜好。但那不过是天方夜谭。毫无疑问，金钱对艺术家来说非常重要，也是他们创作出理想作品的必需品。说得再深一点，艺术本身就是受市场制约的一部分。”

唐木田说得没错。

艺术家想赚钱有什么不对？有商业头脑的艺术家理所当然应该扩大自己的市场份额，提升自己的名气。

“当然，也会因为金钱失去一些东西。”

“像现在这样？”

“没错。以前购买艺术品就像是向功德箱供奉金钱一样。向自己信奉的神明付钱以后，这些资金可以保证工作人员的生计和神社的整洁，自己再许下一点小小的愿望，大家都习惯了。那时艺术品的价格也不像现在这么高，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投资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没错，向功德箱投钱的人只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真的打算从中获得收益。现在忘记这一点的人实在太多了。神社确实繁荣了，但应该也付出了牺牲。”

“可能吧。”

这时，唐木田将文件夹交给我。

“如果你真的想接近神，也许可以读读看。这是大约十年前无名放在我这里的。他让我秘密处理掉，连永井也要瞒着，其实我一直珍藏着。很像卡夫卡吧！”

好不容易正经说了一会儿话，唐木田又开始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我没有和他一起笑出来，而是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夹，粗略地看了一遍。里面是无名涂鸦的素描、原稿的复印件、很早以前的报道等。复印件已经泛黄，纸张还皱巴巴的，但边缘留着无名用铅笔写下的签名。

“有用吗？”

“嗯，非常有帮助。”

“要是处理他遗留的作品时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商量。”

“感谢您这么说，但我还不能处理。至少在我心里他还活着。”

“你也很固执呢！”

我耸了耸肩微笑着。

“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如果不是因为田中老师那么恳求我，我们应该见不了面。”

“我知道了。”

唐木田送我走时一直按着过道旁书桌上堆积得小山一样多的资料，防止它们倒下来，我才得以走到电梯旁。

借来的文件夹里保存着日记、很早以前的报道、作品的创意、实验性质的拼贴画等各种各样的文件，其中我还发现了用英文打印的原稿。我首先看的是他在从纽约回国后不久的七十年代写的手记。

其中的文字与现在简练的作品风格不同，经历坎坷后的痛苦挣扎与难懂的概念编织成了难以理解的语句。硬着头皮也不能说这些文字好懂。它们既不粗鲁也不流畅，一字一句都像被什么重担压垮一般，爆发出足以反抗的能量。

为了理解原稿，我必须要不断重复阅读，但可能我还不具备足够的知识和分析能力，无法完全理解。不过能够直接接触到无名写下的东西，让我觉得距离这个谜题稍微近了一些。

首先，无名对书法的历史进行了大量的调查，其中有一部分是与自己的艺术进行对照。

年少时的记忆很深。可能我的艺术内核，只来源于我在大自然中玩耍的时候，以及写书法的时候。写下汉字时，无数植物生长起来，形成一片森林。我能感觉到，跃于白纸之上的结构如泡沫一般，在有意识与无意识的缝隙间蔓延。这种行为与挥舞着锄头的农夫无异。附近的农田里，农夫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锄头，永远都在重复。我在这里也做着同样的事。

汉字，是表达森罗万象的形象，也是召唤灵魂的媒介。神，就栖身于此。看到墨的洇染与溅起的水花，我们心中的敬畏，要追溯到三千年以前的甲骨文上。人在烘烤骨头和贝壳时，便传达了神的意愿。书法之中，每一笔跃动，都隐藏着高雅、匀称和神秘。书法能赋予新的生命，绘画与之更加接近。

信仰，是在社会民众中普及的习惯的结晶，与个人的相信程度、是否有教养都无关系。它是共同的词汇，又是一种发音，遍布地区和民族。墨的文化，无法切碎国家的构架，是一种视觉上的语言，与周围的历史有着复杂关系。

我暂时抬起头，阅读其他用铅笔写的原稿。

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所以中国是我的母体，我是文人的末裔。然而，我体内流淌的大陆血统，正如我无法回忆起的记忆，我难以明言，受尽其苦。我身上的大陆血统，是母亲与我唯一的联系。同时，也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血统有时会产生误解，我不想因背负一个国家而陷入绝望。它不是那么标签化的、不自由的东西。我幼年修习书法，却不打算借助书法和美术，而是一直用墨来创作。这是因为我发现，国际文化蕴含着极高的可能性。当人不断成长、思想成熟，手也习惯于使用这种材料之后，就能创作出完美的艺术，我相信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材料。事先说明，我不是因为探寻身份认同才一直使用墨，不如说刚好相反。我执着于墨的艺术的理由，首先要从日本扭曲的书法历史开始说起。我回国后，发现美术教育的制度中没有书法，着实震惊。书法不是美术吗？查过后才知道，书法是一种民族主义的装置。明治政府提出，书法不是美术。基于西洋的美术概念创立起来的日本美术制度将书法排除在外，实行书画分离。但另一方面，又将书法作为日本国民的象征，放进义务教育，让它担任国粹文化的角色。自那之后，书法变成了义务教育的必修科目，在日本国民心中成了文化的证明。写字时要求正确而美观，从而诞生了与美术背道而驰的独特的书法风格，创作性质的书法则消失了。围绕“书法不是美术”的争论中，赞同一方的观点认为书法只是文字，只是一种记录语言符号的技术，没有绘画的丰富色彩和雕刻的凹凸有致，只是写下既定文字的工具，没有创造的余地。另一方面，反对派的冈仓提出，书法充分考虑到了文字的布局与整体的结构，已经达到了美术的领域，并举例声称，被诗文感动和被书法感动从根本上来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然而，面对此场争论，当时的书法家却作壁上观。因为他们知道，讨论书法是不是美术本身就是一件矛盾的事。美术的概念是从西方引进的，讨论书法是否包含其中毫无意义。我在纽约如此受人赞誉，如今转瞬就被人忘却，不受认可的原因也在于此。他们不认为我的作品是美术，也嘲笑我没有继承书法和习字的传统。从这一点来看，我的目标既不是已经封锁的语境，也不存在于现有的范畴之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将目光停留在无名与唯子相遇的九十年代中期所写的文章。

我对作品的要求就是价格要高，不卖出去不罢休。不仅要看作品好不好，还要看能不能卖出去。无论作品多么优秀，卖不出去就毫无意义。作品卖出去之后才具备稀缺价值，也因此才能保留下来。而且，我要在世界各地都留下我的作品。无论我在日本是否受到制约，都需要其他地方的认同。虽然我在国内如此封闭的语境中无法得到承认，但也有一部分人赞同我的想法。随着时代观念的进步，我们的努力一定会受到世界的瞩目。我渴求的是荣耀、钦羡与令人折服的价值。

我觉得“我们”这里应该说的是唯子。接着我发现了他在作品价格腾飞之前的日期所写的笔记。

我想成为神。不是基督也不是佛祖，而是生命的循环，就像天照大神
[2]

象征着太阳那样，如同赋予生命力的阳光，长久地存在在那里。神如果是造物主，维持宇宙的运转便如同创造出宇宙一样是一个奇迹，或许更甚。成为神需要同时完成两件事：创造和存续。我想以神的身份实现任何人都未能完成的事。超越束缚与分类，得到他人的认可。我想消失，我想创作出永恒的艺术，我想创造出我丢失的事物。为了这个信仰，我不能现身于人。

——艺术的本质就是宗教。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句话。我暂时合上无名的资料，双手捂住脸。

我想起来了，好像有次唯子对来画廊里的客人这么说过：“艺术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用来信仰的。”

唯子接待的客人是一名六十多岁的男性收藏家，他表示这是他第一次购买作品。他退休后第一次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无名的作品时便深铭肺腑。因为在房地产业的生意颇为成功，他积攒了许多资产，但似乎和孩子比较疏远，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

“预算大概是一万美元。”

一开始他是这么说的，但在与唯子交谈的过程中，他果断决定购买了十倍多价格的大作。因为是他第一次购买收藏品，算不上一个容易的决定。面对这位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收藏家，唯子说道：“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如果买了这幅作品，之后又看到更优秀的应该怎么办呢？”

“我理解您的心情。”

“真不好办啊。”

“其实，我在购买作品时也会有同样的心情。那您这么想吧，如果不给任何人看这幅作品，也不告诉任何人您买了这幅作品，您还想买吗？”

“不给任何人看，那还有拥有价值吗？”

“每个人的想法都各不相同。我人生中第一次购买的作品就是无名从纽约回来时画的小品作。当时我还是学生，可谓一个重大的决定，但我当时就是想和那幅作品单独生活。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我自己，我只想看着那幅作品度过每一天。现在我每天工作很多，但我真正的梦想只是和无名的作品单独过着安静而简单的生活。”

唯子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绝对不会对我露出的温柔表情。私底下工作时的唯子，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但只是看着不会无聊吗？”

“我不这么想。因为每次看的时候，无名的作品都不相同。在作品前，我有时会细细地思考，这条线是什么，是面与面的分界吗？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原来是因为照明的影响等。还有，这种形状究竟代表什么意思？是起伏的波浪，还是破碎的文字。我喜欢那幅画，却说不清楚原因，但越看越能从中发现新的东西，让我越来越喜欢。渐渐地，我便丧失了语言，从而真正开始与作品对话。就算没有拥有作品，可能在美术馆也会体验到这种感受。但将作品放在自己家中，每天都能看到，我觉得是一种极致的奢侈。”

收藏家点了点头。

“总是在自己身边，却觉得如此遥远。即便如此，有时却可以与之分担悲伤，从中获得宁静。”

与唯子多次交谈后，最终收藏家决定购买作品。

这时，一封信从文件夹里掉了出来。上面没有一丝褶皱，可以看出是精心保存过的。上面写着“川田无名收”，看邮戳是一九九三年的，里面放了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笺。

前略

冒昧来信，敬请原谅。在下名为永井唯子，是一名大学研究生，现在在XX画廊打工。因确有要事相告，不顾失礼寄出此信。在下久仰您的大名，前日在画廊开幕式上与您有一面之缘。拜见您的作品后，在下深受震动。如今受人瞩目的作品全都深受亚文化一派影响，但您的作品中蕴含着更深更本质的亚洲艺术，在下相信您一定会改写未来的美术史。在下知道您现在还在继续创作，但没有一手画廊接受您的作品，更让我饱受惊讶。您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被埋没。在下对于如此不恰当的评价和如今的情况感到愤怒。在下的胡言乱语可能会引起您的不快，但恳请您见在下一面，与在下谈一谈。

草草不能尽言

到达画廊后，我听到里间传来了声音，桌上还放着佐伯的包。我瞄了一眼里间，罗迪代表团正坐在沙发上和佐伯交谈。我慌忙准备了茶水给他们端上。现场的气氛绝对算不上愉快，将茶托和茶杯放在桌上后，大背头等不及我离开，便用焦躁的语气说道：“就是不卖了吗？”

“对，非常遗憾。”

“怎么回事，那件作品明明是罗迪的。”

我想我们没有说过就是罗迪的，但估计解释了也说不通。我与佐伯对视了一眼，急忙坐到旁边。

“说实话，这幅作品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要送去拍卖。”

大背头的表情更加阴沉了，他吐沫横飞地叫道：“你们别太过分了！”

“这是艺术家的意愿，我们无法控制。”

“你们用的借口太无聊了。你们都说要卖了，结果到这个地步取消，说不过去！”

“我们没有说要卖。”

“我们都答应不打折扣买了，怎么能用这种方法拒绝。你们简直是在打罗迪先生的脸——”

说到一半他换成了中文，我就听不懂了，只感受到了他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他们生气得不得了。”

罗迪代表团离开后，我对佐伯说道。

“没事，下次见面的时候不会表现出来的。”

“我看，不见得。”

“是艺术家自己决定要拍卖的，罗迪不会反抗的，不如说比卖给其他客人好多了。他们刚才的态度基本就是表演。”

真是不讨喜的表演，我叹了口气。

到了中午，我们便出去吃饭。钻进附近荞麦面店的帘子，我们坐在里面的座位上。点了两份小笼屉荞麦面后，喝了一口热茶。手机铃声响了，但不是我的苹果手机，而是佐伯的三星手机。佐伯说了句“失礼”，按下了通话键。“您好，我是佐伯。对，是。没错，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后面色愉快。

“拍卖会准备得很顺利。”

“哪一季度的？”

“当然是香港下季度的。”

香港下季度，也就是指和香港艺术博览会同时举办的春拍。春拍每年都能创下新纪录，不仅会展出当代艺术品，还有很多名贵的古代美术品、西方近代绘画、珠宝和时钟等。

“还好赶上了。”

“应该是特殊照顾我们了。”

我们沉默着等着上菜。吃完荞麦面，我稍做休息，喝了一口茶，就听到佐伯说：“动作果然快。”他的三星手机上展示着拍卖行的预告页面。

“你仔细看下面。”

我也不禁惊呼一声，下滑页面后显示的正是不久前放在画廊里的一九五九年的无名的作品。上面明确标示出它曾在纽约首展中展出，而在注明作品收藏履历和来源的一栏只公开说明是个人收藏。

“看看估价。”

“一亿到三亿。”

估价是指拍卖行在拍卖会前预测的该作品成交金额范围。

“不低吗？”

“设得太低了，但这样参与拍卖的人就多。比如八十年代的时候，马克·罗斯科的作品估价二十亿至三十亿时，就无人问津。”

在大师作品云集的季度中，成为主打竞拍品，便可能获得几倍的估价。

“拍卖行想创新纪录。”

一般来说，在拍卖行拍卖作品需要支付高额的手续费，成交价越高拍卖行的收入就越多，所以他们肯定会极尽所能提高成交价，创下新纪录。

“而且没有说日期。”

“艺术博览会最后一天吧。”

拍卖会一年分春秋两季。尤其在亚洲市场的中心——香港，艺术博览会期间，各大东西方拍卖行都会举办拍卖会，展出许多深受欢迎的高价作品，令收藏家们趋之若鹜。

回到画廊，纽约的约书亚打电话来了，那边应该是晚上。

“我看到拍卖会的通知了。”

他应该听说了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事情。

“最后关头决定的。”

“赶是赶上了，拍卖行那边挺拼命的吧。这是你的主意？”

“不是，有很多复杂的内情。”

“原来是解开了无名的暗号。”

我简短地说明了一下，约书亚笑着说道。

“没错。”

“没卖给罗迪先生还挺遗憾的。”

“是，对方非常生气。”

“就算在拍卖会上竞拍，估计最后中标的还是他，但就希望别有什么奇怪的客人。”

“倒卖商吗？”

约书亚说比那还糟糕。

“有些美术品会与犯罪有关，有的人会用来洗钱等等。拥有美术品也可以获得文化上的社会地位，可谓一石二鸟。”

“怎样才能发现他们的阴谋呢？”

“调查一下基本就清楚了。”

“就像唯子那样吗？”

“没错，但拍卖会上的机会很多。总之你还是注意一点，别和那种客户牵扯太深。我就是打电话告诉你这些。等会儿我还和客户有约，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我心中还是难以释怀，反复思考究竟哪里让我觉得不对。我回想起那群黑道的人涌入如今已成为一片废墟的无名以前的地址。

——如今成为资本游戏的棋子，可能是无名本人最希望看到的吧。

唐木田这么说过，我感觉唯子之死的真相已经逐渐开始拼凑起来。

注释

1
白发一雄（1924—2008）生于日本尼崎市，是日本的抽象派画家、行为艺术家。其早期艺术创作带有行为艺术的形式，后期受美国抽象艺术的影响创作出独具特色的艺术手法“足绘”。——译者注

2
天照是日本神话里三贵子之一，她被奉为日本天皇的始祖，也是神道教最高神。——译者注

第六章

进入五月后，稍微有点夏天的气息了。阳光强烈起来，沥青路面也开始发热。博览会转眼就快到了，今天便是我出发前往香港为此准备的日子。天空很久没像这样阴沉了，眼看着就要下雨。航班是下午的，我便带上行李箱上班了。

中午出去买午饭准备过马路时，不知为何刚好碰到了金谷。她喊我的时候我过了三秒钟都没反应过来，因为她和平常完全不同，我没能立刻认出来她就是以前来调查我的刑警。

不同的地方在于，丸桥不在她身边。我每次见到金谷时丸桥都在旁边，所以看到她一个人时感觉有些不适应。而且她穿的不是西装而是便服，一身牛仔裤和宽松的衬衫。

“别装作不认识我啊。”金谷对我说。

“吃午饭吗？”见我点头，“要不要一起喝杯茶？”她又说道。

“又是来问询的吗？”

“不是。”

她干脆地否认了。

“刑警不能单独问话。今天不要把我当作刑警，就把我当成是熟人来邀请你喝杯茶。只要十分钟就行。”

我摆正姿势。

如果不是因为以前一直面无表情、冷淡以对的金谷眼中闪烁着异常强烈的光芒，我肯定不会同意的。

“十分钟的话可以。”我说道。

我们走进了十字路口正面一家两层楼的咖啡馆。这家店从开业起有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了，在泡沫经济崩溃前都是约会的碰头地点和电视拍摄地，是这条街的象征。几年前改建成如此干净整洁的模样。十字路口全都是人，店里更是人头攒动。

金谷在店内靠里的桌旁坐下，拿出香烟点了个火。

“我想戒烟的。”金谷说。

她给了我一支，我接了过去。

“但现在的工作很难让我戒掉，工作压力太大了，不吸烟就过不下去。”

我沉默着往咖啡里倒入糖和牛奶。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职场的氛围，非常男尊女卑。我这种女性总会遭到性骚扰。近来经常听到别人谈起，但其实严重得难以置信。我只能眼神凶狠一点，不让人看轻，尽量消除自己的女性特征。我知道因为这个原因皮肤差了很多，也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老。”

金谷喝了口咖啡，满脸严肃。我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又给她看我的苹果手机屏幕，已经有好几封新邮件了。

“你很忙吧，我长话短说。”

我沉默着，等待比往常多话的金谷谈正事。

“后来我自己也调查了一下，但还是很难理解。首先是永井唯子，她在旁人眼中过得非常光鲜，与我所在的行业完全相反，所以我完全不能理解永井的想法和她周围人的想法。”

金谷要说什么呢？

“更让我不能理解的是画。那么简单的黑白画就能卖到几千万，我感觉我都能画。”金谷喝了一口咖啡，再次开口，“总之，这个案子我们无法处理，所以准备暂停。”

“等等，暂停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迫不得已，都是上面的决定。说实话，上面对这个案子就不怎么积极。永井死前参加的派对的主办方在财政界都有不少关系，不想引发不好的流言。报纸和新闻上都没怎么报道这次的案子吧。”

确实，我没在新闻上看到过案件的消息。

“因为本部控制了媒体报道。”

金谷说完熄灭了烟。

“我就私下和你说，其实这次的案件排查一下周围人应该能很快拿到线索和证据。但她死前所去的派对现场和她住的高级公寓我们都进不去。那栋公寓里住的都是名流，最保护隐私。都已经死人了还是不给调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谁不给你们调查？”

“警察系统本身。听起来毫无道理，但组织就是这样的。所以现在我们束手无策。说实话，在娱乐区从事画商这种不正经工作的女人被杀了反而好。”

“这么说太过分了。”

金谷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机械的笑容。

“不好意思，你别信，刚才是开玩笑。”

虽说是玩笑，听起来格外真实。

从无名的作品涉及的金额来看，有难以想象的权力介入也不奇怪。历史上有很多政治和经济界大人物在背后操纵美术品交易的例子。就算与案件没有直接关联，他们也有很多不想暴露的秘密。如此一来，一名女性画廊经理的死亡案件很有可能将此抖搂出来。

“当然我也想抓住杀害永井的犯人，那是肯定的。毕竟是一条人命，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想解决。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杀人案没那么多的。所以我才避着上司继续坚持。”

我察觉到金谷的语气中难以隐忍的愤怒。

“我不明白，杀害永井的究竟是不是川田无名。”

金谷点上了第二支烟。

“有可能找到无名吗？”

金谷摇了摇头。

“川田无名就像不存在一样。无论怎么调查，都只能找到他很久以前的户籍、住民票、银行账户，没有任何近年来的社会性痕迹。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他的确只和永井有联系。要么是诈骗，要么人就已经不在了。明确的线索只有以前的照片。如果仅凭这些就能找到他，那也不需要警察了。”

“他应该还活着。”

“我也希望，目前搜查是按川田无名是犯人的方向进行的，这应该是最和平的处理方法。”

和平的处理方法，我重复了一遍。

“我们也去询问了土门，但他精神状态不稳定，很难认为他是这次案件的犯人。如果是冲动杀人，应该会有更多证据和漏洞。”

“所以你们认为是无名？”

“你觉得呢？”

金谷直视着我。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约书亚给我打来的电话。约书亚说，有些美术品与犯罪有关。但他说的话与无名的失踪有什么关联呢？

“你知道什么吗？”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

“错的也没有关系，关于这个案子，你知道的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金谷似乎放弃了一般，仔细熄灭了烟头。

“也是，你现在与其关心案子，更关心下一份工作吧，也是当然的。”

我低下头。

“差不多走吗？”

金谷付了两个人的账。我坚持要付自己那一份，结果还是没能说服她。从店里出来，和她在十字路口分别后，我感到一阵不舒服的窒息。不适的感觉等到我回到画廊时，等到我和松井坐上前往机场的电车时，等到我排队办理登机手续时，等到我等候在登机口前时，都没有痊愈。

五点一过，前往香港的班机开始在成田机场的飞机跑道上缓慢滑行。能看到飞机跑道上运载集装箱的叉车和戴着兜帽的工作人员。引导灯照在被雨淋湿的沥青地面上。

“各位乘客，请系好安全带。”

乘务人员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虽然听从了他们的指示，我突然又担心起很多事来。

慌忙中准备的工具和客户名单有没有错误，能不能和当地的工作人员顺利沟通，我真的能顺利准备好这次博览会吗？想着想着，我靠在了冰冷的窗户上。平常我都选靠走道的座位，这次坐在窗边是因为忘记在线上办理登机手续了。

凝视着昏暗潮湿的飞机跑道，我逼迫自己振作起来。可能这次出差会是我在这家画廊里最后能做的工作了。参加艺术博览会，在拍卖会上见证这件一九五九年的作品的去向。只要能顺利完成这两件事，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等全部都结束了，我要休个长假。我想什么都不做，悠闲地生活一阵子。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乘坐在从香港回来的航班上的模样，却不太能想象出来。

总之，我想先去唯子的墓地向她报告一下。

我的意识如烟雾般迅速飘散，飞机开始滑行了。要思考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在飞机离开地面气压变低时，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到达香港国际机场的时间比预计中晚了三十分钟。可能因为等待着陆的飞机太多，我们的飞机在上空盘旋了一阵。等待入境时，松井问道：“世界上有多少艺术博览会啊？”

“要说数量，每周世界各地都会办艺术博览会。”

“那么多啊。”

能够买到作品的地方很多，比如画廊和拍卖行就是典型的例子，但近来在艺术博览会上购买作品的收藏家也变多了。博览会数量的增多也证明了这一点。

“松井，你第一次来国外的艺术博览会？”

松井点头称是，接着双手捧脸说：“好像做梦一样，我带了十一套西装。”

艺术博览会的其中一项魅力就是可以一次性看到很多在美术馆看不到的新作和热门作品。为了得到仅在此地才能获得的珍宝，世界各地热爱艺术品的收藏家在此集聚一堂，在如此宽敞的会场上激烈地你争我夺，尽量划算地购买到优质的作品。参展的画廊都将最好的作品放在各自的展位上，以满足收藏家们的购买欲。

能参加本次博览会的画廊极为有限，参展的倍率将近一比五。博览会主办方设置了严苛的评判标准保证质量，从世界各地申请的画廊中选出几百家。所以，能够参加一流的博览会就是一流画廊的证明。尤其是这次香港的博览会，据说是亚洲规模最大、水平最高的。

入境后，一般我会乘坐往返于机场和市内的机场快线。但这次带了两个行李箱，里面放着沉重的工具和几十册图录，我们便向出租车乘坐点走去。要是目的地是机场快线的始发站中环站还好，但我们要在那里换乘地铁到湾仔站下车，还要再步行，未免太辛苦了。而且两个人坐出租车非常划算，我便毫不犹豫地选了出租车。

看着出租车乘坐点长龙一样的队伍有些烦躁，但我渐渐感受到香港这座城市的能量。湿度高，热气闷在皮肤上，还能闻到汽车尾气和独特的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浓郁气味。

“去君悦酒店。”

我和出租车司机说了目的地。我收到佐伯告诉我们他已经准备好酒店的邮件时，还以为哪里弄错了。

我们居然住进了君悦酒店。

的确，艺术博览会的会场就在君悦酒店隔壁的会展中心，君悦酒店是距离会场最近的酒店。但我们既不是收藏家，也不是画廊经理，不过是最底层的助理，居然住进了香港屈指可数的豪华酒店。简直闻所未闻，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去年住的还是位于一站之隔的铜锣湾的便宜情侣酒店。

“我们真的要住君悦酒店啊。”

“对。”

“完了，我就穿这身进一流酒店，早知道换衣服了。”

的确，在君悦酒店办理入住手续时，不该穿方便搬运东西的运动鞋和工装裤，而应该穿一些与之相称的服装，我有些多余地担心道：“怎么办，我开始紧张了。”

出租车大声放着中文流行歌，飞速穿过海底隧道，来到香港岛。从穿越海岸线的高架桥上，能看到面向海湾的地方林立着数目惊人的高楼。马路上数量众多的汽车快速驶过，像窗帘一样的中文霓虹灯标语迎面而来。可能因为呛人的亚热带湿气，远处的景色朦胧得像弥漫起了白色和橘色的烟雾。

不一会儿，出租车驶上了主干道，路边都是大众餐厅和旅馆花哨的招牌。细长的有轨电车发出巨大的金属音，穿过汽车与汽车之间。靠近会场时，不时能看到博览会的条幅。出租车停在了环岛状的入口，正是会展中心的大门。

“准备已经接近尾声了。”

正面入口处放着许多装有作品的箱子。原本装卸区应该在其他地方，估计有从业者违规搬过来了。艺术博览会基本都要连夜准备，这次应该也是这种模式。挂着通行证的工作人员单手拿着电话，慌张地工作着。

“酒店呢？”

询问后，出租车司机指着左侧的楼梯。我们从出租车上搬下行李后，朝博览会会场隔壁的君悦酒店边门走去。酒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远远听到有人在现场演奏钢琴。君悦酒店于一九八九年在湾仔开业。装饰艺术风格的大厅天花板很高，巨大的螺旋楼梯和怀旧优雅的黑金色欧洲风格装修给人一种豪华高雅的感觉。

我们办理完入住手续后，定好明天十一点集合。由于内部需要筹备，画廊工作人员可以进场的时间相对较迟，大约在中午左右。我告诉松井后，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哇，我能慢慢享受君悦酒店的早餐了。”

看到他欢腾的模样，我想象起明天等待着我们的繁重的工作。明天先要去展位，确认作品是否顺利抵达。安装的墙壁处理得好还行，但因为白色简洁的墙壁上污渍反而比较明显，所以要重新处理色斑和染色的地方。不知拆封之前能不能顺利完成，我有些担忧。

“晚安。”

和松井分别后我叹了口气，但定好的房间实在太豪华了，将之前的疲惫和不安都赶走了。从窗户能将九龙半岛的夜景一览无余，浴室也装了玻璃，同样能看到这一美景。放下行李后，我躺倒在床上，暂时不去管要和运输商发邮件沟通的事，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开始的准备工作正如我担心的那样，不，应该说是更甚。不管什么事情都很困难，全都是意外情况，没有一件事顺利。在唯子不在的情况下参加博览会，就像没有舵手的船在风浪中行驶一样。我一直都忙得焦头烂额。

首先是不知道为什么通行证在入口不能使用了。进入亚洲最大的艺术博览会时，必须要在入口出示卡片，就算给他们看名片也完全没用。出入场时需要扫描卡片上的条形码检查，连参展的画廊经理都要扫描。但我们卡片上印刷的条形码扫了好几遍都有错误，以致受阻于此。

接下来是装有作品的箱子的送达时间大幅延迟。作品没有抵达就无法开始准备展览，我甚至害怕地想着，如果作品一直不到怎么办。而且，果然不出我所料，安装的墙面上有无数痕迹和色斑，必须要委托安装工人修复。

另外，虽然是国际性的博览会，之前委托的安装工人却不会说英语。不过是补个漆就要花费巨大的气力。我暗骂自己为什么不事先请一位翻译。

这类问题列出来实在没完没了。

比如给作品照明的灯光，安装的和事先订购的种类完全不同，数量也不对。我们雇的几名帮忙布置展位的工人迟迟未到，结果还有人要空手碰作品，导致我们必须要一步一步仔细教起。

每次发生问题时，我都要去找能沟通的主办方工作人员，在会场跑得脚都肿了。

麻烦的是，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战斗。

要是花点时间就能解决，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但艺术博览会有规定的限制时间。在正式开放之前，博览会会招待一些特别的顾客举办预展，这与营业额的关系最紧密。其他每家展位都稳步接近尾声，只有我们落后了。

二手画廊的展位上展出了无名在九十年代发表的巨大石碑。既是展示，也是保存。而且，到处都放满了无名的作品。尽管我们一手画廊挤开了二手画廊以及在各个城市都有分店的欧美大型画廊，占据了最宽敞、最引人瞩目的位置，但明显准备工作滞后了。看到我们的情况，其他画廊的员工特地来冷嘲热讽，但我们连和他们生气的空闲都没有。

结果，等我们把所有作品都取出箱子靠在墙上准备布置的时候，已经是开始准备的第三天，也就是预展前一天晚上七点了。

作品的数量不多，但我还不太习惯指挥别人，花费了比预计更多的时间。我们筋疲力尽，话都说不出来了。最后的布置开始前，我们去附近的店里填饱了肚子。对从未经历过博览会的松井来说可能太过残酷了吧。

“我不太舒服……”

从店里回去后，松井满脸苍白地说。他之前看上去就非常累了，现在更是快要倒下了。

“你先回酒店吧。”

“但是……”

听我这么说，松井满脸抱歉地说道。

“没事，还剩一点了。”

松井走后，我重新开始剩下的工作。可能不忍看到我们展位的准备工作大幅落后，主办方特别允许我在规定的画廊工作人员的工作时间外再留一会儿。

我沉默着在昏暗安静的会场布置作品，但按照之前考虑的方案总感觉哪里不对。我绞尽脑汁，费心调整了作品的顺序和悬挂的高度，可无论怎么试都没有合适的布局。

应该怎么办。

我心里没底得想哭。为什么怎么都做不好呢？我放弃的话应该会轻松点吧。

唯子要是在就好了，唯子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呢？

反反复复挂上拆下了许多次，最终将总共十二幅作品布置得差不多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工作告一段落。我环顾了一下展位，忽然感觉空间变得明亮了。怎么回事？

我没有调整照明，还是因为太累双眼模糊了。我狠狠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环顾了一下展位，果然感觉有些微的光。

再定睛一看，我发现是作品中发出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展位墙上挂着的十二幅作品不是孤立的，它们绝妙的布局形成了一个整体，散发出光芒。如果单看每幅作品，或者布局得不好，都很难注意到其中的魅力。它们在自己应有的位置展出时，第一次互相呼应起来，奏响了和谐的乐章。

当我发现时，心中热乎乎的。

这就是感动吧。我听不到远处工作人员的说话声，也忘记了剩下的布置时间，只有我和作品存在于此。

我无法从作品上移开眼睛。

这十二幅作品比以往发表的任何风格都要简洁明了。比如哪怕画面上大半部分都涂上了墨，其绝妙的浓淡色调和整体的平衡也都能让人发现白纸的美。相反，在几乎全是空白的纸上留下绷紧的细线，本身就吸引了人的注意。

这十二幅作品不是连续创作的，但它们都拥有无名作品的共同特点。它们差异巨大，但聚集到一起却仿佛可以亲密地进行对话，散发出各自的光芒。

差异如此明显，正是因为墨和纸的材质。这些作品因材料和工具的融合引发了一定的现象。就连若无其事的洇染，都能看出因挑选出来的组合产生的必然的性格。

乍看不过是黑白两色的作品，但其中不只包括黑与白的二元性，更蕴含着宇宙，诞生了无名的思想。

我看着这些作品，了解到许多未知事物的另一面，也产生了更多新的发现。我再次感受到，认真欣赏作品也需要欣赏者拥有一定知识和经验。

更美，诉说得也更强烈。

我一定要保护无名的作品。

我想展现出它们应有的模样，我想将它们送去适合的地方。我还不清楚无名和唯子的想法，但这些作品一定要以合适的形式展现在他人面前。

“加油吧。”

我小声说，压抑住心中涌起的感情，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太棒了。”

第二天中午，松井来到展位时，用比昨天清爽得多的语气说着。

“恢复好了？”

“是，非常抱歉。对了，佐和子，感觉你变精神了。”

“太累了反而就精神了。”

我们笑了。接着便是关于本季度的最后一次碰头会，办理主办方那边的手续等杂务了。

“佐伯呢？”

按计划佐伯应该快来了，但很快就要到预展开幕的时间了，佐伯还是没有联系我们。

“航班好像延误了。”

松井用苹果手机搜索了一下航班信息说道。

“这不好办了。”

“但也没办法。”

“也是，稍微去外面休息一下吧。”

我们从会展中心正门出去走上人行道，眺望着香港的码头。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天星小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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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九龙半岛的方向缓慢驶去。铅笔一样的高楼要是亮起霓虹灯，整个海湾应该会如同宝箱一般化成光之海洋吧。一阵风吹过，水面上泛起涟漪。抬头仰望天空，一群鸟儿飞过。

我发了一会儿呆，沉浸在美景之中，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看了下钟，艺术博览会很快就要开幕了。

我在手腕上喷了点香水，在卫生间脱下搬运作品时穿的衣服，换上正装。当然，也把运动鞋换成了五厘米高的高跟鞋。脚肿得厉害，但想到接下来就正式开始了，我不禁振奋起来，在入口出示了卡片。许多收藏家都等待着开幕。在期待与紧张中，博览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天的销量非常喜人。有三件是老客户之前就看过的，很快便达成了协议。博览会开始后，来了几位新客户，另外五件也都迅速定下了买家。剩下的几件则已经被预约了，预约的客户在博览会结束前应该会联系我们正式下单。

快结束的时候，佐伯终于联系我们了。原来不仅飞机延误了，入境的地方也全都是人。

“而且刚到的时候天气那么好，结果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太不容易了。”

“是啊。”

“希望不要交通堵塞。”

“对了，销量怎么样？”

听我说不差，佐伯似乎安心了。挂了电话，我对松井说要休息一会儿，便离开了展位。一直穿着高跟鞋，感觉脚尖好像流血了。尽管累得我几乎感觉不到成就感，但机会难得，我便在会场里参观学习一下。

热气腾腾的会场里布置着许多家画廊的展位，每家都精心展示着作品。沐浴在聚光灯下的作品旁，画廊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与收藏家激烈地交涉着价格。

展示的作品中，有的极具标志性，看一眼就能知道作者和标题。有多少价值，为什么在此展出，市场上的信赖程度有多高，每位收藏家都有自己的数据库。他们详细调查着哪些是值得自己投入大笔资金的战利品。这些标准比作品本身的美感更重要，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他们会根据作品背后的含义和背景进行判断。

其中也有一些标新立异的作品和让人忍不住背过身去的粗鄙之作，但来到这个舞台，也会突然绽放起光芒，卖出荒唐至极的高价。

在一切皆有可能的舞台上，连人都成了记号。看到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便会想象和推测对方在美术馆是什么职位，拥有多少资产等。在几乎很难行进的人群中，聚集了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他们正和气地聊着天。

他们通过交谈交换着信息，聊着看没看到优秀的作品，哪家展位不错，同时毫不遗漏地盯着周围有哪些人路过。一次对视可能就隐含着重要的信息。

这时，苹果手机上显示松井给我发了信息。

“罗迪来展位了。”

我慌忙回到展位，只见两位有点脸熟的人挥手喊道“你好”。罗迪的馆员知性美女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的下属大背头在身后微笑着，实在看不出和上次发怒的是同一个人。和这两位热情的人在一起的是一位身高不高的中年男性。

“这位是罗迪先生。”

终于见到了罗迪本人，但他和网上搜索到的照片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同。他穿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西装，打着领带。脸上笑眯眯的，眉头的皱纹却没有松开。

“罗迪先生，您好。”

周围路过的人毫无例外地都认出了罗迪，他们走近打着招呼，似乎想多聊一会儿。我还能感受到周围展位的画廊工作人员投向我们的炙热目光。他们偷偷摸摸地观察着我们的情况，等待罗迪和我们的谈话尽快结束，好去他们的展位。

“初次见面。”

“情况怎么样？”

大背头接过我的名片，罗迪问道。

“不算差。”

“佐伯呢？”

“他正在往这边赶。”

“今晚约好的事怎么办？”

“今晚吗？”

我反问的一瞬间，空气有些紧张。

“非常抱歉，我没有听佐伯提过。”

“没关系。”罗迪露出笑容，“我邀请他在主办方举办的晚宴前去我那边看看。要不就你来吧？我给你介绍我认识的收藏家，反正博览会还有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我和松井面面相觑，没想到能和罗迪谈这么多。我知道应该拒绝这次邀请，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不定能知道什么有关唯子之死的事情，我暗中盘算。

“车就在那儿等着，走吧。”

最后我把松井留在展位上，自己和罗迪一行人向着入口走去。颇受欢迎的罗迪在会场上不断有人搭话，因此穿过会场花了不少的时间。

环岛附近集聚的红色出租车中间，停着两辆打理得发亮的黑色奔驰车。雨势正猛，高耸入云的大楼顶部看起来像笼罩着烟雾。乌云盘踞在低空，不时几道闪电划过。天气突然变差，出租车的乘坐点排起了长队。坐进面前的奔驰车，罗迪发话道：

“香港的天气经常这样。”

主干道上挤满了行人撑起的伞。繁华的马路边都是高级酒店和服装店，对面堆满海产品和干货的小摊正急忙收着摊。

“你第一次来香港吗？”

“我第二次来。”

暂时沉默了一会儿。

敲击在挡风玻璃上的巨大雨滴在汽车座位上留下斑斓的影子。车内装潢豪华，我和罗迪的座位中间装有空调和影音设备的操作按钮、电源，还放着瓶装饮料。忽然我注意到了罗迪的手，相较于他的身高算是一双很大的手，昭示着他在印度尼西亚、上海和香港等地拥有实权的身份。

他究竟怎样走到今天的地步呢，我想。

“您经常来香港吗？”

听我问起，罗迪开始谈起过去的事情。

“香港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罗迪语气平淡地讲述着，内容却如同惊涛骇浪。

他的父亲原本在上海的租界做生意，在五十年代时便搬到了香港。香港当时刚刚摆脱了日本军队的侵略，人口爆发性增长。受经济发展的鼓舞，他的父亲便在罗迪出生后不久从事了走私生意。

几年后的一天晚上，香港发生了暴动，他的父亲便没有回来。家里人找了他几天，一周后在垃圾场找到了面目全非的父亲。

“当时香港逃来了很多资本家和企业家，也有很多人和父亲从事同样的生意。无论怎么说，就是父亲运气不好。”

罗迪后来便在香港长大，从美国名校毕业，转移到新加坡生活。

“如果没有父亲的事情，我应该还会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沉默地听着他的话。雨刮器发出的规律声响回荡在安静的车内。

“到了这个年纪我也明白了，要惜命就要知道规则，但知道不代表遵守。知道规则才能掌控规则，我的成功便证明了这点。”

汽车爬上坡进了小巷，停在了漆黑的立方体建筑前。罗迪的下属们已经撑着伞在此等候了。地下酒吧里放着一架大钢琴，有人在现场演奏。

已经有数十名客人享受着酒和音乐，坐在沙发上谈笑风生。大家都是为了这次的博览会而来到香港的收藏家和美术界人士。我借口去卫生间，打电话给佐伯，但没有接通。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时，罗迪说：“这家店是我经营的，为的就是让客人欣赏收藏品。设计师是日本的建筑家，他也为很多艺术家提供过室内设计服务。”

墙壁上挂着一眼就能看出是无名作品的巨幅水墨画以及其他艺术家的作品。看着这些不输于美术馆的名品，我忽然想到，促使他收集这么多作品的动机是什么？

听我问完，罗迪说：“我只能说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这就像问艺术家为什么要创作一样。”

罗迪谈起他与无名的相遇。

“无名的作品是我的起点。他不仅是我作为收藏家的起点，也是我人生的起点。”罗迪不等我插话，滔滔不绝地继续说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是我偶然路过纽约的一家二手画廊的时候。我在三十岁左右搬到了新加坡，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感觉自己无论去哪里都是个外人。回到生我养我的香港时，可能碍于失去父亲的伤痛，完全亲近不起来。就在这时，我遇见了无名的艺术品。那时我对艺术品完全不了解，但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

罗迪瞟了我一眼，笑道：“听起来像编的吗？”

“哪里，没那回事。”

“没事，我自己也不相信，但的确是事实。那幅作品捕获了我的内心，没有体会过的人肯定无法理解。我查了一下，他因为自己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国人的血统苦苦挣扎。所以在我的理解中，无名的艺术是一种对身份认同的叩问。我和画廊交涉表示想见到作者，但对方说他已经回到日本，音信全无，劝我放弃寻找。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通过熟人的关系总算找到了他的所在地。见过他之后，对他更感兴趣了。”

“你们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重点。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他自己和他的作品、历史和政治、平常思考的事情等。后来他似乎对我感兴趣，突然拿出一幅六十年代的杰作，我便用六万美元买下了。”

“难不成就是那幅后来成交价是六亿日元的作品？”

“你很敏锐。现在看来价格非常便宜，但我当时极为犹豫。可他预言，这幅作品总有一天会翻几十倍。听起来像是精神错乱的中年人在胡言乱语，不过我难得来次日本，觉得就当自己被骗了便买了下来。后来我几乎把这件事遗忘了。直到一九九九年，有人联系我问我要不要把这幅作品拍卖，我就照做了。没想到最后的成交价是六百万美元，也就是说翻了一百倍。唯子的画廊刚开没多久。那时我简直吓坏了，后来便按照无名的指点购买他的作品再转卖出去。为了提高他作品的价值，我决心开始投资。”

这名男子，罗迪，是无名真正的长期商业合作伙伴。正是他支持了无名的谋划，在市场上推波助澜。

“我经常参加欧美的博览会，他卖得不好的时候我也会从唯子那里全部买下。每次去拍卖会看到条幅上的大师作品时，都会想无名的作品什么时候能获此殊荣。”

这时，罗迪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是明天在拍卖会上亮相吧。”

“对，非常抱歉。”

“没事，我听说是无名的意愿了，不要在意。不管怎样，最后拍下的人都是我。这比其他客人买到要好多了。”

和佐伯说的一样，我放下心来。

“遵从艺术家的意愿是最基本的规则。无名很讨厌收藏家不经过他的许可卖掉作品，因为擅自卖出作品会打破市场的均衡。一旦擅自卖出，收藏家需要承担丧失直接购买作品权利的风险。所以我觉得他的指示是最重要的。”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是游戏而已，目的也不是为了钱，也不会要你的命。”

罗迪可能打算开个玩笑，但他的笑容绷得有些紧张。

“您觉得您的命大概能报价多少钱？”

我静静地等待他回答。

“没什么值得卖的。”罗迪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说，“只是假设而已。马克思说过，商品化就是为任何事物赋予交换价值。要将您的性命商品化，就要简单估算一下您一生可以赚到的钱，就当是两百万吧。那么可以交换您性命的货币就是两百万，但我们讨论的作品远比这个价格高多了。”

“您有什么目的？”我勉强开口道。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而罗迪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这就是游戏，就算有规则可能也没有目的。收集美术品就是一种极致的享受。既是花钱的游戏，也是种信仰。我没有开玩笑，无名是我的神，我是他的信徒。如此说来，无名的作品就是将信仰商品化。”

罗迪对自己说的话满意地点点头。

“有位宗教学家说过，幸福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宗教，我也赞同这种观点。如果原本就非常幸福，就不会陷入艺术品的世界。购买艺术品的有钱人拥有强烈的好奇心，思维比较灵活，汽车和宝石无法满足他们，所以他们才会参与这个游戏。不知道能不能有所收益，只是一味寻求神明，寻求领悟，这种游戏在漫长的历史中已经形成了文化。你也是这个游戏的玩家之一。”

“我？”

“当然。像你一样的画廊员工、美术馆馆员、艺术家都是玩家，因为有你们这样大量的玩家，就算规则不断变化，游戏本身也不会停止。”

“是谁控制这个游戏呢？”

罗迪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不是艺术家和馆员，也不是我们收藏家。有钱不代表强大，因为艺术品没有绝对的法则，这就是这个游戏的困难之处，也是它的有趣之处。所以诞生了这个行业，从事这个行业的组织在全世界形成关系网。”

组织，我重复了他的话。

“也就是在作品交易时能获利的集团，现在在这个游戏中拥有最大权力的事物。画廊和拍卖行在某种程度上距离组织还有一段距离，要想获得更多收入，就无法避免与组织产生联系。一件美术品的价值可能与它的优秀程度有一定关系，但更多的是他们这些掌控市场利益的相关人士有计划地决定和维持的。”

我回想起约书亚和我说的话，有些美术品与犯罪有关。如果组织中有些人与犯罪有关，那就麻烦了。

这时，我在店里看到了两位眼熟的人。罗迪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说道：“哦，他们也是组织里的一分子。”

那两人就是唯子死的那天来画廊表示想买作品的中国台湾夫妻。不，很有可能不是夫妻。

“你认识他们吗？”

突然，两个人背过身去。见我什么也没有回答，罗迪说：“唯子是一名非常有实力的画廊经理，但正义感太强了。”

“怎么说？”

我发出的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中国有句谚语，叫作聪明的好人不吃亏，聪明的坏人有钱赚。她应该算是前者。我不知道你是哪类人，但无名就是后者。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聊过就能明白了。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个坏人。”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笑容中带有深意的罗迪。

“但唯子拥有权力，成为无名的代言人之后，发生了很多变化。三角关系松动了。”

“所以唯子才被杀了吗？”

“怎么会。”罗迪笑着说，“你说得像是无名或者我把她杀了一样。”

“也是。不好意思，我开个玩笑。”我竭尽全力微笑着，“请不要介意。”

罗迪突然严肃起来，直直地盯着我看。

“但这件事非常重要。究竟是谁杀的她？仔细思考一下吧。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觉得是谁杀了我的父亲？是领地意识极强的同行，还是精神异常的暴徒，或者是被某一方雇佣的杀手，抑或是规则本身？”罗迪稍微等了一下回答道，“从结论上来说，没有正确答案。”

“您觉得唯子怎么样？”

“我很相信她，收藏家、画商和艺术家是休戚与共的。如果市场上川田无名的潮流消退，商人和拍卖行这些间接利益相关人员都会从他的身边消失。在下一次恢复热潮前留下来的只有我们收藏家、画商和艺术家本人。我们就是这么认真地参与这个游戏，唯子为了无名做任何事都没有怨言。”

我的视线转移到桌子下方，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粗糙指尖。

“但我说过很多遍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游戏。游戏就有规则，就有胜负。要得出最佳的判断，就不需要同情和嫉妒。一旦感情用事，不知道规则，就会像我父亲那样丧失性命。”

一名陌生男子走近，对罗迪耳语着什么。他们用中文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后，罗迪对我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感谢你那么累还抽时间过来，我让他送你回酒店吧。”说完，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最后对我露出一个微笑，便离开了。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这次我一个人坐进了黑色的奔驰车。

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正因为有罗迪，无名的市场才成熟到现在的地步。罗迪不只是为了赚钱，他购买艺术品也有自己的考量。他对无名的信仰可能比任何收藏家都深，所以他才会自掏腰包付了那么多钱。

但我和罗迪交谈的时候，害怕得无法控制。

由于太过紧张，紧握的手掌已经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紧张不是因为我在和牵动艺术品界的大人物谈话，而可能是我对艺术品的难解之处、市场的深不见底触及得过深，才如此害怕。

唯子肯定很想和罗迪这种收藏家断绝关系。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手中的无名的作品，她让更多的人看到了无名的作品。面对可疑的收藏家，无论对方有多少钱，她都让对方吃闭门羹。她为自己能销售无名的作品而骄傲，更重视选择客人而不是被客人选择。她有着作为画廊经理的理想。

就算是为了让无名登上顶点，我也很难相信这样的唯子会和罗迪沆瀣一气。估计是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应该有人去保护唯子。

这时，佐伯打来了电话。

“抱歉我来晚了。”

“我刚和罗迪见过面。”

“是吗？”

“对，稍微了解一点艺术品界的事情。”

我小声说道。最后留下来的是画商、艺术家和收藏家，罗迪的话在我耳中回响。路上堵着车，喇叭声络绎不绝地响起。

“您呢？”

“我刚办完入住手续。”

“这座城市挺美的。”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窗外说道。

“远看是的，其实又脏又不适宜居住。我等会儿要去派对，你不用勉强。在拍卖会前保留点体力。”

“谢谢您。”

“再努力一把。”

听到这句话，我紧绷的内心放松了下来。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今天好好休息。”

“是。”

到达君悦酒店后，我向面无表情的司机道了谢便下车了。路过前台坐上电梯，伴随着优雅的声音，我在房间所在的楼层下了电梯。听到装有自动锁的房门关上，我躺倒在床上。

我摸着唯子最后送给我的项链，回忆起从开始当唯子助理起的三年时光，视线不由得变模糊了。转眼间泪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白衬衫上。

我在唯子死后第一次哭出声来。

唯子应该有多么懊悔啊。

泪水流得停不下来，似乎要把我之前忍耐的那部分全都流干净。幸而有这豪华的夜景，房间里没有开灯也十分明亮。闭上眼睛，在那些透过眼睑还依旧闪耀的光芒之中，我看到了唯子的背影。

注释

1
天星小轮是香港维多利亚港著名的拥有悠久历史的渡海交通工具。——译者注

第七章

那部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将在日场展出，会场似乎在会展中心的另一层。拍卖会分为白天举办的日场和日落后举办的夜场两种，今天受关注的似乎是日场。

拍卖会的会场就设在宽敞的预展会场隔壁，位于距离入口最近的区域，里面满满地放着超过五百人的座位。仅仅几个小时，这里便会流动巨大的金额。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就去了预展会场。在亚洲近代艺术分区的展厅内，无名的作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聚集起来的人群证明了它强烈的存在感。它一直就在我的身边，这却是我第一次看到它正式展出时的模样。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再次看向那幅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那幅画是无名的起点。那时他还不想成为神，只是在纽约单纯地追求着更高的境界。它同样也是已经消失了的无名的本质。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它见面了。

这么一想，我便觉得应该好好和它道个别，于是我越过人群凝视着它。按照唯子的指示在画廊里拆封时，我只是震惊于一幅意想不到的杰作的出现，被细节吸引了注意力，思考有什么商业价值。出示给香月夫妇和罗迪代表团时，也没有心思好好欣赏。

在合适的距离与合适的地点观察它展出时的模样，我才终于算是认真打量了那幅画。它挂在足够宽敞的空间，沐浴在恰到好处的灯光下，我站在适当的高度与那幅挂在宽阔墙壁上的画对视。

我回想起进驻艺术博览会时我完成安装的那个瞬间的感动。当时我注意到了，在理想的空间和布局中欣赏作品有多么重要。如此一来，作品之间会生出默契，整个空间也会绽放光芒。

空间和布局。

还有其他的吗？

看着它在预展会场宽阔的白墙上悬挂着的样子，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想。那幅巨大的作品会不会是比它更大的一幅作品的一部分？会不会有其他已经丢失的相关作品？

可能这是个毫无道理的妄想。

但我从画面中无处不在的文字碎片般的形象中找到了这种感觉。

比如画面下半部分的轮廓是由地层一样深浅分明的粗线勾勒而成，难不成是“山”这个字的一部分？另外，画面左上方轻柔盘旋般落下的四个点，看起来有点像“鸟”
[1]

这个字最后写上去的四个点。说不定那个圆形，也是“口”这个汉字的一部分？

这些灵感只有在远远地观察时才能产生。画面各个细节处如同闪光灯一般瞬间闪耀的刺眼的光消失了，整体绽放出了光芒。

这是一幅花鸟画。

我非常肯定。

我能注意到这一点，都是因为我年纪小还不懂事时，父亲就带我去美术馆和博物馆。那时欣赏过的水墨画和书法的记忆还朦胧地留在脑海中。我以为自己没有兴趣就完全忘记了，其实在脑海深处还残留着模糊的记忆。

无名在这幅画中，将绘画风格的墨与文字的记号理念结合起来，表现出壮丽的风景。

雄伟高山的一部分横卧着，上方日月同辉。绽放光芒的云朵之间，无数的小鸟自由地盘旋，落在前方的大地上。清澈的小溪流淌着，附近连绵的树林隐藏在雾间，消失在深处。尽头的泉水边，刚才那些鸟儿在此栖息。大朵大朵的花落满了花瓣，如同送上盛大的祝福时放起的烟火，竞相怒放。

再一次从整体角度观察这幅画时，我终于明白这幅作品画的是什么，无名想表达的是什么。他想表达的是大地，是生物，是自然。不是人支配的世界，而是人所在的真实世界。无名在这幅作品中勇敢地描绘了这样的世界。

在以前的手记中，无名写过他想成为像太阳一样掌控生命循环的神。他第一次实现这个愿望，就是在这幅作品中。

在年少时长大的乡村，无名除了在自然中玩耍就只有书法。因此，他亲身感受到汉字表达了森罗万象，也明白了墨与毛笔的特别之处。

究竟有几位评论家和研究者明确讨论过这一点呢？至少我没有读过从背景分析的文献。当时人们只是对一个用墨的日本年轻人赋予了表面上的关注而已。

第一位从正面接受这幅作品中难以理解的主旨的人，肯定是年轻时的唯子。为了让这一主旨成真，唯子建议他成为绝不在人前现身的神，并给予了支持。

为什么无名不公开说明作品的真正主旨呢？答案很简单。艺术家的想法如果不能通过作品来表达，就没有意义，完全像是无名的态度。仔细想想，这幅画应该是更大一幅画的一部分，而且无名将其他部分都砍去了，也像无名的风格。想到工作室完成的大部分作品都在无名的指示下销毁了，我一点也不惊讶。

眼前能清晰地浮现出无名当时的模样。

初出茅庐的无名在纽约的工作室里将所有纸都拼凑在一起，为了创作出前所未有的巨幅图画，为了达到没有任何人达到的高度，他拼命挥动毛笔画满每一个角落。从笔触的曲折中，无名的身影跃然纸上，仿佛能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他的手随心所欲地挥动，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自然，但眼中闪现着敏锐的光芒。

我看到的不是黑与白，而是一幅色彩丰富、活泼灵动的画。我重新体会到这幅画有多么深邃，对绘画的可能性有多么追求。无名想冲破具象和抽象的传统框架，挑战一种以自己的语法来诉说的超越性艺术，象征着生命循环和世界最根本的结构。

无名的表达手法是剥夺汉字中的概念，回归原型中的自然风景。文字不再是音素和符号，他要让文字拥有呼吸和血脉，让玩闹般的文字重生为文字以前的形态。他揭露了人类为了方便理解将任何事物都化为记号的利己性，用相反的方式将汉字融入表现手法中，表达自然不为人类支配的本质。

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

因为没有答案，一切都是我的假设。就好像试图破解没有正确答案的谜题一样。

但哪怕是不着调的胡乱解释，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认真欣赏作品，对此我已经满足了。不仅因为我能够分析作品，也因为我走到这一步前经历的动荡时光。

为什么他的作品能穿越时间的长流，获得那么多人的喜爱，拥有如此高的价值呢？

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逐渐得到解答。

尽管这只是一个人创造出的世界，它却触及了记忆深处铭刻的万物诞生的能量，回应了所有人心中的欲望和憧憬，拥有着普世的力量。所以它能超越思想和宗教呐喊出声，获得金钱无法衡量的价值。

我终于相信了。我发现了因商业价值的吸引而错过的无名的纯真的艺术，也重新注意到无名常年没有出手这幅作品的真正原因。

我必须要见证这幅作品的去向。

“那幅作品真的很棒。”

和我说话的是拍卖行香港办公室的高级负责人，一名叫苏菲的女性。苏菲的父亲以及祖先代代都是没有工作过的贵族，她却是名杰出的销售。她是中国绘画的专家，数年前销售的作品交易额创下了亚洲美术史上的最高纪录，从而成为传说。

“博览会的销量如何？”

苏菲对待最底层的我也非常亲和。

“多亏您的照顾，还不错。”我回答道。路过的高个子服务生拿来了香槟，被我拒绝了。

“不过真感谢你们能让这幅作品参加拍卖会。”

苏菲降低了音量，开口道：“对了，刚才我见到罗迪了。”

“嗯，他要是没拍下来，可能我就没命了。”

苏菲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别担心。我偷偷告诉你，拍卖行在竞拍前基本就预测到要卖给他了。”

苏菲说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到了开始拍卖的时间，拍卖会会场里的座位坐满了八成。前排还有空位，后排几乎已经满座了。佐伯在中间偏后靠右的地方占了两个座位，看到我示意了一下。他的膝盖上放的牌子上印着巨大的竞拍号码。

“罗迪在那边。”

按他说的回过头去，我在左边斜后方发现了罗迪的身影。他旁边坐着大背头。对视时对方冲我微笑了一下，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拍卖师走上台，会场里议论纷纷。拍卖师是一名典型的香港年轻男性，戴着一副颇有特色的粗框眼镜。他简单地打了声招呼，用英语说明了几条这次竞拍的注意事项。

接着一名女性工作人员上前，用中文阅读了注意事项。会场里的人继续增加，多了不少站着旁观的人。

“竞拍现在开始。”

拍卖师说完。会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拍卖师。

稍微有那么一瞬间，会场恢复了原本的嘈杂，但随着开始的信号响起，竟有一丝紧张感。

面前的屏幕上投影出作品的影像。“五万美元起拍，五万美元。”拍卖师略带口音读出来的数字以美元为单位，同时工作人员会用中文报出数字。屏幕上列举了换算成各国货币的金额，人民币、欧元、英镑、韩元、日元都在其中。

会场两侧楼梯般逐渐变高的座位上，坐着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他们同时在与当天没有到场的竞拍者通电话，其中混杂着英语、普通话、粤语、法语、印度尼西亚语等各种语言。在表面平静实则有些兴奋的氛围中，台上的竞拍师已经不紧不慢地写下了数字。

打电话的工作人员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和其他工作人员交谈，讨论联系事宜。我读着图录上的解说文字，记录下最初的金额和成交价，观察着情况。

最开始的五件是比无名时期稍早的华裔画家赵无极的作品。他前往法国时遇见了保罗·克利的作品，深受其影响，最开始那件作品就是这一时期的。

保罗·克利喜爱使用线和文字等记号，因在画布上设下多个暗号而闻名。而赵无极在长得令人联想起洞窟壁画的画布上，使用了淡淡的暖色背景，到处都散落着融入各种文字的碎片图案。第二件作品是同一时期的。大量使用垂直线和平行线，均衡布置三原色的画风，也令人想起皮特·蒙德里安，也可以展现出当时的时代背景。

第三件风格一转，是赵无极在美国时的作品，基本和无名前往纽约是同一时期。在无名出名后，他也跟着发表了与书法哲学相通的抽象画。两个人是战友，互相认可对方。也是他将皮埃尔·苏拉热
[2]

介绍给了无名。

同时，他深受弗朗兹·克莱恩和抽象表现主义作品的震撼，覆盖在画面上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深红色也和马克·罗斯科的作品类似。我确认了一下图录，这幅作品在东西方闻名的美术馆都展出过。

无论哪幅作品，都有许多竞拍人举起了牌子，但最后由一位在台北拥有两座私人美术馆的著名女收藏家获得了五件中的四件。她低着头，从侧脸能看出她露出了一丝微笑。身旁坐着的十几岁的女儿似乎没什么兴趣。

接下来炒热会场气氛的是被誉为“中国马蒂斯
[3]

”的二十世纪代表大师常玉的油画。这幅写实画中用流畅的笔触描绘了裸女和插花，而常玉与藤田嗣治
[4]

也颇有接触。他被与毕加索等人熟识的画商亨利-皮埃尔·罗谢发掘，将东方的精神与西方的静物画风格融合在一起。

参与竞拍的是他被埋没时期，也就是五十年代的作品。由于尺寸大质量高，还属于他的代表作系列，可以说是足以收藏进美术馆的杰作。图录上宣传，能获得这种作品的机会非常少。这句话多么具有煽动购买欲的能力。

台上刚投影出作品的影像，下面就有足足超过十个竞拍者的牌子同时举了起来。

“这幅作品是本次竞拍的一个高潮。”

佐伯用图录挡住嘴小声说道。

上面没有估价，第一次报价就是三百六十万美元。

“价格好高。”

我不禁说了出来。

还没喘过气来，金额就不断上升。回过头时，发现整个会场到处都举着手。

“拍卖开始了吗？”

听他问道，我点了点头。

“这种会场里许多人举手的作品就是期待度高的，今后也有升值空间。有时就算成交价高，可能是只有两个人一对一竞拍，偶然达到高额的成交价。还不如像这幅作品一样，是因为许多人竞拍成交价才上升更理想。”

我看着台上投影的作品。红棕色的背景，上面画着一盆菊花。不仅让人想到梵高的《向日葵》，也与中国传统绘画中经常出现的静物画的构图类似。这一系列之所以能让常玉享誉世界，是因为其中蕴含了杰作中共通的乡愁。

黄昏般略带哀愁的色调，种着菊花的青瓷盆。这些可能都表达了在异国之地孤独挥笔的常玉对故乡的憧憬。

溶得薄薄的油彩与流畅的粗轮廓线就像绳索一样，将主体连接在一起。尤其要提到的一点是，原本主体的背后应该留白，但常玉用同样的粗线绘出条纹形状。如此一来，主体和背景便得到了相同的对待，让人无法判别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实体。

这种处理线条和空白的方法在书画传统中也有，更加唤起了乡愁。所以他的油彩虽然没有使用墨，却有着水墨画的风格。他的作品也被称为中国近代绘画的杰作。

结果作品以超过九百万的价格成交，打破了纪录。最后拍卖师敲下锤子的时候，会场各处都传来了热烈的掌声。

“你最好记住买家长什么样。”

佐伯小声说道。我回头时仔细看了一下，没想到那么年轻，让我吃了一惊。

“他在南京有一家私人美术馆。虽然和你年龄差不多，但他应该从爷爷那里继承了不少钱。”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有钱的公子哥，脸上一副似乎游刃有余的模样，正用食指推了推黑框眼镜。

到了中场，是连续十件在北京和上海颇受关注的年轻一代的作品。他们的作品都充满活力，明显重新将传统融入其中。而且与之前受欧美影响的赵无极和常玉不同，他们作品中新鲜的启发性让人忘记将他们与欧美进行比较。不仅真诚地直面社会问题，也没有丧失积极的能量。每一幅都以超过百万的价格成交。最擅长观察情况的拍卖师不紧不慢地调动着会场的情绪。

后半场出现的第一个高潮是被称为印度尼西亚近代绘画之父的苏佐佐诺的作品，一幅长两米的绘画。三十年代时，他于荷兰领属下的东印度群岛中的爪哇岛上，在民族主义风潮兴起时成立了印度尼西亚画家联盟。他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他没有迎合所谓的东方风格，而向同时代的画家呼吁，让他们直面东印度群岛殖民地的现实。但他们渴求独立的愿望之后还是因日本军队的统治被剥夺了。

画中描绘的是印度尼西亚政府与荷兰殖民地开拓者之间的战斗。与比利时近代画家詹姆斯·恩索尔在肖像画中使用相同概念的带假面的脸和令人不适的明亮颜色让人印象颇深。明明发生了战争，他却用形形色色的画具描绘得无比鲜艳，看起来像游行一样。苏佐佐诺那幅巨大的作品拍出了三百万的价格，拍下的人是通过拍卖行的代理人打电话联系的收藏家。

“是内行吧。”佐伯小声说。

长期以来在世界各地摸索自己表现手法的亚洲艺术家在此集聚一堂，等待他人认同自己的价值。

这不仅仅只是消费，而是从根源上发展。恐怕我这样的个体肯定很难理解，在这片广阔土地上形成的漫长而复杂的历史，以及各种语言和宗教交织而成的共同体。

让无名获得认同的舞台在这里。正如唐木田所说，无法融入日本潮流的无名终于获得关注的地方在这里。能够谈论无名艺术的语境，就在亚洲的地域性之中。

当出现流拍的情况时，就要更换拍卖师。流拍是指一开始就没有人竞拍，或者未达到卖方期望的最低价格时发生的情况。发生流拍时，会场的气氛便会稍稍冷清一些。这时，拍卖师便不再停留于此，立刻转向下一件竞拍品。终于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讲台前站着的是一位中东裔的女性拍卖师。

换上这位女性拍卖师后，会场里的气氛立刻就变了。她报数时认真得吓人，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沉浸在关心竞拍品去向的氛围中。有才华的拍卖师可能就需要这样的向心力。

成交价再次提升，最后以超过一百万的价格成交。

“换上来的拍卖师是从纽约总公司来的黎巴嫩人，非常擅长将会场感染上自己的气氛。有不少收藏家会在她的煽动下延长竞争。”

接下来是一位名为曾灶财的香港人的作品，他的别名为“九龙皇帝”。一米宽的正方形画板上画满了粗暴的文字涂鸦。这些笔记粗看朴实，其实饱含着愤怒。在被英国殖民统治的香港，他声称统治九龙半岛全境的人应该是他自己，几十年来都连篇累牍地陈述着自己的家谱。

他的笔迹出现在香港马路上的任何地方，比如建筑物、公园、邮箱、桥、路灯上等，共在超过五万多处地方发现了他的痕迹，他使用过的墨水也超过了一千升。现在涂鸦基本都消失了，剩下的也融入了香港这座迷幻都市的风景中。本次拍卖的是其中一幅留在纸面上的作品。

与其说九龙皇帝是艺术家，不如说他是疯狂的流浪汉与活动家。他经常像游击队那样在政府设施附近留下笔迹反抗权力，然后被警察带走。如今将他卷入市场其实存在争议，但他去世时引发大量报道，香港沉浸在悲伤之中。

下一个瞬间，面前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巨大的无名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我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看到本次最受关注的作品出现，场内开始喧哗。

回头一看，场面十分混乱。大量媒体蜂拥而至，巨大的电视台摄像机和收音话筒对准会场。站着旁观的客人比刚才更多了，几乎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我坐直身体盯着台上的投影。当然，现在座位一个也不剩了。

不经意碰上佐伯的眼神，他说道：“能看出来这幅作品的期待度有多高了。”

会场的各个角落都举起了竞拍牌，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多的。从一百万起价，不一会儿已经达到三百万了。

“为什么？”

我吃惊于如此频繁的提价。听到我的疑问，佐伯回答：“拍卖师会根据现场的情况进行调整，有的时候会一口气提高价格。小幅提价太花费时间，也会降低竞拍者的兴致。最重要的是冲劲。”

成交价以疾驰赛马般的速度急速上升。我们咽着口水，关注着竞拍的进展。

到处都响起了快门的声音，闪光灯也亮了起来。面前许多人举起了手机，都不想错过那个瞬间。

“四百万。”

“五百万。”

“六百万。”

其中有一些始终举着竞拍牌不放的强者。

视线交汇在一起，会场的喧哗声更大了。

所有观众的脸上都浮现起兴奋的笑容。

快速念着数字的拍卖师仿佛挥舞着指挥棒一般控制着竞拍牌的数量。

“七百万。”

拍卖师清晰地喊了出来。毕竟已经超过了估价的两倍，竞拍牌的数量减少了。

不知不觉中，许多竞拍者已经退出。继续举着竞拍牌的只剩下一位戴着花哨的白色眼镜的东南亚裔男子，正打着电话的欧美商人，以及穿着一身亮黄色西装、身材姣好的强势女士。

“九百万。”

“一千万。”拍卖师说道，“一千万，由现场那位客人出价，有加的吗？”

我回过头，还举着竞拍牌的就是那名女士。

“对了，那位女士是韩国顶尖财阀的总裁夫人，在首尔近郊有一家私人美术馆。她应该从二手画商那里买过不少无名的作品，当时也预测到她会是罗迪的竞争对手。”

我瞄了一眼罗迪那边，正好撞上他的视线。只见他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为什么罗迪不举牌呢？”

“聪明的竞拍者会在最后关头加入，只举几次竞拍牌。相反，多次举牌只会煽动其他竞拍者，正中拍卖行的下怀。一开始就举牌是竞拍新手才会干的事。”

甩下了大量的竞拍者之后，竞拍暂时停滞在一千万。

一时没有人参与竞拍。

“一千万，一千万，有加的吗？”

拍卖师的声音响起。一瞬间，我发现拍卖师向坐在后面的罗迪递了个眼神。一千万，一千万，有加的吗？

“罗迪差不多要开始行动了。”

佐伯对我耳语。

拍卖师最后提高了嗓音，便不再说话。

场内仿佛受到影响，也陷入了沉默。

我听到了心跳声。

罗迪终于举起了竞拍牌。

拍卖师就像听到他说“稍等了”一样，微微地笑了。

“一千一百万，由现场那位男士出价。”

前方的客人一起回头向罗迪的方向看去。

罗迪满脸笑容地向拍卖师点了一下头。

“非常感谢，那我就放心了。”

拍卖师开玩笑般的语气让会场里充满了笑声。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大家都在注意着罗迪的动向。周围再次喧闹起来。

韩国的女士仿佛被惹恼了一般，瞥了一眼罗迪，将竞拍牌高高举在头顶。

“一千二百万。”

罗迪也不失时机地举起竞拍牌。

“一千三百万。”

每当竞拍牌举起，拍卖师念出数字时，观众们都会一起左右来回扭头看情况。就像随意的抛接球一样，但数字的单位却非常吓人。

“一千四百万。”

“一千五百万。”

罗迪出价的一千五百万暂时结束了两人的单打独斗。

“一千五百万，一千五百万，有加的吗？”

女士和她身边像是秘书的男性交谈了一两句，接着便露出了严峻的表情，沉默着陷入了思考。

“一千五百万，有加的吗？”

拍卖师握住台上手掌大小的锤子。

“有加的吗？”

他再次询问道，同时高高举起握住锤子的手。这时，女士举起了竞拍牌，应该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一千六百万！”

面对女士的出价，周围零星响起一些掌声。

“她应该已经超出预算了。”佐伯小声说。

“一千六百万。”

“一千七百万。”

价格究竟会上升到什么地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罗迪和女士就像后浪推前浪一般展开了一对一的酣战。

“一千七百万，一千七百万，由现场那位男士出价。”

会场所有人都盯着女士的反应，究竟她是否会继续举起牌子呢？

罗迪瞟了一眼女士的方向。她已经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眼神无比认真。

我知道罗迪也要严阵以待了。

“接下来是一千八百万，有加的吗？”

拍卖师向着女士的方向探出身体询问道。

女士没有回答。

竞拍又一次暂停了。

喧闹的会场一片风平浪静。

会场的各个角落都举起了相机。

预感高潮即将到来的观众都不愿放过这一瞬间。

“最后一次。”

拍卖师向着女士询问道。

女士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果然，她似乎没有办法战胜认真起来的罗迪。她似乎死心了一样，将竞拍牌放在了膝盖上。

女士退出了。

罗迪顺利拍下了这件作品。

“一千七百万，由现场那位男士出价。”最后，拍卖师面向整个会场问道，“有加价的吗，没有异议吧？”

滑稽的语气缓解了会场的紧张感，笑声响了起来。

“一千七百万，创下了亚洲市场的新纪录。”佐伯小声说。

“不愧是无名。”

“罗迪也快超过他的预算了吧。”

性急的观众已经鼓起掌来，举起的相机更多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瞬间的到来。

拍卖师抓起台上的锤子，高高举起手。

“有加的吗？一千七百万，一千七百万，最后一次。”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结束了。

那幅作品可以顺利成交了吧。

但我没有听到本应响起的落锤声。

怎么回事？

我慢慢睁开眼睛，所有观众都看向了一个方向，我沿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是打电话的拍卖行员工座位那边。

一名代理人一边用肩膀夹着话筒，一边小心地举起了竞拍牌。

那名工作人员估计和我差不多大，他不安地看向了拍卖师。

在工作人员的电话对面，新加入的竞拍者参与了加价。

下一个瞬间，兴奋的拍卖师提高了声音。从她的表情来看，她自己也很吃惊。

“新加价！”

会场中议论纷纷。

“现场这位男士，非常抱歉。一千八百万，一千八百万。接下来，一千九百万。”拍卖师毫不犹豫地对罗迪说。

罗迪满脸威严，不服输地举起竞拍牌。

拍卖师稍微看了一眼韩国的女士，只见她紧闭嘴唇保持旁观。

所以现在是罗迪和匿名竞拍者决一胜负。

拍卖师一副激动得发抖的模样，再次喊出了数字。

“一千九百万，现场出价。好，电话里的竞拍者也举牌了。两千万！”

“你认识刚才打电话的代理人吗？”我问佐伯。

“嗯，他叫塞缪尔，是刚入职香港办公室的新人。没想到他会带来一个罗迪的竞争对手。”

“两千万美元！”

拍卖师像在挑衅电话里的竞拍人，用清晰的发音缓慢地叫出数字。

“两千万，两千万，两千万。这可不得了了。”

就连拍卖师也无法隐藏住激动的心情。

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成交价稳步上升。

两千一百万。

两千两百万。

会场陷入了一触即发的异样氛围中，仿佛连咳嗽一声都不允许。

两方的角力让人几乎忘记了其中牵涉到的疯狂金额，过程虽然十分流畅，却让这场战斗更加野蛮。

两千三百万。

两千四百万。

我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那一瞬间，会场的声音都消失了。突然，我的面前闪现出躺在太平间里的唯子那张苍白的脸。

杀害唯子的真的是无名吗？但尸体不会说话。

我重新抬头看着屏幕上的那幅作品。

一瞬间，我眼中那幅巨大的图画上仿佛蠕动着爬虫。

如果这幅作品没有送到画廊，可能唯子就不会死了。

我听到了拍卖师的报数声。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已经达到了拍卖行事先预测的成交价的十倍。

“两千五百万。”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塞缪尔露出为难的表情举起了手，出价两千六百万。

这时，稳步上升的数字停止了。

罗迪犹豫了一下，加价了五十万美元。

“两千六百五十万。”

不一会儿打电话的工作人员举起了手，两千七百万。

“两千七百万，两千七百万，真是前所未有！”

拍卖师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有加的吗？”

拍卖师沉默地看了罗迪一会儿，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我看了一下钟，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从参与竞拍开始只过去了十分钟。

“有加的吗？”

拍卖师再次出声，这次是用极为个人的音色询问罗迪，仿佛就在他身边小声搭话一样。

罗迪缓缓地摇了摇头。接着，他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放下竞拍牌离开了会场。

罗迪放弃了。

“两千七百万，两千七百万。”

最后的询问。

落锤的声音传遍了寂静的会场。

声音响起的同时，应该会伴随着热烈的喝彩声。

但会场里每一个人都不敢相信一般，周围鸦雀无声。可能因为此前从未有作品拍出这么高的价格，震撼与无力交织在一起。

佐伯缓缓地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

接着，会场内绝大多数观众也一起站了起来。他们都是为了见证无名作品的竞拍才聚集在会场的吧。

“一九五九年川田无名的水墨画成交价为两千七百万美元，创下亚洲拍卖会市场最高纪录。”

拍卖师的话在我们身后响起，我没有回头。

注释

1
日语中鸟的写法为“鳥”。——译者注

2
皮埃尔·苏拉热出生于1919年，是法国画家，雕刻家和雕塑家。其作品被全球上百家美术馆所收藏。——译者注

3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著名画家、雕塑家、版画家，野兽派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与毕加索是20世纪最重要的两位画家。——译者注

4
藤田嗣治是出生在日本东京都的画家，雕刻家。他将日本画的技巧引入油画，以猫和女人为主题的画作见长。时至今日，仍然是在法国最为著名的日本艺术家。——译者注

第八章

一切都结束了的无力感让我在从香港回去的航班上发烧了，到达成田机场时，一股猛烈的寒气袭来。之后我回公寓睡了一阵，但周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本来所有人都期待和关注无名在市场上的价值能持续上涨多久，但不久后由于金融危机的原因，本季度剩下的拍卖会都以业绩不振而告终，无名的作品也毫无例外都流拍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通货膨胀倒是抑制住了。

至于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各国报纸和杂志都在肆意猜测是谁拍下了它。比如是欧美的大收藏家出手了，或者是中东的石油王拍下的，各种推测满天飞。平常新闻网站的美术专栏都刊载着展览会评论和宣传，现在非常难得地大力报道了拍卖会的结果。

不过我还是担心拍下它的是罗迪说的交易作品的组织，又或者涉及约书亚忧心的非法洗钱行为。

结果，可能我还是没有保护好那幅作品。

这件事让我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另外，无名所属画廊老板死亡的事情也被人顺藤摸瓜地查到了，和成交价的新闻一起大肆报道出来。本应丧失热度的案子又可笑地被翻出。一开始我还逐一阅读报道，渐渐觉得内容太荒唐了就不读了。他们兴奋地讨论着无名本人创造出了怎样的艺术，完全没有提到唯子是多么辛苦将无名推销出去。

唯子的画廊停业了。

开完会后，佐伯委托我将无名剩下的作品全交给约书亚的画廊。我还沉浸在这件事中时，从电话中得知，土门等工作室的工匠认为自己已经无法继续制作作品，决定让以前协助过作品管理和回顾展的财团经营工作室，现在正在商讨中。

但还有一个疑问。

无名究竟是什么人？他是创造出亚洲市场最高成交价的当代艺术大师，还是与收藏家勾结为资本游戏推波助澜的罪魁祸首，又或者是已经失踪的杀人犯？

父亲在我从香港回来一周后打来了电话。我不发烧了，但还没有力气离开公寓，只能躺在床上。

“唐木田很担心你。”父亲说。

“没事，我还活着。”

本来打算开个玩笑，好像没什么用。

“今后打算怎么办？”父亲认真地问我。

“不知道，总之先要找工作。”

我对父亲说自己想更深入地了解无名手记里的内容和支撑无名艺术的历史。父亲一如既往客气地说：“有什么问题和我说。”

“对了，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你知道价格和标价的区别吗？”

“不知道。”

“价格是从客观规律角度基于供需平衡而规定的。另一方面，标价则是一种比喻，表示了无法定价的价值。作品的金额会因出售的场所、买家、交易的时机经常变化。”

“那么，那幅作品的金额就是标价？”

“没错。”

但我还是叹了一口气。

“结果拍下它的不是罗迪，可能要交到不太好的收藏家手上了。”

“就算你这么想，也没办法啊。”

“是吗？”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川田自己的意愿，对吧？”

的确，参加拍卖会是无名本人决定的。

“所以那个成交价，正是神的标价。”

神的标价。

挂断电话后，我思考了一会儿父亲说过的话。我不知道我做的事情是否正确，但父亲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似乎第一次肯定了我这个无所作为的女儿的生活方式，肯定了我在资本游戏中战斗的工作。

第二天，我去给唯子扫墓。唯子的墓地在河滩对面，是个视野开阔而安静的地方。来到唯子的墓地，墓碑前摆放着满天星。满天星是唯子最喜欢的花。

我打扫了一下墓地，洒上水，点上香。摸着银色的项链，我闭了会儿眼睛向她汇报近况。盯着天鹅绒一般缓慢升起的白色轻烟时，带着打扫用具的管理员路过了附近。

“你好。”我低下头。管理员也回了我一句“你好”。

“那个……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一下。”我说。

“嗯，您说。”他停了下来。

“这束花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他想了一会儿，回答我：“几天前吧。”管理员向我行了个礼。他准备离开时，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了一句话。

“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请等一下。”

“怎么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

“你说了，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

“啊，没什么深意，我只是听来的。”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管理员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说起来不好意思，献这束花的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流浪汉，本来想把他赶走的。后来我问他是死者遗属吗，他也不理我。这时他突然念叨了一句‘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就离开了。但有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这句话毫无意义。”

管理员苦笑着说，但我非常确信。

他没有听错。

我立刻给佐伯打电话。

“您好。”

“好久不见，身体如何了？”

“已经恢复了。”

我本想告诉他管理员看到的流浪汉，但可能因为信号不太好的关系，佐伯打断了我的话。

“我正想和你联系。”

“是吗？”

“我本来就有工作，所以暂时想搬到香港去。”

“什么时候出发？”

“一周后。”

“太突然了。”

“对。你还在生病，我就没和你联系，抱歉。”

“哪里，没事的。”

“现在正忙着办手续，还要从东京的公寓里搬出去。”

我心里有些落寞。

佐伯教会了我很多，也是和我一起见证一九五九年作品结局的同伴，对唯子的离去感同身受。本以为我们能互相理解的。还来不及告别，佐伯就要向前走了。得知这一点，我觉得我可能也应该不再执着于那个案子，向前看才行。

“那要赶紧收拾办公室了。”

“对，拜托你了。展厅的合同到这周末为止。”

“我知道了。”

“你还拿着钥匙吗？”

“我拿着，应该怎么处理？”

“打电话给管理员办公室，他们会来拿的。我已经还过了，就剩你的了。”

“好，松井呢？”

“他真不会吃亏，已经跳槽到别的画廊了。看来他背着我们找工作了。”佐伯苦笑道。

“果然是他的风格。”我笑道，“我去机场送您吧。”

“没事，不用特地来。”

“毕竟暂时也见不到面了，我还是想和您道个别。”

“还挺伤感的。”

“就这一次嘛。”

“那到时候见。”

我们约好了时间，就挂了电话。

我给佐伯打电话，本来是为了告诉他有位类似无名的流浪汉给唯子献了花，结果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无名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回到了工作中，走出了唯子死亡的阴影，准备踏出新的一步。在这种时候告诉他，其实无名可能还活着，只会打扰他。所以我打算确认管理员所说的人是不是无名之后再告诉他。

第二天我来到空无一人的展厅，这里几乎像一个陌生的地方。松井已经收拾过办公室了，但后院还有一些垃圾，我的桌子附近还保持着原样。我把手放在自己好久不见的办公桌上，注意到上面放了一张字条。

之后拜托你了。Thank you.

肯定是佐伯写的，我不禁微笑了起来。桌子抽屉里和架子上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维生素片、名片、以前的文件夹等。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我一边思忖着要解除电话的合约，一边拿起了话筒。

“您好，之前承蒙关照。”

没想到是运输商浦。

“太好了，办公室有人在。我现在停在画廊门口，您看怎么办？”

“是什么货物？”

“一个从香港回来的木箱。”

奇怪。

在艺术博览会上展出的作品都卖出了，当地运输商的发货手续也办完了。应该没有作品会回到画廊。

“不管怎样，我能先把它搬到展厅里吗？”

“好的，麻烦了。”

我虽然答应了他，但还在想到底是哪幅作品到了。不一会儿，巨大的木箱已经搬进了展厅。我心中惴惴不安，急忙让浦和他的助手帮忙打开外面的盖子，里面就是内箱。

箱子的外表和尺寸看起来都很眼熟，外侧的绳子裹了好几道。应该是香港拍卖行的人打包的吧，上面的结都是死结，很难轻易解开，必须要用剪刀剪断绳子。

死结。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我悄悄看了眼里面，面前的木框上刻着DREM这几个字。我立刻检查贴在箱子上的贴纸，果然是一九五九年的作品。

“为什么？”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这幅作品应该已经在拍卖行成交了。我首先想到的是，是不是中间发生了什么问题，导致作品送回东京了。联系拍卖行应该就知道了吧。我正握紧苹果手机要给佐伯打电话时，浦发话了：

“还有这个。”

我回过头去。

“这是今天早上投到我们公司邮箱的，对方要求把这个和这件货物一起运给你。”

那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白色信封。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上面也没有邮戳。信封里放着一张纸条和一张CD。CD的封面是邓丽君。会不会是佐伯给我寄的恶作剧？我边想边打开了CD盒，里面是一张没有印刷任何内容的CD光盘。

清爽的阳光照射在早晨的成田机场。推着手推车办理登机手续的人群非常热闹，我在其中发现了佐伯，他穿着一件我有些眼熟的外套，正单手拿着护照向经济舱的登机手续柜台走近。

“佐伯。”

看到我站在柜台旁，佐伯有些吃惊，但立刻微笑着向我走来。

“后来你就没有联系我了，我以为见不到了。”

“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

“可能没法聊太久。”

佐伯说着看了一下手表。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那幅作品换来的钱不是你的。”

佐伯摆正姿势，有些疑惑地苦笑着，劝解般地说道：“当然，我会感谢你的。”

“不是，这笔钱不能交给杀害唯子的人。”

我看出佐伯的表情僵住了。

“你好不容易把画廊关了准备逃往国外，抱歉把你拦住了。”

“等等，别开这么恶劣的玩笑。”

他的语气还和平常一样沉稳，但嘴角明显有些紧绷，我从未见过他这么焦急。

“无名还活着。”

“什么？”

“你不相信无名还活着，这就是你最大的败笔。”

佐伯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我最后一次和你打完电话以后，第二天画廊里就到了一样东西，我还收到了一张CD光盘。里面保存的是你和罗迪勾结，利用国界盲区犯下的非法金融交易的资料。查到这些资料的是唯子。她以前就像侦探一样，揭露过假扮收藏家的可疑倒卖商的真面目，但估计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发现丈夫犯罪的证据。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正义感很强的唯子自然决定不会把作品卖给罗迪，估计也和你谈过要离婚，还打算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所以唯子将证据都刻进了CD光盘里，也告诉了无名。另外，把这张CD光盘寄给我的人就是无名。”

“等等，就算真的有那些资料，我又为什么必须要杀唯子呢？还有，你怎么知道这是无名寄给你的？”

“的确，这张CD光盘中只记录了金融交易中你的罪证，没有任何和杀害唯子相关的内容。所以无名也不知道你就是犯人。”

“那不好办了。”佐伯嘴角上扬，笑道，“你没有证据，怎么就说我是犯人？”

“我可没说没有。”我直视着佐伯，“首先，你为什么要杀唯子。要知道这个原因，就必须要理解你和罗迪的关系，进而了解唯子和罗迪的关系。其实，在事情败露后，你和罗迪之间的关系就已经产生了裂缝，你也处于受制于人的局面。因为对罗迪来说，就算唯子向日本税务署告发，他也能轻易消除影响。但你做不到，所以你只好央求罗迪，但他并没有和善地表示会保护你。罗迪轻易地就把你抛弃了。”

我注意着佐伯的表情，只见他沉默不语地一直盯着我看。

“这时，你了解到，无名和唯子似乎打算让一九五九年那幅传说中的作品流入市场，一决胜负。你其实不知道他们真正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计划的核心是什么，这对你来说无关紧要。你只是想，如果能把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卖给罗迪，他可能会对你恢复好脸色。但唯子已经知道了罗迪做过的恶事，肯定不想卖给他。唯子和罗迪的关系已经跌至冰点。这时，你想到了要把唯子杀死。虽然你爱过她，但被她背叛的愤怒心情更甚。而且，你在婚后教了她不少金融知识，也为她提供了资金支持，可最近你陷入经营困难向她求助时却被拒绝了。更何况她打算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你便觉得她利用了你，背叛了你，对她恨之入骨。不是吗？”

佐伯没有回答什么，但他第一次露出了严峻的表情，代表了他的肯定。

“所以你就想到杀了唯子，再借机将一九五九年的作品卖给罗迪。唯子死后，你作为配偶就能继承画廊的经营权，也就掌握了一九五九年作品的决定权。估计决定让这幅作品参加拍卖会时，你还想出歪点子，和罗迪达成秘密交易，比如事后把拍卖获得的收入都还给他，或者以卖给他这幅作品为条件，让他向警察施压暂停对案子的调查。当然，真实情况我也不清楚。”

我缓慢地深呼吸了一口。

“接下来就是你如何计划犯罪的。你之前就知道，唯子每个月二十五日都会在深夜和无名在仓库秘密见面让他签名。我不知道你是偷看了她的日程本，还是从她每个月的行动轨迹中猜了出来，总之你就是知道了。所以你想到在二十五日的深夜杀害唯子，再将罪行推到无名身上。你想杀了他们两人，让无名来当杀害唯子的嫌疑人，然后让他失踪，这就是你的计划。但出现了一个问题。”

我说出了那个问题。

“无名没有出现，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可能是谨慎的无名注意到了什么，凭直觉做出了判断，或者来到仓库后巧妙地逃走了。不管怎样，你拼命地寻找着无名的下落。没有人的画廊热水间里之所以会留下咖啡杯，也是因为你趁我们不在画廊时过来寻找信息。我去了无名以前的住址，听附近的居民说有黑道的人来找他，估计是你的干吧。然而，不管你怎样拼命寻找，也没有任何线索。唯子将川田无名的存在隐藏得非常彻底，所以她才和你分居，和无名当面进行金钱交易，让他签名时也关上监控摄像头。就算唯子的死讯公布，就算警察将他当作重要证人进行追捕，无名也没有现身。而且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在工作室了，你心里便渐渐开始觉得，无名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他是不是以前就行踪不明了。你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他是为了赚钱而杜撰出的人物。因为你不相信他的艺术，不，应该说你不相信艺术品本身，这也是你最大的失误。”

这时，一直沉默的佐伯开口了：

“很遗憾，你说的一切都是想象，没有证据。”

“证据就是签名。”

我话一出口，佐伯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动摇。

“我确定你就是犯人的契机有两点，第一点是无名的口头禅。‘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有位律师告诉我，这是马塞尔·杜尚说过的话，无名也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其实，我也是知道这句话以后才重新查了一下杜尚，这才明白无名的作品上签名的重要性。一九一七年，杜尚只是在一个小便池上签了R.Mutt的签名，就主张这是他的作品。在那以后，签名就拥有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含义。以前签名的主要功能就是鉴别真伪，比如在大量生产同一种版画时便是如此。但杜尚发表了这个小便池作品后，签名不仅只是辨别真伪的工具，在作品不是艺术家亲手制作的情况下，签名还拥有了让其成为真品的神奇功能。对极具杜尚意识的无名来说，签名肯定非常重要，不可能让其他人代签。当然，唯子也不可能代签。所以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反论性质的疑问，我和你一起确认的签名真的是无名写下的吗？”

不仅如此，我说。

“我会这么想，还有一个原因。从无名那里收到CD光盘时，我重新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情。有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那就是保管在仓库里的作品外面打包的绳结。之前我和你去仓库，发现了七件打结方式不同的作品，也知道唯子被杀前让无名签了名。但我以前从未见过那种形状的绳结，非常像外行人打的。可能你不知道，打包作品时，每一个绳结都有许多规定，所以每天接触的人能立刻看出是外行人打的。我刚进公司的时候经常遭到唯子的训斥，接受过她的指导，松井也是。可能因为我一直在心底琢磨，无名是不是真的会那么打结。如果没有收到CD光盘让我怀疑起你，我或许就把这件事忘了。但我怀疑你不仅是犯人，还知道了‘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打结方法不同的七件作品上的签名，会不会是某个人为了伪装无名当时在场才写下的。”

佐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起飞的飞机。

香港航班的最后一次登机广播响了起来，他却丝毫未动。

“那天晚上，唯子将所有作品都拆封，等待无名的到来。唯子考虑得周到，很容易能想象出她会提前拆封在此准备。你在那里杀害了唯子，但为了伪造出无名在现场的证据，你突然想到可以在作品上写上签名。但如果一直保持拆封的状态未免太明显，还可能有漏洞，你便慌忙重新打包了回去。幸好警察没有关心签名的事情，你也不用特意说。可能你觉得蒙混过关了，但我又去仓库实地确认了一遍。七件作品中有一件是我在案发后重新打包的，所以是画廊常用的打包方法。剩下的六件都是用外行的手法打包的，我才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因为我们去仓库确认的时候，拆开了两件作品的包装。我重新打包了一件，同样，你应该也重新打包了一件。但是，七件中有六件都采用了和我不同的打结方法。我应该不用继续说明下去了吧。”

我稍微停了一下说道：

“我立刻联系了警察，让他们对那七件作品上写下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虽然是紧急得出的结果，以后还要慢慢验证，但上面的笔迹确实和无名的签名不一致。以防万一，我提供了你在空无一人的画廊里留下的留言条。估计你以为已经彻底逃脱了，才在最后关头放松了警惕，愚蠢地留下了自己的笔迹。尽管你尽可能地模仿对方，但那七件作品上写下的签名与你的笔迹是一致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论是打包的绳结还是作品的签名，乍一看都不起眼，但对作品来说都非常重要。打包得不专业，作品就会受到损伤，签名更相当于美术品的生命。在这一点上，就算你非常熟悉作品的商业价值和市场结构，但因为没有在幕后实际接触和制作作品的经验，才在无意中留下了证据。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你只把作品当成商品，才留下隐患。”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了压制住情绪，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但还是非常痛苦。

这时，一直沉默的佐伯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知道他还活着？”

他看向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沉稳而坦率，我不禁避开他的视线，摸着项链镇压下心中的疼痛。

“对了，刚才你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为什么我知道CD光盘是无名送来的？为什么我知道他还活着？我从香港回来后去给唯子扫墓，听说有一名男子几天前来献了花。根据目击情报，那名男性就像流浪汉一样，走的时候还小声说着，不管怎样，死去的都是别人。其实在那之后，我就给你打了电话，本来打算和你说那名可能是无名的男子，但看你太忙就没有说。现在想来，当时的对话也很奇怪。自己的妻子都去世了，你居然能那么快就平复心情。太遗憾了，无名认为有人会怀疑自己，便一直隐藏起来保证自己的安全。这也是为了守护他自身的艺术理念。几天前，他还亲自写了一封信送到工作室，深深感谢他们帮他守护真相和自己的艺术。还有，和CD光盘一起寄到画廊的是一幅作品。”

“一幅作品？难不成是……”

“没错。”

“拍下那幅作品的是无名本人吗？”

这次轮到佐伯长叹了。

“唯子和无名为了实现这个计划，准备了巨大的资金。我也终于明白，给工作室支付的报酬那么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们存钱，一切都是为了让一九五九年的作品流入市场再买回来。除了要支付拍卖费，成交金额也必须要全额支付，所以他们除了作品的收入，应该还通过其他方法筹集了庞大的资金，然后虎视眈眈地等待时机成熟。不仅要谨慎地计算竞争者罗迪的预算，还要提高无名在市场上的价值，完善资金准备工作，预测实施计划最完美的时间，才将作品运来了画廊。”

我再次顿了顿说：

“这是他们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赌博。无名绝对不会把一九五九年的作品交给其他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要自己拍下来。如果没能拍下，就会被其他人抢走。现在想想，一直以来真心想从罗迪手上抢下作品的人可能不是唯子，而是无名。无名想以罗迪为踏板，在市场上达到更高的高度。”

“是吗，我还以为我做得挺好的。”

佐伯低语着，他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变化。

“最后绊了我一跤啊。”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不是愤怒，不是悔恨，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飞速涌上心头。我握紧拳头，竭尽全力地说：“只有这些吗？”

“我被唯子背叛了。”

“所以就能被原谅吗？”

这时，佐伯的嘴角浮现起一丝笑容。

“那个女人也是，她也用同样的眼神这么看着我。”

一瞬间，我想到了。

这个只考虑保护自己的男人和唯子、无名以及罗迪都不可能相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是他必须守护的。他心里最重要的，只有金钱和他自己的立场吧。

于是，我也理解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什么？”

“我刚才说过，你最致命的失误是不相信无名还活着，但不止如此。你无法真正理解，无名究竟为了什么而战斗，这才使你无处遁形。”

我握紧拳头，牢牢盯着佐伯说：

“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你们形同陌路。唯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无名纯粹的艺术价值能够得到认可。但无名不是，他瞄准的是市场中的最高点。他想获得商业上的巨大成功，原因不用说，当然不是为了金钱。如果他是为了钱，也不会让自己变成流浪汉。他想提高艺术品本身的价值。为了今后的年轻艺术家，为了提高世人对艺术品的认知，为了拓展市场，他将自己全部的财产都投入其中，扔下一个无比巨大的赌注。你绝对不会理解他的决心。”

佐伯低下头，我别过脸去。

按照事先说好的那样，金谷从身后靠近过来。她为了让笔迹鉴定结果赶在佐伯出国前出来四处奔走，之后在机场等待行动。

“请和我去一趟署里。”

金谷没有和我对视，但我知道她路过我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我在出发大厅里头也不回地走着。机场沐浴在强烈的太阳光下，显得特别明亮。即将出游的人群混杂在一起，欢快而热闹。我的视野渐渐模糊，和一家人撞到了一起，几乎要跌到。

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佐伯的身影。他被两边的搜查员控制住，正低垂着头。周围有一小群人在看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我感觉到苹果手机振动了。看了一下界面，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

我立刻按下了通话键，问候对方。

心中想着，该不会是……

但电话对面的人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环顾四周寻找公共电话，但附近没有看到。

他到底在哪里？

当我正想再次开口时，对方说话了。

“好好珍惜作品。”

目录

前言

《推理要在早餐时》前言

第一章 撒谎的好女人

第二章 维纳斯知道一切

第三章 阿福减肥记

第四章 待到黄昏时

第五章 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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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2002年由宝岛社、NEC、Memory-Tech联合创办，以发现有趣的作品、发掘新的才能以及构筑新的体系为目标。主要奖项分为大奖、优秀奖、“隐玉”奖（编辑部推荐奖）等。

友井羊是日本新生代作家，2011年获得第10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的优秀奖并出道。本书《推理要在早餐时》是一部日常推理作品，根据原作改编的漫画也已经在宝岛社出版。故事的舞台发生在一家毫不起眼的汤店，主厨店长不仅手艺了得而且心思细腻，擅长解决客人在生活中遇到的各种谜题。五个短篇小故事“暖胃”又暖心，即使在繁杂的社会中身心俱疲，也请不要忘记好好坐下来吃一顿便饭，喝一碗热汤。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推理要在早餐时》

前言

2002年，厉兵秣马十余年的宝岛社推出了自家的公募新人奖“这本推理了不起大奖”（简称“这本推理”）。“这本推理了不起”是日本推理小说四大榜单之一。

在机制方面，通常的新人奖，只有取得大奖才能获得出版机会，只有出版实体书，才称得上是作家出道。但是“这本推理”分为四级，前三级的获奖作品都能得到出版机会。每届新人奖都会选出一部“大奖”，一部“优秀奖”，还有一部“隐玉奖”，其他作品则被列为“最终候补”。

前两级都很常见，这个“隐玉奖”是“这本推理”独有的，取自“沧海遗珠”之意，用来挖掘没能获奖的优秀作品，或者是综合考虑不够出色，但是某一方面极为特殊的个性作品。

有时候，这个“隐玉奖”甚至比“大奖”更受瞩目和期待。甚至有些读者将“隐玉奖”视为宝岛社的“梅菲斯特奖”。

宝岛社的推理小说没有局限在本格类型，而是包含犯罪小说，警察小说，悬疑小说等等推理小说全品，具有非常高的广泛性和多样性，且都非常适合影视化。因此，我们怀着想要向国内读者介绍更多更有趣的推理小说，策划了“推理小说了不起大赏”的专辑

第一辑里我们遴选了三部风格不同，各具特色的作品，《推理要在早餐时》《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和《神的标价》。三部作品的封面都是由日本知名插画家绘制，也是近来日本新文艺潮流下的美术插画类的封面。

《推理要在早餐时》是作者友井羊的短篇集小说，目前已经出版五卷，在尚未影视化的情况下累计销量突破45万册。

该作讲的是一位擅长做汤料理的店长麻野开了一家叫雫的料理店，然后用推理帮客人解决事件和问题的故事。没错，这是一部日常推理小说。故事在温馨的前提下还有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伏线等推理小说的基本手法运用相当到位，也有不少篇幅描写了汤料理相关的知识。

总体来说，是一部无论角色、案件还是余味都相当丰富的作品，漫画版也在同步连载中。

作者友井羊是日本文坛备受关注的年轻作家之一，他毕业于国学院大学文学部哲学科，曾经投稿“第十届这本推理了不起”新人奖，虽没能斩获大奖，但以优秀奖的成绩出道。出道作品《我控诉父亲的理由》现在看来还略显稚嫩，但是从2014年起创作的《推理要在早餐时》，毫无疑问是友井羊的代表作，技巧与想法都已相当成熟。

第一章

撒谎的好女人

1

透过地铁的车窗，理惠眼看着站台离自己远去，她本应该在这一站下车的。

这天，理惠想早些到公司，于是比上班时间早一个多小时就出门了。但却因为睡眠不足，导致大脑无法正常运转，等发觉时已经坐过站了。

在下一站下车后，去往反方向的电车正好开走了。距离下一趟还有些时间，理惠决定先返回地上。好不容易早起一次，真是可惜了。

公司所在的商业街一带，地下线路网四通八达，即使是从下一站走到公司，也在可以接受的路程范围内。理惠边想着与其等下一辆电车，还不如走过去更快，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季节已进入十月，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也微微染上了颜色。崭新的写字楼鳞次栉比，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们稀稀疏疏地走在路上，虽然时间是早上六点多，但每个人都显出很匆忙的样子。

理惠在脑海中浮现出公司的位置，接着拐进一条小巷。出于工作的关系，这周边的地图她都暗记于心。被两旁耸立的高楼遮挡了光线的小巷显得有些昏暗，行人也很少。看到前方驶来一辆正在送货的中型卡车，理惠便站到街角让出路来。

在行走中，理惠注意到身旁大楼的玻璃窗映照出了自己的样子。

黑褐色的头发用条状发卡简单束起，身穿藏青色外套，灰色紧身裙的OL（白领丽人）一脸疲惫地看着这边。马上就要迎来三十岁的奥谷理惠的脸上黑眼圈十分严重，她眼窝的皮肤很薄，只要睡眠不足马上就会出现黑眼圈。

理惠不自觉地再次发出叹息，就在她吸气时，鼻尖忽然传来了一阵香味。

“好香啊……”

在折射着太阳光的摩天大楼中间，矗立着一座只有四层的建筑物。大概是由于长期经受风吹日晒，外侧的混凝土已经有些变色发黄。但只有一层经过改装，外侧用赤红色瓷砖装饰。

木制招牌上写有店名“汤店雫
[1]

”，理惠对这家店有些印象，她所在的公司制作发行的免费刊物《IRUMINA》上应该也登载有这家店的优惠券。不过理惠主要负责的是邻站周边的繁华街，所以并没有来过这家店。

店门前摆着许多花盆和花架，还养着罗勒
[2]

、迷迭香等药草植物及很小的橄榄树等。

“……哎？”

只见木制门板上挂着写有“OPEN”的牌子，再走近一点，一股好闻的炖肉味道刺激着味蕾。理惠早晨起来后还没有吃东西，因此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如果是正在准备中的话应该是有人在的，但因为窗户染上雾气所以看不清里面。若还没有开门的话，门牌最好换成“CLOSED”好一点。虽然这么做有些多事，但因为是公司的顾客，理惠决定进到店里提醒一声。

轻轻一拉把手，门便打开了，随即门口的铃铛声响起，充斥在室内的高汤的香味扑鼻而来。

“早上好，欢迎光临！”

“那个，早上好，我看到门口的牌子是OPEN……”

从门内进来的左手边并排摆放着三张能坐四人的桌椅，正对面是柜台席位，一位男性站在柜台内侧，朝理惠露出温和的笑容。

“是的，本店正在营业。”

像小狗一样的人，虽然这么说初次见面的人有些失礼，但这就是他给理惠的第一印象。男人和她以前养过的一只柴犬很像，虽然五官很立体，但眼神总透露出一种很黏人的感觉，就像爱犬在注视她一样。

店内大约有十坪，墙壁用石灰涂成白色，地板、柱子及桌椅等统一使用深棕色的木材，给人一种宁静的氛围，就像收拾得很干净的客厅一样。

“本店虽主要在午餐和晚餐时间营业，但从早上六点半开始也会营业大约两个小时，不过菜单只有一种。”

男人将视线转向店内某处，理惠也追随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内侧墙壁上挂着一块黑色板子，写着“今天早上的菜单是……土豆炖水芹浓汤”。看来充斥在店内的香味就是它了。

“您要用餐吗？”

明明打算早点到公司处理工作的，但理惠却怎么也移不动脚。嘴里不知不觉流下口水，而且离上班时间还足足有一小时，无法抵抗食欲的理惠决定先填饱肚子。

“那就拜托了。”

“好的。”

在柜台席坐定后，像柴犬般的男人递来一条湿毛巾。男人上身穿一件白色亚麻衬衫，下半身是褐色棉布长裤，腰间围一条黑色围裙，挂在胸前的名牌上写有“店长麻野”的字样。

令人惊讶的是，面包和饮料竟然免费提供。

“由于早上的营业员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便采取了自助的形式。面包和饮料都是免费的，请尽管自行取用。”

饮品区设置在靠近柜台出入口的一角，不仅有咖啡和红茶，还有路易波士茶
[3]

和橙汁。理惠在杯中缓缓注入热咖啡，香味也随之扑鼻而来。

旁边放着一个稍大的竹篮，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烤面包，有切成段的法式面包、黑面包、圆面包等。理惠在盘子里拿了两个看上去很香软的圆面包，端着咖啡一起回到座位上。

“我开动了。”

理惠先喝了一口咖啡，可以尝出是自己研磨豆子冲泡的，清爽的酸味和恰到好处的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非常适合早晨。面包的味道非常质朴，吃得出来没有加什么多余的东西。

“久等了，这是土豆炖水芹浓汤，请慢用。”

麻野轻轻地将盘子放在桌上。

鲜艳的绿色浓汤和白瓷材质的深底盘子形成鲜明对比，切成小块的水芹菜散落在表面。将金属制的汤勺放入后，传来水芹菜强烈的香味，理惠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口放入嘴中，汤汁一下子滑过舌头，进入喉咙，舌尖没有留下一点颗粒感，顺滑的不可思议。

“真好吃……”

理惠不自觉地发出赞美声，首先感觉到的是土豆绵密而浓厚的香甜味，接着是绿叶蔬菜水芹特有的一点点辣味和苦味，而且水芹菜非常新鲜，就像在沙拉中吃到的一样。汤底应该是鸡汤，完美地配合了蔬菜的味道。

出于工作关系，理惠会在各种各样的店里品尝料理，但这道汤还是赋予了她一种无与伦比的感动。

“太厉害了，为什么水芹菜的香味会如此强烈呢？”

理惠不由地问道，站在柜台内侧的麻野高兴地眯起眼。

“谢谢夸奖。首先用土豆和水芹菜的茎一起制作浓汤，然后将以生水芹菜的叶子磨成的汁加以过滤，最后加入汤中便可。”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水芹菜的风味这么浓。”

店内墙壁的黑色板子上还写有关于本日菜单的说明文字。据上面介绍，水芹菜富含矿物质和维生素，有滋补身体及预防贫血的功效。

理惠边听麻野的说明边喝着汤，手完全停不下来。其味道不由分说，顺滑的口感也令人着迷。就连近来对吃东西感到很麻烦的理惠，也能轻易地喝下去。

理惠一忙起来，吃饭就容易不规律，一天只吃一餐也是常有的事，还经常用便利店的便当或营养补充食品打发掉。

快喝完汤的理惠食欲不减，将手伸向第二个面包，虽然这样看起来有点没礼貌，但她还是用最后的面包块蘸上盘底的汤汁一齐放入口中。

“多谢款待。”

饱腹的理惠轻轻地叹了口气，久违地感受到了食物带给身体的喜悦，感觉浓汤好像逐渐渗入五脏六腑，转化为能量。

吃罢，理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也没有放音乐，只有麻野的菜刀发出的声音回响着。

理惠走到饮品区，用新的杯子倒入路易波士茶，接着在收银台前拿了一张店里的名片。名片设计得十分简约，上面印有店铺的名称，以及电话、地址、营业时间等信息。

午餐的营业时间为十一点半到下午两点半，晚餐的营业时间是晚上六点到十点。但并没有写关于早餐营业的信息，她记得免费刊物中介绍店铺的专栏应该也没有刊登。理惠回到自己的座位。

“关于早上的营业没有做宣传吗？”

“早上我想轻松地营业，因为还得准备其他时间所用的食材，人太多的话会忙不过来。”

麻野一边熟练地削着胡萝卜皮一边回答道。理惠想，如果料理这么好吃的话，早间的生意一定会很兴旺吧，不对外宣传真是可惜了。

《IRUMINA》上除了刊登店铺的优惠券，还有专门文字介绍的专栏，理惠非常想把这家店的早间营业写进专栏里。麻野会开始早间营业想必一定有他的理由吧，如果将此作为题目一定会成为一篇很棒的报道。

又在想工作的事情了，发觉到这一点的理惠自嘲地笑了笑。就在想起工作的一瞬，她的身体马上有了反应。

接着胃便感到一阵不适，理惠轻轻摸了摸肚子。

“……嗯？”

就在这时，理会发觉一道人影掠过视线。

柜台的后面是厨房，在厨房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扇门。就在刚才，那扇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个女孩探出头偷看了一下这边，之后又马上关上了。理惠犹豫要不要问麻野，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便作罢了。

差不多快到上班时间的理惠说了结账后，麻野洗了手用毛巾擦干走出柜台。

“真的非常美味，我还会来的。”

“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这不是恭维话，理惠真的还想再来这里。面对毕恭毕敬鞠躬致谢的麻野，理惠微笑着轻轻回了一礼。

但是刚迈出店里，理惠的脚步就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虽然公司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她处理，但只要赶一下的话也不是处理不完的量。让理惠烦心的另有它事，所以她才想早些到公司，在谁都不在的环境下专注地处理工作。

胃变得越来越沉重，理惠停下脚步深深地吐了口气。她昨天在公司丢失了化妆包，从当时的情况判断，一定是某位同事拿走的无疑。

理惠制作的免费刊物《IRUMINA》是以餐饮店、美容院等的优惠券为主，刊登新开业店铺的信息及报道专栏的小册子。以办公楼、餐饮店尤为密集的交通枢纽站为圆心，徒步三十分钟以内的区域为主要对象，目标顾客群以二十岁至四十岁的女性为主。

理惠毕业于职业学校的设计专业，为了活用所学的知识，进入了现在这家广告公司。最开始承担了一些面向企业设计宣传册的工作，但在三年半前被分配到制作免费刊物的现在所属的部门。自此之后，除了布局设计，还承担着营运、编辑、写作、摄影等一切与制作刊物有关的工作。

昨晚，理惠在晚上八点前工作告一段落，准备回家。原本这个时期并非最忙的时候，就算再晚，晚上七点也是可以回家的，但因为这几天工作进度有点拖延，不得不连夜加班，理惠打算回去时部门的四个人都还在公司里。和学生时代的几个女性朋友约好的聚会是在晚上七点半，现在也已经开始了。

理惠想着在去之前简单补个妆，从提包里掏出化妆包，化妆包上可爱的绿色波点纹样令她十分中意。

《IRUMINA》编辑部设置在楼层里侧的一角，各部门间用隔墙隔开。因此要去位于走廊的化妆室时，必须横穿过其他部门。

就在她要穿过隔墙时，和相邻部门的一位同事视线相撞，对方苦着一张脸，轻轻朝她招着手。理惠将化妆包放在隔墙出口附近没有人用的桌子上，走向那位同事。

“怎么了？”

朝她招手的是刚进公司不久的男性员工，对方眼角湿润，用柔弱的表情看着她，同部门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公司。

“突然叫住你真不好意思，但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内容是关于企划书的页面布局，好像在上个月召开的会议上被前辈指出资料做得不好。如何让页面看起来既舒适又简洁虽然是理惠的擅长领域，但因为她还有事所以本想拒绝，可对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看着她，理惠也只能留下来帮忙。

在边指着显示屏边指导的过程中，先是她的直属上司今野布美子，接着是同事井野克夫陆续走出了隔间。明明自己才是最先走的，如此想来的理惠突然觉得有些生气。

等教完同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虽然还不知道资料的完成度，但对方似乎对布局很满意。因为和之前相比已经有了极大改善，如果这样还是会被批评的话只能说明是内容的问题。

“那我回家了，会议加油啊。”

“非常感谢，这样我就可以在前辈面前争口气了！”

听到男性员工坦率的道谢话语，理惠转而想“被依靠的感觉也还不错”。

就在理惠折回去取化妆包时，正好碰到长谷部伊予从隔间出来。

“辛苦了。”

伊予是刚进公司半年的新员工，今年二十三岁，是部门里年纪最小的。性格十分招人喜欢，对工作也很热心，但就是有些粗心大意。

“……前辈，你还没回去吗？”

“突然有点工作……”

不知为何伊予的口气有些冷淡，理惠看向出口旁边没有人使用的桌子，发现化妆包不见了。

“哎？我刚才把化妆包放在这里了，你有看到吗？”

“是你一直在用的那个绿色的吗？”

“对，就是那个。”

感觉伊予的声音比平常低沉，理惠虽有点在意但没有深究。

“……不知道。”

伊予说完便快步走开了，和平常爱亲近人的性格不同，面对突如其来的冷淡态度，理惠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愣在原地。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化妆包，理惠翻找了桌子周边，还有自己的座位和包包里，全都没有。

“到底去哪儿了呢……”

因为被隔墙挡住了视线，所以在男性员工的位置是看不到这张桌子的。而这个时间整个楼层仍在加班的只有《IRUMINA》编辑部和那位男性员工而已。

换言之，可能性只有一种，就是被某位同事拿走了。

但是怎么会呢，理惠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之后她又仔细地找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

没有化妆包就没办法补妆，等她放弃寻找，时间已接近晚上九点了，就算只露个脸，聚会应该也赶不上了，而且她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发消息告诉朋友自己不参加后，理惠就回家了。

理惠独自住在一间一居室公寓，从公司到自己住的地方需换乘一次，加上徒步时间总共四十分钟左右。化妆包的事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没心情吃晚饭。简单淋浴之后，理惠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不知不觉时间已接近午夜零点。

虽然躺进了被窝，但理惠久久无法入睡，忍不住想着化妆包的去向。那是父母去海外旅行时，自己拜托他们从国外的专卖店买回来的名牌限量产品。虽然钱是自己出的，东西也是自己指定的，但因为是父母特意从海外买来的，所以对她来说有着比较特殊的意义。

另外，她买回来用了一段时间后，好像因为某好莱坞女星使用了同款化妆包，这款化妆包的价格涨到了原来的五倍左右，就在今晚她也试着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发现价格仍没有降下来。

明天问问大家吧，或许是有人不小心拿错了也说不定。理惠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仍然没有困意。胃痛一点点袭来，她用手抚摸着肚子。

虽然有断断续续地陷入浅眠，但理惠还是比闹钟设定的时间早起了一小时左右。于是她决定早些去公司，便迷迷糊糊的出了家门，也因此坐过了站，才有了这次在雫吃早餐的经历。

2

电梯的楼层显示屏逐渐接近四层，手表指针指向离上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的位置。电梯门打开，传来熟悉的味道，那是墨水、纸张、电器制品的包装材料等混合在一起的公司特有的味道。理惠向自己所在的部门走去，深呼吸了一下。

“奥谷前辈，早上好！”

“早。”

昨晚她指导过的新人员工向她打了招呼，楼层好像只有他一人，理惠穿过隔墙，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啊！”

昨晚丢失的化妆包此刻就放在自己的桌上。

理惠小心翼翼地打开查看，里面是自己用惯了的化妆工具，化妆包下面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有一次不小心掉到地上造成的。这是自己的化妆包没错，工具也全都还在。

就在理惠茫然之际，伊予进来了，她想也没想赶忙将化妆包藏了起来。

“早，长谷部。”

打完招呼，对方却瞪了她一眼，由于事出突然，理惠不知做何反应，僵在原地。伊予只朝她轻轻点头示意，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昨晚分别时她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了，但至于她为何这样对自己理惠丝毫没有头绪。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本人时，她的上司今野布美子走了进来。

“早。”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布美子是《IRUMINA》的主编，理惠的直属上司，今年三十七岁，单身，也是公司里年龄最大的女性正式员工，中等身材，长相朴素，妆容也偏成熟风。

“长谷部，你昨天给我的原稿，完全不行，根本无法刊登。”布美子坐下后马上朝伊予的方向说道。

“哎！”

“这间居酒屋的卖点究竟是什么？是氛围、价格，还是料理，每家店都有自己的特色。但从你写的这篇稿子里却完全看不到这点，只是将料理的照片和说明放上去的话，根本无法传达这家店的魅力。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地和店里的人商洽？”

布美子将原稿拍在桌上。

“还有文章也是，太不像话了。你大学毕业了吧，为什么还犯初中生水平的语法错误。给我全部重写，你要是一直都把自己当新人，只有给我们添麻烦。”

“对不起……”

伊予从布美子那里接过原稿，回到自己的座位。虽然布美子以前就很严厉，但最近似乎更甚，连说话也带刺。

这时编辑部唯一的男性井野浑身散发着低气压走了进来，他貌似和大家打了招呼，但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紧接着就传来了布美子的训斥声。

“连打招呼都不会吗？”

“……早上好。”

井野低沉地回答道。井野比理惠小三岁，为人亲切随和，是公司内外女性一致认可的好青年，可是最近不知为何，总是有些郁郁寡欢。

布美子皱着眉头，开始检查伊予提交的其他文件，听见布美子轻微的咂嘴声，伊予被吓得一哆嗦。井野则心不在焉地看着正在启动中的电脑。

理惠小心地观察着同事们的样子，却正好和伊予对上了视线，只见伊予又瞪向了她。

井野是几人中最会活跃气氛的人，布美子虽然原本就对工作很严格，但态度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尖锐过。两人大约从一周前开始就变得有些奇怪，如今连伊予的态度也变了。

为何职场的氛围会一下子变得这么紧张，理惠完全想不出理由，只能独自叹气。

《IRUMINA》是月刊，每月二十五号发行，校对结束是在中旬左右，编辑部每个月都以那个日期为节点越来越忙。而今天是第一周的周末，通常从下周开始，加班就会逐渐增多。

“井野，喂、井野！”

理惠叫了好几声，心不在焉的井野还是没有反应，直到她摇了摇他的肩膀。

“什么事？”

“上次的资料，你收集了吗，应该是你负责的吧？”

“嗯……”

井野一副心思完全不在这里的样子。

“就是年会上女性喜欢喝的酒水的排名啊，我们不是已经在上次的会议上决定了，要在今天拜访的居酒屋提案吗。”

井野慌张得睁大眼睛，挺起脊背看了眼手表，理惠也瞥了下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对不起，我完全忘记了。我现在……嗯，我一会儿要去跑外勤，等我回来再做可以吗？”

理惠什么也不说地盯着他，感到心虚的井野眼神游离不定。

“不用了，我自己做。”

“对不起。”

井野低垂着头，单手拿包走出公司。若交给现在的井野，不知何时能完成，还不如自己做来得快一些。虽然又要加班了，但也没有办法。

理惠刚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听见了布美子那带有黏性的声音。

“《IRUMINA》的核心理念是地区的发展，为此必须刊登那些既能让店铺提高利润，又能让顾客觉得很划算的优惠券。以现在这种半吊子的企划，谁也不会来的。”

伊予再次提交的原稿似乎又被驳回了，布美子的训斥就这样持续了五分钟。得到解放的伊予没有返回座位直接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她回来，理惠担心起来，打算去找她，刚到走廊正好碰到伊予从厕所出来。

伊予的眼圈有些泛红，理惠有些担心。

“不要太放在心上，今野小姐最近说话有些刻薄。”

“是我能力不足罢了。”

伊予的语调仍有些生硬，也没有看理惠的眼睛就打算返回座位。

“那个，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走过理惠身边的伊予回过头来，突然狠狠地瞪向她，就在理惠不知所措时，伊予低头说道：“你去问井野先生不就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

伊予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背过头走向座位。

理惠也跟上去回到座位，只见伊予拿起包，在白板上写下“外出”，就逃跑似的出了公司。办公室只剩理惠和布美子二人，但不一会儿布美子也因为要和印刷公司碰面外出了，只剩独自一人的理惠无奈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她正在负责的一家烤肉店的广告，她要做的是给占了整整一页的优惠券宣传报道做设计工作。通常来说，一篇报道只占整个页面的九分之一或六分之一，再大也就三分之一，所以愿意买下一整页的客户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难得的。

大部分的设计工作都是其他部门或交给外包公司做的，编辑部的人员几乎不会负责。但由于理惠有着从职业学校毕业以及在以前任职的部门培养起来的经验和技术，是部门内唯一可以担任设计工作的人。

为此，以前就有过因离校对截止时间紧迫，由理惠全权负责调整设计的事情。这家烤肉店的店长要求比较多，如果将设计交给其他部门，时间肯定来不及。而且，由于理惠及时的应对，店长似乎对她很满意，提出了今后设计都交给理惠的要求。

对理惠来说，这样一来就可以及时应对一些比较细微的修正要求。对公司来说，也可以省去委托外部设计人员的经费。要说存在问题的话，就只有理惠的负担会加重而已。

这家个体经营的烤肉店以价格和食材的品质为卖点，已经是第四次刊登广告，因此报道不可避免显得有些千篇一律。由于店长希望可以吸引更多女性顾客来店，所以前几次的对策都着重介绍无烟烤肉，附赠甜点免费的优惠券等。

根据数据显示，由于使用优惠券的女性顾客增多，销售额有一定的增长。店长非常高兴，在昨天的接洽会上干劲十足地表示想吸引更多的女性顾客。

理惠坐在电脑前思考着报道的标语，什么样的标语会吸引年轻女性的兴趣呢。虽然想找伊予商量，但看今天的样子，感觉很难开口。

“这么说起来……”

关于井野和伊予，理惠突然想起了什么，伊予刚进公司不久时，好像对井野怀有好感。

黄金周后公司主办了一次大规模聚会，理惠和伊予及布美子同坐在一张桌子上。井野坐在邻桌接受着来自其他部门女性的关于恋爱方面的提问。

井野显得很害羞，但还是用爽朗的笑容一一回答。井野原本就给人的印象不错，和大部分人都能够聊得很开心。

“我不是草食系的，如果有喜欢的人会主动追求。”

“哎，是吗？真意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啊？”

“喜欢小孩的女性吧，因为结婚后我想创建一个大家庭。”

“是这样啊。”

“啊，我也很喜欢小孩哟。”

对于井野明快的回答，女性员工们都显得很兴奋。理惠几人则拉着闲话，中途伊予好像一直很在意邻桌。

聚会结束后，理惠和伊予乘坐同一辆电车回家，因为快接近末班车的时间，车内非常拥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突然，伊予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道：“井野先生原来喜欢小孩啊，真叫人为难，我最不擅长应付小孩了。啊……我该下车了，前辈，辛苦了！”

因为伊予走得很急，理惠也没办法进一步追问。

但是就理惠所知，在黄金周之后，伊予并没有对井野展开更多的行动。

“说起来……”

理惠想起伊予态度转变那次，她好像向她询问了化妆包的事。那天布美子和井野是在伊予之前回去的，假若两人走之时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化妆包的话，拿走化妆包的人是伊予的可能性比较高。因为察觉到了这点，所以伊予才会在第二天早上将其还回来，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感到胃部的不适感，理惠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毫无根据地怀疑别人是不对的，理惠对自己说道。

突然，电脑画面停止了，好像是死机了，她等了好久还是不见恢复的迹象。再次启动后理惠连忙确认了资料，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将近三十分钟的工作都白做了。不适感演变为抽痛，理惠按着肚子闭上了眼睛。

“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理惠一边收拾，一边问井野，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伊予和布美子都回家了。虽然没有什么食欲，但理惠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好。”

井野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但还是马上答应了。虽然早上已经去过，可理惠还是选择了那家汤店，因为她对雫的晚餐也有兴趣，而且如果是汤的话，感觉自己应该能吃下去。

来到店前，井野的表情微微变得开朗。

“这是一家不错的店呢。”

店前放着一个早间营业时没有的支架黑板，上面的文字写着“本店主推健康营养汤。”

一开门便听见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

“欢迎光临！啊，这不是井野先生吗。”

一个染着棕色头发，发型很随意的男性面带笑容地迎接他们，打扮和早晨的麻野一样，清爽的衬衫配长裤，腰间系一条围裙。小麦色的肌肤搭配上翘的发型，外表看上去很像繁华街上的牛郎。

理惠环视店内，没有看到麻野的身影。周五的晚餐时间生意很好，店内坐满了人。

“今天我是作为客人来的，还有座位吗？”

一改刚才阴沉的气氛，井野切换为工作时的社交模式，《IRUMINA》负责这家汤店的正是井野。

“你们真是走运，刚好有客人取消了预约，如果是柜台席的话马上就可以入座。”

在橘红色灯光的照耀下，石灰墙壁也染上了一层暖色。客人大多在二十岁至四十岁之间，尤其女性占比较高，这也和《IRUMINA》的目标顾客层相符。虽然和早上相比更加热闹，却不显嘈杂，同样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对了，前段时间多谢您教我网上竞拍的方法，多亏了井野先生，我才买到了一直很想要的东西。”

“能帮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请尽管问我。”

井野和棕发的男性亲密地交谈着，在工作上不断打交道的过程中产生共同话题是常有的事。

理惠他们被带到柜台席，黑色板子上写着本日的每日一汤是和早晨理惠吃的相同的菜单——土豆炖水芹菜浓汤。

打开纸质菜单，可以看到很多汤的名字排列在一起。

“所有的料理下面都有介绍对健康的益处，很用心吧。”

正如井野所说，所有的料理都有记载主要使用的食材和含有的营养成分。例如中式红花生姜汤下面写着“红花有改善体寒、月经不调的功效”。

饮品以红酒为主，还提供鸡尾酒以及自家酿果酒等，另外还准备了搭配的下酒菜，兼具餐吧的功能。主食也有意大利汤面等，让人不由得眼花缭乱起来。

理惠点了碳酸水以及350g蔬菜浓汤。理由是她看到解说文字中写着这一道菜中包含了厚生劳动省推荐的每天应摄取的蔬菜量，而且圆白菜富含有益胃肠道的维生素U，另外菜单旁标注的自开店以来的NO.1菜品字样也吸引了她。

井野点了新品，是埃及帝王菜
[4]

加香菜辣味汤、当地产的啤酒和面包以及两小碟料理的晚餐套餐。埃及帝王菜含有的黏蛋白对胃和肾脏有益，而香菜有镇定心神的作用。

店里貌似一共有三名服务员，当中最活跃的就是那名棕色头发的男性，女性顾客都叫他“慎哉君”，每次他一笑着说什么就能看见那些女性愉快地掩口而笑。

最先上来的是饮品、小菜和小碟料理，理惠和井野碰了杯。小菜是芦笋豆腐，小碟料理分别是腌泡的烟熏鲑鱼和法式猪肉酱。

啤酒上面漂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井野很满足似的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一。

闲聊几句，理惠开始进入正题。

“你最近工作都不怎么专心吧。”

“……果然是找我说这个。”

井野的表情又变得灰暗下来，将啤酒杯放在桌上。

“对不起，下周开始我会专心致志工作的。”

“不用道歉，话说，发生什么事了吗？”

“久等了。”

女性店员用托盘端来了两人点的汤，放在桌上。理惠看着白色的法式汤碗，蔬菜有圆白菜、胡萝卜、土豆、芹菜，都切得比较大。端在手里还是挺重的，不过350g指的是加热前的重量，所以应该能全部吃完。

拿起金属制的汤勺，浸到汤里，牛肉被煮得很烂，用勺子也可以毫不费力地断开。理惠满心期待地将金黄色的汤汁含到嘴里。

“晚餐的料理也是一绝啊。”

蔬菜的甘甜和牛肉的浓香完美地融合于汤中，从没有一丝杂味的味道中可以体会到细心的准备过程，喝下去后，香料包散发的清爽香味久久萦绕在口鼻间。

圆白菜几乎没有任何纤维感，吃到嘴里甜味十足，土豆口感绵软，其他蔬菜也都炖得很软，充分吸足汤汁的牛肉更是入口即化。

“这家店的汤果然很好喝，我真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来。”

听到理惠这么说，井野也笑着点头。

“我私下里也经常来。”

埃及帝王菜加香菜辣味汤中放入了大量切得很细的埃及帝王菜，深绿色汤汁给人感觉营养满满。另外，坐在旁边的理惠还可以闻到肉桂、丁香、胡椒等香辛料散发的香味。

“您还满意吗？”

似曾相识的声音传入耳中，抬头一看，麻野在柜台对面向这边轻微点头示意，井野抢先说道：“晚上好，麻野店长，今天生意一如既往的好呢。”

“欢迎光临，井野先生，二位认识吗？”

麻野来回看着井野和理惠。

“我是《IRUMINA》编辑部的奥谷理惠，井野的同事，平日承蒙您的关照。”

理惠从座位站起，掏出名片递给麻野，麻野接过后，再次鞠了一躬。

“这次的新菜单也很不错呢，或许可以用来登载在下一期的刊物上。看来您还在不断尝试各个国家的料理呢，不知这次的辣味汤是借鉴了哪国的料理？”

井野好像进入了工作模式，用明快的语气问着。

“是我在埃及料理的基础上想出来的，每次我一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发菜单就会被慎哉君念叨。”

“这家伙开发新菜单总是不计成本收支，虽然看到客人喜欢我也很开心，但真的很令人头疼。”

刚好经过旁边的慎哉插了一句嘴，但立马就又忙起来，单手拿着红酒走向其他桌子。

井野的表情一瞬间暗淡下来。

“那个，麻野店长对法国料理也很熟悉吗？”

“我曾经在法国餐厅工作过。”

“事实上，我有点事想请教……”

说完，井野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啤酒，这才开口讲述。

井野大约在十天前造访了一家法国餐厅，那天的主菜是一道舌鳎鱼配以奶油酱的料理，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料理的名称。

麻野将手放在下巴上，歪头想着。

“是Bonne Femme（好女人）的舌鳎鱼吗，将白色的鱼肉蒸熟再抹上浓浓的奶油酱，是法国的传统料理。”

“Bonne Femme是什么意思呢？”

“Bonne Femme在法语里是好女人、好妻子之意。”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井野忽然睁大了眼睛，然后低头望向桌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啤酒杯。已经空了的酒杯内侧黏着些许白色泡沫。

“谢谢。”

井野低头对麻野表示感谢，面对井野突然的情绪转变，麻野显得有些困惑。就在这时，听到慎哉的呼唤便转身回了厨房。

“刚才的鱼肉料理怎么了？”

理惠向一直沉默的井野提问道。

“奥谷小姐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井野保持俯首的姿势，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好突然啊。”

理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拿起碳酸水喝了一口。

刚把杯子放在杯垫上，就看见井野浮现出满脸困苦的表情。

“对不起。实际上……我最近被交往的恋人甩了，可是我都已经考虑要结婚了。我无法专心投身于工作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样。”

理惠自认为和井野关系不错，但她完全不知道他有了恋人，而且已经发展到了考虑结婚的地步。

“真令人吃惊，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对不起，会让你回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吧。”

这时慎哉拿着饮品单走近。

“二位还需要喝点什么吗？”

井野又点了一杯同样的啤酒，食欲增进的理惠点了一杯店里的招牌红酒。慎哉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走远了，好像是有顾客离开，入口处响起了铃铛声。不一会儿慎哉就拿来了一杯倒满的啤酒和一个红酒杯，赤红色的液体从红酒瓶注入酒杯的过程中，井野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是个有点迷糊、经常忘东西的人，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事就会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

井野眯起眼睛，嘴角上扬，表情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难掩高兴，是理惠从没有见过的表情，从中也可以体会出井野是真的很喜欢对方。

“该不会是长谷部吧？”

理惠猜测着说，井野双眼圆睁。

“其实从昨天开始，长谷部突然变得对我很冷淡，我向她询问原因后，她说让我问你就知道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完全没有，而且，我交往的对象并不是长谷部小姐。”

井野带着苦笑明确地否认道。

听到有些迷糊又爱忘东西，理惠首先想到的就是伊予，所以才忍不住问出口，看来她的判断完全失误。品尝了一口红酒，感觉稍有些涩味。

两人没有再追加点单，在晚上快十点前走出店里，在地铁入口处道了别。电车载满了乘客，理惠硬是挤了进去。

回到住处的理惠洗完淋浴后，裹着浴巾回到客厅，镜子里映照出她的全身。好像又瘦了，看着自己的身体，理惠心想真是没有女人味。

“做着这个工作还能这么瘦真是羡慕你。”

已经结婚离职的前同事曾这样说过。由于制作都市杂志的工作需要到餐饮店取材，所以经常会在照片拍摄结束后吃掉食物，她曾经甚至在一天之内吃过四碗拉面。布美子也抱怨过自从被分配到《IRUMINA》编辑部后体重直线上升，但理惠是那种工作越忙体重越会下降的体质。

制作免费刊物的业务，是公司内各种人员聚集到一起来推进的，被突然分配到这里的理惠，承担着毫无经验的营运及思考标语的工作。

面对不熟悉的业务，压力也在不知不觉中不断积累，紧随而来的便是胃越来越差。在工作繁忙的时候变得不吃饭也是因为胃不舒服，医生给出的诊断结果是心理性胃痛。

由于工作导致的过度饮食加上压力过重，加速了胃的恶化。她甚至有过在工作间歇冲进厕所，将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的经历。

下个月，她要出席小学时代友人的结婚典礼，原本打算穿在大学时代朋友的婚礼上穿过的礼服，但因为是一年半之前买的衣服，尺寸很有可能已经不合适了。

和自己关系好的朋友大多数已经结婚了，井野的问题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眼看快要三十岁的她，并不是没有想过结婚。

理惠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拉开拉环，刚送到嘴边就感到胃一阵抽痛，只得放弃，马上拿出胃药用水服下。之后，她看了一会儿电视，感到困意袭来便钻进了被窝。

睁开眼睛，床头的电子闹钟指向九点，显示着“SAT”的字样。胃又传来一阵钝痛，桌上还放着打开的啤酒罐，房间里飘散着一股啤酒味。

3

周六的早上，理惠坐上了去往公司的电车。由于思考烤肉店的广告设计以及化妆包的事花费了太多时间，使其他工作都延后了。为了能在下周向各合作店铺发送报道的第一稿，理惠选择了在休息日出勤。但因为压力导致的胃痛，她没能吃下去早饭。

来到公司发现布美子也在座位上。

“你也来了。”

布美子淡淡地说，只瞥了一眼理惠便回到自己的工作当中。

“因为工作进度有点延后。”

理惠简单地答了一句，然后打开桌上的台式电脑。

之后，二人再没有交谈，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等回过神来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奥谷，你这里拼写错了。”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只见布美子拿着纸杯站在她身后。

“是吗。”

屏幕上显示的是理惠正在负责的婚庆公司的优惠券广告。布美子将纸杯靠近嘴边，指出“Mariege”是错的，正确的拼法是应该是“Mariage”。

“对不起，我不太懂法语……”

其实这是客户发送来的文章，并不是理惠自己写的。布美子坐回到办公椅上，倚着靠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也只是在大学学了点而已。不过既然不懂，就更应该仔细检查了。像这种细微的错误，如果不在平时就多加注意的话是很难发现的。奥谷你偶尔会犯一些很小的错误，要在日常工作中就培养自己做事细致的习惯。”

“我今后会注意的。”

理惠原本打算全部写完后，再集中检查的。但如果这样反驳回去的话，只会起到火上浇油的效果，所以直接道歉了事。因为很显然，她若是辩解，等待她的只会是布美子更长的训斥。

理惠深呼吸一下，重新将心思集中在工作上。过了一会儿后，她停下手上的活，走出公司，去便利店买了补充营养用的胶状饮料。

不知何时黄昏将近，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因公司所在的大楼挡住了视线，从理惠的位置无法看到西沉的太阳。

回到办公室，布美子还是和方才一样坐在电脑前。身后的百叶窗被拉上，只从缝隙里透过几缕细微的朱红色光线。

布美子在工作时基本不会展露笑颜，也不怎么化妆，因此从外表看来可谓和时髦两个字毫不沾边。

“《IRUMINA》的主编大概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女人吧。”

理惠想起曾在茶歇室听到的公司其他女性员工对布美子的评价。

布美子一直都将全身心都投入在工作上，也很受公司管理层的信赖。从创刊之初就遭遇重重困难的《IRUMINA》，布美子从前任主编那里接手之后，不久便实现了盈利。就连公司一位说话轻薄，可以说是在性骚扰边缘游走的董事，也因为一次被布美子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哑口无言，之后见到布美子都是规规矩矩的。

理惠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正在打字的双手上，指关节处的皱纹越来越深。想起母亲曾说过年龄会显现在手上，曾经的她都是一笑付之，然而现在却通过自己的身体切实感受到了。

理惠再次梳理了一下今天所做的工作，当看到关于婚礼策划的文章时，井野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奥谷小姐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布美子全神贯注工作的样子让理惠联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持续现在的生活，将来自己多半也会成为那样吧。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成为年轻女孩们背地里嘲笑的对象。布美子应该也知道周围人对自己的评价，理惠并不是想否定布美子的生活方式，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要接受这个事实内心的确还存在迷惘。

“今野小姐……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等发觉时，理惠已经问出声了，她连忙用手捂住嘴。

敲键盘的声音消失，房间里一片寂静。因为背对着光，看不到布美子的表情。

“至今为止，我都是全身心放在工作上，今后也是，工作便是我的结婚对象。”

只留下这一句话，布美子又回到工作中。对于问出这种不谨慎的问题，理惠感到很抱歉，但又觉得道歉也不太合适，于是也重新回到工作，房间只剩下敲打键盘的声音。

突然，理惠回想起了年末发生的一件事。

大概在一年前，纪念《IRUMINA》发行三周年那一期校对结束之后，编辑部举行了部门庆祝会。庆祝会上大家玩得都很高兴，于是决定续摊儿。在去下一个地点之前，理惠在化妆间补妆。

“那个化妆包挺好看，在哪里买的？”

听到声音回头看去，只见布美子盯着自己的化妆包，那是她刚开始用那个化妆包的时期。

“今野小姐原来对这一类东西也会感兴趣啊？”

因为和布美子从没有聊过时尚方面的话题，理惠不禁反问道。平时的布美子多穿灰色的西装，用的东西也都很朴素。因此，理惠一直以为她对这些没有兴趣。

“我也会对名牌的东西感兴趣啊。”

布美子噘起嘴，脸颊稍有点红。平常布美子虽然不怎么喝酒，但在三周年纪念会上也显得有些醉了。

理惠说了化妆包是海外限量版，以及在网上被高额竞拍的事后，布美子明显地表现出泄气的样子。因此，认为布美子对流行时尚不感兴趣只是周围人的偏见罢了。

“啊……”

理惠停下操作鼠标的手。如果是表示过喜欢那款化妆包的布美子的话，也可以说有拿走化妆包的动机。突然，胃痛向她袭来，即使一直用手抚摸，也没有转好的迹象。

理惠忍耐了一会儿，但看来是无法继续工作了。

“我先回去了。”

理惠快速收拾好物品，没来得及等到电脑完全黑屏便起身离开。就在她要横穿隔墙走出公司时，突然被前几天帮过忙的男性员工叫住了。

“哎，奥谷小姐也来加班了啊。”

男性后辈正好进入楼层。

“昨天的会议很成功哟，多亏了奥谷小姐，部门的前辈也夸我企划书做的简洁易懂。不过也因此需要着手推进新的企划，有好多活等着我做呢。”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已经要回去了。”

明明是休息日上班，男性后辈却一脸高兴的样子，想必正处于享受工作带来的乐趣的时期吧。看到他天真无邪地笑着对自己道谢，理惠觉得那天帮了他是正确的选择。

“说起来……”

理惠想起，昨天早晨，男性后辈是他们部门最早到公司的人。她深呼吸了一下压制住剧烈的疼痛感，叫住了朝座位走去的后辈。

“等一下。”

“怎么了？”

“昨天早晨，《IRUMINA》部有比我更早到公司的人吗？”

“昨天早晨吗？有啊。”

“真的吗？”

“是井野前辈。我是在上班前四十分钟到公司的，电梯打开时正好看到前辈进了厕所。然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吧。”

理惠醒来看向钟表，时间是早上七点。从床上爬起打开冰箱，但里面空空如也。

她叹了口气，用一团乱的脑袋整理了化妆包丢失一事的情况。

化妆包回到桌上的那天早晨，井野比自己更早到公司。也就是说是井野将化妆包放到她桌上的可能性最大。

虽然她不认为井野会对化妆包有兴趣，但因为井野懂网上竞拍，所以也有可能是他知道那款化妆包在网上被高价拍卖，想拿到网上卖钱。但拿回去后发现底部有明显刮痕，有很大可能会降价，因此又还了回来。

可以确定的是，拿走化妆包的一定是部门内三人中的一个。

理惠也清楚既然化妆包都回来了，没有必要考虑得太严重。但总是忍不住想知道真相，不禁思考同事之中谁才是小偷。

理惠也十分讨厌怀疑工作伙伴的自己。

布美子会指出理惠的错误，将她培养成了能在工作上独当一面的人。井野则在最艰难的时候帮过她无数次，因彻夜工作十分难受时也会给予她鼓励。而伊予，虽然和她相处不过半年时间，但她总是能坦率地接受理惠的指导，对待工作也十分认真。

他们都是理惠重要的工作伙伴，怀疑他们令她感到痛苦。

在睡觉前用药物抑制住的胃痛再次袭来。

她再次喝下胃药，疼痛感虽止住了，但总感觉胃沉甸甸的。毫无食欲的她从昨天中午之后就什么也没吃。考虑到明天还要工作，即便是强迫自己也应该摄入一些营养。

“如果是汤店的话，应该可以吃得下。”

理惠想起了那仿佛渗入五脏六腑的温暖的味道。虽然在周日还要坐上和去公司一个方向的电车有些让人提不起劲儿，但她实在很想念雫的味道。简单打扮一番，理惠便出了家门。

朝着汤店的方向，理惠在离公寓最近的车站坐上电车。坐在空位上，她拿出手机打开新闻网站，周日的电车内，不再受制服束缚的少女们穿着自己的衣服开心地交谈着。

出站时间是早上八点，尽管是周日的商业区，街道上仍有不少人流。由于徒步范围内紧邻大型综合商业大楼及商店街，《IRUMINA》在这个区域从来不担心缺少可以取材报道的店铺。

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街上，理惠想如果回去时有心情的话，可以去服装店逛逛。从宽阔的大路拐进昏暗的小巷子，从远处看到那栋有些老旧的建筑时便传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因为没有闻到汤的味道。

站在店门口的理惠茫然地看着大门。

“完全忘记了……”

门上挂着写有“CLOSED”的牌子，透过窗户看去，店内也没有光亮。位于商业区的餐饮店，其主要顾客群是公司职员，因此在公司休息的周日很多店铺也不会营业。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她连这么普通的常识都忘了。

虽然可以去别的店，但理惠的脑子已经停止转动，用药物压制住的疼痛再度袭来，她蹲在有些昏暗的店门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听到男性的声音，理惠转过头去，看到麻野从远处有些担心地望着她。

“麻野先生！”

可能是因为突然站起的关系，理惠感到一阵头晕，就在她站不稳差点跌倒的时候，麻野飞快地抓住胳膊扶住了她。

“对、对不起，我没事。”

和纤瘦的外形相反，麻野的手臂竟然很有力气。感到有些害羞的理惠脸颊发热，连忙离开麻野。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但勉强可以站立，她一边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边开口说道：“今天是店里的固定休息日吧，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不小心来了。”

“对不起，本店周日不营业。”

麻野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穿着一件卡其裤，上半身搭配衬衫和一件休闲外套。一身茶色系装扮，很有秋天的味道。

“这是经常来店里用餐的奥谷小姐，快打声招呼。”

理惠这才发现有个小女孩躲在麻野身后，听到麻野的催促，女孩上前一步，向她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我是麻野露，父亲承蒙您的关照。”

震惊于麻野有女儿的事实，理惠吃惊地看着这位少女。

看上去应该是小学三四年级，长度及腰的黑发给人以深刻的印象，眼睛细长，黑眼珠占了很大比例，显得灵动有神。虽然五官和麻野并不是很像，但浑身散发的温和的感觉和麻野一模一样。

这时理惠想起她好像见过一次露，以前有一次，有个小女孩从门里探出头窥视过店里。

“你好，小露。”

跟露打完招呼，理惠又感到一阵胃痛。

“那么我会在营业时间再来的，再见。”

理惠努力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轻微地点了点头，想快速离开这里。

“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她刚转身打算离开时，却被露叫住，她回过头来。

“我爸爸一会儿要在店里做早餐，所以，那个，姐姐也和我们一起吃吧。”

露眉毛微皱，一脸担心地看着理惠。对于这突然的提议，理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麻野也在一旁有些吃惊地看着露。

“但是打扰你们父女俩的独处时间我会很过意不去的。”

露拉了拉麻野的手臂，用恳求般的眼神询问麻野。

“爸爸，不行吗？”

之后露在麻野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麻野眉毛上挑，慢慢地点了点头。

“如果奥谷小姐没有不方便的话，我没有关系。”

麻野看着理惠，等待理惠的回复。虽然刚刚拒绝了一次，但她很想知道麻野会做什么样的家庭料理。可能是这个原因吧，理惠的视线不由地瞟向麻野手中的购物袋，察觉到这一点的麻野将购物袋提起来说：“因为我昨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所以不会花多少时间。今天要做的是店里菜单上没有的料理。”

听到是菜单上没有的料理，理惠动心了。

“那么就麻烦了。”

理惠再次表示谢意后，父女俩同时露出一副犹如小狗般亲和的笑容。

露坐在了墙壁一侧的桌式席位上，于是理惠在她对面坐下来。父女两人是趁着早上散步，顺便去早市买了食材回来。

坐下之后不久麻野准备了路易波士茶，香甜的味道顿时充盈在鼻尖。露则用吸管喝着橙汁。

向露询问年龄后得知她今年十岁，也就是说现在应该上小学四年级或五年级。麻野大概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样子，也就是说他是在二十岁出头时有了女儿。

“你有一次从厨房偷偷看店里了对吧。”

面对理惠的问题，露羞红了脸。

“实际上我一直都是在店里吃早餐的，平时早上基本没有人，但那天看到姐姐你在所以有些惊异……”

早晨的营业果然没有什么客人，如果能再宣传宣传就好了，理惠遗憾地想道。

露转头看着父亲在柜台内侧忙碌的身影，为了不挡住她的视线，理惠移动到了露斜对面的椅子上。

“你喜欢爸爸做菜的样子吗？”

听到理惠这么问，露有些害羞地缩起身体。

突然，飘来一股炖蔬菜和肉的香味，不一会儿麻野端着托盘过来。

“久等了，这是香肠蔬菜炖肉。”

麻野将一个耐热玻璃制的汤碗放在桌上。

面前的料理看起来和前几天在店里吃的浓汤很相似，区别只是用了牛肉还是香肠。清透的汤里放着切得比较大块的圆白菜、胡萝卜、土豆、芹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理惠感觉自己的比露的那份放有更多圆白菜和芹菜。

“不是pot-au-feu（蔬菜牛肉浓汤），而是potée（蔬菜炖肉）吗？”

“虽然很多时候人们以使用牛肉的是pot-au-feu，使用猪肉的是potée来区分这两种料理，但实际上并没有明确的标准，这两个词都是源自法语里意指锅的词语。而今天的料理我使用的是猪肉汤汁，由于店里的菜单上已经有蔬菜牛肉浓汤，所以我并没有给客人做过蔬菜炖肉。”

等桌上摆上三个汤碗后，麻野坐在了露的旁边。

“我开动了。”

露双手合十说完之后，用汤勺舀起汤汁放入口中，缓缓喝下后，露出满面笑容。

“爸爸的汤果然最好喝了。”

“那真是太好了。”

麻野看向女儿的视线，比平常添了几许温柔。

“我也开动了。”

理惠拿起汤勺，将蔬菜炖肉放入口中。

“哇，完全不一样呀。”

金黄色的汤汁虽然看着和蔬菜牛肉浓汤很像，但香肠中的肉豆蔻和熏制的香味融合在汤中，使味道变得更加鲜明。

香肠嚼在嘴里能感觉到外面的脆皮轻轻弹开，从里面溢出肉汁。理惠接着把用汤勺轻轻一戳便能轻易切开的圆白菜放入口中。

“哎？真不可思议，感觉和我第一次在早餐时吃的浓汤味道很接近。”

最明显的区别在于蔬菜的味道。前几天吃的蔬菜牛肉浓汤中的蔬菜将原有的野味完全除去，只保留了蔬菜的甘甜味。但是今天的蔬菜炖肉里却保留了蔬菜的野味，吃在嘴里，舌尖可以感觉到一丝轻微的苦涩味。

麻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被你识破了啊，其实我每天早间营业提供的是每日一汤的试验品，之后经过细微的调整，再变成午餐之后的每日一汤的菜单。所以说早晨的料理更接近于家庭料理，或许不是什么可以端给客人的东西。”

的确，晚餐吃到的汤，无论是盐度、烹煮时间，还是食材的营养搭配，感觉都是职业料理人经过严密计算怀着紧张感制作而成的。

但早间营业时吃到的汤还有今天的蔬菜炖肉，总有一种家庭的味道。要说不是那么用心可能不太好听，但正是这种略显粗糙的味道却让人有无比安心的感觉。

一边吃着，理惠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为什么要在早间营业呢？”

因为平常的工作习惯，听着有点像采访的口吻。

“为了让像奥谷小姐这样的人吃到我做的料理。”

“像我……这样的吗？”

理惠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不解地歪着头。

“在这附近的商业区工作的人普遍都很劳累，由于工作太忙，应该有很多人都没有好好吃饭吧。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被遗忘的就是早餐。但实际上，为了能够健康地度过一天，早餐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我才会想给这些身体劳累的人提供能让他们感到安心的早餐。”

麻野流畅地说道，一定是在开店之时，确立了明确的理念吧。

“那只做汤的原因是因为容易消化吗？”

像这种汤菜类的食物及长时间炖煮的食材，即便是体力低下的理惠也能轻易吃下。她想麻野选择汤一定是为了和自己一样身体疲惫不堪的人吧。

“爸爸做的汤就算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能轻松吃下。”露代替麻野回答道。

麻野高兴地用手掌去摸女儿的头顶，但露红着脸躲开了父亲的手掌。理惠正要将芹菜送入口中时，麻野开口说道：“芹菜在欧洲被人们当作可以消除疲劳的药草，希望能对奥谷小姐有帮助。”

“……谢谢。”

理惠身体不舒服大概已经通过脸色及行动表现出来了，所以露和麻野才会邀请她一起吃早餐。

不注意饮食管理的话，不仅是胃，对整个身体都会造成伤害。吃饭就是生活本身，随着年龄的增长，理惠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将汤含入口中，似乎能感受到麻野的温柔。闭上眼睛深呼吸，感觉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不知何时，理惠发觉胃已经不痛了。

4

吃完早餐，露站起来笑着对理惠说：“我还有事要出门，理惠姐姐你可以多待一会儿。爸爸，之后拜托你了。”

接到露的示意，麻野微笑着点了点头。露将三人的餐具撤下，走进柜台内侧的那扇门。二层好像是他们的住所，通过厨房旁边的楼梯连接。

“要再喝一杯路易波士茶吗？”

理惠点头后，麻野从厨房端来茶壶和自己的杯子，将红褐色的液体注入二人的杯中。

“今天打扰到你们的休息，真是非常抱歉，也谢谢您的好意。”

“不用客气。”

麻野喝了一口茶后，直直地看向理惠的眼睛。

“奥谷小姐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和我说一下理由呢，说不定说出来会变得轻松一点。”

“但是，那也太麻烦……”

理惠本想要拒绝，但胃再次阵阵作痛。不但在休息日招待她吃了早餐，还要倾听她诉说烦恼，对此理惠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听到麻野温柔的话语，理惠产生了想对他倾诉出来的想法。

理惠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麻野一直认真地听她讲着。说得差不多后，理惠咬着下唇停顿了一小会儿。

“……怀疑他们让我很痛苦，不论是谁结局都不会圆满，因为大家对我来说都是同甘共苦过的工作伙伴。”

全部说出来后，理惠感到阴郁的心情似乎有一点点明朗，胃痛也似乎有些减轻了。拿起杯中的路易波士茶喝一口，已经完全失去了热度。

“非常感谢您听我诉说。”

理惠向麻野深深低下头。店里的时钟指向早上九点半，想着不能再给麻野添麻烦了，理惠打算起身告辞。

“那么，麻烦结账吧。”

“不用付钱的，不过，要不要再聊一会儿呢？”

“但是……”

听到麻野这么说，理惠虽有些犹豫但还是重新坐好。麻野再次向杯中注入热茶，热气飘散开来。

“选择汤是因为它是一种可以高效地吸收营养的料理方法，但这只是理由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个人非常喜欢汤。虽然料理完成后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液体，但由于每个菜谱的食材以及火候大小等不同，其味道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变化。所有食材结合在一起创造出的那一滴液体中，可以说包含着人生百味，这也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啊……”

虽然这番话很有深意，但理惠完全不懂麻野想表达什么意思。大概是察觉到理惠的疑问，麻野苦笑着说道：“不好意思，有些偏题了。我想说的是，无论味道多么复杂的汤一定有对应的菜谱，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一定存在会产生这一结果的理由。”

麻野喝了一口茶，直接看向理惠的眼睛。

“一直困扰理惠小姐的问题的真相，接下来就由我来揭开吧。”

面对这一突然的事态，理惠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而麻野则依然保持微笑径自开始说明。

“首先请回想一下你的后辈长谷部小姐突然变得冷淡起来的事情。”

按照麻野的指示，理惠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部门的四人中理惠准备最先下班，但被相邻部门的后辈叫住，于是她将化妆包放在了谁都没有在用的桌子上。由于隔墙的阻挡，理惠所在的位置看不到放化妆包的桌子。

在进行资料指导的过程中，理惠依次看到布美子、井野离开了公司。指导结束后，理惠返回桌旁打算拿回化妆包。

就在这时碰到了正要下班的伊予，之后便发现化妆包丢失。伊予的态度发生变化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从结论上说，长谷部小姐应该看到了井野先生拿走化妆包的场景。”

“拿走化妆包的果然是井野吗？”

在想起井野明朗的笑容那一刻，理惠感到胃再次抽痛起来。

“鉴于化妆包回到你桌上那天早晨的情况，肯定不会错。不过，长谷部小姐是不是知道那个化妆包是理惠小姐的东西呢？”

理惠经常和伊予谈论流行时尚相关的话题，所以伊予应该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看到理惠点头，麻野继续说道：“长谷部小姐很有可能对井野先生怀有好感。但看到井野先生拿走化妆包，长谷部小姐恐怕是产生了误会，即奥谷小姐和井野先生是在下班之后也会见面，并转交私人物品的关系。”

“但是井野为什么要拿走我的化妆包呢？”

麻野用茶润了一下嗓子继续说明。

“在解开这个问题之前，先绕个小弯吧。井野先生因为和恋人分手，烦恼到工作也没心思做。从时间上考虑，关于Bonne Femme（好女人）的问题，也一定和恋人有关。”

那天井野说他去一家法国餐厅吃了一道名为Bonne Femme（好女人）的料理。从井野的年龄推断，如果不是和家人一起的话，和异性同去的可能性最高。

“和井野先生一起用餐的女性大概是以Bonne Femme（好女人）为契机转变了态度。由此推测对方一定是一位对法语有所了解的人。”

井野的恋人是一位会法语的女性。

“顺便插一句，开餐饮店捡到顾客遗忘的东西是常有的事，而化妆包是女性最容易遗忘的物品之一，本店也遇到过好几次客人将化妆包遗落在卫生间的事。我猜想，因为井野先生交往的女性与奥谷小姐使用同一款化妆包，所以井野先生才会误以为是女友遗落的，因此拿走了吧。”

按照麻野所说，也就意味着和井野分手的女友当时也在那里。

“但是没有这样的人……啊！”

理惠突然想起有一个会说法语的人，在指出“Mariage”这一单词拼写错误时，曾提到她在大学里学过法语，而且也表示过想要理惠同款的化妆包。

“也就是说，和井野君分手的恋人，是今野小姐吗！”

理惠不由自主地计算了两人的年龄差。井野现在二十六岁，而布美子是三十七岁，也就是说两人相差十一岁。

“但是，不会吧，今野小姐和井野君竟然是？啊啊！”

“年龄差距比较大的恋情不是很美好吗。”

麻野用平静的口吻，不知为何有些害羞地说道。

理惠一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一边梳理着至今发生的事情。

虽然不知是何时，但井野和布美子开始了交往。不过两人并没有公开这一事实，毕竟大家在同一个部门工作，或许年龄的差距也是理由之一。

就这样在某一天，两人去了一家法国餐厅，作为约会地点是很常见的选择。因为在工作中会接触到很多餐饮店，因此可以想象他们选择的一定是一家不错的餐厅。

当时服务员上了一道鱼肉料理，并将菜名Bonne Femme告知了他们。从那时开始布美子的态度便产生了变化，因为她知道Bonne Femme有“好妻子”的意思。

“是这样啊，今野小姐听到Bonne Femme的菜名后，不由地想到了她和井野君的未来。”

麻野静静地点了点头。井野在以前公司举办的聚会上说自己喜欢孩子的时候，布美子就坐在附近。对已经三十七岁的布美子来说，孩子这个字眼肯定会在她心里掀起不小的波澜。现实就是，随着女性年龄的增加，能够怀孕及平安生育的可能性会越来越低。也就是说，和布美子结婚，只会离井野理想中的家庭形态越来越远。

因此二人分手了，想必是布美子先提出的吧。

井野和布美子开始交往应该是黄金周后那次公司聚会之后的事情，不然的话，二人在那次聚会上就会分手。

“井野先生应该还是忘不了今野小姐，拿走化妆包想必也是为了制造和她说话的理由。”

井野在桌上发现化妆包之时，布美子已经离开公司了。他误以为是布美子落下的，于是将化妆包装进自己的公文包走出公司。

谈到恋人时的井野，脸上露出了理惠从未见过的爱恋的表情。如若他在发现化妆包时也露出那种表情的话，也难怪伊予会误会了。

两人在交往的话肯定有机会看到对方的化妆包，说不定布美子的化妆包就是井野买的。虽然那款化妆包很难买到，但只要在网上拍卖中愿意出高价也不是不可能。或许正因为是自己拍下的，才会记得式样。

“那个包我用了很长时间了，井野君还是没能发现是我的啊。”

“毕竟化妆包这种东西男生不会太在意……”

拿走化妆包后井野联系了布美子，但却被告知那是理惠的东西。他想要还回去，但却不能让理惠知道是自己拿走的，因为若是被问起理由，他和布美子的关系就会暴露。

井野一大早便来到公司，将化妆包放在了理惠的桌上。然后，为了不让大家看出是自己放的，直到上班时间都一直躲在厕所消磨时间，而他走进厕所的时候正好被相邻部门的男性后辈看到了。

麻野站起来，从厨房端来水，理惠拿起喝了一口，冰凉的口感让她顿时觉得浑身畅快。

“总结起来说，就是我被卷进了情侣间的争吵中，对吗？”

“恐怕是这样。”

现在理惠终于可以理解布美子烦躁的理由了。虽然井野对布美子的心意的确不假，但布美子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

令她烦恼了这么久的谜题，麻野却轻轻松松地解开了。得知答案的理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比起什么也不知道独自痛苦，她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真的非常感谢！”

面对低头道谢的理惠，麻野摇头说道：“事实上，是露拜托我，让我帮忙解决奥谷小姐的烦恼。”

“露吗？”

看着惊讶不已的理惠，麻野点了点头。

“那个孩子对他人流露出的感情……尤其是痛苦的情感非常敏感。所以她在我耳边偷偷告诉我，奥谷小姐一定怀抱着某种烦恼，让我帮助你。”

露在邀请理惠一起用餐时，在麻野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一定是那个时候吧。

“另外，露从几天前便看出奥谷小姐的胃不舒服，很是担心。所以今天的蔬菜炖肉，我在奥谷小姐的那份里多加了圆白菜和芹菜。”

露在几天前第一次见到理惠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她胃不舒服。理惠想直接向露表达谢意，但露并不在这里。不过露说过，她平时都在店里吃早餐。和露一起吃的早餐，一定非常美味吧。理惠在心中祈祷着能够再次在早间营业时来到这家店，并和露一起享用早餐。

5

“竟然这个时间也在营业啊，我完全不知道。”

伊予很稀奇似的打量着店内。

“你在别的时间段来过吗？”

“晚餐时间来过几次，这真是一家不错的店，汤健康又好喝，慎哉君也很帅。”

在雫的早餐时间邀请人一同前来还是第一次，周一早上的店里，客人只有理惠她们二人。

“欢迎光临，我已恭候多时。”

麻野将二人领到离门最远的桌式席位上，理惠向伊予展示了饮品区和装有面包的竹篮，并解释了早餐的营业机制。之后理惠选择了酸味较强的橙汁，伊予倒了一杯咖啡，还拿了三个面包。

上周五晚上举行了井野的欢送会，地点在一家以主打海鲜类食物的居酒屋，他们包下了一间铺榻榻米的日式单间，参加人数大概有三十人。布美子在第一摊结束后就回去了，但理惠和伊予还参加了第二摊，大概在晚上十点左右回家，井野则被几个男性同事拽着去了第三摊。

从麻野那里得知真相后，理惠并没有采取什么特别的行动。只是努力配合大家的工作，还有就是尽量让办公环境变得开朗起来。

知道真相的几天后，井野来找理惠说有事商量，两人约在雫碰面。开始井野迟迟不肯开口，于是理惠便开门见山地问他是不是关于布美子的事。可能是没预料到两人的事情被发觉了，井野惊讶地张大了嘴。

理惠鼓励井野将自己的心情坦诚地告诉布美子，过后，不到半个月时间两人便重归于好了。和理惠猜想的一样，布美子也对井野念念不忘。

“挑唆井野君的是你吧，真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爱管闲事的人。”两人和好后布美子对理惠发牢骚道，听完，理惠得意地扬起嘴角。

“今野小姐明明在工作时很干练，但平时好像很爱丢三落四呢。”

布美子的脸颊转眼间烧得通红。

据井野所说，布美子经常丢三落四，将化妆包落在井野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能正因为这种有些粗心大意的性格，她才会在工作上加倍绷紧神经吧。

布美子皱起眉头，嘟囔道“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他……”，但最后还是小声地对理惠说了句“谢谢”。

两情相悦的两个人走到一起虽是好事，但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井野离开了现在的公司，去了一家规模更大的公司。

在送别会上，井野偷偷告诉理惠说等他那边的工作安定下来，就正式办理结婚登记。理惠由衷地祝福两人即将开启新生活。

“这里的面包可以吃到小麦的味道，感觉在汤来之前我会全部吃光。”伊予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完全没有失落的样子。

井野找她商量过后，在取得井野同意的基础上，理惠向伊予说明了真相。伊予最开始虽然有些茫然，但不久便为两人加油打气起来。

一向很活泼的伊予，在怀有好感的男性面前反而会变得安静下来。

她从进公司后便一直偷偷仰慕井野，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送别会上伊予也表现得很开朗，用她的话说是“只是觉得不错而已”，可事实如何只有她本人知道。

“让二位久等了，我今天准备了比较特别的汤。”

纯白色的浅口盘中盛着看上去很顺滑的蔬菜浓汤，表面撒着切碎的荷兰芹，略带橘色的乳白色液体给人一种温暖感，蔬菜的甜味飘散在空气中。

“这是法国的家庭料理Bonne Femme浓汤，主要材料是土豆、胡萝卜，以及芹菜、韭葱等芳香蔬菜。”

不觉抬头一看，只见麻野脸上浮现着小孩恶作剧般的笑容。

理惠今天会带伊予来吃早餐的事在几天前就告知了麻野，看来他还记得三个月前发生的事。

“我开动了。”

将浓汤含入口中的瞬间，笑容不自觉地在脸上绽放。口感非常细腻，胡萝卜特有的苦味被土豆柔和的甘甜味完全盖住了。浓稠的口感一直停留在舌尖，可以细细回味浓汤的味道，黑胡椒的加入也为口感增添了一道点缀。

浓汤的味道让理惠联想到了最近的布美子。

布美子原本就因为有能力反而经常和周围的人发生冲突，在和井野的分手事件中也突出了这一点。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布美子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虽然在工作上仍然很严格，但言行当中多了一丝圆润，也懂得了体谅关怀他人，这是以前的布美子所不具备的。

“这个味道简直让人停不下来呢。不过话说回来，Bonne Femme是什么意思啊？”

心情不错的伊予提问道。理惠听了麻野的推理后，特意用字典查了一下BonneFemme的意思，bonne在法语里是“好”的意思，是bon的阴性形式，femme有“女人”“妻子”两种意思。

因此，两者合起来既可以指代好女人，也可以指好妻子。

而且，对于一边投身工作，一边下定决心与心爱之人走向婚姻的布美子，理惠认为现在正是她最为美丽闪耀的时刻，而且自己也想变得和她一样。

“我们也成为好女人吧。”

理惠拿起装着橙汁的杯子，虽然她很想用酒杯干杯，但不能一大早上就喝酒。伊予虽表现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端起了咖啡杯。

“那是当然！”

玻璃杯和咖啡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理惠从厨房边的拉门缝隙里看到了露的身影，她和露已经有好几次共用早餐的经历了，但面对初次见面的伊予，露还是表现得有些紧张。

“露，早上好，一起来吃吧。”

听到理惠的声音，露带着腼腆的笑容从门里走出来。伊予则惊讶地大声说“这个小女孩好可爱”，把露吓了一跳。期间麻野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女儿。

“那个……早上好！”

露的声音回响在店内，慢慢融入早晨清澈的空气中。

注释

1
. 雫：日本和制汉字，意为雨滴、水滴。——译者注

2
. 罗勒：罗勒属植物，为药食两用芳香植物，味似茴香，全株小巧，叶色翠绿，花色鲜艳，芳香四溢。有些稍加修剪即成美丽的盆景，可做盆栽观赏。——译者注

3
. 路易波士茶：rooibos tea是一种产于南非的饮品，是由豆科灌木、针叶状的抗酸性植物制作而成。有改善失眠、舒缓皮肤不适、预防糖尿病等功效，是完全无咖啡因的天然饮品。——译者注

4
. 埃及帝王菜：Molokheiya，原产于阿拉伯半岛、埃及、苏丹、利比亚等地，是非洲人非常喜爱的一种营养成分极高的蔬菜，在以埃及为中心的阿拉伯国家的宫廷中作为御膳食用已有悠久的历史。——译者注

第二章

维纳斯知道一切

1

清爽的奶油汤中奢侈地放入大量花蛤，贝壳中的花蛤肉不仅肉质饱满，个头也很大。汤里有切碎的胡萝卜、洋葱和菠菜。

白瓷质地的盘子呈横长型，表面十分光滑，轻微反射出光辉。在主要以白色墙壁装饰的店内，白色的餐具显得很搭。

雫今天的早餐是蛤蜊浓汤，经过烹煮的花蛤其浓郁的香味充斥在店内。用勺子舀起放入口中，长谷部伊予不禁发出满足的叹息。

“哇，今天也是这么好喝。”

花蛤肉质饱满，嚼在嘴里肉汁不断溢出。菠菜似乎是可以生吃的品种，只是轻微地过了一下火，保留了清脆的口感，且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冬季蔬菜特有的甜味。另外，没有使用鲜奶油而是新鲜的牛奶这点使得口感非常清爽，非常适合早上。

没有BGM（背景音乐）的店内非常安静，只有麻野在柜台内侧准备料理时菜刀发出的声音。

“椎名前辈有没有觉得力量在慢慢涌出啊，花蛤和菠菜都富含铁，感觉对贫血非常有效……啊，你这是怎么了？”

对面的座位上，椎名武广正流着眼泪。

只见他眼睛下方有着大大的黑眼圈，边吸鼻子边看着眼前的汤。以白色墙壁和深棕色木材为基调的店内，和早晨清爽的空气相结合，充满着闲适的氛围，但只有椎名周身环绕的空气显得格外沉重。

“蛤蜊浓汤是她的拿手料理……”

“哎，是吗。”

看来她完美地踩中了他的痛点，伊予回头看去，店主麻野正站在柜台内侧一脸担心地望着这边。

雫是一家用精选的健康食材，以易于吸收的汤的形式提供料理的餐厅，营养均衡搭配的菜谱及药膳等料理特别受工作忙碌的工薪族——尤其是都市白领的欢迎，从午餐到晚餐时间生意都很好。

但实际上，雫还有一段秘密营业时间。

那就是工作日早上的早间营业。

菜单只有一种，就是每天都不重样的每日一汤，面包和饮料采取免费自助形式。除了偶然发现或由认识的人介绍，没有其他的方法知晓这家店。伊予是通过公司的前辈奥谷理惠知道这里的。

自此之后，伊予彻底喜欢上了这里，以大约每周一次的频率造访。特别是因工作感到非常劳累的早上，就会尤其想念雫的味道。这次伊予也是认为椎名一定会喜欢便带他来了，不过看似每日一汤的时机选得不对。

“但是，这是长谷部特意带我来的店，我会好好吃完的。”

椎名动作缓慢地喝着汤，身上已经没有了曾经那种自信满满的感觉。

椎名是比她大两届的大学前辈，和伊予同样属于合气道部。超过180厘米的身高，挺得笔直的脊背和肌肉发达的身躯让他显得比实际上更为魁梧。已经毕业五年的他现在在一家经营食品的进口代理店担任营业人员。

“你要多吃点啊，不然的话又会晕倒了。”

“是啊。”

将蛤蜊浓汤含入口中的一瞬，椎名小声地发出“啊”的声音，之后便专心致志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看上去很合他的胃口，伊予不由得会心一笑。在吃到一半左右时，椎名的手停住了。

“这个蛤蜊浓汤已经很好吃了，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星乃特制的蛤蜊浓汤，因为鲜奶油的味道更浓一些，毕竟那是她在纽约到处品尝比较后，制作出的最正宗的当地味道。”

“是吗，真想尝尝啊。”

和专业料理人竞争这一点很像椎名的风格，他从前就是这种不服输的性格，不拿第一名决不罢休。

突然麻野的菜刀声停止了，听到客人评价说普通人的料理比他做得好吃，或许伤害到了他作为专业料理人的自尊。伊予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去，只见麻野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快的样子。

时间到了七点半，伊予发现露还没有从楼上下来。麻野的女儿露一般会在早上的营业时间到店里吃早餐。

雫的早间营业从六点半开始，结束时间大概是八点到八点半。实际并没有明确的时间规定，会根据客人的数量和天气等灵活调整。

麻野一家就住在楼上，露到了七点多就会下来，在店里吃早餐，然后赶在到校时间八点二十分之前，步行到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小学上学。但今天到了七点半也不见露，难道是睡过头了吗？

“我还记得她做蛤蜊浓汤给我吃是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

这时椎名突然开口道。

椎名如此失落的理由在于失恋，他的恋人二阶堂星乃在一月末突然失踪，自那之后，大约一个月椎名茶不思饭不想，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度过。终于在三天前，由于营养不足和重度失眠在工作中晕倒了。

椎名晕倒的消息通过社交网络迅速传到了伊予的耳朵里。另外，又因为椎名所在的公司离伊予工作的地方很近，为了让椎名打起精神来，伊予想到邀请他吃饭。知道他晚上经常加班很忙，又经常不吃早餐，所以伊予便干脆将地点定在了早间营业的汤店。

“她既聪明又懂得体谅别人，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星乃在一家杂货店打工，那家杂货店正好是椎名的客户，在共享关于畅销商品信息的过程中，两人逐渐情投意合，开始了交往。

星乃今年二十五岁，一个人生活。因为非常喜欢美国那种怀旧的小玩意儿，梦想将来开一家杂货店。为此，她一边工作一边为了梦想而努力着，还曾短期留学去纽约学习外语。

之后椎名对星乃的夸赞更是滔滔不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伊予边在心里表示佩服边问道：“椎名前辈，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星乃小姐啊。听你刚才说她做的蛤蜊浓汤很好吃，那她还有其他拿手料理吗？”

“星乃只来过我家一次，我也只吃到过那一次她亲手做的料理。在当今这个时代，她这么纯真的女孩子真的太少见了，只是拉一下手她便会羞得满脸通红。”

数月之前，在大学社团的女性毕业生聚会上，大家也提到了椎名新交往的恋人。

听大家说，星乃外表清纯，给人一种很有教养的世家小姐的印象，据说就算是盛夏也很少穿暴露肌肤的衣服。伊予听到这些特征便立马理解了，椎名从大学时代开始，相比较伊予这种服饰和妆容都比较花哨的女孩子，更喜欢朴素一点的女孩。

在聚会上，甚至传出了椎名和恋人已经交往一年，但仍然保持着清白的男女关系这种非常隐私的信息。当时她虽然不太相信，但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真的。

伊予鼓起勇气问起星乃消失的理由，椎名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用沉重的语气回答道：“我们两个交往了大概十个月的时候，我向她提出想带她去见我父母的想法。”

椎名是真心以结婚为前提和星乃交往，因此才想介绍给父母认识。他说完之后，星乃突然哭了起来，椎名当时以为是喜悦的眼泪所以没有多想，但在那之后便突然联系不上星乃了，她不仅辞掉了杂货店的工作，还搬出了租住的公寓。

说完事情的经过，椎名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一眼手表，快到上班时间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看着伊予露出了微弱的笑容。

“让你担心了，这里真是家不错的店呢。”

“这家店早间营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身心疲惫的人恢复精神，很适合现在的前辈。对了，下次一起去参加联谊吧，说不定能遇上新的缘分，然后重新振作起来！”

椎名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我暂时没有那个心情。因为星乃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嗯，命中注定的人吗？真好。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如此想念的人，真羡慕你。”

看到椎名有些害羞的笑容，伊予觉得他真是个笨蛋。

椎名走出店内，他蜷缩着的背影，感觉比大学时代小了很多。

椎名的背影完全消失后，伊予叹了口气，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了许久。注意到快到自己的上班时间了，她穿上淡粉色大衣准备离开。在结账的时候，伊予问麻野：“今天怎么没看到露啊？”

“应该已经上学去了，早餐在店内吃还是在楼上吃我都是由着她的。在长谷部小姐用餐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餐送到楼上了。”

“原来是这样啊，椎名前辈身材很魁梧，也难怪露会感到害怕。”

“啊，并不是那样……露她很怕生，所以偶尔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虽然她本人也很想改正。”

麻野嘴上虽然否定着，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其实他内心也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的，毕竟椎名前辈可是一个眼神就能吓退小混混的人。那今天多谢招待了。”

走到店外，冷空气如同针扎一般扑在脸上，冰冷入骨，今天在二月当中也是气温很低的一天。伊予捏紧了大衣的袖口，吸入一口空气，顿时感到寒冷从肺部由内而外扩散开来。

2

下一周，伊予和理惠一起在午餐时间来到了汤店雫。

虽然和理惠在数月之前关系一度变得有些紧张，但问题解决之后两人的距离反而一下子拉进了。理惠性格认真又独立，且工作非常努力，这是公司内外所公认的。

进入公司即将迎来第二个年头的伊予，基本的工作都是理惠教她的。但理惠偶尔也会表现出缺根筋的一面，伊予很喜欢这样的理惠，在心里偷偷将她视为姐姐一般的人。

理惠穿着灰色的双排扣大衣，脖子上围一条大红色围巾，从轻盈的步伐中可以看出她心情不错。二月的空气寒冷刺骨，伊予觉得被冻僵的手指有些发麻。

来到汤店前，理惠边从窗户向内看去边小声说道：“好像已经没有位置了。”

“是吗？他家生意还是这么火啊。”

伊予一推店门，店内的嘈杂声便随之传入耳朵，虽然现在刚过中午十二点，但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欢迎光临，啊，奥谷小姐，伊予，你们好！”

“慎哉君，今天也在努力工作呢。”

店内随处可见慎哉忙碌的身影，虽然季节是冬天，但小麦色的肌肤和细长的眉毛还是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牛郎。加上他那能随意和女性顾客开玩笑的大大咧咧的性格，对伊予来说也许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听慎哉说他和麻野已相识多年，就像亲兄弟一样。因为觉得在名字后面加敬称听上去很死板，所以希望麻野叫他“慎哉君”就可以了，而且不只是对麻野，只要有一定交情之后他对每个人都会这么说，所以店内的女性顾客多半都叫他慎哉君。

理惠伸长脖子环视店内，但并没有看见店主麻野的身影，应该是在后厨专心做料理。给其他顾客端上饮料后，慎哉来到她们身边，双手合十做道歉状说道：“刚刚位子全都满了，如果要等的话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没办法，她们决定打包回去吃。慎哉只是简单说了句“抱歉”就继续忙活去了。

伊予和理惠坐在入口旁边的外带顾客专区看着菜单。而早间营业时放饮品和面包的地方到了中午则变成了外带顾客取餐专区。

伊予点了玉米浓汤和套餐A，包括面包和每日都不一样的两道菜品，今天是蔬菜杂烩和腌制炸带鱼。

看理惠很难决定，伊予便向她推荐了今天的每日一汤。

“难道你今天早上已经来过了吗？”

“来这里吃饭的话，我一日三餐都没问题。”

今天的每日一汤是西兰花浓汤，西兰花很适合在冬天吃，在欧洲有“营养宝石之王”这一不知是好听还是难听的称号。

理惠最终还是听从了伊予的建议，点了每日一汤和套餐C，套餐C没有面包，取而代之的是沙拉和迷你甜点，看上去非常健康，今天的菜品是水菜拌葡萄柚沙拉和黑芝麻慕斯。

点完单数分钟后，兼职的女性店员开始打包料理，这时等待领取外带食物的客人已经排成了一列不短的队伍。

伊予和理惠走出店里，寻找能坐下午休的地方。

公司附近的商业区虽高楼林立，但楼与楼之间有好几处公园，她们走了三分钟左右，找到一处只有秋千的小型公园，看到长椅上没人，便并排坐了下来。

银杏树叶早已经掉光了，透过干枯的树枝可以看到冬季的天空被一层灰色笼罩。手中的汤透过容器温暖着被冻僵的手指，一打开盖子便冒出白色的热气，传来一股玉米的味道。

“我开动了。”

纸质容器中装着黄色的玉米浓汤，用一次性塑料勺子舀起一口含入口中，浓厚的香味便蔓延开来，咽下去后，通过热度可以感觉到从喉咙下降到胃的过程。鲜奶油的量似乎并不是那么多，所以完全不会觉得油腻，玉米粒外侧的脆皮咬起来也很舒服。

“‘雫’的玉米浓汤简直是天下一绝，虽然每日一汤也不错，但基础菜单也很难舍弃啊。”

“是啊，我也很喜欢，但今天的浓汤也不错哦。”

理惠看上去很幸福地喝着西兰花浓汤。

伊予想起了今早吃到的味道，她原本不太喜欢西兰花的涩味，但奶油的味道完全包裹住了西兰花的味道，而且口感非常顺滑，所以她不觉得讨厌。咽下去时完全感受不到西兰花的纤维，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麻野烹饪的用心程度。

“麻野先生究竟为什么会在早上营业呢？”理惠突然开口说道。

“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工作很忙的上班族恢复精神吗？”

这是以前理惠告诉她的。伊予环视公园周围，可以看到不少穿着西装的公司职员，伊予工作的这一带商业区，净是些疲于工作的上班族。

“我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想为我们这样的人提供早餐呢。”

“你对麻野先生的事还真是很上心呢。”

伊予半开玩笑地说道，理惠马上红着脸缩了缩脖子，急忙岔开了话题。

“对了，你之前提的那位前辈怎么样了？”

伊予已经对理惠说了椎名的事。

“虽然比之前好一点，但脸色还是有点差。”

伊予边转头说道，边吃了一口蔬菜杂烩。煮得很烂的蔬菜渗透着番茄的味道，章鱼柔韧的口感起了很好的调节作用。

椎名似乎很喜欢雫的早餐，今天早上也和伊予一同到店里吃了早餐。虽然他还没有从失恋的打击中完全恢复过来，但雫的汤似乎可以吃得下去。

“椎名前辈真的是个很麻烦的人，从上学时就经常给别人添麻烦，还特别容易冲动，也因此经常纠纷不断。”

“他是会出手打架的人吗？”

听到理惠不安地询问，伊予向她说了椎名在夜总会引发骚动的事件。

那是一年多以前，椎名和公司的上司一起去了夜总会。椎名虽然不擅长应对打扮艳丽的女性，但因为是直属上司的邀请，所以没能推掉。

到店里后，椎名虽然不是很开心，但还是同陪酒女郎闲聊着。就在这时，他听到离自己很近的座位上传来一位中年顾客纠缠店里女孩的声音，喝得烂醉的中年男性向女孩倾吐着人生的教训，但说着说着就发展成了诽谤中伤，椎名实在听不下去了。

“大叔，你适可而止一点吧，快向那个女孩道歉。”

椎名加以警告后，中年顾客也反驳起来，两人互不相让差点动起手来。就在一触即发之际，从后台走出几位身强力壮的店员，椎名几人被强制请出店外。

“这件事是椎名前辈自己告诉我的，还一副很骄傲的样子，对引起骚动没有一丁点儿反省的意思。而且因为看到他帮助的那个女孩身上有刺青，还劝诫人家说‘为什么不珍惜从父母那里得来的身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长谷部你是怎么看待你这位前辈的呢？”

“从外表看还算我喜欢的类型，性格嘛，其实也不是个坏人。”

伊予耸了耸肩。理惠喝完浓汤，正在咀嚼沙拉。水菜连尖端也很脆，葡萄柚的果粒晶莹剔透，两种食材看起来就很新鲜，理惠边吃边露出幸福的笑容。

“但是前辈喜欢的是那种既认真又稳重，而且头脑好的女孩子，我这种类型的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椎名的老家好像是地方上的名门，自小便接受了严格的教育，据说作为继承人，还曾因为交往的对象没有达到父母的要求而被迫分手。

“椎名前辈之前交往过的女友也都是那种贤妻良母的类型。”

“那种类型的女孩很受男性欢迎呢。”

“是啊，往往看上去越文静的女孩，就越不缺男友呢。”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后，伊予重新审视了一遍理惠。服饰简洁而利落，有着一股不输于男性的凛然之感。女性一旦散发出工作能力很强的气质，男性就会很难靠近。虽然理惠有一位上司满脑子都是工作，一副对恋爱没有兴趣的样子，却交到了比她小很多又帅气的男友，但那是例外中的例外。

理惠也和伊予一样观察着她。

伊予留着亚麻色的短发，做成很蓬松的形状，着重突出眼线的妆容给人以花哨的印象。虽然在联谊活动上清纯系更受男性喜欢，但伊予似乎并不打算改变现在的风格。

“那前辈觉得麻野先生怎么样啊？不过，他好像已经结婚了。”

“麻野先生的妻子已经去世了。”

“是这样吗？”伊予惊讶地反问道。

“是露告诉我的，所以不会有错。真的很令人悲伤呢。”

“原来如此。”

伊予喝下最后的玉米浓汤，因为刚才只顾着说话，汤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看到理惠抬头望向天空，伊予也不禁抬头看去，被摩天大楼包围着的公园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天空，目光转回公园，一阵残风卷着枯叶飞向高空。

距离椎名和伊予第一次在雫见面已经过了一个月。

随着气温逐渐回升，椎名的身体状况也在转好，但情绪依然很低落，伊予还是时常邀请他到汤店。

露也逐渐习惯了椎名的存在，开始变得会在店内吃早餐，但椎名还没有自信能和小孩子相处，所以两人从来没有说过话。

星乃为什么会失踪呢？伊予思考着星乃失踪的理由，从椎名的话中判断，两人应该相处得很愉快。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她甩了椎名的可能性最大，但是有必要辞掉工作且变更住址吗？伊予怎么也想不通。如果能知道星乃消失的理由的话，椎名或许就可以彻底放弃她。

她再也看不下去椎名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了，因此伊予决定自己调查星乃的事情。

她把椎名给她的星乃的照片附在邮件里，写上“我在找一个人，有没有人知道照片中的女孩？她是椎名前辈的前女友”的文字，向认识的人群发出去。但返回的结果都是“不知道”“不认识”，并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

接下来，伊予利用休息日，一个人去了星乃以前打工的杂货店。

杂货店位于从民营车站出来走路五分钟的位置，小小的店面装饰成乡村风，据称是从美国进口的杂货、文具及有机食品等密密麻麻地摆放在店内。店长是一位身穿纯色棉衬衫、口齿伶俐的女性。伊予询问她关于星乃的事，店长皱起眉头说：“她突然辞职不做了，一些老顾客也感到很遗憾。”

伊予告诉她椎名晕倒的事之后，店长便向她详细地说了星乃的事情，由于工作上的联系，店长也知道椎名。

星乃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左右，她不仅上进心强还很会接待客人，因此客人对她的评价也很高。

但是从店长的话中伊予找到了一处矛盾点，据椎名所说，星乃精通外语。但实际上她的英语甚至称不上流畅，只是可以借助表情和动作应对来店里购物的外国客人的程度。

伊予询问完走出店里时，感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在联谊会上认识的男性回复的消息，上面写着“我曾见过和照片中的女人很像的人”。

伊予立马拨打了对方的电话，在响了几声后传来男性的声音，伊予简单地问候几句便进入正题，随后男性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其实我在夜总会见过一个和照片中的女孩很像的人。”

“夜总会吗？”

男性说和照片上的女孩长得很像的陪酒女郎曾接待过他，伊予凭直觉判断应该不是同一个人，但又想到星乃失踪后也有去做陪酒女郎的可能性。她听男性继续说道，他受到那名女郎的接待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陪酒女郎的花名是茜拉，男性曾指名过她几次，但她现在已经辞职不干了。

伊予接着询问女孩的特征，男性回答道：“连基本的社会常识都没有，脑子很笨。胳膊和腿上文着凤蝶的文身。”听到这里，伊予完全丧失了再问下去的兴趣，因为这和椎名口中的星乃简直判若两人。

最后男性询问伊予之后的安排，她随便应付了一下就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入包里，伊予抬起头叹了口气。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还跑到这种地方来。”

由于她是第一次来这里，眼前是完全不认识的街道风景，呼出的气体变成白色慢慢扩散开来。

伊予上班的路上有一条两边全是樱花的道路，如今樱花已经结出花苞。自椎名和伊予开始一起吃早餐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在早上七点，伊予在两人约好的时间到店里时，椎名已经先到了。

现在的椎名变得可以正常进食，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了在汤店吃早餐的必要性，但伊予还是每隔几天就会邀请椎名。

“我突然想起了关于星乃的一件事。”

最近两人见面多是闲谈，椎名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关于星乃的话题了。

那是和星乃在一次约会中发生的事，两人走在繁华街上时，穿着高跟鞋的星乃突然重重地摔了一跤，椎名伸出手想拉她起来，但星乃只是用手按住脚踝迟迟没动。

星乃疼得整张脸都扭在一起，但依然说着没有关系，没有抓住椎名伸出的手。因为袜子的关系，椎名也无法判断她的脚是否肿了起来。

看着疼得流汗的星乃，椎名劝她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可星乃坚决表示拒绝，还丢下一脸担心的椎名，一个人乘着出租车回去了。

椎名虽然对星乃的态度感到气愤，但第二天就收到了星乃的道歉短信，内容是自己脚踝的骨头有轻微裂痕，因为过于疼痛脑子有些混乱，才对他态度很差。几天之后再见到星乃时，她的脚踝上还缠着绷带。

“的确是有点奇怪。”

如果很疼的话，不是更应该接受椎名的帮助吗？但星乃却完全不听椎名到医院拍摄MRI（核磁共振）的建议，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食材被放入加热的平底锅中的声音传来，店里顿时散发出炒蔬菜的味道。早间营业时间同时也是准备的时间，麻野总是手法娴熟地准备着一天要用的食材。

伊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椎名喝汤的动作。

就像正在交往中的恋人一同迎来崭新的一天一样。

想到这里，伊予立马摇了摇头打消心中的想法，但脑海中依旧清晰地浮现出了高三的夏天——那个蝉声作响的公园的情景。

“怎么了？”

“没，没怎么。”

大概是注意到自己盯着他看，椎名皱起眉头。听到伊予似乎别有意味的回答，椎名不快地噘起了嘴。

几天后，伊予在家休息时，突然接到椎名的电话。

“星乃回来了！”

“真的吗？她至今为止都去哪儿了？算了，先不说这个，总之太好了！”

听着电话那端椎名略带哽咽的声音，伊予自然地说出了祝福的话语。

“多亏了你一直在身边鼓励我，我才能等到星乃回来，下次一定好好感谢你。”

“不用谢的。”

椎名不断地说着感谢的话，伊予只好借口说还有事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最开始，她真的只是出于对椎名的担心。

但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曾经对椎名怀抱的感情也一点点苏醒。在决定调查星乃的时候，一半是为了让椎名打起精神，还有一半其实是为了自己。然而如今，这份感情已经无法实现了。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伊予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3

简直完全符合椎名喜欢的那一类型呀，这是伊予初次见到星乃的印象。言行举止都非常文雅，喝茶的动作也很有修养。

椎名和星乃并排坐在伊予的对面，麻野和平常一样准备着料理，柜台席那里是偶然在早上来店的理惠，和露并排坐着享受着早餐。

作为对伊予的谢礼，椎名原本想预约晚餐时间大家吃一顿饭，但因为工作上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还有星乃也对早间营业感兴趣，因此吃饭时间紧急变更为早上。

星乃面露怯色地开口说道：“其实我遇到了交通事故。”她在消失前被车撞了，虽然生命没有什么大碍，但身上留下了很大的伤疤。

星乃在进入雫之后，多次用手抚摸左肩，被长袖衬衫遮住的那里留有事故造成的疤痕，从肩膀到手臂的划破伤大概有十厘米的长度，脚踝上也留下了红色的擦伤痕迹。

听到医生告知会留下疤痕，星乃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以为椎名一定不会接受带着丑陋伤痕的自己，才默默离开了他。

但是，虽然离开了，星乃却无法忘记椎名。就在这时，她从杂货店的店主那里听说了椎名晕倒的消息。伊予去杂货店调查后，星乃为了对自己突然辞职这件事道歉联系了店主。所以说伊予的调查也间接地促成了二人的复合。

星乃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任性，但还是在时隔三个月之后联系了椎名，并将情况都告诉了他。得知这一事情后，椎名表示并不介意伤疤，重新接纳了星乃。

“我听武广先生说，这段时间长谷部小姐非常照顾他，我也想当面向您道谢，给您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星乃对伊予深深地低下头，眼角浮着泪花。

“因为这种事而消失，星乃真是个笨蛋。”

椎名神情悲伤地笑着说道。

“因为武广先生曾说过喜欢肌肤漂亮的女性……”星乃低下头说。

“我怎么可能因为一点伤疤就讨厌你呢，你的全部我都接受，所以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坦诚地告诉我哦。”

“……嗯。”

像是计算好时间一样，星乃刚点过头，麻野便端来了汤。

“久等了，这是西班牙风味海鲜西红柿汤。”

麻野将三人份的陶瓷汤碗放在桌上，瓷器边缘的部分装饰有几何形状的花纹。

番红花独特的甜香味强烈地飘散出来，西红柿汤里融合了番红花的黄色，食材有虾、花蛤、鱼肉等，红色和黄色的甜椒加以点缀更能诱发食欲。

“那么，我开动了。”

伊予马上尝了一口，西红柿的酸味配上海鲜的香味这一已经被大家普遍接受的组合，由于番红花那略带蛊惑性的独特香味，使得这碗汤完全展现出了另外一番风味，鱼肉也非常柔软。据店内黑色板子上的文字介绍，番红花含有一种叫番红花醛的香味成分，有抵御寒冷的作用。

另外，酸味可以刺激食欲，伊予几人在谈笑间便不知不觉地吃完了。

用餐结束后麻野从厨房出来。

“不知今天的汤各位还满意吗？”

“我平常就很喜欢西红柿料理，但如此感动还是第一次。”

“能让您满意是我的荣幸。”

伊予忽然想起椎名满怀自豪地说过的话。

“星乃小姐很会做蛤蜊浓汤吧？”

“她做的蛤蜊浓汤最棒了，怎么说也是正宗的当地味道。”

听到椎名这么说，星乃连忙在一边为难地摇摆双手。

“根本没有那么厉害，只是在留学时到处品尝了一番。”

谈话就这样愉快地进行着，到了椎名他们离开的时间，趁着椎名去卫生间的空隙，伊予对星乃说道：“祝两位永远幸福，椎名前辈可是完全认定你了，还一本正经地说出你是她命中注定的人这种令人害羞的台词。”

“谢谢，武广先生对我来说也是……命中注定的人。”

椎名回来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店里。目送着两人的背影，伊予心中充满了疑惑，对于伊予祝福的话语，星乃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在那之前有非常短暂的一瞬间，她好像很悲伤似的垂下了目光。

因为距离上班还有些时间，伊予便和理惠说了一会儿话。

“搞出这么多事情，到头来两人还不是黏得那么紧。真是无语了，约我见面也肯定是为了在我面前秀一波恩爱，虽然被撞受伤是挺可怜的。”

“感觉是个很文静的人呢。”

理惠不轻不重地评价道。

“麻野先生，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可以遇到能形容为命中注定的人，真是一件美好的事。”

麻野神情温柔地扬起唇角，看来这里没有人一清早就陪伊予发泄牢骚。

这时，露突然开口说道：“……那个人，看起来非常痛苦。”

“什么意思？”

“特别是在解释受伤的事情时，她看上去痛苦极了，说不定，她在掩饰一个很悲伤的谎言。”

听到露的话，伊予露出困惑的表情，麻野和理惠也是同样的反应。

“露，不可以轻易说别人在撒谎哦。”麻野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遭到麻野训斥，露不满地嘟起嘴唇。

“但是我也一样，在说谎的时候，表面上会装作很普通的样子，但内心却很痛苦。所以我想那个人可能也和我是同样的心情。”

“的确，二阶堂小姐或许感到心里有愧也说不定，但是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情况……啊！”

伊予从麻野的话里听出了端倪。

“麻野先生，什么叫心中有愧，星乃小姐真的在说谎吗？”

由于伊予和椎名经常来这里吃早餐，因此麻野对二人的情况也基本了解。麻野略显尴尬地避开了伊予询问的目光。

“非常抱歉，我不能随便传播顾客的个人隐私……”

虽然知道作为服务业人员，麻野的态度是理所当然的，但伊予依旧没有让步。

“那至少给个提示吧！”

麻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我就破例提供一条线索。有没有和椎名先生有过接触，并文有文身的女性？请允许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伊予的脑海里闪现出陪酒女郎茜拉的名字，麻野似乎后悔说了出来，沮丧地垂着肩。

由于快到上班时间，伊予和理惠走出店里。

来到公司后又开始了日常的业务，下班后伊予马上打了一通电话。

“前几天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想知道你那时告诉我的茜拉小姐工作的夜总会的名字。”

回到家后，伊予马上换上运动衫，在卫生间卸了妆，取下隐形眼镜，换上在家里戴的有些土气的眼镜。向母亲询问今晚的晚餐后，听到了汉堡这一令人兴奋的答案，距离开饭还有些时间，伊予在自己的房间里翻阅着时尚杂志。

书架上排列着杂志以及工作中要用到的和设计相关的各类期刊。但是还有一个从高中开始一直使用的书架上则堆满了少女漫画。

伊予从小学至高中一直都沉浸在漫画的世界里，和时尚、偶像等话题完全沾不上关系，属于既认真又不起眼的那类女孩子。因为现实中没有恋爱可言，便更加憧憬少女漫画里的相遇情节。

然而某一天，伊予身上真的发生了一件几乎让人无法相信的事。

那是高三的暑假，伊予一个人在公园散步时，被不良少年缠住了。

一头金发的男子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上前搭讪，想叫伊予一同去卡拉OK。伊予拒绝了好几次，对方还是不肯放弃，后来甚至抓住她的胳膊想强行拽她去，伊予吓得惊叫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不是说了不愿意吗？放开她！”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运动服的青年怒瞪金发男，他个子很高，肌肉体质，脸有点像人气漫画里的主人公，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大概是看到青年的背包里装着类似柔道服的东西，金发男乖乖地离开了。

“非……非常感谢。”

青年连名字也没有留下便离开了，但伊予却记住了他背包上绣着的大学名称。

查了偏差值后，发现比自己的第一志愿报考学校稍高出一些，并设有自己想学习的学科。因为考试日程也和其他学校错开，伊予决定当作纪念报考试试。虽然她内心并没有真的想着可以和青年重逢，但打开录取通知书的一刻，第一志愿学校和保底学校均没有考上，却只有那所大学合格了。

从收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起，伊予便开始期待和青年的重逢，但她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土气的样子对方肯定不会理睬自己，于是开始练习化妆，花掉所有的积蓄买来好看的衣服，最后拿着从时尚杂志上剪下来的一角到理发店，请理发师为自己剪成和图片上一样的发型。就这样，在上大学之前，伊予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装了一番。

因此在大学社团招新活动上再次见到那名青年——椎名武广时，伊予打从心底里相信。

——这就是命运。

回想起酸甜的记忆，伊予自嘲地笑了。

吃完晚饭后，伊予冲了个澡，在房间往脸上拍着化妆水，接着打开一瓶灌装碳酸酒，一口气喝下一半左右。

椎名并不记得伊予，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合气道部。可就在第二周，她便得知椎名已经有女朋友的事实，而且他的女朋友还是和数月之前的自己一样，看上去还没有摆脱“土气”的类型。

她虽然也产生过退出社团的想法，但因为自己也乐在其中便决定坚持下来。在班上她已经属于比较会打扮的女孩的团体，因此很难回到原本不起眼的样子。

之后她自己也交了男朋友，椎名就变成了普通的前辈。她慢慢觉得命中注定的恋爱什么的只是自己想多了，也为那样想的自己感到羞愧。

然而毕竟是令自己产生过那种想法的人，不可能简单地忘掉，因此她才会特地到不认识的地方调查星乃的事情。如果星乃真的在欺骗椎名的话，伊予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

4

伊予发信息给椎名说有关于星乃的重要的事情告诉他，约他在雫的晚餐时间见面。椎名挤出工作时间从公司直接来到雫，因此还穿着西装，而且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两人先点了喝的，两杯乌龙茶上来后，伊予切入正题。

“星乃小姐在谈到留学的话题时，有提到过番茄风味的汤吗？”

面对伊予的问题，椎名摇了摇头，看着预料之中的反应，伊予继续说道：“奶油风味的蛤蜊浓汤被称为波士顿做法，但是除了波士顿做法之外，还有一种意大利移民经常做的番茄风味的蛤蜊浓汤。”

“你在说什么啊？”

“番茄风味的蛤蜊浓汤被称为曼哈顿做法，而曼哈顿地区位于纽约市对吧。”

椎名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据麻野所说，在美国加牛奶的做法更为大众化，因此即使在纽约，波士顿做法也已经成为主流。但是曾在纽约留学，而且非常喜欢西红柿料理的星乃却不曾提到曼哈顿做法，这非常不自然。

“星乃小姐真的在纽约留学过吗？”

“什么？”

椎名的表情变得可怕起来。伊予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用手指操作了一会儿，画面上出现一张在夜总会拍摄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名男性客人和几名陪酒女郎，伊予将其中一位穿白色裙子的女性扩大后给椎名看。

“你不觉得这名女性非常像星乃小姐吗？”

“她的妆太浓了，而且星乃也不会穿这么花哨的衣服，只是身形比较像罢了。”

“你再仔细看看她的肩和脚踝的地方。”

椎名在看到伊予手指着的地方后脸色突变，照片中的女性左肩和脚踝上分别文着不同样式的凤蝶，这和星乃告诉他的因交通事故受过伤且留下疤痕的地方一致。

椎名像逃避似的低声说道：“的确，她们都在同样的地方……”

很少穿暴露皮肤的衣服一方面是为了留下清纯的印象，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不能让椎名看到她的文身。

正是因为知道椎名不喜欢有文身的女性，星乃才说了谎。

面对陷入沉默的椎名，伊予向他解释起了消除文身的方法。

面积小的话可以通过激光消除，但会留下像烧伤一样的痕迹。而面积较大的文身则需要通过手术去除，需要将整块皮肤切除后再进行缝合。

这种方法虽然可以完全消除文身，但代价是会留下缝合的痕迹，而且如果是大面积的文身则需要分成数次做手术，因为需要重复先切除一部分等皮肤长出来，然后再次切除的过程。

“皮肤完全恢复并定型是需要时间的，一般是两到三个月时间。”

从椎名晕倒到星乃再次出现经过了两个月时间，足够消除较大面积的文身。

椎名弓着背，低下头一言不发，背影看上去非常渺小。

这样一来，椎名就会明白星乃在说谎了，伊予也正是如此期望着，才会将事情告诉他的。可是看着眼前椎名的样子，伊予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痛。

“失礼了。”

麻野走过来，将两人份的汤放到桌上。从带有把手的略大的汤碗里，飘散出海鲜类食物的香味。

汤的颜色清透，里面放了切碎的蔬菜和许多贝壳类水产品。他们还没有点餐，伊予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麻野，只见麻野温和地笑着回她。

“这是罗得岛州风味蛤蜊浓汤，是我的赠品，请不要客气。”

“蛤蜊浓汤？可是……”

“虽然知名度很低，但这是在美国一个很小的州人们经常吃的，既不加牛奶也不加番茄的第三种蛤蜊浓汤。因为进到了一批质量上乘的硬壳蛤，所以试着做了一下，虽然都是双壳贝，但美国的蛤蜊浓汤使用的不是花蛤，而是硬壳蛤。”

汤中的贝类比花蛤还要大上一圈，看上去和文蛤很像。

“请慢慢品尝没有加入多余味道的贝类原本的味道。”

麻野轻轻鞠了一躬后走开了。

伊予将蛤肉与汤一起含入口中，她还是第一次吃硬壳蛤，里面的肉虽然很厚但很柔软，味道较淡，大概介于文蛤和花蛤之间的样子。

而汤也充分吸收了蛤蜊的精华，似乎能感受到潮水的味道，由于没有加入牛奶或番茄，食材原有的味道更加凸显了。

伊予最近仍在调查星乃的事情。

她先是到茜拉工作过的夜总会打听，又重新去了一次星乃工作过的杂货店，最终在找到椎名的上司了解情况后，她终于知道了一切真相。

椎名曾在夜总会救过一名被醉酒的顾客纠缠的陪酒女郎，那名女郎的花名正是茜拉，也就是现在的二阶堂星乃。

星乃在那件事之后便辞掉了夜总会的工作，没过多久就开始在杂货店上班，因为她知道那家杂货店是椎名的客户，因此想在那里重新邂逅椎名。她心里明白如果继续做陪酒女郎的话，椎名是不会和她交往的。

星乃向夜总会的常客——椎名的上司求助，椎名的上司也愿意帮助她，将关于椎名的事情毫不保留地告诉了她。

星乃从椎名的上司那里打听到了椎名的喜好，也知道了椎名不喜欢文身的事。为了引起椎名的注意，她不仅伪造了自己的经历，甚至连言行举止都变了一个样。

椎名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看样子是被真相彻底击垮，连话也说不出了。伊予真的不想看到椎名这幅悲惨的样子，因为她所向往的椎名总是抬头挺胸，充满自信的样子。

椎名重重地将汤碗放到桌上，店内回荡起巨大的金属声。

“你该不会想说要和星乃小姐分手吧？”

“啊？”

椎名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的表情。

“根据我的调查，茜拉根本就没有多少文化，但星乃小姐却通过努力学习，达到了能和杂货店的外国顾客勉强沟通的水平，为了成为前辈喜欢的类型，她肯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最初的确是为了引起椎名注意而编造的谎话，但是真的和椎名交往之后，为了将自己的谎言变成事实，星乃拼命地学习。

但她同时也感到了强烈的罪恶感，所以当椎名提出结婚的话题时，她再次认识到椎名想象中的自己与真实的自己之间的差距，害怕自己真实的一面被知道后遭到拒绝，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便仓皇逃离了。

过了一个月，星乃从上司那里得知了椎名晕倒的事，而且原因是自己，所以她想再次回到椎名身边。但是在回去之前，必须消除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那就是文身，为此她花费了两个月。最终从她消失到回到椎名身边一共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

“对于女人来说，在身上留下伤痕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你能理解吗？可是即便如此，星乃小姐为了得到前辈的爱，还是选择了做手术。”

“但是，说谎是……”

听到椎名微弱的声音，伊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是说过会接受星乃小姐的一切吗！”

伴随着调查的深入，伊予对星乃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去掉伪装后的星乃小姐是一位只想和心爱的人走到一起的用情至深的女性。

“星乃小姐是你命中注定的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女人撒的这点谎，笑着原谅才是男人该有的作为不是吗？！”

面对伊予的话语，椎名的神情发生了转变，看到他好像坚定了决心，伊予的心不由地一阵揪紧。

“谢谢。”

椎名留下饮品钱，快步走出店里，笔直的脊背看上去和以前一样高大。

伊予深深地叹了口气，慎哉在桌上放下一个红酒杯。

“那个，我没有点红酒。”

慎哉倾斜瓶身，深红色的液体注入杯中。

“多管闲事的店长会买单的，这边没有动过的汤要怎么办？”

“我会吃掉的。”

伊予品了一口红酒，犹如草莓一般的香味充盈在口鼻间，味道很醇厚却没有多少涩味，余味也很清爽，只是一口就能知道红酒的价值。

“伊予你也真是傻，如果你不鼓励他的话，他们一定会分手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

谎言总有被揭穿的一天，相信到那时比起被伊予说破，两人走向决裂的可能性更高。换句话说，因为伊予的多此一举，两人之间的关系反而会变得更深。

“麻野店长，你是故意做了透明的蛤蜊浓汤吧。”

伊予向站在柜台对面的麻野瞪去，只见麻野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请慢慢品尝没有加入多余味道的贝类原本的味道”，就是这句话让伊予想起了最真实的星乃，使她改变了想法。这也是麻野的目的所在吧，伊予完全上了他的钩。

“不过话说回来，麻野店长您是怎么知道星乃小姐有过文身的事呢，还是说从提到蛤蜊浓汤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以麻野对汤的了解，应该立马就会发现波士顿做法和曼哈顿做法的区别。

“虽然这也是理由之一，但主要是因为我听到星乃小姐拒绝接受检查才想到的。文身使用的颜料中的一种遇到电磁波会引起发热反应，因此在医院做MRI（核磁共振）检查时，有时会先确认身上有无文身。”

星乃在扭伤脚踝的时候，没有听取椎名去医院的建议直接回家，恐怕就是因为害怕做MRI（核磁共振）检查时身上有文身的事被发现吧。

“麻野店长知道的可真多啊。”

“因为我认识一个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的人。”

麻野的眼眸似乎有一瞬间浮现出了悲伤的神色。

伊予重新喝了一口汤，贝类的香味充满口腔。

“硬壳蛤的味道也很好吃呢，为什么日本会用花蛤呢？”

“因为硬壳蛤是外来品种，日本附近海域没有分布，也禁止进口。”

一说到料理的话题，麻野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但是最近几年，人们发现这种蛤在东京湾大量繁殖，也渐渐开始在市场上流通。据说现在的东京湾，硬壳蛤的捕捞量有时比花蛤还要多。”

“明明是后来者，却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真是厚脸皮呢。”

“顺便说一下，硬壳蛤的学名是由Venus（维纳斯）演变而来的，因此也被称为维纳斯贝。”
[1]

伊予瞪大眼睛，用手指捏起一枚硬壳蛤。

“竟然和女神做情敌，看来一开始就没有胜算啊。”

一口吃掉蛤肉，伊予小声叹了口气。

拿起酒杯中的红酒，一口闷掉后，伊予注意到看着酒瓶的麻野脸部有些抽搐，看来在雫的红酒中这瓶酒的档次应该不低。看到伊予豪爽的样子，慎哉挑了挑眉，向空酒杯中再次注入红酒。

注释

1
. 硬壳蛤：学名mercenaria，是拉丁语名。由于曾被划分为帘蛤科Venus属，借由罗马神话中女神维纳斯之名，汉字写作“本美之主贝”，在日本也被称为“维纳斯贝”。——译者注

第三章

阿福减肥记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吧。”

三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对方也回以尖锐的目光。

自从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减肥成功之时起，数不清的美味诱惑便接踵而至。

在黄油香醇的味道及能让人回想起新鲜水果味道的甜食面前，三叶脆弱的自控力根本不堪一击。

而且可怕的是，这些充满诱惑的甜食是有人为了三叶故意准备的。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变胖？”

眼前的人抓起化妆镜，举到她的眼前，镜子里映照出三叶那天生的圆脸，她也因此从小就被人嘲笑说是“包子脸”“面包超人”等。

三叶不由发出哀鸣，她不过是想变瘦罢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禁回想起数月之前自己开始减肥时的事。

1

福田三叶的爱称自小学时起，就一直是“阿福”。从她开始记事起体格就比较壮，体重也总是超过平均值，亲戚好友看到她也只会说“身体真好”“看起来真健康”之类的话。

上小学时班上男生常嘲笑她的体型，从四年级左右起她开始变得讨厌自己的昵称，因为从“FUKU（福）
[1]

”的发音就能联想到“FUKKURA（丰满）”“BUKUBUKU（胖嘟嘟）”等形容肥胖之人的词语。

但是上了初高中之后，她的昵称还是没变，高中毕业后她上了一所职业学校，而且学校里没有以前的同学，她本来满心期待同学们会以不同的昵称称呼她，可是不知为何，同班的关谷茧子开始称呼她“阿福”。

“为什么是阿福呢？”

午休时间，三叶忍不住问茧子，只见她歪着脑袋，这一动作很适合有着一张娃娃脸且身材娇小的她。因为她下面的名字是三叶，所以叫“小叶”“叶叶”都是可以的。

“嗯，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就是阿福啊。”

三叶对于茧子的回答一头雾水，但在场的其他同学却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几人将桌子拼在一起，放上各自的便当或面包等，一起吃午餐。三叶就读职业学校是为了考取社会福祉系的国家资格证，现在是第二年的三月份。

“我懂，就像母亲给人的那种安心感。”

“你这是夸我吗？”

三叶边这么说，边取下了茧子黏在衣领上的米粒儿。看到这一幕的朋友吐槽道：“看吧，就是这种地方。”

“阿福，你午餐就吃这么一点吗？”

茧子看着三叶手里的东西瞪大眼睛，只有添加了营养素的谷物条和茶水，这便是三叶今天的午餐。

“因为早餐吃太多了，肚子还不饿。”

“那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吃得下我做的点心。”

“呃……”

茧子从包里拿出曲奇饼干，三叶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茧子特别会做点心，偶尔会带来学校分给大家吃。

“那就一点点。”

看着递到眼前的曲奇饼干，三叶终究没忍住吃了下去，饼干非常松脆，黄油的香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三叶一边幸福地咀嚼着，同时也感到心情渐渐变得沉重。

三叶在上周参加了生平第一次联谊会，虽然她不是很想去，但没有禁得住高中时代的朋友的央求，另外还因为她听说活动场地的那家意大利餐厅甜点很美味。

在联谊会上见到加贺寿士时，三叶差点儿停止了呼吸。

寿士在中学时和她同级，偶像般的外表让他在女生当中相当受欢迎，三叶从中学时起就一直偷偷仰慕他。如今成为大学生的寿士打扮得很时髦，和中学时相比更加迷人了。

“这不是阿福吗？好久不见。”

虽然没有融入联谊会，但她还是很高兴寿士还记得她。那之后过了几天，邀请她去参加联谊的朋友又发来消息说要叫上包括寿士在内的几个男生一起去唱卡拉OK。

如果能再见到寿士的话，她希望将自己更好的一面展现出来，所以才急忙开始减肥。但是才下定决心不久，就没有抵挡住曲奇饼干的诱惑，她开始厌恶意志如此薄弱的自己。

三叶在书店买了大量减肥书籍，寻找着最有效的减肥方法。由于职业学校离家比较远，她早上出门也比较早，而她早上喜欢赖床，所以总是睡到时间允许的最后一分钟，因此经常不吃早餐。

但是据减肥书籍所写，不吃早餐的话新陈代谢会变慢，反而会起到反效果。另外，很多参考书上都有提到，应该少吃的是晚餐，尤其严禁晚上八点之后摄入碳水化合物。反而早上多吃一点，由于到晚上会转化为热量消耗掉，所以并不会导致体重增加。

也就是说她不用忍着不吃早餐。

三叶从父亲的远房亲戚长谷部伊予那里听说了一家位于她公司附近的餐厅。

那是一家专门做汤的餐厅，平常从午餐到晚餐时间客人络绎不绝，在那附近小有名气。但其实那家店每天早上会悄悄营业，为身心疲惫的客人提供可以舒缓心神的食物。

伊予上班的公司位于和电车终点站相邻的商业区，而附近有一片从很早以前就存在的住宅区。父母离婚之后，三叶就和母亲两人一起搬到了已故的祖父母曾住过的这片住宅区。从伊予的公司到这里徒步也很近，所以按理说那家汤店应该就在附近。

至今为止，三叶已经有好几次减肥失败的经历了，主要的原因是食欲旺盛，控制饮食形成压力后反而会暴饮暴食。

不过，如果早餐能吃到令自己感到满足的食物的话，说不定就不会形成压力。因此，三叶将闹钟时间调到比平常早一个半小时，一边想象着好喝的汤一边进入梦乡。

太阳还未升起的商业街有些昏暗，感到有些冷的三叶系上了大衣的纽扣。

时间刚过早上六点半，周围的餐饮店除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店之外都没有开业。就连平常交通量很大的四条车道的大路，这个时间段也没有几辆车通过，可以随时横穿。

三叶所上的职业学校从家里出发，加上走路的时间需要花一小时多一点，学校早上八点五十上课，所以她平常早上七点半就要出门。

关于汤店雫的信息，上网一搜索马上就出来了，三叶单手拿着智能手机，按照地图的指示往前走着。网上对它的评价非常高，但并没有提到早上营业的信息。

拐进被夹在摩天大楼之间的小巷，便能看见一栋老旧的楼房静静地伫立着，从一层部分透着一抹看似很温暖的光亮。门上挂着“OPEN”的牌子，三叶使劲拉开了门，伴随着铃铛声，“早上好，欢迎光临”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柜台对面站着一位体型纤细的男性，朝三叶缓缓地鞠了一躬，这名笔直站立的男性应该就是伊予说的麻野店长了。

麻野向她说明了早餐的体系，随后三叶坐在了桌式席位上。

今天的每日一汤是焗洋葱芝士汤，虽然有点担心芝士的卡路里含量，但因为是早上应该没关系。三叶拿了黑麦面包和橙汁再次回到座位，她先喝了一口橙汁，清爽的甜味以及强烈的酸味刺激着味觉，犹如鲜榨果汁一样的口感，让早晨略有些倦怠的身体一下子恢复了过来。

就在她品尝着美味的橙汁时，麻野端来了汤。

圆形略厚的容器上面覆盖着一层被切成小块的面包，芝士表面略微烤焦，用汤勺插下去后，大量的热气和香味一下子飘散开来，露出面包下面焦糖色的汤和切得很细的洋葱。

三叶注意不被烫到小心地放入口中。

“……真好吃。”

炒得极软的洋葱其微微的苦味更加突出了凝练的甜味和香味，面包烤得很脆，浸在汤里软化的部分和露出表面的部分形成对比，嚼起来非常舒服。芝士醇厚的香味给整道料理增添了一抹华丽的色彩，和汤完美地融合。

三叶看到黑色板子上写着关于洋葱的营养价值。洋葱中含有的硫化丙烯可以舒缓神经，而且能促进具有缓解疲劳、提高新陈代谢作用的维生素B1的吸收。另外，其中还有一种名为槲皮素的成分具有抑制脂肪吸收的作用，是很适合正在减肥中的三叶的食材。

三叶感觉到发冷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禁不住汤的美味，她又拿了两个面包，一个是松软的圆面包，香软的口感让人停不下来；另一个是带有酸味的黑面包吐司，虽然直接吃也很有风味，但用汤浸泡后也是一绝，三叶不由地发出幸福的叹息。

仅仅一次三叶就喜欢上了这家店，虽然不吃晚餐对她来说很痛苦，但想到第二天早上可以吃到雫的料理，她就觉得自己可以忍耐。从第二天开始，三叶每周都会以三次左右的频率到雫吃早餐，完全变成了常客。

季节流转，梅花凋谢，樱花开始绽放。

从三叶决定开始减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和寿士几人在卡拉OK玩得很开心，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也定期约着一起玩，于是三叶暗下决心要继续减肥。

周日的中午时分，三叶站上体重秤，数值和一周前完全没有变化。她站在洗脸台前失落地垂下肩膀，一直顺利下滑的体重最近开始变得停滞不前。

一阵门铃声响起，接着是母亲菊乃走向玄关的声音。

不一会儿就从玄关处传来争吵声，三叶探头一看，原来是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香菜子来了，好像正在和母亲争吵着什么。香菜子和父亲现在住在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公寓。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你又不用有什么关系？”

香菜子大概是来借母亲的名牌饰物的，母亲经常从男性那里收到礼物，因此家里有很多名牌包包以及饰物。

母亲年轻时做过时尚模特，即便已经隐退，但仍保持着模特般的身材。而且是那种容易长肌肉但不易堆积脂肪的完美体质，她除了每个月打几次网球基本不怎么运动。

“真拿你没办法，但下不为例哦。”

“谢谢妈妈！”

母亲一直都很宠香菜子，到最后还是会答应她任性的要求。进到家里的香菜子看到坐在客厅的三叶，用惊讶的表情俯视着她。

三叶和香菜子两人不和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印象里应该是从高二的秋天开始的，所以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年了。三叶选择无视她的存在，只见香菜子走进了母亲专用的服装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名牌包包，她再次在客厅停住脚。

“我说你不会是在减肥吧？”

“是又怎么样？”

她没有对香菜子说过自己在减肥的事，如果是减肥的成果体现出来就好了，但香菜子接下来的话马上打破了三叶那微弱的希望。

“别净做些不适合你的事，很恶心啊，也不看看镜子。”

三叶一下子气血上涌，就在她极力压抑着想把手中的遥控器扔过去的冲动时，香菜子已经转身走出了客厅。

不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变得和香菜子一样，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香菜子不仅个子高，身材也非常好；但身为姐姐的三叶却只有普通身高，而且骨架很大。姐妹俩走在路上时，周围的视线必定会集中在香菜子的身上。

香菜子的五官和母亲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小就被周围的人夸赞“将来一定能长成和你母亲一样的美人”。另外，香菜子还很聪明，不像三叶一样做什么事都要花很长时间，就算香菜子是在她之后开始的，也会轻易地超越她。

三叶通过刻苦努力地学习，才好不容易考进了当地颇有名气的重点高中。而香菜子在初三时，因为忙于模特活动及戏剧部的演出等几乎连学习的时间都没有，但她在考试前三个月突然开始发奋学习，尽管成绩一直在年级下游左右，最后也仍然和三叶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善于交际的香菜子男性和女性朋友都很多，就连三叶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都和她有联系，香菜子还有她的好友茧子的联系方式，由于茧子是香菜子做模特时的粉丝，有一次在三叶的家偶然遇见香菜子后便立马打成了一片。

送走香菜子后，母亲回到客厅。

“香菜子真是任性，究竟是像谁啊。”

母亲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坐到沙发上，接着打开电视看起综艺节目。和香菜子争吵后，母亲总会露出寂寞的表情。

母亲对三叶从来没有兴趣，她的眼里只有香菜子。

在她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母亲让香菜子应征了一家面向青少年杂志的模特，合格之后母亲便成了香菜子的专属经纪人，将所有精力倾注在她身上。自从香菜子当上模特，三叶学校的上课参观和三方面谈母亲一次也没有出席过。

但是在香菜子考上大学的同时，她放弃了模特的工作。

父母决定离婚之时，香菜子最先提出要和父亲一起生活。因为母亲一直陪着香菜子，所以三叶想当然地以为两人会一起生活，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母亲当时听到香菜子的话时脸上浮现出的茫然无措的表情。

“原来你在减肥啊。”

母亲大概是听到了她和香菜子的对话。从她开始减肥起，这是母亲第一次提到关于她体型的话题，母亲瞥了一眼三叶后又将目光移到电视节目。

“继续努力吧，你长得又不好看，就要瘦一点才有和人比拼的资本。”

液晶画面中的人气艺人手脚细得像一根棍儿一样。

“你不说我也知道。”

三叶长这么大，母亲没有一次表扬过她的外表。

就在三叶再次坚定决心的第二周，收到了姨妈寄给她的一箱东西。

打开包装的一瞬间，三叶不禁发出呻吟声。里面装满了一家有名店铺的脆饼干——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能买到的。一同寄来的信纸上写着她年末去了那家店，所以分一点给三叶。

“……就吃一点的话。”

面对突然的诱惑她还是没管住自己，拿起上边有一层牛奶巧克力的新品，撕开包装纸。一口咬下，略带苦味的巧克力入口即化，和饼干松脆的口感简直是绝配，好吃到完全停不下来，等发觉时她已经吃了四个。

清醒过来的三叶尖叫一声，慌忙跑向卫生间。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在洗脸台漱口。

洗完脸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叶再次下定决心。

“我一定要减肥成功！”

2

“真好吃。”

外侧印有花纹的陶制器皿里面盛着红色的汤，今天雫的早餐是罗宋汤。

略带土腥味的独特甜味应该是红菜头散发的吧，表面漂着一层酸奶油的酸味刺激着早晨还未完全苏醒的味觉，被切成一口左右大小的猪肉口感细腻，嚼在嘴里油脂的香味随之蔓延开来。乌克兰的家庭料理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很熟悉的家的味道。

三叶看向店内的黑色板子，上面写道：“红色的根源——红菜头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在国外有‘可以喝的血液’之称，另外还含有一氧化氮成分，对美容和减肥具有一定效果。”

“好幸福啊……麻野店长，今天的汤也非常好吃。”

“谢谢，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在来店次数多了以后，她和麻野也会说上几句话。

早餐结束后三叶去了洗手间，洗手台的旁边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甘菊花。三叶拿出随身携带的牙刷套装，开始刷牙。

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和理想中的身材还有很大差距，三叶不由地避开了视线。周末明明约好要和寿士他们出去玩，但她却连续两天吃了甜食，前天是茧子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昨天是姨妈寄来的果冻。

三叶漱完口，朝镜子里的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每次看到自己圆嘟嘟的脸，三叶总觉得很滑稽。

“哎，怎么又脏了。”

总觉得牙齿表面有些黄，三叶又重新刷了一遍，可不知为何牙齿依旧是黄色。

虽然还是很在意，但快到坐电车的时间了。三叶走出卫生间，正好碰到露从楼上下来，露是麻野店长的独生女，一头及腰的黑发给人印象深刻。虽然露有时会在店里吃早餐，但因为三叶上课时间的关系，两人总是擦肩而过。

“三叶姐姐，早上好，你要回去了吗？

“嗯，等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早餐吧。”

结完账走出店内，五月早晨的太阳已然犹如夏天一样炽热，从楼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的阳光让三叶一瞬间感到有些眩晕。

周六的保龄球馆非常热闹，为了听清彼此的话身体距离自然会拉近。每次出现全中也会击掌庆贺，三叶满足地享受着这一时光，但是游戏结束后，寿士却提出了一个很可怕的提议。

“正好也消耗了不少能量，咱们接下来去吃甜食吧。”

附近似乎有一家甜食自助店，寿士甚至还有打折券，在场的几人纷纷表示同意，三叶只好一同前往。

这家店是限时两小时自助的形式，价格也不是很贵，陈列橱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还有意大利面和咖喱。可最招牌的蛋糕不仅面包吃起来干巴巴的，使用的奶油也是植物性的，实在称不上好吃，可三叶还是陪着几个朋友，吃了好几块蛋糕。

回到家的三叶正在锻炼腹肌时，母亲回来了，时间大概是二十一点左右。涂着红唇的母亲应该是和男性约会去了，从洗手间出来的她立马对三叶说道：

“厕所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你有没有好好打扫啊？”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母亲从以前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擅长做家务，三叶自记事起就是她在承担做饭、洗衣、打扫等家务活。母亲俯视着三叶，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哎哟，看你好像瘦了一点啊，就照这个样子继续努力吧，可别麻痹大意。”说完，母亲转身走向浴室。

三叶反应了半天母亲说的话，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母亲对她的外表做出了肯定性评价，感到很开心的三叶，将腹肌锻炼量提高到了平时的两倍。

在自己的房间学习时，三叶的脑子里也装满了母亲夸赞她的事。

她听姨妈讲过母亲的前半生，据说母亲从小就是个美人，在周围人和男性的吹捧声中长大。在高中时被星探发掘，出席过很多时装秀，也做过杂志的写真偶像。

但母亲在二十五岁左右时退出了时尚界，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不去时刻追求美的话，就会被竞争对手超越。而为了一直站在潮流的最前端就要不断学习，可母亲不知道努力的方法，于是只能退出。

然而，母亲转变职业后行动也非常迅速，她和认识的男性中工资最高的父亲结婚，成为家庭主妇，生下了三叶和香菜子。

作为大企业领导级人物的妻子，母亲的生活过得顺风顺水，但渐渐地她还是厌倦了主妇的生活，夜里出去玩的次数增多，服饰也越来越花哨大胆。终于，以香菜子高中毕业为契机，父母正式决定离婚，母亲现在在一家公司做秘书，据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熟人经营的。

母亲仅仅凭借着超群的美貌走到了今天，所以对于外表不像香菜子一样美丽的三叶，母亲一直觉得她很可怜。

“至少要会做点家务吧。”这是母亲一直对她反复说的话，她决定去上职业学校，也是听从了母亲至少学一门手艺的建议。在母亲看来，没有美丽容貌的长女，如果不会做家务或没有一点手艺的话便会活不下去。

母亲只对美丽的自己，以及就像自己的翻版一样的二女儿感兴趣。

“……哎？”

等三叶意识到时，自己正坐在厨房冰箱前的地板上，冰箱门大开着。嘴里还留有甜蜜的味道，一看地板，上面散落着点心、面包的塑料包装袋。昏暗的厨房里只有冰箱发出的微弱的光亮。

五月已接近尾声，树木的绿色又浓了几分。三叶仍然在坚持减肥，但还是有好几次在茧子甜蜜的诱惑面前败下阵来。

姨妈也还是定期寄来食物，收件人有时是三叶，有时是母亲。食物多种多样，有火腿、蔬菜、即食咖喱等。如果是咸味的食物三叶还能控制住自己，但对于偶尔寄来的甜食仍旧没有抵抗力。

这天早上她一点也不想动，便赖床了。原本打算去汤店雫吃早餐的，但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去学校的时间。

三叶最近半个月以来身体一直不舒服，月经也推迟了。虽然去雫吃早餐的话很有可能赶不上第一节课，但因为她从前一天开始就满心期待着雫的早餐，她不想再多等一天。于是，做好迟到准备的她走进了雫的店内。

坐到座位席上，三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尽管胃很不舒服，她还是选择了咖啡，因为咖啡因有燃烧脂肪的效果，所以她经常喝。

在等汤的时候，露从厨房后面探出头来。三叶朝她招招手，露走过来坐在了三叶对面。

“早上好，露，终于可以坐在一起吃饭了。”

“是啊。哎，三叶姐姐，你受伤了吗？”

“啊，嗯。”

露看着三叶的手背歪着脖子疑惑道，三叶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她的手背上粘着创可贴。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三叶匆忙移开了视线。

“久等了。”

麻野端上了夏季蔬菜加鸡肉浓菜汤。

麻野做菜使用的西红柿味道很香，而且酸味也很强烈，吃起来味道分明，三叶尤其喜欢。另外，西红柿中含有的番茄红素以具有瘦身效果著称，药店也有卖番茄红素的营养剂。

露一把汤放入口中就露出眼角下垂的表情，看到这一反应的三叶更加期待汤的味道，她马上吃了一口。

“欸？”

不仅是西红柿和鸡肉，就连盐度也感觉是加水稀释过了一样，三叶觉得味道完全不够。大概是察觉到了三叶的反应，露一脸不安地看着她，三叶急忙扯出笑容。

“露的爸爸果然是料理天才啊！”

露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饭，三叶嚼着嘴里的鸡肉，还是觉得味道比平时淡很多。是食材质量不过关，还是在做三叶的这份时没有掌握好味道呢？她思考着可能的原因。但是又没有说出来的勇气，于是默默地喝着这碗味道很淡的汤。

职业学校的午休时间，三叶从包里掏出茶和饼干形状的营养功能食品，因为她晚餐也不打算吃，所以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餐。边和朋友聊天边吃完午餐后，茧子拿出自己做的马卡龙和大家分享。

“虽然看着不怎么样，但味道我可以担保，阿福也吃啊。”

绿色、棕色、黄色等鲜艳的颜色刺激着食欲，朋友们一边品尝一边发表着“这是巧克力味吧”“吃不出来是什么味道”诸如此类的感想。

“抱歉，我就不吃了。”

“你哪里不舒服吗？”

“实际上，我在减肥。”

茧子几人睁大眼睛，看了看彼此的表情一齐笑出声来。

“阿福，你在说什么呢？你哪里需要减肥啊。”

就是因为不擅长应付这种社交辞令，她才瞒着大家减肥的事。茧子将马卡龙递到三叶眼前。

“一起吃吧，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

“我都说了不要！”

三叶一甩胳膊，马卡龙飞舞着从空中落到地上。

“啊，抱歉……我会吃掉的。”

最近，三叶的情绪特别容易不受控制，她慌忙伸手去捡，但茧子快她一步。

“不用了，我才要向你道歉，你说了不吃还劝你吃。”

茧子虽然吃惊于三叶的反应，但还是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说道。不过表面被摔扁的马卡龙最后还是被扔进了垃圾箱。

不一会儿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三叶虽然很想夺门而出，但也只能坐在教室里听讲。上完最后一节课，三叶立马冲出了教室。

在自家附近的车站出来时，三叶感觉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她走进距离最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闭着眼深呼吸。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声，而且这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都怪你们逞英雄点什么特大号冰激凌，看看，吃不完了吧？”

背后传来寿士的声音，但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三叶，她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招呼，但因为有好几个没有见过面的男生，她退缩了。

“我已经腻了，剩下的都是寿士的。”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喜欢甜食。”

三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既然他讨厌甜食的话，那天为什么要提议去吃甜品自助，而且在店里他虽然以副食为主，但也若无其事地吃了不少蛋糕。

接下来几人聊到关于恋爱的话题，三叶屏住呼吸，即使咖啡来了也顾不上喝。寿士的朋友们不断逼问他最近的约会对象的事。

“福田香菜子从中学的时候就很有名了吧，你到底是怎么约到她的，快说。”

“我不是说了是秘密吗？”

三叶一瞬间脸色惨白，她用两手遮住脸。寿士几人夹杂着一些玩笑话，开始讨论起香菜子如何可爱。听起来，他和香菜子只约会过一次，并没有交往，但寿士自信满满地宣称：“我一定会拿下她！”

突然，寿士似乎强忍笑容一般说道：“说起来，我还见过香菜子的姐姐，你们绝对想象不到她姐姐是什么样子，我有照片，给你们看。”

“快拿来看看。”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寿士几人爆发出哄笑声。

“就这样子竟然是香菜子的姐姐吗？”

“体型也太夸张了吧，这根本没法带出去好吗。”

一阵强烈的呕吐感袭来，三叶慌忙跑进厕所趴在马桶上拼命地吐，但出来的只有胃液。她就这样边咳边呕，大约十五分钟后从厕所出来时，寿士几人已经离开了。

结完账出了咖啡馆，走在路上总感觉行人都在看她，三叶几步一歇，踩着轻飘飘的步伐回到家里。

3

上高中时三叶曾倾心一位前辈，但她只敢远远地看着他，有一天前辈突然主动找她搭话，邀请她一同去看电影，兴奋又焦虑的三叶急忙找香菜子商量。

香菜子指出了姐姐衣着上的不足，还陪着她一起外出购买了当下流行的时装。尽管约会中两人没能擦出火花，也没能集中精神好好看电影，但对于三叶来说已经是犹如做梦一般的体验了。只是，前辈总是问关于香菜子的事，这一点让她有些在意。

几天后，三叶听到传言说前辈对香菜子怀有好感，并展开猛烈的追求，但香菜子并没有接受。可前辈还是不肯放弃，于是香菜子便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作为和自己约会的交换，邀请三叶去看电影。

三叶半信半疑地去问香菜子，她很快就承认了，三叶继续追问她意图何在时，香菜子毫无歉意地说道：“因为姐姐你不是喜欢前辈吗？”

小时候，香菜子胆子很小，一感到不安就会躲到三叶身后，就像生气了一样紧绷着脸。

包括母亲在内的大人们一直很宠爱这样的香菜子，渐渐地香菜子也变得不再吝啬于她的笑容，于是周围的大人们便愈发娇惯她了。

为了不输给香菜子，三叶曾对着镜子偷偷练习微笑，可不巧被母亲撞见，母亲大笑着说：“你真是在做无用功呢！”于是三叶便放弃了模仿香菜子，只能躲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美丽动人的香菜子。

三叶想要的东西香菜子全部都有。

“不要你多管闲事！”三叶大声叫道。

香菜子瞪向三叶。自那以来，三叶有意和香菜子拉开了距离，除非必要情况绝不多说一句话，将两人一起拍的照片及大头贴都扔掉了。还拒绝了香菜子修学旅行带回的特产，开始避开有关香菜子的一切。

在咖啡馆偶遇寿士的第二天，三叶因为全身疲惫向学校请了假。接近中午时分起床后，她打开电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马上就要进入梅雨季节了。

她从橱柜里面拿出姨妈寄来的磅蛋糕，想要自暴自弃地大吃一回，但脑海里浮现出体重秤的数字，她不由停住了手。

这时门铃声响起，她走向玄关打开门。是邮寄的冷冻食品，一看单据上的寄件人处写着姨妈的名字，三叶差点拿不稳箱子。拆开后里面是蛋糕卷，还是来自地下商场的一家很有名的店。三叶跑向厨房，把东西丢进了垃圾桶，接着拨打了姨妈的电话，在几声呼叫音过后终于接通了。

“姨妈，好久不见，蛋糕卷我收到了。”

“太好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虽然你也是出于好意，但以后请不要再寄来了，特别是甜食，绝对不要。”

“不合你的口味吗？”

“我正在减肥，所以很困扰。”

在短暂的沉默后，姨妈含笑说道：“你这么年轻多吃点也没事的，像你姨妈我就算只吃一点也会长肉……”

“我都说了不要再寄了！”

姨妈从小就被任性的母亲耍得团团转，她是亲戚中为数不多的对三叶好的人。正因如此，她才很难拒绝她的好意，但她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通过电话也可以感觉到姨妈的不知所措，姨妈向她道了歉，并承诺再也不寄食物过来了。

就在三叶要挂电话的时候，姨妈开口问她：“你最近和香菜子相处得好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三叶在亲戚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和妹妹不和。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你们现在分开生活所以才有点在意。”

说完，姨妈慌忙挂了电话。

三叶搜寻了冰箱里的食材，做了蔬菜汤。没有放肉，为了不摄取油分，也没有事先炒一下。只有一点咸味的汤吃着非常寡淡，三叶皱着眉头将其灌进胃里。

傍晚，三叶收到寿士发来的信息，被嘲笑的记忆一下子苏醒，她踌躇了许久才点开。在看到内容后，三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下周大家一起去喝酒吧，是一家和式点心很有名的居酒屋，阿福也喜欢甜食吧。”

他嘲笑自己的照片，说带出去很丢人就是昨天的事。

下一个瞬间，三叶脑海里浮现出香菜子的脸。她颤抖着翻出了寿士的号码，按下呼叫键，在几声呼叫音后对方接听了。

“你现在方便吗？”

“啊，阿福啊，看到我发的信息了吗？”

以前觉得寿士的声音很清澈，现在听着只有轻浮感。

“只要邀请我，你就可以和香菜子约会了，对吗？”

“啊。”

从他惊慌的反应可以看出，三叶猜得没错。

“香菜子怎么对你说的？”

“什……你在说什么啊？具体安排我稍后发给你，你要是能来的话就回个信。”

可能是发觉瞒不下去了，寿士急急忙忙挂断电话。

姨妈多次寄来食物，还突然问起自己和香菜子的关系。寿士为了能和香菜子约会，变着法子带三叶吃甜品。

两者都和香菜子及甜食有关。另外，三叶想到还有一个人也满足这两个条件。

天空被沉重的灰色笼罩，静静地飘着小雨，位于车站附近的独栋大楼是三叶在读的职业学校。三叶昨天给茧子发信息，约她在上课前见面。三叶站在校门前等着，在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茧子撑着伞出现了。

她催促着茧子，两人一起坐着电梯上了顶层。由于第一节课不使用顶层的教室，所以完全看不到人影，荧光灯还没有点亮，只有轻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走廊。三叶直直地看着茧子的眼睛。

“你最近总是带点心来学校，是香菜子让你这么做的吧。”

虽然茧子什么也没说，但表情明显僵住了。茧子以前来三叶家玩的时候，和香菜子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不只是茧子，香菜子还对中学的同学和亲戚也拜托了同样的事。”

虽然不清楚香菜子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寿士之间的事，但交际甚广的她和三叶的朋友也有交流。而且通过社交媒体知道三叶和寿士出去玩的事，再经过中学时期的朋友介绍取得联系，想必再轻易不过了吧。

“阿福，对不起。”

茧子无力地低下头，默认了听从香菜子指示的事实。

听茧子说，四月上旬，香菜子突然发信息给她，内容是希望她定期做一些食物带给三叶吃。三叶记得四月初的确是她最后一次在家里遇见香菜子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要听从香菜子的指示呢？”

“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

“担心我为什么要给我吃甜食！”

三叶头脑变得一片空白，不想再继续和茧子待在一起。她飞快地冲进了电梯，茧子也马上跟过来，但三叶没有让她进来。电梯到一层后，她头也不回地向学校外跑去，中途和好几个同班同学擦身而过。

经过好几次休息，三叶终于来到了香菜子住的公寓，从早晨开始下的雨变成蒙蒙细雨，贴在身上感觉黏答答的。

在一层入口处输入房间号，按下呼叫键，三叶已经做好了万一不在的话再来一次的准备，可香菜子正好在家。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后，自动门锁开了。

玄关的门没有锁，三叶直接走进客厅看见香菜子坐在沙发上，已经化完妆并穿好了衣服，好似心情不太好地皱着眉头。

“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吗？”

“茧子、寿士君还有姨妈的所作所为都是你指使的吧。”

香菜子噘起嘴唇，耸了耸肩，接着叹了一口气。

“被你发现了啊。”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增加姐姐的体重啊。”

虽然她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理由，但实际听到本人这么说还是大受打击。

“为什么你这么想让我变胖呢？”

香菜子惊讶地挑起眉毛，然后狠狠瞪向三叶。

“你在说什么啊？这就是理由。”

香菜子抓起桌上放着的化妆镜，举到她面前。

镜子里映照出自己从小就厌恶至极，甚至感到恶心的圆嘟嘟的脸。香菜子此刻的表情虽然很可怕，但仍然美得叫人着迷。

如果能生的和香菜子一样该多好啊，这样的话，大家就会喜欢自己，母亲肯定也会多看自己一眼。

“太过分了。”

三叶颤抖着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香菜子的身影逐渐模糊。

“我明明已经这么胖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对我，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香菜子的脸似乎变得有些扭曲。

三叶转身向外跑去，尽管身后的人好像要说些什么，她也没有回头。公寓外雨势比来时更大，三叶没有打伞就这样跑着。悲惨的心情充斥在心间，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回到家里的三叶将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母亲在门外斥责着让她准备晚餐，过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出门了。她就这样什么也没吃迎来了第二天的早晨，然后向汤店雫走去。雨从昨天开始一直没有停，淅淅沥沥地下着。

“早上好，欢迎光临。”

麻野像往常一样笑着接待她，三叶紧绷的身体感到些许放松。店内飘散着高汤的香味，炒蔬菜的声音传入耳中。

今天的早餐是南瓜浓汤，三叶在座位上坐下，不一会儿，盛在木制汤碟中的橘黄色液体就端了上来。

将木制汤勺放入汤中，南瓜的香甜味和肉豆蔻的香味同时传来，三叶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将汤勺拿起后，只见点缀在表面的线状鲜奶油慢慢融化开来。

一瞬间，三叶停住了手。

“你不爱吃南瓜吗？”

察觉到异常的麻野出声问道，三叶闭上眼摇着头。

“对不起，我不能吃。因为我是胖子，吃了的话会更胖的。”

鲜奶油进入体内会转化为脂肪。从厨房深处传来咕嘟咕嘟煮汤的声音，麻野微微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也不吃吗？”

抬头一看，麻野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不行，我不想吃。”

“如果你不想吃的话，我们来聊一会儿天吧。”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说不定聊一会儿天心情就会发生转变，食欲也会——”

听到麻野也催促她吃东西，三叶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我不是说了不想吃嘛，为什么大家都想让我变胖。”

她用两手拍向桌子，浓汤摇晃着从汤碟中溢出。

“我现在可是有三十八千克呢！”

突然，三叶感到一阵头晕，接着丧失了平衡感，汤碟离自己越来越近，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4

三叶睁开眼时，露正盯着自己的脸看。看到她恢复了意识，露的表情也放松下来。露握着三叶的手，小小的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非常温暖。

三叶此刻正躺在麻野自家的沙发上。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想必是麻野伸出手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从墙上的时钟来看，她应该晕过去了三十分钟左右。

露背上书包，向她挥手告别。

“要早点好起来啊。”

说完，露便出了房间，紧接着麻野端来一杯水放在桌上。

“我就在店里，你好好休息吧。”

三叶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下后，慢慢站起来。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暖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屋子。墙边并排放着书架，可以看到有很多关于料理的书籍资料，上面摆放着的相框里是麻野和一位中长发女性的合影。

麻野身边的那位女性应该是他的妻子吧。三叶虽然有些在意，但又觉得不应该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于是别开了脸。

三叶走下楼梯向店内望去，只见麻野在打扫卫生，早间营业时间早已经结束了。

“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没事了，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三叶点点头，然后对麻野低头道歉，然而麻野却将头垂得更低。

“我才应该向福田小姐道歉，没有考虑你的心情，还说出那种类似逼迫你的话，非常抱歉。”

“没有的事，请不要这样。”

麻野缓缓抬起头，然后让三叶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看到麻野直直地盯着自己，三叶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我还是想和福田小姐谈一谈。虽然可能会打击到你，但我怀疑你患上了进食障碍症。”

虽然她听过这个名词，但也只是通过新闻节目的特别报道有所了解罢了。

“那个……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进食障碍症？”

“理由有很多。”

麻野接着开始了对进食障碍症的说明。

进食障碍症是一种因为对体型的过度关注，从而对进食行为产生影响的心理疾病。主要有神经性厌食和贪食两种情况，多出现于十多岁至二十岁的女性身上。

“神经性厌食症的主要特征是极度节食，造成体重过低。因此通常有荷尔蒙分泌异常、失眠，精神倦怠及月经不调等症状。”

三叶最近的确经常失眠，生理期也不规律。

“另外因为营养不足，还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由于缺乏锌导致的味觉障碍就是其中之一。最近，本店的汤似乎不太合你的口味，这一症状开始显现应该是你和露一起喝浓菜汤那次吧。我从露那里听说了福田小姐对汤的味道感到疑惑的事。”

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觉得汤的味道有些奇怪，这种状况确实是和露一起喝浓菜汤那次开始的。

麻野说的这几种情况没错，但三叶还是摇了摇头。

“厌食什么的我还是无法相信，因为我也吃了很多甜食。”

姨妈和茧子给的点心她都没有忍住吃了，而且在自助店也吃了很多蛋糕。另外，因为压力过大，在半夜搜刮冰箱里的食物也不是一次两次。

“虽然厌食症和贪食症很多时候会被认为是两种相反的情况，但它们也有可能同时发生。这种情况多是吃了吐、吐了吃这一过程的循环，这时手上通常会形成因催吐造成的伤疤。露跟我说过你手背上贴有创可贴的事。”

三叶在桌子下面用自己的左手遮住右手手背，从那天露看到她的手并表示担心后，她的手背上就一直贴着创可贴。

因节食带来的压力不断积累，到达极限时就会一次性大量进食，可是在产生饱腹感后又会被自责感淹没。于是，在营养被吸收导致变胖之前，可以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种——那就是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就这样，三叶不断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诱发呕吐，在这个过程中牙齿碰到右手手背产生伤疤，创可贴自然就变得不可或缺了。

母亲以前有一次和她说厕所味道很难闻。其实在那之前，三叶将在甜食自助店吃的蛋糕全都吐了出去，大概是因为胃液以及呕吐物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吧。另外，牙齿发黄应该也是呕吐造成的，频繁接触胃酸的话牙齿肯定会有反应。

“只是如果瘦到福田小姐这个程度的话，周围的人无论是谁都会担心的。”

即便麻野说她瘦，她自己也无法相信。

通过身高和体重来计算，表示身体质量的BMI指数（体质指数）显示，身高为一百五十七厘米的三叶，适宜的体重是五十千克左右。

但是如果以从事模特职业的女性为参照物的话，以三叶的身高来说，体重不能超过四十千克。而且，能够成为模特的人一般都和母亲及香菜子一样，天生就拥有美丽的容貌和体型优势，因此，三叶必须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否则就无法获得母亲的认可，也是因为这样，三叶才没有停止减肥。

解释完以后麻野再次看向三叶的眼睛。

“虽然我自作主张和你说了这么多，但说到底我终究是个外行人。因此关于治疗，最好还是请专家看看，请你去看医生吧。”

麻野站起来走向柜台内侧，回来时手里拿着南瓜浓汤，他将其放到三叶面前。

“如果还是不想吃的话，请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麻野店长对进食障碍症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因为以前有一个认识的人也是这样。”

避开三叶目光的麻野似乎在隐瞒些什么。

三叶重新看向眼前的南瓜浓汤。和刚才不同的是，表面没有点缀鲜奶油。将勺子放入后，她发现汤没有刚才的浓了。

三叶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坚定决心，将汤含入口中。

汤经过降温处理，不会感到烫，口感很清爽，虽然可以吃出是南瓜，但味道不是那么浓厚。

三叶不经意间看向自己拿汤勺的手。

在她自己看来只是没有多余的脂肪，可是在麻野还有茧子他们看来，是不是已经到了瘦到不忍直视的程度了呢。

三叶闭上眼睛，诉说出心里所想。

“我会去医院的，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抑制住想要变瘦的这种心情。”

“没必要抑制啊。”

三叶睁开眼，麻野微笑着说道：“想要变瘦这种想法大家都有，这是非常自然的情绪。我自己也为了保持体型在定期锻炼，关键是不要过度恐惧发胖。”

想要变瘦是很自然的事。

听到麻野这么说，三叶感到心里好像轻松了几分。

她喝了三分之一的浓汤后打算回家，麻野将她送到了店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柏油马路上聚集的水洼反射出乌云消散后的天空。

打开门后看到玄关处胡乱放着一双花哨的凉鞋，三叶一眼就认出了它的主人，走进起居室果然看到香菜子坐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里？”

“茧子打电话告诉我你没有在学校，她还在电话那头哭了。”

三叶也坐了下来，香菜子一直咬着嘴唇，看上去心情不佳。从祖母那一代留下来的挂钟不断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香菜子。

“上次来找母亲借包时，看你突然瘦了那么多吓了我一跳。”

“那时你说我很恶心。”

“因为真的很瘆人啊！任谁看着都像营养不良，所以我有些害怕……”

三叶开始减肥前的体重是五十六千克，从BMI数值来看算是正常体重，但是在世人眼里属于微胖的体型。

因此三叶变得不再相信BMI数值，下决心减肥。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瘦了十多千克，和香菜子见面那时，体重已经掉到了四十五千克左右。

那天香菜子回家后为这件事打电话来联系了母亲，可母亲似乎认为变瘦是很正常的事，并不打算干预，于是香菜子只好自己想办法。

香菜子先联系了姨妈和茧子请她们帮忙，然后在调查三叶的近况时发现了她和寿士几人出去玩的事，由此想到了借用寿士的力量的办法。

“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呢？”

“如果我直接跟你说，你肯定会拒绝吧。你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躲着我吧。”

正如香菜子所说，即便香菜子把食物直接拿到三叶面前，她肯定也不会接受。

香菜子拜托几人多给她吃点心之类的食物，是因为她知道三叶对甜食毫无抵抗力。但她又担心这样会造成营养失衡，所以也拜托了姨妈寄一些甜食以外的食物。

香菜子突然颤抖着肩膀。

“母亲太不正常了。姐姐突然瘦成这样，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呢！”

母亲对美的标准比常人要苛刻得多，对于三叶的体型也是如此。即便已经低于标准体重，也还是让她继续努力。

香菜子继续诉说着对母亲的不满。

“我就是任由母亲摆布的洋娃娃，衣服只能穿母亲挑选好的，连成为模特也是母亲决定的，每天被母亲束缚着，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在听到父母离婚的决定时，我觉得逃离她的机会来了，所以我才会跟着父亲走。”

香菜子抓着三叶的手臂，宝石一般的双眼中滚落下大颗的泪滴。

“我一直很崇拜姐姐。”

听到香菜子突如其来的告白，三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总是缺乏耐性，做什么都无法长久，只会讨好别人，连个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可是姐姐不一样，大家都喜欢你，亲切地喊你阿福。而且你还拥有无论失败多少次，也绝不放弃坚持到底的强大内心。”

三叶一直都想成为香菜子，可她做梦也没想到，两姐妹竟然抱有相同的想法。

“高中的时候也是，我以为只要有了约会的经历，比起我这种人，前辈一定会选择姐姐，可完全没料到姐姐你会因此那么生气……”

三叶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胆小的香菜子总是像生气了一样绷着一张脸。她对三叶采取的种种态度，或许只是因为她感到害怕罢了。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是求你别再瘦下去了，一定要好好吃饭……”

三叶轻轻抱住了一直流泪的香菜子。

“我知道了，所以不要哭了。”

三叶已经远比她一直憧憬的香菜子还要瘦，泪水逐渐打湿她的上衣。就像从前一样，三叶温柔地抚摸着香菜子的头发安慰她，房间里只剩下香菜子的抽泣声。

两个月后，三叶带着香菜子来汤店雫吃早餐。

自那之后，香菜子就像要填补高中以来的距离一样，经常赖在三叶家。但是，和暑假假期很长的大学生不一样，职业学校的暑假只有两周左右。香菜子昨夜也睡在自己家，可从今天起三叶必须去上学了，因此三叶一大早就叫醒了昨晚熬夜的妹妹，带她来到了这家意义不同的餐厅。

香菜子凭借她开朗的性格，马上就和在店里吃早餐的理惠及露她们熟络起来。但即使看到这样的场景，三叶也不会产生嫉妒心了。

今天的每日一汤是小松菜豆乳凉浓汤，轻微的苦味更加刺激了食欲，香菜子似乎也很喜欢。小松菜富含钙，可以预防减肥时容易引起的骨质疏松；而豆乳富含异黄酮，可以起到调节激素平衡的作用。

听从麻野的建议，三叶去精神内科接受了治疗。此外，她自己还找来专业书籍了解了容易患进食障碍症的人的特征。

首先，因为患这种病的人多会过度关注体重，因此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患上。

另外，人们普遍认为引起这种疾病的病因是极度缺乏自尊心，因为深信自己很没用，导致极度厌恶自己的外表，最终影响到正常的进食行为。

而究其背后的深层次原因，则多和家庭问题有关。例如在父母极强的支配欲下长大的孩子，还有被培养成什么都听从父母、没有自己主见的孩子，患上进食障碍症的概率都会增高。

她和母亲的关系仍然没有改善。虽然她和香菜子曾找母亲谈过一次，但母亲并没有听进去两个女儿的意见。即便说出一直以来的不满，母亲也坚持“没有这种事”“那是你们的错觉”“我的教育方式没有错”。

母亲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或许要改变她的想法根本不可能。

不过三叶渐渐开始觉得其实也没有必要完全理解对方。虽然存在血缘关系，可父母和孩子终究是不同的个体，价值观不同也无可厚非，而且这无关于爱。虽然母亲今后可能会对女儿没有成长为她希望的样子感到不满，但想必这也是孩子离开父母以及父母放开孩子这一过程中所必须经历的伤痛吧。

“姐姐，这个汤真好喝。”

体重降低到极度危险状态的三叶，经过两个月时间的恢复，还差一点就可以从BMI数值显示的“过瘦”变为“偏瘦”了。虽然对于发胖的恐惧心理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她正努力一点点恢复到标准体型。

三叶笑着回应香菜子，将淡绿色的汤含入嘴里，感受着汤顺着喉咙进入五脏六腑的愉悦。

注释

1
. 福：罗马字拼写为FUKU，后同。——译者注

第四章

待到黄昏时

1

奥谷理惠已经连续工作了半个月，作为补偿，她申请了工作日补休。面对久违的假期，她将时间花在打扫房间和买东西等家务上，等做完这些，休假也结束了。时隔两日继续上班，因为睡眠充足的关系，妆容也无可挑剔。

校对刚结束的《IRUMINA》编辑部正在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刻。

“那么，这个月也继续努力吧。”

理惠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将目光转向白板上的行程表。主编布美子因为搬迁新居申请了带薪休假。最近录用的新人也渐渐开始熟悉业务，今天请了半天假，预计下午来上班。

就在这时，长谷川伊予一脸倦怠地来到公司。

“啊，奥谷前辈，你知道吗，昨天中午我在汤店雫用餐时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一看到理惠，伊予便打开了话匣子，理惠本来是想和她交换一下新开业店铺的信息，但听到是有关雫的事，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理惠通宵工作的前天晚上，伊予做完了自己负责的页面赶末班电车回家了。第二天因为下午有一个会议，伊予便打算在雫用完午餐后去上班。

伊予在午餐开始时间，即十一点半之前就到了。店门前还挂着“CLOSED”的牌子，她便在门前等着，就在这时一名女性突然从店里飞奔出来。

那名女性眼含热泪，随着铃铛的声音跑远了。不久后麻野走出店里，将支架黑板放在店前。

“欢迎光临，长谷部小姐，今天您一个人吗？”

“啊，是。”

麻野将牌子翻转成“OPEN”，若无其事地将伊予领进店内。惊愕的伊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随着他进入店里。在她喝着今天的每日一汤——中国风药膳期间，麻野也表现得和平常毫无二致。

伊予说完后指了指理惠。

“凭我的直觉来看，那个女人一定是向麻野先生表白了，但麻野先生没有接受，所以她才哭着跑出了店里。麻野先生长得又帅性格又好，还是人气店的主厨，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那名女性长什么样子啊？”

对伊予的调侃不置可否，理惠问起那名女性的特征。

“我想想啊……”

伊予只模糊地记得是一个打扮较为花哨的女性。但有一个特征却记得很清楚，就是眼角的泪痣。有泪痣的人看上去很妩媚，真让人羡慕啊，说完伊予好像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一样点了点头。

“那个人我也有印象。”

“真的吗？难道她也当着前辈的面表白过？”

“昨天早上我也去了雫。”

前天晚上，理惠结束工作时已经半夜了。她在公司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正好快到雫的早间营业时间，于是她决定先去雫吃完早餐再回家。

“我到店里不久，一组三名女性的团体客人进入了店内，其中的一个女性就和你刚才说的特征相符。”

“也就是说，那名女性在早间营业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在午餐时间返回了雫。”

“看来是这样。”理惠双手抱臂，继续小声说道，“实际上，昨天发生了一件差点就闹到要报警处理的事。”

“真的吗！听起来很有趣哎，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伊予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问道。理惠感觉上虽然是前天的事，但从日期上来说是昨天早上，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2

走出公司的一瞬间，初夏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来，理惠连忙用手挡住了光线。尤其是彻夜工作的早晨，阳光更加刺眼。若是平常的话她肯定会直接回家，但疲惫的身心渴求着补充营养。

“不知道今天的汤是什么呢……”

清晨的街道行人非常少，反而乌鸦的数量可能更多。车道上也没什么车辆，理惠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着，呼吸着尚未被尾气污染的清新空气，像叹息一般深深呼吸了几下。

被商业写字楼夹在中间的老旧建筑物的一层——汤店雫今天也在开门营业。

打开店门，麻野一如往常地露出温和的笑容迎接她。从第一次来这家店已过去了九个月，如今理惠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频率来这里用餐，时间的话早上，中午或晚上不定。最近早间营业时间多了不少面孔，比如伊予、三叶和香菜子姐妹、椎名和星乃等人，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理惠坐在了门口附近的桌式席位上。

店内飘散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高汤的香味，内侧的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菜单是中国风药膳，理惠这才注意到这股味道原来是芝麻油和香葱散发出来的。

“今天是中国料理吗？”

“我以前就想研究药膳了，于是买了不少食材回来尝试。今天也是每日一汤吗？”

“是的，我很期待。”

理惠一边满心期待，一边去拿面包和饮品。竹篮里放着各种刚烤好的面包，但今天有一种白色蒸面包是往常没有的，用夹子轻轻一夹便凹下去一块，足见它的柔软。大概是为了搭配今天的每日一汤以中国的馒头为原型试制的新种类。另外饮品区还准备了乌龙茶，理惠决定两者都尝试一下。

“久等了。”

刚回到座位，麻野就将料理端了上来，和盛在深厚的淡蓝色器皿里的汤一起端来的还有一小碟辣油。

汤看上去很清透，应该是被称为清汤的种类。半透明的绿色食材是冬瓜，黑紫色的犹如干果一般的应该是枣。另外还放入了鸡肉丸、油菜，以及切成细丝的生姜等。

黑色板子上写着冬瓜，枣及生姜有消除浮肿的作用，对熬夜工作的理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用勺子舀一勺放入口中，鸡肉汤汁的味道逐渐在舌尖蔓延开来。虽然和高汤一样都是用鸡肉炖的，但和芝麻油及芳香蔬菜组合后给人以全新的口感。冬瓜煮得很烂，轻轻一嚼里面渗入的汤汁就会溢出来。

柔软的鸡肉丸加上油菜的微苦味、枣浓郁的甜香味、生姜丝的辣味，每种味道都很值得回味，醇香的汤汁更是将几种味道都融合在了一起。味道偏淡的蒸面包和汤非常搭配，乌龙茶则可以起到爽口的作用。

“不愧是麻野先生，做中国料理也是这么好吃。”

“能合您的胃口真是太好了，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加入本店特制的辣油试试看。”

理惠凑近装辣油的小碟子一闻，一股花椒及肉桂等香辛料混合后的香味传来，可以想象加入辣油后味道肯定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她都有些等不及了，但是原本的味道也很难割舍，于是理惠决定吃到一半后再加入辣油。

就在理惠犹豫要不要吃一个普通的面包时，门口的铃铛响了。

“这种时间真的在营业啊。”

“我说的没错吧。”

三名女性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店里，年龄应该都在二十五岁左右，是理惠不认识的面孔。

“早上好，欢迎光临！”

看到出来迎接的麻野，留黑色长发的高个子女性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身穿米色的罩衫配百褶裙，戴着无框眼镜。

“哇，店长好帅啊，是我喜欢的类型。”

“喂，凛，我说你自重点，你不是刚订婚吗？”

由于几人声音很大，理惠完全可以听到她们聊天的内容。从几人的妆容及头发有些散乱可以看出，她们应该是玩到通宵。被称为凛的女性经过理惠身边时，左手无名指上折射出了闪耀的光辉。

麻野将几人领到座位上，开始说明早餐的流程。虽然三人对早餐只有一种汤显得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表示理解。

在取面包和饮品的过程中，三人也一直在聊天。

“清香，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因为店内没有背景音乐，对话的内容就听得更清楚了，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宁静的早晨在人开始活动之后会变成怎样一个充满噪音的环境。

“我是从学生那里听来的，是一个叫阿福的很有人缘的孩子。”

阿福是这家店的常客，理惠也认识她，是一个很爱笑的职业学校的学生。两人还聊过几次，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这名叫清香的女性应该是学校的教职员吧。刚才出言提醒凛的也是她，到肩的中长发染成深褐色。身穿T恤套开襟毛衫，搭配紧身牛仔裤，给人感觉很清爽。

剩下一名女性留着金色卷发，穿一件花纹样式的花哨连衣裙，右眼下方的泪痣令人印象深刻，她一直没有参与到会话中只是附和着两人。

对于端来汤的麻野，凛亲昵地搭话道：“这个对消除浮肿很有作用吧。因为我们几个玩到通宵，脸和脚都肿得很厉害。”

“看来几位昨晚玩得很开心啊。”麻野温和地笑着说道。

不同于情绪高涨的凛，清香很有礼貌地解释道：“我们三个是高中同学，因为庆祝凛订婚聚到一起，为了今天还特意调整了休假日，真的好久没有通宵唱歌了。”

学生时代的关系一直延续至今。进入社会之后由于休假很难凑到一起，所以见面的机会也会减少，但即便如此还能保持联系的才是真正的朋友吧。

麻野返回厨房后，三人继续聊起来。

“他说蜜月想去秘鲁，但是也太远了吧。”

几人聊到新婚旅行的话题，自从开始在《IRUMINA》工作，理惠就和旅行无缘了。听到几人谈论关于旅行的话题，虽然明知这样很失礼，理惠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听到秘鲁旅行，清香苦笑道：“那家伙以前就对印加帝国
[1]

什么的感兴趣，看来他还和小学时一样呢。”

“我完全无法想象他小学时的样子，下次拿毕业相册给我看看吧。”

“南美感觉治安很差，没问题吗？”

有着迷人泪痣的女性第一次开口说话，可能是熬夜的关系感觉很累的样子。听到她的话，凛点了点头。

“就像由梨乃说的，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所以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防范对策。”

凛好像很开心似的说起了发生在一名女性身上的事。

这名女性在海外旅行途中，不慎包被偷走。钱包和护照都在包里，而且旅行地距离酒店也有一段距离。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该女性因为事先藏在身上的钱才得以抵达大使馆寻求帮助。

说到这里，清香插嘴道：“我也听过这件事，她把钱藏在了胸罩的垫子里。”

“不要在我前面说出答案好吗！”

“不过，如果是凛的话，肯定会直接洗了吧，毕竟你从高中时就爱丢东西。”

“的确是这样没错……”

听到由梨乃的话，凛嘟起嘴唇说道。看到她这个样子，清香和由梨乃都笑起来，随后凛也跟着绽开了笑颜。几人笑了一阵，清香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竟然要和凛结婚了啊。不要嫌我烦，我再确认一遍，你确定要选那种家伙吗？”

“当然啊。像他那么温柔的人上哪儿去找，我真的很感谢清香你介绍我们认识。”

凛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从温和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出她对未婚夫的感情。

“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虽然对凛的变化略显困惑，清香还是耸耸肩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理惠便没有再听她们讲话，专心吃着早餐。

因为汤已经喝到一半，理惠打算放入特制辣油。将小碟子里的辣油倒入汤中，只见表面形成一层红色油膜，看上去和火锅一样。

用汤勺舀起一口放入口中，辣味并不是很强烈。花椒、肉桂、八角等香辛料的香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清澄的口感一下子变成复杂而强烈，刺激着早晨刚起床尚未完全苏醒的身体。

“凛下下个月就要辞掉现在的工作了吧，真羡慕啊。”

继旅行的话题之后，这次又谈到了工作。理惠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工作一词，仿佛大脑会对感兴趣的话语自然地做出反应。

面对语气低沉的由梨乃，凛和清香看似很担心地挺身说道：“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我还是觉得由梨乃不适合陪酒女郎的工作。”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你不是一直梦想开一家花店吗？”

由梨乃低着头，慢慢摇头说道：“但是，我爸的公司业绩下滑，家里经济很拮据。我也想报答收留之恩。”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理惠开始反省自己不该偷听谈话内容。

“啊！”

突然，凛大声叫道。理惠反射性地抬起头向几人看去。只见凛面前的一个小碗倒了，里面的汤洒了出来，大概洒到了手上，凛看着自己的手。

“没事吧？”

麻野拿着湿毛巾快步走来，清香和由梨乃分别抽出纸巾塞给凛擦拭桌子。理惠虽然也想去帮忙，但又觉得会添乱所以放弃了。麻野有些担心烫伤的问题，但因为汤已经凉了所以并没有事。

“我去洗个手。”

凛拿着手提包快步走进了洗手间，这之间麻野又拿来了新的小碗和汤勺。理惠也有些想上洗手间，于是她决定等凛出来就去。

“刚才吓到大家了，真是对不起。”

过了几分钟，凛从洗手间回来，向麻野和朋友们道歉道。

“您的包好像湿了，请用。”

看到凛的手提包底部好像沾上了水，麻野递给她几张纸巾。

“啊，真的，让您费心了。”

一边听着几人的对话，理惠起身走向洗手间。

打开门，小小的空间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洗手台。

里面打扫得非常干净，还装饰着应季花朵，今天是黄色花蕾的切花，其中有一朵眼看就开放了。另外，洗手台旁还十分贴心地准备了一次性牙刷和纸杯等便利用品。

而里面还有一个门，打开后便是卫生间。

理惠从卫生间出来洗手时，发现洗手台一侧有水迹。这块空间刚好够放一个包，大概是擦拭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吧，理惠用纸巾将水迹擦干净后才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后，理惠有意识地不去听三人的谈话。一边将脑袋放空，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享受着这奢侈的时间。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啊，我去趟卫生间，等我一下。”

“我也去补个妆。”

等回过神时，三人已经准备要回去了。清香先站起来，接着由梨乃也离开座位，两人并排向洗手间走去，期间凛先支付了自己的部分。对消除水肿有效，也就意味着有利尿作用，包括理惠在内的几人使用洗手间的频率增高并非偶然。

几分钟后，清香和由梨乃同时回来了。在两人分别结账时，三人也一直在聊天。

“啊！”

忽然，凛垂下视线，大声叫道。她眼睛看着的地方正是由梨乃的鞋子。

“不好了，你的鞋子脏了，这是辣油的颜色吧。”

“啊，被你发现了。我用手帕擦了但是怎么也去不掉。”

“抱歉，都是因为我，我付你清洗费吧。”

“没关系的，这双鞋也不贵。”

由梨乃穿着白色的浅口鞋，红色的油污尤为显眼。

凛好几次提出赔偿，但都被由梨乃拒绝了，三人就这样走出了店里。门关上的一瞬间，店内又恢复了清静。

“这么热闹的早餐还是第一次呢。”

理惠这么一说，麻野便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觉得偶尔有这样的早晨也不错。”

“嗯，也是。哎？”

理惠察觉到店内深处的门边似乎有人影，是麻野的女儿露窥探似的看着店里。

“早啊，露。”

“早上好。”

理惠朝她打招呼后，露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刚坐下麻野就将露的早餐端来了。

“早上好，露，今天是中国风药膳。吃到快一半后，加辣油试试看吧，不过小心辣哟。”

“嗯，我知道了。今天好像也很好吃呢，我开动了。”

露双手合十后将汤含入口中，接着便绽开了满面笑容。光是看到这幅情景，理惠就觉得疲劳感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你今天下来的有点晚呢。”

露今天下楼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十分钟左右。

“虽然我也想和理惠姐姐一起吃……但有几个说话声音很大的人。”

在露看来，刚才的三名女性似乎有些吵。

“另外，总觉得有些害怕。”

露好像从三人那里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理惠如此询问后，露歪着头想着。露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像是过度劳累或怀有伤心事等情感，她都可以敏锐地感知到。麻野在柜台对面用菜刀灵活地削着土豆皮。

露不太确定地开口说道：“拿着很可爱的包的女孩子，虽然大家都说很羡慕她，但那个女孩子不在的时候，好像又在说一点也不适合她。而这种感情似乎是冲着那个长发的人……对不起，我也说不好。”

“也就是嫉妒，对吗？”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吧。”

看来对于小学五年级的露来说，这种人际关系过于复杂了。不过露的确从三人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的情感。

突然，门口的铃铛剧烈摇晃起来。

理惠和露同时看向门口，只见刚离开店里的三名女性中的一位——凛慌张地冲进店内，大声说道：“对不起，我把戒指忘在店内了！”

3

凛慌忙跑进洗手间，几分钟后一脸惨白地回到店内。

“没有。我记得明明放在了洗手台旁边……”

凛颤抖的手指上不见戒指的踪影。据凛所说，因为手上洒了汤，为了洗手，她把戒指摘下放在了洗手台旁。之后忘记戴上，就这样出了店里和朋友们道别了，在上地铁时才发现戒指不见了。

理惠回想起进入洗手间时的情景，洗手台旁边应该没有戒指。由于空间小且有照明，若是有闪耀的宝石的话，她应该会发觉才对。

这时理惠注意到凛一直在盯着她看。思考理由，理惠想起凛之后紧接着进入洗手间的便是自己，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理惠拿走戒指的可能性最高。麻野低头对凛说道：“没有发觉您的这一情况真的非常抱歉，我再去确认一下。”

麻野走进洗手间后，店内只剩理惠三人。不顾一脸担心的露，凛继续向理惠投来怀疑的目光。

“那个戒指是我未来的婆婆给我的，是我未婚夫家代代相传的东西。若是被他们知道我弄丢了戒指，很有可能取消婚约……”

如果真的如此重要的话为何不放在家里，虽然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为了给多年的好友看才带出来的。

凛低垂视线，果断地说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去报警。”

“请等一下，报警会不会有点早，还是先仔细找找看吧。”

听到这种不适当的发言，理惠一着急便脱口而出。

“难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好让警察知道吗？”

即便是报警处理理惠也不怕，但对于餐饮店来说报警事件绝非好事。越是毫无根据的传言散播的就越快，到时肯定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这时，露突然开口对凛说道：“理惠姐姐绝不会做坏事。”

洗手间的门打开，麻野举着一只手臂走了过来。他两根手指中间夹着的东西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光辉。

“您要找的是这个吗？”

“没错，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一处很难察觉的角落里找到的。”

凛激动地伸出手，麻野将戒指交还到她手中。凛紧紧地握住戒指，十分珍惜般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口。

“我明明已经找得很仔细了……”

大概是找到丢失的东西后满足了吧，凛向麻野道谢后离开了店里。在离去之前她和理惠四目相对，但凛只是表情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凛一回去，理惠便觉得一股疲劳感向她袭来。虽然并非什么大事，但因为受到了怀疑所以还是有些紧张。另外，因为熬夜工作身体原本就很疲惫。理惠结完账打算离开，露为了送她也站起来，理惠摸了摸她的头。

“露，刚才谢谢你袒护我。”

“下次再来啊。”

理惠挥手向露告别，走出店内。道路上车辆如梭，充满了噪音。理惠坐电车回到家中，洗完澡后躺上床，等一觉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在只有两人的《IRUMINA》编辑部，理惠向伊予说明道。

听完，伊予双手抱臂思考着。她也同意雫的洗手间用不了一会儿就可以找个遍，然而凛在里面找了数分钟没有找到的东西，麻野却立马就找到了，对此伊予感到很疑惑。

“洗手间里的东西有梳妆台，洗手池还有牙刷等用具。墙壁上的擦手纸架也有点可疑。水龙头一旁放有洗手液和花瓶，昨天的花是柠檬萱草。”

“那个花原来叫这个名字啊。剩下的可疑之处就是垃圾箱了，但早间营业时垃圾箱一般都是空的。昨天我扔擦手纸时，里面还什么都没有。”

想必凛擦手时用的是自己的手帕。

理惠再次回忆起梳妆台和墙壁的连接处、地面等地方，但还是想不起哪里有可以藏戒指的空间，而且这些地方找起来应该也毫不费事。

“难道是有人故意将戒指藏了起来？最可疑的就是在午餐开业前来店里的那名打扮花哨的女性，不过那名在三叶就读的职业学校任职的女性也有嫌疑。”

“为什么？”

“因为她和朋友的未婚夫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吧。万一她对男方也有意已久，但却被朋友抢走的话，很有可能出于怨恨藏起戒指，让两人的婚约化为泡影，不是吗？”

在谈到秘鲁旅行的话题时，清香说到了凛的未婚夫小学时代的事情。由此可以看出，清香应该在凛和由梨乃之前就认识了凛的未婚夫。

之后两人又试着推理了一番，但立马就遇到了瓶颈，于是只好回到工作当中。伊予在白板上写下“外出直接回家”后，在三点左右离开了公司。理惠在拜访完美容院和新店铺后，准时下班了。

翌日早晨，理惠去了汤店雫。这次她没有坐在桌式席位而是柜台席上，黑字板子上写着今天是中华火腿味中国风药膳。

麻野在柜台内侧准备着沙拉。像蔬菜及料理的准备工作一般都在柜台内侧的水槽边进行，而需要用到火的则多使用里面的厨房。

“今天也是中国料理吗？”

“因为我把感兴趣的食材基本上都买了一些，为此还被慎哉君训了一顿，说我买太多了。不过，今天的味道和昨天有所不同哦。”

慎哉是汤店雫的男性员工，主要负责待客人和挑选红酒等饮品。虽然外表给人以轻浮的感觉，但听说性格很认真，令人意外的是他还担任店里的会计工作。

在早餐上来前，理惠先去了洗手间。里面的陈设和昨天一样，只是昨天还是花蕾的花朵已经绽放了。是一种外表很像百合的黄色花朵，昨天听伊予说它叫柠檬萱草。

她又确认了一遍，还是觉得这里没有什么需要花时间找的地方。如果是在水管里的话，麻野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找出来，他也肯定会向凛说明。

理惠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回到座位，随后麻野将汤端上。虽然今天的汤看上去和昨天一样透明，但加入的食材却不一样。

里面有一种像葫芦干一样的黄褐色、形状扁平且细长的食材，理惠既没见过也没吃过。黑字板子上写着金针菜
[2]

的字样，想必就是它了吧。根据说明，其铁含量为菠菜的二十倍，另外还含有具有抗抑郁效果的色氨酸以及具有安眠功效的褪黑激素。汤里还加入了枸杞、木耳等常见的食材。

“我开动了。”

昨天是鸡肉炖的汤底，但今天的汤汁是中华火腿熬制。金针菜口感鲜嫩爽滑，有点像野菜，是理惠喜欢的味道。

“今天的汤也十分好喝。”

“谢谢。”

虽然还尝到了几种有些像中药的香料的味道，但因为太过复杂，理惠根本说不上来。不过不用在意配料，只单纯地沉浸在深奥的风味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另外，粉丝、木耳、竹笋等中国料理中常见的材料也充分地吸收了汤的精华，十分入味。

理惠一边喝着汤，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昨天的事。因为她觉得随便探听其他客人的事是不礼貌的行为。

麻野将切好的大量生菜装入一个塑料筐，手继续忙活着，然后突然开口道：“奥谷小姐很在意前天戒指丢失的事件吗？”

忽然听麻野这么说，理惠差点呛到。

“看得出来吗？”

“因为那天回去时您好像很在意，刚才也似乎去洗手间又确认了一遍。还有长谷部小姐想必跟您说了午餐开始前发生的事，因此我想着二位可能在公司讨论过了。”

看来全部都被麻野看透了，理惠如实回答道：“说实话我很在意，我想不通戒指到底藏在哪里，还有为何由梨乃小姐会返回店里。但是因为这件事与我无关，所以我不知当不当问。”

“我从露那里听说，那天丢失戒指的女士曾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奥谷小姐，而且您还阻止了她拨打报警电话。因此奥谷小姐也是当事人，有权利知道事情的原委。”

麻野将控去水分的生菜移入塑料盒中，然后将其放入柜台下方的冰箱，之后停下手里的工作，仔细地洗了手。

“那时，戒指就被藏在洗手台的某处。不过，奥谷小姐还记得那日，几位客人进入洗手间的顺序吗？”

因为已经和伊予梳理了一遍，理惠马上就答了上来。

最先进入洗手间的是凛，因为她不小心将汤洒在手上，为了洗手摘下了戒指后来忘记戴上，这也是事情的开端。而紧接在凛之后进入洗手间的是理惠，她也因此遭到怀疑。

“那我首先从戒指的去向开始进行说明吧。”麻野开口道，“那天丢失戒指的那位客人，从洗手间回来后手提包的底部沾到了水，想必她把包放在了洗手台一侧。”

“那时洗手台的确也湿了。”

理惠用洗手间时，发现一侧的台子上有水迹，还有用布擦拭的痕迹。

“听那位女士说戒指放在洗手台上，所以我想是她在拿包时不小心碰掉了戒指。”

也就是说理惠在洗手间时，戒指已经滚落在地，因此理惠才没有察觉。

其后过了一会儿，清香为了上卫生间站起身来，由梨乃也说要去补妆，因此两人一同进了洗手间。

“那两个人回来时也是一起。”

“确实是这样。”

从两人一同回来这一点，麻野推断清香在进入卫生间时，由梨乃一直站在梳妆台前补妆。

“头发染成亮色的客人那天说浅口鞋上被溅到的辣油很难去掉，而为了擦拭鞋子上的辣油，就必须得蹲下去。想必，她就是在这时发现了掉在地上的戒指。”

“也就是说，捡到戒指的是由梨乃小姐吗？”

“正是，大概是觉得带在身上太过危险吧。毕竟失主突然发觉忘记戒指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放在洗手台上的戒指不见了的话，嫌疑人也很容易锁定。因此她将戒指藏在了洗手间的某个地方。”

由梨乃那天穿的是连衣裙，随身携带的东西也只有一个包。假设真的遭到怀疑需要检查物品或搜身的话，相信很容易就会被找到。还有藏在胸罩里的方法因为几人才讨论完不久，所以也不便使用。

“所以说，戒指究竟被藏在了哪里呢？”

麻野嘴角微微上扬，指了指面前的汤。

“其实线索就藏在今天的汤里。”

理惠看着眼前的汤。浸入肉和蔬菜颜色的汤表面漂浮着油脂，里面有切碎的火腿、红色的枸杞、黑色的木耳以及大量金针菜，她刚才喝了一口，除了十分美味，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认输。”

理惠这样一说，麻野便从厨房拿来了一种土黄色，扁平且干枯的植物。

“这是什么？”

“这是还没有用水泡过的金针菜，是一种百合科的植物。将花瓣的部分晒干后，便成了一种主要在中国台湾地区食用的中药食材。”

原来麻野刚才说的线索指的是金针菜，不过理惠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向麻野投以求助的目光，麻野恶作剧般地微笑着说道：

“戒指就藏在柠檬萱草的花苞里。”

4

得知答案的理惠马上来到洗手间。

柠檬萱草和金针菜一样，同是百合科萱草属的植物。洗手台旁边的花瓶里开着很像百合的黄色花朵，理惠用手机搜索金针菜的原材料后，出现了和柠檬萱草很像的花朵。

“原来放在了这里啊。”

理惠轻轻碰了碰还未绽放的花苞，又长又细的花苞应该足以承受一颗戒指的重量。一般的花苞虽然比较硬，但若是快要开放的花苞，应该可以将戒指塞进花萼中。

理惠回到座位，继续倾听麻野的推理。

“那天我听到其中有一位客人的梦想是开一家花店，所以以防万一查看了花苞，结果真的发现了戒指。另外，我猜想那位客人会在午餐开始前返回店内，也是因为她知道这种花会在傍晚开放的特性。”

柠檬萱草这种花的特点是在白天一点点张开，然后在傍晚时分完全绽放。所以，隐藏在花苞中的戒指很有可能在傍晚前掉下。

另外，也有可能在打扫时不小心掉落被店员发现。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被客人或店员拿走。想到这里的由梨乃放心不下，才会在午餐开业前返回店内打算拿回戒指。

听麻野说，由梨乃在开店前透过窗户说想要用一下洗手间，于是麻野将在花苞中找到戒指，并已经将戒指归还给凛的事情告知了她。由梨乃听完后，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问道：“这件事你对凛说了吗？”

之后，麻野在店内和由梨乃谈了十五分钟左右。

由梨乃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父母双亡，被一对没有孩子的远房亲戚收养。但是在她上小学时，那对夫妇有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她便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听说她当陪酒女郎，也是为了给即将升学的弟弟赚取学费。

“我很羡慕凛。”

对于隐藏戒指的动机，由梨乃坦白道，她并没有想把戒指卖掉，而是打算拿回后还给好友。凛的结婚对象在经济方面十分富裕，性格也无可挑剔。看到凛即将走上一帆风顺的人生道路，她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了那样的事。露感受到的负面情感正是由梨乃对凛怀有的嫉妒心理。

由梨乃恳求麻野不要将此事告诉凛，恐怕是不想破坏二人之间的好友关系吧。麻野请由梨乃保证今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后，答应了她的请求。

“本来，不管在多么艰苦的环境下长大，都不能成为实施盗窃行为的理由。但我还是不禁夹杂了私人感情，因为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真的很难受。”

麻野有一瞬间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笑脸。麻野的身边或许有和由梨乃的遭遇很像的人，虽然很想知道，但理惠终究没能问出口。

“不过，可能我的语气过于严厉导致她哭了……我也在深刻反省。”

突然铃铛声响起，有客人来了。

“早上好……啊！”

看到麻野惊愕的神情，理惠也抬头看去。只见由梨乃站在门口，盘得很夸张的头发和紫色的紧身裙想必是她工作时的装扮。由梨乃走到柜台前，弯下腰将一个小小的纸袋子递给麻野。

“昨天非常抱歉。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还请收下！”

麻野起先谢绝了，但在由梨乃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她好像不打算在这里用餐，在回去前有些扭捏地看着麻野说：“那个，能告诉我您的全名吗？”

“啊、好的，我叫麻野晓。”

对于突然的提问，麻野也显得很困惑不解。由梨乃双目微湿，脸颊也染上一片薄红。

“真的十分感谢晓先生。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好好地训斥过我……我还会来的。”

“静候光临。”

听到麻野的回答，由梨乃绽开笑容。从特意以名字称呼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由梨乃对麻野的情意。

在打算离开之际，由梨乃貌似察觉到了理惠，她踌躇着对理惠低下头。

“对不起。”说完，由梨乃便离开了。

“那个，刚才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制造了奥谷小姐遭到怀疑的状况吧，这也是我批评她最严厉的一点。”

麻野最生气的竟然是理惠遭到怀疑。在感到无比开心的同时，理惠突然红了脸。不知为何，伊予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可千万别掉以轻心哦。”

必须向麻野道谢才行。就在理惠刚要开口时，门突然打开了。

“我今天也来吃早餐了。啊，前辈也在啊。”

因为伊予的突然到来，理惠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伊予挨着理惠坐下，看到今天的汤，双眼放光。

“今天的汤也好香啊，麻烦给我大份！”

理惠轻微地叹了口气。麻野点点头，单手拎着纸袋子消失在了厨房。露应该快从二楼下来了吧。理惠从内心祈祷，这样宁静的时光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注释

1
. 印加帝国：是11世纪至16世纪时位于美洲的古老帝国，帝国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位于今日秘鲁的库斯科。——译者注

2
. 金针菜：别名金菜、南菜、黄花菜、萱草花、忘忧草、川草花、宜男花、鹿葱花、萱萼，是人们喜吃的一种传统蔬菜。——译者注

第五章

不要对我视而不见

现在——理惠 1

纾解压力的方式因人而异，对于理惠而言，最有效的办法便是购物。工作进展得不顺利的周末，理惠必定会化上淡妆出发去百货超市。

周六的车站人头攒动，虽然目的地位于公司附近这一点让人有些提不起劲，但品牌店集中的魅力却怎么也无法抵挡。

七月艳阳当空，理惠转眼就在第一家店买下一顶帽子。于是又想买搭配这顶帽子的夏装，便去往下一家店。

麻野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呢？

一边眺望橱窗，理惠不由地思考着。

自戒指失踪事件发生已过去两周，那次之后，理惠再也没有去过汤店雫。

她一直都不擅长缩短与人之间的距离。

至今为止的恋爱也都是对方先提出后才开始交往的。从单相思发展为恋人关系的经历一次也没有过，总是在意识到自己对对方的情意时，就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知该怎么拉近彼此的距离。而且，因为她很喜欢现在雫店里的氛围，不想因为贸然的行动破坏现状。

更重要的是，她还不是十分确定自己的感情。

虽然麻野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但理惠总觉得她对麻野的感情似乎和至今为止经历的恋爱心情略有不同。在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前，她暂时不打算行动。如果把这些话告诉伊予，伊予肯定会抱怨说“你想这么多干什么”吧。

在车站直通的商场逛了一圈后，已经到了下午一点。理惠随便进了商场内的一家咖啡店解决了午餐，味道和服务都很一般。目前到手的战利品有一顶帽子和一件夏天的连衣裙，但只凭这点东西还无法消解她在工作中积攒的压力。

“说起来，四丁目新开的那家杂货店我还没去过呢。”

出于工作关系，理惠熟知公司附近的店铺信息。有她亲自到访取材的店铺，也有同事负责并刊登在杂志上的店铺，其中就有好多杂货店及饰品店她都很感兴趣。于是理惠离开商场，朝四丁目出发。

来到车站前的广场上，绿植附近俨然成了约会集合地点。理惠走到交叉路口等待信号灯时，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

让人印象深刻的长发少女，是麻野的女儿露无疑。还有她肩膀上挎着的茶色背包也是露的物品。

露身着白色的半袖衫及米白色裙裤，打扮得很成熟。从她东张西望地寻视四周这一动作来看，她应该在找什么人。

理惠想着麻野或许就在附近，但转念一想周六是雫的营业日。因为露背朝着这边所以没有发现她，理惠打算走近一点打声招呼。

“妈妈！”

听到露的大声呼喊，理惠猛地停住脚。只见露挥着手跑向了站立在街道示意图旁边的一位女性，女性露出满面笑容，向她张开双臂。露停下来，踌躇了片刻后扑进女性的怀抱。

女性和麻野一样，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但看似很要强的面孔和露并不像，灰色的连衣裙和打底裤的装扮像是休息日的家庭主妇。

拥抱结束后，女性向露伸出手。露略显不安地回应后，两人拉着手向繁华街的方向走去。

对于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理惠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了。

她听说露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了，但刚才露清楚地喊了那人“妈妈”。在露她们被行人淹没之前，理惠慌忙跟上她们。

理惠飞快地转动脑筋，思考着眼前看到的场景。

假设和露在一起的女性是露的亲生母亲的话，就意味着理惠被骗了。但也有可能是出于某种理由就当成这个人已经死了也说不定。例如她做了什么无法原谅的事，使得家人再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于是就当没有这个人。

另外，假设露的亲生母亲真的已经过世了，还有一种情况那位女性也可以称得上露的母亲，即她是麻野的再婚对象，也就是露的继母。这种可能性浮现在心头的瞬间，理惠的心不由地揪紧了一下。

理惠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她们身后，偶尔看到露的侧脸浮现出紧张的神色。

在强烈的日照下，理惠用手帕擦去额头的汗水。那位被露称为母亲的女性牵着露的手，走进了一家玩具店，这是一家整栋楼都是铺面的大型店。

理惠迟疑着要不要继续跟踪，这种行为显然是不对的。但在纠结了一会儿后，她还是踏进了玩具店。

她们上了卖布偶玩具的二层，理惠躲在货架角落里观察着。因为距离的关系虽然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但从女性的神态举止可以看出她似乎对露很客套。理惠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即将上任的新妈妈想努力讨未来女儿的欢心。

露看向货架的一角，那里摆放着最近很受小学生喜欢的动画角色的布偶。察觉到这一点的女性拿起货架上的布偶递给露，但露却摇着头将布偶推回去了，女性只好一脸不解地将东西放回去。

露将手伸进包里，从里面拿出一个粉红色的东西。向女性说了什么，然后朝理惠所在的方向走来，理惠慌忙蹲在货架背后。

露将粉红色的物体贴在耳边说着什么，最终在窗边站定。看来她拿的是儿童手机，但据理惠所知，麻野并没有给露买过这类电子产品。理惠透过货架凝神细听，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真的可以吗？”

露站在大大的窗前，透过窗子看向地面说道。

“我明白了，那计划继续进行。没事的，我会努力吃下去的。”

露的语气听上去很严肃。理惠发现声音停止了，探出头一看，露已经回到了那名女性身边。

她们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买走出了玩具店。至此，理惠也放弃了继续跟踪。但她还是很在意露口中的“计划”一词以及手机的来源。

迷茫了一阵，理惠决定前往汤店雫。外面酷热难耐，远处似乎传来蝉鸣声。

汤店雫今天也挂着“OPEN”的牌子。进入店内，麻野正在收银处结账，店内空调很足，理惠缓了口气。

今天的每日一汤是沙丁鱼丸和夏季蔬菜的味噌汤。雫的每日一汤也会做日式料理，而且这天一定会配上糙米制作的饭团。汤汁浓郁鲜美，加上大量使用应季食材，使得品尝每次的日式料理都是一次享受，理惠有些后悔没有在雫用午餐。

“欢迎光临。啊，好久不见了。”

出来迎接的是慎哉，身穿亚麻衬衫和棉布长裤加黑色围裙，还是一如既往的装扮，店内没有客人。由于位于商业区，平日午餐时间虽有很多等待打包的客人排队，但周六的午后却相对比较空闲。麻野结完账，笑着对理惠说：“欢迎光临。好久不见了，刚好还可以赶上午餐呢。”

时隔两周再见，理惠不由地红了脸。时间还有几分钟到下午两点。雫的午餐营业时间到下午两点半，最后下单时间为结束前三十分钟。理惠没有入座，而是站在原地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是来用餐的。是关于露的事……”

“露今天外出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露在上午十点左右就出门了，说是和同班同学渡边莲花出去玩。目的地是图书馆，似乎在几天前就约定好了。

“实际上，我刚才在逛街时看到了露。”

理惠将刚才看到的情景如实告诉了麻野。当她说到露的装扮和那位神秘的女性时，麻野的表情一点点紧绷起来。

“那的确是露。”

露今天外出时的穿着的确和理惠看到的一样，麻野证实道。

“因为我有几个在意的地方，所以想来问问麻野先生。不过我承认跟踪确实做得有些过头了……”

听到铃铛声响起，理惠抬头一看，原来是慎哉出去将牌子翻成了“CLOSED”。慎哉递给理惠一杯加冰的水，滋润了理惠干渴的喉咙。

“不过，好奇怪啊。你没给露买过手机吧？”

面对慎哉的疑问，麻野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露真的称呼那位女性为妈妈吗？”麻野问道，看到理惠点头肯定，他将手放到下巴上陷入深思。

“那个，露的妈妈已经……”理惠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去世了哦。”

杯中的冰块发出咯噔的碰撞声，慎哉代替缄默的麻野回答道。理惠鼓起勇气，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难道除了令夫人，还有露会称之为母亲的人？”

因为有些难为情，问到最后，理惠的声音快要听不到了。麻野依旧缄口不言，慎哉耸了耸肩答道：“就我所知，这家伙还没有再婚的打算，对吧？”

慎哉语气轻松地向麻野确认，但马上吃惊得睁大眼睛，因为麻野此刻脸色惨白。

“……有一个人，可能会将露当成女儿。”

麻野的额头上流下汗珠，在理惠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慎哉瞪大眼睛。

“喂，晓，你说的该不会是夕月逢子吧？”

理惠明显感觉到二人周身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店内的空调似乎也加强了风势，理惠感觉被汗浸湿的身体透出一丝寒意。她虽然想知道夕月逢子是什么人，但不知该不该问。

“这么说起来发生那件事时……还有遇到静句小姐也是在盛夏时节呢。”

麻野眯起眼睛，目光飘向远方，回忆起久远的过去。

过去——静句 1

“快住手！”

静句大喝一声后，少年们一溜烟地跑开了。这处禁止通行的废弃大楼作为不良少年的集会场所已经接到多次举报，将被围困的男性交给同僚后，静句去追击一个身形略胖的少年。在其企图翻墙逃跑时，静句抓住他的衣领，猛扔出去接着压制住。

紧紧按住关节后，少年立马就放弃了挣扎。这名略胖的少年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纪，相信带回警局稍加审问便会交代出同伴的身份吧。静句用无线通话机请求同僚支援，没过一会儿小型巡逻车——俗称迷你巡逻车便到了。

“辛苦了，麻野巡警还真是热爱工作呢。”

“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

静句将少年交给了隶属交通科的前辈。从斗殴现场的情形推断应该是集体施暴，但少年们脸上也有肿胀迹象，说明被施暴的男性也有还击。

男性被打得头破血流，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接受着同僚们的照顾。迷你巡逻车刚走不久，救护车便到了。男性站起身，但他没有向救护车走去，而是站在了静句面前。

“感谢，若是平常的话我才不会输给那帮家伙。但他们耍阴招从背后偷袭，我没有防备才中了招，我的名字叫内藤。”

“哦。”

虽然脸上布满了擦伤，还肿了起来，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五官很端正。年纪应该比静句大一些，但有一种猜不出实际年龄的感觉。金色的卷发加上夏威夷衫的装束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上班族。内藤突然凑到静句面前。

“对了，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啊？”

扔下一旁困惑不解的静句，救护员将内藤强行塞进救护车。静句呆呆地目送旋转的红色警示灯渐渐远去。

麻野静句是在派出所工作的民警。虽然她一直期望转到生活安全科少年系，但由于缺乏实绩，因此没有任何眉目。目前正在派出所执勤，以守护地区的治安为职责。

内藤是这儿附近游荡的无业游民，因为俊俏的脸蛋和能说会道的嘴巴经常引发女性纠纷。前几日遭到围攻的起因也是女性，因为内藤搭讪了不良少年头目的女人。据内藤自己解释：“因为那女孩儿打扮得过于成熟，所以没看出还是小鬼。”自此之后两人经常在街上遇到，每次内藤都会熟络地向静句打招呼，但静句只是适当地应付一下。

在七月底的一天，因为放暑假的关系街道上学生的身影明显增多。中午过后，静句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巡逻时，发现公园里聚拢了不少人。这是一处带有喷泉、面积较大的公园，骚动就发生在草坪的边缘。

“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位于人群中心的是两组家庭，在大声哭喊的男孩旁边看上去应该是他奶奶的女性正弯腰道歉，他们对面是一位怒火大发的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当看到年轻女性身旁的小孩的一瞬间，静句的目光便被紧紧地吸引住了。

首先，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长及胸口的富有光泽的黑发，从体格上判断应该上小学低年级。露在外面的肌肤从脸颊到脖颈处，就像陶瓷一样洁白细腻。明明是盛夏时节，却穿着长袖衬衫加红色的背带裙。

而最吸引静句的则是她深邃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尽管年幼却散发着一股哀愁的气息。

“发生了什么事？请冷静一下。”

看到静句出来劝阻，老奶奶似乎松了口气。年轻的母亲可能是看到静句的警察制服吓了一跳，也沉默下来。

从当事人以及周围人的叙述中得知，事情的起因是小孩之间的争吵。

起先是男孩逗弄黑发女孩，但女孩不搭理他，男孩一生气便把女孩推倒了。

看到这一幕的年轻的母亲跑过来将男孩撞到一边，在不远处的男孩的奶奶急忙过来道歉，可年轻的母亲怎么也不肯消气。

虽然男孩有错在先，但他已经和奶奶一起道过歉了。经过静句的劝解，年轻的母亲终于消气，最后还对男孩他们道了歉。事情解决后聚在一起的人慢慢散开，男孩也跟着奶奶回家了。

“非常抱歉，我看到这孩子被推倒在地，一下子没有控制住自己。”

年轻的母亲名叫夕月逢子，她一副很惶恐的模样对静句道歉。

“保护孩子是父母的本能，我能理解。”

夕月逢子是最近才从邻市搬来的。冷静时的逢子就像一名天真无邪的少女，和情绪激动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好几次低头道歉后，夕月逢子母女牵着手离开了公园。静句看着二人的背影，在盛夏的阳光照射下，女孩乌黑的头发反射着光芒，耳边油蝉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这天是静句不当班的日子。上午在家洗衣服、收拾屋子，过了中午暂告一段落，她随意地套上T恤和裤子打算去外边解决温饱问题。

外面的湿度和温度都很高，空气就像黏在身上一样。在一家常去的店里吃完炸猪排饭，静句悠闲地踏上归途。大概是平常认真巡逻的结果，即使今天没有穿制服还是有好几个人上前问候她。

静句顺道去超市买了晚饭的食材。在回来的路上穿过公园时，有很多家长带着孩子玩耍，有玩皮球的，还有打水枪的。

走着走着，她在长椅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及胸口的黑发从远处看也非常显眼，静句走过去，欠身问道：“下午好，今天妈妈没和你在一起吗？”

女孩今天穿着一件棕色的无袖连衣裙，下面套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上戴着草帽，乌黑的头发依旧充满光泽。听到静句的问话，她只是轻微地扬起脸，但又马上背过去了。那一瞬间看向静句的眼神里充满了拒绝的神色。

尽管女孩没有理睬她，静句还是挨着她坐在被树荫遮住的长椅上。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女孩。新闻里已经连续几天报道了超过三十度的高温天气，但女孩今天也穿着长袖。脖颈上骨骼清晰可见，裙子下面露出的腿也非常细。

“今天也好热啊。”

不出所料，没有反应。

天上飘着积雨云，因为高温，远处的景色看上去有些摇晃。静句站起身暂时走出公园，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饮料后返回长椅。

“你要哪边？”

右手是可乐，左手是橙汁。大概是对饮料有了反应，女孩低垂的眼睛猛然睁大了。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轻微瞥向左边，静句将橙汁递出去，饮料罐上的水蒸气变成水滴落向地面。

“谢谢。”

“不客气。”

回想起来，这还是静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沙哑的声音让人有些担心她是不是感冒了。静句将饮料递到女孩战战兢兢伸出来的手中，只见她一打开拉环，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当唇瓣离开饮料罐时，她的表情也缓和下来，那柔和的笑容透露出和她这个年纪相符的天真之气。

静句再次坐到长椅上。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我不想说。”

本以为她已经对静句敞开心怀了，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静句也喝了一口可乐，碳酸刺激着她的喉咙。三个晒得有些黑，看上去像是初中生年纪的女孩子在草坪上玩着飞碟，每次飞碟一偏离方向，三人就会捧腹大笑。

“你刚搬来这里不久吧，是第一学期结束后转学过来的吗？”

“嗯。”

虽然隔了许久才点头回应，但至少有了反应，也算是一大进步了。

“现在是上小学二年级吧。转校以后就没法和以前的朋友一起玩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突然，传来一声铝罐落地的声音。

还没有喝完的饮料从开口处流出来。静句慌忙转头看向旁边，正对上女孩扩张到极限的瞳孔。女孩睫毛剧烈抖动，小小的嘴唇也颤抖着。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求求你，不要和我还有妈妈扯上关系。”

“啊。”

女孩突然站起，晃动着黑色头发向前跑去。静句还来不及说什么，女孩便不见了身影。

忽然间，蝉鸣大合唱一下子钻入耳朵。她这才注意到，原来人在精神高度集中时似乎可以屏蔽杂音。视线落到地面，只见洒在地上的橙汁周围蚂蚁慢慢聚集起来。

现在——理惠 2

为了联系到本应该和露在一起玩耍的莲花，麻野到楼上取来了手机，虽然无法直接联系莲花，但他知道莲花父亲的电话号码，貌似是五月份莲花办生日会时，麻野接送露的时候留下的。

莲花的父亲和麻野一样是单亲爸爸，两人在交流育儿烦恼的过程中意气相投便交换了联系方式，想必作为独自抚养小学五年级女儿的父亲，要操的心一定很多吧。

莲花的父亲告诉麻野，他有给自己的女儿买儿童手机。关于莲花的母亲，他只是说没有这个人。

莲花体型微胖，个子比露矮，梳着马尾辫，性格消极软弱，在学校里经常哭，每次都是露在安慰她。理惠试着回忆起莲花有没有在露附近，但因为过于集中在露她们身上所以完全想不起来。

莲花的父亲很快就接听了麻野的电话。询问莲花的去向后，他回答说和露一起去了图书馆，这和露告诉麻野的内容一致。

“我有急事想找露。”

麻野这样解释道，然后请他联系莲花。莲花的父亲欣然答应，于是麻野暂时挂断电话等待对方的回信。

大约过了三分钟后，对方打来电话。但他说莲花的手机虽然通了可没人接听，可能是手机放在包里没有察觉，因为以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况。莲花的父亲答应麻野会继续打电话，如果联系到莲花，会转达露立马给家里回个电话。

“那就麻烦了，看来今后我应该让露也拿一个联络工具。作为参考，可以问一下莲花拿的手机是什么牌子吗？”

和莲花的父亲闲谈了几句后，麻野挂了电话。结束通话的麻野额头上浮出汗珠，即便是一向都很冷静的他，在牵扯到爱女的事时也会失去平常心。麻野操作了一会儿手机，将画面给理惠看。

“露拿的手机是这个吗？”

“没错，就是这个。”

画面上是一款儿童手机，边缘是圆形设计。为了迎合女孩子的喜好，外表设计为粉色，和理惠看到的一模一样。麻野解下围裙。

“我要去找露，可以跟我一起来吗？”

“当然。”

理惠郑重地点点头。以防万一慎哉留在店里待命，理惠则跟着麻野一起走到店外。气温比来时更高，一到外面便出了一身汗。麻野走到大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虽然距离只有两千米左右，但出租车无疑是最快的。二人坐进后座，理惠说出玩具店的名字后，司机踩下油门。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微微飘散着一股新车的味道。

“那人把布偶玩具递给露的时候，露拒绝了对吗？”

看到理惠点头，麻野皱起眉头。

“最近露在收集那个动画角色的周边产品，还因为零花钱不够买布偶玩具闹情绪呢。”

如果是亲近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接受才对。由此可见露和那个人可能并不是很亲近。

出租车停下来等待绿灯。这处交叉路口人流量很大，理惠感觉红灯时间似乎格外的长。麻野将手放在下巴上专注地思考着，车窗外穿行在人行横道上的人们即便是碰到肩膀，也都没有一句道歉径直走过。

理惠一直很犹豫，不知该不该问。她闭上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夕月逢子是谁啊？”

“对不起，请忘了吧。刚才是我一时心急判断失误才提到了那个名字，她和今天的事没有关系。”麻野面容窘迫地回答道。

理惠垂下眼睛，还有一个问题，她无论如何也想知道。

“……您妻子是怎么去世的？”

或许现在并没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如今最应该担心的是露才对，但理惠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因为交通事故。”

信号灯转绿，出租车再次发动。

麻野的妻子——静句是一名警官，为了市民的安全，每天奔走忙碌。

“她被卷入一起卡车事故，原因是司机疲劳驾驶。”

那是值完夜班的早上，在回家途中发生的事。

“根据事故调查，据说她刹那间躲避的话，是有可能获救的。但从轮胎痕迹来看她并没有做出躲避反应，虽然存在过劳的可能性，但事到如今谁也不知道真相。”

麻野像在读新闻报道一样，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但在理惠看来，正是这样才更加反映了他的内心。

忽然，理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种假设。

在那次戒指失踪事件时，麻野曾说过“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真的很难受”，那是他得知由梨乃被亲戚收养，在艰辛的环境下长大后发出的感慨。当时理惠就猜想，麻野身边可能有着和由梨乃境遇相似的人。

那个人或许就是露。

换言之，露并不是麻野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露给人的感觉虽然和麻野很像，但脸长得并不像。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静句是否是露的亲生母亲呢，还是说，现在和露在一起的女性才是她的生母呢？

想到这里，理惠狠狠地摇了摇头，这些全都是她的空想，没有任何证据。

“到了。”

听到司机的声音，理惠转头看向车外，车已经停在了玩具店前。麻野付完车费二人下了车，理惠指着店铺的大楼说道：“露就是站在二层的窗边一边看着地面一边打电话的。”

麻野用视线搜索着周围，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对面的便利店。

“那个门口旁边有一个公用电话。”

“真的哎。”

“露应该是边看着通话对象边打电话的。这样一来，和她通话的人极有可能是莲花。”

露手中的手机十有八九是莲花的，所以莲花只能使用其他手机或者公用电话。

“你知道她们二人朝哪边走了吗？”

“是那边。”

理惠指着和车站相反的繁华街的方向。那里店铺鳞次栉比，周六的午后行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实际上，露和莲花两人都吃不了一样东西。”

露在通话时说了“我会努力吃下去”的话。

在上次给莲花准备生日礼物时，和莲花同一所幼儿园的朋友告诉露不能用猕猴桃。听说莲花从小就对猕猴桃重度过敏，就连学校供餐时若碰到有猕猴桃的一天，也会为她准备特别菜单。

听麻野说，对猕猴桃过敏的人其实不在少数。其症状轻则表现为喉咙、舌头麻痒；重则表现为患部肿胀、荨麻疹甚至呼吸困难等。

露虽然没有过敏症状，但猕猴桃是她最讨厌的食物。如果她特意说会努力吃下去，那就一定是猕猴桃。

“只是，不知道这附近食物里含有猕猴桃的店有多少家……”

“大概没有麻野先生想象中的那么多。”

理惠脑海中浮现出这附近的地图，回想着午餐菜单中含有猕猴桃食物的店铺。

“你知道吗？”

“那是当然。”

这一片繁华街是理惠工作上所负责的区域，无论哪家店，她都因为广告的交涉去过一次。若是负责撰写报道文章的话还会实际品尝商品，边商讨边完善菜单也是业务的一部分。

“请跟我来。”

理惠在脑海中整理出最高效的查找路线后，毫不犹豫地跑了起来。麻野快步跟上，第一个目的地应该用不了三十秒便可以到，希望露平安无事，理惠一边跑一边如此祈祷着。

过去——静句 2

那之后，经常在路上和夕月逢子碰到。每次注意到对方她们都会打声招呼闲聊几句，夕月也因此找静句诉说过几次烦恼。

“前段时间的那个男孩子又跑来找我女儿麻烦了。”

捉弄喜欢的女孩是小男孩的天性。夕月逢子那面带愁容的脸庞拥有高挺的鼻梁，丰满莹润的嘴唇，可以想象她的孩子将来也一定会是个美人吧。

“毕竟令爱很漂亮啊。”

听到静句的话，夕月逢子皱起眉头。只要牵扯到孩子的事，她的态度就会大变。

“我一定要保护那个孩子。”

看着夕月逢子凝重的神情，静句心里浮现出一抹不安。而且，对子女过度保护的家长容易和周围产生摩擦也是事实。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令爱的名字呢。”

听到静句的询问，夕月立马就告诉了她。那名字念起来很好听，静句也觉得是个好名字。她坦诚地将自己的感想说出来，夕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自此之后，静句在执勤中总会不自觉地寻找夕月母女二人的身影。但和第一次见面时发生冲突不同，二人总是很和睦地牵着手。

八月中旬，警局接到男性遭到集体施暴的报警电话。静句立刻赶往大桥下面的河堤，到达时施暴者已经逃走了，内藤仰面躺在草丛中。

“怎么又是你？”看到静句的到来，内藤站起身一脸赖皮的样子笑着说道，“如果能见到静句小姐的话，被打或许也不错，但这次也是他们先找的茬。”

内藤伸展关节，用手拍掉身上沾着的沙子和枯叶，其动作非常流畅，看来没受什么大伤。

“不用想这次肯定也是因为女性问题吧？”

“这是误会，因为那群家伙中不知是谁的妹妹擅自对我动了真心，可我明明早就和她分手了。”

静句叹了口气，想不通为何有那么多女性会喜欢上这种轻浮的男人。

“这样会给你家里造成麻烦哦。”

内藤的家族是继承了很多上等土地的地主，名下拥有多栋大楼和公寓住宅，同族中议员、官僚及企业家等大人物层出不穷。而且，听说内藤出生的家庭属于本家一脉。

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内藤，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

“我和家里没有关系。对了，你选我做丈夫吧。因为我非常讨厌内藤这个姓氏，所以可以倒插门哦，麻野这个姓氏听上去也不错。”

“真是个笨蛋……”

明明年纪在她之上却总是叫人忘记使用敬语。用开玩笑的方式求婚一定是脑子缺根弦。不过，即使他正式提出求婚，静句也没打算答应。

“啊，我可是认真的，孩子的话我想要女孩。”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没戏。”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静句思考了一下，坦率地回答道：“他要诚实、聪明、沉稳且有思想。经常面带笑容，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虽然有严肃的一面，但也有一颗能关怀体谅别人的心。另外就是得认真工作，也就是和你完全相反的人。”

“如果我变成那样的人，你就会和我结婚吗？”

“还有，女性关系混乱这一点纯属生理上无法接受，我希望他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听到这里，内藤露出绝望的表情。因为那个表情实在是奇怪，静句忍不住大笑起来。

在一个不当班的日子，到了中午，静句发现冰箱里几乎没有什么食材。因为自己做饭太麻烦，静句打算随便吃个便当对付一下。最近的饮食实在谈不上健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皮肤变差，体重也增加了。

静句简单地化了淡妆出发去超市。因为云层较厚，所以外面气温不是很高，但听天气预报说台风好像要来了。

“嗯，那个孩子是……”

通过公园前时，一抹熟悉的黑发映入眼帘。眼前的人正蹲在水龙头前，嘴朝上大口喝着水。

服装是纯色T恤加长裙，今天也是长袖。静句从背后靠近打了声招呼，看到她一脸胆怯地回首后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脸颊比以前还要消瘦，眼神也有些呆滞，而且感觉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你好。”

静句蹲在旁边，女孩依旧没有回话。

“前段时间，我从你母亲那里问了你的名字。你叫日向子对吗？”

静句叫出名字的一瞬间，不知为何，眼前的人表情突然僵硬起来。接着突然朝公园入口的方向跑起来，踉跄的脚步叫人忍不住担心。静句正这么想着，只见她突然停下脚步倒了下去。

静句慌忙跑过去将她抱起，比预料中还要轻的体重让她震惊不已。

“没事吧？”

出汗没有异常，但体温很高，可能是中暑了。静句再次出声询问，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响，那是因为空腹肚子表示抗议的声音。

难道说她刚才大口喝水不是因为口渴，而是为了掩饰空腹感。没有办法，静句只好将她带回自己的公寓。虽然本人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也不能放着不管。

在背着她回家的路上，可能是摇晃着很舒服吧，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有节奏的呼吸声。

到达房间后，静句先打开空调。接着在床上铺上刚洗好的床单，将还在发热的女孩放在上面，然后将毛巾浸湿，想替她擦擦汗。

“不要碰我！”

静句伸出去的手被猛然甩开，浸湿的毛巾掉落在木质地板上。不知何时她已经醒了，用受惊的眼神瞪着静句，扯起毛巾毯紧紧裹住自己。

“……衣服，你脱了吗？”

声音听上去果然有些沙哑。

“没有脱哦。”静句尽量柔声回答道。

几年前发生过专门以年幼的小女孩为目标的犯罪事件，引起了巨大轰动。可能是因为这个，夕月逢子特别叮嘱过她。

“我要回去。”

虽然女孩着急回去，但貌似腿使不上力，根本站不起来。

“别勉强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女孩还是没有回答，但看来身体很不舒服。她裹上毛巾毯，乖乖躺着。看到她背过身躺下时，静句走进厨房。

在冰箱里翻找了半天，只找到吃到一半的蔬菜和培根，于是静句便做起了她拿手的“偷工减料”料理。

将茄子、青椒、胡萝卜、洋葱和培根切碎，用色拉油简单地炒一下然后注入水。煮沸后撇出浮沫，加入高汤块。尝一下味道后，适当加入盐和胡椒便完成了。这就是缺乏蔬菜时，静句经常会做的特制蔬菜汤。

静句看了一眼卧室，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就这样等了一会儿，只见她自己睁开了眼睛。静句便将蔬菜汤盛在碗里端到桌上。

“好了，请用吧。”

高汤的香味飘散在房间内，但过了许久女孩依旧没有动手的迹象。静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床边喝了起来。

“嗯，真好吃。”

静句略显夸张地说道。实际上味道虽然不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青椒的苦味过重，盐好像也有些放多了。

大概是被静句触动了，女孩咽了咽口水，小心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勺蔬菜汤，缓缓放入口中。静句紧张地屏住呼吸。

咽下去的一瞬间，一滴泪涌出眼角。

“嗯？”

不顾一旁震惊不已的静句，女孩大口喝着蔬菜汤，吃到一半左右时突然停住了手。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面对静句的问题，女孩不断摇头。

“我想起了以前吃过的早餐。味道虽然完全不一样，但总觉得很相似……”

女孩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妈妈工作很忙，中午和晚上都见不到她。但只有早餐大家能聚到一起，妈妈和我，还有……”

因为她低着头，脸被头发挡住，所以看不到表情，还有的后面大概是父亲吧。女孩一言不发，瘦弱的肩膀不停颤抖着。

在静句经验尚浅的警官生涯里，她已经遇到过不少走上歪路的少年少女。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存在家庭因素的影响，被亲生父母施加暴力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但是，虐待的形式并非只有殴打一种。例如不让子女接受教育、不为他们提供干净舒适的生活环境、不给与足够的食物等，这些都属于放弃育儿的虐待行为。

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的静句，开始在意起女孩对衣服的反应，难道是为了掩盖身上被虐待过的痕迹？

“日向子，你妈妈有给你好好吃饭吗？”

突然响起一阵金属声。是勺子被摔在桌上的声音，静句后悔不该这么问。

“不要再靠近我们了！”

女孩的眼神再次充满戒备的神色，是静句太着急了。但在静句说出道歉的话之前，女孩已经站起身向外跑去。

静句不知该不该阻止，因为这一瞬间的迟疑，失去了行动的时机。她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为她恢复了体力感到高兴。桌上还留有喝到一半的蔬菜汤，房间内回响着空调机械的转动声。

警察局内的休息室，静句趴倒在桌上。房间陈设简单，只有桌子和钢管椅。今天是女性警官聚集在一起练习柔道的日子。因为无数次被放倒，静句身体的疲劳已到达极限。而且由于被摔时不小心，额头擦到榻榻米上红了一块。

“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啊。”

开口说话的是静句最想进的生活安全科的女刑警，她是个柔道健将，高中时还参加过柔道全国大赛。

“对不起。”

静句在自家做蔬菜汤给女孩是上周发生的事，可自从那天以后她一直无法专心工作。

爱打听八卦的地域科的前辈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怎么，难道是恋爱的烦恼？听说那个叫内藤的家伙在猛烈地追求你。”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地域科前辈的眼神里闪烁出光芒，充满了对恋爱话题的期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大堆零食，原本干净的桌面一下子摆满了东西。

“那种平常装出一副恶人的样子，看上去吊儿郎当的家伙说不定出乎意料得单纯哦。而且他家里是财主，保不定以后会大变身呢。”

听说内藤一族里有警察高层，因此在警局内颇有名气。还有传言说他曾动用关系解决了纠纷，警局里的女性警官大多数都被他追求过。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

运动后的身体渴求着盐分，静句打开一包薯片吃了起来。听到二人对话的生活安全科的前辈一脸担心地问道：“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是啊，是一对母女的事。”

抛开地域科的前辈，静句打算找生活安全科的前辈商量。

她将夕月逢子母女二人的情况简单做了说明，从前辈的反应可以看出事情有些棘手。

“的确很让人在意，但是否会发展为紧急事态却无法确定。”

“就是说啊。”

警察正式介入只能是在事情发生后，仅凭借行为可疑这一点很难采取行动。

“喂，麻野，那名女性真的叫夕月逢子吗？”

地域科的前辈突然加入对话。静句点头后，前辈疑惑地歪着头。

“夕月女士和女孩一起生活有些奇怪啊，她女儿应该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因为她的姓氏和名字都很独特，我应该不会记错。”

“什么？”

地域科的前辈两年前，还在位于辖区边缘的警察局工作时，曾负责过一起不幸的事故。一名女孩被卷入汹涌的河流中溺水身亡，而那名女孩的母亲就叫夕月逢子。

“我看过女孩生前的照片，可以预见将来一定会出落成一个美人。她又黑又长的头发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日向子还真是可怜啊。”

静句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孩子深沉的眼睛似乎就在身后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现在——理惠 3

第一家店是一家西餐厅，夏天午餐时分会提供新西兰产的猕猴桃作为清口小食。询问店员后得知并没有形似露二人的客人来店；第二家店是一家饮料吧，菜单中有猕猴桃的鲜榨果汁。店内还设有可以用餐的休息场所，但这家店也落空了。

一阵冷风吹来，理惠抬头望向天空。大片乌云正在朝这边靠近，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第三家店是位于杂居大楼一层的一家咖啡店，使用了大量水果的纽约风味松饼是店里的招牌菜单，也在理惠制作的优惠券杂志上刊登过广告。

店长是一位皮肤黝黑，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她口齿伶俐地说道：“如果是那两位客人的话，大约十分钟前已经离开了。”

“真的吗？”

据店长的描述，女孩留着长发，上小学高年级，看上去像人偶一样，从这些特征来判断应该是露没错。理惠正犹豫要不要马上出去寻找，麻野却向店长问起了问题。

“两人在店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店长的表情阴沉下来。

“泄露客人的信息有点……”

店长表现出踌躇是理所当然的。作为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随意泄露客人的个人信息会影响到店铺的声誉，身为同行的麻野也不好继续追问。

“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但可能会发生紧急事态，拜托了。”理惠拼命低头请求道。

从遇见露以来，她好几次接受过露的好意。在身体不舒服时也是露向她伸出援手，如果露正在遭遇危险的话，她必须马上赶去援救。

个性耿直的理惠在工作上也从来都只会从正面碰撞，所以这次也是直来直去的请求。店长先是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接着苦笑着说道：“理惠小姐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真是没办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吧。毕竟一直以来都承蒙关照，我很信任您。”

理惠感到心里涌进一股暖流，差点流出泪来，那些不顾一切全身心投入工作里的日子似乎得到了一丝回报。

店长将露二人在店内用餐的样子告诉了他们。因为两人坐在离厨房很近的位置，所以店长听到了二人的对话。首先，母亲点了汉堡包，女孩点的是松饼。

“松饼中放了猕猴桃对吗？”

听到理惠的问题，店长点了点头。店里的招牌菜松饼表面用好几种新鲜水果做装饰，看起来也十分华丽，为了撰写报道文章，理惠曾参与过照片拍摄，所以很清楚。据店长所说，露貌似很满足地吃光了。

“刚吃完后，女孩打了一通电话。”

屏幕上应该有显示莲花父亲的未接来电，也就是说露无视了这一来电。

大概是为了避免给店里的客人造成麻烦，露专门去外面打的电话。回来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女性。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一个蓝色的卡片。”

之后，露二人好像说到了生日的话题。那位看上去像母亲的女性说了一个日期，露也笑着点头回应了，但至于具体的日期，店长也记不清了。

最后店长还说了一件事情。

那位女性走出店里时，迎面撞上了一个和露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对着屁股着地摔倒的女孩，女性言辞粗暴地训斥了她，给店长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以上就是店长所知道的全部内容。二人向店长道谢后一起走出店里，暴雨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之后麻野向理惠询问了一家银行的位置，可能他认为露递给女性的卡片是银行卡吧。蓝色是某家大型银行的代表色，理惠告诉麻野离这里徒步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家该银行的分店。

“我们或许得快一点了。”

麻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看样子他已经猜出事情的真相了。二人边躲避行人边全力奔跑，远处似乎传来雷声。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便掉落下来，不出几秒就沾湿了地面，可二人已顾不上这些。

“就是那里。”

理惠二人来到银行前，连等待自动门打开的时间都让人心急。进入店内，只见在ATM机前，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正在逼问一名黑发少女。她发出怒吼声，眼看就要朝少女扑上去。

“露！”

就在理惠正要飞奔到露身边时，麻野已经冲出去了。可当理惠发觉他奔往的方向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麻野不是朝着露的方向，而是朝正在怒吼的女性身后跑去。

刚才躲在阴影里没有发现，但仔细一看女性的身后原来有一名少女，而且她正握着一支圆珠笔，冲着女性的后背抬起手臂。

“危险！”

在少女猛然挥下手臂的同时，麻野夹在了女性和少女之间。理惠出于惊吓猛然避开了视线，等转过脸时发现麻野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双膝着地，圆珠笔滚落在地上，是银行登记台配备的笔。少女和露差不多大，体型微胖，和她所听到的莲花的特征相似。麻野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背。

“你们是什么人？”

女性对突然到来的闯入者显得非常困惑，但不多时就大喊大叫起来。就在这时，站在对面的露忽然打了女性一巴掌。

“你这是在做什么？莲花！”

不知为何，女性将露称为莲花。对于眼前接连发生的状况，理惠全然无法理解。

这时，一直远远看着这一切的警卫人员向这边走来。为了不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理惠挡在了警卫员面前。

“拜托了，可以请您再等一会儿吗？”

强行阻止住困惑不解的警卫员，理惠再次看向麻野等人的方向。

麻野拉过露的手腕让她站到自己身边，然后朝女性弯下腰去，还按住露的脑袋让她一同低头道歉。

“我女儿露做了很失礼的事，非常抱歉。”

“你在说什么啊？她是我的女儿。”

女性感觉很不耐烦地大声嚷道，麻野抬起头定睛看向女性。

“我知道你的企图。”

麻野的脸色突然转变。似乎被锐利的眼神看穿，女性脸上浮现出胆怯的神色。

“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如果不想招来警察的话，马上把银行卡交出来离开这里。”

麻野伸出手。那充满怒气的眼神，连理惠看了也有些害怕。

大概是听到“警察”这个词感到了畏惧，女性将蓝色的银行卡狠狠地扔到地上，一脸愤慨地朝出口走去。自动门打开后外面正下着大雨，女性粗暴地从雨伞架中抽出一把塑料伞离开了。

骚动告一段落，麻野先是向银行职员、警卫及客人道歉，之后打电话给慎哉让他开车来接他们。在等待慎哉的时间里，少女和露一直手拉着手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慎哉开着轿车到达银行前。

“一起走吧，莲花。”

麻野对少女说道，果然这孩子就是渡边莲花。

从银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麻野先让莲花和露两人坐在后座上，接着理惠正要坐进去的时候，麻野开口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之后我会全部解释清楚的。”

理惠点点头坐进后座。麻野坐上副驾驶席后，慎哉发动了车子。车内，露一直紧紧地握着一脸消沉的莲花的手。理惠透过车窗看向天空，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

过去——静句 3

遇到夕月逢子的第二周，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静句骑着自行车巡逻途中经过一栋小小的公寓，即便是白天也照不到阳光，柱子也已经生锈了。这时，夕月突然从公寓跑出来冲到路上，看来这里就是夕月的住所。感到吃惊的静句跑上前询问，夕月大声叫道：“那孩子不见了！”

夕月双目充血，看上去完全失去了冷静。静句慌忙询问具体情况时，只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我在这里。”

“啊，你到底去哪儿了？”

静句转过脸去，看到公寓楼其中一间的门开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在看到黑发长袖身影的一瞬间，夕月的表情突然柔和起来。

“不要吓我，我只有日向子了。”

之后静句只能默默地看着夕月返回家里。

根据地域科的前辈所说，像这种奇特的行为搬家前也发生过。尤其是女儿亡故后不久，她在街上徘徊的身影多次被人目击过，这次搬家好像也是因为和附近居民起了冲突。

静句总有一种感觉，夕月逢子绝对不对劲，于是她去儿童咨询所请求进行调查。

第二周她收到了调查报告，可里面却说没有发现异常。无法接受这一结论的静句亲自跑到咨询所，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笑容可掬的女性。

“我们没有接到近邻的举报，而且根据调查，日向子的母亲非常疼爱孩子，会不会是麻野小姐有什么误会……”

于是静句将在公园里发生的事以及因为空腹晕倒的事说了出来。听完，对方重重地叹息道：“仅凭空腹这一点判断有些轻率吧，因为是单亲家庭经济拮据也有可能。而且最近的女孩都很早熟，或许是在节食也不一定。”

负责接待的女性面带笑容，这反而让静句更加烦躁了。虽然她原本没打算说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实际上，夕月女士的女儿已经去世了。”

听完，接待员的表情凝固了，但之后谈话也没有任何进展。

静句只好离开儿童咨询所，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接待员的主张。夕月母女的确看起来很亲密，而且也没有虐待行为的实据，如果因为她的误会伤害到两人的感情就得不偿失了。

静句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回到了日常工作中。

自从上次见到夕月母女已经过了两周。一天，内藤忽然邀请她去居酒屋。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一定会拒绝二人单独去喝酒，但那天可能是鬼迷心窍吧，她答应了邀约。

地点是车站前一家挺优雅的西洋风居酒屋，客人大多为情侣。内藤似乎说他请客，静句便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大桌料理和乌龙茶。

静句明明没有摄入酒精，但等发觉过来时却像个醉汉一样发着牢骚。内藤也很擅长倾听，无论什么事都认真地听她说。趁着静句沉默下来，内藤询问道：“静句真的很热爱工作呢，你为什么会当警察啊？”

“大概，和我小时候的玩伴有关。”

静句放下手中的玻璃杯，闭口不言。她几乎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件事，但如果是内藤的话感觉说了也无妨。

那是和幼儿园就认识的玩伴——沙良之间的回忆。

沙良家里有四口人，她、父母和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她弟弟从小就体弱多病，不断重复着出院又住院的过程。父亲为了赚取医药费拼命工作，母亲则整日忙于照顾弟弟。

“她不仅懂得体谅家里的难处，对朋友也很好。”

沙良除了帮着做家务，还会帮忙照顾弟弟。因为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她从不向大人要新衣服和玩具等。在学校朋友遇到困难时，她也会全力帮忙，也会倾听他人的烦恼。

沙良帮助别人就和呼吸一样平常。静句一直对这样的沙良心怀向往，希望变得和她一样。

“但是有一天，沙良的心终于超出了负荷。”

高二的冬天，沙良突然不见了踪影。虽然她的家人向警察提出了搜查请求，但是至今仍未找到。沙良的家人、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突然消失的理由。

“但是我知道她内心的痛苦。”

沙良一直都处于被忽视的状态。

即使有想做的事，对她而言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就连感冒病倒时父母也会优先照顾发低烧的弟弟，沙良只能自己吃饭穿衣照顾自己。只要犯一点点错误，父母就会抱怨“你弟弟明明那么痛苦”“不要再给我们增添麻烦了”。

沙良恐怕一次都没有听到过表扬的话语。

这种状况从沙良开始记事起就一直持续着。

静句是在幼儿园时认识的沙良，认识新朋友感到很高兴的她对沙良伸出了手，但沙良却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静句的手掌。

数年过去，静句终于明白了沙良为何会作出那种反应。

沙良的父母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她弟弟身上，因此从来没有牵过沙良的手。所以沙良不知道别人伸出手时，应该要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沙良的父母形容自己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并断言说关于女儿失踪的理由没有头绪。

在失踪前不久，沙良曾找静句聊过天。她说弟弟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逐渐不需要她帮忙了，然后她发现家里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今后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家里，要怎么做爸爸和妈妈才会看着我？”沙良这样说道。

沙良帮助他人并不是出于热心，只是为了和父母产生交流，只有帮忙照顾弟弟这一个办法。和朋友也是，除了提供帮助以外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建立联系，她只知道奉献自己这一种生活方式。

静句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可是那时我竟然说出了没有这种事这样的蠢话，根本没有想着去理解她的痛苦。”

但凡有一个人能牵起她的手，沙良就一定不会失踪。静句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沙良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真是太差劲了！”

内藤将啤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静句身体一僵。

“小孩就是要被疼爱的，那对父母不应该区别对待姐姐和弟弟，应该给予他们平等的爱。”

静句茫然地看着眼前激愤不已的内藤。

“不过世上的确存在不爱孩子的父母，这一点也无可否认，完全无偿的爱本就是幻想。如果出生在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的身边，就当作运气不好，看开一点尽力逃开就好了，你朋友的做法是对的。”

静句也曾将这一心里的疙瘩向大人们诉说过。

沙良的父母应该更加关注自己的女儿，责任在于她的父母，静句如此对大人们说道。

之后，大人们总会表现出一副可以理解沙良的痛苦的样子，劝解她的话也都差不多。静句的父母对她说“父母也不是完美的，这是没办法的事”，班主任老师则用好似知晓一切的表情开解道“这件事的确很遗憾，但等你当上父母就会明白了”。

对于这些答案，静句完全不能接受。因为在她看来对于柔弱的小孩子来说，父母的难处和小孩并没有关系。

因为父母的关系，正在忍受痛苦的小孩还有很多。静句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想要帮助这样的孩子，所以她才希望进入和小孩关联最密切的生活安全科少年系。

为了不让内藤察觉，静句悄悄拭去眼角浮现的泪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那么在意夕月二人，因为那灰暗的眼神和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儿时玩伴如出一辙。

“谢谢你。”

她由衷地表示感谢。和平常不同，内藤害羞地别过脸去。

“谢什么啊。”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你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男性中最……”

“最好的男人？”

“是最好的朋友。”

内藤挺身问道，静句满面笑容地回答。内藤的表情虽然在笑，但面部略微抽搐。

静句向生活安全科的前辈请求帮忙调查夕月逢子的事，因为她还是一名在派出所执勤的新上任的巡警，调查范围有限。

“我只能利用工作的空闲时间帮忙调查，不要抱太大期望哦。”

前辈虽然这么说，但不出几日，就在静句不值班的日子给她家打来电话。

根据前辈调查的结果，夕月逢子今年二十九岁，五年前和丈夫离婚，而离婚的原因不明，也没有收到抚恤金或养育费。因为她是不顾家里的反对和男方结的婚，因此和娘家也断绝了关系。

夕月离婚后，靠着白天打零工和晚上夜总会的工作维持生计。但两年前发生了一起悲剧，她的女儿因事故不幸离世。

“另外，关于夕月的孩子……”

听完调查内容，静句一刻不停地赶往了夕月的公寓。在集体信箱处找到夕月的姓氏，确认完房间号后，静句便上去敲门。

“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她抓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发现门没有锁。打开门后先是厨房，里面的房间用隔扇隔开。

透过半开的隔扇，依稀可以看到小孩子倒在地板上。

看到那一动也不动的样子，静句惊叫起来。长长的黑发散落在榻榻米上，她顾不得脱鞋慌忙跑过去，内心祈祷着一定要平安无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地上的人脸色发黄，嘴唇干裂，原本就很细的胳膊瘦得像干柴一样，憔悴得不成人样。

将手指搭在脖子上确认还有脉搏后，静句松了一口气。她用房间里的固定电话拨打了119急救电话，叫了救护车。

诊断的结果是由于重度的营养失调引起的贫血，输完液后转移到病房。医生告知如果发现得再晚一点的话，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和夕月还没有取得联系，她回家的时间推测是深夜。静句留下了纸条，如果她看到的话应该会来医院。

儿童咨询所的人也来到了医院，是静句在等待救护车时联系的。大概是已经从医生那里得知了情况，那人脸上充满了困惑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有掌握到这一情况……”

“夕月逢子一直认为已经死了的日向子还活着，现在您可以相信夕月一家处于非常危险的状况了吧。”静句直视对方说道。

咨询所的人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并答应明天一早就会办理相关手续。

她在病房前的长椅上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仍然没有等到夕月出现。

就在这时，护士突然从病房里一脸慌张地跑出来，向护士站的方向跑去。混乱的声音传到静句耳中，和护士对视后，对方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对不起，今天白天被送来的那个孩子不见了！”

静句慌忙进入病房，只见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风吹着窗帘不停地晃动。因为病房位于一层，女孩大概是从窗户翻出去了，静句告诉护士联系警察，自己则飞奔出了医院。

等跑到夕月的公寓时，静句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除了公寓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地方。走廊亮着公用荧光灯，突然公寓门被打开，夕月从里面走出来。

“夕月小姐……”

“日向子在哪儿？”夕月神色恍惚地问道。

静句咬着嘴唇，指了指贴在门上的纸条。

“你没有看到纸上的留言吗？”

纸条上写有夕月的孩子在医院的内容，但夕月只是瞥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我在找日向子。”

“你的女儿已经去世了。”

“你在胡说什么？那孩子还好好地活着！”

夕月的叫声回响在整个走廊。看到夕月近乎疯狂的眼神，静句确信已经无法和她正常沟通了。

“请待在这里，我一定会带她回来的。”

虽然毫无线索，但只能靠两条腿去寻找。静句气还没有理顺，便离开了公寓。漆黑的夜空既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静句仅仅靠着街灯的光芒四处寻找。

静句最先前往的是公园，那也是她们唯一有接触的地方。深夜的公园寂静无声，喷泉也停止了，白色的街灯照在草坪上，吸引了大量的虫子。

“找到了。”

草坪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漆黑的头发和夜色融为一体，但静句还是注意到了。

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眼前的身影想要逃跑，但极度衰弱的身体根本跑不起来，静句追了几步就追到了。

抓在手中的胳膊瘦得像根棍子，好像一掰就会断。手腕里的人还是不肯放弃拼命扑腾着，静句用恳求般的语气说道：“求你乖乖和我回医院吧。”

“我要和妈妈在一起，因为我是日向子，我是，妈妈的女儿。”

可能是感觉到了将会和母亲分开，才突然间从医院逃出来的吧。但静句不懂她为什么不是回公寓，而是选择来到公园，或许是因为在内心的某处不想回到夕月身边也说不定。

“嗯，好，我明白你想要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想法。”静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不在了的话，母亲会发疯的。”

看着眼前的人像撒娇一般不停摇头的样子，静句忍住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那是不行的，你这么聪明一定懂的吧。”

“怎么会！”

静句拉过眼前的身体，轻轻抱住，嘴凑近她耳边清晰地说道：“已经可以了，晓！”

下一秒，静句感觉到怀中的人震惊地停止了呼吸。接着全身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微弱的呜咽声逐渐变大，泪水打湿了静句的肩头。

静句从生活安全科的前辈那里得知，夕月逢子有两个孩子，死去的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儿子。因此在女儿去世后，和夕月一起生活的只可能是她的儿子。

夕月曾说过“我只有日向子”，因此静句便误以为她只有一个女儿。

在失去日向子的时候，夕月想必已经精神崩溃了。因为过度悲伤，她开始追寻女儿的幻影，而留长头发，穿上女孩服装的弟弟和姐姐简直一模一样。

“我……我只是想让妈妈笑一笑。”

夕月渐渐将打扮成少女模样的晓当成自己的女儿。而只要装作姐姐日向子的样子，夕月就会恢复正常，也会展露笑容，所以晓才一直扮演着姐姐。

营养失调也是为了继续扮演姐姐。晓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逐渐表现出男孩子的特征，为了阻止身体继续成长，一直忍着不吃东西，也因此造成营养不良。已经9岁的晓，体格停止在了小学低年级阶段，一直穿长袖也是为了掩盖极度瘦弱的身体吧。

但是要完全阻止身体的成长根本是不可能的。早早迎来变声期的晓比以往更加严苛地控制饮食，最终因为营养失调晕倒。

静句并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开始了这样的关系，有可能是晓为了鼓励母亲开始装作姐姐的样子，也有可能是夕月先开始让儿子穿上姐姐的衣服。可无论开端是什么，他们母子的关系都已经扭曲了，而且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夕月把爱全部倾注在姐姐身上，无论是拥抱还是温柔的话语全部都是为了死去的姐姐。即便母亲眼中根本没有自己，晓仍然拼命想让母亲露出笑容。

“只有早餐时有妈妈、我，还有……”

晓曾忍着泪水这样说道。还有之后他想说的是姐姐还是自己呢，不管是哪个，他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他哭了很久很久，附近大概有大型车辆通过，静句感觉地面有些许震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轻轻抚着他的背。

现在——理惠 4

在空调开得很大的店内理惠轻微舒了口气。

露和莲花并排坐在离窗户很近的桌式席位上，慎哉在她们旁边的桌上落座，理惠则坐在稍远一些的柜台席上观望。

莲花从早上就一直跟在露她们身后，所以应该还没有吃东西。即使问了她也什么都不说，但麻野还是准备了每日一汤——沙丁鱼丸和夏季蔬菜的味噌汤。味噌用的是关东地区常见的颜色较淡的米味噌，蔬菜有切块的茄子、秋葵、毛豆及切成薄片的番茄。

应季蔬菜比其他季节的蔬菜营养价值高，而且听说夏季蔬菜特别适合预防夏季倦怠症。但莲花一直低着头，不肯动手。

麻野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保持站姿看着露。露最初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一脸紧张地解释起了事情的经过。她们本来就约好了如果被家长发现的话就全部说出来。露的手和刚才一样，还是放在莲花的手背上。

“前几天，莲花一个人在家时接到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莲花的妈妈。”

莲花的父亲一直对她说她的母亲已经死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莲花的母亲在六年前出轨并离开了这个家。不过莲花其实已经察觉到事情的真相了，因为爱说闲话的左邻右舍和亲戚的言论即便不想听也会传入本人的耳中。

母亲在电话中说想见她一面，对于母亲的恳求，莲花不知如何是好。她虽然也想见母亲，但又不知该怎么面对抛弃自己的人。不能找父亲商量的她只好对自己的好朋友露诉说这一情况。

最开始，露提议和莲花同行。可即使如此，莲花还是害怕见到被大家说成是抛弃了自己的母亲，但同时她又不想拒绝母亲的请求。

“所以，我才假扮成莲花去见了她母亲。”

这样做的目的有以下几个。

首先，她们想测试一下莲花的母亲，看看她能不能一眼就识破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只要她表现出一丁点怀疑的态度，露就会联系在附近待命的莲花让她出来相认。

毕竟是亲生女儿，一定马上就会认出来的。

少女们一边制定计划一边猜想着，但没承想莲花的母亲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不过，她们也明白两人已经分开六年之久，要一眼看破可能的确有些困难。而且，露她们选择继续执行替身计划另有目的。

“因为我想知道莲花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养育孩子成天不着家，对女儿漠不关心，没有作为一个母亲的自觉。

从小到大，莲花听到的关于母亲的评价全部都是负面的，但那也只是单方面的说辞，事实或许会有所不同。

会面期间露和莲花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报告彼此的情况。在玩具店的通话和麻野预想的一样，是通过公共电话打来的。露站在二楼的窗边，边看着莲花所在的便利店的位置边讲话。

“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而到了吃饭的时候就更加确定了。”

她们事前就决定好了吃带有猕猴桃的食物。因为莲花从婴儿时就对猕猴桃过敏，如果是母亲的话应该知道。

选择店铺时她们参考了店铺信息杂志，的确那家咖啡店的报道页面上，刊登着用多种水果点缀的松饼的宣传照。

露虽然不喜欢猕猴桃，但为了朋友她还是忍着吃下去了。然而即使看到露吃猕猴桃的样子，莲花的母亲也什么都没有说。

吃完饭后，露向莲花打了电话，告诉她还是不见比较好，但莲花却拜托露将约好的东西交给母亲。

“真是不敢相信，我都说了不能给，但她哭着求我，我也没有办法。”

莲花的母亲在电话里要求女儿将银行卡带来，那是为莲花的将来准备的存款，从未离婚之前就一直放在一个地方。莲花按照母亲的指示拿到银行卡，并将其交给露保管。

莲花的母亲没有看出露不是她的女儿，也不记得自己女儿的过敏食物，在出咖啡店时故意撞上去，也没有认出莲花。

即便这样，莲花还是想实现母亲的愿望。

莲花的母亲拿到银行卡后，和露一起来到银行。然而将卡插入ATM机并输入密码后，却无法取钱。

“那个人记错了莲花的生日。”

露的声音在颤抖，莲花的母亲只记得密码是女儿的生日，但却忘记了具体的数字。她在咖啡店确认莲花的生日时，说出的日期是错误的，但露没有订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之后发生的事就和理惠他们看到的一样，莲花的母亲为了让露说出生日不断逼近，而莲花则在身后目睹了这一切。

母亲忘记了自己的生日。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少女不自觉地拿起了圆珠笔。

露说完后，店里恢复静默。

“露，你……”

“那个人伤了莲花的心。”

露打断了麻野的话，她的眼神里充满愤怒，紧握拳头，眼角闪烁着泪滴大声叫道：“爸爸，为什么要阻止莲花？那种人被刺也是活该！”

麻野走到露身边，下一个瞬间，砰的一声，麻野在露的头上重重地落下一记拳头。

过去——静句 4

结束负责的事件，静句在天亮时分开车返回家中。凌晨四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静句满脑子都是快点回家补觉的想法。

终于成为心心念念的刑警后，静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在警局过夜的日子也不在少数。她在公寓停车场停好车，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公寓，进入电梯按下按钮，到了房间所在的楼层，插入钥匙拧开把手。

“欢迎回来。”

打开门后房间里充满着温暖的气息，晓面带笑容对她说道。

“我不是一直都说不用等我的吗？”

“我在研制菜单，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时间，而且今天是固定休息日。”

厨房里飘散出香味，刺激着食欲。但静句径直朝寝室走去。

“啊，已经不行了……”

她虽然很想吃完晓亲手做的料理再睡，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到达极限。晓好像很担心似的跟着她来到寝室，静句胡乱脱下衣服，换上睡衣就躺下睡了。

“晚安，静句。”

闭上眼睛，晓握住她的手。

和晓相遇已经过了十四个年头，这是两人结婚后的第一年。如果告诉当时的自己未来会和这个少年结为夫妻的话，不知会做何反应呢。

在公园找到晓后，晓拜托静句到便利店买了一把剪刀。静句告诫他不要做傻事递过去后，晓突然一把剪断了自己的长发。之后他告诉静句在回医院前想先去公寓，在那里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夕月。

然而即使他站在面前，夕月还是认不出晓。只是大叫着日向子在哪儿，然后疯了似的到处寻找。

曾经有一次，静句撞见夕月从公寓飞奔出来，那是因为她看到脱掉衣服的晓，着急去找日向子。因此当晓再次穿上少女的服装时，她又恢复了原样。

之后，夕月被送进医院，晓则被儿童福利机构收养。因为警方没有联系到夕月的前夫，她的娘家也拒绝收养。

这起事件是静句当上警官的第一年，也就是她十九岁时的夏天发生的事。

其后静句多次到福利机构看望晓的情况。和夕月的生活给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而其中最严重的问题就是进食。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饱受厌食症的折磨，由于长期过度控制饮食，他的内心在本能地拒绝体重的增加。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晓开始慢慢克服内心的伤痛，并顺利长大。凭借他天生聪颖的头脑，小学和中学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高中时还获得了特优生的资格从而免除学费。

晓从中学毕业的那年，静句二十五岁，那时的她如愿以偿被提拔为生活安全科的刑警，但和晓见面的频率也降低了。

晓以优异的成绩从高中毕业，老师们都极力推荐他上大学。虽然可以通过奖学金及学费减免等制度继续升学，但晓却不顾周围的反对坚持要成为料理人。他选择不去职业学校而是直接到餐厅磨砺，因此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当学徒。

晓从高中毕业后就对静句展开了追求。但晓比自己小十岁，而且从年幼时就认识，最开始静句不为所动，但看着晓一天天成长为散发魅力的成熟男性，静句的内心动摇了。

晓作为料理人的实力也在不断提升，二十岁时已经在工作的餐厅成为一名不可或缺的人才。后来又被挖角到一家有名的餐厅，身为主厨崭露头角。然后在晓二十二岁，静句三十二岁时，她终究输给了晓的热情点头同意两人交往，翌年他们便登记结婚，晓加入静句的户籍，从夕月晓变成了麻野晓。

将姓氏改为麻野是晓本人提出的，因为他希望通过改变姓氏与过去诀别。还有就是他想和静句变成同一个姓氏。

得知静句和晓结婚的消息后，受打击最大的就是内藤。静句和内藤的缘分在那之后也一直在持续，如今已成为要好的朋友。

“真的好受打击啊，我还梦想成为麻野慎哉呢……”

内藤慎哉现在已经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

内藤追了她十年以上，但静句从没当真过。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内藤，但内藤从来没有断过和女性交往，所以应该没关系。现在包括晓在内，三人关系都很好。

一觉醒来便闻到炖蔬菜汤的味道，一看时钟是早上十点半。刚才在梦里她好像梦到了过去的事，但一睁眼又全忘了，静句伸着懒腰出了寝室，看到晓在厨房烹饪。

“早上好。”

“早。”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身体还是很沉重，静句切实地感到自己的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近几年来，她接触了很多犯罪儿童，虽然不能说全部，但大多数情况下其父母也有责任。

例如有一位家长强行让自己不满十岁的孩子刺了文身，如果是因为宗教性理由那还好说，但实际完全是出于追求流行的目的。

近年一种叫MRI的新型医疗器械逐渐普及，为疾病的发现做出了很大贡献，但是有时却因为文身的颜料无法做检查。

换言之，被迫刺入文身的小孩同时被剥夺了接受适当医疗检查的机会。若是大人的话还可以自己承担责任，但小孩的权利只能由父母来保护。将这件事告诉晓后，他也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除此之外，静句也看过很多诸如置之不顾、虐待等不忍直视的惨状。想要帮助更多的孩子脱离苦海，静句现在仍然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投身于工作中。

“吃早饭吧。”

晓走到客厅，在桌子上放下两个成对的汤碟。

今天的早餐是蔬菜肉汤，里面放了切成厚片的培根，很有嚼劲。静句将食材和汤一起放到嘴里。

“嗯，今天也好吃到骨子里……”

各种食材的精华全都渗透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吃进胃里仿佛为全身注入了生气。圆白菜、胡萝卜、西芹等蔬菜炖得很烂，用筷子就能轻易夹断，据说有机栽培的蔬菜带有一种特有的土味，甘甜味也很浓。切成厚片的培根嚼起来很有口感，可以充分地感觉到吃肉的满足感。

感觉身体的能量似乎在一点点恢复，静句满足地叹了口气，无论面对多么困难的案件，只要有晓亲手做的汤，她似乎就可以满血复活。

晓最擅长做的料理就是汤。虽然汤是法餐的基本功，但由于既花时间又很难获利，因此很多料理人都对其敬而远之，但是晓却对汤有着非同寻常的热情。

静句曾问过晓理由。

“晓为什么这么喜欢汤？”

“汤就是我的原点。因为那时静句做的蔬菜汤实在太美味了，因此我才想成为一名料理人，静句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她那时做的蔬菜汤不过是把冰箱里剩下的蔬菜和固体高汤块炖在一起而已，听到晓这么说她非常高兴，但一方面又觉得无比害羞。

静句慢慢地品尝着蔬菜肉汤，晓也坐在沙发旁吃起来。窗外略显昏暗，好像是阴天。房间里没有开电视，只有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虽然夫妻俩都很忙，但晓会尽可能地和她一起吃饭，早饭尤其如此。

过去晓在喝下静句做的汤后流下了泪水，并说出他和母亲还有姐姐一起吃早饭的回忆，相信在晓的内心一定很珍惜那段回忆吧。

晓那时候为什么会落泪，如今的静句好像有些明白了。特意为了某个人而做的料理肯定有着超乎味觉的某种东西吧。

“我真的好喜欢你做的汤。”

听到静句的话，晓害羞地笑了。

听说夕月逢子在很久之前就出院了，但她没有联络晓就消失了踪影，如今也下落不明。如果动用警察的力量相信可以找到，但只要这不是晓所期望的事，她就不会擅自行动。

吃完早餐，静句轻轻叹了口气。简直没有比能在早上吃到晓做的汤更奢侈的事，她甚至觉得只有自己独享这份喜悦实在有些可惜。

“对了，可以开一家店哦。在早餐时提供晓做的汤，肯定能帮到很多像我这样工作很累的人。”

“这个想法不错，感觉很值得试一试。”

将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是晓和静句共同的梦想，相信晓做的料理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两人现在处于筹钱阶段，也在调查有没有可以出资的公共机构。

至于选址，内藤已经帮他们选好了。几年前内藤的父亲突然逝世，他继承了一部分房产。最近他也开始认真工作，一边学习经营餐饮店，一边为了取得侍酒师的资格在职业学校学习。而且内藤对晓的手艺评价也很高，因此答应将名下房产的一间店铺位置租给他。

“不过，真对不起，开店可能要晚一点了。”

晓也吃完了早餐，将两人的餐具拿到洗碗池，然后返回沙发，有些不解地看着静句。

“怎么了？”

“我有了。”静句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在解决案件后返回警局的途中，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月经好久没来了，于是在一家深夜营业的药店买了验孕药，在警局的厕所里检验之后发现结果呈阳性。

晓先是呆愣了片刻，然后突然双手握拳举起，摆出一个胜利的姿势。看着这完全不像晓的动作，静句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晓虽然很想抱住静句，但又因为担心她的肚子不敢上前。静句微微笑了笑，慢慢靠进晓怀里。

抱了一会儿后，晓放开静句，摸着她的肚子，满脸慈爱地说：

“我想为这个孩子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每天做汤给这个孩子喝。由最爱的人准备的温暖的早餐，然后和家人一起吃，我想让这孩子感受到这两点。”

晓将手放在静句的肚子上，静句将手重叠在晓的手上。

“不过要是开了一家早上营业的店，会不会没时间和这个孩子一起吃早餐？”

“……这的确是个问题。”

晓不禁思考起来，但马上就想到了解决方案。

“那么，在店里一起吃就好了。就开一家气氛温馨，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的店吧，到时客人也一定会用温暖的目光接受这个孩子的。”

静句笑着回应，然后再次靠上他的胸膛。

自己将来可以给这个孩子幸福吗？世上不幸的孩子千千万万，她也无法保证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会幸福。

家人间互相无法理解对方，彼此伤害的情况并不罕见。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案件，静句深深地明白父母和孩子之间存在无偿的爱本就是幻想，她也不能百分之百确信他们家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而且也有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总之，未来充满了不安，静句忽然变得害怕起来。

但她还是想努力相信未来，不管未来有多少艰难困苦在等着她，她都会尽全力克服，然后给自己的孩子，她所能给予的全部的爱。

这样的话，心爱的人也一定会笑着面对生活。外面天好像放晴了，一束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间温柔地照射进来。

现在——理惠后记

早晨的汤店雫，理惠听麻野讲述着过去的事情，麻野昨天说过会全部说明，他遵守了约定。那是以麻野的姐姐逝去为契机开始的，他和生母夕月逢子之间悲伤的回忆，也是他和静句相识相恋的故事。

“如果母亲还是和当年一样的话，或许会将露看作自己的女儿，让露喊她妈妈。我当时一着急就想到那里去了，其实仔细想一想，露和我或是姐姐长得都不是很像。因为我的错误判断，让你担心了。”

虽然五官的确不太像，但露给人的感觉和他爸爸一模一样，也难怪麻野会担心。而理惠做出的露是收养的孩子这一猜测则完全跑偏了。

静句是在三年半前去世的，当时他们正在着手进行开店的准备。虽然麻野曾一度想过放弃，但开一家自己的店是麻野和静句共同的梦想，加上慎哉的鼓励才最终得以顺利开业。当初的店名并不是现在的名字，但为了缅怀亡妻静句改成了“汤店雫
[1]

”。

麻野以前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过“有年龄差距的恋情不是很美好吗”，看来他是想起了自己和静句之间的事。

麻野还告诉了理惠开始早间营业的经过。

汤店雫在三年前开业，但直到理惠初次到访的去年秋天前都没有开展早间营业。然而麻野心里一直有这个想法，因为那是他和静句之间的约定——也就是想为疲惫的人提供早餐治愈他们的身心。

但如果开始早间营业的话，就会牺牲和露一起吃早饭的时间，所以他迟迟没能下定决心。但随着露慢慢长大，已经到了可以判断是非的年龄。于是麻野找露谈了这件事，露也很快就答应了。

不过早间营业还有一点让人担心的地方，雫是一家很有人气的店，午餐和晚餐时间客人都络绎不绝。如果早餐也变成这种状况的话，麻野既会忙得不可开交，露也不好待在店里。因此他才没有进行任何宣传，只靠口口相传的方式招揽客人。

另外，慎哉竟然是雫的店主，这着实让理惠吃了一惊，而且整栋楼都是他的，麻野在二楼的住所也是向他租借的。理惠对他的印象只有已经过了四十岁还喜欢和年轻人一样赶潮流，是个很爱搭讪女性的花花公子。麻野称呼他为慎哉君也是他自己提出的，伊予也叫他慎哉君。他对理惠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但理惠还以为是开玩笑，所以没当真。

早晨八点的店里，只有麻野和理惠两人。星期日是雫的固定休息日，而他们一起寻找露是昨天的事。

麻野为了表示在本次诱拐风波中对理惠的歉意和谢意，提出请理惠吃饭。当麻野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店时，最先浮现在她脑海中就是雫，比起高档餐厅她更想喝麻野做的汤。听到这个答案的麻野虽有点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对照了一下两人都有时间的日子，发现第二天正好是星期日，于是就这样定下来了。

“那什么时间好呢？不论是中午还是晚上我都会为理惠小姐施展一番厨艺。”

然而理惠真正想来的时间既不是中午也不是晚上，但如果直接说的话感觉很厚脸皮。就在理惠因不知如何开口而发愁时，麻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想法，紧接着加了一句。

“还是说早上好一点？”

理惠明白自己的要求有些无理。不仅要在休息日开店，然后亲自做料理，而且还是在早上，真的是厚颜无耻也要有个限度。不过她还是低垂着头回答道：“那么就早上吧。”

麻野只为自己一个人做早餐，理惠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如此巨大的诱惑。第二天早上理惠如约来到雫，边吃早餐边听麻野讲述了关于夕月逢子的事。

麻野今天准备的是夏季蔬菜清汤，用金色纹样装饰的浅口碟中盛有琥珀色的汤。

清汤（consomm）在法语里是“被完成的”意思，在用肉类及香辛料等熬制的汤底里加入蔬菜，煮沸后利用蛋清吸附杂质，之后用勺子一遍遍地撇去浮沫才得以完成，是一道很花功夫的料理。但里面凝聚了食材最美味的部分，正如其字面意思表达的一样，堪称是法餐中汤的终极完成形态。

从面前的盘子中飘散出一股复杂的香味。含入嘴中，馥郁的味道一下子扩散开来，主要食材想必是牛肉，但却完全没有任何突兀感并完美地衬托着其他食材的味道。牛肉味道深厚绵长，咽下去许久后还萦绕在口鼻之间。

这是她在雫喝的所有汤中最精炼考究的一道，即便和高档餐厅相比也毫不逊色。

然而理惠的内心却还是有一丝失落。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麻野像以往的早晨一样，为她端出一碗能让她感到心安与温暖的汤。

听说静句第一次给麻野做的汤就是将蔬菜切碎煮在一起而成的，在日本固体的高汤块有时也会以清汤的名称在市场上流通。或许那时的料理和今天麻野做给她做的很像也说不定，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一定是可以让人感受到温暖的味道。

吃完之后，理惠喝着麻野沏好的路易波士茶。

休息日的早上总是很安静。理惠想起在认识麻野不久的时候，也曾在星期日的雫吃过早餐。

“今天怎么没看到露？”

“从昨晚开始露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像还在介意昨天的事。”

“这也没办法。”

理惠还清楚地记得昨天麻野的那一记铁拳，对于大喊出“那种家伙被刺也是活该”的露，麻野在她头上落下拳头。露眼含泪水，麻野脸上露出可怕的表情。就在麻野要开口时，莲花出声说道：“请不要这样。”

莲花用央求的眼神看向麻野。

“露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所以请不要生她的气。”

虽然声音很微弱，但却透露出莲花坚定的意志。露抱住莲花，不断对她说着“对不起”和“谢谢”，麻野叹了口气，恢复到平常冷静的样子，然后弯下腰看着莲花的眼睛说道：“露有像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莲花重重地点了点头，麻野对她笑了一下接着看向露。

“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露咬着唇轻轻点头。

“因为我，莲花受到了更大的伤害。”

“没错，因为露的行为，莲花差点伤害了自己的母亲，这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露低下头，紧咬嘴唇说道：“我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对，肯定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应该和大人商量，不该擅自行动，这我都明白。可是……”

露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而且越流越多，想必她一直在忍着吧。

“可是我想帮莲花。”

这次轮到莲花握住了露的手。看着二人，麻野开口说道：“你想帮莲花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因为你母亲也是，总是在考虑如何帮助有困难的人。”

麻野再次将手伸到露的头上，但这次不是拳头，而是用手掌温柔地抚摸。即使是刚刚打过自己的手，露也没有丝毫闪躲，足以看出父女二人间深厚的信赖关系。

“露真的和妈妈很像呢。”

露一直哭个不停，麻野便一直抚摸着她的脑袋。

理惠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间明白了自己对麻野的感情。她终于弄清楚了自己内心总感觉有些不对的理由。

之后莲花大概是肚子有些饿了，目光开始飘向眼前的味噌汤，但是又迫于周围的气氛，不敢动手。

“爸爸，能把汤热一下吗？”

听到露的话，麻野拿着木碗走向厨房，等回来时手里的汤已经在冒热气。

“吃吧，小心烫哦。”

莲花两手捧着碗。

“我开动了。”

将嘴凑到碗边喝了一口后，莲花的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真是太好吃了！”

“谢谢，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莲花专心地喝了起来，刚喝完莲花的爸爸就来了。麻野已经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让他来接莲花回去。麻野将银行卡还给他，并为露的行为道了歉。

“今天的汤还满意吗？”

听到麻野的说话声，理惠才发觉自己一直沉浸在回忆中。

“能享受一段这么美好的时间，非常感谢。”

说完，理惠发现厨房门口有一个窥探的身影。原来露一直在厨房观察着她和麻野，被理惠发现后慌忙地想躲起来。

“露，过来这边吧。”

听到理惠的邀请，露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分别看了看面对面而坐的麻野和理惠，坐到了理惠身边，露的眼睛有些红肿。

“能吃下东西吗？”

看到露点头，麻野起身走向厨房。

“爸爸他吃早餐了吗？”

麻野离开座位后，露开口问理惠。询问缘由后才得知麻野昨天晚上竟然没有吃饭，原因是他动手打了孩子，以此来惩罚自己。理惠告诉她麻野也喝了汤后，露才放下心来。

“露，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露歪着脑袋，看着理惠的眼睛。

“对于你爸爸在早上开店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露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像是肯定自己的答案一样点了点头。

“早间营业是爸爸和妈妈一直想做的事，所以我也希望可以尽可能地持续下去。”

“那你不会寂寞吗？”

如果没有早间营业的话，两个人就可以静静地享受早餐了。露看着桌上的汤，摇了摇头。

“因为我喜欢爸爸做料理的样子，所以并不寂寞。最开始的确有些不安，但现在有理惠姐姐、伊予姐姐还有三叶姐姐你们，我觉得很热闹也很有趣。”

露面带笑容地回答道。

理惠重新环视了一圈店内，以木材为基调的小店给人一种温馨感，白色的墙壁则烘托出清洁感。长时间炖煮的蔬菜和肉的香味刺激着食欲，虽然身处商业街却被一种安静祥和的氛围包裹着。

现在店里这种温馨的氛围，一定就是静句给人的感觉吧。

一想到静句的心情，理惠就会感到心痛。她一定想和麻野还有露一起度过更长的时间吧。

“久等了。”

麻野将盛有清汤的碟子放在桌上。露拿起金属制的勺子，喝了一口，似乎对和平常略有不同的味道显得有些吃惊，但还是露出了笑容。麻野也眯起眼，看着露吃早餐的样子。

理惠不禁想，她很喜欢麻野看露时的慈爱的眼神。

她再次认识到，自己果然喜欢麻野，同时她也觉得露非常惹人怜爱。

理惠直到昨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至今为止的恋爱当中，她一直在追求心动和快乐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麻野和露不仅互相为对方着想，而且从内心信赖彼此。看着两人互相扶持的样子，连理惠都会感觉到温暖。若是可以和他们两人共度今后的时光，该是多么幸福啊。

她想和这对父女成为家人。

这就是理惠现在的愿望。

从窗户射入的阳光照亮了店内。虽然现在他们两人之间还没有她的位置，但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理惠内心平静地想着。

注释

1
. 日语中雫和静句发音相同，均为shizuku。——译者注

目录

前言

《巫女馆的密室》前言

序章（第五章之8）

◇“软盘（Floppy Disk）Ⅰ”

◇“硬盘（Hard Disk）Ⅰ”

第一章 日轮馆的密室

第二章 受邀的客人们

◇“软盘（Floppy Disk）Ⅱ”

◇“硬盘（Hard Disk）Ⅱ”

第三章 太阳贞女

◇“软盘（Floppy Disk）Ⅲ”

◇“硬盘（Hard Disk）Ⅲ”

第四章 太阳神殿的密室

◇“软盘（Floppy Disk）Ⅳ”

◇“硬盘（Hard Disk）Ⅳ”

第五章 再次袭来的噩梦

◇“硬盘（Hard Disk）Ⅴ”

◇“软盘（Floppy Disk）Ⅴ”

第六章 前所未有的结局

尾声

文库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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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日本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在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了各种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新人奖，这些新人奖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鲇川哲也奖是日本东京创元社在1990年创立的公募新人文学奖，也是日本推理作家们至关重要的出道途径。该奖创立以来挖掘出了众多才华横溢的作家，如芦边拓、二阶堂黎人、西泽保彦、柄刀一、城平京、相泽沙呼等。

1994年，爱川晶投稿第五届鲇川哲也奖，以《化身》斩获大奖并随之出道。他在作品中设置了数量众多的谜团，令读者大呼过瘾。其代表作是美少女代理侦探系列，主角根津爱具有相当高的人气。本书是该系列的长篇作品。聪明伶俐的高中生美少女侦探与稍显笨拙的刑警，这样出色的人物设定，有趣的搭档组合，给这部本格推理增添了别样趣味。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巫女馆的密室》

前言

爱川晶是根正苗红的本格推理作家，他以《化身》
斩获第五届鲇川哲也奖出道。随后，分别在讲谈社，幻冬社，角川书店出版了三部非系列小说。

早期的非系列基本还算探索阶段，当时读者获取资讯的方式也比较单一，只有宝岛社的“这本推理了不起”比较权威，而两个主打本格推理的“本格推理大奖”和“本格推理BEST 10”还没办起来。因此，爱川晶早期的本格推理，也没有引发太多的关注。不过，出道作《化身》后来被拍成了电视剧，这是很多推理作家都没能做到的。

早期写非系列的时候，爱川晶就已经在创作自己的第一部系列作品“栗村夏树系列三部曲”
，该作也当初光文社的主打作品。侦探角色栗村夏树是一位剑士侦探，如今该系列已经绝版，读者普遍认为侦探角色塑造不错，但是案件水准相当于两小时的刑侦电视剧，这个系列并没有那种破天荒的超级华丽谜题也是被诟病的原因。

爱川晶的早期作品还是贴近当时鲇川哲也奖的那种朴实风格。但是，变革的契机很快就来了

1999年，角川书店搞了一个企划《坠天使杀人计划》
，大致上是由11位推理作家联手写作
，但是大家不能商量，只能接着上一位作家的稿子接力下去。禁止关于讨论真相和伏线，构思和写作时间只有两周。

本作内容大概就是在北海道的小樽运河的船上，发现了一具被缝合的尸体，随后又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等等。参与本次企划的11位作家有很多耳熟能详的名家，如第一章的作者二阶堂黎人，第三章的作者北森鸿，第四章的作者筱田真由美，第六章的作者歌野晶午，第七章的作者西泽保彦，以及负责第十章解谜部分的爱川晶。

爱川晶为了本次的接力企划，塑造了一位美少女高中生侦探根津爱
，由她来进行解谜。但刚才说了有11位作家，爱川晶是第10位就要解谜，是不是不太对？没错，因为根津爱是伪解答，真正解决案件的却是第十一位登场的作家芦边拓，同时也是律师侦探森江春策的表演时间。关于森江春策的故事，请参见即将出版的《谋杀喜剧十三人》
。

从作品来说，根津爱作为这次企划的侦探被人知晓。从作家来说，爱川晶开始写作新的系列《美少女代理侦探根津爱》
。

“根津爱系列”的第一作是《夜宴》
，写自1999年。根据作者说法，在“堕天使杀人事件”之前，就已经有了这名侦探，只是设定的初次登场时间是堕天使事件。

《夜宴》的评价并不高，谜题也是最后才解答，很多读者认为故事很轻快，文笔也很不错，就是缺乏推理小说的感觉。换句话说，第一作全靠根津爱。

2000年，从幻冬社变为原书房，推出了系列第二作《根津爱侦探事务所》，由六部短篇构成，对于根津爱的描写更为细致。2001年8月，原书房的本格推理“MYSTERY LEAGUE系列”更新了爱川晶的一本新书，名为《巫女馆的密室》，本作汲取了前几作的经验，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作者最为出色的作品之一，也被看作是他的代表作。

从设定来说，本作汇集了新本格的三大王道——孤岛，密室，馆
。首先因为各种原因，一行人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被大雪封闭，孤岛舞台完城。从书名也能看出来，本作主打的就是诡计之王——密室完成。如果没有一两个奇特建筑，你也敢说自己是新本格？所以有个仿照印加文明建筑的“馆”。

好了，至此完成了新本格三大王道要素。只从内容介绍来看，也足够吸引读者。如果过程还只是连续杀人，破解密室，那就比较单调了。不过那个时间，堆砌伪解答的手法还不是很流行，取而代之的是复合形式的诡计。

推理解谜是本格推理的灵魂，这一点无论如何包装都不能舍弃，只有内核够硬才能将其他元素融会贯通。从这点来说，本作的基础打得比较扎实，舞台设定与解答都有不错的水准。在此之上，则是本作能够脱颖而出的最大特色——印加帝国的世界
。这本推理小说不只能够读到诡计，体验解谜的乐趣。更是能够连接世界，起到博览知新的引导作用。

樫村千春所画的“太阳神殿”的示意图。上图为正视图，下图为剖面图。

序章（第五章之8）

确认了收件人之后，桐野又大吃了一惊。“netsu shinzou”
[1]

。原来，这封邮件发送给了爱的父亲啊。

桐野急忙点开了邮件。

爸爸：

昨天我出门了，没见到你。怕你担心，我就写了这封邮件。

我的好朋友——樫村愉美家的别墅所在的奥会津坂岩村，非常安静，是个特别好的地方。这栋别墅是由温泉旅馆改建的，所以它里面的浴池真的特别大！虽然我今天有些头痛，心情也不是很好，但是一进到温泉，立刻就又有了精神。

是的，这真的是一次非常特别的体验。在别墅附近的后山上，有一个在急坡上被挖开的洞窟。洞窟里是一间小屋，十年之前，在那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件。

今天下午，我和长颈鹿先生
[2]

两个人，试着进了那间小屋。没想到，我毫不费力地就解开了谜题。之前的那些人，正是因为拘泥于奇怪的偏见，所以才会搞不明白。其实，只要把握好已知条件，就能看到真相。

只不过，从狭义的角度来考虑的话，这可能真的是推理史上首次出现的手法。至少，犯人制造密室的动机是前无古人的。

我明天就回仙台。等我回去之后，也想让你试着解一下这个谜题。不知道这次你还能不能轻易地解开呀。

那，先晚安啦。听说会津这边的特产是柿子，我会去街上找你最爱吃的柿饼，带回去给你吃的。还请好好期待一下呀。

爱

“推理史上首次出现的手法”

这是最有冲击感的内容。

在邮件里，爱一次都没有提到“杀人”这个词。当然，她应该是不想让父亲担心，才没有说的吧。也正因如此，有必要补充完整之后再进行思考。

这样的话，密室杀人，还有从未出现过的作案手法啊！

真的有这种方法吗？从狭义的角度来看，爱也算是下过判断了啊。不过就算如此，这也……

还有，小爱断言的——犯人“前无古人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桐野在操作鼠标的过程中，发现了爱发送的这封邮件还有后续。

爱的署名之后，还有两行内容。

啊？怎……怎么会……

读到那两行文字时，桐野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这种感觉，和得知爱失踪的消息时所感受到的冲击相比，几乎一样强烈。

爱后面写的内容，是……

注释

1
“netsu”是“根津”的日语罗马音标注。爱的姓氏是“根津”。——译者注

2
“长颈鹿先生”是爱对桐野的昵称。原文中，爱称桐野为“キリン（Kirin）さん”。日语中“桐”的训读为“きり（Kiri）”。“キリン（Kirin）”一词在日语中是“长颈鹿”的意思，因此根津爱称其为“キリンさん”。本文统一将此称呼译为“长颈鹿先生”。——译者注

◇“软盘（Floppy Disk）Ⅰ”

利蒂做了一个梦。

一个她一步一步地爬上缓缓坡道的梦。

周围被白雾笼罩。从山谷底部吹来的风，把如棉花一般的烟霭接连不断地运向空中。

时间还是清晨。传来了笛子和太鼓的声音。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利蒂试着想了想，但还是没有想出来。不过，她总觉得有几分激动，从心底感到骄傲与自豪。

利蒂发现自己的衣服和平时穿的不太一样。由白色、黄色和绿色的丝线在红色布料上复杂编织而成的毛衣，是用羊驼绒制成的高级品。它非常柔软，用手摸一下的话，感觉就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

音乐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这之中也有利蒂熟悉的旋律。使用的乐器有南美排箫、盖那笛和阿根廷低音鼓。

阿根廷低音鼓的鼓皮，有人说是从战后俘虏身上剥下的人皮。这是真的吗？利蒂一边继续走着，一边在脑袋里想着这件事。

不知何时，雾霭散尽，周围变得明亮起来。

利蒂正在走着的，是一条田间小路。

鳞状云飘在空中，安第斯山脉里的梯田一望无际。用石头垒成的狭长的梯田，种满了玉米。在玉米高高的绿茎的中部，已有白丝冒了出来。

远处深山重重。从山脊线来判断，利蒂发现自己像是站在了海拔相当高的地方。

她将视线移回近处。在道路的两侧，站着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打扮相同，又跳又唱，还有人在演奏乐器。利蒂注意到了非常狂热的、尽情摇摆身体的年轻人。

果然，这是在过节啊。利蒂又一次想到。

如此热闹的场面，莫非是“太阳节”或者是“丰收节”吧？今天，到底是几月几日来着？

利蒂继续走着。

她注意到了一个事实。连续不断唱歌跳舞和演奏乐器的人们，好像是朝向着她的。在老人之中，有不少人都向着她所在的方向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着什么一样。

利蒂歪了一下小脑袋。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如此狂热地迎接自己呢？这和之前感受到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自豪感，是不是又有着什么联系呢？

利蒂继续往前走。

她的目光移回正面。在远处的正前方，梯田和天空交汇处的前面，有一座石造建筑。可能是神殿。

自己的目的地，正是那里。

那个建筑进入视野之后，利蒂立刻就确信了她的判断。

她定睛一看，神殿周围也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利蒂接着向前走。

她迈着扎实的步伐，走着，走着……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似的，利蒂的意识清醒了。

隐约传来了柴火噼啪噼啪的开裂声。还有小鸟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早晨，这是真的早晨……

利蒂慢慢地坐了起来。紧接着，飘荡在空中的烟雾进入鼻腔，利蒂被狠狠地呛了一口。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生火的话，失去了行进空间的烟雾总是会充满整个屋子。

“你起来了啊，利蒂。”

是母亲的声音。

室内还有些昏暗，只能看到她模糊的剪影。

“啊，早，妈妈。”

“早。不好意思啊，能帮我去树林里捡些木柴回来吗？家里剩的好像不够了。”

“好，我知道了。”

利蒂一边用右手捂着想要打哈欠的嘴，一边站了起来。

家里的大门用的是成捆的圆木，被粗绳子固定住了。大人暂且不论，对于小孩子来说，开关门还是很费劲的。

她总算解开了绳扣，把门打开，向外走去。

这是一间墙壁被错乱不齐的大小石头堆砌而成的、切妻屋顶
[1]

上铺着芦苇的房子。房子的入口很低，就连十二岁的利蒂，也只有弯腰才能勉强出入。

走到屋外，利蒂看到的是和梦境中一样的雾霭。

现在是六月，正是旱季的鼎盛时期。在这个一点儿降雨也没有的季节，浓雾从海面飘到了山里，给植物们带来了湿润。

在小石子遍布的坡道，利蒂一边小跑着下坡，一边在心里反刍着刚才的梦境。

真的是一个奇怪的梦啊。那个场景，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呢？到目前为止，利蒂已经做过好几次这种相同的梦。所以，这次她更加在意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利蒂来到一片小树林。她一边拨开胸前的灌木丛前进，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干枝。

因为村民们都来这里拾柴，所以即便是想要好好找，也收集不到太多的木柴。

村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利蒂之前就这样觉得。

她所在的拉姆兰村到底有多少人，准确的数字不得而知。但是，六月举办太阳节的时候，聚在广场上的人数相当惊人。村子里有这么多人，拾柴困难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利蒂从出生之后，还没有离开过村子一步。拉姆兰村是科利亚苏尤
[2]

的一部分，科利亚苏尤也不过只是印加帝国的一个州而已。她虽然知道这些知识，但是没有什么真实感。光是世上竟有如此巨大的国家这一点，就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村子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利蒂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虽然这种想法早已发芽，但是对仅仅为了填饱肚子就已经费劲心力的贫穷人家来说，旅行这种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利蒂捡了大约二十根柴，就从树林里出去了。

她回到家里，只见母亲把土锅架在屋子正中央的炉子上，正要煮土豆。利蒂把柴火递了出去，母亲把柴火用地上铺着的芦苇来回蹭了蹭，然后扔进了火里。尽管这样，刚捡来的柴火带着湿气的缘故，屋子里的烟变得更浓了。

没过多久，早饭准备好了。

“帮我去叫麻由起床。”

母亲说完之后，利蒂朝着烧着火的地炉旁边的床铺走去。

在木制的小床上，裹着毛毯的妹妹麻由睡得正香。

麻由才刚两岁。“麻由”是“川”的意思。顺便说一下，“利蒂”是“雪”的意思，她对于这个名字很满意。

遵循村子里的习惯，麻由的头被绑上了板子。两块平整的板子固定在左右太阳穴的附近，被绳子绑着，目的是让头部变成细长的形状。当然，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最初被板子固定的时候，妹妹整晚都哭个不停。

即便是现在，她也会因为此事而经常哭闹。

自己对于夹木板的记忆虽已模糊，但是头盖骨在变硬之前的那种痛苦，却记忆犹新。

在妹妹哭个不停的那晚，利蒂试着问母亲为什么一定要让小孩子经历这样的痛苦。

“因为，这是从很久以前就延续下来的传统啊。”母亲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道，“这个村子，不，只要是印加帝国的孩子，大家都会这样做的。这样做是为了变得幸福啊。所以即便痛苦，也必须忍受。”

“为什么改变了头的形状，就会变得幸福？”

“比如说，男人在选择自己的结婚对象时，首先就要确认头的形状。头盖骨细长的女人会被认为脾气秉性好，因为即使遇到了困难，也决不会灰心气馁。嫁给了优秀的男人，女人也会变得幸福吧？”

“这样啊。那，男孩子为什么也要被夹木板呢？”

“那是为了受到别人的尊敬。头的形状好的男人，总是积极上进，有领导他人的能力。还有，最重要的是，这样的男人经常会有一些看似不着边际，实际上却很优秀的想法。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延续着这种习惯。”

“但是，真的很可怜啊。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太可怜了。”

利蒂越说越激动，虽说母亲不会骗她，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种说法。

“当然，还有别的方法。”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悲伤的声音。

“不用在小时候遭那么久的罪，有更轻松的方法。那样做的话，就算是长大了也没关系，而且效果还非常好。但是，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用那种方法。像我们这样的穷人，从一开始就与那种方法无缘。”

利蒂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她也深知自己家里的贫穷。

利蒂摇着麻由，把她叫醒了。真是幸运，她今天起床没有哭闹，看来心情不错。

母女三人围坐在地炉边上，开始吃早饭。

菜品非常简朴。

放了些许辣椒酱的煮土豆，还有蚕豆汤。在利蒂家里，就连玉米都是奢侈的食物。肉类更是只有在过节那天才能吃到。

她们把冒着热气的土豆一点一点地放进嘴里。

“你爸爸要是回来了的话……”母亲嘴里嘟囔着，“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会活得更轻松吧。”

“什么时候回来？阿马鲁。”

“利蒂，不要那么说话。为什么你不喊他‘亚亚’呢？”

“啊，对不起。”

阿马鲁是母亲的再婚对象。对于利蒂来说，他并不是亲生父亲。

“他马上就会回来的。”

像是心情平复了下来，母亲如此说道。

“这样啊，那我现在去做烤天竺鼠，请怀着期待的心情稍等一下。”

天竺鼠其实就是豚鼠，和土拨鼠很类似。为了准备迎接节日和其他值得庆祝的事情，每家每户都在房子的角落里养天竺鼠。利蒂家里大概养了十五六只。做法是把去掉毛和内脏的天竺鼠用签子穿起来，放在火上烤就可以了。还可以把它的肉切碎，用来煮汤。不管哪种做法，都是晴朗日子里的最高级的款待。

利蒂的继父——阿马鲁从去年八月就去参加劳役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过。他好像是在某处深山里做着挖银的工作，不过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以拉姆兰村为首的周边村落，被一位叫作卡鲁帕的首领管理着。

卡鲁帕是一位满头白发、身材矮小的老人。每当节日之时，被华丽的装束包裹住全身的卡鲁帕，便会坐在由一众强壮男子抬着的轿子上，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在利蒂一家看来，他简直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但是，听说在都城里还有更厉害的皇帝。卡鲁帕见到皇帝陛下时，会伏下身子把脸贴到地上。

吃完饭，在利蒂收拾素色的陶碗和勺子的同时，母亲给麻由喂了奶。之后，她开始准备去地里干活。

“今天还要去做冻干土豆的农活，利蒂你也过来帮忙。”母亲背着麻由说道。

“嗯，我知道了。”

“利蒂可真是个干活小能手，你可帮了妈妈的大忙了。”母亲高兴地说，“不过啊……政府官员最近在选拔‘太阳贞女’，听说也会来咱们村子里选人。”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妈妈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

关于“阿克利亚
[3]

”利蒂当然也知道。它的意思是“被选中的处女”。从各个村子里选出的漂亮的少女，会被送到以印加帝国都城为首的，位于全国各地的特别建造的馆里。

前年，利蒂的表姐被选中带走了。她的家人到现在还是无法从悲伤中走出。官员说那些姑娘都有被好好保护，过着奢华的生活。但是，关于她们被要求干重活以及被施以暴力，甚至是被迫成为献给神灵的祭品的种种流言，一直没有间断过。

“所以，要是能够的话，我也想在出门的时候把你留在家里。你在咱们村子里也算是出了名的长得漂亮，我真的替你担心。但是，现在又是做冻干土豆的关键时期……而且，那些家伙对村子里的事情也很清楚，要是被盯上了，也瞒不过去啊。”

注释

1
切妻屋顶原是中国古代建筑的一种屋顶样式，日本称为切妻造。屋顶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又称“五脊殿”，它类似中国建筑的悬山屋顶。——译者注

2
科利亚苏尤（克丘亚语：QullaSuyu），印加帝国四大行政区之一。印加帝国（1438-1533年）是位于南美洲的古老帝国。其中心区域分布于南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主体民族印加人是美洲三大文明之一的印加文明的缔造者。“印加帝国”的克丘亚语标注为“Tawantinsuyu”。——译者注

3
阿克利亚，即“太阳贞女（克丘亚语：Acllas）”的音译。——译者注

◇“硬盘（Hard Disk）Ⅰ”

台子上放着两条腿。

女人的腿。

丰腴的大腿，紧实的膝盖，看起来相当柔软的腓肌。它的曲线美感简直无可挑剔，缝匠肌的走向也很自然。

刀在手上，暂且再看一会儿。

总觉得，就这样切断的话，也太可惜了。

但是，也绝不能原封不动地放着。

咽下泪水，把刀子紧贴在膝盖的中央。和普通美工刀的刀尖角度不同，这是一把刀尖为三十度的锐利的美工刀。

稍一用力，刀刃就像被吸进去了一样。把腿转动着，慢慢地切。不一会儿，就把它切成了自己预想的两段。

确认完切断面之后，里面的空洞也可以说是完美的圆形。这是用泡沫塑料制作原型的技术越来越好的证据。使用的黏土的量也是根据经验确定的。

为了减轻重量，这次在石塑黏土里试着掺了比平时更多的树脂黏土，没想到做出来的效果刚刚好。

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即使是再小的事情，进步了也会很开心。

小心地把另一条腿也切断。这条腿也成功了，万岁。

花了很长时间才进行到这一步。把从模型中取出的前后两部分黏合的时候，它们不过只是粗细相同的两条黏土管子罢了。继续添加黏土，等干了之后用砂纸打磨。经过数十次的反复操作，终于变得像人的腿了。嘴上说起来简单，但是操作起来可是真的不容易。双手已经累得几乎没有了知觉。因为在制作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灰尘，要是不戴口罩的话，喉咙可就要遭殃了。

但是，现阶段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为了不让之后的连接工作变得麻烦，要写上各自的名字，接合的部分也要标好记号。

毕竟，“球形关节人偶”的组成部分有很多，各部分也不是依次接合而成。为了能在最后一口气地将橡皮筋穿过人偶，如果在制作过程中不仔细检查的话，就会非常容易失败。之前就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惨痛教训。

用铅笔写下注意事项，在切断面处涂上大量的液体黏土。这也是最近才掌握的技法。作为上胡粉之前刷底漆的步骤，涂抹膏状黏土的方法之前有所耳闻。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它可以用来把关节部分变得平整。最近在某网站主页上发现了这个刚被上传的方法，试了一下之后，没想到效果很好，就立刻回了一封邮件表示感谢。

在等待液体黏土干燥时，开始准备关节球。

关节球的做法也一直在变。最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想着把黏土球揉小，再往上面添加黏土。一直在掌心揉搓，黏土小球滚来滚去的，根本固定不住。这种原始的做法，效果当然也很不好。

从第三个开始，掌握了用石膏来做形状的方法。这也是从那个爱好者网站获得的情报。自那以后，这个步骤就没有失败过了。

在大小合适的容器中铺好油黏土，把用泡沫塑料制成的球体的一半埋进去。在上面涂上一层便于之后取出的凡士林，再注入石膏。牙科用的石膏入手简单也很好用，不过，因为它很快就会变硬，所以要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但是，最近已经习惯了。灌注石膏的时候，用手将容器来回晃动，如此一来，也不用担心石膏模型里会混入大的气泡了。

金属托盘里，大小各异、种类不同的球两两放在一起。按照大小顺序摆放，依次是大腿部、膝关节、手腕根部和肘关节所要使用的球。

在水泥地面上，开始给球涂上液体黏土。这个步骤很枯燥无味，但是也绝不能偷工减料。把球放进去之后要想再修正的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认真处理这个步骤，也是为了能让好结果来得更加轻松。

工作台的边上，横躺着身体部分的模型。

这部分也快完成了。和手脚不同，身体必须左右对称才行，在这一点上着实费了些力气。去掉泡沫塑料的模型，在前后相连的部分画一条中心线，用黏土来给它“加肉”。

在胸部、臀部、腹部和锁骨的周围，以及乳房的膨胀效果确实很难做，但是最费劲的还要算是臀部了。画一条像蝴蝶翅膀根部的线，在那里添加黏土，然后把它的周围做出凹陷效果。

这次的身形简直是完美，做得太棒了。

仅仅是看，都能感受到肌肤的柔软和温感。

要放在它上面的脸，也已经决定了。

想要尽快开始这一步。嗯，哪怕是早一天、早一个小时开始。实在是太期待了，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一章

日轮馆的密室

1

关于那起事件，我可以告诉给你们。但是，我有些担心你们会不会认真听。毕竟那起事件确实太不切实际了……

不，不会的。确实，距离那起事件的发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再过一些日子，就整整过去十年了。不过，我对它的记忆，可绝不会因此而变得模糊。只有这一点，我在最开始的时候想跟你讲清楚。

想要努力忘记，却始终没有办法做到。

在日轮馆里看到的令人毛骨悚然、无法言喻的景象……即使到了现在，还历历在目。

如果那起事件不是自杀，而是某个人蓄意制造的话，那简直就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完美密室杀人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词语来形容了。

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你们二位，对于死去的千春少爷的人品，了解到什么程度呢？

哦，好的。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那就先从成长经历简单说起吧。

他出生的故乡是岩手县，听说是在盛冈附近的小镇。我忘记他的姓了，实在抱歉。

他好像是在北方长大的，是那种特别能忍耐的性格。不怎么爱说话，看起来很温厚老实，我觉得他和少夫人是天作之合。没想到最后竟会成了那个样子……唉，真是……

啊，真是对不起。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特别容易流泪。我的妻子也被我惊到了，说我“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这么容易流眼泪”。

……嗯，我没事。

千春少爷在大学里学的是历史专业，读了研究生之后，他成了老爷的学生……啊，你们知道这件事啊。那我就略过不说了。

总之，他对学习非常热心。去国外的大学留学的时候，成绩也非常优异，后来还取得了博士学位。大家都认为他会像老爷一样，成为大学教授。

尽管如此……到底是在何时何地，他错按了自己人生的按钮啊。

艺术家的心灵，果然既纤细又脆弱。要是没有当上画家，画作没有在展览会上获奖的话，他也不会被逼上绝境的吧。

先前看到的那两张画作，二位觉得怎么样？

……哦，啊，原来如此。

正如你们所说的那样。两张画的画风大相径庭，让人难以相信它们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对美术不是很了解，但是，那幅叫作《视觉陷阱》的画……就算是毫无美术知识的人，也能看懂，我觉得画得很棒。不过，画中那只死去的鸟，总让人有些害怕。

比起它来，我对抽象画是真的理解不了。用那么多种颜色的颜料，胡乱地往画布上涂……啊，不，我这么说实在是太傲慢无礼了。毕竟，这幅抽象画在国际展览会上还获奖了。

啊……哦。你们是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进行绘画创作的吗？

让我想想……应该是从他去世的四五年前开始的吧。

千春少爷和少夫人结婚，是在昭和五十六年（1981年）。千春少爷那时还在读博士，时年二十八岁。后来他去留学了，去世是在平成元年（1989年）。享年三十六岁。

所以说，他开始画画应该是在三十一二岁的时候。

当然，想必他从更早之前就开始画画了，但是真正专心作画估计还是从那时开始的。

留学的时候，赶上长期休假了，他一定会回国。那时，他和少夫人一起，经常住在这栋别墅。他们二人有了孩子，也是在他留学的那四年里发生的。小小姐愉美是在昭和五十七年（1982年）出生的，小少爷慎二是在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出生的。

在夏蝉鸣声四起的暑假里，他一个人默默地对着画布的身影，我现在还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时候，有事要找他的话，他还会好好地回答。

可是……

2

二位的咖啡是不是已经凉了？我去跟妻子说，让她重新给你们换上热咖啡吧？

没关系。

这样啊，那我就继续说了。

我开始对千春少爷的行为感到异常，是在日轮馆开始建造的时候。

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要建造这么奇怪的东西啊？我最开始就没能理解这一点。

他说“想要一个自己专用的画室”，但是不管怎么想，这种说法都只不过是想让老爷接受他的行为的借口吧。别墅的面积虽然有限，但是空着的屋子还有不少。如果只是出于画画的目的，完全没有必要新建一个馆。

那个馆的风格很奇特。除了这一点，我也不理解它的位置选择。为什么偏偏要建在那种地方？

那个地方原本是一个神殿，连施工的人也被吓得不轻。不过，毕竟是做买卖的，只要钱给够，他们还是会按照要求施工的。

开始动工是在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的四月，当年十月完工。千春少爷一看到施工负责人的时候，就催促他们加快进度。但是，还是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完成的。

问题事件的发生，是在翌年（1989年）的五月。

日轮馆里，连固定的架子都没有，家具什物就更不必说了。那样倒也没什么，不过，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它的内部从地面到墙壁、天花板，画满了用视觉陷阱手法创作的画。而且，馆的正面也都画满了这种画。

……刑警先生，你看起来也被吓到了啊。

被吓到也很正常，但是，跟你一起来的这位可是看起来很冷静呢。总觉得你们两个的表现有些颠倒了，哈哈。

什么？

啊，视觉陷阱画的说明吗？

关于这一点，我在接下的话里会慢慢讲述的。更详细的内容，不如去亲眼看看吧，那样应该会知道得更多。我被吩咐过要带你们去那里。十年过去了，外墙上的画多少有些褪色了，但是室内的画基本上还是原样。

在开始讲十年前的事件的来龙去脉之前，我先简单说一下当时千春少爷的异常行为。

虽然期间频繁往返于两国，但是千春少爷正式结束海外留学生活回国是在昭和六十年（1985年）的秋天。正如我之前说的，翌年他的论文获得了认可，他也被授予了博士学位。

但是，正好也就在那个时候，他不合常规的行为举止开始变得惹人注目。

不过，他的身体也不太好。我认为这应该也是一个原因。

可能是留学的时候过于用功逞强了吧，他的心脏开始出问题了，肠胃也变得不好……之后鼻子也出了问题，患上了鼻窦炎，相当痛苦。他讨厌医生，说“医院的治疗不过是为了卖药罢了，病根本就治不好”。此外，他还患上了严重的皮肤病。手腕、手掌还有手背，经常会变得红肿。

恐怕是身体不好的原因吧，感情的起伏也变得极端起来。心情好的时候，他话很多，把我当作倾听的对象，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接下来准备创作的画，经常夹杂着复杂的美术理论。他还会变得非常好动，经常在家里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在作画的时候，他像是把自己整个身子都贴在画布上一样，非常专注。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完全相反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基本上也不吃饭。所以他死的时候，比平时瘦了好多。不过，他原本就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遗体搬出来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估计别人是看不出来他瘦了好多的。

什么？哦，是的。关于他的体型，你们不知道吗？原来如此啊。在变瘦之前，身高一百九十厘米的他，体重怎么也有一百一十公斤以上了吧，就像传说故事里的坂田金时
[1]

那样健硕。

他最开始说要建画室……是在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的一月前后。

他先是做了个木制的模型，拿给老爷和少夫人看了。

模型的大小？

嗯……墙壁的高度大概有三十厘米，屋顶的高度也超过了二十厘米。还有，屋顶是坡度很陡的切妻式屋顶。宽度大概有三十厘米到五十厘米左右的样子。所以说，模型并不是很大。

听他说，那个建筑是以“太阳神殿”为原型设计的。用磨平棱角的石头堆积成墙体，在房顶铺满了芦苇叶。

啊，你们知道啊？可真是博学多识啊。

为了能说得更好懂一些，暂且先不谈模型的事，我想说明一下建成后的日轮馆和真正的太阳神殿的区别。

这是千春少爷生前所画的示意图。根据这个图来看，太阳神殿原本在正面的两侧各有一个入口。连接入口的狭长通路，可以直接延伸到神殿的最深处。也就是说，穿过细长的走廊之后，就会到达神殿最深处的祭坛。本应该是这种构造才对。

建成的日轮馆在外观上没什么不同，但是，正面的两个入口却只是视觉陷阱画，并不能从那里出入。此外，位于两侧的两条细长的走廊，也并不与神殿内部相通。也就是说，内墙和最深处的那面墙是连着的。

真正的入口，在正面的中央附近。入口的门很不寻常，它忠实地还原了那个样式……

六根粗圆木排成一排，用草绳捆住，样子有点儿像木筏。从馆的内部把它架起来之后，另用两根圆木摆成十字，从后面把它顶住，再用草绳把它们绑好。此外，在三个地方，用了金属卡扣加以固定。

什么？纵横十字固定的话，不是三处固定，而应该是四处吧……啊，你们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也就是说，金属卡扣是在左、右和上这三个地方。一开始用的不是金属卡扣，好像是开了孔的石头。在门下面的水泥地面上，开了一个比圆木还要大一圈的洞，从那里往馆里运圆木。

你们听明白了吗？换种说法的话，十字圆木中竖着的那一根的顶端被固定住了。又做了一些调整之后，它就可以在地面的洞里拔插了。

所以，说起关门的步骤，最开始要把像木筏一样的门立起来，用绳子把横着的那根圆木绑好。然后把竖着的那根圆木的底端插进地上的洞里。开门的时候，步骤反过来就可以。

我的说明有些冗长，不过想要理解密室的话，这里是很关键的一点。希望你们能多加留心。

那我接着往下说。

神殿里供奉着的，是太阳神。所以，在最里面的墙上画着一个金色的太阳。

因蒂
[2]

？

嗯，确实是这个名字。

话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懂这么多知识啊。越来越佩服你了。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

也有这样的事发生。

千春少爷用那个模型，表演过一个魔术。

是我叫它“魔术”的。千春少爷自称那是“奇迹”。总而言之，确实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技艺。

说出来有可能会有些吓人。毕竟是年轻的姑娘一瞬间变成木乃伊了啊。

地点……是的，就在这个会客室。他是把模型放在这张桌子上面进行表演的。

时间应该是夜里十一点。

千春少爷先把模型正面的门打开，让大家确认里面是空的。

啊，对不起，我说晚了。那个模型虽然做工很精致，但是和完成的日轮馆相比，还是有几处不同的。其中之一便是入口。左右两边的视觉陷阱画和与实物保持一致，但是位于中央的入口处的门，并不是用圆木做的，而是很普通的对开门。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模型是要从外面开关门的，没有必要装一个只能从内部开合的门。

什么？哦，是的，是的。

在场的都有谁？除了千春少爷，还有老爷和少夫人，以及我和妻子。他们的孩子没有在场。“要是孩子看见了，以后可能会受难的，那样的话就很不好了。”千春少爷这样说。等孩子们睡着之后，他才开始的。

四个人轮流窥视模型的里面，我当然也看了。

模型的内部和完成后的日轮馆很相似。室内是长方形的空间，墙壁和地板都被涂成了金色。最里面的墙上，有因蒂的画像和祭坛。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不过都是精心画上去的而已。

模型和实物最大的区别，最多也就是天花板的有无吧。只有模型被装上了天花板。

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在场的每个人都确认过了，绝对不会错的。

千春少爷轻轻地关上了模型正面的对开门。他把右手悬在房顶上面，煞有介事地围着桌子绕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打开了门，向里面望去，不可思议的是，本应该是空荡荡的神殿内部，出现了一把小椅子。椅子坐着一个弯着腰的人偶。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

你们也试着想想。千春少爷在那个时候，一点儿都没有碰到神殿模型。尽管如此，椅子和人偶到底是从哪里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是一个年轻姑娘的人偶。听说好像是侍奉神殿的巫女，确实，名字叫作“阿克利亚”。她蓝色的衣服上面，有用鸟的羽毛做成的披肩。头上还戴着金冠。

看到我们四人惊愕的表情，千春少爷的样子看起来很满意。那天晚上，与其说他的心情特别好，不如说他是在非常亢奋的状态下，飞沫四溅地向我们显摆他的才能。

虽然我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

“‘阿克利亚’是太阳贞女的意思。她们一生侍奉神殿，做一些如编织衣物、酿造神酒的工作。是的。太阳神因蒂是人类的造物主，可以支配天上的众星。因蒂的妻子是‘大地女神’，她掌管种植与收获，承担赋予动物和人类生命的职责。”

那个女神的名字……嗯？啊，是的，是叫“帕查玛玛
[3]

”。总感觉他们的职责像是颠倒了一样。说了这么失礼的话，实在是不好意思。

还有，我还记得听他讲过这样的话。

“今晚的奇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正如你们看到的一样，是依靠供奉在太阳神殿的全能神——因蒂的力量，奇迹才会发生的。连这个小模型都能做到如此地步，等到实物建成之后，它里面蕴含的秘密力量之强大，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那个时候，老爷好像反驳他来着，但是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

魔术还有后续。

把人偶和椅子放回神殿，关上了门之后，千春少爷和之前的动作一样，右手放在屋顶，又围着桌子转了一圈。

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三十秒。

无论如何也想看破玄机。因为这种想法很强烈，我把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大。但还是发现，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碰到模型一下。

然后，门又一次被打开了……之前出现的阿克利亚的人偶消失了，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木乃伊。

你们二位有看过照片吗？被黑乎乎的叫作“木乃伊裹布”的一种布料包裹着的……啊，你们知道啊。对，就是那个。

看到的那一瞬间，我的背后顿时脊骨发凉。当然，那只是一个人偶。不过，椅子上面坐着的骷髅活灵活现，让人觉得害怕。

少夫人他们没有忍住，小声地叫了出来。

“先祖的木乃伊是后人崇拜的对象，它基本上都不会被埋葬，而是安放在自家墙壁的凹槽里。和我们日本人相比，他们对‘死’的认识完全不同。每当过节的时候，他们会把木乃伊从家里拿出来，热情地搬运到神殿等地。

“特别是皇帝的木乃伊会被非常小心地保护。除了要给它供奉和生前相同的食物，还会有很多随从精心保养它，而且随从们好像也会时不时地互相访问……”

他没有要结束自己热情演讲的意思。

最后，他用相同的手法让木乃伊人偶消失。魔术也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奇迹……总而言之，他没有用任何一根手指触碰神殿。这实在是让人费解。

我设想过里面可能会有一个类似机械装置的机关，但是箱子也没有那么大……真的能够做得到吗？它现在仍旧是我心中的未解之谜。

3

实在抱歉，开场白有些太长了。

现在我开始说关于千春少爷去世的那起事件。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可以先问你们一件事情吗？

对了，刑警先生。“完美密室杀人”的手法，这世上真的存在吗？

……谢谢。实在抱歉，失礼了。

被唐突地问到这种问题，感到困惑是肯定的。但是，我还是始终无法理解。那起事件，警察居然会把它当作是千春少爷的自杀行为。

我并不是想说那个时候来这里做现场调查的警察们眼瞎。毕竟，现在日本警察的科学搜查能力好像是世界第一。他们判断错误的概率，恐怕还不及万分之一。

尽管如此，那天的事件，对于作为现场目击者之一的我来说，实在是接受不了警察的结论。肯定还存在没有被发现的事实。何况，我比任何人都先踏入过完全密室状态的日轮馆。

那样的自杀绝对是不可能的，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

我平时不怎么读书，连密室杀人有哪几种我都不知道。不过，要是这世上真的有完美密室杀人的话，十年前的那起事件，就是最好的例证。试着回顾了一下我的人生经历，到现在我仍这样认为。

真的是一起可怕的事件。

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生命。自那天之起，这个家就开始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刚才也提到了，小姐的病情越来越恶化……真是可惜啊，可惜。

不好意思，我又哭了。

虽然这不是我这个做用人的该讲的话，但是，对于我们夫妇来说，她就像我们的亲生女儿一样。毕竟，从她四岁时作为养女来到这个家，就一直是我们在照顾她。也不知道那起事件给愉美和慎二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多么深的伤害……

啊，真的对不起。

我的话一直在原地兜圈子，说到哪里都停不下来似的。我还是接着说那起事件好了。

平成元年（1989年）五月三日。这个日期，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星期三，全国假日。

老爷、少夫人、千春少爷、愉美和慎二，还有我和我妻子。说到这里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是，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一名客人。他今天也在——治郎先生。

治郎先生，当时刚从美术大学毕业，在美术相关的升学预备校做兼职工作。他趁着连休到这里来玩儿了。像这样在别墅这里待几天，他一年之中还会有几次。

啊，对了。一开始我说了七个人的名字。但是，那里面的愉美和慎二可以说是在场，也可以说是不在场。不好意思，我这个说法有些奇怪。虽然现在已经被埋起来了，但是当时在别墅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口古井。他们二人上午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掉进了井里。注意到这个情况是在下午过了五点的时候，还是警察找遍了家里的角落之后才发现的。

真的是太危险了。好在井里是空的，要是那里面有水的话，估计就要给三个人同时办葬礼了。问了被救出后的二人，他们说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掉进了井里，使劲呼救了但是没有人来，就一直待在井里没动。

不好意思，我又兜圈子了。

事件发生之前不久，比起正屋，千春少爷一直待在日轮馆里的时间要长很多。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才会回到卧室。有几次，他甚至一整晚都在日轮馆里没有出来。我和妻子很担心他，说过他好几次，可是他根本不听。

在那种状态之下，他饭也不好好吃了。所以，就像我之前说的，他后来真的瘦了很多。

他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中了邪似的……我妻子还有其他人见了他都感到很害怕。

比起表演魔术的时候，他情绪的起伏变得更加剧烈了。

事件发生的前一天，他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极度躁动的状态了，跟我说了一个小时以上的话。

谈话的内容，果然还是和魔术相关。确实……是的。他说了很多关于“交感巫术”的事情。

他讲的事例，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在沸腾的大锅里，把玉米、鸟的羽毛、金和银……除此之外，还要把人的脂肪也一起放进去。人肉，要从哪里才能找来呢？问了他之后，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总而言之，把那些东西放在锅里一起煮的时候，会听到从锅里传出的恶魔的声音。向那个恶魔祈求的话，无论是什么愿望，一定都能实现。

之后，把玉米粉和人骨粉混在一起，吹一口气……用针缝好蟾蜍的嘴巴和眼睛，把它的脚绑起来之后，埋进洞里。坐在那个洞上的人，不久就会死亡。他也给我讲了诸如此类的话。

他两眼放光，看起来很高兴地向我说着这些。没办法，我只好强装笑颜地听他讲。其实心里想的是哪怕早一秒，我都想赶快逃掉。

……不好意思，我又把话扯远了。

年纪大了，就喜欢把以前的事情讲个没完没了。无关的内容我就此打住，还请你们多多包涵。

我想说一下千春少爷的遗体被发现的经过。

那天，受老爷的吩咐，我去了日轮馆。后来，福岛县的刑警多次来找我问话。趁我还没有忘记，把它讲给你们听。

我在修整庭院里的树木的时候，老爷出现了。

“你现在快去日轮馆，确认一下里面的情况！”

理由到现在我还不得而知，不过一向冷静的老爷，那时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别跟我说什么上着锁进不去的这种理由，没进到里面就不许回来！就算是把门踹开也得给我进去！确认里面的状况后，马上回来向我报告！”

老爷看起来相当生气。

我的真实想法是不想去。毕竟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进过日轮馆一次。并不是有禁令不让进入，而是我不想去招惹是非，害怕因触怒神灵而招致灾祸。

但是，这才是用人的悲哀啊。只要是主人的命令，就不能抗拒。

我从正屋里不情愿地出来，是在下午三点左右。

千春少爷除了在前一天傍晚回来过一次之后，就没在正屋出现过了。

正值春意甚浓，新绿上枝头的季节。很不凑巧，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有种很压抑的感觉。

通往日轮馆的坡道上，出于冬季的安全考虑，路的右边每隔两米装上了支柱，用链子连了起来。我一边抓着链子，一边往上爬。

不一会儿，就到了日轮馆。

周围非常安静，可能是因为被杉树环绕的原因吧，尽管还是白天，看起来却像傍晚一样昏暗。

走到中央的……或者说是真正的门那里，我先试着敲了两下门。敲圆木做成的门，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是，关于那扇门的构造，他在表演魔术的时候就已经向我们说明了，所以我是知道的。

两次、三次、四次……

没有人答应。

没办法，我试着准备叫他。

深吸了一口气。

“千春少爷，您在里面吗？老爷找您有事！请您让我进去！千春少爷！拜托了！请把门打开！”

我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叫喊。里面还是没有人回应。我集中注意力，调动全身的神经来窥探里面的状况，但还是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它并没有合页卡扣。感觉稍微用力推一下的话，那扇门就会倒向馆内。我慎重地一点点加力，丝毫没有使劲推拉。它好像从里面被锁住了。

这可难住我了。

通常情况下，我就会原路返回了。但是这次不行。毕竟老爷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

嗯，后来想想，“就算是把门踹开也得进去”只是一句耍威风的气话，老爷应该不是认真的。但是那时的我，没办法冷静地做出判断。

假如那是一扇铁门的话，肯定从一开始就没办法了，我也会夹着尾巴撤退的。但是，不凑巧的是……那扇门是木头做的。这样的话，“把它踹开”就不再是办不到的事情了。如果我就那样回去的话，实在是没脸见老爷。这种想法变得异常强烈。

和现在的老态龙钟不同，十年前的我还是相当有精神的。也就是说，我会按照老爷的吩咐去做的。

想用肩膀或者身子去撞门，但是我没有那个技艺。于是我开始在周围寻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道具。

在日轮馆左侧房檐的下面，立着许多工具。

除了好几种不同的铲子，还有劈柴用的斧头和铁锤。

它们的出现，使得我所面对的状况大有改观。既然已经有了量身定做的工具，就不能再回去了。用尽全力破门而入，确认一下里面情况吧。我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我选择的工具，当然是斧头。它是一把相当大的斧头，双手握住斧柄的时候，感觉到了它的重量，相信用它一定可以把圆木门劈开。

“千春少爷，您不会是睡着了吧？”

为了之后给自己的行为留出辩解的余地，我最后喊了他一次。

“老爷命令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门打开才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才决定破门而入的。如果我的动静吵醒您了，还请您告诉我。我马上就停手。没问题吧！”

我又试着等了十秒左右，果然还是没有回应。于是，我挥起了斧头。

我瞄准的是门的右下方。按照圆木的位置来说，是从右侧数的第二、三根圆木的正中间的偏下方。击打此处的话，应该可以避开那根固定用的纵向圆木，从而较为容易地破门。我是这样想的。

如果击打位置靠近最上方的话，自然可以避开那根横向的圆木。但是，开口位置过高的话，钻进去就又是个难题了。自然而然地，瞄准的范围也就缩小了。

我鼓足干劲，挥起斧头。

强大的冲击感传递到我的手腕，斧头的刀刃嵌进了圆木。看起来像是打磨过的斧头。

这种事可没有什么诀窍。在我一次又一次胡乱地挥动斧头的过程中，圆木渐渐地被削出了缺口，终于劈出了一个小洞。

我激动地通过小洞往里面看，但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样子。没办法，我又开始继续干活。

最终，到劈出一个能让我钻进去的洞为止，我花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中途换上铁锤开始敲打，手到后来都被震得失去了知觉。锤柄甚至贴在了手掌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取了下来。

终于可以穿过洞口进入内部了，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我之前一直想着老爷下达的命令，非常投入地破门，根本没有害怕的空闲时间。但是，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进到日轮馆的内部。

从之前听说的内容来推断，千春少爷应该是在里面做着什么相当可疑的事情。这样一想，突然间我更觉得害怕了。

再次袭来的恐怖的寂静感之中，只有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能够传进耳朵。

我一时之间无法移动，凝视着漆黑的洞口。

但是，也不能那样一直站着不动。我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试着往馆的深处走去。

“千春少爷……失礼了。我现在要往里面走了啊。”

我又喊了一声，然后把头伸进了暗黑的洞口。

4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穿了过去。我本以为已经把洞口开得足够大了，但是下方圆木的尖还是刺到了我的肚子。我使劲把肚子往回收，这才得以进去。

里面真的很昏暗。

由于被杉树林所遮蔽，日轮馆平时很难被阳光照射到，加上那天又正好是阴天。通过在入口处打开的直径不到一米的洞，光线能到达的范围非常有限。

里面没有一扇窗户，深处完全被黑暗包围。

“千……千春少爷，您在吗？”

我又大声地喊了一次，但是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本应该是准备好手电筒再过来的，但是我想着大白天的应该用不太上，就没带上。我想着要不回去取一下，但是又觉得太麻烦了。还有，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肯定会挨老爷的骂。

做好思想准备，我把颤抖的双脚慢慢地向前伸。

因为地板是用水泥浇筑而成的，我便没有脱掉长靴。

里面凉飕飕的。刚一进去，一股恶臭就扑鼻而来。

是有强烈刺激性的石油的气味。但是，还不止如此。

好像……大概是动物的味道，一种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腥臭味混在空气之中。我之前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气味，但是想不起来了。

我没有感觉到里面有人的存在。空荡荡的，也不像是平时有人在这里起居的样子。

在束手无策之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以前施工人员给这里面装过电线，应该在哪里会有一个照明的开关吧。但是，就连这种理应知道的事情，在那个情景下我都没办法仔细考虑。那时我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混乱了。

如果有照明开关的话，最有可能在入口附近。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开始在门的周围寻找。果然，不到三十秒，就在右手边的墙壁上发现了。

室内空间很大，电灯的数量似乎也很多。墙上竖着排列着四个开关。我毫不犹豫，把所有的开关都调成了“ON”的状态。

片刻延迟之后，一瞬间荧光灯全都被点亮了。日轮馆里面也变得明亮起来，被白色的灯光填满。之后，我慢慢地把头扭了过去。

我被吓了一大跳。

日轮馆的内部。很难用言语表述，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空间。

我不是很有自信能把它里面的样子说清楚……

总而言之，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它的四周都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听说真正的太阳神殿的墙壁，是被金色的板子覆盖的。实际上，日轮馆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接下来映入我的眼帘的是，在最深处的那面墙壁上画着的巨大的太阳图案。啊……我已经快不行了。

我还是之后才知道那是一幅画。也就是说，当时我以为“墙上挂着一个分量很重的黄金制成的雕像”，而且看起来也确实如此。

比起“太阳”这个叫法，称它为“太阳神”才是正确的。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因蒂”。闪着金色光芒的太阳中间是一张人面，向四面八方喷射出金色火焰。它的前面摆放着一个祭坛。

接下来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天花板。不对，应该叫它“房顶”才对。没有天花板，从里面直接可以看到房顶。在房顶的内侧，画着密密麻麻的绿色的芦苇叶，画工相当精美，感觉用手就可以将它们一片一片地摘下。

当然，墙上也画满了视觉陷阱画。

看清楚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点亮了灯光之后，我下意识地先往上面看了。最重要的千春少爷，我却忘记找了。总算是想起这件事了。

不知不觉中，就疏忽了。

伴随着巨大的惊恐，我下移了视线。

接下来的瞬间，我被猛烈的恐惧所袭，不禁小声地叫出了声。

我看到千春少爷倒在了靠近深处的地面上。

他并不是睡着了，是倒在了那里。看了一眼，我就马上判断出来了。

他横着趴在地上，只有半边脸扭向了我这边。虽然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是那个姿势明显很不自然。再加上地面上渗出的大片的红色血迹，也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我听见自己身体关节发出的“咔嗒咔嗒”的颤抖声。不论是在那之前还是从那之后，我都没有再经历过那种程度的恐惧了。

但是，即便在那种情形之下，我大脑的一部分还是处在正常工作的状态。我在向他走近的时候，仔细地环顾了四周，瞪大眼睛，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谁……谁都没有。

关于这一点，我之后也被警察多次确认过。但是每次我都是这样自信地回答。

“那时，室内没有别人。也不可能有谁躲了起来。”

也就是说，在我破门而入的时候，日轮馆里只有千春少爷的遗体。毫无犯人的踪影。

绝对不会错的。

如果最初昏暗的环境一直持续的话，一不留神看漏了的可能性倒也存在。但是，房顶的荧光灯非常多，照明相当充足。

而且，那里面本来就没有能够躲起来的地方。要是有家具的话，倒可以躲在里面。但是里面一件家具也没有。

那时，我还在门口附近站着，没有往前走，就像是“木头人”游戏里被定住了那样。在打开照明开关之前，四周一片昏暗。要是有人从我的旁边穿过的话，我不可能没发现。就算是个普通的门也会被发现的吧，何况我破开的不过是一个仅能让身体勉强钻过去的小洞而已。

确认室内无人之后，我开始向前走。但我还不是很放心，所以一边窥视着周围，一边慎重地迈步前进。

心脏跳动的声音立刻传到了我的耳边，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破裂了。

走到千春少爷倒下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

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战。我慢慢弯下腰，仔细地看他的脸。

他的脸如同白蜡，根本不是还活着的样子。充满怨恨地张开着的双眼，歪斜的嘴唇。不管怎么看，他都像是在临终前经历了强烈的痛苦。

果然是死了。不论是谁，都能看出来。

他的死因也很清楚。

脖子的右侧，有一道开裂的被锋利刀刃割开的伤口。从那里喷出的血液，把头后部和脸，还有他穿着的灰色外套的背部都染红了。此外，头周围的地板上也有一大片血迹。虽然当时已是春天，但是由于这一带晚上还比较凉，所以千春少爷穿着灰色的厚外套。

血是鲜红色的。也就是说，血迹还没有变得发黑。很明显，距离惨剧发生的时间，并没有过太久。

我又一次环顾了室内的四周，当然，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

这可真是个大事件啊，我必须赶紧回去报告给老爷才行。

我急忙转身向外跑……突然，我屏住呼吸，停下了脚步。

我意识到了某个事实。

刑警先生，你知道我意识到什么了吗？

是凶器啊。

夺走千春少爷生命的凶器——那把尖锐的刀子还是没有看到。

我又一次重新回过身去，把室内的各个角落都找了个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找到凶器。

遗体的周围，有像是装着油漆或者是溶剂的罐子、滚轮和托盘，还有好几种刷子、画笔以及调色板。这些物品散落在地上。以防万一，我把一些大的物件挪到了边上，但它们下面并没有压着任何物品。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谁都会这样啊。

在我进入之前，整个屋子是密闭的状态哦。和普通的门不同，那里装着的门比较特殊，是无法从里面进行开闭的。里面没有窗户，所以只能从那里出入。警察后来在现场进行了细致的调查，但是地板和墙壁都是用一整块水泥板做成的，当然也没有找到什么隐藏通道。

自杀这种可能性也是没有的。现场没有留下凶器，肯定不会是自杀，也不可能是意外事故。

密室杀人——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个词语。

密室杀人……

真的假的啊。这种事应该只会发生在小说或者电视剧的情节里，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不过，我确实是亲眼见到了啊……

我拼命地在脑中想要否定这种想法。在完美的密室里，杀人犯是如何做到像烟雾一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呢？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最后，我又重新把日轮馆的内部检查了一遍。

犯人当然不在，凶器也没有。有的只是尸体。真的是只有尸体。

不过，仔细看的话，在右侧靠里的墙壁上，画着令人感到无以言表的恐怖的画。

注释

1
坂田金时又名“金太郎”，是日本民间传说中的英雄。传说他拥有怪力，在山中与动物为友。与源赖光相识之后，成为其家臣，改名为坂田金时。——译者注

2
因蒂（克丘亚语：Inti）是印加神话中的太阳神，亦是印加帝国的守护神。——译者注

3
帕查玛玛（克丘亚语：Pachamama），是安第斯土著人崇敬的女神，也被称为“大地母亲”。——译者注

第二章

受邀的客人们

1

前方信号灯的颜色由黄色变成了红色，桐野义太慢慢地踩下刹车。确认车子停下来之后，手握挂挡器的他哼起了小曲儿。

那个旋律，是小泉今日子的《沙滩上的摩登人鱼》。他一边把挡位调到空挡，一边苦笑。

“我怎么开始哼唱起来了……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自然而然地哼歌了。”

两只手在方向盘的顶部，嘭嘭地敲打着节奏。

“不是上班时间，真的太好了啊。要是被石桥课长听见可就完了，估计他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溅飞：‘没个刑警的样子，工作时间哼歌，成什么体统？’”

上司的那张就像正在嘴里嚼着臭虫的表情的脸，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但是这种小事，好像并没有影响桐野的好心情。

是的，今天的桐野是幸运的。和自己喜欢长达十年以上的“女性”，开启了三天两夜的旅行，他尽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不，“女性”这个说法好像不太合适，可能会招致误解。旅伴是一位女高中生。所以，当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之间也不是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总之，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美少女，也是一位很罕见的美少女。

他又下意识地哼唱了起来。趁着没人在听，他把曲子换成了《完美小姐进化论》，看了一下仪表盘上面的时间，数字是“12：41”。

桐野正在南北贯穿仙台市中心的四号国道上一路向北，这会儿正在十字路口等待信号灯。向右一转，就是JR仙台站了。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一点钟。从这里过去已经没多远了，而且路上也不堵车，应该可以按时赶到。

晴空万里无云，是个适合出远门的好天气。桐野看着天空一片湛蓝，情绪也变得高涨了。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哼唱声停了下来，紧接着前面的车子启动前进。桐野的爱车是一辆丰田牌金属银色的陆地巡洋舰。两个月前才刚买的，发动机的状态很好。

“这次的车子应该没问题了吧。”桐野在心里小声念叨着。

之前的那辆车可真是把自己害惨了。那种悲惨的回忆，绝对不想再来一次了。

临近与青叶大道相交的十字路口。

仙台被誉为“森林之都”，它的象征是街道上的榉树。包括中间的绿化隔离带在内，青叶大道上有三列巨大的榉树。

北国的春天来得有些晚，离新绿上枝头的日子也不远了。再有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新绿的“隧道”了。

“不过，说到Kyonkyon
[1]

啊。”

桐野又开始苦笑。真的，自己已经有很多年没哼唱过她的歌了。

小泉今日子比桐野小三岁，算是跟他同处一个时代的偶像。在上大学时，桐野有一阵子是她的狂热歌迷。

那时，他把她的所有歌词都背了下来。但是，他现在岁数都三十过半了，即便想要在卡拉OK上展示一下，也忘得差不多了。

这么一说，类型虽然有些不同，但是感觉小爱还是和她有很多相似之处啊。向往自由、有主见，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极为标致的美少女。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震撼全日本的“僵尸杀人事件”的解决，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月。

2

陆地巡洋舰从青叶区驶进了泉区。

仙台车站往北，仙山线穿过的地区，气氛慢慢发生了变化。虽说还在市内，不过这里更像是仙台市的住宅区。

这是仙台市为了能够成为日本东北地区的首个政令指定都市，不断合并周边的街道和城镇的结果。总之，仙台市的太白区邻接着山形县的山形市。

泉区也在进行大规模的住宅区改造。在区内，有好几处开拓丘陵地带的南斜坡而建的新住宅区。

从市营地铁的终点站泉中央开始，稍微再往前一些，就是八乙女了。

在住宅区的一角，桐野把车停了下来。

窄小的二层小洋楼、象牙白色的墙壁、带天窗的青色的板岩屋顶，给人一种很别致的感觉。

屋子前面的庭院里，种着瑞香花。这种花开花很早，虽然已经过了盛开的时节，但浓密的香甜气味还飘荡在空气中。

玄关门的右上方，挂着一个写的是“根津”的小木牌。

桐野看了一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两分钟，并按下了门铃。

“来——了——”

屋里传来的拖鞋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啪嗒”一声，门锁被解除了，门开了。

“啊，欢迎，长颈鹿先生。”

“你……你怎么了？小爱！怎么这副打扮？”

看到了在玄关现身的小爱，桐野吓得差点把腰给闪了。

平时她穿得都很随意，今天不太一样。上一次令桐野如此震惊，还是在合气道中，被她宝冢风格的女扮男装迷得神魂颠倒……这次的冲击感，远比上次还要强。

袖口和领口带着蕾丝花边的白衬衫，粉色的百褶裙，还有白色围裙和蕾丝发带！

这是出现在电影《美国派》里的那个外国甜品店的，又一款超有名气的制服。在咖啡厅和餐厅并设的店铺里，据说有不少人光顾是专门为了去看女服务员的制服。在网络上，粉丝专用的网站都有好几个。

虽然知道去年在仙台站的大楼里开设了分店，但是穿着那家店制服的小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简直连做梦都没有想到。

“那……那件衣服，你……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啊，你说这个啊，这段时间放春假，我的朋友在那里打工。不过前几天她感冒病倒了，所以到昨天为止，我代替她去打了三天的工。”

“啊，这样啊。”

不只是侦探的业务，她平时也会代理这种事情。桐野觉得她好像隐瞒了什么。而且，如果那样的话，又会涌现出新的疑问了。

“那……小爱，你是直接穿着这身制服，坐地铁去打工，然后又这样回来的？”

“怎么可能，没人会这样做的吧？我肯定是换了衣服的啊，只是在我这里稍微保管一段时间而已。一会儿我就准备去朋友家里，把衣服还给她。”

换了自己的衣服，那就太好了。她要是现在这身打扮去坐地铁的话，肯定会被车厢里的男乘客死死盯住的。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但是万一遇上坏人，在出站的时候被拐跑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过，不管怎么说，爱也是有合气道经验的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绑架吧。

身材娇小，通透白皙的肌肤，忽闪忽闪的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有一头及腰长发。放到现在，她已经可以算是濒临灭绝的正统美少女了。爱今天这种Cosplay风格的打扮，让桐野神经反射般地想从钱包掏钱给她。

“但是，要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你又偏偏要在家里穿成这样？”

“欸？”

桐野觉得这是很普通的问题，但是爱却不可思议地眨着眼睛。

“难道不是必须穿成这样吗？毕竟，是长颈鹿先生来我家里啊。”

“啊？”

桐野慢半拍才懂了她的意思，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穿着这种衣服的女性的写真集什么的，长颈鹿先生，估计你应该有吧？”

“这个……”

桐野实在是没办法否认。公寓的壁橱里，至少放着五六本。每当事件搜查遇到危险时，他都会认真思考：“只有那个壁橱，需要趁早收拾处理。要是死了之后被谁看到了，自己的名誉可就会毁于一旦，成为大家的笑料了。”

真不愧是侦探啊，能够完美解读人物的性格。

桐野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一点，估计小爱再怎么了解我，以后也永远不会知道的吧。我明明真的是这么想的……啊，实在是太凄凉了。

虽说如此，被爱果断地当成是个“变态”而受到的心灵创伤，与能看到Cosplay的喜悦相比，如果在心里放一个天平的话，绝对是后者更重一些。

桐野义太对这样的自己，真的只是感到有点儿喜欢。

3

桐野义太，三十五岁，宫城县警黑岩署刑事课搜查一班所属。黑岩町位于仙台市西南部，其地形东西狭长。以果树栽培业、林业，再加上近几年新兴的精密仪器制造业闻名。

他身高一百八十五厘米，体重六十四千克。最近好像在减肥，越来越不像个刑警了，看起来有些寒酸。

薄嘴唇、尖鼻子、深眼窝、双眼皮，不管在外面再怎么跑，也从来不会被晒黑的白皮肤，不过，他与“风度翩翩”这个词，应该是无缘了。

而根津爱在今年的三月一日刚满十七岁。在仙台市内的女子高校上学，四月终于成了高三的学生。但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稍小一些。不过，要是真说出来的话，她会很生气。

关于二人的关系，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的。

爱的爸爸——根津信三，今年五十二岁。在七年前离职之前，他被认为是宫城县数一数二的能干的刑警，在全国范围内都很有名。

根津警官解决的案件数不胜数。在某女性被杀害的犯罪现场，他只尝了一口公寓厨房的锅里剩下的咖喱，就一针见血地指出犯人是谁了——也就是有名的“咖喱饭杀人事件”，此后，他声名鹊起，确立了在警察组织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桐野在初出茅庐之时，和这位传说中的名刑警一起共过事，被他传授了很多搜查的经验与知识。在同一间办公室里，还有现任黑岩署搜查课长的石桥彻，以及退休之后在福岛县悠然自得的时任课长一职的大隈泰治。

七年前，根津信三在搜查中右脚受了重伤，这也成了他离开了职场的原因。周围的人都替他的才能感到惋惜，极力想挽留他。但是，认为脚踏实地的现场搜查才是刑警正道的信三，没有听他们的劝阻，最终选择了离开。

辞去警察工作之后的信三，完成了华丽的转身，成为仙台市内一所料理专门学校的讲师。在爱三岁时失去妻子的他，一手把爱带大，因此也成了料理领域的高手。

即使不再是同事了，但是桐野每个月也会去根津家拜访几次。被这位前辈刑警的人品所吸引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他如此频繁地拜访根津家，还有别的原因。

关于自己负责的案件的搜查，桐野还是希望能够参考信三的意见。虽然已不是现役，但是信三的洞察力却丝毫没有衰退。桐野一直对上司石桥保密，事实上，多亏了根津的建议，桐野还曾三次获得署长赏。

不过，从去年年初开始，情况发生了明显的异变。偏偏在桐野义太的搜查陷入困境以及快要哭了的时候，为什么根津信三不在呢？代替的是，他的女儿爱帮忙解决案件的情况开始多了起来。知道此事的宫城县警的相关人员，在私底下把爱称为“美少女代理侦探”。

美少女代理侦探——根津爱最初解决的事件，是前年的大晦日发生在黑岩町某处公寓里的一位三十九岁的女性被绞杀的事件。

接下来是去年十月，在北海道小樽市市内运河中浮着的一艘小船上，发现了一具被缝合的新娘打扮的尸体。以此为发端，造成全日本陷入恐慌深渊的“堕天使杀人事件”出现之时，爱单枪匹马奔赴神户，在兵库县警本部开始解说事件真相……但是，在快要迫近谜底之时，堕天使使出惊人奸计，爱不得不选择撤退。

最后，“堕天使杀人事件”被头脑清晰且知识丰富的名侦探——律师森江春策划上了圆满的句号。对于爱来说，这起案件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受到的最大的屈辱，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在神户的观光名胜北野异人馆前，桐野想要安慰她，但是爱却愤慨地说：“我没有任何一处错误！”这件事，桐野仍还记忆犹新。

后来，等待返回仙台的桐野和爱的案件是——“僵尸杀人事件”。

在变为密室的黑岩町的某处收费道路上，被掐死的死者用自己的脚踩了油门，从悬崖飞出坠落。这起奇怪的事件，也因其状况的不可解，使得全日本上下哗然。

作为“堕天使事件”的雪耻，向这起难关事件发起挑战的根津爱，用完美的推理解决了谜团，从而确立起了自己名侦探的地位。关于这起事件的经过，在《夜宴》
[2]

一书中有详细的记载。

4

招待的晚餐，和平时一样。一开始被问“吃过午饭没有”，回答的是“吃过了”。

桐野两膝并拢，端坐在椅子上，暂时调整一下呼吸。

“让你久等啦！”

爱端着一个银色的盆，出现在神色慌张的桐野面前，开始向桌子上摆放盘子。

“这是美国曲奇和热咖啡，咖啡可以续杯。您还需要再点些别的吗？请您慢慢享用。”

爱说得像员工手册里写的一样，露出了最棒的商业式的微笑，还深深地鞠了一躬。

之前她说过代替朋友打了三天的工。

桐野看着她的脸想。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要是知道了的话……我肯定每天早晚各去两次。

感到遗憾的同时，桐野把目光移到了盘子上面。爱还在他的旁边像服务员一样地站着。

美国曲奇这个点心还是第一次吃，看起来很普通，和普通的曲奇没什么两样。但是比起市面上卖的，它的圆形面积要大上一圈。有可能这就是它叫“美国”曲奇的原因吧。用料相当足，有可能是爱自己做的吧。是她的父亲亲自教授的吗？这倒也不好说，不过爱的做饭手艺也相当了得。

在横放着五枚曲奇的盘子边上，堆着两种不同颜色的鲜奶油——白色和茶色，应该让是按照个人口味选择吧。

桐野拿起一枚，首先什么都不蘸，送到嘴里。

“嗯……这个，真好吃。”

口感松脆，甜度适中。

在品尝味道的同时，桐野的舌尖感到了一丝辣味。他将第二枚和第三枚蘸着鲜奶油尝了一下，微微的辣味，遇到带着咖啡香味的香醇微苦的鲜奶油，在口中酝酿出了复杂的味觉世界。桐野也被这种新鲜的味道震惊了。

曲奇的面团本身就有着不可思议的味道，和小麦粉不一样，它有种独特的香味。桐野又喝了一口浓香的咖啡。

“这个曲奇……好吃是好吃，只是味道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喂，小爱。莫非，你在里面加了荞麦粉？”

“嗯哼。”爱笑望着一脸困惑的桐野摇了摇头，“你的思路很好，但是错了呀。”

“思路很好？那是稗子或者小米吗？”

“非常遗憾，材料是藜麦
[3]

。”

“藜麦？这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最近可流行了呢。前不久，NASA还预测‘藜麦会在二十一世纪成为全世界的主食’。”

NASA不用过多介绍，指的是美国航空航天局。被那里强烈推荐了，想必藜麦是相当优秀的食物吧。

“做法和普通的曲奇是一样的。买来粗磨藜麦粉，把酥油和砂糖放在面粉里搅拌，然后用烤箱烤制。为了让风味更佳，稍微放了一些辣椒粉。”

辣味原来是这样来的啊。经常会有一些点心里放生姜的，放辣椒粉的还真是少见。

“藜麦的食物纤维含量是糙米的十一倍，大米的三十九倍。铁和钙的含量是糙米的四倍。它所含的人体必需的氨基酸的平衡度也是顶级的，皂苷的含量很多。还有促进胆固醇和脂肪代谢的效果。从它的历史来看，因为只在一小部分地域被种植，所以即使是过敏症状的患者也可以安心食用。”

“哦。那可真是健康的食材。而且，味道也很好呢，特别是和咖啡鲜奶油非常搭。”

这不是恭维的话。桐野发自内心夸赞的同时，拿了第四枚。

“合你的口味就真的太好了。”

“啊，顺便问一下，根津先生呢？”

“他早上还在家的，应该是去哪里了。可能是书店吧。”

“啊，这样啊，那又见不到他了呢。”

“真是不可思议，平时他都在家里待着，最近只有长颈鹿先生来的时候，他好像才会出门。”

“啊，不过也没关系，这次不是来找他谈事情的。而且，最近也没什么大事件发生，我可以暂时悠哉一段时间。能当上小爱的司机也是多亏了辖区的平安无事，真的是太值得感激了啊。”

“你也帮了我的大忙呀。朋友邀请我去别墅虽然很开心，不过那里是个坐电车或者巴士很难到达的地方。”

旅行的目的地是福岛县的奥会津地区。和已是春天模样的仙台不同，那边还有残雪未消。去那个地方的话，桐野四轮驱动、马力强劲的爱车，是再合适不过的交通工具了。

“那我去换个衣服。行李全都收拾好了，我马上就回来。”

“啊，小爱，那个制服是要送去朋友家的吧？她家在哪里？”

“嗯，没关系的。我刚才想着说马上还给她，后来想想，明天早上之前她拿到了就行。我一会儿打电话告诉她，让她今晚来我家里取衣服，给爸爸写个纸条就行，他会帮我还给朋友的。”

“这样啊。那咱们在途中，接上你的另一个朋友就可以了吧？”

桐野事先听说过，还有一个同行者“里沙”。

“嗯，是的。她家在长町站附近，正好去高速公路的入口时会路过她家。”

爱说了那个朋友的全名——樋口里沙。

“嗯，小里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毕竟是要一起去旅行，要是她不是那种很容易就感到疲劳的人就好了。”

“啊，完全不用担心。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很开朗，性格特别好，长得也很可爱。不过，嗯，也不能说她一点儿奇怪的地方都没有。”

“有点儿奇怪？”

“不是什么大事啦，小里沙是个‘身体改造’迷。”

“身体改造……指的是去健身房锻炼吗？”

“精神方面和那种比较相像，但是方向有些不同。不过，等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爱解掉蕾丝发带的同时，在嘴角露出了迷之微笑。

5

换上法兰绒格子衬衫、蓝色牛仔裤和茶色夹克的爱，坐到了车后排的座椅上。这次是要从北到南纵贯仙台市。虽然她很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但是由于朋友要来搭车，她也只好含泪断了这个念头。

爱的行李很少，和平时带的东西差不多，只是这次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爱开始用电脑还是在几个月之前。和机器白痴桐野不一样，她在短时间内就已经可以熟练操作了，当然也连上了网。瞒着周围人给她的邮箱地址发邮件，成了桐野坐在办公室里的一大乐趣。

从JR仙台站乘坐出城方向的东北本线列车，仙台的下一站就是长町。

仙台南警察署在长町站的南侧，桐野每周都会来这里一趟。爱的朋友樋口里沙的家，就在那儿附近。

“今天能见到桐野先生您，我真的特别开心。我之前从小LOVE那里听了好多关于您的事情。”站在路旁等待，之后坐到驾驶员席正后方的里沙，在初次见面的打招呼时这样说道。

“小LOVE”是代理侦探在学校的爱称。

“我爸妈十多年前就离婚了，我没有爸爸。所以，我是个‘爸爸控’。我对同年龄阶段的人都没有什么兴趣，一直喜欢年纪稍微大一些的。桐野先生的年龄正好完美落在我的‘防守范围’之内，还请多多指教！”

“不，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才刚第一回合，桐野就被压倒了。

“刑警的工作，肯定特别好吧？”在桐野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的时候，里沙接着说道，“男人要是轻浮的话，是绝对不行的。在实力才是硬道理的世界工作的人，果然才是有魅力的啊。因为总是说这种话，大家对我感到很吃惊，常被说‘小里沙可真是个老派的人呢’。”

桐野开始张嘴，但还是放弃说话了，他长叹一口气之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头染着红色的螺旋烫发，油光发亮的玫瑰粉色的嘴唇，涂着浓浓的睫毛膏，向上卷起很高的睫毛……

她的身高比爱高十厘米左右，身形也略微要宽一些。圆圆的脸蛋上，笑起来连眼角都散发着可爱之气。纯色的红毛衣，黑色束腰小皮裙，上身还披着一件淡紫色的骑士夹克。

如果这种打扮都算老派的话，时髦的女子到底要打扮成什么样子啊。

桐野不禁觉得有些可怕。

本来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但是，代际鸿沟看来是即使想填也根本无法填上的啊。

和女高中生一起旅行固然很高兴……但现在看来，前途未卜啊。

桐野决定还是先暂时专心开车吧。陆地巡洋舰沿着国道二八六号线向西行驶，朝着东北自动车道的仙台南高速公路出入口前进。

两位女高中生，开始兴奋地聊着电子游戏的话题。

从以前开始，爱就很喜欢玩世嘉出品的格斗游戏《VR战士》，并以此为契机，开始学习合气道。里沙和她一样，是这个游戏的爱好者。类似“连环上膝踢”“短脚身后袭”这种难懂的专门术语在车里此起彼伏。

里沙昨晚好像住在了爱的家里。今天早上十点之前，也就是在她们二人通宵打游戏之后，里沙先回到了自己家里，准备旅行用的物品。她这可真是有毫不逊色于刑警的精神头和好身体啊。

后排座椅的话题转到了学校的社团活动。二人都加入了美术部，特别是爱，去年秋天才刚入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为副部长了。

“毫无疑问，因为小LOVE很有才能啊。”里沙的声音传来，“我觉得你应该去美术大学才对。油画专业可能得需要复读一年才行，但是其他专业，你一定能一次就考上的。”

她们谈论的是关于小爱考大学的事啊。

下个月，她们二人就要成为高三的学生了，自然会谈论这个话题。但是，桐野还是觉得有些困惑。

他们最初相遇，是在爱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之后，他一直默默看着爱变成中学生和高中生。但是，爱成为大学生和职业女性之后的样子，桐野还是想象不出来。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吧。这样想来，真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我不行的，就是画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罢了。我觉得小愉美才是真的可惜啊，拥有那么出色的才能，明明可以走专业画家的道路啊，不过她本人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这个想法。”

对话中出现了新的名字。

“话说，还没告诉过长颈鹿先生呢。我们今天要去的目的地，就是刚才说到的小愉美家的别墅。”

“欸？这样啊。那个姑娘也是美术部的？”

“嗯。”

“你们的班级不一样？”

“小里沙和小愉美是一个班的，我在另一个班。”

桐野一直以为奥会津的别墅是爱同班同学家里的房子，看来是同属一个社团的朋友啊。

“樫村”这个姓，桐野是知道的。警察在去其他县的时候，即使是私事，也必须要向署长提出申请。所以在填写申请书的时候，他问过爱。桐野本以为她的名字是“由美”或者“裕美”，问了爱之后，才发现是不太常见的汉字。她的全名是——樫村愉美。

樫村家在仙台市内的房子，位于宫城野区的五轮，在仙石线的宫城野原站的西侧，周围有很多学校和医院。有关她家的目击情报，可是在学校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听说是一座相当气派的豪宅。

“哎？除了那么大的自家房，她家里还有别墅啊。明明现在经济不景气，他们家还这么有钱啊。她爸妈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其实已经没有爸爸了。”爱回答道，“在小愉美上小学的时候，她爸爸就去世了。”

“这样啊……”

桐野对自己的轻率发言感到很羞愧。爱和里沙都没有完整的家庭，他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说话方式的。

“她妈妈好像也没有工作。不过，听说她爷爷以前是大学教授。”

“哦，那她家肯定是从祖上好几代就很有钱了吧。”

车子正好快要到架在名取川上的那座大桥了。已经出了仙台市，进入名取市了。

“那……估计这也是小愉美拥有卓越的美术才能的原因吧。”

“是的。不只是画画，她还会做人偶呢。”

“人偶？”

“全部手工制作，和真的一样。特别是表情，简直和真人没有区别。关节部分是可动的，能够摆出任何姿势。她的才能可能是受父亲的遗传吧，听说她爸爸是个相当有名的画家呢。”

“原来如此，真有才华啊。”

“她的爸爸不只是画普通的画，也擅长视觉陷阱画。”

“视觉陷阱画？”桐野望着被甩到后方的桥栏杆，歪了一下脑袋，“视觉陷阱画……是埃舍尔画的那种类型吗？”

埃舍尔是十九世纪末出生于荷兰的画家，他为世人留下了许多杰作。比如通过用在空中交错而过的白鸟群和黑鸟群，把整幅画分成了白天和黑夜的《昼与夜》；向下倾泻的瀑布，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顶端的《瀑布》等。

“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埃舍尔的画在严格意义上，是不能被称为视觉陷阱画的。非要说的话，也是‘仿视觉陷阱画’。”

“欸？这样啊。”

桐野吓了一跳。直到刚才，他还坚信只有埃舍尔才是视觉陷阱画的王者。

“还是有区别的。逼真性和真实性，这两个词才是理解视觉陷阱画的关键。”

“也就是说……看到的人会真的误以为是实物，还原度很高的画？”

“嗯，可以这样说。”

作为博闻强识的代表——爱都这样说了，应该不会错的。

“小愉美爸爸的画，在别墅好像也有。等到时候看了，长颈鹿先生就能理解啦。”

6

从仙台南高速公路入口驶入东北自动车道。

今天的目的地，是福岛县南会津郡坂岩村。

去会津若松市附近，要从郡山高速公路出口下高速。但是，去奥会津地区，往南驶入栃木县之后，再向西北方向行进的话，会更省时间。当然，桐野也是这么想的。

给车子用了无钉防滑轮胎，车内很安静。桐野没有换上冬季轮胎的理由，只是嫌麻烦而已，这次赶上好运气了。毕竟，这次的目的地，是日本为数不多的降雪量大的地域。无论行驶速度有多慢，在这个季节行车不装防滑链，都相当于是自杀。

“那个小愉美，性格怎么样？”桐野问道。快要见面了，他想多搜集一些相关情报。

“嗯，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只是……”爱很罕见地中途停顿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才说，“总之，她不怎么来学校。”

“啊，不去学校啊。应该有什么原因吧？”

“我不知道啊。刚上高一时，五月连休回来之后，她就差不多一个月没来学校。那之后就经常缺勤、迟到了。要只是这样也倒还好，她的‘分离性神游症（Dissociative fugue）’会常常发作。”

“欸？赋格（Fugue）是巴赫的作品吗？”

“和音乐里的那个赋格（Fugue）是一个单词，但是作为心理学术语，它的发音稍有不同。在这种症状下，患者的意识发生了某种变化，在别人看来，他明明就像普通人一样说话行动，但是事后他本人却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

“和梦游症不一样吗？”

“有些相似，但是不一样。梦游是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间醒来，到处走动。但是神游症是在醒着的状态下，突然陷入那种状态。”

“是双重人格吗？”

“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神游症和多重人格障碍症的发病元相同，神游症发作时的小愉美，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我跟她不在同一个班，她发作的时候我也没有在场过。”

桐野像是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对这个叫作樫村愉美的小姑娘，开始感到同情。

总不去学校，朋友应该也很少吧。大概是妈妈担心她，才把和她同属于美术部的爱和里沙邀请到别墅的吧。桐野这样想道。

“但是，长颈鹿先生，听了我说的这些，你可别先入为主啊。小愉美，虽说有点儿认生吧，但是她可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啊，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她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弟弟慎二，他好像要比小愉美严重得多，初中时代就不怎么去上学。虽然顺利毕业了，但没有去考高中。”

在说话的过程中，车子通过了与山形自动车道的分歧点——村田交叉点。

陆地巡洋舰引擎的状态越来越好了。路上车也不多，真是一次轻松的旅行。

这时，从后排座椅递来了考拉小饼干。以示感激，桐野把四枚一起塞进了嘴里。饼干是草莓味的，桐野咔嚓咔嚓地咀嚼着。

“桐野先生。有件事想拜托你。”是里沙的声音。

“啊，什么？别客气，你尽管说吧！”

“初次见面问这个好像有点儿厚脸皮，但是，我也想喊你‘长颈鹿先生’，可以吗？”

“哎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叫吧，没事的。”

桐野伸出左手，把后视镜向左侧调整了一下。四目相对之后，爱一边嚼着草莓味的百奇饼干，一边摆出V字的手势。

桐野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喂，喂，长颈鹿先生！”红头发圆滚滚的脑袋，从镜子的右侧出现了，“暂时定在下周，咱们开车出去兜风吧！我知道你很忙，我不会任性的。等长颈鹿先生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咱们去哪里吃个饭，然后一起去看夜景。我听说国见观音像附近的夜景特别漂亮呢！”

里沙完全不顾桐野的困惑，自作主张地安排起来了。

仙山线国见站的西北方向，在去“仙台大观音”像的途中，有一个夜景很美的地方。在副驾驶载着女高中生，开车兜风去那里赏夜景当然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但是，被如此露骨地邀请，难免会让人感到畏缩。

桐野不知道该怎么回话，陷入了沉默。

“长颈鹿先生，请你想一想。现在是能很轻易地和小LOVE约会，不过，要是你以为一直可以这样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等小LOVE结婚了，你就很难再见到她了吧。但是，如果你和我结婚了，就能和小LOVE做一辈子的朋友了啊。是这样吧？对不对？”

桐野大吃一惊。原来如此，还有这么劝人的啊。

虽然逻辑很奇怪，但是又有让人难以抗拒的说服力。樋口里沙这小姑娘，是有些不太正常，但是脑子好像一点儿都不笨。

“小里沙，真的是个很主动的人啊。”桐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似是而非地回答道：“和我们那个年代真的很不一样啊，现在这么看重外貌了啊。”

“不过啊，长颈鹿先生。”爱插话说道，“实际上，就在不久之前，小里沙可比谁都老实呢。是不是不敢相信呀？”

“咦？真的吗？”

“高一的时候我和她在同一个班，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很阴郁的人’。因为，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跟我说话尚且如此，和男同学说话的时候，她就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了。只是被别人搭一下话，感觉都快要哭了。”

“这……还真是，有点儿难以置信啊。”

“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受过同学的欺负，之后就有了对人恐惧症。初中三年里基本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上了高中之后，一开始我也还是那个样子。”

“那为什么性格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比如说我有小LOVE了，理由其实有好几个……但是，排在第一的理由还要数一年前开始的——我的身体改造成果。”

“身体改造，我听小爱说过，具体指的是什么啊？”

“啊，比如说，穿洞什么的。”

“是这个意思啊。”

桐野终于理解了爱的话的意思。与之同时，疑问也涌上了心头。他的视线瞄向后视镜。

“但是，小里沙现在并没有戴耳钉吧？”

“耳朵上暂时还没有戴。我们高中管得很严，每个月都要检查一次仪容仪表。要是被老师发现，然后又打电话通知家长的话，也太麻烦了。我可是很认真地在上学哦。这个头发的颜色，也只是春假期间的特别款式。”

“耳朵上没有……那，是在别的地方有环吗？”

“长颈鹿先生，你想看吗？但是，看了之后，还请你保持安全驾驶哦。”

镜子里映着的，是里沙恶作剧般的笑脸。

说完，里沙开始把身体向上挪动。在后视镜的世界里，她的眼睛和鼻子消失不见了。

她这是想要做什么？

嘴巴也消失了，映现的是她的下巴和喉咙的下方。

“啊，还是不行啊。再往上伸的话，头就要撞上车的天花板了。长颈鹿先生，不好意思，你能把后视镜往下调一调吗？”

“咦？啊，好的……”

桐野按照指示，调整了后视镜。接下来的瞬间，他小声地叫了出来。

“什……什么！这……”

里沙把脖子附近的毛衣往下拉，左右的锁骨中间，有两个闪着银色光的小球。

“这就是个很常见的麦迪逊环啊。”她的腔调，就像是在说“为什么如此震惊呢”。

“麦迪逊？”

“你不知道吗？”

“当……当然不知道。”

“锁骨中间放一个‘小杠铃’。”

“杠铃？是举重用的那种……”

“因为形状差不多，所以就被那么叫了。怎么样？很酷吧！”

“我……我知道了。耳钉也是身体穿洞的一种啊，不只是耳朵上可以穿，身体上也可以。小里沙，你是这方面的爱好者吗？”

“嗯，是的。但是，你好像对我有点儿误解，容我订正一下哦。身体穿洞，指的是轴的直径为十四Ga，也就是一点六毫米以上的穿洞。比这个再粗的话，即使是戴在耳朵上的，也都叫‘体环’。比如说，戴在软骨上的。”

“软……软骨？”

“看，耳朵的上部不是有软骨吗？如果环的直径不够粗的话，会很难从那里穿过去。”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而且非要在那些地方开洞呢？对于采血时被针刺一下耳垂都很害怕的桐野，实在是理解不了这个爱好。

“那种东西戴在身上，对身体会不会不好啊？”

“没事的，它的材质可是医疗用的不锈钢呢，不用担心生锈的问题。”

“学校的同学们，也都知道吗？”

“我班上的朋友是知道的，对老师当然是保密了。”

“那比如说进游泳池的时候，怎么办？”

“我在小的时候做过心脏手术，游泳课一直站在旁边看大家游。要不然，我也不会戴麦迪逊环了。”

“那个，小里沙。你只在身体的那一处开了洞吗？”桐野小心再小心地问道。

“怎么会？才不是呢，穿洞可是会上瘾的呢。”听起来毫无顾虑的声音。

“啊？那其他部位……”

“除了这里，首先就是神阙穴上的了。”

“神……神阙穴，这是哪个部位啊？”

“也叫作‘脐环’。”

“脐环？啊！难道是……”

“在肚脐眼的上面开一个小洞。”

桐野的冷汗从腋下就像是要喷出来一样。

“除了麦迪逊环和脐环，还有一个部位也有环。它可是坐在驾驶席也能轻易看到的呢，请看！”

从背后传来了指令。桐野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移动了视线。

啊啊啊啊！

桐野这次是在心里默默地尖叫。人类在真正惊恐的时候，是无法大声喊叫的。

后视镜里，樋口里沙张大了嘴巴。镜子里映出的是红色的舌头，在舌头的中间，有一个银色的球状物！

“这……这也是穿洞吗？”

“当然。舌头的正中间，有个小杠铃。”

舌头的神经是人体中最敏感的。要是不小心咬到舌头的话，都会疼得跳起来。在那里开洞，然后用金属小棒穿过去，这……

“疼……疼吗？”桐野试着问了一个很质朴的问题。

“当然疼啊！特别疼！”里沙格外开朗地答道，“当然，我自己是弄不来的。去身体穿洞的店里，让店员帮我做的。针穿过去的时候，还不是特别疼。店员都很专业，用的也是专业的穿孔器。但是，离开店里之后，就变得特别疼了。脑袋也疼得一直嗡嗡响。觉得嘴里的伤口差不多应该愈合了，但是唾液却一个劲儿地往下流，吃了止痛药之后，总算是能睡着了。但是，第二天早上把我给吓到了！嘴巴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的好像鳕鱼子啊。于是，我拼命地用消毒水漱口，过了三天左右，肿胀消退了。但是，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如果吃辣的东西，还是会很疼的。我就是一不小心吃了放有芥末的寿司，那感觉简直想死。实在是太疼了啊。”

桐野又觉得眩晕了，真是强烈的体验啊。

既然有专门穿洞的店，看来爱好者的数量还是相当多啊。

“即便这样……既然知道要受如此强烈的痛苦，为什么还非要去做身体穿洞呢？真是无法理解啊。”

“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我是想要给自己增加自信。有了自信的话，就可以平等地和他人对话了。”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所以，我最开始做的就是舌环，去年春假的时候去东京做的。店员问了我好几遍‘你想好了吗’。果然是很罕见啊，第一次来就要做舌环。回到仙台之后，我没有想跟大家炫耀的意思，但是马上就被同桌发现了，后来我做了舌环的消息在学校就被传开了。在那之后，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都带着一丝尊敬或者害怕，跟我搭话的人也越来越多。之后我就得意忘形了，变成这样的姑娘啦。啊哈哈哈哈哈！”

“小里沙，也太极端了吧。”

之前一直默默聆听的爱，第一次发表了评论。

“只是碰巧赶上个好结果，也不一定都会这么顺利啊。这种做法首先很危险，要是细菌进到舌头上开的洞里化脓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确实如此，必须相当慎重才行。我也听过不少令人毛骨悚然的例子。”

继续追问的勇气，涌上了桐野心头。

“所以，小里沙的例子没有普遍性。但是啊，我经常听说‘身体艺术是让自己重新找回身份认同的行为’。”爱说道。

“身份认同啊。”

“通过加工自己的身体，从而确认日常生活中那个容易被忽视的自我，好像是这个意思吧。”

也就是说，为了寻求“治愈”所做的行为吧。时下也很流行“治愈”这个词。

“所以，高中毕业之后，我要在身体更多的部位穿洞，为了重新找回身份认同。”

她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啊。

7

桐野本来觉得已经习惯了爱的过激言论，但是没想到，今天遇见的樋口里沙是另一种过激类型，真的是已经跟不上她的思维了。死心了的桐野，对后排座席的人兴奋地聊着的各种话题，极力保持沉默，专心开车。

东北自动车道的车流顺畅。

平时的桐野由于警察工作的缘故，可以不遵守限速。但是，今天可不能那样，必须保证安全驾驶。下午三点半刚过，已经到了西那须野盐原的立体交叉道出口了。

从这里下高速，进入普通公路。沿着国道四〇〇号线向西北方向行驶。

车子出了收费站，向左侧绕一个大圈之后，就在距离信号灯只有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突然，车里响起了美国电影《超人高校》的前奏的电子音。

桐野被吓了一跳，把车子停在了马路边。

“啊，稍微等一下。”

爱从化妆包里找出了手机。

在这之前，她手机的来电铃声一直是安东尼奥·猪木的入场主题曲。这次换成了米尔·玛斯卡瑞斯
[4]

，不过这也是她一贯的选曲风格。

“我是根津，请问是……啊，老师！你好。”

听见“老师”这个词，桐野把头扭了过来。是学校的老师吗？但是，会有直接给学生打电话的老师？桐野感到有些不解。

“现在吗？刚从西那须野出口下了高速。赶得正好，刚才手机一直没信号。啊？哦，这样啊。那真是太糟糕了啊。嗯，没关系的。正好副驾驶的位子是空着的。”爱这样说道，瞥了一眼映在镜子里的桐野，“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们现在就朝您那边去。没事，不会的……那我挂了。”

通话结束。

“治郎吗？”

桐野发问之前，里沙先张口了。

“嗯，是的。”

“小LOVE，你把手机号告诉给那个家伙了？”

“怎么会呢，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他啊。是他打电话给部长，说有急事找我，部长这才告诉给他的。”

“哎呀！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这是滥用职权啊，没把美纪的号码告诉他就好了。话说，到底有什么急事啊？”

“他的车子坏在半路了，想让我们接他去。”

“啊，他还是老样子，又把事情搞砸了啊。那家伙一点儿生活技能都没有，不可能会修车的。”

“说的也是。”

“那个，我说你们啊，别这么随便就答应啊。好歹也得让我知道一下吧，是谁要坐上来？”

“啊，抱歉。刚才的电话，是学校美术部的顾问打来的。他叫治郎，今天也要去小愉美家里的，但是车子坏在半路上了。然后，就打电话来向我求助了。”

“顾问……也就是老师吧？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家访吗？”

“不，不是的。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治郎是小愉美的亲戚，很早以前就一直去她家玩儿。”

“啊，原来如此。”

桐野总算明白了，新的旅伴是爱她们学校的美术教师，名叫藤井治郎，年龄四十二岁。

“他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外表长得有点儿帅，但是内心是个变态。”里沙立刻给出了结论，“艺大油画专业毕业之后，一直以成为职业画家为目标。但是中途受到了挫折，做了高中老师。所以一把年纪了，刚来我们学校工作。他四十多岁了，但还是单身。有学生说他‘不像个老师，很有趣’，但是我可不这样觉得。治郎才不是什么有趣呢，他只是没有作为教师的自觉罢了。显而易见，他根本不想来学校工作啊，说的话也没什么内涵。”

“这么评价他，感觉他有些可怜啊。”桐野说道。

爱罕见地接了话：“比起那种奇怪的干劲十足的人，我觉得他这个样子挺好的啊。对于美术部的运营，也从不多说什么让人厌烦的话。只是，从美术的才能来看，他确实是艺大毕业生里很一般的那种。我觉得他以前也一定画出过更好的作品，只是由于在补习班里当了十多年的讲师，净给别人指导了，自己的创造力就下降了吧。仔细想想的话，真让人觉得可惜啊。”

“而且，治郎不过只是一个地方公务员而已，却住在仙台站附近的高级公寓，开着保时捷的豪车。这么喜欢装面子，听说他欠了别人好多钱呢。学校的事务室经常会接到催他还钱的电话。但是，半路上车子出故障的话……他那辆保时捷看来是二手车吧，估计还是很老的那种款式。毕竟，那家伙太好面子了啊……”里沙吐槽道。

桐野被她们二人谈话的气势压倒了，他叹了一口气，换到了D档前进。

车子在信号灯处向右转，向着国道四〇〇号线前进。

序号有整有零的这条国道，在地图上看的话，它实现了连接南北走向的一二一号线和二九四号线这两条国道的功能。

桐野又开了不到五分钟，进入了盐原町。在之前的电话里，藤井治郎指定的位置，是国道沿线的汽车修理工厂。

能不能找得到啊？桐野不安地继续往前开着，看到道路的左侧有一个很大的“阿部汽车工业”的广告牌。应该是那里吧，桐野打了左转向灯，驶入停车场。

“嗯……啊，在那里！老师，这里，这里！”

爱打开窗户，使劲地挥着右手。桐野沿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身高很高的男人，慢慢地向车的方向走来。看了那人的样子，他不禁眉头紧皱。

这个人……真的是老师吗？

藤井治郎的打扮有些奇特。长发在头部的后上方被绑成了丁髷样式，和古代日本武士的发型一样，还戴了一副镜面的太阳眼镜。身材纤瘦，但是和桐野不一样，皮肤呈浅黑色，歪嘴笑着。从长相上来看，会让人觉得他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他穿着黑色的羽绒夹克和蓝色牛仔裤，夹克的前面是敞开的，可以窥见里面的橘色毛衣和金色项链。

桐野要不是事先听说了他的年龄的话，从他的样子根本判断不出来。

“啊，不好意思。真的是很抱歉，麻烦你们了。”

肩膀上挂着包的藤井，双手合十，向爱和里沙道歉。

“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间车子引擎的声音就变得不对劲了，好在是还开到了这里啊。我感觉像是车子的燃油泵出了问题吧。没办法，零件还得订购才行，谁让这是台外国产的车呢。打电话给厂家，电话那边说再快也得后天傍晚才能送到，唉，真是没辙。还好有你们在，我这也算是绝处逢生了呀。”

他的音调比普通男性要高，说话的语气显得有些轻率。

爱简单地向他介绍了一下桐野。

“啊，这样啊。刑警先生，感觉更靠谱了呢。初次见面就给您添麻烦，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啊。”

藤井点头示意之后，把太阳眼镜摘了下来。后视镜里出现的，是和浅黑色肌肤特别不相称的，如女性一般的温柔的眼睛，双眼皮以及让人吃惊的长长的眼睫毛。

“外表长得有点儿帅。”桐野想起了刚才樋口里沙的话。评分严格的里沙都能这样说，想必是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性吧。见到真人之后，远远超乎了桐野的想象。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岁左右，也许是单身的原因吧。

“副驾驶的位子是空的，别客气。啊，对了，先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吧。”

打开后备厢之后，桐野忽然感到有些不安。

小爱刚才没怎么说这家伙的坏话。对这个比我还要年长的男人如此在意，难道……不是吗？

8

藤井治郎坐上陆地巡洋舰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儿小问题。

里沙说她想坐在副驾驶席。

“坐在后面，看不见长颈鹿先生的脸，太没劲了。喂，是吧？我肯定会好好听话，不会打扰你开车的，绝对不会的。”

虽然是好意，但是却给人添麻烦——指的就是这种行为吧。

桐野让里沙坐在副驾驶席，也不是不行，问题是那之后的事情。他和里沙坐在前面的话，后排座席必然就会是爱和藤井治郎了，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刚刚才见面，桐野还没有好好地思考过藤井这个人。比自己还要好的男人，真是让人窝火。而且，他还是爱的高中美术部的顾问，应该每天都和她见面。

桐野觉得他比自己还要大七岁，感觉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又不能完全放心。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想让他离爱太近。但是，里沙非常执拗。最后，爱也表示赞成朋友的建议，这下桐野也没办法抵抗了。

“哇！太好啦！小LOVE，谢谢啦！”

里沙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系上安全带，就迫不及待地向着桐野的方向依偎过去。

她头发上护发素的香气，伴着古龙水隐约的暗香飘进了桐野鼻腔。但是，桐野很在意后视镜里的情况，没工夫在心里感到高兴。

总之，车子向着奥会津，一路前进。刚驶出不远，就能看到箒川了。这是一条沿着溪谷的美丽的路。一路都是上坡，海拔也逐渐升高。途中，有一座大吊桥。

根据主动承担导游角色的藤井的解说，它名字叫“回顾吊桥”。因为在桥上能望到的溪谷风景实在是太美了，来访的人们都流连忘返，在返回的途中还会忍不住回头再多看它一眼，这座桥也因此得名。原来如此。春日新绿和秋天红叶的时候，这里一定是会让人赞叹的美景吧。

只是，三月末的季节，北侧斜坡残雪犹存，别有一番韵味。里沙和爱也对这番景色惊叹连连。

不久，过了盐原温泉，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单调。

最初还一直说个不停的里沙，怎么突然安静了，桐野有些疑惑。原来，不知是什么时候，她面朝着桐野的方向已经进入梦乡了。

桐野瞄了一眼后视镜，坐在驾驶席正后方的爱，也靠着车门睡着了。

也难怪。毕竟，到早上十点之前，她俩都一直在玩《VR战士》的电动游戏。她俩能精神到这会儿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估计一开始就打算在车上补觉呢吧。

“真是，她俩都像小婴儿似的。”车里安静下来的时候，藤井治郎搭话道，“刚才还大喊大叫的，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啊，真是天真可爱呢。”

“嗯，可爱固然是好事，但是和岁数不相称，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的学生，现在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啊。老师这个工作也不好干啊。”也不能无视他的话。桐野附和了一句。

“确实如此啊。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缺乏社会常识还是什么，目中无人的学生可是不少呢。”

“但是，您是在女子高中工作吧。在我们外人看来，每天被年轻小姑娘包围着多好啊。真是只有羡慕您的份儿啊。”

这个部分，是桐野发自心底的真心话。

“虽然经常被这么说。但是作为职业的话，真的也挺郁闷的。”

“郁闷？是吗？”

“嗯，先不管别人怎么看。女子学校听起来好听，真正走进去之后才能体会到它的可怕。学生们自由散漫，而且行为也不注意。走廊和教室里全是垃圾。更衣室里，过去十年里用过的创可贴，都快把地板粘满了。”

桐野瞬间愣住了。

“什……什么？更衣室的地板为什么会那样啊？”

“啊，不好意思。我表达得有些奇怪。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个平时不怎么用的在游泳池旁边的老旧建筑。去年夏天，我第一次进到里面。结果看到的就是刚才说的那种状况。”

“游泳池的更衣室的地板上，全是创可贴？”

“是的。”

“真是搞不懂啊，是手或者脚破了吗？”

“不是的。我一开始也有些疑惑，不过立刻就懂了。学生们穿泳衣时候，为了把乳头遮起来，才贴的创可贴。等游泳课结束之后，就直接扔在更衣室的地板上了。”

“噫！”

桐野大惊，差点儿踩下刹车。太厉害了，是自己无法想象的场面。

啊，小爱，也那样做过吗？桐野心想。

“好像让你的幻想破灭了一样，真是抱歉。”

“没……没有，我才不会那么想呢。不过，吓了一跳倒是真的。那个，老师——”

“别，请别叫我‘老师’。平时上班没办法，私下里还是想尽量不被这样叫。拜托你了，叫我‘先生’就可以了。”

这句话，让桐野对藤井治郎增加了不少好感。虽然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但是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坏人。桐野想试着和他拉近关系。

“那，藤井先生。小爱，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学生？”这是桐野最关心的地方。

“她是我们教员都害怕的对象。”

“害怕的对象？是因为她平时故意把老师们问得哑口无言吗？”

“不是的，她没做过这种没有素质的事情。尤其是在语文和社会课上，恐怕她懂的比老师还多呢，也就没有必要问老师问题了。但是，这也正是她的可怕之处。上课时，只要她突然窃笑起来，我就感觉后背一阵寒战，总能听见她的这种笑声。这种情况下，我们老师肯定会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讲错了。所以，在讲台上疑神疑鬼的老师，还有好几个呢。”

这，确实是让人受不了啊。

桐野不禁同情起来。只要爱在的话，每时每刻都得把授课内容研究透彻才行。

“啊，对了，我还想问您一件事。今天一会儿要去的那户人家的小姐，也是藤井先生在学校里的学生吗？”

“嗯，是的。”

“刚才在车里，她们俩告诉我来着，说那个姑娘不怎么去学校上课。”

“啊，你已经听说过了啊。实际上，嗯……”

藤井说了一半，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我可以抽根烟吗？”他面带难色地问道。

“啊？哦。您请，您请。”

“不好意思，我尽可能地想不给你多添麻烦。抱歉。”

升降车窗的马达声传来。过了一小会儿，桐野听见了转动打火机滚轮的声音。桐野瞄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藤井紧闭双唇，正在吞云吐雾的侧颜。

“不去上学确实也是个问题。但是，她性格的两面性，才是更大的问题。”

“性格的两面性？”

“嗯。以前她很老实，好像有点儿对人恐惧症。但是平常跟她搭话的时候，她也会回话。不过，她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心情很差，别说回答问题了，连看都不看老师一眼。那种时候，她和朋友们也不说话，上课的时候也一直低着头。班主任觉得她有可能是心病吧，给代课老师还有同学们作了说明，希望大家注意不要再让她的病情恶化……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那天放学后她待在美术教室，劲头很足地在画着什么。”

“莫非，她是双重人格？”

“嗯，不好说啊。最初我就怀疑她患上了多重人格障碍或者解离性同一障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觉得她应该还不算是病得太重。她并没有形成新的人格，而是处在这之前的阶段，也就是‘解离性健忘’或者是‘解离性遁走’吧。”

“解离性健忘……我感觉还能听懂。但是，‘遁走’是什么意思？”

“它的定义是‘失去记忆，收获新的同一性’。意识发生变化，在他人的眼里看来，形成了新的人格，但是本人在这一期间内没有记忆，也被叫作‘解离性神游症’。”

“啊，我懂了。是‘赋格’啊，我知道的。”不过是刚刚才知道这个词，桐野露出了像是十年前就知道了的表情，还点了点头，“樫村愉美这个姑娘，会频繁地陷入那种状态吗？”

“大概每个月两三次吧。初中的时候还没什么问题，但上了高中之后就马上成那个样子了。总而言之，记忆一下子就消失了确实很让人困扰啊，联络和约定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有没有可能是在演戏？”

“我觉得不会，她不是只会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看到回归正常状态后，她本人一脸困惑的表情，我是怎么也不会相信她是演出来的。而且，她的弟弟也是差不多同时开始不去上学的。从前年春天开始，他们不去学校的原因也许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吧。”

“家里发生变故，指的是……”

“嗯，虽然我和她家是亲戚关系，但是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方便多问。而且她也没有想说的意思。”

“这样啊。”

“还有一次，她应该是陷入了神游的状态，那时变得特别有攻击性。性格也相当粗暴，因为同学碰了她做的人偶而气愤不已，拽着那个同学的头发甩来甩去，之后从学校逃走了。第二天老师来找她，她本人一点儿都记不得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也只是对受害者道歉了而已。”

“原来如此，居然发生过这种事啊。话说，樫村愉美这个姑娘和藤井先生是什么亲戚关系啊？”

“按辈分来讲，她是我的外甥女。”

“什么叫按辈分？”

桐野继续发问的同时，看到前方的隧道口张着黑色“大嘴”。藤井也注意到了，急忙关上了车窗，车内的对话也一时中断了。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隧道。车内沐浴着隧道内的橘色照明，就在氛围有些许变化之时。

“那给你说说我和樫村家的关系好了。”藤井用冷静的语气开始讲述了，“我也是有些企图的，还请让我详细说明。要是你在途中感到困惑的话，请一定及时告诉我。”

有企图？

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别扭，总之，桐野决定先听他讲。

“我和樫村愉美的母亲有希，是同一个父亲生的。‘有希’的汉字是‘有’字加上‘希望’的‘希’字。我的父亲，愉美的妈妈的爸爸，也就是她的祖父，可是个个性很强的人……”

桐野总结了一下他说的内容，具体如下：

愉美的祖父，名叫樫村龙造，今年七十三岁。现在退休了，每天都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但是直到三年前，他都还是东京都内某私立美术大学的教授。

“他的脾气特别暴躁，对孙辈二人，根本不是百般呵护，而是从小时候开始，就对他们异常严厉。只要惹他不高兴了，就动手打他们。放到现在的话，虐待幼童是很严重的犯罪，但是在他那个时代，不如说体罚才是理所当然。所以，孙辈二人都很害怕见他。”

为什么对着初次见面的自己，能够把家族的内情全都说出来呢？桐野虽然觉得有些困惑，还是被他讲的内容吸引了。

陆地巡洋舰穿过了隧道，这次开始缓缓下坡了。也许是从山的北面斜坡走出来的原因吧，周围变成了雪白的世界。

藤井继续说明：

“龙造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和比他小两岁的藤井多美结婚了。樫村家从祖上开始，就在仙台市内做木材批发的生意，龙造是木材店的独生子，他的婚姻也是由父母操办的。

“两年后，长男治郎出生了。性格奔放的龙造讨厌家里的祖业，一心投入到喜爱的美术事业，抛下妻儿，如同离家出走一般只身一人去了东京。

“几经波折之后，龙造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和妻子协议离婚了。也正是在这时，他的父亲病逝。因为继承了巨额遗产，所以他没有生计方面的担忧。而且有值得信赖的掌柜在，木材店里也就全交给那人打理了。”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有希女士是樫村龙造的后妻的孩子吧。”

“不，不是的。”

“啊？但是刚才，你说跟她是同一个父亲所生……”

“很容易被当成同父异母的兄妹，是我的表达不准确……其他的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实际上，有希是龙造的养女。”

“养女？啊，原来如此。”桐野点头道。樫村家还真是个复杂的家庭啊。

“迎来养女有希，是在龙造四十岁的时候，也就是昭和四十一年（1966年）。龙造出生于大正十五年（1926年），他的年龄再加一的话，就是昭和的年号了。”

大正十五年和昭和元年（1926年）是同一年。因为大正天皇在年末驾崩，所以昭和元年出生的人非常少见。桐野也知道此事。

“樫村家的远房亲戚里，有一户人家因为苦于欠债，全家自杀了，是从悬崖上跳海的。那家有两个女儿，名叫真由的妹妹死了，只有姐姐在海岸边被人找到，捡回了一条命。她就是有希。亲戚们互相推卸，侠肝义胆的龙造收留了这个没有去处的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可真是太伟大了。但是，内情其实可不是这么美好的。只是因为他家里最有钱，被一众亲戚强加的结果罢了，这才是真相。”

藤井话音中断了，又是打火机的声音。不知不觉，他好像已经吸完了一支烟。

“不过，一个单身男人要收养一个岁数那么小的姑娘，应该也很辛苦吧。”

“才不是呢，龙造本人什么都没做。他在家里也从不做家务，有可能喝茶也是让别人倒好的吧。是管家饭冈祐吉和志乃夫妇二人，把有希养大的。”

“原来如此。那愉美的父亲是谁呢？听说他已经去世了，是个很有名的画家吧？”

对于这个问题，藤井没有急着回答。

莫名的沉默在空气中游荡。桐野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他嘴里含着烟卷，双臂交叉放在了胸前。

“桐野先生。”

“啊，怎么了？”桐野突然被叫到名字，吓了一跳。

“副驾驶席的里沙，是真的睡着了吗？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好吗？”

9

桐野被这个突然的指示搞得一头雾水。

为什么在说愉美父亲的事情时，他突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啊，他一开始好像说过有自己的目的来着……

要是猛地停下的话，可能会把她惊醒。桐野选在笔直的道路上，把车速降了下来，试着确认里沙的状态。

可能是因为熬夜后的疲惫，桐野轻轻碰了她一下，看她也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应该是睡得很沉。

“没事的，她睡得正香。”

“小爱也睡得很沉。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接下来您说的内容，是不想让她们听到吗？”

“现在倒是还没有。不过接着往下说的内容，就不太想让她们听到了。因为，不得不提到樫村千春画师死亡时的状况。”

死亡时的状况？桐野总算知道“企图”的意思了。愉美的父亲好像叫“千春”，恐怕他的死并不普通吧。是事故，还是……总之，关于这件事，藤井好像打算跟作为刑警的桐野好好谈谈。

在现在的状况下，桐井很难用“工作时间之外，管辖范围之外”的这种理由拒绝。而且，桐野也对他究竟要说什么，开始感到好奇。

“关于樫村千春画师的为人……”藤井语气变得沉重，再次开始了讲述，“首先是性格方面，他很少说话，看起来很老实。不过，这也只是我的印象罢了。他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当时他才三十六岁，有可能是为了像个艺术家，把胡子留得太长了的原因吧，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不少。他原来还是龙造的学生呢。”

“学生？啊，上大学的时候。他上的是美术大学？”

“嗯。说得更准确一些，他读研的时候，龙造教过他。二十八岁时，他成了樫村家的养子。他的旧姓是‘大贯’。有希在十九岁零几个月的时候，和他举行了结婚仪式。”

九岁已经算是很大的年龄差了。不过，比他们岁数差得更多的夫妻也不少。

“除了愉美，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吧？”

“你知道啊。结婚之后，樫村千春因为留学离开了日本，但是只要是放假的时候都会回国。第二年，愉美出生了。又过了两年，慎二出生了。那是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的事了。又过了一年，樫村千春从留学地秘鲁回国。两年之后，他在‘米兰双年展’获奖。”

“啊，‘米兰双年展’是什么？”

“双年展（Biennale）指的是展览会。两年举办一次的时候叫双年展，三年举办一次的，叫三年展（Triennale）。昭和六十一年（1986年），樫村千春在意大利米兰举办的国际性双年展上获奖之后，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艺术家。不过，他作为画家活跃的时间非常短，所以也经常有好事者对他指指点点的。总之，到三年后突然去世为止的这段时间里，根据不同的统计方法，他大约画了有一百八九十幅作品。”

“三年时间，画了一百八九十幅画？”

桐野简单计算了一下，平均一年也得画六十幅了，每六天就得画完一幅。也许他只是画规模比较小的作品吧，但是，这个速度也实在是很快了。

“他在双年展获奖之前画的作品，放到现在也不会被认可的。和教科书的风景画相类似的作品有很多，他本人好像也对这些画也不是很满意，之后扔掉、销毁了不少。”

“他好像很擅长画视觉陷阱画吧？那近两百幅的作品都是这种风格吗？”

“这你都知道啊，应该是爱和你说的吧。”藤井在一瞬间好像露出了一丝微笑，“千春画师的视觉陷阱画，确实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是，实际上，在那三年的时间里，他有两种风格迥然不同的画风——细致入微的视觉陷阱画和构图大胆的抽象画。前一种风格不过只有二十几幅，剩下的画全是后一种风格，获奖的画也属于后一种风格。有了名气之后，他的视觉陷阱画也跟着升值了。”

“那个视觉陷阱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这个外行是一点儿都不懂。我以为是埃舍尔画的那种呢，但是小爱说不是那样的……”

“确实容易搞混。埃舍尔的画，主要是基于视觉心理学的视觉艺术。至少在狭义的概念下，它和视觉陷阱画有着明显的区别。换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视觉陷阱画的典型《鲁宾的面孔》，应该更好理解一些吧。”

“鲁宾的面孔？”

“我觉得你肯定会在哪里见过的。如果看黑色的部分，看到的就是一个花瓶；如果看白色的部分，看到的就是两张相望的侧脸。”

“啊，我明白了。原来它就是《鲁宾的面孔》啊。”

“这类型的画确实很有趣，但是看画的时候，应该没有人会把画里的花瓶和人脸误以为是实物吧？倒不如说，舍弃掉的日常生活中的真实性，才是它的价值所在吧。”

“这话也是从小爱那里听来的，我现学现卖一下。她告诉我，理解视觉陷阱画的两个关键词是逼真性和真实性。”

“这样啊，确实像她的风格，一下子就解释了要点。‘视觉陷阱’这个词，译自法语的‘Trompe-l’œil’一词。这个词的直译，是‘欺骗眼睛’。意译的话就是‘和实物很像’了。但是，就算是逼真性和真实性两者兼备，也并不能被称为视觉陷阱画。为什么呢？因为绘画是在二维空间上表现三维的艺术手法，如果从欺骗眼睛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只要是绘画，或多或少都包含了视觉陷阱这个要素。单纯地罗列概念也不是很好懂，我再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好了。在十七世纪的荷兰，有一位相当活跃的画家叫吉斯布瑞兹（Gysbrechts）。他被称为‘视觉陷阱画之王’，创作了一系列虚空派（vanitas）风格的作品。”

“虚空派是？”

“虚空派（vanitas）在拉丁语里，是‘虚荣’的意思。世界上拥有繁华、美丽、年轻等美好状态的事物，都会面临衰退甚至是死亡。表达这种宗教意义的静物画，被称为‘虚空’画。具体来说，就是画里有一个骷髅头被放在台子或者桌子上，它的周围摆满了钟表、乐器、花瓶、植物等杂物。在吉斯布瑞兹创作的众多虚空派里，有一幅作品的画布右上角斜着翻卷了下来，露出了画布的背面以及它背后的木制画框的一个角。

“画布翻卷吗……应该不是真的翻了过来吧？”

“当然不是。”

“那也就是说，那个部分是视觉陷阱画了。”

“不愧是桐野警官，一下子就明白了。总之，作为否定绘画真实性的补偿，木框和画布的实物特性就需要被强调突出。因此，这个非常大胆的尝试，并非是完全欺骗观众的眼睛，而是让‘假装欺骗，但实际上没有骗’这种微妙的状况出现。存在于创作者和鉴赏者之间的、细节做到极致的游戏，就是视觉陷阱画。”

这像是结论。

当然，这个结论还不是那么清晰，不过感觉能更懂一些了。而且，藤井不愧是专业出身，讲解得非常简洁明了。

“那个，桐野先生。”

“啊，在。怎么了？”

“其实，我有个谜题，想让你这个现役刑警解解看。”

终于来了啊。桐野正了正身子，尽力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哦。是什么谜题？”

“是密室哦。”

“密……密室？”

桐野怔住了。没想到在普通的谈话中，突然出现这种令人吃惊的词语。

“其实，现在咱们要去的樫村家的别墅，正好十年前，发生了不可解的密室杀人事件。而且，还不仅仅是密室，而是完美密室杀人事件。只能这样称呼它了，真的实属罕见。”

10

车子刚好过了国道四〇〇号线和一二一号线的交叉地点，在信号灯处右拐，沿着这条路向北行驶的话，不久就会进入福岛县。穿过会津若松市之后，最终可以抵达山形县的米泽市。

道路的左侧与野岩铁道会津鬼怒川线的线路并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进入了放眼望去满是银色的世界。左右是高高的雪墙，路面还有残雪未消。一瞬间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冬天。

桐野一边开车，一边反刍着刚才听到的令他震惊不已的内容。

密室，杀人……

不同寻常般的事物扑面而来，桐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而且，好像还是“完美密室杀人”。这么说的根据是什么呢？

藤井像是在窥视他的反应，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着。

桐野实在忍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气氛，开口了：“那个……刚才，你确实有提到‘杀人’这两个字了吧？”

“是的，确实提到了。”

“被杀的到底是谁？”

“画家樫村千春。”

“果然……”

从话题的展开来看，这一点当然是可以预料到的，但是，那毕竟是爱的朋友的亲生父亲啊，桐野的紧张感越发强烈了。

“您刚才对我说的是‘解谜’，看来，那起事件的犯人还没有被抓到吧？”

“嗯，还没。公开的说法是那起事件不存在。”

“哦，这又是为什么？”

“警察判断他是自杀而死。太过完美的密室，把警察的双眼也给迷惑了吧。”

藤井又说了“完美密室”这个词，这次又加上了“太过完美”来形容。

“福岛县警应该全面搜查过了的，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上面领导的判断失误。”桐野对警察同行还是很在意的，“嗯……莫非藤井先生，你实际看过案发现场？”

“是的，看过。所以，我才更觉得它不可解了。不过，遗憾的是我并非第一目击者。”

“那第一目击者是？”

“刚才也提到过是管理别墅的管家，一个叫饭冈祐吉的男性。他是在事发后最先进入日轮馆的。”

“日轮馆？”

“发生惨剧的现场，它是别墅附近的一个房屋。不过，那个房屋，其实是个相当出人意料的建筑。”真是个引人入胜的说法。

“那后来，藤井先生，成为案发现场的‘日轮馆’——”

“呜哇！太厉害了吧。什么时候到这里了呀？”

盖住桐野声音的，是刚醒来的樋口里沙。

“这附近都是白色的啊！喂，喂，长颈鹿先生。现在是哪里啊？是不是快要到小愉美的家啦？”

看来关于事件的话题已经没办法再谈了。桐野在口腔深处，用舌头弹了一下上颚。

唉，真是没辙。到了之后，找机会和藤井单独谈谈吧。等到了那时，再慢慢听他讲就是了。

桐野在说服自己的同时，心中也突然浮现了疑问。

恐怕，十年前的那起杀人事件，小爱早就打听好了吧？

注释

1
Kyonkyon是小泉今日子的昵称之一。小泉今日子（1966—），日本知名歌手、演员。——译者注

2
《夜宴》是爱川晶1999年创作的美少女代理侦探系列小说。——译者注

3
藜麦，又称印第安麦、昆诺阿藜或小小米，原产于安第斯山脉，是一种南美洲高地特有的一年生谷类植物，种子可食。——译者注

4
安东尼奥·猪木、米尔·玛斯卡瑞斯，都曾是职业摔角选手。

◇“软盘（Floppy Disk）Ⅱ”

双脚一直在不间断活动的利蒂，总算可以休息一会儿了。她不慌不忙地环顾着四周。

在最下面的是阿帕桑卡河。河的两岸只有些许的平地，零星地散落着几户人家。以这一带为起点，梯田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天边。像是巨人挥动菜刀，把大地切分成了小块一般。

目光所见之处，草木皆已枯黄。

利蒂家的土地，在从拉姆兰的山谷开始，爬坡近一个小时的地方。

在平缓的山坡上，地里种着土豆和藜麦。但是，前几天刚收完的藜麦，他们家人一口都没吃上。藜麦，是为了给印加帝国的皇帝交税才种的。

去年，他们被命令增加藜麦的纳贡量，所以不得不开垦新的梯田。还是继父阿马鲁在家的时候，用石头在斜坡上垒起了护土墙，这个工程对于男人来说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而且，施工现场有印加帝国派来的官员负责监工，一直指指点点个不停。

帮着往梯田里运土的利蒂，已经想了好多次。为什么印加帝国，要让本来就贫困的我们一家，变得更加痛苦呢？

已近黄昏时分。

枯黄的草地上，映着利蒂和母亲长长的影子。之前一直追逐蜻蜓的妹妹也玩累了，趴在母亲的后背上熟睡着。

一家子，正处在制作冻干土豆的最繁忙的时候。一年里这个时期空气最干燥、早晚温差最大，为了延长作为主食的土豆的保存时间，这是在旱季里必须要做的重要工作。

制作冻干土豆的步骤，先是把收获的土豆在地里铺开、晒干。这样一来，土豆在夜间会冻结，伴随着翌日中午的气温上升而解冻。反复数次之后，只用手指轻轻按压，土豆表面就会有水喷出，土豆也会变得软塌塌的。然后，把铺开的土豆堆成小山，用脚踩踏来使它脱去水分。

再放置几日，土豆就会变得完全干燥，像极了软木塞的状态。这就是传统的长保质期食物——冻干土豆。吃的时候，用水浸泡数小时后，再煮制食用即可。

做成冻干土豆，除了能够长期保存，还有去腥的目的。比如说，“鲁基”这个品种的土豆，腥味很重，通过直接烧制或者煮制，是无法食用的。在制作冻干土豆的过程中，通过反复的脱水和浸水这两种过程，才变得能够食用。

“累了吗？”母亲的声音传来。

“没，还可以。”利蒂急忙摇头，接着开始干活儿。

“你还记得去年的事情吗？”

“去年的，事情？”

“去年的这个时候……咱们一家四口人，一起在干这个活儿。”

母亲像是无意中说的话，但是利蒂感觉到了她内心深处流露的苦闷。

“真是抱歉啊，让还是个孩子的你，也跟着受苦干这种活儿……”母亲的话尾夹杂着叹息声，说着停下了脚，“靠咱们两个女人的力气，这种农活就根本干不完的。真是恨死劳役这个制度了啊，劳役把你们的爸爸也从咱们家里夺去了。”

“别……别说了，妈妈！”利蒂小声地叫着，慌乱地看着周围。之后，才松了一口气说，“不行的啊，怎么能说那种话呢，搞不好哪个监工的官员就在竖着耳朵听着呢。即使是这里，也不是能掉以轻心的地方。要是被发现说坏话，不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平时一直这么训斥我的，难道不正是妈妈您吗？”

利蒂又想起了大约两个月前，母亲和邻居谈论的那个可怕的传言。有个村子拒绝向印加帝国纳贡和交出孩子，结果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村子的人就全被替换了。

印加帝国的军队大举进犯，杀死了大部分村民。没有抵抗能力的老幼病残，被发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那之后，村子里被送来了口音完全不同的新村民。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母亲小声地叹气，“你爸爸不在的日子久了，我也变得不安起来了。但是，我不会再发牢骚了。只要你们在我的身边，我就要好好守护这个家。”

母亲从挂在腰间的那个叫作“丘斯帕”的大羊驼形状的小皮包里，取出了“艾塔”。

束好的六片顺次重叠的绿色古柯叶，对于拉姆兰村的村民们来说，是非常贵重的物品。母亲一直随身带着它，在去地里干活之前，每隔两三天都会先到庙里，拿它去祭拜大地女神“帕查玛玛”。

母亲把其中的两片叶子在掌心摊开，揉成圆球，放进嘴里夹在牙齿中间，把它与唾液混合而成的精华一起吸进喉咙，有时还会与少量草木灰一起下咽。利蒂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是种什么味道。但是，她听说吃了这个之后，疲劳感会消失，身体也会恢复，还会让人有饱腹感，心情也会变得愉悦。这是贫穷的村民们，为了能够忍受艰苦劳作而创造出的生活的智慧。

“今天，就先干到这里吧。”母亲说，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下来了，“明天或者是后天，冻干土豆大概就能做好了。要是那样的话，就可以休息一下了，再坚持两天。”

“嗯，我知道了。不过，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累，没事的。”

因为长时间连续劳作，利蒂的脚底已经被从土豆里渗出的水给泡涨了。她用周围的枯草擦了擦，穿上了大羊驼皮制成的拖鞋。

风很冷。中午还比较暖和，但是太阳落山之后，气温急剧下降。到了夜里就更冷了，要是不烧火的话，很难扛过晚上。

突然，母亲停下了脚步。

“哎呀……”她嘟囔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

“好像有人从下面上来了。都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嗯？”

利蒂定睛一看，在昏暗的夜色中，一个黑色的人影朝着这里走来。

不止一人，两个人……不对，好像有三个人。一片昏暗当中，虽然没办法看清楚他们，但是，明显他们和普通村民的打扮不一样。

“那是……啊，是官员来了。不过，他们应该不是卡鲁帕首领的手下，像是印加帝国的官员。”母亲的声音在颤抖，“难……难道，他们是要让你当太阳贞女，把你带走吗？要是这样的话，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爸爸也不在家……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事情……”

没错，是三个人。他们慢慢地走近了。

利蒂不知如何是好，躲在了母亲的身后。

人影越来越大了。三个人里，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长棍，头上戴着鸟羽的装饰。

“是巡察使啊……”

利蒂听到这个词的一瞬间，恐惧立刻涌上了心头。

“巡察使”是印加帝国的皇帝向地方派遣的官员，主要负责当地的人口调查。同时，他们也承担着在地方的村子里找到符合条件的少女的职责。要是被巡察使盯上，从而被选为太阳贞女的话，就要离开故乡拉姆兰村，去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这样一来，不论是母亲还是妹妹，一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了。

绝不想变成那样——利蒂内心的想法非常强烈。

即使再憧憬外面的世界，前提也是有朝一日可以返回故乡。

“妈妈，救……救我！”

利蒂拼命地叫着，紧紧地抱着母亲。

◇“硬盘（Hard Disk）Ⅱ”

终于，今天可以放入关节球了。

球形关节人偶最大的特色是各个关节都可以活动，可以自由地摆出各种姿势。但是，与此同时，也称不上是缺点吧，它也有一个弱点，即如果不能出色地处理关节部分，就无法“自立”了。

因为只是个人偶而已，不用非得让它保持站立，保持坐姿靠墙放着也没什么不好。想开了自然能觉得心情舒畅，但是，果然还是不能那么放。越是在制作过程中倾注灵魂，越会想让它和正常人一样，可以双脚站立。

开始进入最重要的膝关节的制作，先是右脚。

最初的步骤是，用美工刀一点点地切削附近的上下部分以及膝盖正后方的部分。自不必说，这是为了让放进去的球更加稳定。

接着，把关节球的下部切平，用砂纸磨掉棱角。在下部分用黏土把球粘好，用液体黏土填满缝隙，之后放在一旁让它干燥。

虽然在制作过程中多次确认，慎重操作，但是即便这样，想要做到完全熟练还是非常困难。总是在这个步骤遇到难题，不过幸好有网络这个信息宝库，找到了划时代性的方法。最大程度地精密制作之后，作为最后的加工步骤，在上下部分的内侧涂上黏土，使其和关节球粘牢。但是，这个时候，要在黏土和球之间放一层保鲜膜。等干燥之后，拿掉保鲜膜即可。

用这个方法，两者便可以完美地黏合在一起。确实有人想出了好方法，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

按照从右膝到左膝，到左右手腕的根部，再到手肘的顺序进行着。每个部分都很难，但最困难的还是手肘。它非常小，而且因为是经常活动的部分，如果不把它做得自然一些，最终的成品就没办法让人看了。

手和脚已经准备好了。

最初用黏土大概做出手掌和脚的形状，干燥过后，在每个部件上各开五个孔，加入黏着剂，再向其中插入铝针。之后是做肉的部分，因为需要非常细致的操作，所以基本上很难一两次就成型。经过一点点地添加黏土，用砂纸打磨，放入筋线，总算看起来有点儿像人的手和脚了。

一开始是打算做身高三十厘米的人偶，犹豫之后，最终决定做四十厘米的。

这是个英明的决定。虽然身高只差十厘米，但是制作上的差距可就大了。如果按照最初的计划来做的话，光是给手和脚加上指头这个步骤，就会变得困难好多倍。

装好全部的关节球之后，感到十分疲劳。没有力气再去做脸的部分了。

这次，只有将做脸的工程延迟了。现在只是用黏土做出了脸的轮廓，切削了眼睛和嘴唇的周围，还有用雕刻刀开好了眼睛的洞。

没有耳朵，眼球也还没做。身体和脸的进展相差这么多，还是第一次。

做脸被推迟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大的原因是，脸的草稿的绘制进展缓慢。之前一直没有想过，制作有参考模特的人偶居然这么难。

先在白纸上打草稿，用印有小方格的透明塑料板，调整上下间距和左右对称，但是改了好几次还是不满意。有实物在自不必说，但是，参考在学校美术室里偷偷照的这张照片做出来的脸，和模特一点儿都不像。

在绘制阶段就已经偏离了，想在添加黏土的过程中修正，无疑是难上加难。凭借自己的技术，终究是做不到的。所以，画草稿的时候就更不能疏忽大意了。

感到困难的，还有别的事情。

比如说，头发。

之前一直用的是从市面上买来的，化学纤维制成的洋娃娃头发。不过由于缺乏弹性，不能把它用在人偶上。所以，这次特意准备了蚕丝制品，结果发现它的弹性又太强了，只是摸了摸，就觉得很难会用上了。

头发很重要。

左右两个眼球和头上长着的头发，能够让人偶更近乎真人。要是没有的话，人形就跟手办没什么区别了。

为了做出活灵活现的人偶……果然，除了用人的毛发之外，别无他法了。

但是，这种情况下，也不是用谁的都行。如果可能的话，想要得到模特自身的毛发。但是，这种事情究竟能做到吗？

第三章

太阳贞女

1

“喂，长颈鹿先生，小愉美家还很远吗？”里沙说道。她像是坐车坐累了，很焦急的样子。

“坂岩村还得一会儿才到呢。从这里过去，不到二十公里就是了。再过三十分钟就能到的。”

“啊？还要三十分钟啊。我，已经，累得不行了。还能再快点儿吗？”

“不行的哦，里沙同学。这么任性可不好呀。”坐在后排的藤井，罕见地用教师的语气提醒了她，“这和在普通的路上开车是不一样的。要是在这样的雪道上加速的话，就算桐野先生开车技术再好，也可能会发生打滑事故的。”

正如他所说的，雪已经在路面上结冰了。多亏开的是四轮驱动车，雪量比想象的要多。

“我知道了啦。但是，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事故车辆。光是等着就已经累到不行了啊。”

桐野也不是不能理解里沙发牢骚的心情。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六时十五分，本来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到目的地了。

沿着和会津鬼怒川线并行的国道一二一号线一路北上，畅通无阻。但是，在线路分岔之后，有两辆货车发生了交通事故，正好把国道塞得严严实实。没办法，他们只好干等着，到警察来到现场处理完事故为止，足足等了有一个半小时以上。

在这期间，附近的景色完全变暗了，周围就像是水墨画的世界。

车子接近山顶，穿过短隧道，这里是栃木县和福岛县的县境。进到福岛县一侧，车辙立刻变深了。道路两侧的雪墙也一下子变高了好多，终于有了来到奥会津的实感了。

现在还能看到蓝天，不过开始起风了。细雪的颗粒被风吹起，粘在了前挡风玻璃上。目前还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但是如果再严重一些的话，通常就需要把雨刷器打开了。

“嗯，我知道了。老师。”里沙回头说道，“我会听话的。但作为对等的条件，请你给我们做一个不那么无聊的观光介绍。比如，坂岩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啊，我其实，也不太了解。”

藤井先说了句客气话，接着便开始解说了。

“福岛县南会津郡坂岩村的范围，东西、南北都是最长约十五公里，人口有两千多。往好听了说，也很难把它说成是一个大的村子。特别是坂岩村也没什么有名的观光地和土特产。估计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吧。不过，它的自然环境很好，是个美丽的地方呢。

“不用特地跑去尾濑，在坂岩村的西南部，有大片的土地上都长着水芭蕉，还有东方胡麻花、丛生龙胆、日光黄萱等。周围的群山是高山植物的宝库，从春天到秋天，来登山和徒步的游客络绎不绝。秋天的红叶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当然，还有村营的滑雪场，它可是被关东圈的滑雪爱好者们熟知的人少景美的好地方。”

“我讨厌滑雪。只去滑过一次，实在是太冷了，快被冻死了。”里沙说，“大概，我的前世，是在夏威夷或者法属新喀里多尼亚出生的吧。去那么冷的地方有什么意思，真是不能理解。”

明明没人说要去滑雪，里沙却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里沙从小接受父亲指导，滑雪的水平相当不错。但是，她好像不想过多谈论这个事情。

“对了，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小愉美要特地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建别墅呢？这里可是连手机都没有信号的乡下啊。”

“手机暂时还不行。根据全国电信工程的施工进度，再过两三年的话，坂岩村一带就能够有手机信号了吧。但是，估计樫村家那里还是接收不到信号。毕竟那里真的离村子有些远。为什么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建别墅？只能说，这是愉美的祖父樫村龙造的兴趣吧。那里本来是接待疗养客人的温泉旅馆，大约二十年前，在温泉旅馆经营不善之际，作为常客的龙造把它买了下来，改建成了自家的别墅。”

“温泉旅馆……”这句话，桐野绝对不可能听漏，“今天要去的那里，院子里会有温泉涌出来吗？”

“嗯，在院子的角落里有泉源。浴室和厨房可以用温泉水。”

“哦。那真是……”

这个情况，之前也没听爱说过。

在喜欢温泉这一点上，桐野有不甘于人后的自信。

2

向北行驶七公里，车子在国道一二一号线左拐，进入国道三五二号线。沿着这条路一直向西走的话，通过尾濑沼的玄关口桧枝岐村，不久之后就能到达新潟县的小出町。再继续走，就能看到“坂岩村五公里”的标识。桐野高兴地拐过弯，进入县道，发现车辙变得比之前更深了。

当远光灯照亮前方路上的三条车辙之时，桐野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对于住在雪国之外的人有可能感觉不出什么，但是，把左右两个车轮嵌在车辙里往前走的话，绝对是会和相向而来的车子撞上的。

为了避免碰撞，对面来车子的时候，就必须暂时避让车辙。虽然四驱车能办得到，但是和新下的雪不一样，这里的雪经过反复的融解和冻结之后，已经变得非常硬了，具体的道路状况也不得而知。桐野向神明祈祷，希望对面不会有大货车过来。

可不能小看这个国内屈指可数的暴雪地带。根据藤井的话，降雪量多的时候，五月初连休结束之后，路面还会被白雪覆盖。

道路虽然平坦，但是和国道不同，拐弯非常多。每拐过一个弯，桐野就觉得向深山处更近了一些。前方真的会有村子吗？桐野多少有些担心，樋口里沙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爱开口了：

“长颈鹿先生，奥会津地区有个‘大胆坊’的巨人传说，你听说过吗？”

“大胆，坊？”

想来应是“胆子很大的和尚”的意思吧。

“那大太法师
[1]

的故事，应该知道的吧？嗯，和它很类似。”

“啊，那个我知道，应该是近畿地方的民间传说吧。”

“发源地是三重县。很久以前，独眼单脚的巨人——大太法师在村子里作乱的时候，村民们合力做出了有一张榻榻米大小的大草鞋，威胁它说‘我们的村子里也有巨人’，结果成功地把大太法师赶走了。在这一带流传的民间故事也与之很相似，名叫‘大胆坊’的巨人，对着巨石用力一踢，一脚踢飞了巨石的尖端部分。被踢飞了的巨石插进地面的地点，被人们称作‘逆岩’，后来被误传为成了‘坂岩’，村子也就以它命名了。所以，隔壁村子叫‘馆岩村
[2]

’。它也是以‘立着岩石的地方’而得名的，也就是‘被踢飞了一部分之后，剩下的巨石所在之地’的意思。”

“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小爱啊。”藤井拍手说道，“我听过大胆坊的故事，但是两个村子名字的由来还真的不知道。真是难不倒我们的小爱同学。佩服，佩服。”

“能受到您的赞赏，我倍感荣幸。”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路越来越窄。前方道路的两侧满是杉树，附近不像是有人家的样子。桐野心里感到慌乱之时，看到下半部分被埋在雪里的标识。他切换成近光灯之后，勉强可以看到“坂岩村一公里”的文字。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道路变成了下坡路。

这真是帮了大忙了。

桐野刚松一口气，紧接着负责指路的藤井说道：“啊，不好意思。桐野先生，前面有条往左去的岔路，请在那里左拐。”

“向……向左拐？刚才看到指示牌了啊。坂岩村的话，难道不是朝这边走吗？”

“村公所一带，确实是直走就到了。但是，樫村家离村子的中心比较远，从这里左拐的话，再走五公里左右吧。”

“还……还有这么远啊？”

桐野简直快要哭了，点亮了左转向灯。和他担心的一样，进入岔路之后，路变得更加狭窄，车辙也只剩两条了。

车内猛烈地摇晃。为了防止车子偏离路线，桐野两只手死死地握住了方向盘，掌心里满是冷汗。

道路就像是把杉树之间的空隙缝起来似的，一直向前延伸着。恐怕，这里白天也很昏暗吧。

“藤井先生，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啊？”

“不，它哪里都不通。”

“不通？”

“是的。樫村家的别墅再往前一公里左右，就是这条路的尽头了。”

“那这条路为什么……”

“以前，在这深处有一座铜矿山。但是，大约二十年前，因为盈亏的问题，矿山就被关闭了。”

“二十年前的话，樫村龙造买下独栋温泉旅馆之后改建别墅，也正好是那个时候。”

“没错。以前在矿山工作的工作人员，经常会去那个旅馆。主力顾客没有了，赚不到钱，温泉旅馆也只好被卖掉了。”

桐野了解到由来了。这样一来，在这条路上走的就只有去樫村家的人了。

“但是，春天尚且是这样，冬天的话，应该更严重了吧。不会不方便吗？”

“还真的没关系。仙台市内突然下大雪的话，交通瘫痪，人群惊慌。但是，这一带的大雪，实在是太常见了。除雪的费用，也是走村子的预算支出。下雪的话，夜里就会有除雪车出动。刚才走的国道二五二号线，是坂岩村的主干道路，村子负责把它清理干净。之后，再请专业除雪的人来，把国道到家门口的雪清除干净就好了。所以，倒不如说，春天这里的路反而不好走。只要忍几天，总是能通行的，就不会再特地请专业人员过来除雪了。”

“啊，这样啊。”

与大人身高相仿的雪墙，立在道路的两侧。这是专业人员清扫过的痕迹。

“啊，长颈鹿先生，快看！”

突然，副驾驶席的里沙叫了起来。

桐野把视线猛地定向前方，发现在苍郁的杉树林的空隙之间，隐约可以看到淡淡的亮光。

“啊，到了。那个就是樫村家的别墅。”

桐野之前一直不知道，原来家里的灯光，会让人感到如此的温馨。这个时候，他的心总算是踏实下来了。

3

灯光越来越近，数量也在增加。现在的距离，已经可以区分每个房间照明的不同了。

不久，路面上的雪突然减少，车辙也消失了。只有家门口附近，是靠人力来完成扫雪工作的。

车子到达别墅的正前方。怎么看，这条路都像是死胡同。左右两边是可以迂回的路，雪化了的话，它应该一直通向深处的废弃铜矿山吧。

最后，再上一个短坡，就是停车场了。

有一辆吉普房车已经停在了那里，陆地巡洋舰停在了它的旁边。

桐野拉上手刹，确认时间。晚上七时三分。他长舒了一口气，环顾四周。

这里是把杉树林伐倒之后建成的，只有面积不大的一小块土地。

地势还算平坦，不过后面就是山。虽然对于居住来说，这里绝对算不上什么便利的地点，但是作为温泉旅馆的话，这种旅馆被包围在杉树林之中的神秘氛围，一定会有客人喜欢的吧。

两层楼的宅邸，要是它也能被称为别墅的话，仙台市内不知道要有多少“别墅”了呢。对于一辈子都打算租房住的桐野来说，根本无法想象。他看到旁边停的那辆车，又是一惊。奔驰七座商务车，最低配的款型大概要八百万日元，标配的话，肯定要超过一千万日元了。桐野瞪大了眼睛。

“总算到了，真的很远啊。”

里沙皱着眉头，左右摇着脖子，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那，我先进去了，先打个招呼。”

藤井正要打开左后侧的车门时，从房子的右边走出来一个人。车子的引擎声还在响着。

那个矮小的人影快步走来，藤井从车上下来了。

“呀，祐吉，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治郎少爷。您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别墅管理人的名字是饭冈祐吉。桐野在车里听说过了，作为主人前妻的儿子，藤井治郎对他不加尊称，也是理所当然的。

祐吉说的话，基本上是标准语，只是音调和词尾有些像仙台附近的方言，能在这里听到这个口音，真是令人感到亲切。

“听说您的车子在途中坏了，我一直很担心。”

“确实，那个时候真是没办法了。好在运气好，被他们的车给接上了。看，愉美的朋友今天来了。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学生，而且都是美术部的成员。给她们打了电话之后，她们就让我搭车了。”

“原来是这样啊，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了。”

“这位是桐野义太先生，你也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桐野打开驾驶席旁边的车门，从车里出来了。

“您就是桐野先生吗？初次见面，我叫饭冈。这次，多亏您帮助治郎少爷，真是非常感谢。”

饭冈祐吉像是要把腰折断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桐野带着诚惶诚恐的心情，打完了初次见面的招呼。

饭冈祐吉，在男性里算是矮小身材，穿着黑色夹克和长靴。因为周围昏暗，桐野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他的秃头确实能够看出来。

这位就是十年前密室杀人案的第一目击者？

如果可以的话，桐野之后想跟他好好谈谈。毕竟，那不是普通的密室杀人，而是“完美密室杀人”。像是猜到了桐野的心思似的，藤井开口道：

“别看桐野先生这个样子，他可是宫城县里很能干的刑警呢。”

“刑警……哦，那真是了不得啊，怪不得身材这么好。”

听到“刑警”两个字，态度骤变的人不在少数。不过，饭冈祐吉的反应却很自然。

爱和里沙慢悠悠地从车里下来了，祐吉对她们也毕恭毕敬。

“总算把您们给盼来了，愉美小小姐一直在等您们的光临。”

“喂，祐吉，在这种地方打招呼这么久，会给客人们添麻烦的吧，快把客人们带进家里。”

“啊，好的。确实如您所说，是我不够细心，真的很抱歉。那我来拿行李，各位快请进到玄关那里吧。”

虽然老人家如此说道，但是他一人也拿不了这么多行李。最后，由三位男性运行李，爱和里沙先去玄关了。

桐野把手放在车的后舱门。突然陷入了沉思。

根据藤井的交代，一手把养女樫村有希从四岁养大的，是饭冈祐吉和他的妻子。但是，这两位现在是别墅的管理人。在他们仙台的家里，当然会有别的管理人。这样的话，变成别墅管理人的饭冈夫妇，应该是被降职了。这难道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4

桐野双臂抱着行李，急忙赶向玄关。路面的情况非常糟糕，很容易滑倒，所以也跑不起来，充其量就是快步走而已。

停车场的边上有四级台阶，再往前就是门廊了。

房子前面的路灯，照亮了石头地面。好像是花岗岩，现在上面盖着长长的橡胶垫。应该是以防冬季客人来的时候不小心会滑倒吧。桐野踩上垫子，拉开了木门。

玄关的敲土也是石头做的。颜色是褐色，果然是红花岗岩。打磨得像镜子一样，闪着晶莹的光泽。一瞬间，桐野差点儿没敢把脚放上去。

爱和里沙还站在那里，之后藤井治郎也到了。空间很有富余，不用担心几个人的肩膀会撞到一起。

玄关大厅也很宽敞，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装修得非常简洁。这时从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位老太太出现了。圆脸、细眼、小嘴，看起来很面善。她的眼睛周围和脸颊上满是皱纹，头发像是被染过，乌黑乌黑的。米黄色的开襟毛衣、灰色的裙子，还有白色的围裙，看起来像是六十五六岁的人。恐怕，她就是刚才见过的饭冈祐吉的妻子志乃吧。

“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真是不容易。欢迎你们来啊。是不是很冷呀？快里面请。老爷和小姐一直盼着你们来呢。”

她的细眼变得更细了，向着四人招手。

在脱鞋的时候，祐吉也进来了。从他们二人的对话来看，果然这位老太太就是他的妻子。

桐野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看到了饭冈祐吉的脸。他的头顶完全秃了，只有双耳上面的部分夹杂着些许白发，发质看起来很软，头发像是自然卷。通红的脸蛋上，连鼻头也是红色的。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讨人喜欢。

“我把行李送到各位的房间去。”祐吉说道。

桐野想着这里又不是酒店，让别人帮忙送行李不太好。但是，即使申请自己搬运行李也会被拒绝，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们一行人跟着饭冈志乃，一起从玄关大厅左侧的楼梯下楼。

桐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要被带去地下室，后来证实感觉是错了的。进门的楼层是二层。晚上没能看清楚，一层的部分好像被雪埋住了。当然，一层也有玄关，那里正对着的房间是会客室。

十五叠大小的木地板上，放着沙发和桌子。这里也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但是，不论是茶色的皮沙发，还是红花岗岩板的木桌子，看起来都像是很昂贵的家具。

刚进入房间，爱和藤井就坐在了三人沙发上。里沙和桐野没有立刻坐下，像是进行室内探险一样，在宽敞的屋子里来回走着。

就在这时。在屋子的右侧最里面，桐野停下了脚步。

“哎呀？这是什么？”

樫村家的会客室的右侧和最里面，各有一扇窗户，它们都被绿色的窗帘遮住了。但是，右侧窗户的窗帘要短一些，前面放着一个三十厘米宽的书柜，书柜的最边上摆着一个玻璃柜。

玻璃柜里，有一个看起来很奇特的陶器。梯形圆台的上面，有一个圆筒形的注入口，形状很像一个壶。不过，奇妙的是，它的底部是尖的，无法单独立住。因此，它被放在了一个用粗铁丝做成的圆环形的台子上。

壶的左右各一个半圆形的把手。颜色是茶色的，但是表面有红、黑和白色的几何图案。不论是形状还是样式，都充满着浓浓的异域风情。它是在哪里被制作出来的呢？桐野丝毫没有头绪。不过，那个壶的正中间有修补过的痕迹。或者说发现的时候它就是碎片，可能是研究者用手把它接合起来的。

“这里……有这种东西啊。”

耳边传来了爱的嘟囔声。桐野吃惊地回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从沙发上起身，来到了自己身边。

“真是有趣，太有趣了啊。”爱再三钦佩地点头。

“哇，太厉害了吧！外面的雪，都堆到我眼睛的位置了。”这次是里沙的声音。

她把里面的窗帘拉开了一半，脸贴近窗户，向外眺望。

“一楼被雪埋住了，住在那里，岂不是会被冻死啊。”

“因为风进不来，反而会暖和呢，和雪洞的原理是一样的。”

正当两位女高中生进行着对话时，有人敲响了会客室的门。声音很微弱，大概有两次。

“请进。”回答的是藤井。

他瘫倒在沙发上，又开始抽烟了。

“是小愉美吧。在自己家里，不用这么客气。”

又过了一小会儿，门被静静地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弥漫着独特气质的少女。

简直就像日本人偶一样，这种比喻也许是最贴近的了。矮小的身材，看起来像是得病了一样的透白肌肤，偏长的波波头，黑色刘海几乎把两只眼睛全都遮住。两颊微微下沉，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鼻子直挺，嘴巴紧闭。

她的眼睛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长长的柳叶眉，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和爱完全不是一种类型，是一个散发着虚幻般的危险气息的美少女，穿着灰白色的毛衣两件套和焦茶色的喇叭裙。

“哇！小愉美，好久不见呀！”里沙从床边跑了过去，“真是个漂亮的别墅啊，我太感动了。”

“谢谢你邀请我们，我和小里沙立刻就过来了。”爱也走了过去。

“小里沙，小爱。这么不方便的地方，多亏你们能找到呀。”少女说道。如同外表一样清澈的声音里，又带着几分可靠。“能见到你们，我太开心了。很抱歉没有欢迎仪式，你们怎么舒服怎么待着就行。”

樫村愉美拉着两个小伙伴的手，露出了微笑。她笑的时候，端庄的脸蛋变得天真烂漫，散发出别样的魅力。

爱向愉美介绍了桐野。之后，愉美的表情立刻变得很生硬，她用若有若无的声音，打了招呼。

就在此时，饭冈志乃拿着一个黑色的托盘进来了，茶杯的上面冒着热气。站着的四个人也坐下了，桌子上并排摆着的红茶杯子里，各放有一片柠檬。

“本来想着拿些点心或者水果来的，但是马上就要吃晚饭了，请先允许我只把茶端上来了。”看来志乃是一个非常细心的人。

桐野喝了一口放了砂糖的柠檬红茶，感觉长时间驾驶的疲劳一下子就消解了。

三位女高中生，就像大坝泄洪一样，一直说个不停。

全都是关于学校的话题。美术部的活动状况和朋友们的流言，中间还混杂着老师的坏话。藤井治郎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桐野仔细听了一下，提出新话题的基本上都是里沙，爱接着她的话，把话题炒热。愉美则可以说是专门听她们讲，有时虽然会附和几句，但是大多时候不怎么发言。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这时敲门声响起，这次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粗暴。进来的是一位老人。虽然有些瘦，但是个子不低。看上去有一百七十厘米以上。两只瞪得很大的眼睛，卧蚕很大，让眼睛看起来更加突出了。鹰钩鼻和大耳，看起来很像西方人。全白的头发被整齐地梳成了油头，穿着是葛伦格纹的纯棉衬衫。

“呀，欢迎你们。我是愉美的爷爷。”低沉带有回声的嗓音传来，他对着大家点头示意。

这个家的主人樫村龙造。虽然脸上没什么皱纹，但是可以看到脸颊和额头上浮现着的老年斑，和七十三岁这个年龄相符。

“愉美受你们照顾了。实际上，在孙子孙女不愿意去上学这件事上，我也正在发愁。借此机会，希望能够让他们继续去学校上学。”

不可思议的初次见面的寒暄。先不说内容，他的语气非常冷漠，能看出来愉美和弟弟慎二不去学校的事，让他也感到很为难。愉美低着头缄口不言的样子，更加证明了桐野的感觉。

沙发上坐满了人，藤井见状赶忙起身让座。樫村龙造表情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藤井介绍了来访的三人，老人连头都没点一下。与其说是不欢迎，不如说他原本就是这种狂傲的性格，没有在嘴上表现出热情的这种习惯。

话音间断的时候，愉美一下子在站了起来。

“啊……房间里，有我做的人偶。小爱和里沙，如果可以的话，在等晚饭做好的这段时间里，跟我一起去看看？”

明显是想从房间里出去的借口。里沙听到人偶，马上做出了反应。

“哇，去，去！小爱也会去的吧？”

爱好像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我当然也想去看，再等一会儿吧。”

“啊？为什么呀？”

“小愉美，我有一些问题想向爷爷请教一下。”

樫村愉美对爱说的话感到很意外，不安地睁大了双眼。

“也没什么大事，我对爷爷的专业也很感兴趣，所以，想咨询一些问题。”

“这样啊……那，我们先过去了啊。”

愉美领着里沙，走出了会客室。她的眼神里充满着不安。以此为契机，藤井也出去了。莫非，他也害怕见父亲？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的三个人。

樫村龙造坐在一人沙发上，对面是爱和桐野。

“你可真是个少见的姑娘啊。”龙造跷起二郎腿，说道。

“是吗？我觉得自己非常普通。”

“至少不会是非常普通。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专业的？是愉美告诉你的吗？”

“不是，是通过您的著作得知的。”

“你读过我写的书？”

“是的。我拜读了您几乎所有的著作。虽然是从图书馆借来读的，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啊，你真的让我很吃惊啊。我不记得自己有写过面向一般读者的解说书，读的时候相当费劲吧？”

“没有。不管是哪一本书，文章都很简练，特别好读。是吧，长颈鹿先生。”

代理侦探突然面朝着桐野。

“啊？什、什么啊？”

“这位樫村老师，是‘塔万廷苏尤（Tawantinsuyu）’历史研究的日本第一人哦。”

5

“塔……塔万廷苏尤？”

桐野歪着脑袋。根据谈话内容，他感觉应该是地名或者是国名，但是印象中好像又从没听说过这个词语。

“那是什么地方？”

“它又被叫作印加帝国。”

“印加帝国？我听说这个词。不过，小爱，刚才你说的是，塔万廷什么来着？”

“塔万廷苏尤帝国是它的真正的国名。最近印第安人和非洲南部的布须曼人，不是也把之前叫错了的族名给订正了吗？塔万廷苏尤也是这种情况。本来，‘印加’一词，在克丘亚语里是表示‘皇帝’的意思，西方人错把它当成了国名。”

“原来是这样啊。”

“类似的例子还有几个。‘康格如（kangaroo）’一词，在当地方言里，原本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的意思，之后成了‘袋鼠’的意思，这个例子就很典型。被定为动物的名字后，不用非得改正过来。但是，国名可是个大问题。‘皇帝帝国’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所以不能继续被这么叫了。”

“那‘塔万廷苏尤’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们对自己国家的叫法，意思是‘四个州’。实际上，帝国是由四个州组成的，它们分别是钦察苏尤、安蒂苏尤、科利亚苏尤和孔蒂苏尤。

“啊，这真是了不起。”樫村龙造淡淡地笑道，“现在能说出日本四国的四个县名的年轻人都很少见了，我根本没有想到，居然会有高中生，能说出塔万廷苏尤的四个州的名字。”

桐野连四国的县名都记不清。他试着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

“还真是呢，”桐野鼓起勇气问道，“老师，您是研究印加……不，塔万廷苏尤的美术吗？”

“我也不是只研究美术，有关中南美洲的各方面历史我都研究。虽然我之前是在美术大学工作，但里面也不是只有美术方面的专家。”

樫村龙造说完之后，将目光移到了爱身上。

“那，让我听听你的问题吧，你好像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吧？”

“是的。谢谢您。”爱满怀敬意地点点头，“不过，在进入正题之前，我在进到这个屋子之后产生的疑问，可以先向您请教一下吗？”

“进到这里？嗯，好啊，你说吧。”

“是关于那个玻璃柜里面的东西。”

爱所指的玻璃柜里的东西，就是那个形状不可思议的陶器。

“那个壶怎么了吗？它叫彩色尖底陶器，是塔万廷苏尤的独特制品。作为皇帝的赏赐品，立下战功的武将或者是成为地方首长的人才能得到它，是个非常有价值的物件。”

“是的，老师您在书里也写过，我记得很清楚。也就是说，这是真的了？”

“当然，这是货真价实的塔万廷苏尤帝国的制品。我在当地调查的时候，偶然间挖掘到的。我在书中也多次写道，帝国时代的东西是非常珍贵的。黄金制品和陶器，在更古老的时代里更加丰富，可惜后来被西班牙人掠夺，毁坏殆尽了。”

“那个陶器应该很贵重吧？”

“当然了，你不会是想去告发我把秘鲁的重要文化财产非法带到国外了吧？要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进行挖掘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相关手续也早就结清了。

“怎……怎么会呢？”爱的两只手在面前使劲地摇着，“我丝毫没有那种意思。冒犯您了，抱歉。”

“那，你为什么……”

“老师，您的书里有那个彩色尖底陶器的图片。在我的印象中，有三本书都用的是同一幅照片。请容我确认一下，老师著作里的照片，就是玻璃柜里的那个陶器吗？”

“啊，是的……”龙造被爱问得一脸困惑，“那个，又怎么了吗？”

“在照片里，那个壶看起来并没有破损。”

“什么？”

龙造瞬间愣住了。之后他表情放松了下来，鼻子发出“哼哼”的气声，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样啊。跟你说的一样，拍摄照片的时候，壶还是完整的。拍摄完毕之后虽然它碎了，但是之前的照片留了下来，就被我放在书里了。这没什么问题吧？”

“从一开始，我其实就没什么问题。只是稍微有些在意，所以想问问您。也就是说，壶是在带回日本之后碎的呢。”

“啊，挖掘出来的时候还是完好的。这件事本身就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壶是在您家里碎了的吗？”

“啊，是的……”

“谁把它弄碎的？”

提问的一方咄咄逼人，回答的一方神色紧张，沉默不语。

樫村龙造最后也没有回答爱的问题，只是抱着胳膊坐在那里，微微地仰起下巴。

“有点儿扯远了啊，能让我听听你的问题吗？我虽然退休了，但是多少还做着专业方面的事情。”

“我知道了，那请允许我问您一些专业上的问题。”

爱也没想再继续追究壶的事情。到最后，桐野也没有理解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话。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塔万廷苏尤文明有着异常的极度不平衡性？只有这一个问题。”

异常的，不平衡？

爱又说了不可思议的话。对于没有任何储备知识的桐野来说，他完全理解不了爱的意图。

龙造也没有立刻作答。他似乎已经看出了这个女高中生非同一般，明显已经有了戒备心理。

“长颈鹿先生，可能会有些强加于人的感觉，不过，能让我解说一下吗？”

“啊？好的，请，请。我当然非常欢迎。”

爱大概不是说给自己，其实是想说给龙造听吧。桐野这样想着，使劲地点了点头。

“塔万廷苏尤文明有一大未解之谜。就是刚才您所说的，它的发展很不平衡。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比如说，它们有被后人赞叹的优秀的石造建筑技术，也有精细的金属制品手工技艺，但是居然不知道铁这种金属的存在，而且也没有车轮。他们建设了里程很长的国道，创建了名为‘查斯基’的邮差制度，用近代地方行政制度把庞大的帝国统治得井然有序，但是到最后都没有发明出自己的货币和文字。

“啊，对了。确实，他们有文字的替代品，用绳结来表示意思。

“以绳结的颜色和大小为判断标准，从人口、家畜的数量，到农业生产量和纳税额，都有被详细地记录下来。而且，还有叫作‘奇普卡玛约克’的专门负责记录的人员。”

“啊，是的，我想起来了。”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是如何扩张并建设成面积多达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的？这个问题的关键点目前还是未解之谜。总而言之，几乎都无法用常识去认知。在塔万廷苏尤历史研究的权威者——樫村老师的面前，说这样的话虽然很是失礼，但是，我把老师您写的书从头读到尾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它发展不平衡的理由和论述。”

“不，不会的。我应该是写了的。”龙造摇头，慎重地选择了措辞，“确实，还没有任何一位学者能阐明这个问题。把它称为是世界历史上屈指可数的谜团也不为过吧。但是，也不是一点儿都不能说明。最大的原因，果然还是地理环境啊。不管怎么说，塔万廷苏尤是被其他的文明圈完全孤立了的。”

“这种说法，是没有意义的。”爱果断地无视了大学者的说明，“如果这种说法正确的话，那么居住在北美的美洲原住民、因纽特人、澳大利亚原住民，同样的也都必须建立起不平衡的文明。即使地理环境是其中的一个因素的话，它也绝对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一定会有别的更大的理由存在的。”

樫村龙造又陷入了沉默。眯起的眼睛里，有着异样的光。

两个人四目相对地瞪着，视线交织在了一起。这种状态持续了有两三分钟。

“怎么样？要不要去我的书斋？”龙造突然提议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你看看我的收藏。”

“啊，真的吗？”爱的眼睛里放着光，立刻站了起来，“我去，我去！请务必让我拜见一下老师您的收藏。哇，太激动了，真是很荣幸啊。”

爱和刚才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人，现在倒是在满面笑容地献殷勤。这是真心话。不，作为代理侦探的真心话。

桐野略微苦笑着，也站了起来。

6

龙造先去了走廊。书斋就在会客室的隔壁。

桐野对这个预想之外的展开，感到很困惑。

印加帝国……不，塔万廷苏尤的历史研究第一人。爱居然知道此事。不对，不仅是知道而已。她已经提前通读了他的所有著作，连预习都做得如此充分。这样一来，爱不可能只是到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家的别墅来游玩这么简单，她一定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什么企图。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一会儿必须问问她才行。

门开了，三人走进到书斋。

书斋里的景象大煞风景，非常普通。桐野原本还期待，里面可能会有原住民用过的毒箭和诅咒人偶等物件，现在就像扑空了一样很是失落。

与之代替的，是浩瀚的书海。毕竟是原大学教授的书斋，当然会有很多书。但是，数量还是多到惊人。

除去最里面的窗户，占领其余三面墙壁的，都是伸到房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书籍，没有一点儿空隙。书封面上的字，过半数是横着写的。其中年代久远的书也有很多。

代理侦探发出了感叹。

“这些，都是与中南美相关的书籍吗？”

“基本上都是。一般藏书都在仙台的家里放着，这里放着的都是论文写作需要的资料。总之，先这边请。”

龙造指着的方向，是屋子的里面。

窗边摆着一张巨大的木制书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带传真功能的电话座机。激光打印机、复印机、扫描机，也一应俱全，当然也有连接互联网用的终端适配器。只要有这些东西，即使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收集论文资料也不会不方便了。对于年过七十的老人来说，使用的这些东西算是非常先进了。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床，这里也可以当作寝室来用。

桌子的左侧，还有一个用来放资料的文件柜。在抽屉上的悬挂式透明文件夹里放着资料。

“你是，桐野先生吧？”

“啊？是的。”

桐野一直认为自己处在对话之外，突然被叫到名字时，感到一阵惊慌。

“虽然对于初次见面的人问这样的问题有些失礼，但是我还是很好奇，你对塔万廷苏尤帝国的事情，了解到了什么程度？”简直就像是大学入学考试的面试问题一样。

好歹是从大学的文学部毕业的，不能这样无条件认输。桐野左思右想，把自己对于印加帝国的知识和记忆全都说了出来。

印加帝国是十三世纪初期，在安第斯地方成立的帝国，首都是库斯科。在十五世纪后期，建成了范围从现在的厄瓜多尔，到秘鲁、智利一带的大一统的国家。但是，在一五三三年，被西班牙的侵略者皮萨罗所征服，随即宣告灭亡。

大学入学考试时记住的年号，还没有忘记，桐野心里感到有些骄傲。

“啊，真是了不起。你的知识储备量之深，完全可以给当代大学生做榜样了。”大概是恭维的话罢了，龙造这样夸奖道，“可能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但是，关于在刚才的谈话中提到的内容，我还是举个例子来说明一下吧。虽然我和她能明白，但是你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如果没有明白的话，想必我也是很失礼了。”

“啊，谢谢您。”

桐野一边低头，一边感到震惊。从他的语气来看，这位日本第一的权威人士，明确承认了爱的知识的正确性。

樫村龙造就微微点头，把手伸进文件柜，几分钟之内就取出了十张以上的资料。

资料都是照片，而且是尺寸很大的那种。龙造整理了一下照片的顺序，整齐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么，先请看这些照片吧。”

最上面的一张是石墙的照片。和日本城郭的石墙不同，被加工成正方形或者说是长方形的石头，整齐地堆在了一起。

“这是在库斯科的罗列特大街上留下的，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的‘阿克利亚瓦西’的石墙。”

“阿克利亚瓦西？”

“啊，突然提到这个词，真是抱歉。翻译过来的话，就是‘巫女馆（太阳贞女馆）’。‘阿克利亚’原本是‘被选中之人’的意思，在全国各地挑选最美的少女，把她们放在各地的太阳贞女馆里。这些少女们从十二岁开始接受三年的修行，经过特别的仪式之后，成为正式的阿克利亚。然后再从这些阿克利亚里选人，送到首都库斯科之后，她们就在这张照片的建筑里生活。”

“啊，我在书里读到过这个事情。没记错的话，这些女性应该是被叫作‘太阳贞女’……”

“确实也有那种译名。在成为阿克利亚的仪式中，从神官到众少女，都会被问到‘是成为世俗之妻，还是为太阳献身’这个问题。当然，大家都会选择后者，因此，她们一生都被禁止和男性交往，如果破戒了的话，会受到非常残酷的惩罚。

“如果违背誓言失去处女之身的话，本人和对方都会被吊在树上处以绞刑。还不只是这样，二人的家族，包括故乡村子里的所有村民和牲畜，一律处死。村子的人被迫害殆尽以外，为了不让植物再次在那里生长，居然会在所有的土地上撒盐。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如果说错了很抱歉，我隐约记得，好像确实有阿克利亚后来成了印加帝国皇帝的侧室还是什么来着……”

“嗯，你说的没错。”

“啊？但是这样的话，就和老师您刚才说的话矛盾了呀？”

“不矛盾啊。”爱插话道，“在塔万廷苏尤，皇帝被当作是‘太阳之子’，受到民众敬仰。所以，成为他的妻子，并不算是违背誓言。”

桐野听了解释之后，大概也能接受这种说法。但是，这未免也太自私了吧。就算是作为大奥之主的德川将军，也没有这么不讲理吧。

“真是条理清晰的说明啊。”龙造夸奖了爱，并以此为契机，继续说道，“但是，基本上所有的阿克利亚一辈子都守着处女身，在阿克利亚瓦西里为皇帝和贵族编织衣物，酿造奇恰酒，过着这样的生活。”

“奇恰？”

“以玉米为原材料酿造的酒。现在也还在被制作，我曾经也喝过。白色的浑浊液体，酒精度数很低。在战争时期，它是给战士鼓舞士气的不可或缺的物品……啊，我又扯远了。还是继续回到正题。关于塔万廷苏尤的石结构建筑技术，看了这张照片，应该就能充分理解当时的石墙制造工艺之精细。石墙的水平线都是完全的直线，没有丝毫的弯曲与歪斜。”

之后，樫村龙造又让他们看了在桌子上放着的几张相似的照片。

与阿克利亚瓦西之间夹着一条小路的正对面是太阳神殿。像是方糖一样平整的石块，被堆积到了六米的高度。

同样是库斯科市内的宫殿外壁留下的“十二角形石”。传说，把巨石做成十二角的形状，象征着帝国内有十二个民族。那种不自然的形状的石头，和周围的石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听说石头和石头之间，连刀子都插不进去，这是真的吗？”

“太阳神殿和阿克利亚瓦西的外壁，别说是刀子了，就连剃须用的刀片也插不进去。”

“啊？真的吗……”

“我亲手试过，绝对不会错的。特别是神殿的建筑，石结构建筑技术的精髓全都用在它的上面了。不用水泥砂浆，做到如此精密地堆积，即使是现代的技术也做不到。”

桐野听到“不用水泥砂浆”，又不禁卷起了舌头，很是吃惊。

作为最后一击，龙造又拿出了一张照片。建在库斯科北部的萨克塞华曼要塞的外壁。据他说明，塔万廷苏尤帝国的首都是仿照美洲狮的形状建造的，萨克塞华曼要塞正好就处在头部的地方。

蜿蜒的三层防御墙，都是用巨大的石块垒起来的。墙壁所使用的石块之大，足以让人感到惊叹。

“最大的石块，高四点九米。在实地站着看的话，真的非常壮观。”

“四点九米？石头的种类是？”

“不是轻的石头。主要是花岗岩，还含有一部分的安山岩。”

花岗岩又叫作御影石，就是这个别墅的石梯所用的石头种类。

“那这块大岩石有多重呢？”

“大概一百二十吨。”

“一百二十吨？！”

桐野没多想，就跟着附和了一句。

“但是，这个国家不是没有车轮吗？如此巨大的石头，而且还是这么多块，到底是怎么运过去的啊？”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呢。”龙造没有正面回答，自己也笑了，“特别是萨克塞华曼这个例子，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这座要塞是建在山上的。印加帝国没有车轮，当然也就更没有滑轮，同样也没有能够搬运的牛马之类的大型家畜。在几乎是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下，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把巨石运到山上的？

“学界目前的定论认为，这是人海战术的成果。比如说这座要塞，通常都会有七万人在那里进行劳役。动员数量众多的劳力从事建筑的，历史上还有中国的万里长城。”

“从太阳神殿到萨克塞华曼要塞，据说有一条地下通道。”爱突然插嘴说道。

“什么？”老学者一时语塞。数秒之后，他松开了嘴角，笑着说道：“我也听说过，在太阳神殿后方建立的圣多明我修道院的祭坛的正下方，有通往地下的入口。确实有这种说法，在市内的重要场所和萨克塞华曼要塞，甚至是远到马丘比丘，都有地下通道相连。”

马丘比丘是二十世纪初期，被美国探险家海勒姆·宾厄姆发现的遗址。最初，这里被认为是西班牙在征服此地后，由皇帝的后裔建造的都城。现在已经否定了这种说法，有很多学者认为它是一个有着特殊宗教意义的神殿。

“从库斯科到马丘比丘，火车转乘巴士，单程就要花四个小时以上。认为它们之间有隧道相连的，只不过是没有根据的瞎说罢了。”

“感谢您的高见。只是，我个人认为马丘比丘先暂且不论，地下通道修到了萨克塞华曼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总觉得，我之前是对你的评价过高了啊。”

二人的对话又擦出了火星。

“算了，接着往后说吧。为了展示塔万廷苏尤文明的先进性，我接下来要举的例子，应该就是它完备的行政组织了。”

龙造满是皱纹的手，交换了放在桌子上的照片。

第一张是断崖。左侧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山，右侧是崖壁。在那样的地方有一条被石头堆成的路。更不可思议的是，在石堆的断裂处，一座木桥被架在了那里。

“这是……”

“马丘比丘遗址附近的‘卡帕库娘（QhapaqÑan）’。”

“娘（Ñan）？”

这应该不是猫的叫声吧？

“翻译过来是‘皇家大道’的意思，一般又被称为‘印加路网’。”代理侦探解说道，“纵贯帝国南北三万公里的道路，全都被彻底地清扫干净，路两边还栽种着街树。山岳地带的道路则被铺上了石头，有些地方还设有台阶。在这条皇家大道上，被叫作‘查斯基’的邮差们拿着命令书来去匆匆。在当时，查斯基留下了一天总计行走两百八十公里的记录。”

“讲得实在是太精彩了，我都没有出场的机会了啊。”龙造苦笑道，“那我就讲一下桥的事情吧。塔万廷苏尤的桥也非常有名，虽然用柳木编织的绳子做成的吊桥有很多，但是这张照片里的桥是用石头堆起来的。实地看过之后，发现它是被造在了让人惊叹的陡峭崖壁上。中间断开的地方，是为了在遭受攻击时，以便把桥放下来阻挡敌人入侵。恐怕那时帝国的科技相当发达，可以进行精密的物理学计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座桥是绝对架不起来的。”

“说到科学的发达，医学的技术也相当先进。比如说脑外科手术什么的。”

“嗯，确实如你所说的。”

“那个，不好意思。”桐野插话道，“别只是你们二人理解，也请把知识分享给我一些啊。要不然，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

“啊，失礼了。在塔万廷苏尤帝国，当时已经可以进行脑外科手术了。用黑曜石或者青铜做成的叫作‘图米’的刀子在头盖骨上打洞之后，进行治疗。毕竟，欧洲进行脑外科手术，还是在进入十九世纪之后才开始的，这样就能知道塔万廷苏尤的医学技术是多么先进了。”

“脑外科手术……这也不会是很普便的事情吧？”

“不是，才不是你想的这样呢。”

“以首都库斯科为例，在发现的头盖骨里，有百分之二十的人都做过脑外科手术。在地方都市，还有接近半数的人接受过手术的例子。对于塔万廷苏尤的人们来说，这就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啊，这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啊。”

桐野深刻地感受到了历史的深奥。

樫村龙造取出了下一张照片。这张很好懂，是奇普
[3]

的照片。

一条略粗的绳子上系着上了色的细绳，上面有许多绳结。根据他的说明，打结的方法可以表示数字一到九，绳子的颜色代表被记录的物品的种类。比如说，黄色是金子，红色是士兵的人数。

塔万廷苏尤的人口估计超过一千万，统计专家‘奇普卡玛约克’可以使用这个道具进行十进制的运算，比起现如今的我们，据说他们更能准确地把握人口的流动。

印加帝国的行政组织也很发达。对于安第斯的人们来说，最基本的生活单位是被叫作“阿伊鲁”的共同体。几个“阿伊鲁”统合在一起称为“萨雅”，接着是“瓦努恩”，再者是“苏尤”。四个“苏尤”集合在一起，就是塔万廷苏尤帝国了。住民被分为十人组、百人组、千人组、万人组，就算是再偏僻的“阿伊鲁”，命令也能够准确传达。这种彻底且完备的等级制度得到了落实。

“那他们不用交税吗？”桐野问道。

“不，他们要交税的。”

“但是，他们没有货币这种东西吧？”

“嗯。所以，税金都是用劳役来代替的。比如说，强制民众开地种藜麦之类的。”

桐野一边点头，一边扭头看了下爱。只见她一脸冷漠，聚精会神地看着紫茎藜麦田的照片。

“虽然无法和现代民主主义相提并论，但是，在塔万廷苏尤，服役的劳动者会被给予食料和衣料作为报酬，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存在互惠关系。如此巨大的国家，能通过异常简洁的组织进行管理，而且，在承认地方的自治性的同时，地方行政也得到有效运行的这般景象，真的是很让人感动啊。作为征服者的一方，也曾给过它‘远胜于西班牙’这样的评价。在当时贫穷和犯罪蔓延的欧洲人看来，没有乞讨者和饥荒者、社会正义得到保障的塔万廷苏尤，应该会让人感到相当震惊的吧。”

“看了老师的书之后，我也这样认为。”爱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那样先进的科学知识，在政治方面也发挥了卓越才能的塔万廷苏尤的人们，为什么却造不出铁、车轮、滑轮、文字和货币这些东西呢？或者说，为什么他们不做出这些东西来呢？他们脑中的那种过激的不平衡性，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您可以告诉我了吗？”

樫村龙造面对爱再度的提问，暂时没做出反应，只是注视着她的脸。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我反倒是想问你了……对于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自己的假说？”

“当然有。”爱立刻回答道。

桐野大吃一惊，被称为世界历史上屈指可数的谜团，爱真的能够解开吗？

接下来是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我知道了……总之，先跟我来。有东西想让你看一下。”樫村龙造平静地说，然后邀请二人来到书斋最里面右手边的那扇门前。

7

樫村龙造打开门，点亮照明。

这是个十叠大的屋子，看起来像是研究室。

这里也有书架，收纳了相当多的书。旁边是铝制的储物柜和整理资料用的抽屉。房间的最里面并排摆着两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脑和打印机，还有带影碟机的电视，照相机和镜头的套装。这里给人的整体印象，也是空荡荡的感觉。

樫村龙造不知是什么时候，手里拿了一串拴在黑绳上的钥匙。

“好不容易过来这里，让你们看看稀罕的物件吧。”他说着，便把钥匙插进了身边的储物柜的钥匙孔里。然后打开储物柜的左右两扇门，从里面取出来一个扁平的箱子。

龙造走到房间的深处，把箱子放在了桌上。桐野和爱也跟着他到了那里。他取下盖子向里面窥探，铺好的白棉花上面，放着许多金属制品。每一个物件都附着发掘的地点和时间的标签。

“哇，太棒了。能看到实物，真的太感动了。”爱探着身子看向箱子的里面，“啊，这个，这个！这应该是托普吧。”

“哦？你可真厉害啊，居然知道这个。请吧，拿在手上好好看看。”

“啊，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代理侦探最先感兴趣的是一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的金属棒。从颜色来看，它是用青铜做的。长度大概有十五厘米吧。一端尖细，另一端则略粗。

“这是什么？”桐野小声地问爱。

“这个叫‘托普’，是女性用的首饰。不对，应该说它是实用品吧。当地的女性们，平时会披一个很大的披肩，用它来将披肩的尾端固定在胸前。”

用现代的物品打比方的话，它跟别针很相似。

“之前提到过的阿克利亚，她们也会随身带这个东西。在我看过的画里，有一个刻着因蒂的脸的黄金托普，固定在用鸟的羽毛做成的披肩上。”

“因蒂？”

“太阳神的名字哦。还有，她们穿着镶着金边的蓝色连衣裙，头戴纯金的花冠，特别漂亮。”

“哦，原来是这样啊。”

物件当中还有不少其他的青铜制品。各种刀子、锄头的刀刃等农具，令人颇感意外的是，黄金制品的数量有些少。在桐野的印象里，印加帝国是出现在安第斯高地的黄金之乡。

十几种的物品当中，只有两个闪着金黄色光芒的。那两个物品都是直径都约为五厘米左右的圆盘，其中一个带把，另一则有几何图形的浮雕。

“长颈鹿先生，你知道它是什么吗？”桐野突然被爱问道。

“嗯？这个啊，应该是……陀螺吧？”

“错啦，这个是耳钉。”

“耳钉？但是，它的针也太粗了吧？直径都超过五毫米了。”

经过龙造的同意，爱把它拿了起来。

“看，它是这么戴的。”

爱白皙的双手把两个金属制品合在了一起。其中一个圆盘的背面有凹槽，正好可以让另一个带把的圆盘插进去。

“啊，原来是这样弄的啊。不过……可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个看起来真的很像玩具车的轮子和车轴。能做出这种东西，为什么没有做出车子和滑轮呢。”

“所以，才说他们的文明存在不平衡性呀。”

桐野亲眼所见，果然是这样。

“塔万廷苏尤的贵族阶级们都会在耳朵上打洞，戴着用黄金或者是宝石做成的耳钉，进而把耳洞撑大。所以，他们才会被称为奥莱霍。‘奥莱霍’有‘大耳朵’的意思。”

要是被作为身体改造狂热者的里沙听到了，一定会激动到跳起来吧。

“对于塔万廷苏尤来说，令人感到特别惋惜的是，黄金制品基本上没有被留下来。”龙造皱着眉头说道。

“啊？真的吗？”

“他们虽然储存了大量的黄金，造出了许多精美的艺术品，但是后来都被西班牙人回炉重炼了。对了，有个非常有名的轶事。帝国最后的皇帝阿塔瓦尔帕在被抓住之后，许诺给皮萨罗一屋子的黄金，让他放了自己。”

“嗯，是的。我也听说过。”

“他被囚禁的那个屋子，我也进去过，是个相当宽敞的房间。有的学者推测说，当时的塔万廷苏尤从全国各地搜集的黄金大概有十吨之多。”

“十……十吨？”

普通承载量四吨的卡车，两辆半才能装得下，真是个天文数字。

“在塔万廷苏尤，黄金是最容易得到的金属之一。”爱接着说道，“阿塔瓦尔帕看到西班牙人特别珍惜黄金，都被惊到了。特别是太阳神殿里到处都堆满了黄金。神殿的内壁贴着金箔，最里面的墙壁上有用金板做成的巨大的因蒂像。这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在院子里，还有用黄金建造的庭园。”

“黄金之庭？”

“金粒被当作土撒在地上，黄金做成了树木和玉米。树枝上停着的鸟、地面上爬行的蛇、二十头大羊驼、牧童、果树园劳作的少女像，全都是黄金制品。”

真的太厉害了，桐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般来讲，他会觉得这只是个传说而已，不足为信。但是，如果全国没有那么多黄金的话，也不可收集到如此庞大的数目。

“无法理解艺术的西班牙人，把它们全都熔化了，重新做成了金板。”龙造表情悲痛地说道，“这简直是让人无法相信的暴行，实在是太愚昧无知了。正因如此，塔万廷苏尤时代的黄金制品才几乎没有被留下什么。所以，在书里也没有办法，只好记载比它时间更早的莫切文化和兰巴耶克文化的物品了。这个耳饰是真正的帝国时代的制品，也是非常贵重的史料。”

征服者们犯下了罪过。桐野隐约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过，皮萨罗一行，应该只有一百五六十人。与之相对，迎击的帝国军有两三万人。帝国军的兵力虽然远胜于对方，但还是被敌人从中央突破，大败于西班牙军。帝国皇帝阿塔瓦尔帕被活捉，不久之后就被处死了。溃败的原因众说纷纭。桐野觉得，最终的原因，应该还是爱说的不平衡性吧。

“这是‘图米’吧。”

爱又发现了感兴趣的物件。

“这个，我也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没关系的。”

这是一把青铜材质的刀。刀刃是峨眉月形的，刀柄很短。

“这个刀子的形状可真有趣。”

“它本来是在仪式典礼上使用的刀，也被用在做手术上。”

“这就是手术刀吗？总觉得看起来很钝，而且也不是铁质的。”

“才不会呢，做脑外科手术时也用它。”

“这样啊……”

刚才听到过这样的内容。只是，危险系数如此高的手术，用眼前的这把青铜小刀作为刀具，总让人感觉有几分不太靠谱。

“樫村老师，您是怎样认为的？这把小刀，真的能用在脑外科手术中吗？”

“可能性非常大。”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权威者也如此断定。

“那是距今五十年前的事了，有两位秘鲁的医生做了实验之后，发表了报告。”

“啊？真的能做那种实验吗？”

“只用塔万廷苏尤时代的道具，实施头盖穿孔手术。具体做法，是用图米在头盖骨上切井字。”

“但是，一定会很疼吧。那个时候，应该还没有麻醉可以用呢。”

“开什么玩笑呢，长颈鹿先生。当然要用麻醉了啊。”

“啊？”

“因为，有古柯叶啊。”

“哦。”

当地人现在还经常随身携带古柯叶，放进嘴里之后，咽下它的汁水，有缓解疲劳和空腹感的作用。古柯叶同时也可以起到麻醉的作用。

“你可真是博识啊，完全被你抢了风头呢。”龙造微笑着说，“那我说一些之前的事情吧。西欧的历史学家们最初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都被塔万廷苏尤人居然可以进行脑外科手术给惊住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所以对此做了大量研究，提出了不同的说法。比如切除头顶部，会不会是为了做成头盖杯的样子等。但是，确认了骨头的再生事实之后，才认为塔万廷苏尤人是实施了脑外科手术。”

“骨头再生？”

“是的。这样的话，在接受手术之后，可以确保患者能活得更久。”

“实际上，头盖穿孔这个做法，比起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有被实施过了。”爱又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德国学者在以欧洲人为例进行调查之后，在报告中指出，公元前二千年至公元前一千年之间实施的头盖穿孔手术，有百分之八十八的成功率。这个比例，远高于现在脑外科手术的成功率。”

“比现在还要……”

桐野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也认为爱不会瞎说。

“话说，为什么要如此频繁且广泛地进行脑外科手术呢？”

“关于这个疑问，你看了这个的话，就能立刻明白了。”

樫村龙造打开了放在桌子左边的储物柜。和其他的柜子相比，这个明显要深一倍左右。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体。长约二十厘米，青铜材质，外形和橄榄球很像，四周有像鳄鱼背上的刺一样的突起。

“是‘利维’吧？”

“啊，这又是什么？水果吗？”

“不是，要在这里穿绳子，然后挥动。”

桐野一看，金属球的下面有个很短的把手，在把手的底部有开好的洞。

“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主要使用的武器，是青铜制成的星形棍棒以及这个利维。也就是说，他们主要采用的是近身战斗。在战斗中，被瞄准的是士兵的头部。如果击打得准确的话，一击即可致命。”

“啊，原来是这样。”

桐野总算觉得明白一些了。

“因此，万一打仗了，头部被钝器击中的重伤患者会层出不穷。用现代的说法就是‘急性硬膜外血肿’多发的情况。”

“硬膜外血肿……”

“大脑和头盖骨之间的膜是硬膜，它的外侧出血的话，头盖内压就会升高。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大脑就会受到无法恢复的损伤。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时，实施头盖穿孔，把积聚的血液排出体外，降低头盖内压。以现代医学的基准来看，这种做法也是有合理性的。只是，和现代的做法不同，对于切下的骨头，他们并不会放回去，而且也不会缝合患者的头皮。”

“不缝合头皮吗？”

“可能会用绳子绑起来吧。”

“这也有不合理的地方呀，要是被细菌感染，伤口化脓了的话，生命可就危在旦夕了啊。”

“安第斯是干燥地带，气候也比较凉爽，不用太担心被细菌感染。所以，只要勤消毒的话，我认为那种状态也是可以生活的。”

“虽然这种说法也有些道理，但是，不把切下来的头盖骨的部分放回去，不会显得非常不自然吗？”爱反驳龙造说道，“我认为‘头盖穿孔手术说’，和‘头盖杯’等说法相比，陷入了另外一种偏见之中。”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啊。别绕弯子了，把你的主张清楚地说出来吧。”

二人又开始议论上了。

喂，喂，不是吧。别逗我了……桐野已经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

毕竟是博闻强识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了。要是让他们尽情讨论的话，估计就要持续到明天早上了。

桐野心里发着牢骚，向左移动了两三步，下意识地离开了还在激烈讨论着的两人。他正好来到了刚才龙造取出‘利维’的储物柜的前面，对开门的右侧是半开着的。

还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里面了啊。

桐野的好奇心涌上心头。他确认过龙造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便伸长了脖子，向储物柜里窥探。

接下来的瞬间，桐野的身体变得像棍子一样僵硬。

这……这，难道是？

桐野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用两只手捂住嘴巴。但是，他根本忍不住。实在是太恐怖了，桐野小声地叫了出来。

8

“长颈鹿先生，怎么啦？”背后是爱的声音。

“储……储物柜的里面……”桐野的上牙和下牙打着架，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有……有人！”铝制的储物柜里一片昏暗，有一个小人坐在里面，抬头看着自己。

“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

爱从旁边看了一眼，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僵住了。

“你们是在看那个东西啊。”只有樫村龙造保持着冷静，“我本来没想着让你们看的，不过既然被看到了，也没办法了。那么，请吧。”

对开门被完全打开了。

“呜啊啊啊！”桐野又叫了起来。

储物柜的内部，从中间处被竖着分隔开来。左边有五层，放着陶器、木雕、编织物和石像等物品。

问题是右边的部分，它没有被分层。

他，在里面。

不对，不知道是“他”还是“她”，看不出男女来。

从只剩骨头的脸上，很难想象它生前的长相。如枯木一般的淡茶色的骨头表面，零零散散地剩着一些牙齿。不可思议的是，头发、鼻子和眼睛几乎还保留着原样。嘴巴的大幅度歪斜，也许是因为对临终的痛苦，或者是对死亡的恐惧吧。浑浊的瞳孔向左右斜视，只有右眼满含怨恨地盯着桐野。

“这……这是木乃伊吧？！”

事态已经清晰了。别墅的一个屋子里，放着木乃伊。

骷髅的头部裹着橘色的头巾，黄绿色丝线交织而成的布盖满了上半身。从后背到腰和腿，则是被黑色的厚布包裹着。

盘腿坐着的姿势，也许是后背弯曲的原因吧，它的整个身躯显得非常扁平，所以需要一个很深的柜子来存放。

“这是真的东西。”

和桐野不同，代理侦探已经冷静了下来。

“啊，这是十五世纪后期的女性，推算年龄是十六岁。”

“这也是老师您带回来的吗？”

“不，这个不是。木乃伊是被禁止带到国外的。”

“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就有些说来话长了……”

被爱追着询问，龙造也罕见地语塞了。他一边叹气，一边说道：

“它是被某人偷偷带回日本的。几经转手，现在到了我的手上。本来，我是想尽快把它还给秘鲁的，但是因为有许多事情有待处理，所以到现在还没行动。”

“啊，也就是说，”桐野迟钝片刻之后，也加入了会话，“印……不是，塔万廷苏尤帝国也和古埃及一样，有把人的遗体做成木乃伊保存的习惯吧。”

“你这可不行啊，长颈鹿先生。拿这么低级的问题问老师。”突然，桐野就被爱斥责了。

“低级问题啊，唉，果然。”

“对啊，这可是一九九五年的大新闻呢。你忘了吗？就是那个‘胡安妮塔’啊。”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样啊。”

“胡安妮塔是在秘鲁的山岳地带发现的少女的木乃伊。她的推定年龄是十四岁。具体地点是秘鲁南部海拔六千三百米的安姆帕托山的山顶附近。”

爱开始说明了：

“安姆帕托山，被安第斯人称为‘高地的圣域’。在它的附近，后来还又发现了好几具木乃伊。在发现胡安妮塔的几个月之前，旁边的萨班卡亚火山大喷发，大量的火山灰喷涌而出，使得安姆帕托山山顶的万年冰也融化了。正巧那个时候，调查队刚行进到山顶的附近。

“因为是在冰块中被发现的，不仅是衣服，头发、指甲和皮肤，都保留了生前的样子。作为副葬品的披肩、腰带、托普、拖鞋、盘子、壶也都保存完好。后来还发现了一尊和她非常像的黄金雕像。死因是脑损伤。使用的凶器是尖端有突起的钝器，可能是棍棒或者利维吧。

“胡安妮塔，很有可能是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的一名‘阿克利亚’。十五世纪后期，安姆帕托山周围的火山群持续大量喷发。为了平息火山之怒，胡安妮塔从‘阿克利亚’中被选出，祭祀给了天神。

“虽然西班牙征服者在书中写道‘塔万廷苏尤没有供奉人身的习惯’，但这是错误的说法。另有记录记载，在帝国的新皇帝即位之时，有二百个孩童被用来活祭了。不过，和玛雅文明相比，它活祭人数算是很少的了。顺便说一句，‘胡安妮塔’这个名字，是‘小法娜’的爱称，在发现之后才被命名为此的，她的真名可不是这个。”

“不过，她现在确实被人们习惯称为‘胡安妮塔’和‘木乃伊’。”在爱的长篇解说词讲完之后，龙造开口了，“她是在冰里自然成那个样子的，不是人为刻意造成的。安第斯地方开始人工制作木乃伊，是从塔万廷苏尤帝国才开始的。先把死者的内脏全部取出，在体内填满焦油，再置于户外几日。白天的阳光和夜晚的寒冷，可以让它脱水干燥。和制作能够长期保存的冻干土豆的方法很类似。”

“印加的木乃伊，特别受人崇拜。”爱说道。“印加”当然指的是“皇帝”的意思。

“你说的没错。印加原本就不是人类，它被看作是‘太阳的化身’和‘太阳之子’，因此会被特别对待。出行的时候总是被轿子抬着，如果他的脚直接接触地面，会被认为将会发生巨大灾难。他的兄弟姐妹被当作一般人，也是为了突出他的神圣和特殊，使他的神圣之血显得更加高贵与稀有。

“对印加的崇拜，不论是其生前或是死后。成为木乃伊的皇帝，会被认为是天地之间的媒介，在祭祀的时候，它会被放在黄金的宝座上，抬至广场。印加的财产，其子孙是无法继承的，由叫作‘帕纳卡’的亲族团体来统一保管。所以，皇帝的木乃伊保有大量的财富，有众多随从，过着和生前一样的生活。还不止如此，它还会参与现实世界的事务，有时还会由它来做出重大决策。因为有如此特殊习惯作为背景，塔万廷苏尤的人们的生死观也很独特。正如通过眼前这尊木乃伊所了解的那样，他们认为生或死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生或死……没什么区别？

樫村龙造的话，给桐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就是说，并没有把死看得有多么特别。人死之后，也是和生前一样生活。他们坚信这一点。所以一般的木乃伊也不会被埋葬，而是会被放在家里的壁龛中。”

“壁龛？”

“就是在墙上挖一个凹槽。”

桐野刚歪过脑袋，爱就开始补充说明了。

“啊，一不留神就聊得入迷了。不好意思。桐野先生，现在几点了？”

“啊？哦。请稍等一下。”

桐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一分。

“晚饭应该准备好了，一起去餐厅吧。”

桐野刚听到“晚饭”这个词，马上就感到肚子很饿了，他从小就是个大胃王。

龙造拿起了桌子上的利维。

“只是，在那之前，我还想聆听一下你的高见。塔万廷苏尤文明所拥有的——无可救药的不平衡性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是怎么想的？”

樫村龙造突然间又提到了那个问题。

桐野变得兴奋起来了。世界史上屈指可数的谜团，代理侦探到底会如何解答呢？他咽了一下吐沫，默默地等待。

“马上就要开饭了，那我就简单说一下重点部分吧。”爱表情严肃地目视着龙造，“塔万廷苏尤文明发展不平衡的原因是它的指导者是孩子。”

啊？

桐野在一瞬间，陷入了迷失自我的状态。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国家决策层太过幼稚，从而导致发展不平衡。她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吗？

不论是哪个时代的哪个国家，引领国家方向的，都是少数精英的政治家、企业家或者科学家们。如果他们没有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确实会对某些方面产生消极作用。但是，这种一般论的说法，是无法说明塔万廷苏尤那种程度的矛盾产生的原因的。

这个说辞太不像小爱的风格了。还是说，她想以此作为铺垫，进而得出令人震惊的结论吗？

桐野满怀期待地望着爱。但是，她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看起来像是泄了气一样。

另一方面，樫村龙造的态度，也让人捉摸不透。面对可以说是幼稚的发言，他既没有笑也没有生气。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直在保持沉默。

到底怎么了啊。

桐野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被吓了一跳。

龙造抱着青铜球体的双手，开始轻微颤抖。之后，颤抖的幅度逐渐变大。

这……是怎么回事？

桐野回想爱刚才说过的话，但是，没觉得她有隐藏什么特别的含义。

实在是太困惑了。

“樫村老师，去餐厅吧？”爱一脸无忧无虑的表情说道，“可能，大家一直都在等我们呢吧。”

“啊，我知道了，走吧。”龙造马上回答道。

但他的声音明显变得有些嘶哑了。他把拿在手里的利维放在了储物柜左侧最上面的架子上。就在关柜门的时候。

“啊，请稍等一下！”爱用手压住了右侧的门，“我想把木乃伊的头卸下来看一下，可以吗？”

什……什么？！

桐野感到惊愕。

过于不合常理的要求。她是怎么了，说出这种话。

当然，龙造也没有立刻回绝她。只是没有任何表情，陷入了沉默。

爱自作主张地把龙造的反应当成了默许，两只手伸进了储物柜里。

“啊，小爱。不行的啊，别那样做！”桐野忍不住叫道。

但是，接下来的瞬间，爱真的从储物柜里拿出了木乃伊的头部。

啊哇哇哇！

桐野被吓破了胆，当场瘫坐在了那里。他将两只胳膊绕到身后，勉强在地板上撑住了身体。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太不同寻常了。绝世美少女抱着骷髅头，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小……小爱，你……你为什么？”桐野带着哭腔责备她。

“唉，长颈鹿先生，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突然，骷髅头出现在了桐野的眼前。桐野根本不敢直视它，把眼睛闭上了。

“啊——！快别弄了，求你了！”

“别叫得那么大声啊。看，你快看。它只是人造的而已。”

啊？

桐野虽然害怕，但还是慢慢睁开了眼。他冷静下来看过之后，发现确实如爱所言，它和真正的人骨骷髅头还是有区别的。淡茶色粗糙的表面像是木头的质地，还能看到有细木纹。仔细看鼻子和眼睛，也能发现人工的痕迹。

“这……不是人的骨头啊。”

“所以我刚才说它哪里有点儿不对劲呀，它是用木头做的。为了能让真的木乃伊身体看起来更加逼真，才把它放在上面的。鼻子是三角形的木片，眼睛是贝壳，头发是大羊驼的毛。它又不是胡安妮塔，要不是这样的话，眼睛未被腐蚀且保留至今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啊，原来是这样。还有这种方法啊。”

桐野听过说明之后，立刻就懂了。也怪自己刚才只顾着害怕了，丝毫没有察觉。他长叹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真是太丢脸了。

爱把骷髅头放回了木乃伊的身体上，头巾的那块布也照原样盖了回去。在它的下面，也就是用黑布卷起来的那部分，那里应该藏着木乃伊真正的头吧。

樫村龙造关上了柜门，锁上了储物柜。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啊。”龙造低声说道，“或许用‘无礼’一词更为贴近吧，你对谁都是这种态度吗？”

“不是的，您言重了。”爱的嘴角浮现了一丝微笑，摇头说道，“我只是在樫村老师的面前，才这样做的。”

“只在我的面前？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讲一下理由吗？”

樫村龙造先是瞪着爱，随后移开了视线，像是逃跑一样，从屋子里出去了。

9

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爱和桐野也走出了书斋。

在走廊上，桐野感到了强烈的困惑。明明应该是很轻松愉快的旅行，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的发展方向开始变得有些奇怪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桐野完全一头雾水。

餐厅也在一层。

今晚入住的客房在二层。在走廊上桐野和爱碰到了饭冈志乃，她说：“如果要换衣服的话，我带你们去那边。”他俩都觉得没有换衣服的必要，决定直接前往餐厅。

志乃在带路的同时，还简单介绍了别墅的整体情况。据她所说，一层除了有龙造的书斋和研究室，还有厨房、客厅、餐厅、饭冈夫妇的房间。二层是愉美的房间、弟弟慎二的房间以及三间客房。顺便说一下，桐野住的房间，是上楼之后右手边的三间客房里的中间那个，靠外的房间住的是爱和里沙，藤井住在最里面的房间。

餐厅是和厨房完全独立开来的。

它的面积有十二叠大，内装很简洁，但是一眼就能看出，餐桌和椅子都用的是高级橡木制成的。屋子的里面还有暖炉，伴随木柴开裂的声音，亮着赤红的火光。

“喂，喂，小LOVE和长颈鹿先生，为什么你们一直没去小愉美的房间啊？”

踏进餐厅的一瞬间，传来了里沙的声音。

“一直等着你们呢，小愉美做的人偶可厉害了。以前她在美术室也经常做，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完成品。真的太感动了，感动得我都要哭了。”和愉美一起站在暖炉旁边的里沙，挥舞着拳头，激动地说道。

“对不起你们，是我不好。”爱一本正经地低头道歉，“在听樫村老师说话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忘了时间了。等吃过晚饭，我马上就去小愉美的房间。还能让我看一下人偶吗？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没有，没关系的。”愉美摇头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淘气，“你放心好了，生气的只有小里沙而已。”

“太过分了吧！小愉美！才不是这样的，好吗？我可是在替你感到义愤填膺啊。”

桐野露出了苦笑。真没想到“义愤填膺”这么文雅的词，也会从里沙的嘴里说出来。

龙造和藤井出现在餐厅之后，大家各自就座了。

细长的餐桌，一头是圆形，另一头是方形。这样一来，客人多的时候，也能坐得下。女高中生三人坐在圆形的一端，方形的那一端则坐着三位男士。

饭冈祐吉没有现身，可能是在厨房帮着妻子打下手，上菜的也只有志乃一人。

家里应该还有愉美的母亲和弟弟慎二，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要来的迹象，桌子上也没有富余的餐具。不过，他们也有可能在了仙台的家里。

晚饭开始了。每一道菜品都是饭冈志乃亲手制作的，而且菜谱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会津地方的乡土料理和秘鲁料理混在了一起。

用糯米和酒曲做的腌鲱鱼干，以鱿鱼和蜂斗菜为食材的天妇罗，含有鳕鱼干的乱炖煮菜，大豆油味噌，放入多种时令野菜的什锦寿司。

以上是会津料理。与之相对的秘鲁料理，有用玉米叶包起来的玉米粉和鸡蛋作为内馅的“玉米粽”，给整只鸡撒足香辛料烤制而成的“秘鲁烤鸡”，还有罕见的冻干土豆羔羊肉汤。

“我不是很擅长做饭，这种奇怪的组合搭配，恐怕不是很合你们的胃口吧。”

志乃总是很拘谨的样子，谦虚地说道，但是每一道料理其实都很好吃。用水泡发的鱿鱼干炸成天妇罗之后，味道鲜美又有嚼劲。自家制的味噌也是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秘鲁料理的玉米粽和煲汤，味道也特别好。

汤里的食材，在秘鲁当地好像用的是一种叫作“库伊”的鼠肉。他们没能弄到这种肉真是太好了。此外桌子上还有丰富的酒类。虽然没有奇恰酒，但是有会津当地的日本酒、葡萄酒和苏格兰陈年威士忌。

本来就很美味的菜肴，加上又有上等的美酒，估计是想慰劳一下辛苦的驾驶员吧。三位女高中生轮番上前敬酒，这样一来，酒就不可能不喝多了。最初还是有些客气的桐野，从中途开始就醉得一塌糊涂了。

围着餐桌的六人，大家很自然地分成了两组，不久之后就各聊各的了。

女高中生三人热聊的话题，桐野一点儿也听不懂。里沙还是那么情绪高涨，爱也还是那么嘴上不饶人。愉美则是专心地听她们讲，看起来也很开心。

因为之前在车里听到的那些话，桐野先入为主地认为愉美是个性格很阴暗的人。就像被爱批评的那样，但这不过是自己的偏见罢了。至少现在，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阴暗的人，倒不如说是樫村龙造。

和之前在讲解塔万廷苏尤时那滔滔不绝的样子完全不同，坐在饭桌前的龙造非常沉默寡言。除了偶尔附和一两句之外，他一直在默默地吃东西。

果然，可能跟小爱说话太耗费精力了吧。

尽管桐野这样认为，但是因为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所以也没敢轻易搭话了。

反而，藤井治郎则是说个不停，美术品的价格、入选展览会的自豪、对职场的不满等。爱冷酷地评价藤井“到现在还是活在以前的成绩和世界里”，真是一语中的啊。

酒的度数不是很高。只是，有一人先醉了，开始说着胡话。桐野也开始觉得有些疲倦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愉美。

“不好意思啊，我先回房间了。”她略带失落地说道，“之后应该还有甜点，你们慢慢吃，一会儿记得来我的房间呀。”点头示意之后，愉美皱着眉头离开了餐厅。

她像是烟进到鼻子里了。

龙造和桐野不抽烟。但藤井是个重度烟民，他的房间里总是烟雾缭绕的。愉美可能呼吸道比较脆弱，大概是受不了他抽烟才走的吧。

没过多久，饭冈志乃端来了甜点，红糖味油炸点心“秘鲁甜甜圈”和会津柿饼。最后用秘鲁和会津的两道料理来收尾，实在是有趣。

藤井治郎小口吸着红茶的时候，最终还是抵抗不了醉意，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那之后，樫村龙造离开了餐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在桐野看来，这位老人离开的时候肩膀下沉，像是泄了气一样。

10

龙造走了之后，爱和里沙就去樫村愉美的房间了。虽然被里沙邀请一起去，但是桐野还是婉拒了，他不想打扰三位女高中生聊天。

里沙用略带遗憾的表情，对桐野说了好几次“那你记得明天一定要去看啊”之后，才离开了餐厅。

最后留在餐厅的只有桐野和喝醉了的藤井。

墙上挂着一个年代久远的挂钟，指针显示九点四十七分。

晚饭开始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到现在为止，看来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过，离睡觉的时间倒是还早。

端上甜点的时候，饭冈志乃撤下了其他料理的容器，但是没有拿走酒瓶。一个人继续再喝一会儿吧。

桐野拿起了装着浊酒的四合瓶。趁着还没有成为清酒的状态上市，由于没有经过热处理，现在正是喝它的季节。桐野从以前开始就特别爱喝这种酒。

瓶子里还剩一多半。他给杯子倒满之后，立刻把嘴凑了上去。乍看上去和女儿节的白酒很像，但不是特别甜，略微有些水果的味道。

桐野喝着喝着，用左手托住了腮帮。

真是完全搞不懂啊，小爱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态度？

代理侦探对樫村龙造抱有反感，这一点肯定不会错。她把木乃伊的头摘下来的这个举动，就已经很失礼了。后来还又毫不留情地给了老师一记“本垒打”。

但是，他们二人应该是初次见面吧。还是说，她事先从小愉美那里打听到了关于这个家的内情吗？同为女孩子，又是好伙伴，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

桐野的思考被刺耳的呼噜声打断了。

是藤井治郎。他整张脸趴在桌子上，半张着嘴睡着了。

啊，对了。在来的时候，莫非是小爱在车上听到了自己和藤井的对话？也就是说……她是装睡。

十年前，在这个别墅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被害者是愉美的父亲樫村千春。到目前为止，桐野只知道这些。

难道和那起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情报提供者就在自己眼前。但是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把他叫醒，也无法正常对话吧。

不过，真是奇怪啊。今天小爱的心情一直不错。在车里的时候，和小里沙一起吵闹，笑得很大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果然，是装睡之后开始的吧。

但是，就算爱听到了桐野和藤井之间的对话，也很难认为这是使她态度骤变的原因。因为，藤井那时讲述的不过是事件的开端而已，几乎还没有涉及任何实质性内容。

不对，等一下。说不定，小爱理解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内容。总而言之，小爱事先得到了一些情报，但还不懂其中的真实意思。可是，在车上听到我们的对话之后，她第一次理解了那些情报的意思……嗯，如果这样想的话，就能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从小爱的态度来看，十年前的杀人事件的真凶，应该是樫村龙造……不对，不能这样想。不管怎么说，做这种判断都为时过早了。

桐野这样劝自己。在还不清楚事实的情况下，抱有这种奇怪的偏见实在是太不严谨了。等明天问了爱，应该就会明白的。

桐野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当瓶子里的酒空了的时候，他一瞬间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看了一眼挂钟，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剩下的课题明天再解决吧，桐野起身准备走。

藤井还在睡着。虽然屋子里有暖气，但是感觉让他在这里过夜好像又不太好。桐野试着把他摇醒，但烂醉如泥的藤井根本没有要睁开眼睛的意思。

桐野打开门，准备出去。虽然厨房还亮着灯，但是好像没有人。三更半夜的，也不方便大声喊叫。

嗯，算了。厨房亮着灯，志乃应该还会回来的吧。喝醉了的那位，就交给她来处理吧。

桐野得出结论，离开了餐厅。

走廊里放着好几个电暖器，即使深夜也很暖和，不愧是有钱人家。

桐野来到楼梯口，刚上了两三级台阶，突然觉得醉了，像是踩在云上一样，摇摆不定。他扶着把手，勉强爬到了二楼。

上了楼之后，往右手边走。最靠外的房间是小爱的，我住在她再往里的那一间。

桐野仔细听了一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愉美学习的房间应该也在二层，女高中生三人没在里面玩闹吗？还是说，爱和里沙昨晚因为通宵熬夜，今天已经早早睡了？

桐野轻轻地在走廊走着。他路过了爱和里沙的房间，果然，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到了隔壁的房间。桐野想着把门打开，却又收回了放在门把上的右手。

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啪、啪、啪、啪……

每隔数秒循环一次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

桐野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但或许是因为喝醉了的缘故，他想不起来了。

在二层走廊的三间客房的深处，有一个直角转弯处。可疑的声音，好像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桐野开始慢慢往前走，越靠近这种感觉就越为强烈。右转之后，走廊一下子变得很窄。天花板的照明也没有了，非常昏暗。

桐野用手摸着左右的墙壁，小心地向前行进着。

手向前什么也摸不到，好像没有门。这难道是通往另一个楼的走廊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在二层的最边上，有一个单独的房屋。

单独的房屋，难道说……

桐野心里一紧，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从藤井治郎那里听到的话。发生在十年前的那起惨剧的舞台，正是这个别墅旁边的单独的屋子，它的名字是“日轮馆”。

这难道是通往日轮馆的走廊吗？也就是说，前面就是……

桐野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在昏暗的前方，他可以隐约看到微弱的光线，应该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之前听到的声音还在持续，一定是有谁在那里面。

该……该怎么办？

桐野的耳朵都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呵斥声。桐野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他转过身，看到在走廊的拐角处有个矮小的身影。

“你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男人用质问般粗暴的语气说道。桐野一开始还以为是樫村龙造，看来好像不是。之前也没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不说话？快点儿回答。你要是不说，我可叫警察了啊！”

对方越来越激动。

看来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桐野想要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的时候，走廊的灯亮了。

在一片光亮中，声音本人现身了。桐野看到那人的样子，感到有些吃惊。

是个少年。初中生的样子，穿着工装连衣裤。

眼睛细长，鼻梁高挺，嘴巴紧致，五官非常端正。最初的几秒，桐野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也许是他眼睛上面的部分太有视觉冲击力了吧。

那个少年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样子有些可怕。身高在一百六十厘米左右。与洪亮的声音相比，他的身材意外地瘦小。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到别人家里来，你想干什么？”

听到“别人家里”的时候，桐野总算是想起来了。

“啊……你就是慎二君吧？”

桐野亲切地问道。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盯着桐野。

“初次见面，我是桐野。是到你姐姐这里找她玩儿的朋友的……也就是说，我是司机，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要是你姐姐现在过来的话，你就能明白了。”

“有客人要来这件事，我倒是听说过。”

樫村慎二的措辞，一下子变得客气了起来。不过，他的语气还是很强硬，表情也很严肃。

“但是，客房不在这里。你到底是想去哪里？”

桐野被继续追问，一时哑口无言。

这种时候，他也多少可以冷静地观察对方。头发和眉毛，不像是被剃掉的，皮肤也很光滑。可能是先天性无毛症。

桐野其实也可以撒谎逃走，但道歉还是上策。

“实在抱歉，第一次来你们家里就到处乱走，是我失礼了。不过，我一点儿恶意都没有。只是听到了个奇怪的声音，一不小心就走到这里了。”

“声音？”

“你听，就是那个声音呀。欸？怎么回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声音消失了。

“真是太奇怪了啊，刚才还一直能听到的。啪啪的响声……”

“你是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对吧？”慎二的语气总算是平稳下来了，“客人，你听到的，应该是织布机的声音。”

“织布机？这样啊。”桐野点头道，“我好像确实听到了。”

“明白了的话，请不要再来这边的走廊了。拜托了。”

“啊，好的。我保证。”

“晚安。”

樫村慎二点头示意之后，便转身往回走了。在拐弯的时候，他关掉了狭长走廊的灯。在昏暗中，桐野摸索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啊……慎二，果然在别墅里啊。

桐野一开始以为他只不过是个傲慢的小子，没想到在谈话的后半段，看到了他礼貌的一面。

不过，这确实也怪自己做错了事，有必要改掉对他的坏印象。

话说回来，美少女小愉美居然有个这样的弟弟啊，跟她一点儿都不像，为什么会这样呢？

突然，刚才的响声又复活了。

啪、啪、啪、啪……

桐野又转身看了一眼。

狭长的走廊的尽头，再次出现了细长的白色光束。

注释

1
大太法师，日本传说中的巨人。据传大太法师挖掘甲州之土造出富士山，是故现在的甲州变成了盆地。——译者注

2
在日语里，“馆”和“立”的读音有相似之处，意思也有些许相通。——译者注

3
奇普（Quipu或Khipu）是古代印加人的一种结绳记事的方法，用来计数或者记录历史。它是由许多颜色的绳结编成的，不同的绳结有不同的含义。——译者注

◇“软盘（Floppy Disk）Ⅲ”

大锅里冒着热气。

宽敞的伙房，一扇窗户都没有。水蒸气堆积在天花板，像是不断上升的漩涡。

灶台连成一排，屋子里被热气笼罩。

利蒂拿木棒搅拌着锅里的液体，用右手手背轻轻擦拭额头的汗珠。

她承担的是制作奇恰酒的工作。这种代表塔万廷苏尤的酒，除了在日常生活中饮用，它也是节日和仪式上的必需品。

制作奇恰酒的原材料，采用的是含糖量最高的砂糖玉米。它和其他的玉米不同，形状接近于球形。

说到制作步骤，先是把茶色的玉米粒浸泡在水中使其发芽，等待长成豆芽。豆芽拿去干燥之后，就是“豪拉”了。把“豪拉”碾成粉之后，在大锅中加水长时间煮制即可。利蒂负责的正是最后这一道步骤。

伙房里，有大约五十位女性在制作奇恰酒。有转动着巨大的石臼，把豪拉磨成粉末的人；也有和利蒂一样，对着大锅不停搅拌的人。当然，这些女性都是太阳贞女。

突然间，利蒂回想起了拉姆兰村的节日。

在一年之中最大的节日——太阳节的时候，会在村子里的广场放几个大瓮，供大家免费饮用。村民们喝着美酒，彻夜跳舞狂欢。

马上就又要到太阳节了。

利蒂离开故乡，已经整整五年了。

被巡察使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的利蒂，最初先是被带到了距离拉姆兰村徒步要走上三日的堪恰镇的太阳贞女宫。

在塔万廷苏尤，直接归属皇帝的从事农业、畜牧业和其他杂务的人，被称为“从属者”。侍奉太阳神的阿克利亚，在被迫从原先的社会关系脱离这一点上，和一般的劳役者是相同的。

到达堪恰的阿克利亚瓦西最初的那几天，利蒂因为想家，每天都从早到晚哭个不停。但是，毕竟身边也都是和她有着相同境遇的女孩，在慢慢适应了阿克利亚瓦西的生活之后，利蒂也恢复了活力。

工作内容除了制作奇恰酒，还有为了太阳神而纺丝、织布、制鞋等。

最先分配给利蒂的工作，是纺木棉丝。利蒂左手拿着生棉，从里面抽出一根完整的丝，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把它捻紧，卷在木制的纺锤车上。手巧的她学得很快，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工作一点儿也不枯燥，不如说反而很愉快。待遇也不能说是不好。和以前穿的粗糙的布料相比，配发的衣服的质地明显好了很多。而且，在村子里属于奢侈品的玉米面包、藜麦汤、羊驼肉和天竺鼠肉也频繁地出现在餐桌上。

利蒂也没有受到过暴力和虐待。不过，在阿克利亚瓦西里有一些被称为“妈妈考那”的老妇人，她们严格监控着年轻的阿克利亚们的一举一动。所以，即便是想要逃跑，也几乎逃不掉的。

手巧的利蒂，不到一年的工夫，就被提拔成了织布机的操作员。不再只是木棉的加工，她开始负责更加高档的织物。

虽然没有一天不在想家，但是，利蒂开始冷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利蒂觉得，只要做阿克利亚也能做得开心的话，那么也算是很幸福了。

但是，就在某天，她被命令前往塔万廷苏尤的首都库斯科报到。

经过不停搅拌和长时间煮制，锅里的液体终于变得黏稠了。从火上取下晾凉之后，倒入盛酒专用的素陶瓮中。再放置数日，等它完成自然发酵，奇恰酒就算做好了。

利蒂不知道还有这个方法。在她的故乡，是由女性把煮熟的玉米粒咬碎，通过唾液发酵。负责咀嚼的女性，不是年轻的女孩，而是岁数很大的老奶奶。

这样做成的奇恰酒颜色发白，酒精度数也不是很高。所以，它可以代替茶水，女性和孩子也能喝。

利蒂把今天的工作收尾，准备离开伙房。

到了户外，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红色。

只有夕阳的颜色和拉姆兰村是一样的。利蒂这样想着，不禁伤感起来。

她来到库斯科，今天刚好满一周了。虽然奇恰酒的制作过程大概是明白了，但是她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没什么朋友，让她感到很不安。

没能交到朋友的原因之一，是语言的问题。在堪恰的阿克利亚瓦西，基本上都是附近村子的姑娘，所以交流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次碰上的是从全国各地来的阿克利亚。能听懂利蒂说话的人，真的很少。

“为什么要从全国各地聚集到这里呢？”

利蒂返回宿舍的路上，在心里嘟囔着。

从分布在塔万廷苏尤全国各地的阿克利亚瓦西，挑选容貌姣好、技能突出的姑娘，聚集到首都。虽然她以前就知道有这个制度，但是自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像自己这样的乡下人，不适合这么光鲜亮丽的地方。而且也不适应都会的生活。

利蒂迈着沉重的步伐想道。

即便是再也回不去拉姆兰村了，她至少想在堪恰度过余生。

因为身份的关系，无法自由出入，对于她来说，首都的样子完全是个谜。被允许外出的时间只有到达的当天和翌日，而且也被严格监视。

首都就是不一样，很是别致。

即使是凭借仅有的些许印象，利蒂也能真实地感受到这座城市超乎想象的巨大。

库斯科是整齐且规划合理的都市。

街道上都是铺好的马路，十字交叉路口也很平整。路面中央有被石头覆盖着的地方，还通有自来水管。

道路的两侧，历代太阳神自不必说，管理地方的首长的石像也巍然矗立着。在阿乌卡伊帕塔市场，路上不同方向的行人和家畜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库斯科的市区，西北方向起于萨克塞华曼要塞，止于南面两条河流的交汇点，版图像一只美洲狮。利蒂虽然之前有所耳闻，但是毕竟它的范围太大，想要在脑中想象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阿克利亚瓦西位于市中心，紧邻雄伟壮观的太阳神殿。

祭祀因蒂的太阳神殿，被装饰着黄金的高大石墙包围，是一座巨大的建筑物。与之相隔一条小路的阿克利亚瓦西，里面住着数百名女性。

库斯科的阿克利亚们从事的工作，基本上和在堪恰的时候是一样的。制作奇恰酒和织物。只是酿造的奇恰酒的数量截然不同，织物所使用的面料也变成了大羊驼毛，而且时不时还会用小羊驼的毛，做成工序复杂的各色丝线混织而成的高级品“昆比”。

利蒂的手艺虽然在乡下被认可，但是她被认为一开始无法制作高级品，所以就先把她派去了伙房。

“怎么啦，发什么呆呢？”

突然间被拍了一下肩膀，利蒂猛地定住了。

“干吗……是由拉库啊，吓死我了。”

“你这反应也太没礼貌了吧，我看你无精打采的，特地想鼓励你一下的。”

说着，由拉库鼓起了腮帮，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由拉库是利蒂来的一周之内，结识的少数朋友之一。她出生在距离拉姆兰村可以当天步行往返的村子，所以和利蒂有共通的语言。她比利蒂早来一年，熟知内情，对于连方向都分不清的利蒂来说，她就是自己的老师。

顺便说一句，由拉库是“白”的意思。利蒂觉得因为自己名字的意思是“雪”，和她有着相通之处，所以二人的关系才变得亲密起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别当真道歉呀，我跟你开玩笑呢。这个地方很特殊，一周之内能适应得了才奇怪呢。总之，先别着急。而且你看，马上就是太阳节了啊。库斯科的节日才是真的热闹，乡下的根本没法儿比。到那时，应该还能看到皇帝陛下的真人呢。”

印加是“太阳之子”，也是神。为了让其他人和神的血缘关系变浅，在皇室中，通常是兄妹、姐弟之间互相结婚。

“啊，比起这个，你先赶紧换衣服吧。快来不及了。”由拉库拍了一下利蒂的后背，“你我今晚都得去太阳神殿，快别磨蹭啦。”

阿克利亚们每人每月都会轮流去太阳神殿站岗几次，负责守卫神殿里的圣火。今晚是利蒂第一次值勤。

二人急忙赶回宿舍，开始换衣服。

她们脱掉伙房的工作服，穿上把纯金的珠子镶在边缘的蓝色连裤装——“卡其拉”，披上装饰有鸟的羽毛的披肩，把被称作“图普”的金色大卡子别在胸前。额前挂上印有因蒂的脸的特别“图普”，最后再戴上黄金制成的花冠。

“特别适合你。真的，我都有点儿嫉妒你了呢。”由拉库穿好阿克利亚的衣服之后说道，“你的容貌也算是相当出色了，要是被皇帝陛下看到了，说不定会让你去他身边呢。”

“这也……快别拿我开玩笑了。根本不可能的，好吗？”

两年前，利蒂在堪恰的阿克利亚瓦西的时候，经历过宣誓仪式。

即使进入了阿克利亚瓦西，三年之内还是成不了正式的阿克利亚。三年之后，经过神圣仪式的洗礼，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阿克利亚。神官会当场询问阿克利亚，“是想和普通人结婚，还是想侍奉太阳一生”。

那个时候，当然没有人会选择前者，因此，阿克利亚一生之中都不会结婚。但是，也有例外，阿克利亚被允许成为太阳之子印加的妻子。

不过，利蒂做梦也没有想过，这种重大的使命能落在自己身上。

大约十五名阿克利亚，在白发的“妈妈考那”面前集合完毕。“妈妈考那”是年长的阿克利亚才可以做的职位。

她们排成一列纵队，向太阳神殿走去。

阿克利亚瓦西的出入口有两位门卫。虽然是男性，但是他们看起来有些违和感。当然，他们都被去势了。告诉利蒂这件事的，也是由拉库。

在石壁的正中间有一个梯形的出入口，从那里钻出去之后，就是外面的马路了。

这是阿克利亚们唯一的外出机会。不仅是利蒂，其他的阿克利亚也很开心。

太阳虽已落山，但是到处都有燃烧着的火堆，几乎和白天一样明亮。

道路上，行人如织。

有传言说，太阳神殿的下面有地下通道的入口。这个通道不仅连接市内各地，甚至连通遥远的北部要塞萨克塞华曼。光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带的建筑物和道路所使用的石材及其加工的精细度，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石块几乎都被完美地切割成了正方形，它们之间的缝隙也非常小。

正当利蒂正看得入迷之时，“利蒂，是利蒂吧！”传来了男性的声音。

一位高个子的男性穿梭在人群之中，踏着石板路飞奔了过来。利蒂看到他的脸惊呆了。

那个人是继父阿马鲁，今年五十三岁。

作为母亲的再婚对象，利蒂以前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但是，这个时候不一样。无法抑制的亲切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因为这个意外事件，阿克利亚的队伍停下了脚步。阿马鲁这个时候来到了利蒂的面前。

五年不见，他的胡子已经明显变白了。尖鼻子、大眼睛、大耳朵还有长相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身穿被称为“温库”的短袖贯头衣，系着红色的腰带。衣服的布料是木棉，头上裹着一块白色头巾。

“果……果然是，我没有看错。”阿马鲁喘着粗气说道。

像是看到宝物一样，他两眼放光般地从上到下审视着利蒂。

“这身打扮啊……已经正式成为阿克利亚了啊。”

“阿马鲁，你为什么在这里？”

利蒂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劳役啊。我负责往首都这里运送藜麦，刚刚才到的。”

原来是这样。为了塔万廷苏尤而种植的藜麦，收获之后，也是由村民负责送去首都。今年正好是阿马鲁被选中负责此事。

“好不容易见面，我跟你好好说说咱们村子里的事情吧！家里的妈妈和妹妹也……”

“请不要这样！”带领阿克利亚们的“妈妈考那”呵斥了还想继续说话的阿马鲁，“不管你们再怎么认识，这个姑娘，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她是因蒂的侍者。和普通男人说话，是在玷污她。请离她远一点！如果你还不退下的话，我可要喊人了！”

“好……我知道了。真的，对不起。”

一介农夫，也着实不敢违抗阿克利亚瓦西的神圣权威。阿马鲁沉着肩膀，回头看了两三次后，最后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阿克利亚的队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前进。

“那个大叔，叫阿马鲁啊。”由拉库一边走着，一边在利蒂的耳边悄声说道，“好奇怪的名字。因为，阿马鲁是‘蛇’的意思啊。而且他的眼神也很凶，感觉有些可怕。”

朋友的这番话，没有进到利蒂的耳朵里。此刻她在想别的事情。

如果不是被妈妈考那拦了下来，阿马鲁还会再说些什么呢？

“家里的妈妈和妹妹也”之后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妈妈和妹妹还好吗？五年间音信全无，没有任何有关家人的消息。

利蒂的脑中浮现了妈妈和妹妹的脸。她的心中，涌现出了强烈的愿望。

不管怎么样，她还想见阿马鲁一面。她真的想知道家人们的消息！

◇“硬盘（Hard Disk）Ⅲ”

昨天身体不舒服，没有进展。

也许是天冷了的缘故吧，肠胃坏了，浑身没劲。开了暖气，但是这里果然还是很冷啊。没办法一边和腹泻作战，一边制作人偶。想要继续推进，但是进度不得不暂缓。

不过，到昨天为止，关节处的洞已经全都开好了。

用三十度角的美工刀和刻刀，在关节球的中央切出一条细长的沟，用砂纸打磨，浸入水中，最后再用干布擦拭干净。

这样一来，除了面部，其他部位基本上都完成了。为了能够让橡皮筋穿过，还要把不锈钢线埋进手腕和脚腕。不过，等到涂上胡粉之后再做这一步也没关系。

这次制作的人偶，脚的部分做得很成功。只有此处稍微削弱了一些真实性，试着把脚后跟做得更大了一些。这下，应该可以站稳了。

想了很多关于手指的形状，但是最后也没能整理好思路。最终还是把左右手的手指都轻轻掰弯，摆成了和以前一样的姿势。

但是，如果还是不满意手指的话，也可以把它取下来重新做，修正的可能性很高。这次的手，指骨看起来非常自然，应该可以说是相当满意了。

比起它来，问题出在了脸上。面部的制作还是没有进展，无法进入组装的阶段。

最感到苦恼的，果然还是眼睛。买了好几种陶瓷娃娃用的眼睛，试了很多次，但是发现根本不能用。

和模特的照片比对时，不禁一声叹息。

天神的性格实在是有些难以捉摸，把本应该是天使才有的高贵的瞳孔，授予了凡间的少女。一定是这样。

如果无法表现她眼睛之美的话，也就没有了制作这个人偶的意义。

实在是没办法，在不知道能做成什么样的情况下，从零开始手工制作眼球。

把用黏土制成的球体一分为二。在半球体的中心，用钻头开孔，将放入瞳仁部分的小坑处理平整。瞳仁用的是布偶的玻璃眼珠。在下面放入彩纸，选择让自己满意的颜色。在玻璃眼珠里埋入铁丝，用黏着剂把它固定在黏土上。

最后，给眼白的部分上色即可。

当然，这并非挑战一次就成功了的。

布偶用的玻璃眼珠有很多种颜色，彩纸的颜色就更是数不胜数了。光是这项工程，就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一直在不断试错。

感觉怎么样都不行，没办法做出和真人一样的眼睛。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是如何想到这一点的。用铝箔纸代替彩纸。玻璃眼珠的颜色，选用了接近黑色的深灰。

把眼球放进半球黏土的凹陷里，在对着光看的时候，不禁叫了出来。

浮现出了清纯高贵又有些调皮的感觉……这，就是她的眼睛。

突破了这个难关，之后就没什么困难了。

和实物一样的椭圆形的脸。从脸的后面埋入眼睛，用刮铲填上黏土。在制作人偶的过程中，这是最愉快的一个步骤了。因为这次有参考模特，所以把她的照片放在边上，从额头和脸颊的样子，到鼻梁和鼻子的大小，都尽可能地去真实还原。

嘴巴是表情的关键。在感到困惑之后，还是采用了最稳妥的画线的方法。为了让她看起来是在微笑，特地把嘴唇的线条做得柔软了一些。

耳朵另外用黏土制作，再粘上去。

和手腕脚腕类似，为了能固定橡皮筋，在头部埋入了挂钩。把折弯的不锈钢线放进去之后，再和后头部的部分接起来。

现在做完了以上这些步骤。虽然之后还需要微调和用砂纸打磨，但是在涂装前的阶段，已经很接近理想的效果了。放在手掌上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之后的步骤更不能马虎大意。要是到最后功亏一篑的话，可就欲哭无泪了。

服装已经做好了。自己做不出衣服，所以是定做的。网上有很多卖衣服的网站，在里面发现了一家可以订做人偶服装的店。

因为不是普通的衣服，确定尺寸长短真的很费劲。还好送来的衣服基本上满足了要求。花费的费用也相当的高，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纯金的珠子镶在边缘的蓝色连裤装，缝着鸟的羽毛的披肩。至于黄金花冠和固定披肩用的纯金卡子，之后自己动手制作。这是阿克利亚的正装。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头发了。对于球形关节人偶来说，在头顶的附近也就是脑旋处开洞，从那里开始将头发呈放射状贴附。这项工作还没有做。虽然现在马上就可以开钻，但是总还有些不太情愿。等到必要的时候再做也可以的吧。

如此奇迹般完美的眼睛和脸，实在是和布偶假发还有生丝不相称。不管怎么样，还是想用人的头发，想用模特本人的头发。这样一来，世界上就会有“活着的”人偶了。

真实的、活着的人偶。

如果自己的愿望都实现了的话，一定是这个人偶在行动。

不，不对。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叫她人偶了。虽然它的身高只有四十厘米，但是，毋庸置疑，它就是人。

必须把她的头发弄到手，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第四章

太阳神殿的密室

1

房间里很暗。

但是，只有桐野站着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却很亮。就像是被聚光灯照着一样。

桐野站在白色的光轮之中。

他的脚下有一个物体。

这个物体，以前是个人。

是木乃伊，上下半身分别被橘色和黑色的布裹着。多出来的橘色布，在木乃伊上部放着的假头上缠绕了好几圈。

是的。骷髅头看起来很逼真，实际上是木制的。它是塔万廷苏尤的人们绘制出的视觉陷阱画。

鼻子是三角形的木片，眼睛是贝壳。但是，明显能看到剧烈的苦闷浮现在它的脸上。

明明是仿造品，为什么……

桐野想了想还是不明白。他一直盯着下面看，觉得木乃伊的身体好像突然抖动了一下。

桐野吓了一跳。

怎……怎么会，死体应该不会动才对。刚才的抖动，一定是地震的缘故……

在桐野的理性就快要战胜感性的那一瞬间，木乃伊开始左右大幅摇晃。但是，桐野站着的地面却没有丝毫的晃动。

果……果然，它是自己在动啊。

桐野在看着的同时，发现它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它像不倒翁一样摇动，把自己的假头都摇掉了。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猛烈的恐惧向着桐野张牙舞爪而来。桐野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

自己的视线也无法从它身上离开。他一边浑身抖动着，一边把眼睛睁到最大，观看恶魔之舞。

包着木乃伊的黑布纵横开裂，五百年前的少女的遗体从里面……

“啊哇哇哇哇！”

被自己的声音吓到，桐野睁开了眼睛。

眼前有一个发红的东西。桐野以为是包裹木乃伊的布，仔细一看，发现是床单。在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桐野横着趴在上面。

他抬起头，看看四周。

象牙白的墙壁，茶色的木地板。旁边还有一张床，窗边放着茶几和椅子。这里是樫村家的别墅的客房。

窗外有许多鸟在叫，现在已经是早上了。窗帘虽然遮光，但是从底部漏出来的那部分光来看，就已经可以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了。

桐野虽然带了睡衣过来，不过昨晚没换衣服就睡了。手表也没摘下，他赶紧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四十分。

桐野虽然平时有些大大咧咧，但却有些认床。平时换个枕头都难以入睡的他，昨晚却睡得很熟。可能是那个浊酒的缘故吧。

他从床上下来，扭着脖子走向窗边，拉开印着植物图案的窗帘。窗户是双层的，玻璃上一点儿雾气都没有。

早晨的阳光射进了房间。

桐野定睛一看，原来，别墅的后面就是山了啊。相当陡峭的斜坡上，种了一大片杉树。当然，山上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他打开了窗户，把头伸了出去，猛烈的冷风吹了进来。阳光再强，山里也还是很冷。正是因为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清晨才会发生辐射冷却现象，使得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放眼望去，山峦重叠。真的像是会有一些神秘事物突然出现的深山。

桐野从波士顿包里取出了手机，手机屏幕显示“无服务”。果然藤井说的是对的。

“真是与众不同啊，在这个地方建别墅。啊，对了。这里有温泉啊，那就不难懂了。”

桐野自言自语，说服了自己。

昨晚抵达的时间有些晚，没能泡上温泉。今天一定要去试一下。

桐野关上了窗户，想着至少把内衣换一下，于是从包里拿出了短袖和四角内裤。

他换完衣服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长颈鹿先生，早上好呀。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是樋口里沙的声音。

“啊，好的。早上好，我马上就去。”

“能把稍微把门打开一下吗？”

“啊？啊，好的……”

门一开，里沙发出“biu”的声音，一下子钻进了屋里。

今早的里沙，上身穿的是白衬衫和红色的V领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皮革裙裤。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没有扣，胸口敞着，锁骨处的麦迪逊环也露了出来。看来她早早地就化好了妆。

“对了，长颈鹿先生。昨晚深夜的时候，你在走廊里叫来着吧？”

“啊？”

桐野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小里沙，你是在哪里听到的？”

“就是你这间屋子的隔壁啊。”

“啊？你在隔壁？”

“嗯。直到凌晨三点，我一直都在和小LOVE聊天呢。”

“是吗？我感觉你们房间很安静啊……”

“我们是蒙在被子里小声聊的，可开心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以为是长颈鹿先生的叫声我想要出去看一眼，不过被小LOVE拦了下来。小LOVE说‘可能是他又搞错什么了吧，他肯定很不好意思，别出去看了’。”

“啊，这样……嗯。”

总是一个劲儿地失败，她好像已经很能体谅自己了。桐野心里很感激，但也觉得有些难为情，实在是不好意思。

“小愉美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嗯，一开始我们三个在她的房间，小愉美说‘头痛，想先睡了’之后，我们才回去的。大概是长颈鹿先生发出叫声的三十分钟前吧。”

“原来如此。她好像从以前开始身体就不是很好，说不定是累着了。”

“嗯。对了，话说你昨晚为什么叫啊？难道是在走廊看见幽灵了？”

“才……才不是。那是因为……脚不听使唤，被自己绊倒了。昨晚喝得太多了啊，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真没劲。”

桐野勉强找了个借口。没想到里沙竟然如此单纯，这么轻易就相信了。

里沙叫桐野跟她一起去餐厅，爱好像已经在那里了。不过，吃早饭前，桐野至少还想先洗把脸，刮刮胡子。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先去了。不过，你得答应我吃完早饭之后，咱们和小LOVE三人一起去看小愉美的人偶。我是真的被感动到了，所以也想让长颈鹿先生去看看。”

“啊，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好，那一会儿见啦。”

里沙关上门啪嗒啪嗒地跑下了楼。

直到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为止，桐野才长舒了一口气，赶忙去洗漱。

2

桐野去了同一层的洗手间，洗脸、刮胡子。然后下楼，去餐厅。

“长颈鹿先生，早上好。”

“早上好，桐野先生。”

推开餐厅门之后，坐在餐桌旁的爱和愉美打招呼道。爱坐着抬起了右手，愉美则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两位美少女的服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愉美和昨晚完全不一样，穿的是亮茶色的西服套装。爱则是由格子衬衫变成了细条纹衬衫。

愉美这个姑娘，穿衣的品位实在有些老气。不过很符合她的气质，相当有大家闺秀的感觉。遮到眉毛的刘海，让这种印象更加强烈了。

桐野也跟她们打了招呼，坐在了和昨晚一样的座位上。料理已经摆好了。

菜品有盐烤鲑鱼、半熟温泉蛋、凉拌菠菜、炒莲藕牛蒡丝和清炖时令蔬菜。每一道菜所使用的盘子都很讲究。

“嗯？愉美，你爷爷呢？”

桐野看到自己对面的座位空着，向愉美问道。

“爷爷吃完饭去书斋了。真的抱歉，他的态度总是很冷淡。”

“啊，没事。我就是想起来问一句，你别介意啊。”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为难，所以，桐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治郎那家伙好像还睡着呢。啊，对了，长颈鹿先生，我爸爸给你发来邮件了呢。”

“啊？根津先生给我？”桐野有些吃惊，“原来根津先生，平时会写电子邮件啊？”

“嗯？你不知道吗？明明已经快两年了。料理菜谱什么的，他都是用数码相机拍照之后，存在硬盘里的。前不久他买了个新的，旧的就归我了。”

“啊，原来是这样。”

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是她爸爸以前一直爱用的那台。

“我借用了这里的电话线拨号上网，收到了邮件。以防万一，我之前把小愉美的邮箱地址告诉他了。不过，现在我的也能用。”

“这么说，小愉美平时也上网吗？”

桐野马上看了眼爱收到的那封邮件。她点开信封图标，是一封A4纸尺寸的信件。

最上面的“发件人”栏里写着“根津信三”的名字和邮箱地址，发送日期是昨天晚上的十一时三十七分。“邮件主题”是“受您照顾了”。

桐野义太先生：

打扰了。

小爱好像又说了不礼貌的话，真的很抱歉。作为父亲，我本应该和她一起去的，但是，料理学校的讲师工作令我无法脱身，特别是我最近又在忙着准备新生入学的事情，手忙脚乱的。最后实在没办法，又麻烦您了。

如果小爱又耍小性子，你管不了她的话，请一定别客气，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刻回电话教训她的。

请允许我在此处结束此封信件。

再次献上最诚挚的感谢和道歉。

根津信三

“哎，真是的！我爸爸又在说我的坏话！”爱鼓起了腮帮，“确实，休息日叫长颈鹿先生出来当我的司机，是给你添麻烦了……但是，这又没什么吧，而且你也愿意来。什么叫‘你管不了她的话’，说得我跟个小孩子似的！”

“对……对我发火又没用，是你爸爸说的。”

“嗯，这倒也是。但是被当成小孩子，我就觉得很生气。”

里沙和愉美一边笑着，一边望着他们二人。特别是愉美，她看起来是打心底里开心。

不一会儿，饭冈志乃端着一个圆托盘，出现在了餐厅。托盘上放着相应人数的饭碗和盛着味噌汤的小碗。不管是哪个碗，都冒着热气。

“请多吃点儿，这是坂岩村的村长给的特别好吃的白米。米是他家地里种的，收获之后又通过自然干燥晒干的。”

桐野赶紧拿起筷子开吃。不愧是当地的骄傲，白米饭确实很好吃。

女高中生们的话题，集中在了今天的日程安排上。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了，我特别想吃正宗的喜多方拉面！要是吃不到，我就不回仙台了。”

高声主张的人是里沙。

“是吧，长颈鹿先生，怎么样？一起去吧！”

“喜多方啊……”

虽然都属于会津地方，但是坂岩村到喜多方的路程还是相当遥远的。大概有一百三四十公里。不过，早上出发，途中去观光景点看看，晚上还是回得来的。

桐野以前就吃过好多次喜多方拉面，对于“吃货”的他来说，当然很赞成这个提议。

“嗯，我倒是可以去。”桐野夹起炒牛蒡丝回答道，“只是，小愉美觉得怎么样？喜多方拉面什么的，应该已经吃够了吧？”

“没有，不会的。”愉美摇头道，“虽然我每年都会来这个别墅几次，但是还从来没去过喜多方。会津若松倒是去过两次。”

“哦？真是有些意外啊。”

“祐吉先生虽然有驾照，但是毕竟上了岁数，开不了长途了。特别是冬天，路上也很危险。”

看来那辆斯巴鲁傲虎平时也没什么用武之地，真是太可惜了。

“饭冈先生的年龄是？”

“应该是七十四岁了，志乃比他小七岁。”

“七十四？他这个岁数还能开车，已经是很厉害了。”

“他以前好像很擅长开车。年轻的时候好像做过警察，平时总开警用巡逻车。”

“啊？警察？是宫城县警吗？”

“应该是吧。”

饭冈祐吉是自己的老前辈。桐野虽然不知道他做了多长时间的警察，但是毕竟已经知道他是自己的前辈了，之后应该好好打个招呼才是。

四人的讨论结束了。

出发时间定在了上午十一点。返程的时候去会津若松市，参观“白虎队”遗址和县立博物馆。

“啊，对了。只有咱们四个人去吗？”

“嗯？怎么了？”爱说道。

“还有个慎二弟弟吧，不带他去好吗？”

桐野只是单纯地问一下，没想到樫村愉美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立刻就变了。

“啊……慎二大概不会去的。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好？但是，昨晚夜里，我在走廊碰见他了。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啊。”

“啊？你碰见慎……慎二了？”

“嗯，和他站着说了几句话。确实是个有些奇怪的弟弟呀。”

愉美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

啊？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啊。

旁边的代理侦探，正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桐野。

桐野想着赶紧缓和一下尴尬的场面，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愉美突然站了起来。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先出去了。”

愉美点了一下头之后，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餐厅。

爱也默默地站了起来，追着她出去了。

面对这个突发状况，桐野顿时哑然。里沙安慰他道：“没事的，别在意。不是长颈鹿先生的错。只是，小愉美和弟弟的关系不是很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估计她想着慎二又干出什么事情了吧，所以，对于长颈鹿先生说的话感到震惊。仅此而已。”

“这样啊。”

这个解释还算妥当。桐野觉得安心了一些。

“小愉美是个很温柔的好孩子。不过，平时也难免会出现情绪不稳定、感情起伏强烈的状况。”里沙的两条细眉蹙在了额头的中央。

“嗯，我听小爱说过。”

“请绝对替我保密啊。听说她最严重的一次，把其他班的女生给打了。”

“打……打了？小愉美吗？怎么会……”

“你也不相信吧？但是，是真的。在美术室画画的时候，美术部之外的学生进来之后，取笑她的画。突然，小愉美朝着那人的脸上就是一拳！好在是那人没有受伤。总而言之，我会和她好好说说，桐野先生，你不用担心的，交给我就好了。所以说嘛，等会儿吃过饭马上来小愉美的房间。就像昨天说的，她想让别人看她做的人偶。赶快和她和好吧，好不容易开车出来兜风，闹别扭多不好啊。一会儿一定要过来啊，说好了。”

3

里沙出去之后，只剩桐野一个人留在餐厅。桐野陷入了沉思。

自己对樫村愉美，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礼了？

她没有吃过喜多方拉面，她的弟弟慎二应该也没有吃过。要是车里坐不下了再另说，但是明明还能再坐一个人，问一句也是出于正常的礼仪。这样的提议，应该没有理由遭到指责吧。

不过，仔细想想，桐野确实也有值得反思的地方。把慎二形容成“有些奇怪”，虽然他并无恶意，但是有可能伤了愉美的心吧。

真是太口无遮拦了。说这种失礼的话，她会接受我的道歉吗？还是应该先去赔个不是才对，吃完饭就去她的房间。

得出结论的桐野，给剩下的温泉蛋淋上酱油之后，盖在米饭上一起吃了。

他刚把饭碗放下，就像是有人在一直看着似的，敲门声来的很是时候。

饭冈志乃走进了餐厅。

“您不再来碗米饭吗？”托盘被递了过来。

桐野在犹豫之后，还是谢绝了她的好意。并不是在客气。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中午要去吃喜多方拉面了，早饭吃多了可就不好了。

志乃热情地再三相劝，但桐野还是坚持了初心。

“这样啊。那稍等一下，我去给您端茶过来。”

她出去的时候，藤井治郎从开着的门里进来了。

他光脚踩着拖鞋，穿着一身灰色的针织运动套装。没戴那副镜面太阳镜，也没有绑起长发。比起昨天，看起来更加奇怪。他看起来像是刚洗完脸一样，脖子上挂着一条黄色的毛巾。

“啊，桐野先生，早上好！”

睡眼惺忪的藤井点了一下头。

“早上好，昨晚很疲惫吧？看你喝醉之后马上就睡着了。”

“和疲惫没什么关系。治郎少爷呀。”志乃说道，“明明酒量不高，还喝了那么多。总是喝醉了就倒头大睡，真拿他没办法。”

“被志乃阿姨这么说，我的耳朵都开始疼了。”

“早饭，我现在给你端过来吗？”

“不用了，来杯咖啡就行。”

“好的，桐野先生呢？要是咖啡可以的话，我一并给你们端来。”

“那，我也要一杯咖啡，拜托您了。”

藤井目送志乃出去之后，坐在了桐野旁边的椅子上。

“昨天在车里，好不容易谈起的话题，只说了一半。”桐野小声说道，“就是……那起密室杀人事件。”

“不用特意说明，我知道的。”

藤井嘴角微微一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那是一款很厚实的打火机。他点上烟，眯着眼睛吸了一口。接着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说道：“今天，一定让桐野先生去现场看看。”

“去杀人事件的现场吗？”

“肯定是啊。”

“听说是在这个别墅旁边的屋子。”

“嗯。”

“那个屋子，莫非是和二层的走廊连着呢吧？”

“啊？”

对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不……不是啊。不过，你是怎么会想到那里的？”

桐野把昨晚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藤井。

“啊，原来如此。”藤井深深地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听到那个声音了？”

“深更半夜的，到底会是谁在用织布机啊？”

“这可就说不好了……”

藤井正要说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志乃端来了咖啡，二人的谈话暂时中断。

桌子上放的是镶着金边的咖啡杯。等志乃出去之后，桐野尝了一口。咖啡的香气很浓，味道也无可挑剔。

藤井抽完一支烟后，把烟蒂放在了烟灰缸里。

“用织布机的，是愉美和慎二的妈妈。”

“原来是妈妈啊。”

看来妈妈有希不在仙台的家里，也来到别墅了。

“就算是那样，深更半夜还在织布，也太积极了吧？”

“说是积极，其实她别的什么也不做。自己的事情大概还会办一下，其余的时间，她都会待在那个屋子里织布，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失魂落魄？”

“精神出问题了。先前有一阵子去专门医院住院来着，现在待在家里疗养。不过她倒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你刚才说，她‘一直待在屋子里’……难道，有希女士全年都住在这个别墅吗？”

“嗯，饭冈夫妇负责照顾她。”

“是这样啊。所以，两个孩子才会趁着学校放假，回来这里看她啊。”

“嗯，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实际上，慎二最近一直都待在这里。”

“啊，对了。我昨晚见到慎二了。”

“哦，在哪里见到的？”

“二楼的走廊，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不过，他的样子，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是吧，其实他也挺可怜的。那么年轻，头发和眉毛却全都没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这个样子的？”

“从两年前开始的，突然间就掉头发了。他自己也相当吃惊，戴了一段时间的帽子。去年秋天开始，他也不怎么在乎了，一直光着头出来。”

“你之前说，他患上无毛症的原因是精神压力过大，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个……”

藤井顿时语塞，一脸的难为情。

“啊，对不起。是我得寸进尺了，问了不该问的。”

桐野反省之后，改变了提问的方向。

“话说，龙造先生在仙台的家里待的时间长吗？”

“嗯，一半一半吧。在仙台的时候，很多时间都被杂事给占用了。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学者，在这里的话，谁都打扰不到他，他可以专心写论文、搞研究。”

“原来如此。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樫村有希女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心神不宁的？”

“大概和千春画师在米兰双年展获奖是同一时间。也就是，昭和六十一年（1986年）。”

“那么早就开始了……看来不是因为受丈夫去世的影响才变成这样的啊。”

“是的。不过，请原谅我不做详细说明，毕竟也有不太方便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事。”

藤井先做了说明，因此，桐野也没办法再细问了。他慢慢地喝了一口已经变温了的咖啡。

“案发现场，在这个别墅的后面。”藤井治郎又点了一根烟，说道。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现场，在后面……也就是说，是在这个别墅的后山吗？”

“是的。”

“啊。这么说来，日轮馆是建在后山的山顶吧。”

“不……不在山顶，日轮馆建在山坡的斜面上。”

“啊？山坡的斜面上吗？”

这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从客房的窗户向外望的时候，目测后山的坡度大概有四十度。如果是滑雪场的话，这种坡度的地方，肯定会被立上一个“高级道”的牌子。

那么陡峭的斜面上，能建房子吗？桐野歪着脑袋想道。

“带桐野先生去一下那里，还是很简单的……”藤井接着往下说道，“只是，有一个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

“要是被女高中生们知道了，可就不妙了。”

“对了，差点忘了大事。今天已经安排好行程了。”

“你是要去哪里吗？”

桐野把开车去喜多方的计划向藤井做了说明。

“哦？这可赶得太巧了，那我来当司机。”

“啊？老师您……不，藤井先生，你要开车？”

“嗯。总之，作战计划就是我把那群麻烦的家伙全都带出去。桐野先生装病就好。”

“装病？但是你走了之后，谁带我去呢？就算你说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我也觉得自己不行的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去拜托一下祐吉。”

“拜托饭冈先生？”

“之前不是在车里说过了吗？十年前杀人事件的第一目击者，就是他。所以，即便我在，也打算叫他跟着一起去的，他顺便还能带路。祐吉年轻的时候当过警察，他的证言是值得相信的。”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龙造老爷还在这里……”

“我带他一起出去。昨天晚上，他说有事要去会津若松市的书店一趟。正好去程的时候把他放在那里，返程的时候再把他接上。估计他会很开心的。”

“那，慎二呢？”

“慎二完全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白天的时候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

“只是什么？”

“没……没什么。”

桐野当然要这样说。

只是……不把小爱留下的话，有些不太好办啊。

但是，藤井当然没有理由知道，自己教的这个学生，其实被宫城县警们尊称为“美少女代理侦探”。

“这可不好办了啊……”

桐野避开了藤井的视线，在心里嘀咕道。

“密室杀人之谜……这种事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解决不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4

自己一个人，去十年前的案发现场……能了解到什么？

在去二楼的楼梯上，桐野如此想道。而且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作为名侦探的能力。

如果这只是一起很普通的杀人事件，拼命找线索的话，还是有可能发现的。毋庸置疑，毕竟在刑警办公室吃了十年的饭。只是，密室杀人可就另当别论了。真的束手无策……

但是，桐野已经同意了藤井的提议。出于好奇心，他没有拒绝。最后，除了和爱商量一下之外，他没有找到别的更好的办法。

桐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一分。

距离出发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多一些，桐野很难找到和爱单独说话的机会。要是一不小心被里沙发现，可就全完了。

愉美房间的位置，桐野事先已经知道了。他上到二楼之后，朝着客房的反方向走，三间屋子正中间的那一间就是她的房间。

桐野想要敲门，但是右手却停在了空中。

小愉美不会还在生着气呢吧？虽然知道只能道歉，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在门上敲了两下。

“请进。”

里面立刻传来了回话，是愉美的声音。

门开了。樫村愉美一看到桐野，马上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刚才，是我失礼了。真的很抱歉。肯定让您的心情也变得糟糕了，是我不对，请您原谅。”

桐野感到万分惶恐。

“什么原不原谅的，没关系的。做错了的是我，怪我说话太轻率了。我刚才一直在反省。”

“不，不，是我……”

随着固定模式对话的进行，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桐野被叫进了屋子，站在最里面的里沙用手指摆出了一个“V”字。看来她没少帮桐野说好话，桐野自然地点了一下头。

室内有十叠那么大，铺的是木地板。右手那面墙的地方放着床，窗边是桌子和书架。左侧是衣柜和放着音响的电视柜，旁边是台立式钢琴。

天花板和桌上的照明很有古雅情调，窗帘和床单也是相同的花纹。随处都能看出她的品位高雅和兴趣广泛。但是，桐野没有看见最重要的人偶。环顾室内，也没发现爱的身影。正当他感到疑惑的时候。

“长颈鹿先生，东张西望什么呢？看这里，这里！”

头顶的上方，传来了爱的声音。

什……什么……

桐野抬头向上一看，代理侦探的脸出现在了天花板上。像是在倒立一样，长长的头发垂了下来。

“啊……原来是这样，有阁楼啊。”

只要向前走两三步，就可以明白它的构造。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本来是高过阁楼的，只是在入口附近变低了。再往里走，只要回头就能看到爱靠在栏杆处挥动着右手。

不一会儿，折叠式的梯子被放了下来。爱想让桐野感到吃惊，特意把梯子收了上去。

“长颈鹿先生，快上来看看。”

被催促着，桐野把脚放在了木制的梯子上。

他爬到中途时，阁楼的内部尽收眼底。

桐野的身子突然定住了。

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光景。

横向很长的不到四叠半的空间，中间放着一张矮桌，爱坐在那里。像是工作台一样，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和绘画用具的瓶罐，以及装着材料的袋子。

里面的墙上有被固定好的架子。上面数量繁多的物品，一齐进入了桐野的视线。

是人偶们。各种大小，年龄、服装和发型也是多种多样。不过，性别是相同的，都是女性。

不对，还有一个共同点。

锐利的眼光。

表情各异的人偶们，为什么目光都如此严厉？没有一个是笑着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的人偶都在盯着桐野，就像是在驱赶外来的入侵者一样。

桐野感觉后背突然抽搐了一下。无论看向哪里，都会和人偶的视线对上。还有那半开的嘴唇，像是在抱怨着什么。

“不好意思，长颈鹿先生。”

是里沙的声音，桐野回过神来了。

“啊？”

桐野看向下面的时候，里沙也抬头看了看他。

“赶紧爬上去呀。你站在那个地方不动，我们就上不去啦。”

“啊，还真是。抱歉，抱歉。我马上就上去。”

桐野一边辩解着，一边接着往上爬。

“长颈鹿先生，欢迎来到人偶的世界！”

爱对爬上阁楼的桐野表示了热烈欢迎，桐野的心情也变得舒畅了不少。

这里，真不愧是人偶们的世界。

最大的有一米多高，最小的大约有三十厘米。

人偶的姿势各异。有站着的，坐在地上和椅子上的，还有横躺着的。墙上的架子高低各不相同，能看出为了把大小不同的人偶收纳好，愉美确实费了一番功夫。

人偶的数量加起来有几十个。不过，有些是只有头部或者身体的，数量无法准确地统计出来。从两三岁的幼儿到二十多岁的成人都有。

服装也是各式各样。和服和洋服各占一半，不过有三个完成品是全裸着的。在它们的膝盖、肘关节、手腕、脚腕还有腿部的连接处，都有细长的凹槽。脸上的表情和肉感都非常逼真，只有那些凹槽看起来有些显眼，让人觉得浑身疼痛。

里沙和愉美爬上了阁楼。

“怎么样，长颈鹿先生？厉害吧！”

明明不是自己做的，里沙还得意扬扬的。

“嗯，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完全被震撼到了。”

桐野用低沉的声音赞叹道。听了这话，愉美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这算什么才能呀……只要花些时间，谁都能做出来的。”

“太谦虚了吧。对了，这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主要是黏土。不过和普通的不太一样，我是把石粉黏土和木黏土混着用的。”

“木黏土？”

“好像是木屑和糨糊的混合物，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嗯，我能拿一个出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的。”

“请吧，长颈鹿先生。”

爱毫不犹豫地把她身旁的人偶递给了桐野。

桐野拿到之后，吓了一大跳。那是一个全裸的人偶。

“看了它，就能明白关节处是怎么连接的了。”

确实是这样。虽然爱应该也没有别的意思，但桐野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毕竟，这个人偶的胸部和肚脐做得和真的一样。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人偶，看得入神了。

这个人偶看起来像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全身四十厘米长。在那些人偶里，它算是小个头的。

白皙的瓜子脸，长长的黑发，柳叶细眉。是个古风脸的少女，但又不像普通日本人偶的那种美，散发着独特的魄力。

它的眉心微蹙，双唇紧闭，看起来像是有些生气的表情。特别是眼睛，让人感到很震惊。那锐利的目光盯着桐野，会让人怀疑它是个活生生的人。眼球湿润般的光泽，淡茶色的虹膜和深邃的黑色瞳孔令人印象深刻。眼白的部分，能清晰看到浮着的红色血管。

“喂，长颈鹿先生。是不是很吃惊？感动得老泪纵横了吧？”

“啊？啊……是的。”

里沙在背后捅了一下，桐野才回过神来。

“简直太优秀了，感觉魂都被它给吸走了。”

桐野忍不住称赞起来，还想再提些问题。

“这个人偶，是不是在黏土上还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嗯，涂了胡粉。”

“胡粉？”

“你不知道吗？胡粉是捣成粉末的牡蛎贝壳。把糨糊、水与它拌匀之后，涂在上面即可。”

以前桐野好像听过它是日本画里的白色颜料，透亮的白色和细腻的质感是胡粉的特点。

“想在旁边看小愉美涂胡粉的样子。”爱说道。

“这可是个相当需要耐心的工序，要准备种类和大小不同的胡粉，涂上之后还要进行干燥，这样的过程要反复几次才行。只是看看，都会觉得很无聊的。”

“原来是这样。要是不涂的话，肯定出不来现在这样的效果。对了，小愉美，这个人偶的关节是可以动的啊？”

这一点是拿到手里之后才知道的。

“是的，身体的各部分是用皮筋连起来的。”

“所以才在关节处切开凹槽的吧？皮筋适度的张力，可以固定住人偶的姿势。”

“说得没错。球形关节人偶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自由地摆出任何姿势。”

“球形关节人偶？啊，原来是这样。”

确实，每侧的关节处都有小球。原来全身的关节都是这种构造啊。

“这正是和手办的乐趣不同之处，不过难度也增加了不少。特别是关节球的制作很费力。在石膏模具中填上黏土做成球，再把球连接到身体的各部分组件。在黏土变硬之前，必须做到完美接合才行。如果失败了的话，人偶就站不起来了。这个步骤可以说是特别的难。”

“原来如此。话说，这个眼睛是怎么做的啊？”

“眼睛吗？眼睛倒可以买现成的。不过……”

“现成的？这种东西，哪里有卖的？”

“当然有卖的。现在手工人偶慢慢流行起来了，专门店铺里，有好多种陶瓷娃娃用的眼球呢。不过，很难找到刚好合适的。所以，最后大多情况下还是会选择自己做。”

“自己做，这个？”

“是的，眼白部分涂上胡粉，虹膜和瞳仁的部分用上色的玻璃球。桐野先生现在手上拿着的那个，是今年才开始做的。”

“看来制作者本人可是很引以为傲呢。”

“才没有呢，哪儿有什么‘引以为傲’啊。不过，倒是还有一点信心。”

愉美到最后还是很谦虚。

桐野把拿着的人偶还给了爱，仔细地看着架子上的每一个人偶。不管是哪一个，都做得相当精美。

最吸引桐野的，是放在架子最右边的那个人偶。

脸像是十多岁的样子。面部已经做好了，但是没有手和脚，看起来它还处于制作的途中。没有头发，头顶上被开了一个洞。应该是从那个洞的周围开始接头发吧。

没有双手和双脚的，露出天真笑容的少女。

桐野盯着这个过分美丽而有些不祥感的人偶，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5

那之后他们又聊了不少。到十点半为止，桐野一直都在樫村愉美的房间。

定好的出发去喜多方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和男生不一样，女高中生们出门之前要收拾打扮，所以各自回房间准备去了。

桐野躺在客厅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装病什么的，真的能行得通吗？

他以前谎称感冒请过几次病假。给警察署打电话的时候，空咳几声就可以了。不过这次可不能用这个方法了。

桐野是识破谎言的专家，但是在撒谎方面还是个新手。

此外，还有别的问题。

桐野最终还是没有向代理侦探说明事情的真相。爱和里沙总是一起行动，没找到机会和她单独说话。倒是可以把爱单独叫出来，不过里沙肯定会起疑心的。所以，他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行动。

这样的话，只能由我独自一人调查十年前发生的密室杀人事件了。这可真是让人头大啊……

恐怕，藤井已经跟饭冈祐吉交代过了。桐野一时脑袋发热接受了这个安排，果然对他一个人来说，这个任务还是过于艰巨了。

小爱如果是福尔摩斯的话，我扮演的角色就是华生医生……说是这么说，其实我不过就是个没什么大用的情报提供者罢了。这次可真是出风头出过了，到底该怎么办啊？

桐野两肘夹住脑袋，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一筹莫展之际，约定的出发时间到了。

心情忧郁的桐野，走出了客厅，爬上楼梯。集合地点是二层的玄关。

“长颈鹿先生，你干什么呢？已经十一点零六分了啊。”

桐野刚一出现，就被里沙呵斥了。

“抱歉，我稍微有点儿不舒服。”

他想着给后面找借口埋下伏笔，就先这么说了。

“啊……你还好吧？”

“嗯，倒是还行吧。”

里沙虽然关心了一下，但这不是他期待的反应。

过于期待和喜多方拉面的第一次相遇，里沙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汤是什么样的？叉烧是什么味道的？多加水熟成面是什么口感？桐野看着里沙单手拿着旅行指南沉思着，期待和兴奋都写在了脸上，心中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了。看来必须要马上发挥演技了。

全员集合完毕，再叫上龙造，就该出发了。桐野想装成突然肚子疼，不过对于自己的演技完全没有自信。

龙造来了之后，就更不好演了。别多想了，赶快开始吧！

桐野正想深吸一口气，开始喊“啊，疼疼疼……”的时候，爱冷不丁地回过头来。里沙和愉美还在聊着拉面，只有爱的视线朝向了桐野。

啊……就是现在！只有这个机会了！

桐野这么想着，可还是没办法当着别人的面直接说。于是又是晃身子又是摇手，指着别墅的后面，还用唇语说了三遍“密室”。因为机会来得太突然，桐野只能用这种不太靠谱的方法来传达意思了。

但是，爱却露出了毫无兴趣的表情，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正是因为怀着一丝期待，所以失望也很大。桐野已经无计可施了。

“呀，人都齐了啊。”

藤井治郎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桐野的背后。

“一路平安。桐野先生，不用我多说了吧，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二人视线相对。藤井一直盯着桐野，微微地点了下头。明显是在催他赶快实施计划。

桐野做好了准备，把两只手放在了肚子上。他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准备大叫。可就在这时。

“呜嗯嗯……”

伴着轻微的呻吟声，爱突然坐在了地上。

“嗯？你怎么啦？小LOVE？”

里沙和愉美马上弯下腰，担心地看着她。

“对……对不起。今天早上，来了……”

爱用手捂着小肚子。

“啊，生理痛的话，我有药的。现在我去给你拿吧？”

“我也有带药。只是，现在这个样子，喝了也不能马上好。不好意思，要不，你们先走吧。”

“先走？先走，是什么意思啊？”

“躺一两个小时就能好的，我一会儿在后面追你们。喜多方或者会津若松的街上，应该是可以用手机的，到时候很容易找到你们。”

“是这样没错……但是，你怎么来呀？就算有两台车，可是司机……”

“我也来当司机吧”

藤井说道。他往前走的同时，微微瞥了一眼桐野，表情带着些许的困惑。“喂，这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吧？”他的眼神里透着这句话。

“啊？老师开车？”

里沙拉着脸，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嗯，我开车没什么问题。不过，我还是想开先出发的这辆。毕竟，我好歹也是老师吧，可不想开长途车只服务一个学生啊。”

“那个，我们也可以等小爱恢复了之后再走……没什么关系的。”里沙又面露难色地说道。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你们先出发吧。”爱说道。

里沙终于放弃了抵抗。这期间，愉美也露出了担心的表情，轻轻地抚摸着爱的后背。

饭冈祐吉夫妇此刻也来到了这里。

听了事情的缘由之后，志乃扶着爱下到一楼。祐吉去喊老爷了。

龙造出现之后，一行人出发了。

桐野目送奔驰车从停车场开走之后，感到有些疑惑。

生理痛啊，来得可真是时候……

桐野回到玄关，踩在橡胶门垫上。把门打开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

“啊，小爱！”

代理侦探竟然站在水泥地上。而且，和刚才完全不同，看起来一点儿事都没有。

“你肚子已经不痛了吗？”

“这种事，一开始不就摆明着是在撒谎吗？”

她一副恶作剧之后的眼神，笑得露出了大白牙。

“原来是装病啊，我就说感觉有些奇怪呢。不过，为什么你……明明我还没有跟你做任何说明呢。”

“长颈鹿先生的脸上写着呢。要调查十年前的密室杀人事件，对吧？”

“啊？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你们在车上说来着吧。所以，我就盯着你，大概今天一定会有什么行动。”

“果然，你是装睡啊。不过算了。总之，很感激你啊。只要小爱在，我感觉就拥有了千军万马之力。”

要是被饭冈祐吉怀疑，问起为何要让爱同行参与调查的话，应该有什么方法可以糊弄过去的吧？和独自搜查的不安相比，这都不算什么。

“好。那我现在把事情的经过说给你听啊。”桐野边脱鞋边说道，“实际上，作为杀人事件的舞台的日轮馆，是这个别墅外边的一间房子。藤井老师为了让我能去现场调查，把小里沙她们带出去了。负责带路的是饭冈祐吉先生……”

6

这样的话，剩下的就是和时间赛跑了。

被给予的时间是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和别的病不一样，肚子疼的时间要是长了，肯定会被怀疑的。所以，他们一定要在两个小时之内告一段落，之后就必须赶往喜多方市了。

桐野带着爱下到一楼去找饭冈祐吉。

他马上就看到了祐吉。和刚才担心的一样，祐吉看到同行的爱，面露难色。

“确实，我之前听治郎少爷说过，但是……”穿着工作服的祐吉，表情困惑地说道，“之前说的是桐野先生一个人，我才接受的。听说你是刑警，所以我觉得可以和你讲讲。”

桐野也觉得不好办了。代理侦探的光辉履历，也无法逐个摆在这里让他看。

桐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陷入沉默之时。

“刚才，就在他们出发之前，我得到藤井老师的同意了。”爱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面对祐吉怀疑的目光，爱回了一个满满的笑容，“实际上，昨天在从仙台来的路上，我和小里沙都睡着了。放心了的藤井老师和桐野先生，开始说十年前的那起事件。但是，我偶然间在那时醒了过来，全都听到了。所以，我威胁了老师。”

“威胁吗？”

祐吉瞪圆了眼睛。

“是的。我想着平时很难碰上真正的密室杀人案，就对老师说了‘也让我看看密室杀人的现场嘛，要不然我可就要在学校里传你的闲话了啊’。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好学生。然后，老师就面露难色地同意了。”

“是……这样的吗。”

祐吉还是半信半疑的表情，不过，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我明白了。在去那里之前，我先稍作说明一下。二位请到会客室等候片刻。”

祐吉说完要走，但被爱叫住了。

“嗯？说明什么？那个房子里，有小愉美的父亲画的壁画吧？”

“哦，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看一下她父亲的画。如果这里有的话，能不能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饭冈祐吉暂时没有回话，很明显他有所警戒。最后，可能是觉得不能反抗客人吧，还是答应了爱的要求之后，点了下头离开了。

“喂，小爱。你怎么能提那种要求啊，太不合适了吧？”桐野看到祐吉走远，小声说道，“他要是和藤井老师告密的话，可就糟了啊。”

“这又没什么关系。”爱满不在乎地答道，“反正威胁治郎也是早晚的事，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所以，完全没关系的！”

7

他们在会客室的三人沙发上坐下了。

房间里有暖气。可能是因为有客人要来，饭冈祐吉事先让屋子暖和起来了，他安排得真是周到。

二人暂时没有说话。

旁边放着的玻璃柜里，装饰着塔万廷苏尤帝国的陶器。桐野看着它的同时，脑中浮现了在隔壁的研究室里，代理侦探和老学者唇枪舌剑的场景。

“对了，我想问你一下啊。”

桐野想把那时产生的疑问，向爱请教。

“嗯，什么啊？”

“小爱，你是不是对樫村龙造有些反感啊？昨天，我听你们说话之后感觉到的。”

“啊，那件事啊。”

爱轻轻点头，下嘴唇向上噘了一下。

“嗯，确实有些反感。”

“果然是这样，把理由告诉给我吧。”

“因为收到了邮件。”

“什么？”桐野一瞬间呆住了，“邮件……是电子邮件吧。难道是龙造本人寄出的吗？”

“不是。发件人不明，虽然上面写着网名。”

“那，邮件的内容是什么？”

“没办法一下子全部说完。有四封，而且每封都相当长。”

“啊？四封？”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一会儿让你看。”

“对了，小爱，你这次来带电脑了啊，那我就能早点读到了。不过，话说对方是怎么知道小爱你的邮箱地址的？”

“我也不知道。平时在网络论坛写帖子的时候，我都是很小心的，贴附的也都是免费邮箱的地址。但是，这四封邮件，都发到了我的正式邮箱。”

“啊！这样啊！”

关于邮箱地址，除了签订付费合同的正规邮箱之外，还有许多网站提供的免费邮箱。这种邮箱地址是谁都可以很简单地注册的。

“对了，长颈鹿先生。”爱愁眉不展地望着桐野，“实际上，在听到治郎说的话之前，我都一直没理解邮件的内容。听了之后，我才恍然大悟。所以，像樫村龙造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被原谅。”

爱说出了不禁令人吃惊的话，而且语气非常激愤。

桐野想要询问她原因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失礼了。”

饭冈祐吉打开门走进了会客室。他双手拿着油纸包裹着的物品，看起来像是画布。还是大小不同的两张，之后坐在了他们对面的沙发上。

“真的很抱歉，这里没什么千春少爷的画了。在他去世之后，老爷就把那些画卖得差不多了。”

从“卖得差不多了”这个说法，能看出他情感的波动。

“不过倒是还剩下几幅，未经老爷和小姐的允许不能拿到外面去。这两幅画，各自都有着复杂的原因，现在是在我们夫妇二人的手里。”

祐吉打开了第一幅画的包裹，大概长五十厘米，宽四十厘米。画是用普通纸和油纸双重包着的，还打着牢固的结。祐吉将画拿出来之后，把画布放在了桌子上。

桐野看着朝向自己的这幅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幅非常不可思议的画，画上有一只鸟。茶色和黑色混合着的身体，扁平的喙，像是野鸭。

不过，这只鸭子是死的，在墙角倒吊着。

不对，“墙角”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那是一个被黑色木框包围着的白色空间。鸭子的左脚绑着细线，肚子朝向前方，被木框上方的钉子吊着。另一只脚则悬在一旁，左右的翅膀略微张开。看不见它的头，像是在讲述着一只被杀死的鸟的悲哀。

这就是……樫村千春的画啊。

画风很写实。甚至连每根羽毛的尖端，都被细致地描绘了出来。大概他用的是非常细的笔吧，想必一定很费功夫。

桐野在看得入迷的时候。

“画得可真好！”突然，爱说话了，“它是视觉陷阱画吗？”

确实，写实性和逼真性无可挑剔，感觉伸手就可以摸到它那柔软的羽毛。只是，真实性很高的画，也不能就把它说成是视觉陷阱画。

“你没发现吗？注意看它右边的翅膀。”

爱被提醒之后，发现右边翅膀的尖端伸到了木框的外面。也就是说，作为舍弃画作整体价值的补偿，更加突出强调了鸭子的真实性。

“这也是虚空派的一种。长颈鹿先生，你从治郎那里听说过了吧？”

“虚空派？啊，原来如此。”

没想到，爱连这个都偷听到了啊。

把作为基督教教义中的世事无常，通过静物画来表达的，即是虚空派。通常情况下，画面中心会有一个骷髅头，然后在它的周围画上各种杂物。不过，这幅画是通过死去的鸟来表现无常观的。

“而且，这幅画和在神户看到的那幅不是一样的嘛。”

“神户？”

“你不记得了吗？贝恩之家。”

“啊，是啊！我想起来了。”桐野拍着膝盖说道。

北野异人馆建筑群里的“贝恩之家”，是英国猎人贝恩·阿利森的宅邸，内部陈列有巨大的白熊、狮子和大角鹿等的兽皮。在楼梯旁边的墙上，挂着这好几幅和这幅画类似的作品。

“高中美术教科书里，有一幅高桥由一创作的叫作《鲑鱼》的画吧？画的是一只被草绳竖吊着的、一侧身体被切掉了四分之一的盐渍鲑鱼。如果不了解虚空派的概念，就无法理解它真正的含义了。”

“这幅画，是千春少爷在成名之前作的。”饭冈祐吉说道，“实际上，这幅画被扔在了垃圾堆里，是我的妻子偷偷把它捡回来的。”

“哦，这么棒的画居然被扔了啊。”

“我也是这样觉得，大概是他本人不怎么喜欢吧。我对美术完全不了解，不过这一看就是千春少爷的画风。自从留学回国之后，他就开始创作风格完全不一样的画了，这幅就是其中之一。”

饭冈祐吉开始解开另一幅画的包裹。比起刚才的，这一幅的画布很大。长一米，宽七十厘米。号数大小的话，大概是三十号。他解开包裹花了很长的时间。

“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请看。”

祐吉没有把那幅画平铺在桌子上，而是竖着立在了自己的双膝前。

接下来的一瞬间，桐野不禁小声呻吟起来。这是一幅带有很强冲击力的作品。

不愧是油画，整幅画都被鲜艳的颜色填满了。红、蓝、黄、绿、紫、茶、黑色，还都是原色，简直就像是颜色大爆炸一样。

弯曲流淌着的线条，令人第一眼看上去觉得像是胡乱涂的，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们其实是根据流经方向的不同而分配好的。从左下方蜿蜒到右上方。就像是背上被涂了各种颜色的昆虫，在缓缓扭动前进着一样。

太……太厉害了！

桐野被震撼到了。

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的能量。能大量创作这种风格的画家，只能说他是超人了。

虽然还不确定出自谁手，但是画家内心喷涌而出的强烈情感，就连外行人桐野也很清晰地感受到了。

“确实，很有魅力啊。”爱用很罕见的兴奋的语气说道，“就像纽约地铁的车厢和车站墙上的油漆涂鸦一样，颜色鲜艳且无规律。我记得纽约地铁的涂鸦好像一直在变化。不好意思，举了个奇怪的例子。不过，确实能感受到这幅作品所蕴含的力量。”

8

爱和桐野看完之后，饭冈祐吉再次把画包上了，看来他平时也在妥善保管。他仔细地用纸包裹，小心地系上绳子。

刚把它们靠墙立在沙发后面，志乃端来了咖啡。

“小爱，有没有觉得身体舒服一些了？”

志乃的表情看起来很担心。

“嗯，吃了药，已经觉得好多了。”爱回答道。

真不愧是出了名的演技高超，只是听她说话的声音，根本感觉不到她是在说谎。

“只是，如果现在立刻坐车的话，还可能会晕车。我想再休息一下，然后就去追小愉美他们。”

“嗯，说的也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一定不能逞强啊。”

咖啡杯被摆在了桌上。旁边的盘子里是放的是点缀着杏仁片和葡萄干的曲奇点心，看起来是她自己做的。

志乃从会客室出去了。

桐野小口喝着咖啡，昨晚的酒劲好像还没过。咖啡浸热了肚子。

“饭冈先生，您以前当过警察吧？”

桐野为了打探对方的底细，试着转移了话题。

祐吉好像对桐野说的话感到有些意外，瞬间皱了眉头，说道：

“啊……你是听治郎少爷说的吧。哎，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您是在宫城县当警察吗？”

“嗯，是的。”

“那可真是失礼了。怪我之前不知道您是前辈，您是哪个部门？”

“我去过好几个部门，但搜查课待的时间最长。”

“刑警吗？那您是我的直系前辈啊。您最后是在哪里工作的？”

“唉，就到这里，放过我吧。”

饭冈露出了笑容，想把话题岔开。

“我是在三十九岁的时候离职的，那之后就一直在樫村家当管家。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已经忘了。”

虽然他的口吻很温和，但是也明显是拒绝回答的意思。桐野不得不改变提问的方向。

“那，饭冈先生在这里工作的契机是什么呢？”

“感觉还是刚才的话题啊。”祐吉苦笑道，“唉，不过也没什么。我离职的原因很普通。当年和杀人犯枪战的时候光荣负伤了，也算是个值得自豪的理由吧。那个时候，我的妻子刚好在樫村家里做保姆。紧接着，有希小姐作为养女进了樫村家……对了，这些事情治郎少爷有没有告诉过你？”

“嗯，有听说过。”

桐野点头道。在祐吉看来，三十七岁的樫村有希还是小姐。

“当时小姐还只有四岁。老爷是在六年前离的婚，开始一个人住。只有一位保姆的话，无法兼顾家务和育儿。所以，我被邀请住到樫村家，和妻子一起工作。家里也正好有需要男性的工作，而且我也会开车。”

“在三十年前，会开车可是相当罕见的技能啊。”

“是的。虽然刑警的工作很有意义，但是渐渐地身体开始吃不消了……我想在四十岁之前开始新的人生，所以，就选了这条路。”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这些年来，桐野也觉得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了。由于警察的工作不适用《劳动基准法》，只要是辖区内发生了杀人事件，不用说双休日，昼夜工作工作是免不了的。年轻的时候还觉得没关系，他最近开始觉得，到退休之前还有这么多年，过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真的好吗？而且烦恼的事情也很多。

“我姑且和您也算是同行，能理解您当时的心情。最开始的时候，您是住在仙台的樫村家的房子里吧？”

“嗯，是的。”

“什么时候成了这个别墅的管理人呢？”

“来到这里，是在昭和五十年（1975年）。”

“有什么原因吗？”

桐野想装作用若无其事的语气来问，不过祐吉的表情还是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一定是对桐野这种刨根问底打听别人家事的态度，感到很不愉快。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祐吉过了一阵子，开口说道。表情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温和。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找到了新的管家，我们这种上了岁数的人更适合在乡下待着吧。老爷应该是这个意思。”

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饭冈祐吉五十三岁。这个年纪被叫作老年人未免也太早了。肯定他在隐瞒什么，但是桐野没再继续追问。

那一年，樫村有希十八岁。饭冈夫妇在养女成人之后，就被赶走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能说得通了。

“之前听说愉美的母亲身体不好，是哪里不好呢？”

“有希小姐的病，和今天要跟你讲的这个事件没有关系。”

祐吉突然拒绝道，狠狠地盯着桐野。

“啊，不好意思。您说的也是，我真的是太失礼了。”

桐野在慌乱之中低下了头。

祐吉涨红的脸，秃了的头顶，很像“好好爷爷”的样子。不愧是当过刑警的人，关键时刻的眼光还是很敏锐的。

桐野缩着脖子往旁边一看，发现爱若无其事地拿起了一片杏仁曲奇。

“那，饭冈先生，能拜托您给我们说明一下十年前愉美父亲的死亡事件吗？”

“好的，我知道了。”

有可能是事先沟通好了的原因，关于杀人事件的说明，祐吉爽快地答应了。

桐野注视着老人的嘴角。完美密室杀人事件的全貌，终于要被公开了。

“关于那起事件，我可以告诉给你们。”

七十四岁的证人用平淡的语气开始讲解。

“但是，我有些担心你们会不会认真听。毕竟那起事件确实太不切实际了……”

9

“尽全力地想要在脑中否认，可是，在完美的密室中，杀人犯是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呢？不管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最后，我又检查了一遍日轮馆的内部。别说是犯人了，就连凶器都没被找到。只有尸体，真的就只有尸体。不过，仔细看的话，发现右手靠里的墙壁上，画着很吓人的画……”

一直在讲述的饭冈祐吉，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两眼猛地一睁，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头看了一眼。桐野看到他的反应，也吓了一跳。沙发的后面没有任何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壁而已。

过了一会儿，祐吉又看向了爱和桐野。

“饭冈先生，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祐吉不安地眨着眼，“在和你们讲话的时候，我有了新的发现。”

“发现？是和密室之谜有关的吗？”

“不是。没什么，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两幅画，和日轮馆里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壁画非常相似。我现在才意识到。”

“和刚才的画，非常相似……”

他刚才确实像是在回过头看立在墙边的画。

“您觉得什么地方相似？是因为都是抽象画吗？”

“不是，是鸟的画法。”

“啊，是这样啊。”

祐吉之前说过“馆内全都是视觉陷阱画”，从这里推测的话，也不应是在抽象画的地方类似才对。

“具体是什么样的呢？”

“关于这一点，实际进去看看，应该就会一目了然的。”祐吉又没正面回答问题，“总之，我把事件的大概都说给你们听了。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虽然还记得那件事，但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吧，脑子转得没有以前快了。如果我有说不清楚的地方，还请你们谅解。”

桐野感到有些困惑。对于到底该如何判断听到的内容，有些不知所措了。

昨天尚且不知今天的事情，更何况事件是发生在距今十年之前。虽然证人自信满满，但毕竟已经是超过七十岁高龄的老人了，不能断言他的记忆没有不准确的地方。

不过，这只是一般的情况。桐野这样想道。

饭冈祐吉在年轻的时候当过警察。毫无疑问，他的眼力应该是强于普通人的。进入案发现场的时候，也是遵循搜查的教科书的内容，逐步确认状况。这样想来，他的证言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但是，如果刚才的证言全都为真的话，不论怎么想，这都是一起杀人事件。而且就像藤井治郎说的那样，这是一起完美的密室杀人案件。只能这样想了……

看来应该先确认这一点。

“福岛县警认定樫村千春自杀的根据是什么？”桐野向祐吉问道。

“啊，没什么根据。他们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之后也没有任何怀疑。”

“那，死因是什么呢？”

“右侧颈动脉切断导致的失血死亡。”

颈动脉被完全切断了，大量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从失血到死亡的时间不会很长。

“虽然有割断颈动脉自杀的例子，但是最重要的凶器却不在现场。在这样的情况下，下结论说是自杀，未免也太……”

“啊，不是，桐野先生，不是这样的。”

桐野正说得起兴时，祐吉用手把他打住了。

“不是这样吗？”

“凶器掉在了地上。所以，警察才断定是自杀的。”

“啊？这……”桐野的脑袋混乱了，“但是，饭冈先生，刚才您说过吧？‘哪里都没有找到凶器’。”

“确实说过。不过，我回别墅叫上老爷又去了一次现场。这次，日轮馆的地上有一把沾满血迹的刀子。详细状况等稍后到了日轮馆，我再告诉你。总之，刀子是在距离千春少爷的尸体约十米远的地方。”

“但饭冈先生一开始没在那里看到刀子吗？关于这一点，您在被警察询问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他们吗？”

“当然说了。”

“也就是说，警察没有相信您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嗯，是的。”

“这……到底刀子是从哪里出来的啊？”

“我没有任何头绪。不过，我绝对没有看漏任何地方。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还是被谁拿进来的？总之，确实是在我离开日轮馆之后，它才被放在那里的。”

“饭冈先生在返回别墅的时候，有堵住日轮馆门上开的洞吗？”

“没有。”

“那也就是说，有人趁机钻进去了吧？不过，这种地方，外人进来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

“我也这样觉得，当时的搜查员们一口咬定密室杀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现实之中。所以，他们觉得一定是我看错了，我的证言也因此被排除了。”

“但是，没有发现遗书吧？”

“当然没有。但是，不留遗书的自杀也并不少见。”

“这倒也是……”

“动机好像并没有被当成是个问题。毕竟，当时千春少爷的行动很异常。”

“精神错乱导致的冲动自杀，当时是被这样认为的吧。”

“嗯。只是，我并不赞成这种意见。事实上，除了到目前为止的说明，还有一大理由，让我确信这是一起他杀事件。”

“哦？是什么理由？”

“现在在这里说的话，有些……”祐吉面露难色，“关于这一点，到了日轮馆里再说，会更好理解一些。不好意思，请允许我这样做。”

祐吉都这样说了，桐野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我也想问一些问题。”一直保持沉默的爱，开口说话了。

“嗯……好，反正都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那你问吧。”

祐吉可能是想着给藤井一个面子，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被发现的凶器，是什么样子的？”

“啊，我忘记说了。是把双刃刀。”

“双刃？那也就是说，是登山刀吧？”

“不，不是的。是一把形状怪异的扁平的刀子……想起来了，名字好像是叫图米。”

“图米啊，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桐野歪着脑袋嘟哝着。

“长颈鹿先生，你忘了吗？在塔万廷苏尤，外科手术中使用的手术刀就叫作‘图米’呀。”

“啊，对了！原来是它啊。”

新月形状的刀刃，再次浮现在了桐野的脑中。

“虽说是想起来了……可是，饭冈先生，用那种刀尖是半圆形的刀子，没有办法刺中目标吧？还有，它也不是铁做的，而是青铜材质啊。”

“半圆的两侧有尖的部分啊，用那里刺就行。而且，那把刀并不是从遗迹里挖掘出来的，而是千春少爷找工匠特别定做的一把铁刀。我见过实物，就像新买的剃刀一样，刀刃被打磨得很锋利。”

“啊，原来如此。”

看来那把刀完全可以禁得住使用。

这个事实，可以被当作自杀的根据之一。因为，被害者本人定做的刀子，不太可能会成为杀人事件的凶器。

“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情。福岛县警推定的死亡时间，是饭冈先生进入日轮馆之前的时候吧？”

桐野忘记确认这一点了。不愧是机敏的爱，在她面前，自己好像就是业余的一样。

“啊，看来是忘了说了。不好意思，漏了这么多重要的信息没有说，那我再稍微补充一下。在通知老爷出事了的时候，我还没有报警。虽然我觉得先报警会比较好，但是老爷说过‘想先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种话。

“我们二人进入日轮馆之后，老爷命令我去报警。所以我赶紧又回到别墅，打了报警电话。但是，毕竟是这么偏僻的地方，从打电话报警到警察出警赶到现场，要等相当长的时间。特别是，那天坂岩村的驻警因公事不在，等警察赶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了。在这种情况下，死亡的推定时间也就会很模糊了，他们姑且认定千春少爷是在下午三点左右死亡的。”

“下午三点？饭冈先生是什么时候进到日轮馆的？”

“大约是下午三点半吧。”

“也就是说，被害者是在饭冈先生用斧头砸门时死亡的吗？”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我知道了。那，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我想试着画一下那扇不可思议的门，画好之后能麻烦您看一下吗？”

“啊？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以前在书上见过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的房门，觉得可能会和它一样吧。”

“啊，原来如此。美术部的成员，想必画画很棒吧。请，画好之后我一定看。”

爱从登山服的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和黑色的水性笔。

“哎呀，这可糟了……”爱小声嘟囔着。她眉头微皱，翻着记事本。

桐野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一看，发现记事本的每一页上都画着各式各样的猫咪的涂鸦。代理侦探最近对这个很感兴趣。

“对不起，我之前没注意到它上面没有空白页了，还这样把它带了过来。让你们见笑了……”

爱在辩解着的同时，选了空白最多的一页，开始画门。不一会儿就画完了。

“这个，怎么样？”

她把从本子上撕下来的那页纸递了过去。

“哇，画得可真快。让我看看……”

祐吉接过爱递来的纸，眯起眼睛仔细地看着。

“啊，太厉害了，真的吓到我了啊，就是这个样子。虽说是通过看书得知的，不过能画得这么完美，才能也是相当突出啊。”

站在旁边看的桐野，也觉得这么高的质量，不像是短时间内画出来的。左下方的那只小猫的背影，还真有些可爱。

“那我就明白了。您能这么详细地告诉我，真的是非常感谢。”爱满怀感激地鞠了一躬，“事件发生之后，饭冈先生应该很不容易吧？”

“啊？不容易指的是……”祐吉黑白混杂的眉毛皱了一下，“啊，作为第一目击者，我被问了好多话，是挺烦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代理侦探端庄的脸上，浮现出了标致的笑容，“按照您说的，警察最初应该会怀疑饭冈先生才是。虽然最后断定是自杀，但是在这之前的过程中，您一定留下了不好的回忆吧。”

桐野不禁屏住了呼吸。

确实是这样。饭冈祐吉说，樫村千春从最初就被判断为自杀。但是，从现场的实际状况来看，这一点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在发现尸体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警察通常都会从他杀和自杀两个角度同时展开调查的。

那个时候，既不是密室杀人也不是自杀的第三种可能性，都应当会被讨论到的。这种可能性，当然就是第一目击者是杀人凶手的情况。

如果饭冈祐吉撒谎了，也就是说，祐吉就是杀人凶手的话，事件的不可解之处就不复存在了。现场的全部状况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祐吉可能是有意识地回避了关于这部分的内容。爱明显是想继续追问他。

祐吉陷入了沉默，眉毛蹙成了一条线，直直地盯着爱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了起来。

“也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现场吧。”说着，他走到了门前。接着用一副很平常的语气，头也没回地说道，“我只想说，刚才告诉你们的话里，没有任何的谎言。”

10

离开会客室，桐野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穿上了夹克，也把手套戴上了。虽说距离不是很远，但总而言之还是要爬山的，装备得完善一些为好。

饭冈祐吉是杀人犯……的确，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

上楼梯的时候，桐野想道。

如果我是办案的警察，肯定会怀疑他的。打破密室发现尸体的人是真正的凶手，也就是“早业杀人”。不，不对。如果想让“早业杀人”的方法成立，那就必须是和谁一起，或者是在打破密室之后立刻进入才行。只有第一目击者本人的证言作为根据，也未免太立不住脚了。

等一下，如果饭冈祐吉真的是杀人凶手的话，为什么他偏偏又要说对自己不利的谎呢？这样的话，刚才的说明也就无法成立了。而且，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刑警，对于自己的证言所能掀起的波澜，应该能做到充分的预判。可明明是这样，他还提起密室杀人的事情。看来，他的证言很可能是真的。

恐怕，福岛县警当时应该也对这一点感到困惑了吧。虽然关于樫村家的内情，尚且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但是，很难想象只是管家的祐吉，会有杀害千春的动机。从这个层面来说，一开始就不应该对他有过多的怀疑。

只是，现在还不能把祐吉从嫌疑人的候选名单中完全排除。万一他真的是犯人，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态度骤变，之后也一定不能大意。

爱走到二层的玄关，弯腰伸下了双手，想着重新系鞋带，但是又想了一下，还是换上了橘色的短靴。因为不用系鞋带。她突然站了起来，向着桐野的方向抬起了右脚。

“长颈鹿先生，看，不错吧。”

桐野仔细一看，靴子的前端用草绳绕了两圈。

“这是饭冈先生教我的。”

“啊，是为了防滑吧？”

“现在这个时期，昼夜温差相当大。”站在一旁的祐吉说道，“特别是晴天的时候，白天融化的雪会被黎明前的冷空气冻结。所以，与其说是在走雪路，不如说是在走冰路。桐野先生最好也绑上吧。”

拒绝善意的劝说是很失礼的。因为穿的是鞋底很厚的登山靴，虽然桐野觉得没有必要绑，但还是把草绳绑上了。三人一起出了玄关。

在出去的时候，爱穿上了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蓝色牛仔裤，披着和昨天一样的茶色登山服。为了不妨碍爬山，她把长发绑成两个麻花辫，垂在身后的两侧。

在推理的最关键时刻，把麻花辫在太阳穴附近打上结，是代理侦探的招牌动作。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头发的重量会把头皮向下拉，她就无法专心思考问题了。

虽然天气非常好，但是上午气温没怎么上升。爱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

正如祐吉所说，地上全都结冰了。在视线范围之内，都是冰冻的大地。昨天晚上还没有冻得这么结实，看来果然是放射冷却现象造成的结果吧。

昨天天色已晚，没有看清楚。没想到樫村家别墅的外墙是淡蓝色的，看起来格外漂亮。桐野抬头向上看，房顶上是堆得高高的白雪。看来整个冬天的雪都堆在那里了，像一座小山一样。

在房檐下面，挂着桐野从没见到过的长长的冰锥，水滴从那上面缓缓地落下。

他们开始向后山走去。

“对了，饭冈先生。”走着最前面的爱回头说道，“日轮馆是建在后山山顶上的吗？”

“不是，是建在半山腰的。”

桐野之前听藤井治郎讲过。

“那也就是说，在上山的途中，会有一块平地？”

“不是的，把斜坡挖开之后，整平了一小块地方。从那里横着开了一个洞，把房子填在了里面。”

“把房子填在了洞窟里？”

桐野站住了，另外的二人也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要这么费劲？比起建一个普通的房子，这要多花好几倍的时间啊。”

“我也不知道千春少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选了那个地方的。”祐吉表情严肃地说道，“总之，是他自己去和东京的施工方交涉的。这个施工当然很有难度。一开始的时候，先是把杉树砍倒空出斜坡。然后又装了升降机，把材料和机器运了上去。不过，因为是四十度的斜坡，施工方也很不容易。”

“四十度？”

虽然肉眼看起来像是，但桐野有些不敢相信这个数字。

他们继续往前走。从别墅的后面出去之后，山就在眼前。

桐野又望了一眼，果然坡度很陡，确实有四十度左右。山坡被白雪覆盖，杉树枝头的雪，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来。

祐吉招呼二人往左边来。这里没有道路，他们只能谨慎小心地在冰上行走。

“接着刚才的话，真是没想到在四十度的陡坡上还能建房子啊。”桐野感慨道。

“长颈鹿先生，你没听过‘六甲集合住宅’吗？”爱说道。

“六甲的水好喝我倒是知道，住宅还真没听说过。”

“它是非常有名的建筑，是建筑家安藤忠雄在昭和五十八年（1983年）设计的。”

“啊，这个名字我听过。他好像是东京大学的教授吧？”

“是的。六甲集合住宅建在神户市滩区的山坡上，它背靠六甲山，正面可以俯瞰大海。那里的坡度是六十度。”

“六……六十度！真的吗？那种角度，都可以算是悬崖了吧。从悬崖边上向下看的话，看到的应该是个直角。”

“嗯，能看到吧。”

爱平静地看着桐野惊愕的样子。

“施工方本来想在平地上建很普通的房子，但是建筑家却说‘在斜坡上建房子会更有趣’。施工方最终被说服了，但实际施工起来果然很困难。安藤采用了挖开斜坡在里面填上房子的做法。所以，听说阶梯状的六甲集合住宅，在法律上被认为是地上两层、地下一层的建筑。”

“看来只要有钱，什么都有可能啊。”

但是，桐野还是有想不通的地方。

安藤忠雄作为建筑家来说，他想要尝试新设计的想法是可以被理解的。但是，樫村千春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要在斜坡上建房子的呢？

桐野边想边走。地上很滑，不看着走的话，根本无法前进。

他们大概又走了五分钟。

“到了。从这里开始，要爬山了。”

啊？

桐野抬起头，吓了一跳。

跟刚才说的一样，杉树林被伐掉了一片，山坡上露出了一处斜坡。宽度大约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是高耸的杉树，角度稍微变换一下的话，斜坡就会被遮住了。所以桐野之前也想到了，它会突然出现的。

被冰覆盖着的长长的白条。

桐野看到这个景象的时候，脑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是藏王滑雪场最高处的“忏悔坂路线”。二十四岁才开始第一次滑雪的桐野，第二次就被带到了藏王。刚从索道的山顶站出来，他就被无情地抛弃了，说是让他“自己滑到山脚去”。

现在那里已经变宽了许多，不再是那么难的路线了。但当时又陡又窄，而且那天还是结冰的路面，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没想到又和类似的场景相遇了。

“啊，这个，要爬上去吗？”

“嗯，是的。”

祐吉看来已经很习惯了，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害怕。

“嗯，虽然挺滑的，但是只要慢慢爬，还是没关系的。看，旁边还有链子呢。”

斜坡的右侧，每隔两米有一个支柱，连着链子。这和刚才在会客室听到的一样。

“饭冈先生，那个绳子是什么啊？”

“嗯？”

爱看着自己手指的方向。

链子的对面，也就是斜坡的左侧。有一根从坡顶杉树的枝头附近斜吊下来的粗绳，大约离地二点五米高。

桐野定睛一看，在三人站着的地方，左手边恰好就是木桩。这里是起点。

“啊，这是千春少爷让施工方做的。”

“也就是说，准备通索道？”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不是用来运人的。毕竟，从这个坡上搬运东西，实在太费劲了。建筑公司的升降机是借来的，施工结束后必须返还，所以才建的这个。装在坡顶上的卷扬机带动滑轮，把钢绳上挂着的东西卷上去。千春少爷人高马大的，这种绳子根本吃不住他的。”

原来如此。桐野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绳子也并非很粗，而且已经被用得很旧了。

他们终于开始爬坡了。饭冈祐吉走在前面带队，爱在中间，桐野断后。

在脚踩上坡道的那一瞬间，桐野就感觉到了前方的路会很坎坷。感觉就像是在用冰做成的滑梯上逆着攀爬一样。

鞋子上绑的草绳真的管了大用。要是没有它的话，途中可就进退两难了。

桐野靠在链子上，把身体往上挪动。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祐吉的腿脚很好。他飞快地往上爬着，根本看不出来像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爱的身子很轻，一点儿也不吃力地跟在祐吉的身后。只有桐野自己落在了后面。

恶战苦斗。桐野爬到途中的时候，已经全身是汗了。

啊，还没到啊……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啊。

桐野正在这样想的时候，前面看不到链子了，手抓着的是最后一根支柱。他双手用力拉了一下柱子，总算是来到了平坦的地方。

桐野坐在那里，肩膀上下浮动，喘着粗气。

“桐野先生，你还好吧？”祐吉稍微调整了呼吸，问道，“请看，这就是日轮馆。”

日轮？啊，原来如此。

桐野抬起身子，向前看去。他不禁屏住了呼吸，真是不可思议的场景。

桐野看到真正的日轮馆，首先想到的是著名的云冈、龙门石窟式样的寺院建筑。当然它不是凿开岩壁建成的，只是挖开了一方土而已，不过却和那两个石窟的景观非常相似。

洞窟的开口部分，用石头垒成了墙壁，这是正面的墙。从房顶的顶部到洞窑的天花板，只有很小的空隙。洞窟的两边紧贴着房子的土墙。

桐野刚才还不太理解“把房子填进去”的意思，实际看到之后，真的是一目了然。

不过，和饭冈祐吉之前提到的房子模型相比，实际的房顶看起来要小很多。确实是切妻屋顶，但是倾斜度很小，而且也不怎么高。

日轮馆正前方的土地，面积大概有十五六平方米。这个大小已经是供施工用的机器和材料放置的最低限度的空间了。

正午刚过，而且明明是晴天，周围却很昏暗。不过也难怪，毕竟它是被苍郁的杉树林包围着的。

“怎么样？很奇怪的建筑吧？”饭冈祐吉略带骄傲地说道。

“呀……还真是啊。”桐野站了起来，“之前听说施工难度大，但是没想到居然这样……”

“施工方的人发牢骚都发到我这里来了，没有人员伤亡真的是太幸运了。”

“这么大的视觉陷阱画，也真的是很壮观啊。”爱在一旁说道。

“视觉陷阱画？”

“是呀，因为，这看起来像是石头堆起来的墙，实际上是在混凝土墙壁上画的视觉陷阱画。”

“啊，原来这样，差点儿忘了。”

桐野走到墙壁的跟前。他用手指触摸石块和石块之前的空隙，却发现那里是光滑的。果然是画上去的。在灰色的水泥墙上，画上了灰黑色的线条，一直画到了房顶的下面。

“明明是十年前的壁画，到现在却基本上没怎么褪色啊。”桐野感叹道。

“不，当然会褪色的啊。只是，这里的环境不太一样。杉树林遮住了阳光，洞窟遮住了雨。如果没有这些条件的话，早就褪色了。”

“啊，原来如此。”

樫村千春选择这里的另一个理由，有可能正是这一点。

日轮馆有三个入口。中间的那个是木门，它的把手是铁做的，下面挂着一把锁。这是真正的入口，比普通的门大两圈，看来应该是定做的吧。

与之相对的，左右两边的门制作得很奇怪……不，应该说是“画得很奇怪”，只是并排竖着六根圆木。

“和刚才爱画的画很像。”桐野摸着那里说道，“这个门真的好奇怪啊，开闭的时候会很费时间吧，太不方便了。没想过要装上合叶或者像是在日本常见的拉门吗？这也是应该能成为爱昨天说的不平衡性的例子吧。”

“嗯，倒是可以对此有不同的解释。只是，用这样的门，肯定是有相应的理由的。现在的南美印第安人，大多还是认为‘家只不过是睡觉和躲避寒冷的地方’。所以，没有窗户，只有一间屋子的家是很常见的。开闭的次数非常少的话，这样的门也就不会很不方便了吧。”

“啊，这样啊。这种解释倒是比较合理。”

桐野感到很佩服，立刻这样想道。

如此特殊的门，托它的福，密室的完成度又变得更高了。应该也没有备用钥匙，借用丝线、磁铁、冰块上锁的这些小伎俩，应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唯一能想到的是，证人说谎的可能性。

果然还是绕不过这里，桐野陷入了沉思。

“我们进去吧。”祐吉催促道。

“啊，不好意思。那就拜托您了。”

桐野终于踏进了十年前密室杀人事件的案发现场，猛烈的紧张感涌上了心头。

代理侦探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紧张，神态自若地用手指摆弄着长长的辫子。

祐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从里面选了一个，插进了挂锁的锁孔里。

“哎呀……”祐吉嘟哝道。

“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祐吉脸上露出了不自然地笑容，直接把锁取了下来。

桐野感到有些困惑。

刚才，没有用钥匙吗？也就是说，门没上锁？

“那我开门了啊。”说着，祐吉拉开了门。

11

桐野终于进入了日轮馆。

里面很昏暗。和事件发生后第一目击者进入时的天气不同，今天并不是阴天，而且门还是开着的。不过，阳光也只是照到了门口附近而已。

室内好像很深。虽然面面有壁画，但还不能马上就看见。

桐野的心中开始感到不安。之前饭冈祐吉说的话，时断时续地在他耳边响起。

“脸色如同白蜡、满含愤怒的睁大的双眼、歪扭的嘴唇，临终前的剧烈痛苦。”

桐野的横膈膜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脖子的右边，从像是被锐利的刀子挖过的伤口里喷涌而出的血液……地上是一片血泊。”

室内有一股霉味。可是，桐野的鼻子，却闻出了石油味和血味。

冷静下来，事件已经过去十年了……

这种理性的声音还是处于下风。

在昏暗的深处，樫村千春的尸体现在还倒在那里。桐野正在被这种胡思乱想支配着的时候，门突然关上了。

桐野吓得快要叫出声了。太阳光完全被遮住了，室内一片漆黑。

果不其然，莫非饭冈祐吉就是杀人凶手？

如果饭冈祐吉是杀死樫村千春的凶手，那么他就有充分的理由，去封住想要找出真相的爱和桐野的嘴。

怎……怎么会，在这种黑暗的环境中被袭击了的话，根本没办法防御。至少要把小爱保护好。

爱此时应该站在桐野的右边。桐野一伸手，抓到的是一个硬邦邦的细长的物体。感觉像是穿着登山服的爱的左手手腕。

抓紧了！接下来就该我给小爱当盾牌了。

桐野使劲一拽。突然，天花板的灯全都亮了，室内充满了白色的光。

爱站在桐野的面前，不高兴地瞪着他。

“长颈鹿先生，你这又是在模仿什么呢？”

“啊……没什么，那个……”惊慌失措的桐野立刻松开了手，深深地低着头，“我……我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请相信我，绝不是痴汉行为。也就是说，万一小爱遇到危险了，我、我一定会挺身而出的。”

桐野一边擦着汗，一边解释。爱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这是当然的，毕竟是在漆黑之中被使劲抓住手腕，又被使劲拽了一下。

美少女发怒之后，很可怕，特别可怕！桐野深知这一点。

不过，幸好这次有饭冈祐吉。他在这个时候对二人发话道：“哎呀，别吵架啊，快看一下这里面。”

听到这句话，爱转移了视线。桐野也开始环顾室内。

啊啊？！

桐野在心里喊道。日轮馆内部的奇妙感，远超它的外观。简直就像是进到了一个神奇的新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里面正面墙壁上挂着的黄金太阳像。明明刚才已经听说过了，但是桐野暂时没看出来那是幅画。因蒂的脸看起来像是位女性，四周放射而出的炽焰像是它的手和脚。在因蒂像的正前方有一座祭坛，上面冒着红色的火焰。

墙壁和地板都被涂成了金黄色。画在屋顶内部的芦苇叶，有着令人惊叹的逼真性。可能是画在了室内的原因，它一点儿也没有褪色。

到此还都是像祐吉之前说的那样。不过，接下来的瞬间，桐野瞪大了眼睛，小声地叫了出来。

“有……有人在那里！”

桐野在本以为不会有人的日轮馆的内部，看到了人影。

最初，桐野认为那是樫村千春的遗体。但是，人影并不是只有一个。左右各三个，合计六个人影。他们不是倒在地上，而是靠坐在左右的墙壁。

桐野忐忑地靠近了其中的一人。

只见那人穿着紫色的衣服，披着大红色的披风，盘腿坐在厚实的黄金圆垫上。他的头顶卷着紫金花纹模样的布，双手在膝盖上方合十，拿着一个小袋子。

这是画……壁画。

桐野终于看出来了。因为它的右侧被画上了阴影，所以看起来像是真的有人在场一样。

视觉陷阱画，这也是木乃伊的视觉陷阱画吗？

如枯枝一般的手和小臂，睁开着的双眼里是金色的眼球。这明显画的不是真人。

“塔万廷苏尤的历代皇帝的木乃伊啊。”

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了桐野的身后说道。

“皇帝的？这样啊。”

塔万廷苏尤帝国的皇帝，也就是印加，死后被民众视为崇拜的对象。印加的木乃伊被许多侍者服侍，生前死后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有时还会参与时政。

“塔万廷苏尤的人们，认为活着与死亡并没有什么不同。”樫村龙造说的这句话，桐野记忆犹新。

“小愉美的父亲以前从事研究工作，所以才会这么忠实于历史啊。”爱用手指着视觉陷阱画，“历代皇帝的木乃伊，都会有黄金质地的眼球，在右手手腕处戴着黄金手环，双手拿着‘丘斯帕’。”

“丘斯帕？”

“放着古柯叶的小袋子。数枚叶子绑在一起的叫作‘艾塔’，通常被放在随身携带着的丘斯帕里。”

此时，桐野已经能够冷静地观察内部了。

大小也就是两个教室那么大，只是第一印象感觉里面很宽阔，看来是受它奇妙氛围影响所产生的错觉，也可能是因为里面空荡荡的。

“可是……”桐野又环顾了一周，“色彩可真是鲜艳啊，根本不像是十年前画的。”

“用的不是油画颜料，而是油漆。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怎么会褪色。还有，室内也没什么灰尘。饭冈先生，你平时打扫这里吗？”

“没有，还真没打扫过这里。”祐吉表情困惑地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也相当吃惊。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像这种完全封闭的空间，应该不会堆积什么灰尘吧。”

可能是这样，但桐野总觉得还有些说不通。

“算了，先别管这个了。”桐野转移了话题。必须要谈论重点内容了，“如此看来，确实是没有一扇窗。福岛县警应该也调查过这里的暗道了吧？”

“当然。里面全都仔细调查过了，没有发现什么暗道。”

看来很难认定之前的调查结果有误，明治时代的话倒还有可能。可即便是在十年之前，现代的警察们应该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小爱，你怎么看？作为密室杀人事件调查的第一步，可以排除掉有这里有暗道的可能性吧？”

桐野打算向爱确认一下，小声问道。

可是，代理侦探的回答却相当令人吃惊。

“有暗道的可能性非常高。”

“啊？！”

桐野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桐野虽然感到愕然，但在饭冈祐吉的面前，还是忍住没有动摇。他拉着爱的袖口，借一步说话。

“小爱，你开玩笑呢吧？”桐野的表情带着慌张。

“不是，我是认真的。”

看来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没有任何笑的样子。

怎么可能，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暗道……

桐野感到一阵头晕。

福岛县警不至于这么糊涂吧。地板和墙体全都是混凝土浇筑的，应该不会暗藏什么玄机。而且……对了，这个建筑物还是被埋在山坡里。这就是双重密室啊，怎么可能会有暗道……

桐野语塞之时，代理侦探在四处张望。

“如果明白了那个魔术，密室之谜自然也就解开了。”爱突然说道。

又是意味深长的话。

“魔术，指的是樫村千春用日轮馆模型做的那个演示吗？让阿克利亚的人偶出现，后来又用木乃伊把它调包？”

“嗯，是的。”

虽然千春本人将此称为“奇迹”，但是桐野没觉得那种魔术和这起事件会有什么关系，就当作耳旁风了。

“小爱，把那个魔术所使用的诡计告诉我吧。还有，那个魔术和密室杀人案的关系。”

但是，爱没有回答，像是若有所思一样，脸色凝重地朝着另一面。

“喂，小爱！”

“怎么了吗？”

桐野想要继续追问，他也感觉到了事情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这时祐吉走了过来，对话无法再继续。

“啊，没什么，只是有一些别的事情想问一下你。”

桐野找借口掩饰了一番。祐吉眉心紧蹙，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但是也没再多问什么。

“饭冈先生，尸体当时是倒在什么地方？”

代理侦探问道。这本该是桐野的台词。

“啊，这边请。”

三人向着里面走去。

左右的墙壁上除了画有印加的木乃伊，还在凹槽里画着黄金人像。低个子、脸盘大的裸体像，男女老少各式各样。这个叫作“壁龛”的凹槽，是塔万廷苏尤的建筑所特有的。

“大概，就是这里。”

祐吉在距离最里面的墙面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站定了，大概是中间偏右的位置。

“他头朝着入口的方向，倒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爱点头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由她发问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

“那，凶器呢？”

“凶器掉落的地方在这边。”

祐吉边走边指，位置是在距离尸体约十米远的墙边。这个位置确实不太容易被发现，但是桐野认为，只要仔细确认的话，应该是不会看漏的。

“还有一个问题，你之前说过‘在最里面的墙上画着吓人的画’。但是现在却看不见，它是消失了吗？”

“不，它还在。也不怪你没看到。看，就在那边。”

祐吉用手指着右边的墙。

桐野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移到那里，被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幅相当奇妙的壁画。刚才一直没有发现，因为它是一幅被画在金色墙壁上的灰色线描画，尺寸大约有一人高。

构图是这样的，画面的中央是粗壮的树干，右侧有一人，左侧有两人。站在右侧的男性身穿白衣，头戴饰物，裹着缠头布。他脚下的柱子被绳子捆着。左侧的两个人则被绳子的另一头吊在大树的树枝下方。

也就是说，这是处刑图。

被处刑的二人的身体是全裸的，从生理特征可以看出他们是一男一女。奇妙的是，绳子并不是绑在了他们的脖子，而是头发上。

行刑人右手持刀，拿的是“图米”。看他的姿势，像是正准备割断女人的颈动脉。他的舌头舔着嘴唇，面目狰狞。

画像未完成，还没有被上色。男人和女人的脸也没有被画出来。

“这是什么画啊……”

桐野面对着这幅无法理解的画，小声嘟囔道。

“这是阿克利亚的处刑场景。”爱回答道。

“阿克利亚的……”

“违背了献身太阳的誓言，和男性交往的阿克利亚与她的男伴一同被处刑的场景。”

“啊，这样啊。”

爱指出之后，桐野才想了起来。

被称作太阳贞女的阿克利亚，终其一生不得和男性交往。如果违背誓言丧失处女之身的话，除了她和男伴要被处死之外，他们的家族和故乡的村民甚至牲畜，都要被杀掉。

“头发被绳子捆住，吊在树上，是要用图米割断她的脖子吗？太残忍了吧。饭冈先生，这是千春画师画的吗？”

“嗯，是的。”

“看起来像是还没画完。”

“嗯，他好像直到死前都在画这幅画。警察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他的手上沾着黑色油漆。”

“这幅画是他的遗作？真是意味深长啊。”桐野歪着脑袋说道。

啊，等一下。根据之前龙造说的话，违背誓言的阿克利亚和她的男伴会被处以绞刑。但是，这幅画里画的是要用图米去割阿克利亚的脖子，到底谁才是对的呢？

“确实，正如饭冈先生所言。”爱突然说道。

“啊，什……什么意思？”

桐野不理解她说的意思。

“所以说啊，这是幅虚空派的画。饭冈先生能看出这一点，真的很厉害。”

“虚空……啊，原来如此！”

桐野终于明白了。樫村千春之前画了一幅野鸭被倒吊着的画，现在眼前的这幅处刑图和它有共同点。

原来这是虚空派啊。

虽然只是线描，但是越看越让人觉得害怕。

“桐野先生，让我确信千春少爷是被别人杀害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幅画。”

“欸？”桐野吃惊地看着祐吉，“啊，我想起来了，刚才你说过的。但是，为什么看了这幅画，就能确信……”

“千春少爷在室内画了这么多精致完美的画，为什么最后偏偏要留下这幅没画完的画，选择自杀了呢？”

“这……”

桐野不知道到该怎么回他的话，慢慢地把视线移到了壁画上。

确实可以这样说，是很有说服力的意见啊。

就算再是冲动自杀，把墙壁、地板和天花板都画满精细的视觉陷阱画的画家，只留下这一幅未完成的画的行为，实在是讲不通。桐野只能这样认为。

如果樫村千春能活得再久一些的话，他到底会在空白部分画上怎样的表情呢？

12

之后，三人又在日轮馆里待了十五分钟左右。

在此期间，桐野一直在找暗道。他又是敲这边又是踢那边的，并没有感觉到声音有什么异样，也没有找到任何隐蔽的入口。

剩下的是天花板，或者说是房顶了。没听过在那种地方会有什么暗道。即使真的有，那么这个屋子的房顶就变成了洞窟的天花板，这在现实当中根本不可能存在。

小爱真的是认真地说的那句话吗？

桐野虽然完全相信代理侦探的推理能力，但是，在此刻他也开始感到了不安。

以小爱的性格来看，她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的……但是，暗道到底又在哪里呢？

桐野还是想不通，准备往外走。正门快要关上的时候，爱突然小声地问桐野：

“喂，长颈鹿先生，从这里往里面看，你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嗯？”桐野疑惑不解，“额……全都很奇怪啊。毕竟，墙上的视觉陷阱画，就已经是天下奇观了。”

估计是没答到点子上，爱露出了谜样的微笑，没有做任何评价。

三人一起走出了日轮馆。

“怎么样，桐野先生？有推理的思路了吗？”饭冈祐吉上了锁之后，问道。当然，他深信爱顶多是个助手，真正的侦探是桐野。

“嗯，多少……有点儿明白了。”桐野含糊地回答道，“只是，我还有些事情想问您。”

“什么事？”

“是……”

桐野有些狼狈了。他差点儿忘了，这个老人以前是搜查的专家。如果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会被他发现破绽的。

“嗯，是……比如，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之前听您说过，事件发生的时候小愉美和慎二在古井里。那其他人在哪里呢？您好像还没有说过。”

说完之后，桐野想道，太奇怪了，小爱居然没有问这个问题。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明明是搜查中最基础的一项啊……

“我知道了。那，先从老爷说起吧。我从日轮馆回去的时候，老爷在研究室里。把日轮馆的情况向他报告之后，我和他一起又去了日轮馆。之后的事，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了。”

“原来如此。”

“接下来是我的妻子。那天下午，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弹棉花。”

“弹棉花”，相当有年代感的词语。

“啊，不好意思，龙造老爷和饭冈先生的妻子，在死亡推定时间的三点前后，有人能证明他们没有接近过日轮馆吗？”

“没有。老爷一直待在研究室，我妻子也一直待在房间里。”

“饭冈先生，您当时是在院子里修剪草木吧？”

“是的。所以，包括我在内这三人，要是往坏处想的话，确实也有可能去后山。”

“啊？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桐野看到祐吉突然改变的态度，有些慌了神，“我并不是要怀疑所有人。只是，想按照流程来问问而已。实在不好意思，请允许我问完。那，藤井先生呢？”

“治郎少爷不在家。”

“不在？欸？这就怪了，之前他跟我说他去看过案发现场。”

“应该是在警察搜查结束之后吧。”

“这样啊？那他当时是出门了吗？”

“他说出门买绘画用具，开车去会津若松了。上午出发，晚上七点左右回来的。”

“能证明这件事是事实吗？”

“可以。画材店的老板，还有其他几人的证言都能为他证明。在相关人员里，他是唯一可以被排除的一位。”

祐吉态度又转变了。就算藤井治郎之前再怎么打过招呼，突然被年轻人纠问十年前的案件，任谁都会感到不愉快吧。

只是，桐野考虑到之后的进展，即使漏掉一个人没有问，也会很麻烦。

“最后，只剩小愉美的妈妈了。她那天在做什么？”

祐吉露出了警戒的眼神，犹豫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说道：“有希小姐，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她几乎不出屋，现在也是这样。”

“几乎不出来？但是洗澡、上厕所的话……”

“她的房间里有浴室和洗手间，这些问题没有必要问吧？”

祐吉的语气越来越严厉了。桐野觉得无法再继续了，于是便停止了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中午十二点三十九分。

距离先行“部队”出发，已经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就爱的生理痛症状的缓解情况来看，目前也是在合理的时间范围内。现在出发的话，应该能在福岛县立博物馆附近碰面。

“小爱，差不多了，咱们出发吧——”

“饭冈先生，那是什么？”

桐野的声音被盖过了，爱伸出食指问道。

桐野也望了过去，冰的上面覆盖着蓝色的塑料布。整体呈突起状，下面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塑料布看起来很新……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啊。”

祐吉歪着脑袋，走到那附近。

只见他弯着腰，掀起塑料布的一角。接下来的一瞬间，祐吉发出了低沉的惊叹声。看起好像并不寻常。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难道是尸体吗？

桐野走近祐吉，蹲在他的旁边，看向蓝色塑料布的下方。

啊，这是……

在塑料布下面是一个木筏，那是用尼龙绳绑好的六根长约两米以上的圆木。另外还有两根单独的圆木，其中一根的一端被削尖。

“这不是塔万廷苏尤的门吗？”

正如之前听说过的那样。混有一根被削尖的圆木，是为了把它插进地下的洞里。如此说来，走进日轮馆的入口之后，地上确实有一个小孔。

“但是，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十年前的那扇门，明明已经被饭冈先生劈断了啊……”

桐野正想伸手去摸，就在这时。

“别碰！”

桐野猛地抬起头。出现在树荫下的，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少年。

长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他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没有头发和眉毛，是樫村慎二。在昨晚穿的睡衣的外面，他又披了一件茶色的皮夹克。少年看起来很愤怒，死死地盯着桐野他们三人。

“别碰那个东西。”

“啊，对不起。”

桐野终于知道这扇门出自谁手了。

“别担心，我们只是出于好奇掀开来看看而已。真是太厉害了啊，这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默默地走了过来。

“慎二小少爷。”祐吉开口说道，“莫非你手里有日轮馆的钥匙？备用钥匙在很早之前就不见了，没想到是被小少爷拿去了啊。”

桐野刚才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了门并没有上锁。看来这并非是错觉。

慎二满含怒气地看向三人，说道：“打扫里面来着，有什么不对吗。”

打扫？啊，原来如此。

难怪壁画上没有灰尘。

“这样啊。确实是做了件好事呢，你的父亲应该也会很高兴的。”祐吉说道。

“你就是慎二？”爱微笑着走近他，“我叫根津爱。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和你姐姐是同一所学校的美术部社员，昨天过来这里的。”

爱伸出了右手，但是少年选择了无视。

“总之，请不要碰那扇门。它还没被做完。”少年扭头低声说道，他避开了爱的视线。

“毕竟现在是冬天，要遮住入口也很不容易吧？”

慎二对爱的话没有做出反应。他背对着三人，向斜坡走去。

桐野定睛一看，下坡起点的右侧，雪被堆了起来。因为现在又被再次冻住，它就像是个冰跳台一样。

樫村慎二走到那个台子上，伸出双手。

这是要干什么？

台子旁边的木柱上装有滑轮，绳索斜着伸向坡底。靠近台子的绳索处吊着一个绳环。

慎二双手抓住绳环。接下来的一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踢了一脚那个台子。

“啊……”

祐吉叫了起来。

滑轮快速转动，樫村慎二矮小的身子沿着斜面降了下去。

桐野跑到跟前的时候，慎二已经滑到了山脚。只见他松开绳子，若无其事地走了。

桐野呆望着他的背影。

13

在樫村慎二用忍者般的退场方法离开之后，桐野检查了简易索道的构造。他改良了父亲留下的装置，在绳索的不同地方都装上绳环。当然，把东西运上来的时候也会用到它吧。

之后，三人开始下山。还没走几步，桐野就深刻体会到慎二为什么要装那种东西了。

比起上来说，下“冰滑梯”显然更加危险。实在是太难走了。抓住了链子，即使滑倒也能够重新站起来。可是，如果手滑了的话，就会头朝下地滑下去。很有可能会受重伤，甚至是危及性命。

经过一番恶战苦斗，他们总算是到了山脚。桐野全身被汗水浸湿，暂时无法站起来。

最后，爱和桐野没有去会津若松。因为爱说自己难受，想要休息。

“而且头也疼，可能感冒了。”

确实，她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饭冈祐吉把爱的情况告诉了妻子。志乃拿着体温计和药，马上就过去找爱了。测量结果显示，体温是三十七点三度。志乃很着急，说是要去找医生过来。

“不用的，喝药之后睡到下午的话，就会好的。”

装病最后却真的病了，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

总而言之，桐野想要在往返的车上问代理侦探意见的这个计划，完美地落空了。他看到志乃把冰枕拿进了隔壁屋子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拉上窗帘，倒在了床上。

也许是上下冰坡耗尽了体力，桐野觉得身子变得很沉重，有种自己好像要被床吸进去了的错觉。

已经过了中午，小鸟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摇动着枝头，飞走了，看来不止一两只。

桐野静静地闭上双眼，想着稍微睡上一会儿，但是日轮馆里的场景在脑中挥之不去，使他难以入睡。

桐野想把到目前为止的推理和谜团整理一下。

关于樫村千春之死，小爱在来到这里之前是否已有所耳闻了呢？

首先，这就是一个谜。

爱不像是单纯来朋友家里玩儿，总觉得她有些奇怪。桐野很难不认为她像是有些什么具体的困惑，才会特意来这里的。

根据之一是爱对樫村龙造的出言不逊。就像之前讨论过的那样，在出发时，爱并不像是有什么担忧。关于态度转变的理由，爱的回答是“因为收到了邮件”。但是关于那封邮件的内容，她什么都没说。

至少要向爱确认这两件事。桐野想道。

接下来浮现在桐野脑中的疑问，是关于那个奇妙的密室。但是，现阶段对它根本没有任何头绪，还是先考虑其他的吧。

樫村千春为什么要建造如此不可思议的建筑物呢？

对秘鲁留学时期看到的太阳神殿的憧憬，想要将它再现还原，他的这种心情还是能懂的。画卖得很好，又很有钱，如果单论规模的话，完全可以建造更壮观的建筑。还有，关于壁画，如果从展现画家热情的这个角度来看，也未必就有异常。

先到这里就好。

但是，关于他模仿石窟寺院把建筑物埋在斜坡——特地把日轮馆建在山腹这一点，桐野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

“没有理由”当然也可以接受，就像爱举的那个六甲集合住宅的例子。总之，是艺术至上主义。

不对，至少这个建筑，对于构想者本人来说，肯定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多少和密室会有什么关系吧。

桐野想起了爱说过的话，“有暗道的可能性很大。”

这么说来，果然，应该会有类似机械装置的把戏吧？

爱之前说过“只要懂了那个魔术的话，密室之谜自然也就能解开了”。她说的这句话桐野也无法理解。

樫村千春表演的魔术，桐野当然没看过。不过他听了祐吉的说明，也大概理解了。

桌上放着太阳神殿的模型，它的门是关着的。不过，并非是塔万廷苏尤特有的那种门，而是对开门。樫村千春做着奇怪的动作，在模型四周绕了一圈之后，里面出现了穿着阿克利亚服装的人偶。接着，他关上对开门。等再次打开门的时候，这时阿克利亚人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吓人的木乃伊。

想得简单一点儿的话，这个把戏可能是箱子的底下有个孔，桌子上也有个孔。然后有个人藏在桌子下面……不对，不太可能。

根据祐吉交代的话，表演是在会客室进行的。用的桌子是今天早上放咖啡的那张。桌面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的大理石板，不可能在那上面动手脚。而且，下面如果藏人的话，肯定会被其他观众识破的。

搞不懂。不过，还有好多搞不懂的事情。从秘鲁回国的樫村千春，为什么会被逼上绝路？获得展览会大奖，画作又卖得正好，可以说他正处在人生得意之时。樫村有希在丈夫去世三年前患上了精神病，这又是什么原因呢？问题越想越多……

桐野在苦思冥想之时，睡魔突然袭来，他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14

桐野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多。

午觉睡了快三个小时，对他来说很是少见。来自刑警工作的长期的压力，让他感到了疲惫。

下楼之后，志乃劝他去泡个温泉。

爱还在睡着，喜多方拉面旅行团也还没有回来。桐野先回到房间，之后就往浴场去了。

一层洗脸台的边上有一条狭窄的过道，穿过那里就是连接两个房子的走廊。浴场在另一间房子里。

温泉旅馆时代的样子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确实，在个人别墅里看起来是有些格格不入。那里竟有一个露天的岩石温泉池，池子很宽敞，感觉可以在里面练习水下调头。白色浑浊的热水不间断地涌出，伴着硫黄的特殊气味。

桐野把头沉进水里，伸开双腿。终于泡上了心念已久的温泉，他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

那种带着高中女生愉快旅行的轻浮想法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因为和未解决的杀人事件产生了联系，而且还是密室杀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桐野已经确信了那是一起谋杀事件。饭冈祐吉证言的不自然之处，反而增加了它的可信度。年轻时候当过刑警的男人，在知道自己被怀疑的前提下，应该不会去说那种荒唐的谎话。祐吉劈开密室大门的时候，地上应该还没有图米。

但是，相信“谋杀说”并不意味着要无视奇妙的密室之谜。只是，十年这么久的时间，已经成了最大的障碍。

这个案子真的太难了啊，我肯定想不出来。如果不借助小爱的力量，解决此事就是痴人说梦。

桐野听着背后岩石表面传来的水流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奔驰车是在下午五点半刚过的时候回来的。

“真是的！你们怎么没来呀？长颈鹿先生！”

樋口里沙噘着嘴跑进了玄关。

“好不容易登上天守阁，一直盼着你们来，我玩儿得一点儿都不尽兴。长颈鹿先生，你这个大骗子！”

她的脸色很可怕。

会津若松城又叫“鹤城”，在戊辰战争中受到破坏，于明治初期被拆毁。现在的天守阁是后来重新建造的，它的内部是乡土资料馆。

不过，里沙是个朴实单纯的姑娘，把爱发烧的事情告诉了她之后，她立刻就接受了。一直站在旁边听的愉美神色慌张，说要找医生过来，让桐野很是吃惊。和饭冈志乃的反应一样，她们简直就像是母女。

幸运的是，爱的感冒并无大碍。看到两位朋友的脸，她立刻来了精神。喝的药像是起效了，她的体温也恢复了正常。之前没怎么咳嗽，桐野担心她还会再烧起来。看来是没事了。

晚饭从七点开始。和昨天相同的成员，桌子上的菜品还是非常豪华。

今晚，樫村有希和慎二也没有在餐厅现身。

饭桌的中心人物是樋口里沙。三位大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所以必然会成这个样子。

喜多方拉面的初次体验，好像非常愉快。里沙从鸡骨和小鱼干熬制的高汤开始，一直说到面和配菜的讲究。在这期间，爱还会适时地随声附和。

虽然有些吵闹，但是多亏了这对搭档，不用担心会冷场了。桐野对此感到非常欣慰。

愉美还是继续扮演倾听者的角色。不过，今晚她看起来比昨天高兴。里沙讲到高潮的时候，她还大声地笑了几次，不管是忧郁的神情还是笑着的样子都很美。果然是超群的美少女啊。

在沉默的三位大人里，樫村龙造说的话尤其少。他啤酒没怎么喝，筷子也没怎么动。在会津若松市办完事之后，可能已经很累了吧。不过，他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最后，不到三十分钟，他就起身回研究室去了。

以此为契机，藤井治郎开始向桐野搭话。从白虎队的悲剧说到西洋美术的历史，谈论了很多话题。果然，周围人太多了，没办法谈关于事件的内容。

藤井给桐野满上了酒。今天从会津买来的当地特产酒，名字叫“奥会津鬼杀”。和浊酒一样，它也是只有这个季节才能喝到的新鲜储存酒，辛辣又香醇，非常美味。

被劝酒的桐野在一口干掉之后，立刻就醉了。

15

正餐之后又上了甜点和红茶，宴会还没有结束。

解散之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女高中生三人在愉美的房间进行二次聚会。桐野也被邀请了，但他觉得不太合适，就给推辞了。

桐野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应该不会是酒的问题，桐野觉得左半边的额头痛，而且还很口渴。他想去洗手间喝口水，站起身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有一瓶运动饮料。

应该是饭冈志乃准备的吧。这么一说，床单和被罩也都换了。像是在晚饭期间被收拾过了，简直和宾馆的服务一样。

桐野带着感激的心情，拿起瓶子，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二。他稍微缓了一下，把五百毫升全都喝完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天就要回仙台了啊。

桐野强行让自己觉得心安。

虽说是密室杀人，也并非最近发生的事。离时效终止明明还有一段时间，警察却早就停止搜查了。即使现在不能立刻解决它，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明天中午离开别墅，桐野准备沿着来时的路返程。途中有可能会去别的地方，不过这要看爱和里沙的心情了。

不过，还是会受这个谜题的影响啊。那样的密室到底是——

桐野正在想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啊，请进。”

桐野期待着敲门的人是爱。不过，他透过门的缝隙，看到的是藤井的脸。

“可以占用你一点儿时间吗？”

“啊……没关系的，可以啊。”

桐野又想了想，他要是不来的话，才是真的奇怪。

藤井特地去喜多方，正是为了支持桐野的调查。因此，他来确认一下成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藤井进屋之后，坐在椅子上。桐野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藤井先低头打招呼道。他像是刚洗过澡，长发还湿漉漉的。不过，桐野对男人的长发没什么感觉。

“没有，也辛苦藤井老师您了。让您陪吵闹的女高中生出去，真是抱歉。”

“不会，我都习惯了。”藤井苦笑道，“对了，你的进展如何？密室杀人事件的真相，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嗯……”

桐野回答不出来。因为没有得到代理侦探的协助，他现在还是雾里看花的状态。

“嗯，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件啊……”

桐野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可是却不知道该接着说些什么了。

沉默之中，藤井说道：“那我可以说说自己的看法吗？在搜查专家面前，难免有些班门弄斧之嫌。”

他话音刚落，桐野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您请，您请。”

“我认为，能在那种情况下杀死被害者的，只有一个人。”

“欸？”

桐野对于藤井治郎如此唐突的断定，很是吃惊。

“嚯，那您认为嫌疑人是谁呢？”

“不用多说，就是饭冈祐吉。”

“祐吉先生吗？”

饭冈祐吉那可爱的红脸蛋浮现在了桐野脑中。与此同时，他那与面容不相称的锐利眼神也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第一目击者是真正的凶手吧？”

“是的，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的可能了。我从最开始就明白了，没想到那帮警察却瞎了眼。”

藤井一边不屑地批评着当时的警察，一边从口袋里掏烟。他拔出一根烟衔在嘴里，察觉到了房间里没有烟灰缸，便开始用手指摆弄烟卷。

“埋在地里，没有窗户，用混凝土制成的像箱子一样的建筑。而且，唯一可出入的正门，还是用圆木组成的特殊构造，几乎不可能做手脚。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是个完美的密室，可是却能被打开一个大洞。我想指出的正是这一点。”

对于让现役刑警桐野调查日轮馆的意图，藤井含糊其词。他想做的，像是要告发饭冈祐吉的“杀人”行为。

“总而言之，藤井先生。”桐野慎重地重新开口说道，“你是想说，十年前的杀人事件所使用的手法是‘早业杀人’吧？”

“早业杀人”是指在密室被破坏的时间节点被害者还活着，之后才被杀害的手法。所以，在很多情况下，第一目击者就是真凶。

“与其说是早业杀人，不如说是‘迟业杀人’。”

“迟业，杀人？”

“因为，祐吉在用斧头劈开门进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啊，他根本没有必要着急。慢慢地把人杀掉不就可以了吗？之后只要一直说谎就好了。”

“但是，如果是你说的那样，那被害者也太听他的话了吧？看到门被打开，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然后毫无反抗乖乖地被杀掉？”

“不，我有充分思考过。你应该也听饭冈祐吉说过吧？被杀之前，千春画师一直在画画。”

“啊，这个我倒是听说了。”

“我看到过好几次，他在画画的时候，注意力非常集中。即使是突然掉下炸弹来，他也有可能察觉不到。他就是这么沉迷画画。”

“真的吗？那看来就有可能了。这起事件中密室的成立，一直以饭冈先生的证言全都为真作为前提。如果这个前提站不住脚了的话，事件的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是这样。果然不愧是专业人士，理解得就是快。”

藤井喜笑颜开，看起来很想让人认为凶手是祐吉。

“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福岛县警没能看穿他的谎言这件事，实在是让人无法理解。”

“警察不管是哪个时代，都喜欢包庇自己人。”藤井嘲讽道。

“啊，实在抱歉。现在的宫城县警一万个人里都很难有这么一个人。我认为饭冈以前当过刑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是最终的嫌疑人。”

虽然桐野心里多少有些抵触，但是继续议论这一点的话，明显是白费功夫。桐野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

“如果饭冈先生是凶手的话，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当然是钱啊。”

藤井直截了当地说道。

“当然是钱？”

“桐野先生，你可要听好。这起事件，其实还有一个很大的谜团，那就是千春画师持有的大量现金无故消失不见了。获奖之后，他在美术界声名鹊起，就像昨天我跟你说的，他创作的作品很多。除去日轮馆的建设费用，他手头上还剩两三千万日元也不足为奇。他当时对谁都不相信，甚至觉得银行也不可信，所以手头上有大量的现金。”

“两三千万日元？在我这样的穷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做梦才会梦到的数字啊。”

“请不要说这样胆小的话。和现在的经济不景气大不相同，当时正处于泡沫经济的最顶峰，每个日本人都有当亿万富翁的幻想，手头有三千万日元现金的人，多如牛毛。如果这都让你觉得吃惊，那么我要是告诉你龙造现在的资产总额的话，你肯定就会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了。”

“樫村龙造这么有钱吗？”

“他的总资产应该不少于二十亿日元吧。”

“二……二十亿？”

桐野又重复了一遍。

“祖辈代代都是地主，在仙台市内的黄金地段有很多房产，而且大都租出去了。这种大户人家，根本不会受到地价跌落的影响。

“回到正题。事件发生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了夺取财产，饭冈祐吉杀掉千春画师的可能性很高。那人看着老实，其实是个赌鬼。他被警局开除的原因，好像就和赌博有关。”

“啊？真的吗？他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

“肯定是啊，谁会傻到说这种真话啊？”

“嗯，倒也是……那就是饭冈先生伪装成密室杀人，把千春杀害之后，拿走了日轮馆里的数千万日元现金。藤井先生，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嗯，是的。”

桐野暂时没有回话。

藤井说的也有道理。制造出那个密室的手法，听起来像是早业杀人……不对，如果藤井主张是迟业杀人手法的话，也很难反驳他了。不过，有一点桐野始终无法理解。想要被害者看起来像是自杀的话，应该可以有更好的方法吧？虽然最终警方认定是自杀，但是，就算他以前当过警察，应该还是免不了要接受很严格的调查讯问才对。为何他偏偏要冒这种风险呢？

桐野试着把疑问讲给藤井听。

“当然，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才觉得他的犯罪行为并不是有计划性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那天，樫村龙造命令饭冈去日轮馆，不论饭冈怎么叫，里面都没有回应。没办法，饭冈只好用斧头破门而入。在里面，饭冈看到了完全沉浸于自我世界、全神贯注作画的千春画师。饭冈想把千春画师摇醒，在慢慢走近的时候，他看到放在枕边的装着现金的纸袋，突然心生歹意，想要拿着钱逃跑。可是，就在这时千春画师突然看向了他。然后，饭冈就……”

“就用旁边的图米刺向了千春的脖子。把他杀掉了，对吗？”

“是的。被害者是大富豪，凭自己一人的力量是瞒不过去的。所以，为了给搜查制造混乱，他才会制造密室，主张在最初踏进日轮馆的时候没有看到凶器。在回到别墅之前，他应该是把钱埋在了树林里。”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和死亡推定时间的三点矛盾了啊？”

“那起事件的时间经过相当模糊，门说不定也是早就被打破了的。死亡推定时间，也并不是指事件就是刚好在三点发生的吧？要是有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的误差呢……”

“确实，这种说法倒不是没有根据。”

这个假设相当合理。但是，桐野还是没有点头。他还是很在意爱之前说的话，关于日轮馆有暗道的可能性。不过，这话还不能跟藤井说。

“怎么样，桐野先生？”藤井继续说道。桐野正想着怎么回话的时候，听到了三下敲门声。

16

“请问是谁？”

“是我呀，长颈鹿先生。”

这次肯定没错，是爱的声音。

桐野赶忙下床去开门。

“啊……抱歉。你们正在聊天呢吧？”

桐野本以为是三个人一起来的，但是只有爱一人。她像是刚从愉美的房间出来。

“我倒也没什么急事，明天再来找你说吧。”

“没关系啊，我们已经说完了。”藤井站了起来，“如果有必要的话，回到仙台之后也能说的。是吧，桐野先生。”

“嗯，当然。”

桐野不得不这样回答。看样子藤井无论如何也要告发饭冈，把钱重新拿回来。之后也要利用桐野。

藤井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就离开了。爱坐在了他之前坐的那个椅子上。

“喂，你跟他聊什么呢？”爱翻着白眼问道。

“就是那起杀人事件啊。对了，小爱，明天我跟你就都要离开这里了，你还有什么想调查的吗？毕竟这么远，以后就算是有必要，再来一趟也不容易啊。”

“没什么了，我已经明白事件的核心了。”

“啊？”

爱轻松的语气，让现役刑警听了之后陷入了恍惚。他半张着嘴，看着若无其事的爱。

“难……难道，真的……”桐野微微摇头，“那样的调查就能明白了？我是不信。”

桐野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想着恐怕爱是真的懂了。对爱来说，如果不是在非常确信的情况下，她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桐野之前有过这种体验。

“懂了就是懂了啊。因为，能合理解释那种状况的假说，只有一种。”

只有一种假说。果然，是饭冈祐吉作为凶手的迟业杀人说吧。桐野已经忍不住了。

“拜……拜托你了！小爱。”桐野双手合十，拜向代理侦探，“告诉我吧，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法？还有，凶手到底是谁啊？”

“可以告诉你，不过不能只说结论呀。从头开始说的话，会相当花时间的。我这会儿正在和小里沙还有小愉美玩印第安扑克呢。”

“印第安，扑克？”

和美少女的气质不相符的游戏。

“明天，我一定跟你说。可以吗？和里沙在一起的时候，不方便讲。等回到仙台之后，我们找个家庭餐厅边吃边说吧。”

“倒是可以……”

“那就这样定了啊。”话音刚落，爱就站了起来，“我会全部告诉你的，放心好了。啊，对了。”

爱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给了桐野。

“这个，给你，约定好的东西。”

“约定的……”

是四张折好的白纸。上面像是印着什么字，但是桐野完全想不起来有什么“约定的”东西。

“你忘了吗？就是发到我邮箱里的那四封邮件呀。”

“邮件？啊，我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的事。爱对樫村龙造感到反感，就是因为那几封邮件。她之前确实是说过要给自己看的。

“你还特地把问题邮件打印出来了啊。”

“是的，小愉美让我用了她的打印机。”

桐野拿到的好几张纸，像是相当长的邮件。

“还有照片，我也偷偷借来了。给你看看。”

“照片？什么照片？”

“小愉美的父母的照片，慎二也在照片里。我之前见过他，所以很好认。”

“啊，是的。嗯，谢谢啊。”

不愧是爱，果然很敏锐。

“那，就这样。长颈鹿先生，晚安。”

爱走出了房间，轻轻地挥了挥右手，正要把门关上。

“啊，等一下，小爱。”

桐野从床上坐了起来，叫住了她。

“干啥？”

“因为不是正在进行中的案件，明天倒也来得及……不过，至少告诉我一件事好吗？要不然我睡不着。小爱，你上午说过‘日轮馆有暗道的可能性很大’，是吧？”

“嗯，确实说过。”

“这是比喻的意思吗？”

“比喻？”

“也就是没有真正的暗道，换句话说，某人可能有几分钟的时间从那里出入。是这个意思吗？”

“啊，不是的。是真的有暗道，才不是什么比喻呢。”

“咦——？！”

桐野相当吃惊。

“真……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

“那个洞口……十年前事件发生之时，就已经被开好了吗？”

“当然啦。”

“怎……怎么会……”

“你可真啰嗦，莫非是信不过我？”

桐野被这样回话，只好闭嘴了。

“和太阳神殿还有萨克塞瓦曼要塞的地下通道相比，日轮馆的暗道算不上大，是非常短的通道。”

爱话刚说了一半，就从门口消失了。桐野瘫坐在床上，双手抱头。

真的有暗道吗？

已经被爱这样断定，看来是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十年前进行搜查的警察们，到底调查了什么东西？还是说，用了什么以当代警察的搜查能力无法发现的障眼法？总而言之，如果真的有暗道的话，藤井的迟业杀人说就站不住脚了。

如果是仅凭自己去找解决事件的线索，放弃才是比较明智的选择。桐野这样想着，开始看爱给的照片和邮件。

他想先看照片，便把夹在几张纸中间的照片取了出来。

这是一张不可思议的照片。拍摄地点是海边的公园，像是在横滨的山下公园附近。广阔的草坪，可以眺望港口的地方摆着几张长椅。有三个人站在这样的背景之中。

首先是最右侧的男性。身材高大，胡子很长。桐野立刻就能看出他是樫村千春。

桐野之前听说过，他的身材像格斗选手一样。光是胸肌的厚度和手腕的粗壮程度，就已经能让人感到很可怕了。当然，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画家和学者。

不过，与体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阴暗的眼神，感觉他的胆子似乎很小。他穿的是开襟短袖，季节应该是夏天。

旁边站着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衫、深蓝色白波点短裙的女性。是樫村有希。用一句话概括她的容貌，就是“和愉美很像”。

她的皮肤白皙，面色庄重。令人吃惊的是，母女二人的发型是一样的，都是刘海快要盖住眼睛的波波头。

但是，她的眼睛有些不同。

虽然两眼都看着镜头的方向，不过有种像是在看着更远处的感觉，完全没有定焦。让人感到她的精神状况不太好。

她还抱着一个人，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个孩子穿着蓝色短袖和绿色短裤。

桐野一开始觉得这个孩子肯定是樫村愉美，样子真的很可爱。和父母僵硬的表情相比，孩子的笑容像是发自心底，非常灿烂。但是爱刚才明确说过照片里的孩子是慎二，而且他的衣服也像是男孩子才会穿的。

这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看起来分明就是个女孩子啊。果然长相是不断变化的啊，没想到慎二居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从慎二的年龄倒推，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在千春去世前一两年左右。那个时候，有希应该已经患上了精神疾病。恐怕这是他们一家为数不多的出游活动吧。愉美不在，估计是幼儿园组织孩子们出去玩儿了吧。

正如爱之前所说，就算已经知道那几个人的长相，看了照片之后还是有收获的。

桐野接着打开了邮件。

首先确认发件人，“shinigamisan”
[1]

。后面是“@”和免费邮箱的地址。原来如此，用户名是随便起的啊。

下面印有爱的邮箱地址，发送日期是两周之前。邮件名是“软盘（Floppy Disk）Ⅰ”。

（真是个奇怪的邮件名。）

桐野歪着脑袋，开始读了起来。正文没有任何的问候，上来就是以第三人称写的像是小说的文章。

“利蒂做了一个梦——她一步一步地爬上缓缓坡道的梦。周围被白雾笼罩。从山谷底部吹来的风，把如棉花一般的烟霭接连不断地运向空中。时间还是清晨。”

邮件的内容只是在淡淡地讲述着利蒂——一个住在塔万廷苏尤的少女的日常生活。因为出现了昨天刚学到的词汇，所以桐野对部分内容还是有些兴趣的。可是，他完全理解不了作者的意图。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写了这个东西，为什么又要发到爱的邮箱呢？

接着是“软盘（Floppy Disk）Ⅱ”，利蒂被官员从故乡的村子带走了。然后是“软盘（Floppy Disk）Ⅲ”，利蒂开始了在首都库斯科当阿克利亚的生活。

完全搞不懂。作者到底是想干什么？

桐野继续看“软盘（Floppy Disk）Ⅳ”。从页数上看，这一章像是最终章。故事的舞台和“Ⅲ”一样，还是在库斯科的阿克利亚瓦西，依然从利蒂的生活开始讲起。

但是，在接近章尾的地方，故事的走向开始变得出乎预料。只是抱着随便读读的心态的桐野，也忍不住继续读了下去。

“这……这到底是什么？”

读完这一章，桐野不禁低声嘟哝道。

“这种荒唐的东西，到底是写给谁看的啊？”

注释

1
在日语里，“死神”一词的罗马音标注是“shinigami”。——译者注

◇“软盘（Floppy Disk）Ⅳ”

双手像两个不同的活物一样，各自不停地动着。

向左右迅速挪动梭子的右手，还有握住织具中部的总是用相同力度拉线的左手。

利蒂已经变得不怎么在意主任“妈妈考那”的提醒了。因为使用的是来自小羊驼的高级丝线，工作流程和在堪恰镇的阿克利亚瓦西学的几乎相同。而且，她担任的是最初步的双色线织布工作。对她的悟性之高感到惊讶的只有周围的人，她本人觉得能干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位于塔万廷苏尤首都库斯科的阿克利亚瓦西的织场，里面有二十人以上的阿克利亚在操作织布机。这个屋子之外，还有几处织场。一共有多少个姑娘在做这个工作？根本估计不出来。

虽说是织布机，倒也不是什么特殊构造的机器。这里使用的，不过是故乡拉姆兰村里利蒂妈妈所使用的织布机的放大版而已。

首先，在两根棒子中间穿过经线，这时，如果不等间距地卷起的话，织出来的布就会不整齐。因为是非常长的丝线，为了贴得准确，需要在天花板附近固定住一根横棒。之后坐在椅子上，用卷着经线的梭子在尖端被削尖的棒子上左右来回挪动，把丝线打进梳齿状的织具就好了。

当然，成品布不只是用平织的方法。越过部分经线和纬线，或者是把两条以上的丝线合并成一条，总之会用很多种不同的织法，像是浮织、绫织和二重织等。把不同的技法组合起来，就能织出塔万廷苏尤独有的几何纹路的布艺品。利蒂基本上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技法。

利蒂稍作休息，把织好的布挂在了轴上。

为了让双手始终能保持在方便编织的位置，每织到一定的长度时，她便会把布卷到五根捆在一起的横棒上。她又确认了一遍，折痕统一，表面平整。

利蒂心想：这是只有我才能够做出的高水准。但是，她其实心事重重，根本没有心情去高兴。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织好的布。

“利蒂，你可真是够棒的啊！”

旁边传来了赞叹的声音。

“明明咱们是同时到这里来的，我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跟你比起来，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你心灵手巧的程度太令人感到吃惊了。”

说话的人是由拉库。她以前也有操作过织布机的经验，所以被提拔了。但是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同织布机恶战苦斗。

“没有你说的那样，我只是运气好而已。因为在之前待过的阿克利亚瓦西里，就被教过类似的方法。”

“你太谦虚了。我每次把经线不小心弄断的时候，都会被怒斥。真是的，我已经厌烦这个工作了。”

话音伴随着叹气声一同落下，由拉库一向乐观，她的这种反应真的很罕见。

确实，用小羊驼的毛发制成的丝线，是非常珍贵的物品。这里作为天子脚下虽然有很多，但是对于平民来说它还是高岭之花。为了不让经线断裂，染色之后，会给丝线喷上大羊驼奶的喷雾，等丝线的周围变硬之后，才把它们放进织布机。尽管这样，如果掌握不好力度的话，偶尔还是会断裂的。

“也不知道我这种差劲的状态，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明明是好不容易才被分配到这个工作的……啊，不能再说了。”

一位驼背的老妇人朝着她们二人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

“妈妈考那要过来了，要是被她看到我和你讲话，肯定又会被骂的。真是的，我受够了……”由拉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讽刺了啊。被皇帝陛下一见钟情的你，将来享尽荣华富贵的你，居然还这么擅长织布。到时候就只留下我这么一个织布织得这么差的人在这里终老。”

“喂，别说啦。这种话……”

因为负责监督的老妇人越走越近，二人的对话也就中断了。

利蒂的双手继续开动。不过，她越来越觉得无精打采了。重压就快要压垮她的身子。

这一个月以来，她的处境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原因是六月下旬的冬至那天举办的太阳节。

作为塔万廷苏尤帝国一年之中最盛大的节日，太阳节既是感谢太阳神令一整年五谷丰登，又是祈求太阳神保佑来年的丰收。

库斯科的街上人山人海。除了地方的首领都到首都来谒见印加，穿着豪华服饰的普通民众们也自发上街游行庆祝。

阿克利亚们，为了这一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她们必须准备大量的“血团子”。血团子是用玉米粉混着大羊驼的血做成的团子。地方来的首领们吃了血团子之后，也就意味着和塔万廷苏尤结下了血的誓盟。

当天，在主会场阿乌卡伊帕塔广场，阿克利亚们也全部盛装出席。然后，平时只在流言中出现的塔万廷苏尤帝国的印加，也会现身。

利蒂一开始就被印加登场的方法吓破了胆。

虽然印加会坐在被金银制品装饰的轿子上过来，但是在他的前面会有喇叭队和地面清扫部队开路。印加是神，任何人都不能碰他。用轿子搬运他，也是因为如果他的身体接触地面的话，传说就会发生灾难。

印加脱掉的衣服和吃剩的食物，都会被放在一个特殊的箱子里严加看管，只在每年的这一天才会把它烧成灰。他连往地面吐口水的行为都是被禁止的。如果是非吐不行的时候，会被要求吐在侍女的手里。听了这些内容以后，利蒂觉得印加真的是在世神，因此对他也多了几分敬畏。

印加坐在有顶棚的轿子里，上半身被布遮着。因此，利蒂能看到的只是穿着黄金靴、戴着装饰有黄金太阳神像护膝的印加的双腿和脚而已。而且，从正面看印加也是大不敬的行为。

太阳节总算告一段落，库斯科的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利蒂也回归了平日的生活。因为一直忙着织布的工作，渐渐地，利蒂也忘了在广场上窥见的印加的样子。

但是，就在十天之前，发生了一起大事件。

利蒂被资历最老的妈妈考那叫了出去，从她的嘴里听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虽然还只是内部消息，但是，派你去宫殿侍奉皇帝这件事情，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利蒂暂时陷入了茫然的状态。而且还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从轿子上向下看的印加，被站在一众阿克利亚中的利蒂的美貌所吸引，亲自下令让她去宫殿。

“请高兴一些。你就不用多说了，对于你的家族和你故乡的村子来说，没有比这再高的荣誉了。”

即便被这样说，利蒂也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

利蒂知道不能违背上意，在表示感谢之后，就离开了。刚走到走廊，她的全身就开始不停地颤抖。

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向她迎面扑来。

印加是太阳之子，也是现人神。自己这么一个农民出身的姑娘，侍奉他定非易事。一定会因为某些无礼的举动触怒他的。

印加的怒火，必然会烧向触怒他的人，那人的结局多半也会是死。利蒂之前听说过：某地方的首长在受到印加召唤之后，因种种原因，好像迟了几日才抵达。对于颤颤巍巍前来觐见的这个首长，印加只是歪了歪脑袋，微微一笑。这个动作是下达处刑命令的意思，那个首长立刻就被拖到广场杀掉了。

自己也一定会是这种下场，绝对是。

利蒂在那之后的一周里，一直哭个不停。

虽然妈妈考那说过，“正式决定之后，宫殿里的负责人会过来教你礼仪和做法的，不用担心”。但是，就算再怎么预习，也不可能做到完美应对所有状况。若有不测，万事休矣。

利蒂越想越觉得心烦，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今晚是利蒂第二次去太阳神殿值班。

她穿上蓝色连裤装，披上鸟羽披肩，戴上黄金花冠。和往常一样，排成一列纵队，跟在白发妈妈考那身后，向着太阳神殿进发。

利蒂走在路上，望着满天繁星想道：

要是自己能变成鸟儿飞向远方的话，该有多好。只要想想以后的日子，感觉就快要发疯了……不，不是，已经疯了。

大概从前天开始，她就一直想着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但凡违背一丝印加的命令，就算是支配地方的王，也会立刻丢掉性命。更何况利蒂身份卑微，皇帝想要杀她的话，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利蒂认真地想道。

总之，只要不停地逃跑，一定会到达故乡拉姆兰村的。我想要再看一眼从小就看惯了的山谷、河川、蓝天……还有妈妈和已经长大了的麻由。就算只能简单说上几句话……也足够了。之后就算受到再残虐的处刑，也绝不后悔。

利蒂这样想着，泪水不禁溢出了眼眶。她走到门口，前方的路被两旁燃烧着的篝火照亮了。她一边低头看着石阶，一边走着。

“喂！利蒂！”

被喊到名字，利蒂立刻抬起了头。她急忙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

阿马鲁……

正好是一个月之前在这里叫住她的继父，在稍远的地方以同样的姿势再次现身。

但是，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是来库斯科运藜麦，应该早就回去了啊。

“喂，怎么又是你小子！”

带队的妈妈考那生气地说道。她好像也还记得一个月前的事情。

“即使是亲生父母也是禁止和阿克利亚说话的，请你迅速离开！胆敢不听，我可就要叫人了。以反逆罪把你抓起来！”

妈妈考那面色狰狞地威胁道。

但是，阿马鲁没有丝毫的畏惧。何止是毫不畏惧，从他的嘴里说出的话，让利蒂都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着。快过来，利蒂！一起回拉姆兰吧！”

利蒂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母亲和妹妹的身影立刻就浮现在了眼前。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如脱兔一般飞奔了出去。

“利蒂！不可以！快回来！”

是由拉库的声音，但是利蒂的身体并没有回应她的话。

阿马鲁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利蒂拼命地逃跑。

建筑外壁的石线飞速地流过，横穿利蒂的视线。

“别挡道！闪开！”

阿马鲁的喊声、周围的人的叫声，还有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的声音接连传进了利蒂的耳膜，她喘着粗气一个劲儿地只顾往前跑。接二连三地拐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

等回过神的时候，利蒂已经在一间小屋里了。

这是一间狭窄的小屋。墙壁并非石头，是由红砖堆成的。地上铺着芦苇。利蒂坐在上面，肩膀上下浮动，不停地喘着粗气。

“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阿马鲁在她的右边。

“这是哪里呀？”

“库斯科的郊外，这是谁也发现不了的秘密场所。为了把你带出来之后能有暂时藏身之处，我事先找好了这里。”

“库斯科的郊外？”

确实，利蒂听不见外面有人声。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可是跑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长距离啊。

“之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就和刚才说的一样，一起回拉姆兰。”

“妈妈和麻由，还好吗？”

“她俩好得很。要是你能平安回去，她们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这样啊，太好了。”

“你一定很想她们吧，真是让你受苦了。我也很担心你啊。”

阿马鲁温柔地抱住了利蒂的肩膀，利蒂看着他的脸。

黑白交杂的头发，高高的鼻梁，突出的眼睛，大大的耳朵。头上缠着头巾。

在故乡的时候，利蒂很讨厌这个继父。他看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虎视眈眈的，让人觉得很不自在。但是，现在利蒂知道当时是错怪他了。证据就是他能不顾自身的危险，救出自己。

“爸爸。”

利蒂第一次没有一丝抵抗地叫出了这两个字。

阿马鲁叫着利蒂的名字，肩膀上的双手充满力量。利蒂相信这是他对自己的爱的证据。

但是，数秒之后，利蒂的身子被缓缓地按到了地上。

在利蒂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披肩已经被脱下了。

接下来的一瞬间，两只巨大的手隔着衣服，在利蒂的胸口疯狂地揉捏着。

利蒂发出了惊叫声。

“给我安静点！想死啊？”

阿马鲁说道。和刚才相比，他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语气非常粗鲁。

“你……你要干什么？！”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哼哼。”

这次是猥琐的淫笑。他眼睛通红，俯视着利蒂。

“接下来你就是我的了。来，我要让你好好舒服舒服。”

“你……你说什么呢？！”

利蒂拼命地想要挪动身子，但是她已经被阿马鲁压得牢牢的，根本动弹不得。

“我可是你的女儿啊！”

“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就更有意思了啊。哈哈。”阿马鲁不慌不忙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啊，从一开始图的就是找乐子，所以才让当时还是小姑娘的你成了我的女儿。想着等你长大之后，姿色应该会很不错。”

“什……什么？！你……”

“没错，就是这样。在我不在家的时候，谁知道你竟然被抓到阿克利亚去了，真是给我肠子都悔青了。所以啊，一个月前见到你的时候，我高兴得都快要升天了。这样一来，我多年以来的夙愿，终于就要实现了啊。”

阿马鲁用双手扯开利蒂胸口的衣服，还未丰满的乳房露了出来。

“住……住手！”

“别出声，给我安静点儿！”

利蒂的右脸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然后是左边。实在太痛了，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像停止了一样，身子也动不了了。嘴里被一块散发着臭味的布料给塞满了，像是阿马鲁之前缠着的头巾。

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过了一会儿，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利蒂的衣服已经被脱光，她全裸着躺在那里。

粗糙的双手在利蒂的身上来回摸着，乳房被疯狂地揉捏着。疼痛和恶心让利蒂不禁低声叫了起来。

“哼哼，呵呵。”

又是一阵淫笑声。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真是个好身子啊。我会好好地疼你到明天早上的。啊，差不多也该……”

利蒂的双腿被掰开，她感到自己身体的正中像是被火热的烙铁烫到一样，疼痛难忍……

◇“硬盘（Hard Disk）Ⅳ”

这个时候，一切开始变得非常有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该怎样表现呢？喜悦之情从心底涌了上来。

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远足的前一天会激动得睡不着觉。现在就如同那种感觉一样，而且激动的心情可以无限持续下去。

不好，这个比喻有些太老套了。再想个更好的表达方式吧。

下面这样的如何？

春天，四月或是五月之时，新绿迷人眼，入山林深处。听着鸟儿婉转动人的叫声，尽情地吸着氧气，直达心底和全身。这种爽快的感觉——全身都想要大声喊出感谢的畅快感。

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早上一起床，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亢奋的情绪持续一整天，直到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还觉得心怦怦乱跳。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每天晚上都会做很美好的梦，而且是四五个连着的好梦。

所以一整天都觉得很幸福。当然，第二天、第三天也是。

明明知道这是最幸福的感觉，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处境，还是不能露骨地对外流露。必须表现出无精打采和不幸的样子。这是自己唯一感到不满的地方，不过，倒也可以忍受。

可能是睡眠质量有所改善，最近的睡眠时间变得很短。只要躺三四个小时，就已经觉得很充足了。余下的时间，全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使用。这也是很令人感激的事。

少女在茁壮地成长着。

用鸟的成长过程做比喻的话，就是蛋壳开始出现细小裂缝的状态。是的，小鸟正在蛋壳里用嘴啄开蛋壳呢。

是的，美少女太想长大了，都快憋不住了。所以，能早一天是一天，必须尽快让她长成普通的身体才行。

现在只剩收尾了。

到昨天为止，一直都在涂胡粉。这可是个不容易的大工程。只有这个步骤，不管重复了多少次，还是没发现什么诀窍。

因为，就算是用水把等量的粉和胶溶开，还是做不出相同黏度的胡粉。到底是为什么呢？都是天然素材，想着会不会和气温还有湿度有关，可是这未免也太麻烦了吧。

但是，对于木纹细腻的少女的肌肤来说，除了胡粉，就没有更合适的材料了。

用灰色粗糙的“吉祥胡粉”打底，再在上面涂一层白色细腻的“中川胡粉”才是最好的办法。最初的时候只会照猫画虎，连这种最基本的事都不知道。

地涂、中涂、上涂。在完成每个步骤时，都要用砂纸打磨，然后用拧干的布把水擦干。这样一开，涂刷的痕迹、小瑕疵还有气泡就都看不见了。这些工序和最终的上色均匀息息相关，所以，经过仔细的确认之后，才能进行下一个步骤。

选好刷子也很重要。对于地涂和中涂，马毛刷最合适。上涂需要更软的刷毛。在开始使用之前，如果不用砂纸揉搓刷毛让毛量减少的话，就涂不好胡粉。

总而言之，这是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步骤。没想到这次居然做得如此出色，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皮肤上没有任何的污迹和斑点，之前花时间充分干燥的作用体现出来了。终于，完美的美少女马上就要诞生了。

上色用的是水干颜料。事先被水洗过一遍，作为经过日光干燥的颜料，它也经常被用来给能面上色。价格昂贵且不易保存，但是为了达到理想的效果，不能不用它。

调开水干颜料，慎重地配出肤色。用棉纱沾着它，刷满每个角落。在细小的地方也会用到笔。如果想要做出柔软的感觉，还会用上棉棒。

最后，用面相笔画上眉毛和睫毛，再描出嘴唇，化妆就搞定了。

不过，这之后最少要让它干燥一周才行。越在这种关头，就越不能着急。

仔细确认接下来的步骤，开始涂底色。首先是把胡粉溶开。

用钳子把三千本胶剪成两厘米左右的小段，加入十毫升的水。到胶溶解之前，需要等三十分钟。

这是个很耗时间的工作。

之前一直发愁的头发的事情，现在也有了眉目。材料的提供者，马上就要来了。所以，为了能固定住头发，有必要在头顶开洞。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到时候在学校被大家看到了，我的心里该有多么激动呀。

对于阿克利亚这一角色来说，没有人会比她更合适。

第五章

再次袭来的噩梦

1

……震耳欲聋的喊声。

情绪激动的数名群众，围住了桐野。

夜晚，几处篝火，照亮了周围。手舞足蹈的人们，也在大声地叫喊着。他们看起来非常兴奋。

突然，桐野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抓住了一根绳子。

为什么，会握着这种东西……

桐野感到困惑。

站着的地方的右侧，是粗壮的树干。树枝从那里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树荫茂密。

仔细一看，他握住的那根绳子越过了一根树枝，垂向对面。桐野看向那里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吊在绳子上面。而且不止一人，是两个人。他们的头发被绑在绳子的尖端。

这……这是在干什么？

桐野急忙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白色贯头衣，头上还裹着带有装饰的缠头布。

难道……我是行刑人？

因为天色昏暗辨认不清，群众全员貌似也都穿着同样的服装。

叫喊声、呻吟声、哭声混在一起，被处刑的罪人在诉说自己的痛苦。

桐野提心吊胆地把目光移向那两个人。

被吊着的是一男一女。从身材和肤色，还有最直接的——露出的生殖器官，一眼就能看出来了。二人全裸着面向桐野。

桐野看向他们的脸，但是周围太暗了，完全看不清。而且，两个人都低着头。

就在这时，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声音，开裂的柴火上燃起了火焰。好像是被这景象吓到了似的，女人把脸抬了起来。

“啊！”桐野不禁大声叫了出来，“愉……愉美……”

令人吃惊的是，被火光照亮的面庞，毫无疑问就是樫村愉美。愉美忧郁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桐野。

“我……我现在就放你下来，稍等一下啊。”

但是，仅凭桐野的力量，根本无法让绳子动弹，再着急也无济于事。与之相对的，是被吊着的二人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痛苦。

愉美的脸已经痛得变形了，身子也呈扭曲的状态。

脚来回在空中乱蹬，不停地踢着树干。

“咚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

桐野突然睁开了双眼。

有人敲门。他刚才听见的声音，是敲门声。

原来是梦啊……心有余悸的噩梦。是梦就好。

桐野回过头来，看到窗帘是开着的。淡淡的光线透过窗子照进了屋里。

天还没亮。桐野拿起枕边的手表，点亮夜光灯。时间是早上五点五十七分。

敲门声还在持续。

这么早，到底会是谁啊？

桐野睡眼惺忪地下了床，向门口走去。

他刚打开房间灯的开关，外面的人已经察觉到了。

“长颈鹿先生，拜托了。请开一下门。”

里沙的声音，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开门之后，桐野看到里沙穿着睡衣，外边还披了一件毛衣。只见她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了屋里。她看起来非常慌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怎么了？”

“大……大事不好了，小爱不见了。”

“不见了？”

桐野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但是，他马上就控制住了这种情绪。

“她应该是早上出去散步了吧，虽然天还没亮，但是今天看起来天气还挺好的。”

“才不是，她在夜里就已经不见了。”

“夜里？等……等一下。你最后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啊，把昨晚吃完晚饭之后的经过，简单地给我说一下。”

里沙回答的内容如下。

晚上十点刚过，女高中生三人离开餐厅，去了位于二层的愉美的房间。像修学旅行时一样，打起了扑克，一直玩儿到了零点左右。在这中途，爱把照片和打印好的邮件送到了桐野的房间。估计她是假借上厕所偷溜出来的吧。

后来，里沙和爱回到房间，又聊了一会儿，在快凌晨一点的时候才就寝。

“那个时候，小爱的样子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比如说，她看起来有没有很慌张，心神不宁的？”

“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这样啊。也是，小爱天生长着一张扑克脸。那后来呢？”

“我立刻就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大概是凌晨四点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旁边的床上是空的。”

“四点半？确实是太早了啊。”

“是呀，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去厕所了，想着等她回来就好。但是，怎么等也不见她回来，感觉她去厕所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一直担心她，我后来也就没再睡着了。”

“然后，你因为实在是非常担心她，没办法等到天亮，所以才来找我了，是吗？”

里沙没有说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门锁也被解除了。这里不是酒店，所以也没有房卡。需要的时候，在屋子里面把门锁上就可以了。

“嗯……这样啊。”

桐野抱着胳膊，咬着下嘴唇。到底该如何解释这件事？他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迄今为止，爱有过多次突然独自行动的经历。和其他名侦探一样，她的行为也有无法被世间常识所认知的部分。从这个层面来想，她瞒着桐野和里沙，在黎明来临之前突然进行搜查的这一行动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虽说是杀人事件，但不是现在进行中的事件，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隐藏在这栋别墅里。而且，这里就算是雪国，可还是和交通全都中断的暴风雪山庄不一样。特别是，事态也并没有很紧迫。不管怎么说，爱是合气道高手。万一被人突袭，她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制服的。

所以，没有必要担心。桐野虽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是心里却是不安到了极点。

也许是受刚才的梦的影响，桐野原本还想着至少等饭冈夫妇起床再说，可是，他已经等不了了。

“好，我知道了。总之，咱们先找找看，家里或者是附近的地方。”

桐野终于下了决心。就像是一直在等他的这句话一样，里沙听了之后，表情一下子就变亮了。

“小爱虽然很有可能会冷不丁地回来，但是，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动起来找她。这样心里还能舒服一点儿。只是，也不能随便乱进别的屋子。毕竟现在还这么早，万一做出些可疑的举动的话，很可能被当成小偷。要是能和饭冈先生说一声就好了……里沙，你知道他们睡在哪个房间吗？”

“嗯，大概是一楼洗脸台旁边的屋子吧。我昨天看到志乃阿姨从那里出来的。”

“啊，这样啊。你可算立功了，咱们快过去吧。他们毕竟上了岁数，有可能已经起来了。就算还在睡着，告诉他们出事了，他们应该也会起来的。里沙，快去换衣服吧。”

“啊，好的，说的也是。那，你等我一下啊。”

里沙带着略微害羞的表情，从房间出去了。

等她走远了之后，桐野才意识到她刚刚是素颜。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和初次见面时所想的一样，少了那对像蛾子的触角的眉毛，里沙看起来是个很好很纯朴的孩子。

桐野从地上拿起自己的波士顿包。

对了，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

桐野“啧”了一声，把包又扔到了地上。

借用这里的座机也行……但是，现在联系根津先生，还是早了些吧。而且，状况还不明晰。再有名的名侦探，也不可能马上赶到这里。总之，自己先试着找找线索看吧。

2

里沙没用五分钟就回来了。

黑毛衣配牛仔裤，外面还披了一件浅紫色的皮夹克。她虽然没化妆，不过倒是画了眉毛。少女心说的就是这个吧。

“刚才我忘了问了，小爱的登山服还在房间里吗？”

“不在。”

“这样啊……那，在叫醒饭冈先生他们之前，咱们先去玄关看一下吧。有可能会找到一些线索。”

他们往二层的边上走。

不管是地上还是鞋柜里，都没有爱的靴子。

“长颈鹿先生，小爱果然是去外面了吧？”里沙担心地说道。

“也不一定。”桐野确认了一下大门，说道，“玄关这里上着锁，锁孔和门把手是分着的。这种门，如果没有钥匙的话，从外面上锁是不可能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有人把鞋子藏了起来，假装出去了吗？”

“这也是一种合理的说明。不过，还可以有别的解释。比如说，小爱出去的时候没有锁门，但是有人在后面跟踪她。而且，这个人还拿着钥匙。”

“这，怎么会……”

里沙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嘴唇微微颤抖。

桐野虽然不想往这方面想，但是从已知事实来看，爱的人身安全的确可能有很大的危险。

保险起见，桐野打开玄关的门往外走。天还暗着，万里无云，寒风凛冽。他试着向外面走了两步，地面被冻得很结实。找脚印的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回去之前，桐野又去停车场确认了情况。自己的陆地巡洋舰当然还在，樫村家的奔驰也在那里，没有外人强行入侵的痕迹。目前来看，爱被别人拐到远处的可能性很低。

“总之，在这里发愁也没用。”关上门之后，桐野说道，“把饭冈先生叫起来吧。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知道家里备用钥匙的数量了。”

二人急忙下楼。

一层的洗脸台在会客室的斜对面，它旁边狭窄的走廊连着浴场。走廊入口的右边有一扇门，一眼看上去有种仓库的感觉，饭冈夫妇好像就住在那里。

桐野先轻轻敲门。

“啊，在。”

回应之快让人颇感意外。还没过五秒钟，门就被打开了。

饭冈志乃出来了。她穿的并不是睡衣，而是平时穿的正式的服装。

“真是的，这个时间点儿，你跑去哪里了啊……”

志乃用责备的语气说着。突然，她怔住了，来访者的身姿映入了她的眼帘。

“啊，早……早上好。”老妇人一脸尴尬地打着招呼，“请问，你们二位有什么事吗？”

桐野感到很困惑。志乃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也让人在意。

不会是祐吉也消失不见了吧。

“早上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实话跟您说吧，住在二层的小爱，晚上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啊？！”志乃的脸，扭曲到变形，“真……真的吗？但是，为什么……其实，我丈夫昨晚好像也出去了。我不知道他跑去哪里了，真是快被他给愁死了。”

“果然……是这样啊。”

不好的预感似乎是真的。

桐野向她询问昨晚饭冈的情况。

习惯早睡的志乃，在昨晚十一点之前，给丈夫准备好睡前喝的酒之后，就去睡觉了。直到早上五点起床之前，中途都没有醒来过。

平时喝完酒之后，饭冈祐吉在零点到一点之间就会钻进被窝睡觉。但是，昨晚倒未必如此。

“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后，他从来都没这么干过。毕竟从这里出去，外面什么都没有。我正担心，听到敲门声，以为是他回来了，没想到是你们二位。不好意思，刚才真的是太失礼了。”

“没有，您言重了……可是，连祐吉先生也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志乃用力地摇头道。

桐野和里沙面面相觑，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冷静，冷静下来。作为专业搜查人士，你要是慌了神，局面可就没办法收拾了。

桐野拼命地对自己如是说。

他调整好心情之后，问了志乃几个问题，搞明白了以下的内容。

首先，玄关的备用钥匙并没有被严格管理。除了管理人饭冈夫妇，樫村龙造和他的两个孙辈，还有在去会津若松市时，有时候深夜才返回的藤井治郎，他们每人都有一把大门的备用钥匙。这么多把备用钥匙，看来通过这一点是找不出什么有效的线索了。

桐野问她昨晚祐吉的态度有没有什么变化，回答是“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和爱失踪前的表现一样。

桐野再进一步追问。志乃说她试着问过祐吉和爱还有桐野一起去日轮馆的事，可是祐吉没有回答。祐吉对妻子什么都没有说。

关于玄关鞋子的去向，志乃已经确认过了。她丈夫平时穿的那双雪地靴，果然是不见了。

“这样啊……这可就不好办了啊。”桐野抱着胳膊叹气道，“二人同时不见，绝非寻常之事。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可能被卷入了什么事件之中。”

“事件？什么事件……”

“我也还没想清楚。只是，假设万一真的是最坏的情况，我觉得还是先把樫村老师和藤井老师叫起来比较好。还有，虽说鞋子不见了，但也不能断定二人一定是去了外面。把家里的情况确认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嗯，说的倒也是。不过……”

饭冈志乃把目光瞥向地板，看起来像是在叹气。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

“拜托您了！请快点把大家都叫起来吧！这样一来，也好分头在家里找一下啊。”

里沙的话，打破了苦闷的沉默气氛。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这是她发自内心深处的诉求。

“再磨磨蹭蹭的话，要是小爱和祐吉先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可就无法挽回了啊。所以，请务必快一些，要不然……”

情绪激动的里沙号啕大哭道。

“我知道了。”志乃点头道，“那我去叫老爷起来，能拜托你们去二楼叫醒治郎少爷还有愉美小小姐吗？”

3

集合场所定在了会客室，三人开始行动。

桐野和里沙赶忙冲上二楼。想着要把家里的所有人都叫醒，也就没有顾忌脚踏楼梯时声音的大小了。

小爱到底在哪里？

桐野一开始的时候还是茫然伴着不安而已，现在越发觉得不安了。

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杀人事件。仅仅通过一次现场调查，爱就看穿了连警察都没有发现的真相。如果犯人知道了这个事实的话，把爱绑架了也并非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个猜测很可怕。因为，和索取钱财的绑架行为不同，实施这种绑架的犯人，从最初开始，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杀人灭口。最坏的情况，爱的人身安全恐怕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不，不对！绝对不可能。可恶！早知道变成这样，昨晚说什么都要阻止她出去，说什么都要把犯人的名字问出来啊。

爬上二楼后，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兵分左右两路。里沙负责叫樫村愉美，桐野负责叫藤井治郎。二人分工明确，不必再商量。

桐野来到藤井治郎的门前。

我从早上开始就在来回走动，他应该已经醒了吧。

桐野这样期待着。

他右手握拳敲门，没有什么顾虑，敲得很大声。

“藤井先生，不好意思。是我，桐野。家里出事了，醒醒。喂，藤井先生！”

桐野敲了二十次以上，但是屋里并没有任何反应。

昨晚的酒劲还没散完，莫非他还在睡着？

藤井好像并不是很能喝酒。前天晚上在餐厅的时候，明明没怎么喝，他就醉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过，昨晚他好像没怎么喝。虽然他带了土产酒回来，但只是一个劲儿地劝桐野喝，他只是抿了几口而已。后来去桐野房间的时候，他的脸也没有变红，脸色和平常一样。

难道，他是准备要做什么坏事，所以才不停劝酒……

全员都很可疑，桐野已经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了。

“藤井老师，大事不好了。你要是不起来，我会很难办的。求求你了……欸？”

桐野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居然开了，没被上锁。他进到屋里。

天还没亮。和平原地带不同，山阴面的日出时间要晚一些。桐野用手找到位于墙上的灯的开关，打开了它。

荧光灯的光亮充满了整个屋子。

室内和桐野住的那间很类似，只有一张床。桐野跑到床边，不禁大吃一惊，愣在了原地。

床上是空的，而且还是打扫之后的状态。也就是说，昨晚不像是有人在这上面睡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

桐野暂时呆住了，只是低头看着床。他回过神之后，开始回想昨晚的事情。

藤井治郎去到桐野的房间，是在晚上十点十五分左右。他向桐野询问白天调查日轮馆的情况之后，突然咬定犯人就是饭冈祐吉。

后来，因为爱来了，藤井暂时回到了这个房间。时间大概是在十点三十五分到四十分之间。

再后来他就应该躺在床上睡觉了吧……要是睡不着的话，他到早上为止，会在什么地方？又在干什么呢？

桐野觉得自己的判断可能出错了。根据里沙的说法，爱是在凌晨不见了的。不过，这可能是她无意识随口说的。爱很可能是在更早之前就不见了。

床上放着两本文库本的书。一本是外国画家的随笔，另一本是日本作家写的推理小说。

和我聊完，藤井在回到房间之后，坐在这张床上，读着其中的一本书。

桐野拼命地想着。

没喝醉的话，可能读书来着。里沙说她睡下的时候，大概是临近凌晨一点。在那之前，可以想象藤井一直在看书。问题是，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桐野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圈。

床的旁边，放着装有行李的双肩包。镜面墨镜在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但是，他之前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在哪里都没有找到。鞋子恐怕也不在了吧。

凌晨一点，或者是凌晨一点刚过的时候，小爱偷偷地从隔壁屋子溜走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理由，先假设她是在这个时间出去的。在这个房间看书的藤井，察觉到了小爱的动静，跟在她的后面一起出去了。或者也可能是他在去上厕所的途中，偶然看到了小爱的背影。然后在二人的身后，饭冈祐吉又追了过去。但是，到底是去了哪里啊？这里是深山里的独一户人家。出去的话，也应该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呀……

突然，桐野感受到了如雷击般的冲击。

日轮馆！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小爱为什么要独自前往日轮馆呢？要是想调查什么的话，应该是今天上午去吧。要真的有这么紧急的情况，叫醒我一起不就好了吗！

桐野的脑袋里，浮现出了可怕的画面。

在日轮馆冰冷的水泥地板上，被绳子绑住的全裸着的爱横躺在地上。藤井治郎按住了爱，并在侵犯她。饭冈祐吉站在旁边，一脸淫笑地看着……

不可以，不可以！

桐野用手在自己的头上，来回拍了好几下。

在这个时候，更应该保持冷静。不能被这些胡思乱想所迷惑。

虽然想理性地考虑问题，可桐野一旦想到可能会发生在爱身上的遭遇，他就陷入了狂乱之中，无法自拔。

桐野回到走廊。

他关上门，准备去愉美的房间。就在这一瞬间，桐野停下了脚步，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桐野绝对没有听错。

樫村有希在用织布机，是织布机的声音。

居然这么早……

有规律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二楼走廊。桐野内心的不安，变得更加猛烈了。

4

桐野的双脚，自然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樫村有希精神异常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过着十多年如一日的织布生活。她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小爱会不会在那个房间里？不对，小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

桐野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是既然感到怀疑了，就不能不去确认一下。而且，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也不是没有可能。在去日轮馆之前，他有必要确认一下这个房间。

桐野刚在狭窄的走廊里走了几步。

“长颈鹿先生，你要去哪里？”

突然被人叫住，他停下了脚步。他回头一看，发现里沙站在走廊的入口。

“嗯。我……”

桐野稍微有些犹豫，觉得还是先不告诉她为好。

“对了，小愉美怎么样？”

“她的房间上着锁，我觉得她应该在里面。但是，不管我怎么敲门她都不起来。也没办法，让小愉美早起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倒也是，她都不去上学了，自然也就没了早起的习惯吧。总之，咱们先去一楼和志乃再商量一下吧。她应该有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的。”

“啊，好的。”

二人回到了一楼，往洗脸台走去，发现志乃站在那里。

但是，她的样子有些奇怪。她面带恐惧，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志乃阿姨，您那边情况怎么样？”

被桐野问道，志乃不安地向左右来回看。

“老……老爷也不见了。”

“什么？樫村龙造老爷吗？本应住在我隔壁的藤井，也不见了。”

“啊？连治郎少爷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志乃双手掩面，微微摇头。

她的困惑也不是没有道理。

仅仅是爱的失踪，就已经是大事件了。可谁知道，饭冈祐吉、藤井治郎、甚至是樫村龙造也一起消失了……

“志乃阿姨，这绝对不是件小事。我觉得应该报警。”

“报警？不行，不行。没有得到老爷的允许，不能报警……”

就连这位昭和风的古板老太太，也强烈反对把此事公之于众。桐野也觉得最好不要轻易报警。而且，现在并没有发生任何事件，即使报警了，警察也很可能不会出警。

“总而言之，还是先把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搜查一遍吧。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别人来帮忙的话，也说不过去吧。”

志乃说得在理，令人无法反驳。桐野最终也同意了。

“小爱最可能在的，应该就是小愉美的房间了。”

里沙得出结论之后，开口说话了。

“房门上着锁，里面的人应该还在睡着。您有那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吗？”

“嗯，有的。她早上总是起不来。用备用钥匙倒也可以，但还是让我再上去叫她一次吧。”

“那个，志乃阿姨……”

桐野制止了马上要行动的志乃。

“嗯，怎么了吗？”

“一会儿你去叫愉美的时候，我可以去樫村老师的书斋和研究室确认一下情况吗？”

如果是别墅内部的话，桐野觉得最可疑的就是这两处了。那里面有很多可以供爱藏身的地方，而且爱好像也很讨厌樫村龙造。更深层次的原因还不得而知，但是，以此为契机，龙造把爱视为眼中钉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对于桐野的申请，志乃看似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请，那里没有上锁。只是，麻烦你不要随便乱碰就好。”

但她的语气很温和。为了拿备用钥匙，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5

“喂，长颈鹿先生。”

桐野刚在走廊上走了几步，就被里沙叫住了。

“小LOVE……为什么不见了啊？”

阴暗低沉的语气。一开始桐野还以为是别人的声音。看来，好朋友的失踪让她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没事的，别担心。”

桐野只能说些让她安心的话。

“我肯定会尽全力的，只是……”

桐野没有再往下说了，“堕天使杀人事件”的噩梦又复苏了。

就算根津爱的推理能力和洞察力再异于常人，她也只是普通人啊。万一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说不定她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小爱掉进了犯人的魔掌……不，不会的！不可能。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的。就算拿我的命去换，我也在所不辞！

桐野加快了步伐。二人拖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走廊里。时间是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天还没亮。

他们走到了樫村龙造的书斋的前面，入口的门是半开着的。饭冈志乃发现主人不在了，她刚才的动作肯定很慌张吧。

二人进入室内，先把灯打开。

室内和昨天桐野进去的时候一样，到处都很整齐，没有被乱翻过的迹象。

靠里的桌子上有一本被打开着的外文书，书上放着圆珠笔和便签。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他刚才还在专心研究，只是稍微出去上了一下厕所。

桐野将目光移向床上，床罩和床单都整理得很齐。龙造昨晚没睡在这里。发生异常情况是在半夜，离早上还有不小一段时间。看来，这样想还是比较妥当的。

“这里是小愉美的祖父的房间吗？感觉放着的这些书都好难懂啊。”

第一次进到这里的里沙，好奇地四处观望。

“对了，小里沙。我去隔壁屋子看一下，你在这里等我。”

“啊？为什么呀？”

“樫村龙造是塔万廷苏尤帝国的研究学者，你知道吧？”

“哦，倒是听说过。”

“正因如此，隔壁的研究室放着很多吓人的收藏品。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看为好。”

出现在桐野脑海里的，当然就是那个木乃伊。

如果爱被关在了研究室的话，很有可能会被锁在那个储物柜里。所以，他必须要确认一下那里才行。

桐野这样建议是因为担心里沙害怕。

“我没事的！出现什么我都不害怕。”里沙坚决主张道，“倒不如说，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才可怕呢。所以，我要和长颈鹿先生一起去。”

再争论下去也是浪费时间，桐野决定带着里沙一起去。

储物柜被上锁的可能性很大，先要把钥匙找出来。

桐野拉开了桌子下面的抽屉。

“欸？长颈鹿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里沙弯着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系在黑绳子上的钥匙串，桐野感觉之前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是掉在地上的？”

“嗯，掉在了桌子的旁边。”

桐野还想着要是找不到钥匙的话，就强行打开储物柜。没想到就这样找到了钥匙，桐野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还是搞不懂钥匙为什么会掉在地上。樫村龙造平日里难道是这么粗心吗？

桐野向着书斋里面靠右手的门那里走去。他握住门把手，向外一拉。这里没被上锁。桐野笔直地走向最大的储物柜，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里沙，说道：

“不要看这柜子里面的东西，知道了吧？”

桐野先这样警告了里沙一下。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

他又把钥匙串拿了起来，一共有十二三把钥匙。根据其大小和形状，桐野把其中的一半作为候补。

他一个接一个地试。第三把钥匙，顺利地插进了钥匙孔的深处。

好，就是这个！

桐野转动钥匙，两手拽着储物柜对开门的左右扭杆。

“欸？怎么这么奇怪？”

扭杆纹丝不动。桐野“哗啦哗啦”地摇了几下，还是不管用。他又把钥匙拿了起来，这次试着朝反方向扭动，然后再次晃动扭杆，这次可以拽开了。

看来，一开始柜子好像就没被上锁。

真奇怪。前天来的时候，樫村龙造后来确实是锁上了啊。估计后来又打开的时候，忘了锁了吧。

桐野终于又要面对木乃伊了。虽然不想再见到第二次，但是情况紧急，他只好咬一咬牙了。

桐野慢慢地拉开储物柜的门。

但是，门在还没有被完全打开的时候，一个圆球状的物体从里面滚了出来。

“啊——！”耳边传来里沙的尖叫，“这……这是什么啊？！”

她这种反应倒也可以理解。

地板上，滚着一颗骷髅头。淡茶色的头骨、交错的牙齿、浑浊的眼珠。头上裹着橘色的头巾。

“小里沙，别害怕。这是人造的。”

“人……人造的？”

“是啊，主要材料是木头，眼睛是用贝壳做的。”

“……啊？那也就是说，这是假的了？”

里沙看起来像是安心了，她哈着腰，仔细地开始观察。让人颇感吃惊的是，她的胆子还真的挺大的。木乃伊的真身其实也被保存在储物柜里。不过，桐野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她这一点。

把门完全打开之后，桐野将头部重新放回了木乃伊的身上。

刚才桐野还以为爱可能被关在了里面，这种想法看来是落空了。储物柜里的样子，和前天看到的一样，并没有什么异样……

嗯？不对，等一下。

桐野把关上的门再一次打开，重新确认里面。

储物柜的内部从中间被竖着分割开来，右半边放的是塔万廷苏尤的木乃伊，左半边放的是陶器和木雕，还有丝织品和石像等。

桐野按着顺序看越看越觉得，刚才的违和感正在变得强烈起来。只是，他还不太清楚违和感的原因所在。不过，感觉越来越接近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桐野感到焦躁不安。

“怎么了吗？长颈鹿先生。”

听到里沙的声音的瞬间，桐野的脑中好像有什么闪过了一样。

“我知道了！”桐野恍然大悟地说道，“刚才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利维’不见了啊。”

“‘利维’？是什么东西？”

“塔万廷苏尤的武器，外形和橄榄球很像的青铜球。把绳子穿过把手的底端，来回甩动即可攻击对手。樫村龙造有这个东西。前天晚上来的时候，它还在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今天却不见了。你看，是不是没有？”

架子到处都有空隙，所以可能还有其他的东西也不在了。只是，现在的问题是利维的消失。

“当然，也可能是被放到别的柜子里了。现在开始查，如果还是没有的话……”

“要是没有的话？”

“那就是龙造本人或者是别人，拿着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的武器出去了。”

6

桐野打开其他的储物柜，但是也没有发现利维。当然，爱也不在那里面。

屋内搜查完毕。桐野和里沙刚回到走廊，就看见饭冈志乃从二楼下来了。她的手上也拿着一串钥匙。

她来到二人的身边，摇头说道：

“愉美小小姐的房间我确认过了，小爱不在那里。”

“小愉美起来了吗？”桐野问道。

“还没……”志乃的表情有些阴郁，“就像刚才我跟你们说的那样，其实，愉美小小姐患有失眠症，主治医生给她开了一些安眠药。现在这个时间药效还没退，估计一个小时之后再叫醒她会比较好。”

“啊，原来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志乃阿姨，其实我刚才在调查樫村老师的研究室的时候，对某个东西稍微有些在意。”

“稍微有些在意，指的是？”

“本应该在储物柜里的利维，消失不见了。”

“利维？”

志乃眉头紧皱，一脸困惑。这也难怪，毕竟她不是历史学家。

“那是在塔万廷苏尤帝国——也被称为称印加帝国时代被使用的武器。它是一个带有把手的青铜球。在把手底端的小孔里穿一根绳子，用甩动绳子的方法来攻击对手。”

“这是从研究室不见的吗？”

“是的。前天晚上，我亲眼看着樫村老师把它锁进了柜子里。虽然也不能否定后来它又被拿出来了。但是不论是书斋还是研究室，都没有发现它的踪影……而且，更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的是，储物柜的钥匙居然掉在了桌子旁边的地上。”

“钥匙掉在了地板上？”

“老师平时是这么不在意钥匙的管理吗？”

“不是的。真是出乎意料啊，他平时是个很认真的人。”说完，志乃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难道说，是慎二小少爷……”

对于桐野来说，她嘟囔的这句话绝对是不可不追问的。

“您是说，有可能是慎二把利维拿出去了吗？”

“不，这……”

老妇人的眼里充满了恐惧，紧闭双唇。

“喂，志乃阿姨，现在可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啊。小爱还有失踪的一众人等，在这段时间之内，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以您所处的立场来看，肯定会有一些难以开口的话。但是，现在情况紧急，您把知道的内容全都说出来吧。请放心，我好歹也算是个靠着搜查吃饭的专业人士。”

志乃还是有些犹豫，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了，我说。老爷都还不知道，其实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慎二小少爷就经常出入他的书斋。”

“樫村老师平时出门的时候，书斋的门也不上锁吗？”

“不是的，他当然每次都锁了门才出去。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慎二小少爷跑进我们的房间拿走了备用钥匙，后来他好像另配了一把……”

“配钥匙啊，坂岩村里有这种店吗？”

“没有，估计是去会津若松配的吧。老爷住在仙台的家里的时候，慎二小少爷如果要出门的话，经常让我丈夫开车载他。我丈夫早上送完他之后，晚上再去接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没接到，结果他只好第二天再返回了。他好像还坐过会津铁道去东京来着。所以，钥匙也有可能是在东京配的。”

看来，樫村慎二虽然讨厌去上学，但是平时还是很喜欢出门的。

饭冈夫妇故意忽略慎二这个举动的理由，桐野多少算是明白了。钥匙从自己的房间被拿出去了，他们肯定不想让龙造知道这件事，不想挨他的骂。因此，是没收新的备用钥匙，还是默许它的存在，只能二选一。很明显，他们选择了后者。

“慎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

“拿到配好的钥匙，大概是在半年前吧。他在小时候就很喜欢去那个屋子了。估计是很有趣吧，里面毕竟放了很多罕见的东西。对了，他以前还摔碎过一个很重要的壶，被老爷狠狠地骂了一顿。”

“把壶摔碎了？”

“嗯，现在还在会客室放着呢。”

“啊，是那个啊。”

会客室的玻璃柜里，放着一个彩色尖底的陶器。

樫村龙造写的书里，印有与它相同的壶的照片。爱因为之前看过，前天晚上还专门问龙造是谁把它弄碎的。龙造当时很不高兴，没有回答。这个人原来就是他的孙子慎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是十年前了。”

“十年前？是在樫村千春死的那一年吗？”

“不只是同年，还是同月同日。”

“也就是说，在千春死的那天，那个壶碎了？”

“是的。好像是那天上午慎二小少爷在书斋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把壶摔碎的。老爷是在下午注意到之后才大发雷霆的。不过，因为后来马上传来了发现千春少爷尸体的消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原来如此。总而言之，慎二从四岁开始就已经很调皮了啊。”

“嗯，是这样的。”

“志乃阿姨，能让我看看这个调皮小子的房间吗？”

“啊？这有点儿……”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饭冈志乃的预料，她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

“慎二在房间里吗？”

“啊……应该在吧。”

“那，看来不能去那里调查了啊……”

桐野犹豫了一下，说出这个家里最神秘的人的名字时，他还是有些迟疑。

但是，没有踌躇的时间了。必须尽快把别墅内部搜查完，赶去最可疑的地点——日轮馆才行。

桐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了。

“那么，请务必让我调查一下樫村有希的房间。”

7

“你是说想去看有希小姐的房间吗？”

听到桐野的要求之后，饭冈志乃脸色骤变。

“可是，小姐生着病呢啊。”

“生病了？可是，刚刚还又听到织布机的响声啊。”

“那是……”

志乃不说话了。她刚才去二层的时候，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没办法回话了，只是低着头。

桐野很焦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不能再浪费任何一秒了，桐野这样想着，大声说道：“志乃阿姨！快些吧！再磨磨蹭蹭的，要是真的产生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的话，你也逃脱不了责任！”

“我知道了。”志乃被桐野的气势吓住了，点头说道，“但作为对等的条件，请答应我一件事。到有希小姐的房间那里，请在门口往里面看，不能进去。虽然现在她的病情还比较稳定，但是如果突然受到什么刺激，她的身体就会不舒服。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带你过去。”

“我知道了，没问题。”

如果是警察提出搜查要求的话，她提出的这种条件肯定是不会被答应的。但是现阶段不得不妥协。

三人上到了二楼。

走在二楼的走廊时，桐野觉得比刚才明亮了。太阳的脸从山的阴面露了出来。

樫村慎二的卧室，在二楼的尽头。

三人走到门前，志乃从钥匙串里选出了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啊？不用先敲一下门吗？”

“估计他还睡着呢吧。强行把他叫醒的话，他会很不高兴。要是他乱发脾气的话，可就不好办了。”

“原来如此。”

“隔壁房间的愉美小小姐，也还没醒呢。”

锁开了，志乃轻轻地打开了门。

窗帘紧闭，室内非常昏暗。

“先不要开灯。”志乃小声说道，“我去看一下床上，请稍等。”

志乃用手摸索着，进入了室内。地板吱吱作响，好像有些松动了。

突然传来了一阵异臭。馊味、刺激性气味、锈味……让人感觉很恶心的气味。

不一会儿，吱吱的响声从天花板上传来。桐野先是吃了一惊，不过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屋子里也有阁楼。

志乃大概用了三分钟回到了桐野身边。

“小少爷好像不在里面。”

“不在？这个时间，他会去哪里？难道是去日轮馆了吗？”

桐野觉得他很可能又去打扫日轮馆了。

“可能吧。”

“志乃阿姨，请把灯打开。我们赶紧确认完这里，之后马上去日轮馆。”

“啊，好的。”

志乃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开关。荧光灯点亮的时候，桐野不禁瞪大了双眼。

室内堆满了各种杂物，而且数量繁多。

房间的最里面有桌子和音响架。桌子上面放着台式电脑，还有打印机、扫描仪以及收音机。除了散落在地上的漫画、杂志、影碟、CD、磁带、软盘等物品，衣服和内衣也被扔在了地上，堆成了小山包。根本看不见地板。

这也太乱了吧，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也难怪会有异臭了。

“太强了，我的房间虽然也乱，不过还是比不上这里。”里沙张大眼睛说道。

桐野站在入口处，虽然想退出去，但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搜查了。他用脚拨开地上的垃圾，进入室内。

仔细一看，散落在地上的杂志大多和摩托车还有电脑有关。鬼怪类型的漫画也很引人注目。桌子上放着的工具的种类非常多。有圆规、美工刀、刻刀、砂纸，还有电子元器件、黏土、绘画用具、铁丝等等。

桐野爬梯子上到阁楼，和愉美房间的构造完全一样。

阁楼上面放着床，怎么看都像是只用来睡觉的地方。东西很少，地板上除了饮料瓶和零食的包装袋，还有吃完的泡面碗。这里是恶臭的发源地。此外还有装着餐具的盆，慎二不和家人一起吃饭，看来志乃平时会把饭给他送过来。

床的下面也看了。果然，爱不在这里。

“没错，小爱不在这里。”从阁楼下来之后，桐野说出了结论，“那么，去下一个地方吧。小愉美妈妈的房间。”

志乃像是死心了一样，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她把门锁上之后，三人去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走到昨天睡的客房那里，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果然能听到。

啪嗒、啪嗒、啪嗒……

狭窄的走廊的尽头，亮着一束光。

“请尽量把脚步的声音放得轻一些。”

志乃走在最前面，桐野和里沙跟在她的身后。桐野心中的紧张感愈发强烈，终于到了走廊的尽头，樫村有希的房间就在眼前。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了。

志乃这次也没有敲门。她握着门把手，轻轻地推开了门。门没上锁。

室内非常明亮。志乃确认了里面的情况，回过头来对着二人，用眼睛和下巴的动作，催促他们看里面的样子。

桐野抑制住内心的兴奋，从门缝看向里面。

他不禁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有十叠那么大，空荡荡的。能算得上家具的，只有放在左手墙边的床。

至于屋子里有没有窗户，还看不出来。因为，墙壁的四周都是挂毯，有数十张或者上百张那么多。在红色、茶色和白色组成的底子上，是用彩线编织的几何图案。除了比较有特色的星形，还有很多其他的形状。不论是哪一张挂毯，都充满了异域风情。

在房间的正中间，有一位女性。她个子不高，黑色长发及肩。背对着这边，所以看不到她的脸。不过，倒是能看出来她的打扮很奇特。镶着金边的蓝色连衣裙，装饰着羽毛的披肩以及头戴着金色花冠。

阿……阿克利亚。

即使相关知识不多，桐野也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打扮是塔万廷苏尤帝国的侍奉太阳神的巫女。

她是，樫村有希。

她坐在没有靠背的低椅子上，双手操作着织布机。

那是一台构造很简单的织布机，长长的经线从天花板附近向斜下方吊着。她一只手把缠着纬线的线轴来回投向左右，另一只手则把横棒拉向身前。

墙上挂着的挂毯，难道是用这种费工夫的方法织出来的吗？

桐野有些恍惚了。樫村有希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岁月的沉重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可以了吧？”志乃说道。

“啊？哦，好的。好像也不在这里。”

桐野只能这样回答。床的下面和挂毯的后面，也没有能够藏住一个人的地方。

樫村有希的手，还在一直动着。

志乃轻轻地关上了门。

8

餐厅、厨房、浴室和厕所也找过了，里面都没有爱的身影。这样一来，只剩一处可以找的地方了。

“志乃阿姨，我现在去调查日轮馆。”桐野站在餐厅的走廊说道，“如果我一个小时之内没有回来，请一定打报警电话。到那时，要是再碍于面子犹豫不决的话，可就不好办了。怎么样，能答应我吗？”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这串钥匙里，有能打开日轮馆入口大门的那个吗？”

“嗯，有的。就是这把……”

志乃用手指抓出一个小的圆形钥匙，从绳子上解了下来。桐野拿着那把钥匙，准备上二楼。

“等一下！”里沙叫住了桐野，“长颈鹿先生，你是打算自己去吗？”

“当然。”

“别这样，你在开玩笑呢吧。”里沙的脸扭曲到变形，“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也想和长颈鹿先生一起去。”

这可有些不好办了。里沙没有看过日轮馆，不知道里面的吓人程度。要是带她去的话，肯定是个累赘，而且也会很危险。

桐野试着说服她，但是里沙并不接受。要是放在平时，桐野肯定会耐心地跟她好好说，但是今天的情况不一样。桐野真的非常着急。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别再这样任性了！”

桐野大声喝道，里沙立刻哭了起来。

虽然她看起来很可怜，但是在这个紧要关头，桐野必须要舍弃这种不必要的伤感。他向着玄关走去。但是，在爱和里沙住的客房的门前，桐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回想起爱拿着电脑的事情了。昨天晚上，爱借了愉美的打印机，把发送到自己邮箱的邮件打印了出来，拿给桐野看。那封难以理解的邮件，描绘了塔万廷苏尤帝国的少女的日常生活。

莫非小爱在夜里又收到什么邮件了？如果有的话，这很可能会成为线索。

不经允许查看她的邮箱，爱回来之后要是发现了，肯定会暴怒的。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没关系，毕竟现在情势危急，没时间考虑以后的事情。

桐野进到了房间。

在窗边的桌子上，爱的笔记本电脑并没有合起来。电脑的品牌是东芝的“Dynabook”。

令人吃惊的是，电话线插在电脑上。这个客房里居然还有电话线，果然有钱人家的生活条件就是不一样。桌子上还放着一本绫辻行人写的文库本小说。

桐野打开电源开关。本以为会出现微软的标志，可是和预想的完全不同，突然出现在液晶屏幕上的，是一只张着嘴巴大笑的漫画猫。原来是壁纸啊。画面的左侧，有三列图标。

爱昨晚好像是没有关电脑的电源。因为桐野按下了电源开关，电脑的待机模式也就解除了。爱的身上可能发生了什么——这种感觉变得越发强烈了。

桐野忍住心中的强烈不安，立刻查看邮箱。他用鼠标双击IE浏览器，接着把拨号上网的界面打开。好在用户名和密码被保存了。桐野想着应该没什么问题，正要点开“连接”按钮的时候，又想了一下，最终点击了“脱机工作”。因为走的是模拟信号线路，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连接上运营商提供的网络。桐野决定先查看已经收到的邮件。

“YAHOO！JAPAN”的主页立刻出现在了桐野眼前。他点击“邮件”图标，“Outlook Express”启动之后，进入了“收件箱”的界面。

（哎……这是，怎么一回事？）

收件箱里，未读邮件居然有七封之多。

系统自动打开了最新的一封未读邮件。这是电脑厂商的广告邮件，点开也没关系。

剩下的六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shinigamisan”

还是这个家伙。

这时桐野才首次确信，接连给爱发送邮件的这个人，就是绑架她的真凶。

邮件名是“硬盘（Hard Disk）Ⅰ”“硬盘（Hard Disk）Ⅱ”“硬盘（Hard Disk）Ⅲ”“硬盘（Hard Disk）Ⅳ”“软盘（Floppy Disk）Ⅴ”，最后一封是“硬盘（Hard Disk）Ⅴ”。

桐野感到很困惑。以“软盘（Floppy Disk）”为邮件名的邮件，他昨晚读了“Ⅰ”到“Ⅳ”。“Ⅴ”应该是它的续篇吧。

桐野到这里还能理解。不过，“硬盘（Hard Disk）”到底是什么？

他确认了一下收件时间。六封未读邮件的收件时间，集中在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至一点四十五分之间。两分钟发了六封邮件，看来应该是连着一起发的。

至于这些邮件为何是未读状态，桐野也多少算是弄明白了。恐怕电脑应该是被设置成每隔一定时间自动联网查看邮件了吧。因为爱没有关机，所以在她失踪之后发来的邮件，也被下载下来了。

这样的话，就不能不读了。桐野按照收件顺序依次点开了邮件。

首先是第一封。

“台子上放着两条腿——女人的腿。丰腴的大腿，紧实的膝盖，看起来相当柔软的腓肌。它的曲线美感简直无可挑剔。缝匠肌的走向也很自然。刀在手上，暂且再看一会儿。总觉得，就这样切断的话，也太可惜了。”

桐野被文章怪异的开头吓了一跳。但是往下读的时候，发现这篇文章好像是在描写人偶的制作过程。

“人偶”这个词……难道是樫村愉美发的邮件吗？

轻率地下判断是很危险的行为。毕竟世上还有很多人也有制作人偶的兴趣爱好。而且，即便这些文章出自愉美之手，是否是她本人发送的，还是另外的问题。

不直接问一下她本人是无法得知的。说不定愉美早就开设了自己的网站主页，也有可能是她上传到主页的文章，不知被谁复制粘贴到邮件里发送出去了。而且，要是愉美本人给爱发邮件的话，也没有必要发到她的免费邮箱里。

“Ⅱ”和“Ⅲ”也是在讲人偶的制作过程。看到“Ⅲ”的结尾，桐野瞪大了眼睛。文章写道“必须把她的头发弄到手才行，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她”难道指的是小爱？莫非是想要得到头发，所以才实施了绑架？

手心里全是冷汗。桐野屏住呼吸，打开了“硬盘（Hard Disk）Ⅳ”。

文字的气氛从这里开始，又有了转变。

“这个时候，一切开始变得非常有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该怎样表现呢？喜悦之情从心底涌了上来。在小学低年级的时候，远足的前一天会激动得睡不着觉。现在就如同那种感觉一样，而且激动的心情可以无限持续下去。”

但是，之后的文字又写回了人偶的制作，特别是涂装的步骤。

接下来是“Ⅴ”，桐野无法理解这个文章的意思。风格一转，变成了开始诉说身体欠佳、探讨生死以及哲学问题等的气氛沉重的文字。最后也说到了给人偶固定头发的方法，不过突然就草草结束了。

桐野的心情无法释然，但是没有时间纠结此处了。

终于到了最后一封邮件。

只有这封邮件，和塔万廷苏尤的少女利蒂有关。是昨晚读过那个故事的续篇。

桐野读了几段之后，皱起了眉头。和“Ⅰ”还有“Ⅱ”的内容完全不同，现在的内容很悲惨，字里行间使人心生不快。

他忍住悲愤的心情继续往下读。没想到，利蒂最后被杀害了。

这……到底写的是什么？又想说明什么呢？

桐野抑制住心中越发激烈的苦闷，以防万一，他查看了发件箱。点击“选项一览”里的“发件箱”后，发现这里保存了两百封以上的已发送邮件。他试着找找爱在昨天晚上有没有发送邮件。

啊……有！

最后一封已发送邮件的发送时间，是今天零点五十八分。也就是说，到这个时间为止，爱一定都是待在房间里的。四十七分钟后，她收到了刚才读过的那几封邮件，这绝不是偶然。

确认了收件人之后，桐野又大吃了一惊。“netsushinzou”。原来，这封邮件发送给了爱的父亲啊。

桐野急忙点开了邮件。

爸爸：

昨天我出门了，没见到你。怕你担心，我就写了这封邮件。

我的好朋友——樫村愉美家的别墅所在的奥会津坂岩村，非常安静，是个特别好的地方。这栋别墅是从温泉旅馆改建的，所以它里面的浴池真的特别大！虽然我今天有些头痛，心情也不是很好，但是一进到温泉，立刻就又有了精神。

是的，这真的是一次非常特别的体验。在别墅附近的后山上，有一个在急坡上被挖开的洞窟。洞窟里是一间小屋，十年之前，在那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件。

今天下午，我和长颈鹿先生两个人，试着进了那间小屋。没想到，我毫不费力地就解开了谜题。之前的那些人，正是因为拘泥于奇怪的偏见，所以才会搞不明白。其实，只要把握好已知条件，就能看到真相。

只不过，从狭义的角度来考虑的话，这可能真的是推理史上首次出现的手法。至少，犯人制造密室的动机是前无古人的。

我明天就回仙台。等我回去之后，也想让你试着解一下这个谜题。不知道这次你还能不能轻易地解开呀。

那，先晚安啦。听说会津这边的特产是柿子，我会去街上找你最爱吃的柿饼，带回去给你吃的。还请好好期待一下呀。

爱

推理史上首次出现的手法……

这是最有冲击感的内容。

在邮件里，爱一次都没有提到“杀人”这个词。当然，她应该是不想让父亲担心，才没有说的吧。也正因如此，有必要补充完整之后再进行思考。

这样的话……密室杀人，还有从未出现过的作案手法啊。

真的有这种方法吗？“狭义的角度”——看来，爱也算是下过判断了啊。不过就算如此，这也……

还有，小爱断言的——犯人“前无古人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桐野在操作鼠标的过程中，发现了爱发送的这封邮件还有后续。

爱的署名之后，还有两行内容。

啊？怎……怎么会……

读到那两行文字时，桐野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这种感觉，和得知爱失踪的消息时所感受到冲击相比，几乎一样强烈。

爱后面写的内容是，“长颈鹿先生不相信我，但是那里真的有暗道！这种类型的暗道，真的是前所未闻”。

确实，桐野之前向她反复确认的时候，她回答“不是比喻”，所以桐野也只好相信她说的。不过，他在心底里其实还是有所怀疑。但是，给父亲发送的邮件里都这样写了，看来百分之百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这种类型的暗道，还是史上首次出现？

桐野还是搞不懂。对于密室杀人来说，暗道可是最被忌讳的东西，不论是什么类型的。也就是说，它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为什么爱还非要这样说呢？

没时间深究了。桐野最后又查看了一次，今天凌晨两点之后爱有没有收到邮件。因为绑架犯很可能会发送恐吓信。

他打开“拨号上网”的界面，点击“连接”按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无法连接”的字样。他连续点了三次“重新连接”，还是连不上网。

无法连接……等一下，难道是……

桐野取消了拨号上网，把电话线从电脑上拔了下来，试着插到旁边的电话座机上。

他将听筒贴近了耳朵，但什么声音都没有。电话打不通。

是谁把电话线剪断了吗？

桐野的脊背一阵发凉。这栋别墅的内部，充斥着满满的恶意。

只是，现在还不能声张，否则只会加剧里沙和志乃的恐惧感。

桐野使劲咬着嘴唇，走向了玄关。

9

玄关处的三和土上，还放着昨天桐野穿的那双绑了粗绳的靴子。

桐野将双脚塞了进去，戴上手套。他刚走到室外，就听见了小鸟嘈杂的叫声。

晨光开始照射大地，一半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淡蓝色。

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地上是厚厚的冰。桐野还不死心，想继续找线索。但是，没有在地上发现任何脚印。

他伴着白色的哈气，来到了停车场。

哎呀？那是什么？

在停车场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好像倒在那里。

不对，不是“什么的东西”，而是“谁”。

没错，是人。有人趴倒在那里。

不会是小爱吧？

桐野开始感到紧张，甚至耳朵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他虽然很着急，但是地上很滑，没办法跑。

越来越接近了，这个人身材很高大。就凭这一点，肯定不是爱了，貌似是个男性。说句不合适的话，桐野的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他走到了近处能够俯视这个人的地方。

这是谁啊？

不仅是趴在地上看不见脸，由于他穿了一件戴帽子的大衣，体型和发型也完全分辨不出来。

阳光还很微弱。

总之，桐野想先把他扶起来再说。他用双手抓住他肩膀的时候，从他脑袋的右侧，突然掉下来一个圆筒形的物体。

桐野捡起来一看，是手电筒。

这正是理想的故事展开。这位倒下的男性是昨晚来这里的，所以才会拿着手电筒。

桐野怀着感激的心情，拿起手电筒，滑开了电源开关。冰上浮现出了白色的光轮。桐野把光轮移向那个男性的头部，掀开他大衣的帽子。他不禁“啊”的一声喊了出来。通过光轮，能看到梳着背头的白发。

这个人是樫村龙造，他后头部左半边的白发被染成了黑红色。从那里流出的血液，在冰上凝固成了令人感到恶心的红色血块。

桐野弯下腰检查伤口，伤口像是被钝器击打的。他试着摸了一下，发现头盖骨的很大一部分已经塌陷了。

血早已经干了。桐野摘下右手的手套，摸了摸他的耳根。身体完全冰凉，看来距他的死亡，已经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凶器是什么呢？锤子？大石块也有可能。

随着手电筒移向他的脚边，这个问题被解开了。

樫村龙造穿着灰色的大衣。在他腰的附近，系着一个橄榄球形状的物品。

在塔万廷苏尤帝国被用作武器的青铜球——“利维”。

白色的尼龙绳两次穿过利维把手底部的洞之后，打了一个结，成了圆环状。

握住这里来回甩动，击中了他的头部？这样的话，杀死龙造的真凶是他的孙子慎二。

虽然这是个很可怕的猜想，但并不能无视这种可能性。

但是，仅凭现有的证据来下判断，还是有些危险的。除了饭冈祐吉，藤井治郎要是想的话，也可以用放在书斋桌子里的那把钥匙取出利维。

桐野最后确认了他的脸。他重新戴好手套，抬起了他的下巴。

直挺的鹰钩鼻，肿大的眼袋。令人有些意外的是他的表情很安详。

以防万一，桐野拨开了他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眼珠。瞳孔已经放大了。

这明显是杀人事件，应该马上联系警察才对……

桐野不禁感到无奈，在这个手机没有信号的地方，真是可气啊。看来，刚才座机的电话线也确实是被人切断了。调查一下的话，有可能会恢复，但是，他不想放着爱的安危于不顾，而去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随着尸体被发现，爱的人身安全受到危及的可能性也成倍地增加了。早知道就不在屋里搜查了，应该早些出来看看才对。桐野感到非常后悔。

桐野把手电筒放进兜里，快步走向后山。

到了山脚下，他抓住链子，开始往上爬。锁链像冰一样，寒意穿过手套直逼手心。因为是第二次爬了，多少有了一些心得和经验，桐野爬得比预想的要快。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进入杉树林之后，周围也变暗了。桐野一边与向他袭来的不安和恐惧作斗争，一边全神贯注地手脚并用奋力攀爬。

终于爬上来了。桐野喘着粗气，心里踏实了一些。

穿过树林的微弱的阳光，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感觉像是回到了半夜一样，只能看到景物的轮廓。

早上都是这样，夜里岂不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啊。

桐野抬头看见了日轮馆。坐落在洞窟里的神殿，比昨天看起来更加神秘了。

门像是关着的，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刚把手电筒对准门的位置，桐野不禁叫出了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还在的那扇门，今天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六根整齐排列的粗圆木。

这是塔万廷苏尤特有的门。

10

桐野握着手电筒，茫然失措。

他仿佛在不知不觉之中，坐上时光机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天。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会发生在现实生活里。

回过神后，桐野看向右边。和昨天一样，冰的上面盖着塑料布。他把手电筒照向那里，发现白色的木板从蓝色塑料布的下面露了出来。

啊？难道说……

桐野走近掀开塑料布。和他想的一样，这是昨天还被放在入口处的木门。

不对，说它是“门的残骸”应该更贴切一些吧。木板的两头都已经烂了，合页的螺丝也不见了，像是被人破坏掉了一样。

是很着急还是觉得麻烦呢？不管是什么情况，做法都相当粗暴。

这样想着，桐野把塑料布全都掀开了。他看到了一把相当大的斧头，应该是被用来破坏门的。

桐野感觉又像是坐上了时光机。这把斧头很新，应该不是十年前饭冈祐吉用的那把，可总觉得和那把斧头一样。

桐野用右手提起斧头，走向入口。但他又觉得斧头没什么太大的用处，便把它放在了地上，用双手去推筏子状的门。

但是，门纹丝不动。它的内侧，一定是被十字形的圆木顶住了。

“完美的密室……”

桐野在心中默念。

这个空间，简直就是用混凝土制成的箱子。没有一扇窗户，而且建筑物本身也几乎全被埋在山坡上挖好的洞窟里。

左右两个看起来像是入口的门，只不过是视觉陷阱画罢了。

正前方中央的门，才是真正的入口。到昨天为止，还是被锁住的这扇门，今天突然被换成了塔万廷苏尤独特的圆木门。在门上做手脚，首先就是不可能的。

要是这里面有尸体的话……

简直就是十年前的噩梦再次来袭，桐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剩下的行踪不明的人，是藤井治郎和饭冈祐吉。还有……

难道说，小爱已经……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桐野下意识里锁定了这起事件的真凶。

樫村慎二。

他这样认为的理由是：制作这扇被替换上的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慎二。虽然不能说别人没有利用这扇门的可能性，但是嫌疑最大的就是制作者本人了。

慎二奇特的形象，在桐野的脑中浮现了出来。没有头发和眉毛，像是被雕刻出来的立体的五官以及锐利的目光。

那个孩子居然……不对，即使还是个孩子，也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犯罪。总而言之，现在必须要马上进去，不能再耽误任何一秒了。

从门的结构来看，里面不像是没人。肯定有谁在里面。

桐野深吸了一口气。

“喂！里面有人在吧！能听见吗？”

他的叫声透过天花板，回荡在洞窟之中。

“我是桐野，想进去确认一下。快开门！要是不开门的话，我可要砸门了啊！”

回音消失之后，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桐野仔细地听，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已经不能再等了，必须要动真格了。

桐野做好了准备，他关上手电筒，握住斧头的把手。他的双手感觉到了斧头的重量，耳朵里仿佛传来了饭冈祐吉之前说的话。

“我瞄准的是门的右下方。按照圆木的位置来说，是从右侧数的第二、三根圆木的正中间的偏下方。击打此处的话，应该可以避开那根固定用的纵向圆木……”

反应过来的时候，桐野已经把斧头高高举过了头顶。按照祐吉说的，在相同的位置，他使劲地劈了下去。

自己变身成了十年前的饭冈祐吉，桐野产生了这种错觉。

斧刃深深地劈进了圆木，看来这把斧头还是挺锋利的。

桐野来回挥动斧头。早上还很冷，但是桐野的全身已经湿透了。这个体力活比想象的还要重。

祐吉的声音，反复出现在桐野的耳朵里。

“没什么窍门，只是一个劲儿地来回挥动斧头……”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没办法，只好……”

“最后手都麻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从斧头上移开。”

“饭冈祐吉，应该不是真凶吧？”

桐野这样想道。

刚才差点儿忘记了樫村千春在密室中被杀害的这一事实。能制造出那个密室的，除了第一发现人祐吉没有别人。

祐吉好像很喜欢赌博。为钱杀死了千春，这次又杀了龙造。可以这样认为吗？也有可能是，他之前盗用家里钱财的事情败露了，因此才有必要封住他们的口吧。总之，从藤井治郎说的话来看……不对，等一下。

桐野又发现了新的可能。

藤井告发祐吉的行为，多少有些可疑。作为樫村龙造的亲生儿子，他当然有遗产的继承权。父亲龙造去世了的话……不对，父亲现在已经去世，数额巨大的遗产就到了他的手里。里沙之前说过，藤井治郎平时生活奢侈，好像欠了很多的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的作案动机就变得很充分了。

桐野虽然直觉上认为慎二是犯人，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这些不过全都是推理罢了。现在举出的这三个人，如果要怀疑的话，那么全员都很可疑。

桐野在思考的同时，手也没有停下来。终于，门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他停下手，试着往里面看。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想把手电筒塞进小洞照亮内部，但是洞太小了，没能成功。

祐吉之前说他是换成锤子才把洞口开大了的。但是桐野手头没有锤子，能用的工具除了斧头没有别的。

又过了一会儿，洞口的大小才成了他想要的。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桐野再次掏出了手电筒。他向里面窥视，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什……什么？！那……那是……

日轮馆的中间靠右——最深处的那面墙之前数米的地方。没错，十年前樫村千春倒在的那个地方，有横躺着的人影。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惊愕的了，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人影还不止一个。

看起来像是两个人一起倒在了那里。可以确认的是，有四条腿。

到底是谁和谁？

虽然无法辨认，但是从他们穿的衣服来看，二人很可能都是男性。现在看不出来爱是否在里面。

桐野发狂般地挥舞着斧头。

已经开了一个洞，再破坏它的周围就变得容易多了。几分钟之后，洞的大小可以容两肩通过了。

桐野疲惫至极，喘着粗气，肩膀上下浮动，好不容易才调整好了呼吸。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表，现在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看来，即使用尽全力，也得半个小时左右才能进到里面。

不能再磨蹭了。

桐野刚想要弯腰把头钻进去，但他犹豫了一下。

等一下，如果就这样进去，里面有人拿着锤子或者别的工具的话，我可就完了。根本没办法防备。

不能这样不做任何防备就进去，桐野越想越觉得可怕。

饭冈祐吉稀里糊涂地进去，是因为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杀人事件。这次可不一样。真凶也有可能是为了引诱桐野入内，进而杀他灭口，才又一次制造出了密室。

得想个办法才行。把门全部破坏，或者再把它开得更大一些，有可能会找到保护自己的方法。

但是，时间又很紧迫。把洞开成这样就足足用了二十几分钟，再开大的话，无法估算还要浪费多久的时间。

桐野在门前来回踱步。

对了！这样做不就行了吗？

终于有办法了，他也只能这样做了。

虽然只是让自己稍微安心一些，但好歹也是自我保护的办法。桐野没有选择低头钻进去，而是决定仰着头用手护住脑袋进入。

桐野再次开始行动。他背对着门，向后弯腰。双手抓住洞口的上缘，像下腰那样把屁股向前倾。

一、二、三！

桐野通过反作用力，果断地向内部突入。

头、脖子还有肩膀都顺利通过。但是，后背蹭到洞口的边缘卡住了。他使劲蹬腿，总算是进去了。不过，衣服还是被洞口边缘的木头尖刺给划破了。

后背刚一碰到内部的地面，桐野就下意识地把双臂交叉在了脸的上方，做好防御姿势。紧接着，顺势往右一滚。

他预想到会被犯人攻击……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日轮馆的内部又回到了可怕的平静之中。

看来是想得太多了啊……

在黑暗之中，桐野仰面朝天，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可是，接下来的一瞬间，桐野感觉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

浓烈的铁锈的臭味。和昨天一样，不过里面夹杂着动物的腥味。

是血的气味。

因为工作的关系，桐野已经闻过很多次了。

膝盖以下的部分还在门外，桐野先把两条腿拔了进来。他站起来之后，打开手电筒照亮墙壁，接着打开了室内荧光灯的开关。

在明亮的室内，桐野仔细地环顾四周。

金色的墙壁和地板，绿色芦苇叶覆盖着的屋顶。

黄金因蒂像、祭坛、印加的木乃伊……

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横倒着人影。

果然，不止一个人。两个人……不对，好像有三个人。怎、怎么会这样？

桐野放眼望去，室内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也许，是木乃伊的数量……

真人隐藏在视觉陷阱画之中，与之混为一体。桐野第一次觉得这种设想是完全有可能的。如果当年饭冈祐吉忽略这一点了的话，那么十年前的密室之谜也就不再是不可解的了。这确实是一个盲点。

桐野先是惊了一下，平静之后，用指头数了数，木乃伊还是六个，和昨天相比没有变化。看来，至少这次是不会有这种可能了。

桐野回头看。三十厘米之外，就是破开的那扇问题之门。

和先前听说的一样，门被牢牢地固定住了。两根粗圆木呈十字交叉，竖着的那根插在地上的小洞里。横着的那根的两端，被尼龙绳紧密地多层缠绕着。

用了这种固定方法，想要在门上做什么手脚的话，事实上是不可能的。

桐野看着脚下散落的木片，心中默念道。

不对，是绝对不可能。毕竟，我是用斧头把门劈开之后，才进来的啊。

进入之后还没有移动，要是有谁想从他的眼皮底下逃出去的话，也是不可能的。

桐野再一次环顾室内。确认没有人之后，他向前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那里，桐野感到了强烈的苦闷，心里就像是被老虎钳死死地夹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很不顺畅。

如果那里躺着的是被害人的尸体的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犯人又是从日轮馆里这个完美密室里消失……不对，不一样。这次有些不同。

在之前的案件中，尸体仅有一具。所以福岛县警才得出了自杀的结论。如果尸体是两具以上的话，自杀和他杀的结论可就都有可能了。在密室之中，多人互相杀害，最终全员死亡。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

不一会儿，桐野走到了十年前饭冈祐吉发现樫村千春尸体的那个位置。

这是……

看到地上的惨烈场景，桐野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战栗。

简直是噩梦。

倒在地上的有三人，完全中了自己之前不好的预想。

饭冈祐吉、藤井治郎，还有樫村慎二。金色的地板上，他们三人叠在了一起。

不过，他们的身边并非金色。大量的黑红色的血液，覆盖在他们的周围。

倒在最下面的是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藤井治郎。他俯卧在地上，脸扭向右侧。

死因已经很明显了。他的脖子后面，有一个直径约为一厘米的孔。从那里喷涌而出的血液，沾满了他的后头部、肩膀还有后背。

桐野一开始以为那个很深的孔是枪击造成的，不过马上他就明白并非如此了。

距离三人的尸体两米远的墙角处，放着一把电钻。没有看到电源线，恐怕是充电式电钻吧。钻头的尖端，沾着黑红色的血迹。如果这就是凶器的话，伤口的大小也刚好吻合。

在藤井的上面呈九十度角仰着的，是饭冈祐吉的尸体。祐吉怒目圆瞪，嘴还张着。他的死相非常吓人，让人有尖叫的冲动。

他穿着的工作服的外面，是一件灰绿色的夹克。里外衣服的胸前纽扣都被解开了，胸口露在外面。果然，在他的左胸，有一个直径一厘米的孔。

最后是樫村慎二。

他枕在饭冈祐吉的肚子上，身体向右，只是眼睛不自然地看着天花板。在他额头正中间的头盖骨上，有一个孔。可以看到他黑红色的大脑。他的脸，当然也全都是血。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歪斜得非常严重，可以窥探出他在临死前所经历的剧痛。

虽然死相各不相同，但是可以推断出杀害他们所使用的凶器都是电钻。

普通情况下，可能是三人互殴，或者是第三人在杀害两人之后自杀。这种推测倒也可以成立，不过……

不对。

桐野使劲地摇头。

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在这种情况下……

三人的手，都在背后绑着。用的是和固定门相同的绳子，而且还缠了好几圈。

突然，桐野的脚边开始摇晃起来。

在完美的密室里，有三具他杀尸体。犯人不见踪影，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犯罪。

不可能，这种愚蠢的想法……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桐野紧握双拳，拼命把自己恍惚的意识往回拉。

◇“硬盘（Hard Disk）Ⅴ”

“做好觉悟了没有？”处刑人说道。

“救……救我。我不想死。”

利蒂拼命央求处刑人，她的头发被绑住了。此刻的她正吊在树枝的下方。

“放弃吧。”处刑人用冷酷无情的声音说道，“和男人睡过之后，阿克利亚会受到什么后果，你应该是知道的。”

“我……我是……”

“而且，奸夫是你的父亲吧？犯的罪有多重，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是被逼的，我并不希望发生那种事情。”

“那你逃跑的事情呢？这不是被逼的吧？”

“这……”

利蒂回答不上来。

“时候差不多了，我送你去那个世界吧。”

处刑人把右手握着的图米，放在了她的颈筋上。

“救救我，求你了。”

“不救。”

图米的刀刃嵌进了利蒂的脖子。

她的颈动脉被切断，大量的血液喷涌而出。

利蒂想叫也叫不出声，意识渐渐模糊。

煎熬。痛苦。

妈妈和麻由的脸浮现在了脑中。

不想死，还不想死。

利蒂扭动着身体。

但是，血还在不停地流着。

“活该！你就要死了！啊哈哈哈！”

她听见了处刑人的欢快叫声。像是狩猎成功一样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处刑人朝着利蒂的背后就是一脚。

利蒂的身体像钟摆一样不停地转晃动。大量的血继续从她的脖子喷涌而出，胡乱地洒向周围。

然后，她死了。

◇“软盘（Floppy Disk）Ⅴ”

今天没有干活。

身体不舒服。

可能是感冒了。全身困倦，不停地流鼻水，真是让人头疼。鼻腔黏膜变得干裂，胃也不舒服，没什么食欲。

还觉得很冷。

比起寒冷，还有一种特殊的皮肤感觉。在皮肤的下面，好像一直有蚂蚁在来回跑动一样。好好睡一觉的话，应该就会好了吧。可是，根本睡不着。

耳鸣也很严重。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像是在被迄今为止认识的各种人疯狂地喊着。而且，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被他们斥责着。

真的，快受不了了。

如果还是这种状态，那么死了说不定会好受一些。今天已经想过这件事了。

生和死并没有什么区别。塔万廷苏尤的印加们，死后也过着和生前一样的生活，也掌握着和生前一样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死和睡着了是一样的。把刀刃放在脖筋那里，只需稍稍用力，人就会睡着，陷入深沉而又安详的睡眠。

有不浪费每一秒握笔奋力工作的日子，也有毫无进展的日子。今天明显是后者。

面部已经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只要把细节部分好好处理一下即可。就快完成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之后就是看什么时候在头上开孔了。为了这一步，已经事先把头发剃光了。

人的一生，不需要什么药物，就能够活得熠熠生辉。必须想起那件事。

着急也没有用，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第六章

前所未有的结局

1

眼睛瞪着的三具尸体，都死于他杀，横倒在自己的脚边。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桐野感觉到了强烈的目眩。

其他有嫌疑的人，他根本想不出来。

难道是藏在别墅里的人吗……不对，这里并没有和外界隔绝，罪犯也有可能是从外面来的……

桐野越想越没有头绪。

除了新的杀人事件，还有一大问题尚未解开。日轮馆的内部，并没有发现爱的踪影。

这里也没有的话……再去找找别的地方吧。

桐野感到非常失落。

再回别墅调查一次吧。但是，如果犯人是从外面来的，早就把小爱带走了的可能性也并不能排除。一起事件出现了四名死者，必须要立刻通知警方了，比起搜索小爱的下落，其实，后者原本应该优先考虑的。

即使想要联系警方，方法也还是个问题。

桐野虽然想回去再确认一次，但是别墅的电话线像是已经被谁给剪断了。而且，手机在这一带也没有信号。

也可以开车去警署报告，但是这个方法相当花时间。这里距坂岩村的中心地带有六公里。路很不好走，但是全速前进的话，十五分钟到达也是有可能的，来回三十分钟。可是仅仅是半个小时，也有可能和爱生死两隔，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里。

桐野咬着牙，在日轮馆里面四处张望。

被混凝土包裹住的巨大石箱……除去各式各样的视觉陷阱画，这里有的只是叠在一起的三具尸体而已。

不管再怎么怀疑，找了多少遍，桐野还是没有发现能供犯人藏身的地方。也没有空间能够禁闭爱。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桐野的脑袋里浮现出了两个字。

“暗道”。

他像是听见了爱的声音。

“这里有暗道的可能性非常高。”

“是真的暗道，才不是什么比喻呢。”

这个建筑的什么地方，会有暗道的入口……

桐野的视线，急忙扫向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

他想要用双拳把日轮馆敲个遍，确认声音的差异。但是，理性制止住了桐野的这种冲动。

十年前，福岛县警就已经把这里全都调查过了。如果真的有什么暗道的话，当时就应该被发现了。

关于“暗道是在事件发生后才被造出来的”这一观点，爱之前也明确地否定过。

连县警都没有找到暗道，就凭我这么个半吊子，当然也不可能找出来。罪犯一定是用了非常精密的手法，把入口隐藏起来了。

虽然只好这样想，但是桐野还是觉得无法释然。

密室里的暗道，也太过敷衍了吧。

比如说，按动藏在因蒂像眼睛里的开关，最里面的墙壁就会转动，场景随之发生变化……不过，这简直就像是漫画里的内容。而且，警察如果连这种手法都没看穿的话，比漫画要可笑得多了。

还是觉得很可疑。给这里施工的工作人员，福岛县警应该向他们询问过了。像暗道这样巨大的装置，樫村千春不可能仅凭个人力量就把它造出来。不是怀疑小爱的推理能力，只是觉得对于这次的事件来说，有些不太可能……

桐野思考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了。

爱给她的父亲发送的邮件里有一段文字。

“拘泥于奇怪的偏见，所以才会搞不明白。只要好好地把握住已知的条件，就能看到真相。”

在她看来，我这种想法的人，应该就是被“奇怪的偏见”控制住了吧。

毫无疑问，桐野接受了代理侦探给他的警告。

他想起这一段文字之后，邮件里的其他内容也慢慢在脑海中苏醒。

“从狭义的角度来考虑的话，这可能真的是推理史上首次出现的手法。至少，犯人制造密室的动机是前无古人的。”

还有最后增加的部分。

“长颈鹿先生不相信我，但是那里真的有暗道！这种类型的暗道，真的是前所未闻。”

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在桐野的脑中来回跑动。与此同时，那些文字变成了爱的声音，回响在自己的耳边。

不行，搞不明白。

桐野懊恼地双手抱头。

那种高超的手法，我怎么可能看出来啊？虽然做了很久的刑警，不过凭借自己的力量破案的，全都是小事情。和根津先生还有小爱相比，我的大脑就像什么都没装一样……绝对不可能。这个可怕的事件，我解决不了。我也救不出小爱。我只能站在她的旁边，眼睁睁地看她被杀掉！

两行热泪从脸颊滑落。

怎么这么不争气，桐野瘫坐在地上，无力地自责道。

勉强支撑住他的，是作为刑警的职业使命感。如果自己解决不了的话，至少有责任趁早向外请求援助。爱仍旧下落不明，虽然他很不情愿离开这里，但是平白无故浪费时间的行为更不可取。桐野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

他又看了一眼倒下的三人的脸。如此凄惨的杀人现场，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简直就是一幅地狱图。

桐野为他们祈求冥福之后，转身走向出口。

荧光灯没有关。让内部有些光亮的话，心里多少踏实一些。

桐野爬到外面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面。

欸？怎……怎么回事？

这时，一种奇妙的感觉包围住了桐野。

日轮馆内部的空间，像是倾斜了一样。

长方形的地板，看起来像是菱形。入口那面墙和左右墙壁的角度，本来是直角，但是感觉现在左侧却变成了钝角，右侧变成了锐角。

整个屋子，在他看来，像是往左倾斜了一样。只能这样形容了。

桐野又想到了爱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昨天和饭冈祐吉还有爱来日轮馆，离开之际，爱回过头问身后的桐野：

“喂，长颈鹿先生，从这里往里面看，你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那时，没有领会这个问题的真意，回答得答非所问……难道，小爱想要指出的，就是我现在注意到的这个场景吗？

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这个场景又有什么意义呢？桐野完全摸不着头脑。

可恶！要是我的脑子能转得再快一些就好了……

桐野一边咒骂自己的无能，一边从开好的洞里钻了出去。

2

出到外面之后，桐野确认了时间。八点十六分。

他进去没多久，出来时日轮馆的周围已经迎来了晨光。不用手电筒也没关系了。

阳光从树梢之间照射了进来，在厚厚的冰面上反射出网状的纹路。

还能听到小鸟的鸣叫声。

桐野看到这种和平而又美好的景色，觉得自己刚才的经历简直就是噩梦。

但是，毫无疑问，那是事实。

他不能停下脚步。

桐野抓住锁链，开始从被冰冻住的急坡上往下爬。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昨天还觉得下坡很令人头疼，今天就不怎么觉得了。一不小心的话，还是会头朝天掉下去的。桐野今天的下坡速度非常快。他下坡之后没有停歇，继续朝着别墅的方向走去。

桐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把沉重的情绪藏在心底，会发现这里有沐春光般的闪烁着的景色，简直就是仙境之国。

桐野快步走着。

别墅淡蓝色的外墙渐渐变大了。眺望那里的时候，桐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如果真正的凶手切断了别墅里的电话线的话，他究竟会不会去碰车呢？

刚才出去之前忘记确认了，桐野感到非常后悔。

他到了停车场。出口附近，樫村龙造的遗体和凶器利维的位置，和刚才一致。周围的血块，比起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现在显得更加耀眼。

桐野先走到了自己的爱车附近，弯下腰确认有没有什么异常。

完了，被动手脚了。

陆地巡洋舰的轮胎，看一眼就能发现，已经全瘪了。不管是前轮还是后轮，四个轮子都是。就连车后面挂着的备胎，也被放气了。

每个轮胎，都是从侧面被尖锐的刀刃划开的。划痕有近二十厘米长。后备厢里虽然有爆胎修理剂，但也派不上用场了。

奔驰车的状况也是如此。

桐野发出了呻吟声。在别墅的什么地方，应该有奔驰车的备用轮胎。有四个防滑轮胎的可能性很低。给普通轮胎装上防滑链的方法倒也可以用，只是桐野手笨，不太擅长做这个工作。换四个轮子，而且每个轮子还都要装上防滑链，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与其这样，徒步的方法可能会更快一些。

还有，别墅里可能就没有防滑链。就算再怎么是豪雪地带，四驱车基本上可以在任何地方行驶。

如此一来，果然要走着去了啊。可是……

走到坂岩村的派出所，至少要花一个半小时。考虑到目前道路的状况，可能要花费两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这样长时间的离开案发现场，也是个问题。爱仍旧下落不明，杀害四人的凶手很有可能潜藏在附近，情况还很危险。

对于在别墅里害怕而又焦急等待着的樋口里沙和饭冈志乃，到底应该如何向她们开口？丈夫被杀害了的志乃自不必说，里沙知道事实之后一定也会受到不小的惊吓吧。

桐野束手无策。

没办法，还是对她们撒谎吧，说“日轮馆里没有人”。再检查一下电话线，让它恢复正常……要是之后能打通电话就好了，不过，希望貌似非常渺茫。如果电话线修不好的话，接下来也就毫无办法了。真是愁死我了，到底该怎么办啊？

桐野叹着气，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在房顶上堆得厚厚的雪。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

对了！魔术。

桐野在心中默念着，代理侦探的话又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如果明白了那个魔术，密室之谜自然也就解开了。”

桐野听到这句话还是在日轮馆里。爱先说“暗道的可能性很大”，之后朝向呆住了的桐野，抛出了那句台词。他正要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被饭冈祐吉给打断了。

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爱在那个时候，直接宣告了“魔术”和“密室之谜”之间的密切关系。按她说话的顺序来看，她很有可能把“暗道”和“魔术”也联系在了一起。不对，倒不如说这么想是非常自然的。

也就是说，如果能识破樫村千春表演的魔术，也就可以找到暗道的入口。

在饭冈祐吉叙述的亲身经历中，虽然有些内容还比较可疑，但是现在祐吉被杀害了，而且案发现场的密室的状况和他的描述几乎分毫不差，如此看来，他的证言有非常高的可信度。

桐野努力回想他说过的魔术的全貌。他闭上双眼，仿佛听见了祐吉的声音。

“千春少爷自称那是‘奇迹’。总而言之，确实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技艺。

“地点……是的，就在这个会客室。他是把模型放在这张桌子上面进行表演的。

“千春少爷先把模型正面的门打开，让大家确认里面是空的。

“位于中央的入口处的门，并不是用圆木做的，而是很普通的对开门。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模型是要从外面开关门的，没有必要装一个只能从内部开合的门。

“四个人轮流窥视模型的里面，我当然也看了。模型的内部和完成后的日轮馆很相似。室内是长方形的空间，墙壁和地板都被涂成了金色。最里面的墙上，有因蒂的画像和祭坛。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不过都是精心画上去的而已。模型和实物最大的区别，最多也就是天花板的有无吧。只有模型被装上了天花板。”

啊，稍等一下。为什么只有模型被装上了天花板？

门不一样的理由，就像祐吉说的那样，为了能从外面把门打开。塔万廷苏尤特色的那扇门，没有在魔术中使用。这个不同，肯定是有原因的。

天花板有无的这个不同点，肯定也是有它存在的意义的。

桐野又想起了观客们看完魔术的反应。

关上对开门，樫村千春用右手罩住模型的房顶，在桌子上绕了一圈。把门打开，里面出现了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阿克利亚人偶。之后又用相同的手法，再打开门时，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可怕的木乃伊。

识破这个魔术，就能找到暗道的入口吗……啊，好难啊。如果说哪里会被开洞的话，当然是模型的下方最值得怀疑。确实，有不少从箱子里连续拿出不同物品的魔术，但是一经揭秘，手法几乎都是助手藏在桌子下面或者夹层里，给魔术师递东西罢了。魔术的表演地点，是在这个别墅的会客室。要是给桌子开洞的话，肯定马上就会露馅的。前天看到那张桌子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上面有被开过洞的痕迹。但如果是……

就在这时，桐野眼睑内侧的黑暗之中，像是有一道闪电穿过。

他猛地睁开了眼。

周围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桐野看见了和闭眼之前完全不同的场景。

激动又兴奋的心情，桐野的身体都跟着颤抖。桐野确信自己已经拽住了谜题的尾巴，飞快地往回跑。

我……我明白了！

桐野双拳紧握。

魔术的戏法终于解开了。而且，小爱现在被关的地方，也知道了！

3

我知道爱在哪里了，如此确信的桐野，全力地奔跑着。

极度的兴奋和喜悦，让他忘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冰面。

当然，他刚跑了五六步就摔倒了。不过，他又马上站起来继续跑。这次他没有再全速奔跑了，不过他知道现在可不是能够悠闲散步的时候。

身体慌张地运动着的同时，桐野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着。

谜题的拼图开始有了眉目。

但是，这还只是第一步而已。对于拼图的全貌来说，目前只不过是填上了有特色的几块罢了。不过，幸运的是，其中的一块就是爱的下落。

模型和日轮馆的差别，是接近真相的关键。桐野往前进了一步，这次试着想日轮馆和太阳神殿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日轮馆建在山坡的斜面，而太阳神殿的所在位置却非常普通。樫村千春为什么要花费大量金钱，命令施工方建造如此欠考虑的建筑呢？

第二个不同，是入口。

太阳神殿的左右各有一个入口，可是日轮馆的相同位置却被画成了视觉陷阱画，真正的入口在正中央。也就是说，看起来像是有三个入口一样。

之前他还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自然的，但是现在重新想来，不惜时间和劳力，对于再现太阳神殿抱有极度热情的樫村千春来说，他肯定不可能毫无依据地变更入口。在这一点上，他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才对。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随着入口位置的改变，建筑物的整体结构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接太阳神殿左右入口的，分别是两条狭窄的通道。参观者走到路的尽头，就到达位于最深处的祭坛，从这里可以直接通往神殿内部。与这种结构不同，日轮馆左右的入口都是视觉陷阱画。通道和神殿之间的墙体，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墙壁。

这一点很重要。啊，真是的！如此简单的问题都没有看出来，你还算是现役刑警吗！

桐野喘着粗气自责道。

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日轮馆内部空间的“扭曲”。从入口往回看，内部像是整体往左侧倾斜的时候，桐野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眼睛的错觉。地板变成菱形的建筑物，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见过。

但是，现在桐野知道它的真正意义了。樫村千春怀着特别的意图，建造了这个构造极度特异的建筑。

要是我想得没错的话，小爱应该是在那个地方。

桐野第三次摔倒之后，咬牙想道。

在今后的刑警生涯中，自己的推理都不再正确了也没关系。就这一次，只有这一次，希望真相如自己所想。

桐野怀着祈祷的心情，在被冰覆盖的大地上摇晃着。

4

桐野之后没有摔倒，顺利地到达了坡下。他抓紧锁链，开始往上爬。

这是第三次了，桐野已经很习惯了，他一个接一个地拉住锁链往上爬。步速之快，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由于结构和实际的太阳神殿不同，日轮馆里面其实有两个独立的空间。

桐野一边爬坡，一边确认自己的想法。

在建筑物的外壁和被视觉陷阱画涂满了的神殿的墙壁之间，夹着的细长空间。不管是从外部还是内部看，都是被完美隔绝的两个空间。这不可能是偶然出现的，一定是设计者樫村千春的意图。

当然，樫村千春是想认真重现太阳神殿的。这一点从内部的壁画来看，即可一目了然。而且，他还有一个隐藏的目的。那就是制造出可以让自己感到自由的个人空间。一定不会错的。

从常识出发来看，这个想法的确很跳跃。如果假定樫村千春是为了准备实施某种阴谋的话，这种想法的不自然感就会减轻很多。他的某种阴谋是“共感咒术”。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在耳边响起，桐野还听见了已经被杀害的饭冈祐吉的声音。

“在沸腾的大锅里，把玉米、鸟的羽毛、金和银……除此之外，还要把人的脂肪也一起放进去……把那些东西放在锅里一起煮的时候，会听到从锅里传出的恶魔的声音。向那个恶魔祈求的话，无论是什么愿望，一定都能实现……用针缝好蟾蜍的嘴巴和眼睛，把它的脚绑起来之后，埋进洞里。坐在那个洞上的人，不久就会死亡。”

樫村千春两眼放光，异常兴奋地把这些吓人的事情讲给了祐吉。他一定是在学习印第安人秘密流传的咒术。因此，他有必要建造出一个谁都进不来的、可以供自己安心钻研的场所。

从话的内容来判断，臭味应该也会非常严重的。所以，他没有在别墅里进行实验。就算是出去租一间屋子做实验的话，也肯定会被邻居投诉。在后山的急坡上挖洞建造出来的与世隔绝的空间，对他来说，正是自己最理想的研究室。只是……

到这里为止，桐野对自己的推理很有信心。但是，他还是有几个想不通的地方。

比如说，樫村千春想通过共感咒术来做什么？用来诅咒别人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到底会想诅咒谁呢？理由又是什么呢？

桐野爬完坡了。出现在建筑物前方的他，没有犹豫，绕向了建筑物的左侧。

秘密的隐藏空间，应该在日轮馆的左右各有一个，特别奇怪的是左侧的那个。桐野盯着那个地方，理由当然是菱形的地板。

神殿内部的空间明显向左倾斜。恐怕，洞窟的入口也并不是和斜面呈九十度直角，而是保持了相同的倾斜角度。这样做的结果，日轮馆最深处的因蒂像和祭坛附近的左侧外墙，应该是与山的斜坡相连着的。

那里应该会有入口，绝对没错！这样说的理由是因为，这全都是樫村千春有意图的设计啊。

那里就是爱说的“暗道”。确实，这个案例很罕见。毕竟，暗道虽然存在于发生密室杀人事件的场所，但是那个暗道并不通向案发现场所在的屋子。

代理侦探说的话，一点儿都错。只是作为“华生”角色的桐野，没有理解罢了。

福岛县警没有找到暗道入口这件事，也不应该受到非难。因为之前他们也已经把案发现场——神殿内部搜查了个遍。樫村千春一定是后来自己用铲子挖土，再用丁字镐破坏掉日轮馆的外壁之后，才让暗道完成的吧。所以，就算警察再怎么问施工人员，也绝对不可能获得和隐藏空间有关的证言。

桐野在杉树林中穿行。

这里的地面也全都被冰覆盖。如果是平时的话，走在被冻住的斜坡上肯定很费劲，但是今天一点儿都没觉得。

果然是那样啊，和我想的一样。

冰的上面铺着防滑橡胶。细长的橡胶板被刷成了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样的话，就和在土地上走路没什么两样了。

桐野开始前进。这次他并没有着急，而是注意着四周小心地前行。

十年前的事件和这次的事件相比，发生的季节不同。

他一边踩着橡胶片，一边想道。

十年前的事件是五月发生的，隐藏秘密入口应该更加容易。立一块板子，或者是用铁锹挖土把它盖上就可以了。但是，现在这个季节可不能那样做，因为雪会再次冻结成冰的。所以，仔细找的话，一定能够找到入口的。

除此之外，桐野还发现了另一大线索。就是他现在踩着的橡胶板。它们时断时续的，非常可疑。不一会儿，往前再也没有白色带状橡胶板了。桐野看了一下，现在走过的距离，与从日轮馆入口走到最深处的距离几乎是一致的。

这下应该不会错了。秘密入口，就在这附近……

沐浴着从树叶的缝隙洒下的阳光，桐野死死地盯着斜面。

啊！找到了，就是那里！

桐野在心中呼喊了起来。

一株大杉树的后面，果然横放着白色的木板。桐野赶忙跑到那里，把木板移开。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横穴式的入口。

5

桐野望向一片漆黑的入口内部，他兴奋得浑身颤抖着。自己的推理是对的，这一事实得到了确认。

小爱就在这里面……

虽然还不明白作为合气道高手的爱为什么要跟着犯人来到这里，但是她被带到这里的事实已经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

桐野蹲在入口的旁边。他从裤兜里掏出了手电筒，一边照向洞的深处，一边向内部窥探。

令人惊讶的是，里面是混凝土墙壁。

樫村千春一定是通过精密的计算，才确定这个入口的位置的。

他关上手电筒，两手扒住洞壁，把头伸进洞里。桐野突然大吃一惊。

如果这里面，有犯人在等着的话……

和刚才一样的强烈的不安，立刻涌上了桐野的心头。这次可没有手抓的地方了，更不可能以仰面的姿势进入。

但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不能打退堂鼓。桐野知道会非常危险，但他还是下定决心进入里面。

他把头钻了进去，下面的两侧也是土墙。

但是，土墙也就延续了两米左右。突然，向前方伸出的右手碰到了混凝土的地面。

“因为是很短的暗道。”桐野又想起了爱说过的话。这是个很重要的提示。这种长短的程度，外行人也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挖成的。

桐野迅速爬进。他用双手护头，赶紧站了起来。这次也没有受到攻击。

他刚缓了口气，鼻腔内就钻进了多种气味。除了有铁锈味，还有不知名的药品的味道。好像还有石油的气味，应该是油漆的味道吧。

里面安静得让人害怕。

桐野用手电筒照亮室内，这是一片只容得下伸开双手的狭窄空间。

后面就是墙壁。墙壁再往前延伸，应该就是画着因蒂像的那里了。

桐野把光照向对面。

嗯？那是什么？

被光轮照亮的，是一张像床单的白布。左右墙壁之间横穿着一根铁丝。白布代替了窗帘，吊在铁丝的下面。

桐野握住手电筒，缓步向前。他变得更加紧张了。

来到了窗帘的跟前，桐野果然有些犹豫了。

它的对面，到底会有什么东西？难道是小爱的……

他来回左右摇头，从大脑中甩去不吉利的想法。

桐野没说出来的词语，是“尸体”。虽然他相信不会有，但是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其实并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否定最坏结果的出现。

桐野深呼吸，然后咬紧后槽牙，紧闭双唇。

“没问题了吧？听好了，你可是现役的刑警啊！”

桐野义太对自己说道。

万一……真的是万一，如果在这帘子的对面，是爱倒着的尸体的话，绝对不能流泪。一定要找出犯人，亲手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抓捕归案。绝对！

桐野又一次深呼吸。

这次他没有吐气，猛地用双手拨开帘子，迅速钻了过去。

他一边做出提防的姿势，一边用手电筒前后左右地照着。他看见了很多物品，但就是没见有人的踪影。

桐野再一次确认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里，实在是一个奇妙的空间。

像是专门给鳗鱼住的地方一样，又长又窄的，面积大概有八叠左右。最靠里的纸箱，堆得差不多有桐野那么高，充分利用了墙体。它与墙壁之间的空隙，正好可以让人侧身通过。这前面好像还有房间。

纸箱的跟前，放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石油炉。在它的不远处，是一个灯油专用的塑料油箱。这里这么冷，取暖用具自然是必需品。

左侧的墙角，并排摆着四个不锈钢书架。一定是把部件搬进来之后，在这里完成组装的。

桐野借着手电筒的光，确认被满满地堆在书架上的书。

他拿起第一个书架上放着的日语书：《世界魔女全集》《黑魔术研究》《咒术大百科》《印加帝国史》《秘鲁的神话与宗教》《印第安人的咒草》。这些应该是樫村千春的藏书吧，书架的下排被《共感咒术》以及与它类似的书籍摆满了。

第二个书架上放的几乎都是外语书。而且并非英语，大多数是西班牙语的书。一开始桐野还觉得无法理解，但是在对比两个书架之后，他有了一个发现。

与灰尘堆得很厚的外语书相比，日语书上的灰尘并不是那么多。能看出它们有被人翻阅过的迹象。

时间紧迫。剩下的两个书架，桐野只是草草地扫了一眼。

那两个书架上没有书，放着的是一些杂物。大量的玻璃瓶、干草干木、烧杯烧瓶等。桐野有种走进了化学实验室的感觉，还有油漆罐和用来涂它的刷子以及滚筒刷。

粗细各异的铁丝、黏土、石膏的袋子，还有像是人的头发一样的黑色纤维物。

桐野感到很不可思议，或者可以说成是“既视感”吧。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但是，现在可没有想这个事的工夫。桐野急忙将视线移向前方。

看完了书架，剩下的就是铺在地上的两张蓝色塑料布了。两张塑料布都像是有凸起，很明显它们的下面应该是被放了什么。

看到这一幕，桐野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了。两处凸起，都像是有一个人的大小。

心跳加剧，桐野觉得心脏快被压得喘不上气来了。他向左侧塑料布伸出的手颤持续抖着，没办法镇定下来。

冷静点！别这么不争气。

桐野屏住呼吸，捏住塑料布的一端，一口气掀开。

啊，这是？！

眼前的景物出人意料。

低矮的木制工作台，上面放着的是写着“水干绘具”的箱子、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颜料管、画笔、砂纸、棉棒，还有一个人偶的身体。

它的大小约为十厘米，没有手也没有脚，只有身子。不过，对应的位置都已经被开了孔。

这一定是制作人偶的道具，桐野觉得见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仔细看人偶的身体，会发现在它的上面斑驳地涂着几种差异不大的肤色。大概，这个人偶的身体，是被用来测试画笔状况的吧。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但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还有一个不得不考虑的事情：确认另一张塑料布下面的东西。

左手的手电筒还亮着，桐野掀开了塑料布。

“啊！”

桐野这次真的叫出了声。

“啊，小爱！”

桐野没看错，眼前出现的真的是小爱。白色高领毛衣搭配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茶色登山服。和昨天穿的一样。

爱的手脚被绑着，无法动弹。她的嘴里塞着猿辔，身上的衣服并没有乱，不像是有被人动手动脚过的样子。

周围很昏暗，对面应该看不见桐野的脸。爱扭动身子，不停地呻吟着，好像是在求助桐野快些帮她松绑。估计她听出了桐野的叫声吧。在那之前，可能她认为进来的是犯人，一直没敢出声。

太好了！还活着！！

而且，她貌似也没受伤，总算能平安无事地把她救出来了。桐野的眼前浮现出自己的恩人根津信三的面容。

桐野用右臂抱起了爱。

她确实被绑得很紧。手腕、脚腕还有膝盖都被绑在了身子前面，用的是捆包专用的白色塑料绳。

“稍等一下，小爱。我现在就帮你解开！”

但是，绳子被打上了死结，用手很难解开。桐野望向工作台，那上面没有刀具。要是在这个屋子找的话，应该能发现刻刀的，但是没办法立刻找出来。

没办法，桐野只好决定先把猿辔取下来。虽然尾端被打了死结，但是毕竟只是条毛巾而已，感觉还是能取下来的。

他把手电筒放在工作台，调整角度。光刚好能照到爱的后头部。

“小爱，稍微忍耐一下，马上就好。”

桐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进展并不顺利。他一边咂嘴，一边和死结较劲。一直保持安静的爱，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呻吟声。

“怎么啦？是不是弄疼你了？”

桐野话音刚落，爱大幅度地摇头。她的视线越过了桐野的肩膀，好像在瞪着谁似的。

欸？

桐野回头看。不禁怔住了。

窗帘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人进到了这个隐藏房屋。

“谁！你是谁？”

桐野急忙拿起手电筒，照向那个人。接下来的一瞬间，桐野叫出了声。

“你是……”

站在那里的人，实在是出人意料。

6

“小……小愉美！”

桐野看清那个身影的一瞬间，不禁高声惊叫道。

进到日轮馆隐藏房屋的，是樫村愉美。

淡淡的光轮之中，能看出她那白皙的肌肤和端正的脸庞，还有紧贴着眼睛的低刘海。

桐野把手电筒向下移，灰白色开领毛衣，焦茶色喇叭裙。他确实见过这身衣服。

“你……你，为什么？”

还没问完，桐野就已经惊到说不出话来了。接下来的一瞬间，他觉得全身像被闪电劈过一样。

知道这个入口的，应该没有几个人。我也是才刚刚发现的。能从那里进来的话……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桐野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事件的核心，抓住了谜底的尾巴。在不经意之间，最大的谜底也被揭开了。十年前樫村千春被杀害的密室之谜，还有这次吞噬三条生命的密室之谜也……

所有的条件，都已被明白地摆在了面前。只是，他那时还没有理解这些条件的能力。现在，各种杂乱无章的事实与现象，都已经联系在了一起。桐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与案件相关的内容，就像无数块细小的拼图迅速归位一样，瞬时组成了一幅壮大的完美图画。

他悠闲地站了起来。虽然给爱解绑也很关键，但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桐野抬起右臂，朝着愉美，伸出了食指。

“你，就是犯人！”

冷静的宣告。

但是，愉美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桐野。

“你看起来并不想承认啊，那，我来替你说吧。”

也许是因为谜底一下子就被解开了的原因吧，对于能否有条理地完整讲述整个案件，桐野其实并没有什么信心。但是，一定要克服这个困难才行。为了让犯人心服口服，自己必须尽最大的努力逼近案件真相。

“我首先想指出的，是邮件。你在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至一点四十五分之间，一共给爱的免费邮箱地址发送了六封邮件。作为爱的朋友，你当然会知道她的邮箱地址。在‘硬盘（Hard Disk）Ⅳ’这封邮件里，有以下的内容：之前一直发愁的头发的事情，现在也有了眉目。材料的提供者，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在学校被大家看到了，我的心里该有多么激动呀。对于阿克利亚这一角色来说，没有人会比她更合适。

“我对自己之前的疏忽大意真的感到很震惊。因为，一眼看上去像是不知所云的文章，其实里面有很多重要的信息。最后写到的‘符合阿克利亚角色的少女’，指的就是小爱。因为，‘材料的提供者，马上就要来了’。虽然这样说她不好，但是一头大红色烫发的小里沙，肯定不符合阿克利亚人偶的设定。小爱的头发，就没什么问题。从‘到时候在学校被大家看到了’这句可以判断，快来的人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或老师。也就是说，藤井老师也可能是合适的人选。但是，他现在已被杀害，这种可能性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就应该在一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就怀疑你才对。虽然制作人偶的过程被写得很详细，但其实有这种爱好的人大有人在。之前我一直认为不能简单粗暴地把两者直接联系起来，所以在下意识里就把你从嫌疑的人的名单里排除了。我真是太傻了，要是再想得简单一些就好了。

“描述塔万廷苏尤少女日常生活的邮件，也是你发送的吧？虽然我还不懂你为何要发那种文章，不过，我现在有能确信的事情。那就是，小爱作为代理侦探解决过很多起案件的事，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才会写那种莫名其妙的小说风的邮件，向她发起解谜挑战。在顺利绑架小爱之后，你又接着发送了制作人偶的日记，这次是想向作为刑警的我发起挑衅。和小爱不一样，我或许并不能成为你的强劲对手。但是至少对于你所犯下的罪行，我要在这里说个清清楚楚！”

面对桐野的谴责，樫村愉美还是一动不动。她双手放在后背，冷冰冰地盯着桐野。她的手上有可能藏了什么武器，桐野觉得有必要保持警惕。

“看这样子，你还是不想承认啊。”桐野接着说道，“大概，你是没想到我能看穿你的把戏吧？为了能给你增添一些紧张感，那我先说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密室的手法。如果有错的话，还请你给我订正。

“先从十年前你的父亲樫村千春被杀事件开始说吧。福岛县警的各位，不好意思，请允许我用‘被杀’这个词。都已经到这里了，只好就先不客气了。

“其实，直到刚才，我都还在怀疑饭冈祐吉的证言。从他那里获得的关于密室状况的情报，总觉得有些过于完美了。埋在地里的混凝土的箱子，没有窗户，入口也是特殊构造，没办法做手脚。在这种空间之内，只有倒着的尸体。不仅是凶手的踪影，就连凶器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可能之一，是早业杀人说。这是个不论在什么样的密室里，都很容易实施的便利手法。对于十年前的那起事件来说，因为第一目击者独自进入了案发现场，所以藤井老师认为犯人用的是迟业杀人的手法。

“另一种可能，是暗道。不过，这可是密室杀人手法中的大忌。持有这种主张的是小爱。我后来越来越相信这种说法，但是最后意识到了自己思考的偏差。日轮馆里确实有暗道，不过它并不通向日轮馆，也和杀人事件没有直接的关系。

“铺垫得有些过于长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说最重要的内容——作案手法了。对于这一点，其实小爱给过我两个提示。”

桐野瞄了一眼坐在自己脚边的代理侦探。他开始说话之后，爱停止了呻吟，看样子像是认真在听。这一定是在证明自己说的是正确的，桐野是这样理解的。

他虽然想要赶快解开绳子和猿辔，让爱早些恢复自由，但是，又不能让樫村愉美看到已经被弄松了的缝隙，所以暂时没能如愿。

“我受到的第一个提示是‘拘泥于奇怪的偏见’。然后，第二个是‘参考魔术的手法’。就是你的父亲表演过的那个魔术。那时你虽然还小，不过我有一个理由可以证明你一定记得那个魔术。魔术的步骤我就先略过了啊。

“那个魔术，表演者不用手触碰模型，还想让人偶从模型内部出现的方法，其实只有两种。第一种方法是机械装置，我之前听别人说过，貌似很难实现。那么，采用第二种方法就成为必然了。通过某人的手，实现人偶的出现和交换。最常用的方法，是在放着箱子的台子下面藏一个人。你的父亲，是在别墅的会客室的那张桌子上表演的，所以这种方法也被排除了。

“这样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在屋顶的里面藏人。没办法在下面，所以就只好选择上面了。之前饭冈祐吉说过，当时用的模型‘墙壁的高度大概有三十厘米，屋顶的高度也超过了二十厘米’。有这种大小的空间的话，里面完全可以藏进一个小孩。那时藏在屋顶里的，可能不是你，而是你的弟弟慎二，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但是，一直待在慎二身边的你，有可能是听他说过，所以知道了这件事。这就是我刚才说过的‘一个理由’。

“模型的房顶是可以取下来的，慎二趴在里面。如果这只是个普通的房屋模型的话，人的手和脚可能会很碍事，但是，正因为它是日轮馆的模型，所以才没有问题。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隐藏房间，左右其实各有一个。把手和脚分别伸进这两个空间的话，应该就不会觉得那么难受了。

“之后就没有解说的必要了。慎二的手上，拿着阿克利亚和木乃伊的人偶，还有椅子。为了方便内部的开合，在模型的内壁上装了合页。凭借他的双手，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即使是个五岁的孩子，只要稍加练习，也可以很轻松地完成。

“证明我这个假说并非想象的证据，是模型和真正的日轮馆之间的几处区别。比如说，真的日轮馆是没有天花板的，而假的却有。还有，模型的房顶比真的日轮馆大出很多。正是这些不同，才使得魔术的手法能够成立。

“你父亲特地表演那个魔术的理由，是不想让他的养父龙造知道日轮馆里有隐藏房间。作为历史学者，龙造当然对太阳神殿的构造一清二楚。正面左右两个入口是视觉陷阱画，真正的入口在正中间。如果不声不响地把日轮馆给建起来了的话，被怀疑成‘莫非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的危险性是相当高的。所以，为了抢占先机，他才表现了那个魔术。因为，你父亲不想让龙造对中间的那个门起疑心。”

第一阶段的推理结束。不过，还远远没有结束，桐野没有松气。

“多亏看透了魔术的手法，我才发现了这个隐藏房间。在日轮馆的两边的隐藏空间，乍一看什么用都没有，其实却有着相当大的存在意义。因为，我发现了它们之间的共通点。

“不过，小爱的提示，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那个魔术的手法，和十年前密室杀人的手法非常相似。她一定是想告诉我这一点的。只是很抱歉，我当时完全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就在刚才，我总算是明白了。

“江户川乱步把密室手法分为以下三种类型。‘第一，实施犯罪行为时，犯人不在室内。第二，实施犯罪行为时，犯人在室内。第三，实施犯罪行为时，被害者不在室内。’所有的密室手法，肯定是在这三种情况之一的。如果作案手法和那个魔术的手法相似的话，当然就应该是‘二’的模式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说，实施犯罪行为时，杀人者在室内。换言之，可以认为饭冈祐吉在进入日轮馆的时候，杀害樫村千春的犯人，还藏在室内的某处。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又会出现一个大问题。饭冈先生发现尸体之后，非常仔细地检查了现场及其周围。以他的检查结果为参考的话，完全可以断言室内没有地方供杀人凶手躲藏。在排除迟业杀人说和暗道说之后，到底该怎样解释眼前出现的矛盾状况呢？

“把快要走进死胡同的我救了出来的，果然还是小爱的忠告。‘不拘泥于偏见’。我把这句话铭记在心，重新思考案发现场之时，我发现，只有一个地方能够供犯人藏身。”

桐野终于要说到核心中的核心了。

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樫村愉美的脸。像是被晃到了眼睛，少女眯起双眼，五官挤在了一起。但是，她的视线并没有转移，还是牢牢地锁定在桐野的身上。

“饭冈先生之前说过：‘别说是犯人了，就连凶器都没被找到。只有尸体，真的就只有尸体。’已经，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吧。”

桐野调整呼吸。

“如果相信他说的所有证言，那么答案自然也就出来了。犯人唯一能够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当然，就是尸体的底下！”

7

“凶手藏在了被害者尸体的下面。这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想法，正如小爱所说的那样，这恐怕确实是推理上首次出现的手法吧。”桐野把光轮从对方的眼睛移开，继续说道，“稍微再多说一句，可能有人会觉得，犯人只不过是多了一个藏身地点罢了。但是，这起案件和其他案件相比，有一处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只要满足了一定的条件，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实施犯罪。在紧闭的房间里，尸体一定会倒下。如此单纯而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密室手法，这么多年了，居然都没有人能够看出来。

“但是比起这个，让我全身汗毛竖起……更觉得不寒而栗的，其实是接下来的事情——犯人制作密室的动机。这是非常关键的。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必须要补充说明的一点。

“樫村千春的体型比普通人要大不少。而且，被杀害的时候，他穿着的也是厚风衣。所以，他周围的空间应该是很有富余的。但是，犯人能够藏在他的身子底下，也就意味着犯人把自己供了出来。因为，就算身材再怎么矮小，大人是没办法这样躲藏的。也就是说，十年前杀人事件的凶手，是个孩子，必然会得出这种结论。”

樫村愉美的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动摇。桐野开始感到有些焦躁了。但是，既然如此，进攻的矛锋就更不能手软。

“小孩能把大人杀死吗？而且杀的还是个体型很壮的大人。任谁肯定都会有这种疑问。凶器是被打磨得如剃刀一般锋利的带尖的刀刃。伤口所在之处，也是皮肤很薄的要害部位。根本不用使出多大的气力，就完全可以置人于死地。

“犯人如果是小孩的话，凶器消失以及再次出现之谜，也就可以被简单说明了。犯人把图米拿在手上，藏在了尸体的下面。饭冈先生离开之后，犯人提心吊胆地从尸体下面爬出来，但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定在了日轮馆里。就在这个时候，犯人突然感觉好像又有人来了，于是赶忙把图米扔在地上，又一次钻到了尸体的下面。

“到目前为止的推理，我应该没有错。只是在这个阶段，还无法确定犯人是当时这个家里的两个小孩之中的哪一个。不过我确信，犯人一定就是你。理由我一会儿再告诉你。

“总而言之，杀人事件发生之时，你和弟弟在古井里的这一说法，绝对是谎话。进入日轮馆的龙造，发现了躲在尸体下面的你。为了掩盖自己孙女犯罪的真相，他找了个借口——让祐吉回去打报警电话，把祐吉从日轮馆支开之后，龙造把你拉了出来。之后，他抱着你急忙赶回别墅的院子，把你放进了古井。除此之外，他还把你的弟弟慎二也放了进去，这全都是为了骗过警察的眼睛。当然，他也一定嘱咐过你们，不管是谁来问你们什么，你们都一定要回答‘上午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进去’。

“回到正题——关于作案动机。还只是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父亲？关于这一点，小爱也有给过我提示。‘至少，犯人实施密室杀人行为的动机，绝对是前所未闻的。’这句话的意思，我之前也一直没明白。关于密室杀人，推理界基本上已经快写遍了。事到如今，应该不会再出现新的动机了吧。但是，真相真的是让我大吃一惊。现在，我就开始说明。”

这时，樫村愉美稍微有些动摇了。放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挪到了前面。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小布袋。

那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桐野再次提高了警戒心。

“让我接近真相的线索，是刚才在日轮馆里发现的那三具尸体。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先确认一下好了。今天早上，别墅里发生了多人行踪不明的紧急事态，我从别墅出来准备去日轮馆的时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发现了头部流血身亡的樫村龙造。杀害他的凶器是利维。有人从研究室里把利维拿出来之后，拴好绳子，用力击打了龙造的头部。

“日轮馆的入口，和昨天不同，被替换为了圆木捆成的特别的门，内部也完全成了密室。用斧头把门破坏，在进到里面之后，我看到室内有三具男性的尸体摞在了一起。最下面的是藤井治郎的遗体，他像是被人用电钻之类的凶器从后脑勺开洞而亡的。他的尸体之上，是左胸被开了洞的饭冈祐吉的遗体。最上面的，是你的弟弟慎二的遗体。他被电钻在额头的正中间开了洞。三人的手都在背后绑着，没有自杀的可能性。

“犯人为什么要杀害这三个人呢？这个疑问，和小爱说的‘前所未有的动机’，真的是可以连得上的。解开谜团的关键，是被害者的人数。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门，也就是说，在相同的密室里，十年前尸体是一具，这次是三具。为什么会有这个不同呢？在我看来，这是因为，两起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人，杀人动机也是相通的。

“不卖关子了。震惊世人的犯罪动机，其实非常单纯。所以，才会让人感到恐怖。那就是……”

桐野停顿了五秒左右。

能够合理说明一连串的不可解事件的假说，只有这个了。虽然桐野如此认为，不过要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果然整个脑袋都还是被不安充斥着。

会不会有些太古怪了……

桐野拼命摆脱胆怯心理，深吸了一口气。

“两次杀人的动机，都是为了藏身。为了能够吓住用斧头劈开门想要进入内部的侵入者，你想藏在内部的某个地方。但是，日轮馆里根本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迫不得已，你让尸体现身，密室杀人的状况也就随之出现了。

“接下来说尸体的数量为什么是十年前的三倍。十年前你的身材还很矮小，可以藏在一个大人的下面。但是，长成高中生之后，没办法再那样做了。所以你一口气杀死了三人，藏在了三人的下面。这就是前所未闻的动机。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这时，樫村愉美的态度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凝视着桐野。

“事件的前因后果，应该就是我下面说的这样。十年前的五月三日，你来到了日轮馆。那时，你的父亲应该正在绘制那幅未完成的阿克利亚受刑图的壁画。你来访日轮馆的目的我不得而知，但是，估计你是来偷窥爸爸的绘画过程的吧。长大之后，你拥有了出众的人偶制作的才能，所以，你从小就对美术感兴趣这件事，也是非常自然的。

“让你进来之后，千春关上了日轮馆的门。他在门的后面顶上了十字形的圆木，用粗绳捆紧了圆木的两端。这并非什么异常的行动，日轮馆的门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大概千春认为，就算门的开闭会比较费劲，但还是想保留塔万廷苏尤的特色吧。

“那之后，你的父亲继续开始绘制壁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越来越投入，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绘画之中。因为所有的壁画都出自他一人之手，由此可见他专注力之强，他把所有感官专注于作画之中。就在这时，饭冈祐吉来了。所以就算他再怎么敲门大声喊叫，千春也是听不见的。如果饭冈就此放弃的话，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但是，他受龙造之命，不能就此返回别墅，必须要确认日轮馆的内部情况才行。正好旁边有把斧头，实在没办法，祐吉只好用斧头劈门。

“听到外面传来的巨响，你非常震惊。你觉得是可怕的杀人狂魔正在砸门，要进到日轮馆里。你当时一定是这样想的。然后，你哭着央求千春，说：‘爸爸，好像有谁要进来了。太吓人了，怎么办啊？这样下去，我们可能要被杀了呀。’但是，不管你怎样哭喊，你的父亲就是无动于衷，顶多是回了你一句‘真烦！’而已。你试着找里面有没有藏身之处，但是，日轮馆里根本就没有能躲藏的地方。幼小的你陷入了惊恐与绝望之中。

“但是，这时你的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让你的父亲暂时先睡一会儿，你好躲在他的身子底下。

“虽然听起来荒唐可笑，但是这说法有确切的根据，就是你发送的描述人偶制作全过程的邮件。‘软盘（Floppy Disk）Ⅴ’里，有这样一节。‘生和死并没有什么区别。塔万廷苏尤的印加们，死后也过着和生前一样的生活，也掌握着和生前一样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死和睡着了是一样的。把刀刃放在脖筋那里，只需稍稍用力，人就会睡着，陷入深沉而又安详的睡眠。’

“这应该是你父亲说过的话吧。面对幼小的你，千春多次重复过这句话。所以，你才会捡起地上的图米，想让父亲睡着，就像他告诉你的一样。但是，你的父亲并没有再醒过来了。他的身体不久之后就被火化了，只剩下骨灰。”

愉美又有了反应。她低着头，好像是在有意躲避桐野的目光，身体开始颤抖。看到这一幕，桐野开始兴奋了。

“我能推理出你是案件的真凶，理由其实就在此处。慎二当时只有五岁，虽说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可以用刀子去切割颈动脉，可是，他那时并不能理解父亲所说的具有哲学意味的话。而已经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你，则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有必要把慎二从嫌疑人的名单中排除出去。

“饭冈志乃在确认过你房间的状况之后，告诉我说‘你睡得正香’。其实她是在说谎。志乃因为想包庇你，所以才那么说的。假定犯人是你的话，小爱被绑架的这一事实也就没有那么不自然了。对方是她的好朋友，就算她再怎么是名侦探，也会放松警惕的吧。

“十年前的事件发生之后，警察来到了这里，由于樫村龙造的急中生智，你并没有被警方怀疑。但是，你当时应该是在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冲击。随着逐渐长大，你认识到了自己罪孽之重，心中的伤口也久久不能自愈。

“听说你所患的解离性遁走，时不时会在学校发作。得这个病的原因，恐怕和你弑父的行为不无关系吧。解离性遁走发作的时候，你会变得行为异常粗暴，和平时相比，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同学碰你的人偶时，你非常生气，会拽住他们的头发到处走的吧。

“昨天晚上你也发病了。嗯，说不定那就是真相。就算再怎么声讨你，如果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的话，你也完全可以主张自己不记得了。这样一来，在审判之时，你就有可能会被认定为丧失理智或者是精神失常。

“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那三名男性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总而言之，应该是知道了你杀害自己祖父的事实，他们追你追到了日轮馆里。潜藏在你脑中的十年前的恐惧重新浮现，解离性遁走再次发作。那时，你完全回到了十年前的心理状态。可是，再使用相同的手法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你的身体已经长大，没办法藏在一个人的身子底下。所以，你才把三人都残忍地杀害了。”

突然，樫村愉美的身体开始剧烈摇动。嘴巴和鼻子剧烈地喘着粗气。桐野一开始以为愉美是哭了。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她再次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她用白眼盯着桐野，肩膀奇怪地抖动着。

桐野感到困惑。

在笑？有什么好笑的？为……为什么……

目瞪口呆之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长……长颈鹿先生！”

欸？

是爱的声音。桐野定睛一看，她嘴里的猿辔已经掉落，勉强可以说话了。桐野的努力，有了成果。

“长颈鹿先生，小心！那……那个家伙……”爱喘着粗气说道，“那个家伙才不是小愉美！他是假的！”

8

不是小愉美吗？

对于桐野来说，爱的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桐野屏住呼吸，用手电筒再一次照亮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身材矮小的人。虽然她压低了自己的脸，但是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是樫村愉美本人。

“啊，小爱，你是不是脑袋受什么刺激了？这里站着的，分明就是——”

桐野刚要说的一瞬间，对面的人突然开始狂笑。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桐野觉得自己的心脏就像是被老鹰狠狠地抓了一把。又像又不像愉美的刺耳的声音。

“实……实在是太好笑了！你是在故意逗我吗？”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她说话的语气，变得和平时迥然不同。

“你是不是真的傻啊！想什么呢？”

这位少女，难道是多重人格障碍患者？

有关樫村愉美解离性遁走发作时的状况，桐野有从爱和里沙还有藤井治郎那里听说过。不管是解离性遁走还是多种人格障碍，都是源于儿童时期的精神创伤，诊断也相差无几。愉美的身体之后，很有可能潜伏着另一个人格。

现在和桐野说话的，明显是男性的人格。

总而言之，桐野想着先辨明正体，慎重地开口说道：

“首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是小愉美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吗？”

“什么？另一个人格？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次，对方哄笑到弯了腰。

“你还嫌出的洋相不够啊！丑上加丑！简直是笨到令人难以置信，大刑警先生！你还没明白吗？听声音就应该懂了吧。是我啊，是我！”

声音？

这么一说，自己好像确实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然后是体型。这样小的体型，还是男性。别墅里应该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樫村慎二？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桐野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慎二已经死了，他被杀了。就在刚才，自己不是也亲眼看见了吗？

桐野一边想着，一边重新目视与他对峙的这个人。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淡淡光轮照着的“愉美的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弟弟慎二的模样。

只是姿势略微倾斜、下巴往外突出了一些，给人的印象就已经截然不同。桐野被吓得都快握不住手电筒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伴随着意识的动摇，桐野一点点地发现了真相。

初次见到樫村慎二的时候，桐野对他的印象是“和美少女姐姐似像非像”。但是，这只不过是大体上的印象罢了。分析一下的话，体型几乎一样，皮肤都很白皙，都是细长的眼睛、高鼻子，五官端正……几乎每个特征都相同。姐弟长得像无可厚非，而且，从照片上看，慎二小时候长得就很像女孩子。其实，桐野忽略了一个重大的事实。

遮住额头和眉毛的——愉美的刘海，也是一大迷惑要素。只要戴上和姐姐发型相同的假发，慎二就能以假乱真了。

二人明显不同的地方，只有声音。所以到刚才为止，他都没有说话。

到这里为止，桐野已经明白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又会出现新的疑问。

“你……你不是已经被杀了吗？在日轮馆里，和饭冈先生还有藤井老师一起。我亲眼看到尸体了啊。”

“地狱之底，死而复生。”

桐野刚一问完，对方淡淡地答道。他的嘴角浮现了可怕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

桐野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跟自己说话的这个人，不是魔鬼就是幽灵。他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了爱坐着的那里。

“啊，小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爱态度很轻率地答道，“这可是让我悔恨终生的失败啊。就算他再怎么是坏主意多到不行的天才，被这种家伙绑架，真的是太……”

“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

“因为——”

“喂！喂！你们两个，一会儿再聊吧，好吗？我可是等了很久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慎二将右手放进了小布袋里。桐野觉得他像是要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一样，做好了防御的架势。

“看！就是这个。给我看仔细了！”

他掏出来的，是一个人偶。

身长约四十厘米的少女的人偶。看到这个人偶的第一眼，桐野立刻想到了邮件里的一段文字。“纯金的珠子镶在边缘的蓝色连裤装，缝着鸟的羽毛的披肩。至于黄金花冠和固定披肩用的纯金卡子，之后自己动手制作。”完全一致的服装，这是“阿克利亚的人偶”的完成品。

只能说做得非常完美。被涂上多层胡粉的皮肤，闪亮着像丝绸一样的光泽。脸上沁人心脾的笑容，让人觉得它仿佛真的就是一位少女。

特别是，它的眼睛活灵活现。制作者本人把这双眼睛做成了“天神下凡般的奇迹”，这种说法并不夸张。视线重合之后，人偶变大……不，是陷入自己变小了的错觉之中。

很像小爱，简直是一模一样。

桐野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真的很像。

与那位名叫利蒂的少女的末路重叠，桐野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你自己做的？”

“啊，是的。”

“但是，制作人偶不是你姐姐的……”

“弟弟就不能和姐姐的爱好相同吗？哪条法律规定的？”

反驳过之后，他又不说话了。

调查慎二屋子的时候，桐野虽然看到了画具、黏土和铁丝等制作人偶用的工具材料，但是那时的他欠缺冷静，根本没有对这些东西上心。

“那，文章也是你写的吗？”

“文章？”

“给小爱的邮箱地址发送的——人偶制作日记。文章的题目几乎都是‘Hard Disk’这样的。”

“那个啊，嗯，大部分是我写的。”

“大部分？到底是什么意思？”桐野责问道。

“没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发送那种东西？从时间上来看，你是在绑架了小爱之后发送的吧？”

“当然是为了挑战作为现役刑警的你了，不过……”慎二的嘴角浮现了讽刺的微笑，“不过，我的期待看来是要落空了。问我‘是你写的吗’，看来你什么都没明白！”

“你说什么？”

桐野瞪着对方。关于此事，他无法借助爱的智慧，因为她还没有读过那些文章。

他正想着转移话题的时候，邮件里的另一段文字又浮现在了脑海。

“如此奇迹般完美的眼睛和脸，实在是和布偶的假发还有生丝不相称。不管怎么样，还是想用人的头发，想用模特本人的头发。”

“必须把她的头发弄到手，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桐野看了一眼阿克利亚人偶，心头一紧。乌黑的长发直至它的腰间。

“啊，难道说，那个人偶的头发……”

桐野说不出话了。只要绕到爱的身后一看，立刻就能明白，但是他没有鼓起勇气。

“哼哼哼。事到如今你才意识到了吗？果然是脑子不好使啊。”看着桐野狼狈的样子，慎二嘲笑道，“其实，我本来并没有要绑架侦探的计划。”

他称呼爱为“侦探”。

“把她叫来别墅，是为了让她作为完美密室杀人事件的证人。之后，只要再拿到制作人偶所需的头发就足够了，我之前是这样想的。但是，途中发生了让我被迫改变计划的紧急事态。”

“被迫改变计划的紧急事态？”

“就是在日轮馆前见到他的那个时候。”爱说道，“长颈鹿先生，你不记得了吗？就是，我那时说过‘要遮住入口也很不容易吧’。他就是听了那句话，才被吓得不轻的。”

桐野想起了那个场景。

走出日轮馆之后，饭冈祐吉、爱还有桐野，发现了蓝色塑料布下面露出的圆木门。祐吉想要伸手去碰的时候，慎二大喝一声“别碰！”，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

小爱和他打了招呼，之后就说出了“毕竟现在是冬天，要遮住入口也很不容易吧”这句话。当时觉得她所说的“入口”，应该指的就是那个圆木做成的门……现在想来，这种说法确实有些奇怪啊。

她是在暗指“隐藏房间的秘密入口”吗？如果不这样解释的话，就和前面说的“毕竟现在是冬天”连接不上了。春天到秋天之间，只需盖上土就可以成功伪装的入口，只有冬天才会变得不好隐藏。初雪的时候还好，现在肯定特别不好办了……那个时候，小爱就已经看穿这一点了吗？对于她说的那句话，樫村慎二异常敏感。

无心的对话，使得名侦探和坏主意天才之间看不见的火花四处飞溅。

“我可不是因为害怕什么。只是，好不容易计划就差最后一步了，不想让人捣乱罢了。换句话说，我这叫正当防卫。本来觉得绑架会有些不好实施，没想到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依我看，逞强的是你们吧？”

爱没有反驳，现在对方明显占上风。

看到代理侦探保持沉默，慎二满意地点头道：“那，现在就让你们来解谜吧！”

“什……什么？”桐野问道，“解谜是什么意思？”

“对事件的真相了解到什么程度了？我想确认一下。期待你能得出比刚才那种白痴假说要好的结论。”

“话说……小爱，你也还没问过他话吧？”

“是啊，被他用电击枪电晕之后，醒来时我已经在塑料布下面了。在看到长颈鹿先生的脸之前，我一直以为是犯人来了。”

“电击枪？啊，原来如此。”

随着这个词语的出现，一个大疑问被解开了。确实，如果不用那种卑鄙低劣的手段，是不可能成功绑架得了爱的。

“解谜的话，现在这种状态也不好办吧？先把捆住小爱的绳子解开——”

“不行，先保持这样。”慎二的声音盖过了桐野，“作为交换的条件，如果你们能成功解谜的话，我就放了她。”

“这种约定，根本就不靠谱吧？”

就在争论之时，爱开口说话了：“好吧。那，至少请把灯打开。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吧？”

桐野明白了爱提出这一要求的意图。灯亮了的话，桐野的双手就可以派上用场了。这样一来，就算樫村慎二手里拿着再多的电击枪，桐野也能制伏他。这样理解一定不会错。

“好，行吧，在黑暗中也难免觉得不自由。”

不知道慎二有没有看穿爱的意图，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

他在墙角摸了摸，灯立刻就亮了。

灯光虽然很暗，但是也已经比刚才要好太多了。隐藏房间内的异样氛围，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更加强烈了。

桐野关上了手电筒。

“那么，开始解谜吧！”

穿着女装的樫村慎二，高声宣告道。

9

“开始推理之前，我有话要说。”

手还被绑着的代理侦探开始说话。面对如此异常的状况，她的表情也丝毫没有畏惧，语气也很轻快。

“首先，我是方才刚知道了饭冈祐吉和藤井老师死亡的事实……说实话，我的内心现在十分不安。对于他们二人的死，我也有一定的责任。但是，现在暂且不提此事。为什么呢？因为事件还没有被解决。但是，我现在想说的是，他们二人的生命的重量，我在自己以后的人生中，一定会——”

大概，爱是要接着说“负重前行”这类的话吧。出现了新的死者，名侦探的自尊被撕得七零八落。作为现役刑警的桐野也有相同的感受。

“还有，我必须要向长颈鹿先生道歉。”

爱对着桐野说道。她像是看破了桐野的心思一样。

“昨天夜里，如果我把自己的想法全告诉你的话，事情应该也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虽然这只是个借口，我想等你冷静下来之后再告诉你。总而言之，进入十年前杀人事件的解谜环节吧。关于那起事件，长颈鹿先生的推理基本上都是正确的。特别是密室手法的讲解，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推理的逻辑性非常强，我真的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

被爱夸成这个样子，可能是人生的第一次。桐野心里稍喜，但是面对目前这种状况，他并没有把喜悦之情露在脸上。

桐野把目光移向樫村慎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是，也没有见他立刻否认。

“稍有遗憾的是，因为有一个没被注意到的条件，所以长颈鹿先生的推理才一点点地偏离了方向，真的是非常可惜。”

“没被注意到的条件……到底是什么啊？”

“壶。”

“壶？”

桐野感到非常惊讶。

“哎呀，不是会客室的玻璃柜里摆着的那个，是塔万廷苏尤的彩色尖底陶器。”

“啊，我知道了。是那个东西啊。”

樫村龙造自己在秘鲁挖掘出来的那个陶器。

“那个壶全身都是裂缝，对吧？”

“嗯，是那样没错……”

“壶是什么时候碎的？又是被谁打碎的？”

爱一个接一个地抛出问题，桐野陷入困惑。

“关于这件事，之前听志乃阿姨说起过。嗯，确实，它应该是在十年前事件发生的当天上午被摔碎的。摔碎它的人……啊！是……是这么一回事啊！”

桐野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根据饭冈祐吉的证言，当天下午三点左右，樫村龙造怒气冲冲地对他说“现在立刻去日轮馆，确认里面的状况！”樫村龙造的愤怒程度远超平时，而且还给他下达了“如果锁着门，就破门进入”的命令。

祐吉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如果假定在那个时间点之前，龙造发现自己的彩色尖底陶器被摔碎了的话，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出现了。恐怕，龙造平时就知道孙子慎二经常会去他爸爸在的那个日轮馆吧。正是确信这一点，龙造才会那样命令祐吉。

祖父最心爱的壶碎了。藤井治郎说过，龙造对孙辈二人的管教非常严格，还经常会体罚他们。慎二肯定心里非常害怕，想着躲进日轮馆里应该就没事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祖父竟然派祐吉追到了那里。慎二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他觉得祐吉用斧头砸门，分明是要进来把自己抓走。

之后的事情，就和桐野想的一样了。

一直以为樫村慎二已经死了，自己的思维被拘泥于这个“事实”之中。如果不带偏见地思考的话，明明应该是可以注意到壶被摔碎和杀人事件之间的关系的……

因为这么一个细节上的判断失误，结果最后把犯人也给搞错了。

“爸爸以前经常说‘死和生是一样的’‘活着和死了完全没有区别’这类的话，应该是受到了塔万廷苏尤思想的影响。在那之前，他的人生应该过得很绝望吧。”

慎二的语气变得柔软了一些。

“让爸爸睡着，藏在他的身子底下，确实是这样没错。虽然解说当中愚蠢的部分非常多，但是至少这一点，是值得肯定和表扬的。把图米放在他的脖筋处，只要稍微用力一按，他就会立刻进入梦乡，不会有任何的痛苦。我是这样想的没错。因为，他本人在绘制那幅壁画的时候就那样断言过，那不是刀刃，一定有别的什么魔法道具。

“所以，我从背后接近趴在地上用调色盘调制颜料的他，实施了正如你所说的行为。但是，接下来的一瞬间，从他的脖子那里喷出的血就像喷泉一样，我的脸上也被喷得全都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鲜红色……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门眼看就要被砸破了，我急忙钻到爸爸的身子下面。之后又过了一会儿，饭冈祐吉才进来。

“唉，如果我没有把龙造老头的壶给摔碎，也就不会发生那天的事件了。也就不会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发生其他的杀人事件了。我第一个杀的人，当然就是那个老头。那个老头，实在是太过分了，对我们没有丝毫感情。平时也是，说打我就打我。我最讨厌的就是他。妈妈被他虐待到了最后一刻，我早就想杀他了。一直以来的心愿总算是实现了，说实话，我今天的心情真的非常好，啊哈哈哈哈哈！”

慎二大声地笑着，那是发自心底的笑声。感觉他和自己不同，像是另外一个物种。

“可是，十年前的那起事件，你应该是被祖父救了才对吧。”

“被救了？没有的事。警察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可能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关进监狱里。说到底，那个老头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面子罢了。饭冈祐吉从日轮馆出去之后，我暂时还躲在爸爸的身子下面。不过待的时间久了，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于是我把头伸了出去。没想到居然看见了那个老头。他把祐吉先支回了别墅，把我藏在他的大衣里，带着我回到了别墅的浴室，给我洗了澡。然后，他把我和姐姐一起藏进了古井，留下一句‘在我来接你们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吭声’之后，就走了。那里又暗又湿，是个待着很不舒服的地方。但是，不听他的命令的话，又怕被打，所以我们才被迫待在那里了。”

“这就是樫村千春在密室里被杀害的真相啊。”桐野点头道。

虽然有不少与自己推理吻合的部分，但是与犯人本人的自述相比，那种生动感果然差了很多。

“那之后的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姐弟二人变得开始不去上学，你们的妈妈也开始待在屋子里不出来了……”

“不是的，长颈鹿先生。”爱立刻说道，“早在事件发生之前，有希女士的精神就开始出现异常了。”

“对啊，是这样没错。那，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桐野开始在脑中整理从藤井和饭冈祐吉那里听来的话。

昭和三十年（1955年）樫村龙造结婚。

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长男——治郎出生。

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龙造离婚，治郎从此改姓藤井。

昭和四十一年（1966年）龙造把无依无靠的远房亲戚的女儿——有希收为养女。雇饭冈祐吉、志乃夫妇二人住进家里，照顾有希。

昭和五十五年（1980年）饭冈祐吉、志乃夫妇成为别墅的管理人。

昭和五十六年（1981年）龙造收大贯千春为养子，并让其与有希成婚。大贯千春当时就读于龙造任职大学的研究生院，后留学秘鲁，每年回国数次。

昭和五十七年（1982年）有希生下愉美。

昭和五十九年（1984年）有希生下慎二。

昭和六十年（1985年）樫村千春归国。

昭和六十一年（1986年）樫村千春的作品获国际大奖，他也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艺术家，进入创作高产期。

昭和六十三年（1988年）樫村千春着手建设日轮馆。

然后，翌年五月事件发生。从这个年表里，能知道些什么吧。

桐野陷入沉思。

“问题的核心非常简单。这么大的事件，其实往回追溯的话，只不过是因为一个错误而已。”

“一个错误？”

“全都是因为，樫村龙造和养女有希的关系。”

“什么？！”

桐野吃惊不已。虽然他一时还难以相信，但是爱的态度看起来非常确信。

“怎么会……你这么说的根据到底是什么？”

“根据就是那个邮件啊。”

“邮件？”

桐野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给爱的邮箱里发送的那些邮件，有两种类型。描述人偶制作步骤的那些邮件，爱还没有看过。

那也就是说，必然是描写塔万廷苏尤少女日常生活的那些邮件了……

可是不管怎么想，桐野都觉得那些邮件与事件无关。

“长颈鹿先生，你还没明白吗？那个故事的一开始，就给了一个重要的提示啊。你仔细想想，主人公少女的名字叫什么？”

“名字是……利蒂。”

“那个名字的意思是什么呢？”

“嗯，‘利蒂’的意思是‘雪’。欸？”

桐野恍然大悟，日语里“雪”的发音，他突然间明白了。

“和后来成了龙造养女的有希的名字，偶然重合了。
[1]

”

“才不是什么偶然，当然是故意设计成那样的。在那个故事里，少女利蒂本应该成为一生守住处女之身的阿克利亚，但是不久之后却被养父暴力侵犯了。”

“是的，确实是这样的。”

“少女的名字——利蒂，明显指的就是樫村有希。还有，故事里她妹妹的名字叫‘麻由’，这不是和因事故而死的有希的妹妹——‘真由’的发音是一样的吗。”

确实，桐野听说过她有一个叫真由的妹妹。

“还有，养父的名字‘阿马鲁’的意思是‘蛇’，这是在暗示龙造的‘龙’。而且，阿马鲁的长相被表述为‘尖鼻子、大眼睛、大耳朵’，这全都是樫村龙造的面部特征啊。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那些文字绝对是樫村千春生前写下的内容，为的就是告发恩师兼养父的龙造。”

桐野几乎陷入了魂不守舍的状态。

利蒂是樫村有希，阿马鲁是龙造啊。我之前到底看了什么啊？

直截了当地加入了这样的信息，真是完全出乎预料。也就是说，能读懂的人越看就越知道它在说什么。

对了，阿马鲁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实话告诉你吧，我啊，从一开始图的就是找乐子，所以才让当时还是小姑娘的你成了我的女儿。想着等你长大之后，姿色应该会很不错。这原来是龙造的台词啊，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以此为前提的话，几点内容就可以理解了。

出发时看起来很平常的爱，途中突然变得不高兴，特别是对龙造表现出强烈的反感。她的态度发生变化的原因，是因为在去程的车上听到了愉美的母亲和祖父的名字。悟性很好的爱，一定是立刻就懂了收到的那几封邮件的意思了。

饭冈夫妇之所以会从仙台住宅被贬到别墅这里来做管家，也就能明白了。岗位变更发生在有希结婚的前一年。那个时候，龙造应该就已经和自己的养女保持不正当的关系了吧。看着自己亲手拉扯大的有希遭受非礼，饭冈夫妇一定不会高兴的。龙造觉得他们二人很碍事，所以就把他们打发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了。

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愉美和慎二应该就不是龙造的孙女和孙子，而是他的女儿和儿子吧！也就是说，慎二亲手杀了他的亲生父亲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命运。

“我在前年的夏天，发现了爸爸的软盘。”

樫村慎二叫樫村千春为“爸爸”，喊龙造为“老头”。对他来说，真相是这样啊。

“好像是在八月初。学校放暑假，我和姐姐待在这里。那天，我们去后山的时候，偶然间发现了隐藏小屋的入口。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偷偷去那里。大概是第五天左右，我发现了老旧的打字机和电脑软盘。文字除了复制粘贴到邮件里的以外，还有很多，基本上都是以日记风格写的，内容也很好懂。这些文字，清楚地记录了爸爸在精神层面上被逼上绝路的全过程。

“读的时候，我真的是非常吃惊，叹气了很多次。我本来就很讨厌那个老头，但是从那时起就越发憎恶他了。他好色成痴，不仅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更是毁了所有家人的一生啊！”

慎二的眼睛散发着异样的光芒，越说越激动。

“我们的爸爸本来是那个老头的学生，被他的谎话欺骗，娶了妈妈。那个时候，老头撒了一个非常大的谎。‘我女儿小时候被心理变态的人给袭击过，因此她没办法再接受任何男人。我希望你在了解这个情况的基础之上，能够和她结婚。作为交换条件，我给你提供充实的研究经费，也让你出去留学。但是，要是你不生个孩子的话，还是有些说不过去的吧。采集你的精液，用人工授精的方法去生个孩子。’真是会说啊，我爸爸是个实在人，他真的相信了这个谎言。要知道，那时妈妈的肚子里已经有姐姐了。所以老头才让爸爸赶紧娶她。”

慎二没有说关于自己出生的事情。根据那件事，他已经暗中断定自己是龙造的儿子。“千春回到国内的时候，有希怀上了孩子”这种说法，也是谎话吧。再想得深一些的话，龙造很有可能是在知道有希怀孕了之后，才急忙把千春从秘鲁叫回来的。

“爸爸回国之后，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应该是看到那个震惊的场面了吧。如果换作是我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老头的。块头大但是胆子却很小的爸爸，根本没有那种勇气。他的精神受到严重打击之后，就一直药不离手了。”

“药？是毒品吗？”

“是可卡因。”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爱，开口说道。

“之后樫村千春就成了可卡因的常用者了吗？”

“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啊。”

又一个冲击性的事实真相被揭开了。

“话说，秘鲁是古柯的故乡吧。塔万廷苏尤的人们经常携带古柯叶出门，劳作累了的时候，就吸一口它的汁水。它的叶子所具有的让人变得清醒、有活力的效果也广为人知。千春在回国的时候，也带了精制可卡因回来，应该是出于研究的目的吧。但是，回到家里知道了可怕的事实之后，他成了可卡因的常用者。真是讽刺啊，在可卡因中毒之下创作的画，获得了国际大奖。”

“啊？是这样吗？”

“长颈鹿先生也看过千春的画吧？由大量原色复杂组合而成的抽象画，是可卡因常用者画得最多的类型。比如说，纽约地铁的站台的墙壁上被用喷枪画的那些图案，画它们的人基本上也都是服用可卡因的。但是，千春获奖可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出众的才能吧。

“从饭冈祐吉的话里，也能发现千春可卡因中毒的线索。他感情起伏强烈，暴躁和忧郁的落差非常大。本来是很老实内向的人，突然开始变得滔滔不绝，长时间地演说。这就是很典型的症状啊。而且又说他以前患有慢性鼻窦炎，这下肯定就不会错了。服用可卡因的人，几乎都是从鼻孔吸入，所以鼻腔黏膜的损伤在所难免。要是被发现了可就糟了，所以他也一直没去看医生吧。皮肤有异常感，产生了觉得皮肤下面像是有好多蚂蚁在跑的这种幻觉，这在医学上被称为‘蚁走感’。好多人以为是寄生虫在作怪，想要找出皮肤下面的寄生虫，结果弄伤了自己的皮肤。千春应该也是这样吧。

“随着中毒加深，除了出现幻觉，还会出现幻听的情况。觉得有人好像在嘲笑自己，或是在威胁自己一样。在那个时候，性格也会大变，整个人变得凶暴残忍、嫉妒心加深，对别人抱有很强烈的怨念等等。”

听了爱的说明，桐野第一次觉得自己充分理解了事件的背景。建设日轮馆的动机，也算是得到了解答。可他还是觉得有一些想不通的地方。

但是，在已经判明樫村千春是可卡因的常用者之后，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他是在自己的妄想的驱使下，才把那种形状的东西复原了的。

“千春的那个可怕的计划，受药物的影响果然很大吧。”

“可怕的计划？那是什么？”

“不是明摆着的吗？长颈鹿先生，那个未完成的壁画，你之前也是看过的吧？”

“未完成的？啊，我想起来了。所以……”桐野深深地点头道。

那是利蒂和阿马鲁的画。也就是说，那里画着的人物，其实是樫村龙造和有希吧？

“那个建筑物，也是那两个人的墓地。历代印加的木乃伊都会放在那里。樫村千春打算把那两个人引到那里杀掉。只是，在那个地方想把人吊起来有些困难。所以，他才画成了用图米割喉的样子。研究共感咒术，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他还做了安眠药和麻醉药，估计也是用来给那两个人喝的吧，这像是可卡因中毒者的想法。”

千春多次对慎二强调“用图米割了脖子，就能安心睡觉”这种说法的理由，桐野总算也能理解了。他是在拼命地向儿子辩解自己想要杀掉妻子的行为。

“你的个人表演，可以告一段落了吗？”慎二冷淡地说道，“爸爸碰可卡因的原因，确实如你所说的没错。但是杀害二人的计划，并不是妄想的产物。爸爸在最初的时候是有非常充足的理由的。在软盘的文件里，记载着令人感动的精密计划。

“读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要替他继续执行了。说了你们可能也不信……其实，我在那之前，已经把自己杀害爸爸的行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真是罕见。

慎二的告白应该是真心话吧。人这种生物，总是会想忘记痛苦的经验。特别是幼年时期更是明显。

“既然想起来了，就不能再回头。一定替爸爸把计划完成。这也是我在杀掉父亲之后，理应承担的责任……今天，我终于完全按照爸爸所想，把他的计划给实现了。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真的特别好。”

“什么？喂，你等一下。”

桐野用右手制止了还想继续说话的慎二。

“难道不是很奇怪吗？你确实是杀了樫村龙造，但是，并没有杀你的妈妈有希啊。今天早上，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屋子里，看到你妈妈了。”

“啊，是的。出于某些原因，我让姐姐替她死了。”

“什……什么？！”

桐野不禁叫了起来。

“你，该……该不会是……”

“哼哼哼哼哼。”

樫村慎二用舌头舔着嘴唇，抿嘴笑了很久。

“你终于注意到了啊。没错，你在日轮馆里看到的‘我’的尸体，其实是我的姐姐。我把她的眉毛和头发给剃光了，还给她换了衣服。然后，我藏在了他们三个人的尸体的下面。这就是密室的真相。怎么样？完全被我骗了吧！”

10

听完他的话，桐野全身战栗着。

这……这么可怕的事情……

不可能，桐野不相信会是这样的。

但是，另一个自己，在当下立刻就相信了这是真相。到目前为止，他也许在无意识之中避免看到最坏事态的发生。

在日轮馆里看到的那具“慎二”的尸体。

不，不对。是桐野以为的慎二的尸体。

额头正中间开的孔，怎么看都像是真的。不可能看错的，桐野毕竟是搜查的专家。

他被现场的惨状震惊，本来应该测的脉搏和确认瞳孔状态的检查都没有做。桐野早就不算是新人了，犯这种错误低级错误真是不应该。

那不是慎二，而是被他杀害的——他的姐姐愉美。如果这样假设的话，矛盾就能全部解消，所有的推理也就都合乎逻辑了。

二人的容貌很像，就像会误以为穿着女装的慎二是樫村愉美一样，如果把愉美的头发和眉毛剃掉，再给她换上衣服的话……没错，确实就很像慎二了。

但是，桐野只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真是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景。

把亲姐姐用电击枪电晕之后，给她剃头换衣服，再用猛烈旋转的电钻……这可是亲弟弟干出来的事情啊。

当然不愿意相信，但是除了这种可能之外，别无其他。这应该就是真相。

杀人狂魔就站在桐野的面前，而且，他还打扮成了亲手杀掉的姐姐的样子。这样想的一瞬间，桐野胸中的怒火沸腾了。

“喂！你小子！你小子还是人吗？你身上流的真的是血？想想你自己干的好事！对那么温柔的姐姐，你也下得去手——”

“长颈鹿先生，别被他给骗了！”

“啊？”

突然被制止，桐野感到很困惑，他急忙看向爱。

“我被骗了吗？”

“那个家伙在说谎。如果我想的没错的话，小愉美应该还活得好好的。”

“要是还活着那可就太好了……但是，你有什么根据吗？”

“你说你今天早上去到小愉美妈妈的房间了？”

“啊，是的。”

“见到她妈妈了？”

“嗯。不过，只是看见了她的后背而已。”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长颈鹿先生，那个房间里有马桶和浴缸吗？”

“啊？”

桐野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防备，搞不懂爱提问的意图。

“真是让人着急。之前祐吉不是说过嘛，樫村有希把自己关在同一个房间里已经超过十年了。”

“啊，是的。可是，马桶和浴缸什么的……不对，等一下。”

桐野的脑海里，浮现了那个房间的样子。

“真是奇怪啊，我有仔细看过，但是里面不像是还有套间的样子，空荡荡的。重新想一下的话……确实和饭冈先生说的话矛盾了。”

“果然。”

“果然什么？”

“樫村有希，应该已经死了。”

“死了？”桐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不……不可能吧。她不是在二楼尽头的那个房间里织着布呢吗？”

“所以说嘛，那个人其实是小愉美。”

“啊？！”

桐野听到了更具冲击性的宣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你昨天早上对里沙说过，前天晚上的时候，听见小愉美妈妈织布的声音吧？我听她说起这个的时候，觉得很奇怪。因为，刚好就在长颈鹿先生听到那个声音之前，小愉美说‘头痛，想先回去睡觉了’之后，就返回房间了。时机赶得也太好了吧。那时我还半信半疑，但是那小子刚才自己不是都已经坦白了吗？所以，我才确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自己坦白了？这个家伙？”

“你不记得了吗？就是他在说龙造坏话的时候，说了一句‘妈妈被他虐待到了最后一刻’。”

“啊……这样啊。”

桐野觉得那句话有些别扭，但是当时并没有多想。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也就是说，操作织布机的人不是他的妈妈，而是陷入解离性遁走的小愉美。”

“是……多重人格的意思吗？”

“我不是医学专家，判断不出来，但是，在多重人格障碍的病症表现里，再现父母人格的例子非常多。与此类似的行为，应该不会错的。而且，对于调包来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总而言之，就是在小愉美假扮妈妈的时候，弟弟乔装打扮成姐姐去上学。”

“啊！原来如此。”

要是放在之前的话，桐野肯定会觉得非常惊讶。但是，因为他变装之后的样子就展现在自己眼前，所以桐野一瞬间就明白了。

“但是，我既不是解离性遁走，也没有多重人格障碍。只是觉得好玩儿才那样做的。”

桐野想起了藤井之前的说明。“她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心情很差，别说回答问题了，连我的脸她都根本不带看的。那种时候，她和朋友们也不说话，上课的时候也一直低着头。”这全都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作战计划。听说“她”会突然变得情绪亢奋、对朋友施加暴力，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其实，不是“像换了一个人”，因为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人。

“没注意到人被调包了，我可真是傻啊。”爱自嘲地说，“要是双胞胎的话还能另当别论，可是我居然都没看出来她是弟弟假扮的……”

“不会，我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桐野安慰道。

对爱说出这种话的日子会这么快地来临，桐野简直做梦都没有想到。

“因为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脸对脸好好看过吧，又不是神仙，想发现也很难啊。”

“邀请我来别墅的，毫无疑问就是小愉美。她应该是出于单纯的好意邀请我的。只是，对于想要实施诡计的她的弟弟来说，这恰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那之后的邮件，我想应该也是小愉美发送的。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她发送满是秘密的邮件，肯定是有什么不能明说的理由吧。不过，我没有向小愉美本人确认过，我真是太疏忽大意了。”

“你是怎么被绑架的？”

“小里沙睡着之后，我躺在床上把书打开，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信纸。”

桐野今天早上去她的房间时，看到桌子上放着绫辻行人的小说。应该就是那本书。

“信纸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直接在屋子里说的话，可能会被隔壁的弟弟听见，我有些不放心。凌晨一点，我在停车场等你。’那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十分了。我急忙跑出了房间。等到了停车场的时候，我发现有个穿着愉美衣服、和愉美体型很像的人站在那里。我几乎没有任何警惕，刚走到她的身边，没想到突然就……”

爱突然停了下来。大概，那个屈辱的场面在她的脑中复苏了。

对于了解爱的人来说，一定会觉得惨不忍睹。为了转移话题，桐野向樫村慎二开口说道：

“小爱的身材确实矮小，但是，也亏你一个人能把她拖到这里啊。”

“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难事。地面很光滑，在平坦的地方，把她放在雪橇上拖着，很轻松的。之后再用吊车吊就可以了。”

“吊车？原来如此。”

安装在斜坡旁边的那个索道也派上用场了。用那个东西吊，光是想想如果中途绳子断了的话，不禁就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她提供一些头发罢了。不过，听说她之前好像解决过不少杀人事件。”

这次轮到慎二开始说话了，里沙也在学校听说过的那个传闻。

“我马上就来了兴趣了。因为，我想让她成为我制作的这个密室表演的见证人。”

“密室表演的见证人？剥夺了三条人命，你还只是觉得这是个表演？”

“啊，你说的没错。我还想杀得更华丽一些的。只是因为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只好克制一下自己的欲望，杀了三个而已。”

“杀了三个而已？！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光耍嘴皮子是没有用的，长颈鹿先生。”

桐野想要破口大骂，被爱制止了。

“让他说出真相会更好一些，你跟他是讲不通道理的。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

“欸？”

桐野听到爱这么说，一下子就泄气了。

“嗯，说的也是。虽说是初中生，不过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个永远的孩子，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又出现了谜一样的词汇。“永远的孩子”“非常优秀的孩子”，爱到底是想说什么？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不是让她解释的时候。总而言之，桐野听从爱的意见，努力向他确认事件的真相。

“小愉美，确实还活着呢吧？”

“啊，她现在应该在不停地织着布呢。”

“那，你的妈妈樫村有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慎二说道：

“死了。”

“去世了？”

虽然已经猜到大概会是这样，但是桐野还是受到了冲击。利蒂最后的样子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快两年了，发现爸爸软盘那年的五月。”

“去世的原因是什么？”

“她以前心脏就不是很好，不过，最后是被那个老头杀死的。”刚才语气还很冷淡的慎二，突然变得非常激动，“妈妈待在那个房间里面不出来是真的，但是老头住在仙台的时候，她平时也会正常吃饭、洗澡。不过，因为她总是处在梦里的状态，所以即便一起在饭桌吃饭，她也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但是，老头回来之后，她非常害怕，就又躲进屋子了。那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一大把年纪了，在爸爸死后，还一直侵犯妈妈。我妈妈心脏不好，他是知道的！他的行为和杀人是一样的！我妈妈是被那个老东西杀死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桐野终于能看到这个离奇事件的最深处的部分了。

那是在三十三年前，播下的一粒小种子。樫村龙造收了在事故中丧生的远房亲戚的女儿有希为养女。那时，龙造应该还是出于怜悯之情，算是出于好意才那么做的吧。但是，看到逐渐变漂亮的有希，他心里住着的恶魔开始蠢蠢欲动，他成为肉欲的俘虏，和养女发生了关系。

不久之后，有希怀孕的事实得到了确认。为了能够体面收场，龙造骗自己的学生大贯千春入赘，让他与有希成亲。不过，没过多久，龙造就把他打发走了，让他出国到秘鲁留学。又过了五年，回国之后知道了真相的千春精神崩溃，陷入了可卡因中毒的症状。他虽然计划杀掉妻子和养父，可是中途由于偶发事件，最终命丧日轮馆。

但是，那之后，龙造还是继续强迫有希与其发生关系。千春当年怀有的强烈的怨念和杀意，被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儿子慎二所继承……

到这里为止都明白了，这种不禁让人心生厌恶的恐惧……能够理解了。但是，这些能说明的，只是慎二杀害樫村龙造的动机。后来发生的惨剧的意义，还完全没有被提及。

“按照老头的指示，没有给妈妈办葬礼。实在是太过分了，只是提交了死亡证明而已。被关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人会发现。对于那个老头来说，这样才是最好的吧。”

“关于你妈妈的死，没有人通知你和姐姐的学校吗？”

“当然没有了，姐姐接受不了妈妈去世的事实。在无法确认情况的时候，为了能够不前后矛盾，她选择自己代替妈妈。”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她解离性遁走的原因啊。恐怕，慎二外表的变化，也和妈妈的死有关吧。从中能窥探出他受到的精神冲击之大。

“要是和班主任老师说的话，就会变得更麻烦了。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对姐姐的高中隐瞒，对我的初中自然也就更没有理由公开了。”

高中入学的时候虽然要提出住民票，但是樫村有希的死在那之后。只要家庭成员不说，学校是无法得知的。作为亲戚的藤井治郎知道事实真相之后，为了给龙造一个面子，也选择了缄口不言吧。对于这此事，他也向桐野说谎了。

“那，差不多到时候了，能把事件真正的核心告诉我吗？”

“核心，什么核心？”慎二歪着脑袋，看起来像是不太明白桐野说的话，“什么东西？”

“别装傻了。三人……不对，是后来那两个人。你杀害藤井老师和饭冈先生的动机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啊。”慎二歪嘴笑着说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啊，想让他们也看看密室表演。”

“啊，这样啊。”

桐野哑然。他下意识判断，慎二应该还有更具常识性的动机才对。

“十年前的事件，我表演了以前谁都没用过的密室手法。”在已经失去语言的桐野面前，慎二开始说道，“但是，遗憾的是，那不过是偶然的产物罢了。所以这次，我才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进行最完美的表演，我想让见证者们都觉得吃惊。虽然见证者和最初设想的不一样，但是，好歹也有个现役的刑警，这就够了。被我骗得团团转，真的是太满足了。”

“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来到日轮馆？”

“他们在追我呀。”

“追你？为什么？”

“你脑子可真笨，不就是因为发现了老头的尸体吗？”

“发现尸体？”

“应该说是‘让他们发现’更准确一些吧。看你好像不是很明白，那我把事情的经过按照顺序讲给你好了。把爱运到这个隐藏房间之后，我把老头引诱到了停车场。那个老家伙，平时睡得早，而且岁数大了，经常凌晨就会起床。每天凌晨两点左右，他房间的灯就会亮。我知道他有这个习惯，就去敲窗户喊他来着。‘我从研究室的储物柜里，拿了你好多重要的宝贝。想让我还给你的话，就赶紧出来。要是不来的话，我就把它们全都给毁了。’那个家伙惊慌失措，连拐杖都忘了拿了，真是活该。他叫醒饭冈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停车场。”

饭冈祐吉被卷入事件的过程全都清楚了。

“龙造那个老东西，根本没想到他会被杀掉。他没带任何武器，就和饭冈一起出来了。我没跟他说话，上来直接就用利维打他。漂亮地击中头顶之后，他就应声倒地了。我的心里立刻就舒服了好多。把利维扔在老头的身上之后，我就回到这里来了。”

“那之后，饭冈先生叫醒了藤井老师，二人一起去了日轮馆？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们二人呢？”

这一点，桐野还是理解不了。

那个时候，别墅的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可能无法及时联络警察。虽然对方是杀人犯，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又是亲戚。有可能他们是想先控制住他，再让他去自首吧。

但是，就算这样，住在同一栋别墅里的还有桐野，叫上他一起来应该会更好一些吧。难道是因为桐野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吗？

桐野还在思考的时候，慎二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在想他们为什么没叫醒你？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他们两个想要杀我。”

“你说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

“虽然你觉得不可能，但这就是真相。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说谎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财产啊。”

“财产吗？”

这确实有可能。

藤井治郎是樫村龙造的亲生儿子，当然有继承权。作为龙造养女的有希的孩子——愉美和慎二也有代位继承权。

“藤井那个家伙之前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和饭冈老头说悄悄话来着。先把我干掉，之后再让龙造‘病死’，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和我姐姐平分龙造的遗产了。但是，因为姐姐有那种病，所以获利的实际上是照顾她的饭冈祐吉。他们商量到底怎么样才能把我杀掉，又能伪装成像是死于非命。他们两个，是真正的恶人。”

听说藤井治郎和饭冈祐吉为金钱所惑，看来这是真的。

“龙造老头一死，他们就立刻继承遗产，一秒都不愿意等。如果我的年龄在二十岁以上的话，肯定免不了长时间待在监狱了。但是，托老天爷的福，我今年还只有十五岁。即使进了少管所，也能很快出来。要是我回来了的话，他们分财产的美梦也就无法成真了。所以他们要在那之前把我干掉，这么想肯定不会错的。大人二人组只需把我抓起来，吊到那边的杉树林的枝头上，就万事大吉了。这样，我的死就可以被说成是承受不住杀害祖父的罪孽之重，于是选择了自行了结。我料想到他们会这样做，就事先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为了让那两个家伙放松警惕，老头死后，我看着他的脸，装作被吓得腿都软了，放声地哭了出来。他们二人什么都不知道，傻呵呵地开始追我。我把他们引到日轮馆，用电击枪电晕他们，最后用电钻在他们身上开了洞，把他们送上了西天。”

在开车来的路上，藤井治郎曾说他认为十年前杀人事件的犯人是饭冈祐吉，现在看来，原来那是一碗迷魂汤。他为的是将来实施计划的时候，自己和饭冈祐吉的共犯关系能够不被怀疑，所以才故意想让桐野抱有他们二人关系不好的印象。

不过，就算他刚才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未解之谜还有一个。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但是我还有一件事想向你确认。杀死二人之后，你从内侧把门关上，制造出了密室。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把他们的血涂在脸上，假扮成了尸体。”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别问了”。

“然后，就是一直在等着你过来。顺便用绳子做个圈将我自己的双手给绑上了。你用斧头开始劈门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你花的时间也太长久吧，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这么说……那个时候，在日轮馆看到的第三具尸体，其实是你本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原来如此，总之，怪我眼神不好啊。”

没想到是这么平淡无味的结局。

“你额头中间的洞，怎么看都像是真的……是用的特殊化妆技巧吗？”

桐野承认自己失败的话音刚落，对面就——

“哼哼哼哼。”慎二很开心地抿嘴笑着。

“长颈鹿先生，你并没有看错。”

紧接着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说话的是代理侦探。桐野猛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爱表情严肃地瞪着樫村慎二。

“没看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爱生硬地答道，“你好好看看他。”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

窃笑逐渐变成了可怕的大笑。

“还没看出来吗？没想到居然有你这种蠢货刑警！看，就是这个！”

慎二用手慢慢撩开那一头波波头长发。

啊！什……什么？！

桐野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猛烈的冲击向他袭来。

樫村慎二的额头的正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洞。

毫无疑问，这是真的洞。通过那个小洞，能看到里面是黑红黑红的大脑。

怎……怎么会……

听着对方震耳欲聋的笑声，桐野感到全身在不由自主地抖动着。

11

眼前的场景，不禁让人怀疑自己的双眼。

额头的中央开着洞，里面的大脑都能看到。但是樫村慎二却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而且还在大声笑着。

怪物，桐野只能这样形容他了。他上下牙在嘴里不停地碰撞，发出响声。

“啊，小爱。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爱很平静地说道，“长颈鹿先生，你是被常识给欺骗了。如果在心脏和脖子后面开洞的话，人会立刻死掉。但是，在头盖骨上开洞，并不会危及生命，还可以活得好好的。”

“这样啊。”

就是这么回事，桐野掉进了基础常识的陷阱里。

“那，这个家伙是出于兴趣，才给自己的额头开洞的吗？为了能够专心实现前无古人的密室手法？”

“不是，他的目的可不是那个，而是Trepanation。”

“Trepanation？”

“你不记得了吗？”

“倒也不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翻译过来的话，就是‘开头术’。”

“开头术？难道是‘堕天使杀人事件’的那个……”

“所以说，我以前跟你说过啊。”爱用平静而又干脆的语气说道，“‘我没有任何错误。’”

桐野的脑中，浮现出了那个场面。根津爱说那句台词的时候，是在僵尸杀人事件发生之前，地点是神户北野异人馆的一处角落。

这样啊……原来如此。

桐野咽了一下唾沫，望着眼前这位风貌奇特的少年。他感觉全身上下受到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冲击。

这是堕天使杀人事件的第二种解答啊……

“哼，你们知道开头术啊？”听了二人的对话，慎二说道，“真不愧是侦探啊，表扬你一下。”

“很荣幸受到你的表扬，我也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开头主义者。”

“对了，小爱，我记得听你说起过有额头开洞的人，但是他们的目的我好像没听你说过。到底，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桐野问道。

“开头术的例子，最有名的要数罗桑·伦巴在一九五六年写的《第三只眼》这本书了。”

“第三只眼？啊，我听过这本书的名字。”

“这本书以自传的风格，讲述了一位出生在西藏的少年经过严格修行成为喇嘛僧的经过。故事的最高潮，当然就是第三只眼的开眼场面。喇嘛僧被一个像锥子的道具在额头上开了洞之后，又在洞里插进了一根银棒。等十七天之后，把棒拔出来，额头上就会出现第三只眼。他本人也就有了千里眼的能力。

“不过没过多久，真相就暴露了——这本书并非由土生土长的西藏人，而是由一位从来没去过西藏的叫作瑟瑞尔·哈斯金的英格兰人写的，这本书也就随之被读者唾弃了。但是，从很早以前开始，开头术就在世界各地被使用了，到现在为止这种潮流依然没有结束。证据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荷兰引起巨大轰动的——巴尔特·弗赫斯博士发起的运动。”

在堕天使杀人事件当中，桐野好像听过类似的内容。

“医学博士弗赫斯，在研究如何改善大脑功能多年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简单来说，大脑功能的发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流向大脑的血量。比如说，通过瑜伽的倒立修行或者是LSD
[2]

的使用，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起到意识觉醒的效果。这是因为这两种行动都会使大量的血液流向大脑。同理，动物的感官和本能比人类更加优秀，也是因为它们通过四足行走的姿势保持身体和脑袋的水平，从而使更多的血液流向了大脑。也就是说，两足行走的人类在拥有可以自由活动的双手的同时，也付出了大脑血量被迫减少的代价。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倒立一整天或者保持爬行的姿态也是不现实的。所以，弗赫斯博士把目光投向了孩子。人类在幼年时期能够保持高强度的大脑生理机能，是因为头盖骨尚未变硬，进而使得大脑膜的呼吸活跃。不过，成人后头盖骨变硬，大脑膜的呼吸也就随之停止了。

“博士深信此结论为真理，于是开始尝试开头手术。从额头的洞直接往大脑膜输送大量的氧气，最早的实验对象是他自己。他用牙医平时使用的电钻，在自己额头的中央开了个洞。除了大脑以外，也不能碰伤包裹大脑的大脑膜，手术进行得很谨慎。做完手术，他用绷带把头包裹住，过几个月取下绷带之后，他发现洞的上面又新长出了一层薄皮肤。

“手术的效果很有戏剧性，弗赫斯博士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精神低落的状态了。换句话说，不用可卡因、兴奋剂、LSD，也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博士的发现受到了广泛关注，之后，很多年轻人也开始尝试开头手术了。但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医学界开始对此进行强烈的排斥与抵抗，这个运动闹剧也就草草收场了。”

“居然还有这种事……”

数百年前的事暂且不论，没想到就是几十年前也有人在做啊。因为有这个事件背景，桐野觉得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位拥有第三只眼的人，也没那么不可思议了。

“所以，你是自己在额头上开了个洞？”桐野看向慎二说道。

“那种费时间的事情，我才不会做。我是花钱开的洞。”

“啊？在哪里？”

“东京。”

“就算是东京，居然会有人敢收钱做这种事情，这也——”

桐野突然又停了下来，他想起了爱之前说过的话。

“日本国内也是，以狂热的身体改造爱好者为服务对象，收取高额费用的服务业者好像也有不少人呢，他们通过和受经济不景气影响而难以谋生的外科医生合作。这种状况也就意味着，只要给钱，无论是多么危险的手术都会有人愿意操刀的。”

给头盖骨开洞的行为，确实很危险。但只要不惜花费大价钱，肯定会有人接这种活的。而且，这个少年有樫村千春藏在隐藏房间的数千万日元的现金。

“你是什么时候开的洞？”

“正好是去年的这个时候。”

“去年的这个时候？”

桐野大吃一惊，他回忆起了之前听藤井讲过的事。那时，慎二一直用帽子遮着头。实际上，与其说是遮住额头的洞，不如说慎二是为了遮住脑袋上缠着的绷带。

“过了三个月，额头上就重新长出皮肤了。”这次是慎二发话，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那之后，被谁见到都没关系。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出那里有小的凹陷。但是，没人会想到我是在骨头上开了洞，就像很少会有大人发现婴儿头上的大泉门一样。”

刚出生的婴儿的额头附近的洞，被称为大泉门。确实，即使和婴儿有过接触，也很少有大人能够发现这一点的。

“这么说，你今天是把额头上的洞那里的皮肤取掉了，然后装死躺在那两个人的尸体上面？”

“啊，没错。”

桐野离开之后，慎二把脸上的血洗干净，戴上假发，换上衣服，变身成了姐姐愉美。

不可解的密室之谜，已经百分之百被解开了。

“不过，你也就是个中学生而已，开头术这种东西，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是刚才提到的那个荷兰的例子吗？”

“才不是呢，长颈鹿先生。”代理侦探说道。

“不是吗？那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还不懂吗？开头术，是塔万廷苏尤帝国时代非常普及的手术。在那时，人们用图米进行头部穿孔手术。”

“欸？等一等。那个手术不是为了医治头部因外力损伤而出现硬膜外血肿症状的患者的吗？”

“确实也有这种说法，樫村教授也那么认为，不过我不相信。就像我在那时指出的一样，头盖骨的骨头无法还原之类的话，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关于塔万廷苏尤的头盖穿孔，学者专家们普遍认为是出于某种仪式的需要。”

“出于某种仪式的需要……”

“和耳朵穿孔还有日本原始时代的拔牙的习惯，简直如出一辙。也就是说，这是属于身体艺术的一种。”

“啊！原来如此。”

桐野听到“身体艺术”这个词的时候，出现在他脑中的各种事物和景象，连在了一起。

“我认为那种说法是接近真实状况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开头术，不过也是身体艺术的一种变形罢了。在这个意义层面上，真的不能否定明天东京就会突然出现一位接受过这种手术的人的可能性。

不对，才不是不能否定呢。

桐野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某位社会名人率先接受开头术，消息被传开了之后，这种潮流就会席卷整个社会，这种可能性是会有的。贪图安逸且喜欢寻求刺激的年轻人，不可能不会对这种究极的身体艺术不感兴趣。当然，希望他们不会傻到那种地步。

“对了，和樫村老师说话的时候，不是谈到了德国学者团队的研究结果了吗？公元前两千年到公元前一千年之间实施的头盖穿孔手术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八十八。这数据，比现代脑外科手术的成功率都要高。”

“啊，我记得这个。”

“试着想想的话，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假定它只是一种身体艺术，而并不是为了治疗脑部疾患的手术的话，这个疑问就可以得到解决了。只是取出一小部分头盖骨，做的人多了，实施人的操作自然也就熟练了。”

桐野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这是个大胆但是又很有逻辑的想法。这正是根津爱的过人之处。

“与之同时，这也正是塔万廷苏尤文明发展不平衡的原因。”

“不平衡？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刚到这里的那晚，樫村龙造和爱对那个问题进行了争论。塔万廷苏尤的人们拥有先进的科学知识，政治管理也卓见成效，但是为什么没有铁、车轮和滑轮，而且也没有造出文字和货币呢？对于这个世界史上屈指可数的未解之谜，当时，爱回答说“因为塔万廷苏尤的指导者是孩子”。

桐野终于领会她说的这句话的意思了。恐怕，在塔万廷苏尤，指导者们几乎都接受过头盖穿孔手术吧。根据长年积累的这种方法与经验，使大脑能够获得更多的氧。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么做可以获得更多的活力和创造力。不过，因此也产生了很多不平衡。类似于孩子只对某一种东西感兴趣一样。

那时樫村龙造的态度也有些奇怪，大概他也意识到事实的真相了吧。

“只是，能接受那种手术的人非常有限。如果是一般的庶民，则会在年幼的时候，通过外力挤压来改变头盖骨的形状。改变头的形状的习惯，在玛雅文明和古埃及文明中也都存在，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和头盖穿孔手术也是相同的。只要能把额头处骨头的一部分变薄，就算是没有开洞，也能让大脑比之前获得更多的氧。”

桐野想起了利蒂的故事。

利蒂的妹妹麻由，按照那个习惯，头盖骨被板子夹着，非常痛苦。面对抗议此事的利蒂，她的妈妈是这样回答的：“这是从很久以前就延续下来的传统。这样做是为了变得幸福，所以，即便痛苦也必须忍受。”

之后，二人的对话是这样发展的。

“为什么改变了头的形状，就会变得幸福？”

“比如说，男人在选择自己的结婚对象时，首先就要确认头的形状。头盖骨细长的女人会被认为脾气秉性好，因为即使遇到了困难，也决不会灰心气馁。嫁给了优秀的男人，女人也会变得幸福吧？”

“……这样啊。那，男孩子为什么也要被夹木板呢？”

“那是为了受到别人的尊敬。头的形状好的男人，总是积极上进，有领导他人的能力。还有，最重要的是，这样的男人经常会有一些看似不着边际，实际上却很优秀的想法。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就延续着这种习惯。”

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在很早之前就被提示了。

“真是太有意义了，感谢你给我上了这么深刻的一堂课。向你表示真诚的感谢。”会话中断的时候，慎二开口说道，“我没有这么渊博的知识。我之前做的这件事的意义，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就是你说的那样，自从额头上的洞可以呼吸之后，我每天都快乐得不行。我只是没在表面的态度上表现出来罢了。我站在世界的中心，我要是死了，整个世界就都会灭亡。我内心深处就是这么想的，你们不觉得这样很幸福吗？这和成为神明或是独裁者之后所感受到的幸福，是一模一样的。”

慎二进行密室表演的理由，这下就能完全理解了。如果他和世界上的独裁者的想法一样的话，那么夺走两条人命这种事，在他看来，就和捏死一只蚊子或是苍蝇的感觉相同罢了。爱评价这个怪物是“永远的孩子”“非常优秀的孩子”的理由，也正是出于此意吧。

“如果我没有来这里，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桐野问道。

“暂时先躲在这里，再选择合适的时机消失。爸爸留给我的钱，还剩好多。也就是说，只有我的尸体会从杀人现场消失，我这个人也就会随之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这个被诅咒的家，我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了。我想去一个不知名的城市，变成另外一个人生活。这个隐藏房间被发现，是我唯一的误算。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失误，现在修正轨道还来得及。”

慎二的右手伸进了布袋。

“长颈鹿先生，小心！他手里有电击枪！”

桐野觉得这个武器很符合樫村慎二的气质。

很多网站都有在卖美国进口的电击枪。这种打着防身用品的名义——能够输出五万伏特甚至是十万伏特的高压电流的危险武器，却只要花五千日元就能轻松搞到手。仔细想想，这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桐野的冷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有信心能够制伏慎二。

慎二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物体，能看出它的一端有两处突起，那是电极。

他右手握住电击枪，对准正前方，慢慢地走近。

桐野没有动。与其说是没动，不如说是动弹不得。

如果可能的话，桐野想至少离爱远一些。但是这个隐藏房间很窄，根本无法向左右移动。自己如果冲上去的话，未免太过危险了。桐野下意识地挡住了爱，站在了她的前面。

距离逐渐变近。慎二的表情，明显和刚才不一样。

他咧着嘴，表情就像是面对唾手可得的猎物时，口水快要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样。

这才是他没有掺杂半点演技的真面目。

“每天都快乐得不行。”这是他刚才说的话。人偶制作的记录里也有类似的话。大脑能够直接吸收氧气，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事情啊。

额头上睁开着的“第三只眼睛”变得尤为清晰。桐野把自己的视线，从那里移向慎二的双眼。

他突然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

慎二双眼的瞳孔变得很大，像是死了的人一样。

不对，不一样。应该说是“像兴奋剂或者可卡因中毒者”更贴切一些吧。摄入兴奋剂之后，药物的效果使得他的瞳孔被放大了。

樫村慎二的眼睛，已经不是正常人的眼睛了。注意到这一瞬间的时候，桐野的后背不禁开始颤抖。

自己仅有的一点点害怕，可能不自觉地写在了脸上。少年突然发出怪声，整个身子猛地冲了过来。像是什么坚硬的物体，碰到了桐野的左手手腕。接下来的瞬间，桐野抓住时机，向着对方的胸口就是一脚飞膝踢。

“呃……啊。”

只见慎二呻吟着，慢慢倒在了地上。他的膝盖和双手支在水泥地，剧烈地咳嗽着。电击枪从他的手上甩了出去，掉在了离他身体不远的地上。

令人惊讶的是，咳嗽停下来的时候，慎二放声地哭了起来。他右手握拳在地上猛捶，号啕大哭。

果然还是个孩子。

桐野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这也太不过瘾了。

桐野不害怕电击枪，是因为熟知它的特性。为了能让对方因电击枪瞬间释放出的大量电流触电，必须要让两个电极同时接触对方的身体。之后再把开关打开的时候，攻击其实已经迟了。也就是说，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还能用它进行奇袭，但是在格斗的时候，它可就不是很合适的武器了。要是对方已经做好了防备的架势，它就更不利了。

为了把他控制住，桐野向他靠近。

“长颈鹿先生，千万不要大意啊！”

背后传来了爱的声音。

“他很有可能还有什么别的企图！”

“啊，我知道了。”

桐野头也没回地回答道。

确实，还没结束呢。自己应该慎重再慎重一些才对。

桐野蹲在还哭着的慎二的面前，先把掉在地上的电击枪捡了起来。桐野刚伸出右手，就在这时。

哭声戛然而止。少年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伸向了电击枪。

糟了！

桐野慌忙地按住那个黑色的物体，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的右手感到猛烈的剧痛。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了手背里一样。迄今为止没有经历过的冲击，从桐野的右手手腕蔓延至上半身，最后遍及全身。

桐野的右手手掌按住电击枪的同时，整个人向前方倒去，趴倒在了地上。他的下巴撞在了水泥地上。他的脸扭向外侧的那一瞬间，爱不禁惨叫了起来。

12

到底发生了什么，桐野完全无法理解。

总而言之，身体使不上力气。自己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果冻包裹住了，失去了知觉。但是，他并没有失去意识。

虽然有一瞬间，眼前变得一片空白，但那只是因为自己的脸快贴到了水泥地罢了。

“你胆子可真大啊。”

有声音，是樫村慎二的声音。

他应该就在附近，可是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或者说是从别的世界传来的一样。

“你刚才的那脚飞膝踢可真够狠的，效果出众。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给你好好地回礼了。”

慎二再次出现在了桐野的视线里。他的服装是少女款式，脸是少年的模样，额头的正中间还有第三只眼睛。这个怪物……

桐野定睛一看，他的手里抓着灰色的物体。长方形，前端有两处突起。

这么回事啊。

桐野终于认识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原来，慎二还另外藏了一把电击枪在身上。刚才他蹲在地上假装哭的时候，一定是从衣服里面取出电击枪之后，偷偷握在了左手上。

然后，他假装去捡那把黑色电击枪。桐野见状，急忙用手按住了它。这时，慎二趁机用左手的电击枪碰了桐野完全暴露在外的右手。而且，慎二用电极碰的地方，恰好是桐野毫无防备的手背。

真是太蠢了。

桐野除了自嘲还是自嘲。

明明被小爱提醒过“千万不要大意”，但是没想到仅仅过了几秒钟，就掉进了对方设好的圈套……哎，你果然是个没用的刑警啊。

桐野正那样想着的时候，感觉腹部隐约受到了冲击。

不对，这种隐约感应该是因为神经麻痹了吧。这样认为的证据，就是接下来的一瞬间，胃里的东西全都逆流向了喉咙，从嘴里溢了出来。

嘴里满是东西，呼吸变得困难。桐野侧着脸，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之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停止。

舌头被酸臭味充斥着，好像只有嘴巴和脑袋没有被麻痹。

“住手！”

爱的声音传来。

“你还想再加重自己的罪行吗？到底要伤害多少人，你才算满意？”

“你可真烦啊！”

慎二回应了一句。数秒后，爱的声音变成了呻吟。猿辔被重新塞进了她的嘴里。

腹部再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这次没有吐出来，但桐野感觉食物在喉咙里剧烈地上下浮动。

“你就这点本事吗？”

桐野发现慎二好像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他去哪里了？觉得好像是出去了一样……

要是身体能动的话，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空隙来思考对策。但是，桐野的手和脚完全无法动弹。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估计可能是。没办法，也怪我自作自受。但是，难道连小爱也要跟着我遭殃吗……

桐野此刻感到后悔莫及。如果不能好好守护爱的话，自己的死也是毫无意义。

“让你久等啦。”慎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在仰着头躺着的桐野面前，他拿出了一个很大的绿色物体。

这……这是什么？

桐野还在想的时候，看到那个物体的一端拴着一根黑色的细棒。接着，那根细棒“吱”的一声，开始剧烈旋转。

电……电钻？

那是夺走藤井治郎和饭冈祐吉生命的凶器。

“我也帮你在额头上开出第三只眼吧？呵呵呵呵。”

慎二的笑声听起来很高兴。

“说了你可能不信。其实，在头盖骨上开洞的那一瞬间，你会看到从远处照来的一束白光，你的世界将会变得非常明亮，就像是站在高山之巅那样，心情格外舒畅。你能有这种体验，我都替你感到幸福。

“之后，电钻的钻头会充分搅拌你的脑浆，大脑里面本身就没有神经，所以你将完全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请别紧张，放轻松一些。到时候，你会看到很多美丽的景色，听到多种悦耳的声音。就像是用了LSD一样。嗯，这也算是一种安乐死吧。”

爱的呻吟声变得更大了。她听见了忍无可忍的话，看到了无法直视的景象。

“真是烦人啊！你着什么急，等他死完，下一个就是你！给我安静点！”慎二冲着爱怒吼道。

“啊，对了。”慎二朝着桐野，语气带着奇怪的温柔，“在你死之前，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好了。在你刚才听到的事件真相里，其实还剩一个谎言——绑架根津爱的过程。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到处躲藏，不让别人看清我的正脸，最后勉强没有被识破身份。但是，昨晚把她引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居然立刻就发现了。被她问到‘你是慎二吧’的时候，我真的是大吃一惊。不愧是眼光独到的大侦探。只是，要比狡猾的话，还是我更胜一筹。我预想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就事先准备好了一位人质。”

“人……人质？”

会是谁呢？里沙现在平安无事地待在别墅里，好像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吧。

“是我的姐姐。”

慎二把姐姐愉美作为了人质。

“刚好她又出现了解离性遁走的症状，我把她的双手绑在后背，让她待在外面的暗处。威胁爱‘不按我说的做的话，我就杀了她’。当然，刀子我也早就准备好了。

“我当然是认真的啊。毕竟，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机会的密室表演。为了能让演出成功，我什么都可以做。即使不杀她，在她的手背或是手腕上，用刀子捅一下也就有效果了吧。爱背对着我，我在她的脖子后面施加了电流。然后，我让姐姐回到了别墅，把她拖到了这里。”

桐野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原来，爱早就识破了犯人的真身。只是，犯人用了卑鄙的手段，让爱没有与他抵抗的办法。也就是说，这是不可抗力。

“这下你满足了吧？我可真是个诚实亲切的人啊。那接下来，就让你体验你人生中最精彩的表演吧？”

电钻的钻头开始转动。

“喂，稍……稍等一下。”

桐野使劲张嘴，声音出来得比想象中顺畅许多。

因为能够感受到呕吐物的酸味，所以他知道自己的舌头还有知觉。桐野对此也感到很意外。

“嗯？你，说话了？”

慎二的眼睛稍微睁得大了一些，他把钻头的开关调到了“OFF”。

“哎，你的身子可真是够长的。是不是担心十万伏特的电流电不死你啊？还是说，你想要求饶？”

桐野至少想让他放爱一条生路，他本来打算这样求他的。但是在听到他的话的一瞬间，桐野立刻就转变了想法。

“你小子……刚才说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了吧？”

“啊，说了。怎么了吗？”

“我只想，再告诉你，一句话。”

也许自己的声音只是像蚊子的叫声那样小。但是，桐野也感谢自己的嘴巴和舌头还可以动。

“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警察，都憧憬着要当刑警吗？”

“为什么？”

感觉像是要突然被说什么一样，慎二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惊讶。

“刑警这份职业，只要发生了案件，就会立刻开始没日没夜的搜查。一周、两周都回不了家，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即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志愿当刑警，考试的报录比高达二十比一甚至是三十比一。大家想成为刑警的理由，你怕是不懂吧？”

慎二没说话。出现在桐野视线中的他的脸，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毫无表情。他看起来像是感到很困惑，没有理解桐野的意思。

实际上，桐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内心深处的想法不自觉地涌到了嘴边。

“我告诉你理由吧，你好好听着。那是因为，刑警是一份能被人发自内心地说出感谢的职业，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平时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也被店员说过谢谢吧？不过，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店员并不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但是，当上刑警，逮捕了杀人犯的话，受害者的父母、兄弟还有孩子会流着热泪，握住我们的手，发自内心地说出谢谢。分量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家才会都想当刑警。

“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怜。给额头开个洞来呼吸，可能会像喝醉之后那样觉得心情舒畅。但是，这在个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发自内心地对你说谢谢。

“你的一生，到死为止，都不会收到来自任何人的感谢，你将会一个人孤独地发着呆死去。可能，你是想成为这世上的独裁者吧。但是，实际上这世上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不过就是广阔无边的沙漠里的一颗小沙砾罢了，渺小而又无助！”

“你给我闭嘴！”

慎二的左脸颊开始抽搐，脖子像节拍器一样不停地左右摇动。

“别嘴硬了！受死吧！”

桐野又听见了电钻的旋转声。他好像把慎二给惹怒了，但是，他并不感到后悔。就算是不说，也会被他杀掉。与这相比，说了想说的话也算是值了。

桐野真的觉得这个少年很可怜。如果可能的话，桐野希望他能再变回拥有正常情感的人类。但是，事已至此，为时已晚。

桐野闭上了眼睛。

电钻的声音越来越近。果然，心里还是无法保持平静。桐野准备面对那一刻的到来，他在不安的同时，咬紧了上下牙。

刺耳的声音接近鼻尖，马上就到头盖骨了。铁钻头开始接触皮肤。

终于……

桐野做好准备的那一瞬间，觉得整个面部像是受到了强烈的一击。

“呃……”传来了呻吟声。

桐野想睁开眼睛，但是睁不开。他的整个脸被紧紧地压迫着。

重压总算是解除了。突然，他听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激烈地摩擦着地板。电钻的钻头插进了地上，远处传来了女性的惨叫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接着，大笑的声音传来。

桐野好不容易睁开眼的时候，樫村慎二已经从他的视线消失了。

笑声越来越远，杀人狂魔像是从隐藏房间里出去了。

桐野把头扭向另一侧，电钻还在地上剧烈地转动。整个电钻在地上不停地抖动着。

得救了吗？

桐野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慎二还可能会再次回到这里。

事件，结束了吗？

这就更不知道了。

桐野呆呆地望着那个像活物一样在跳着舞的绿色物体，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

13

又是一个噩梦。

具体内容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被巨大的魔物追赶，好不容易才逃出一条命来。

被追到死胡同的墙角，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世界一下子就变了。

桐野仰着头躺在坚硬的地板上。像是刚刚跑完一样，他不停地喘着粗气。在惊吓之中，他感觉呼吸都快停止了，身体已被汗水浸透。

他稍微翻了一下身，趴在了地上。

“呜……”

只是这种程度的动作，浑身已经痛到不行了。特别是肚子和腰非常疼。

剧烈的疼痛，让桐野想起了他现在的状况。身体被麻痹之后又受到了暴力的攻击。

桐野忍受着剧痛，起身跪在地上。电击的效果好像缓解了一些，身体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樫村慎二呢？

桐野环顾四周，不见慎二的踪影。隐藏房间的灯倒是还亮着。

啊，对了。话说，小爱人呢？

桐野视线向下移动的时候，和歪坐在墙边的爱的目光重合了。

太好了！她还在。

桐野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是他真的很担心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樫村慎二把爱带去了什么地方。

爱的手还被绑着，嘴里也塞着猿辔，但是从她的眼中明显能看出安心的感觉。她是一直在等桐野醒过来呢吧，果然她还是害怕樫村慎二会回来。

“小爱，你还好吗？”

桐野叫了她一声，只见对方微微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七分。自己昏迷了一个小时以上。耗尽了电量的电钻，安静地躺在地板上。

桐野刚要站起来，左膝盖的剧痛就让他不禁叫出了声。看来刚才被慎二踢到那里了啊。只是，不管身体往哪个方向倾斜，都立刻会碰到墙壁，不会摔倒。

“稍微等我一下啊，我找找看这里有没有刀刃。”

桐野摇摇晃晃地从爱的身边走过。

堆着纸箱子的对面那里，可能会有吧。桐野想道。

他侧着身子，从缝隙穿过。和自己预想的一样。

前面被隔开的空间虽然更加狭窄，但是里面放着睡袋，还摆着手工制作的木头桌子和椅子。制作人偶的材料和道具也乱放在那里。在那些杂物里，正好有一把美工刀。桌子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机。

桐野回到刚才的房间。

他蹲在爱的身旁，先解开她脚腕上绑着的绳子。虽然他觉得电击枪的影响应该已经没有了，但是手还是有些颤抖。要是弄伤爱可就不好了，桐野慎重地操作着美工刀。

令人稍微感到吃惊的，是爱的头发少了一些。看来慎二是剪了她的头发，用在人偶的身上了。这可能也是他独特的审美意识的体现吧。

桐野按照脚腕、膝盖、手腕的顺序，剪开了塑料绳。想解开猿辔毛巾很费力，因此他从打结处的边上把它给切开了。

操作全部完毕，桐野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杀人犯虽然跑了，但是，总而言之，代理侦探的安全得到保证了。

不过，是由于犯人的脾气反复无常才得以脱险的，回去之后见了根津前辈也没办法跟他炫耀了。

桐野全身乏力，想要立刻瘫坐地上。但是，现在还不是可以悠闲的时候。在慎二走远之前，他必须立刻报警。

“小爱，赶紧走吧——”

桐野刚要站起来的时候，被小爱一把抱住了。

欸？

这……这是怎么了？

桐野的左脸颊被柔软温热的物体给贴住了。又过了两三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爱的脸颊。

他的脸稍微往左动了一下，鼻尖碰到了她的头发。桐野的鼻腔里，充满了高贵的香气。

“对不起……长颈鹿先生。”

耳边传来爱的声音。

“对不起，真的……都怪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爱已经带着哭腔了。刚一说完，她就哭起来了。

她像婴儿一样抱着桐野，号啕大哭。

桐野想着应该说些什么，但是没说出来。要是开口说的话，自己肯定也会带着哭腔的，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这个时候，桐野突然想到：樫村慎二是否也会冲到别人的怀里，然后放声大哭呢？

14

爱哭完之后，桐野想赶快离开隐藏房间，但是爱说想去隔壁屋子看一下。

对于这个合乎情理的主张，桐野当然是同意了。二人一起走向了堆着纸箱的那面墙的对面。

出于长期潜伏的准备，大量的食物、饮料、漫画还有游戏机等物品都被慎二搬了过来。爱感兴趣的，是桌子上放着的那台IBM牌子的笔记本电脑。

“长颈鹿先生，我可以查看一下他的已发送记录吗？”

“已发送记录？”

“收到的六封邮件，是在今天凌晨的一点四十三分到一点四十五分之间吧？从这个时间来看的话，我觉得慎二君在那个时候很难回到自己在别墅的房间。”

爱称呼杀人犯樫村慎二为“君”。

“所以，他很有可能是用这台电脑发送邮件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电脑里应该会留下记录的。”

“倒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这里难道会有电话线？”

“那是不可能有的。不过，用无线LAN就可以了。”

“无线网？”

“就是用电波传递情报。有手机或者PHS
[3]

的话，就更简单了，但是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无线LAN的有效距离一般在一百米左右，不过如果和有指向性的天线并用的话，在两千米的距离之内进行通信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要把天线装在稍微高一些的树枝上，和别墅之间的通信应该就会很轻松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先确认一下吧。”

桐野虽然想尽快通知警察，但是爱想确认的这个事实也很重要。不管是修复电话线还是给车换轮胎，都不可能马上做好。所以，干着急也没用。

而且，对于桐野来说，代理侦探能展开她的行动，也是一件高兴的事情。看她刚才的样子，桐野以为她一时半会儿还站不起来呢。

爱坐在椅子上，接通了电脑的电源。操作系统的界面出现之后，她点开了Outlook，屏幕上出现了文件夹一览。接着她双击了“已发送信件”。

屏幕上方出现了许多封邮件，最下面的是“硬盘（Hard Disk）Ⅰ”“硬盘（Hard Disk）Ⅱ”“硬盘（Hard Disk）Ⅲ”“硬盘（Hard Disk）Ⅳ”“软盘（Floppy Disk）Ⅴ”和“硬盘（Hard Disk）Ⅴ”。果然，六封邮件是用这台电脑发送的。

爱把它们一个一个地点开。

她像是要把电脑吃掉一样，死死地盯着屏幕。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开了。她像是有了什么发现似的，桐野中途也没敢打扰她。

“这些邮件，我想要在被绑架之前读啊。”看过所有内容之后，爱感慨道，“要是读了的话，我就可以知道全部真相了。”

“什么意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爱轻叹了一口气，面朝着屏幕开始说道。

她说的内容足以让人吃惊。

桐野之所以会狼狈不堪，是因为他完全理解错了慎二发送的那两封编号为“Ⅴ”的邮件。

他被指出之后才意识到。硬盘“Ⅰ”到“Ⅳ”明明都是在描写人偶的制作过程，为什么硬盘“Ⅴ”写的却是利蒂被处刑的场面。同理，软盘“Ⅰ”到“Ⅳ”全都在写利蒂的故事，为什么“软盘（Floppy Disk）Ⅴ”的内容像是人偶制作的过程，而且内容还很粗略。

如果认真确认过标题的话，应该是可以发现的。但是，桐野被收到的邮件的顺序迷惑，没多想就认为这不过是标题写反了而已。

爱讲述的真相如下：

首先，“硬盘（Hard Disk）Ⅴ”——描写利蒂的处刑场面的内容，其实是樫村慎二替他的父亲樫村千春续写的。也就是说，千春所写的内容，到少女被养父侵犯为止。他没有写完的原因，是中途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说他认为没有必要写处刑的场景？这些疑问，如今已经无从知晓了。总而言之，樫村慎二所写的内容，和之前的内容相比，明显幼稚拙劣了不少。慎二虽然可以写日记，但是他没有写过以对话为中心的小说风格的文章的经验，所以才会成了那个样子吧。

然后是“软盘（Floppy Disk）Ⅴ”，它远比“硬盘（Hard Disk）Ⅴ”要重要得多。

这篇文章明显是樫村千春写的，一定是作为可卡因中毒患者的千春在没有药物之后陷入忧郁状态时写的文章。身体的倦怠感、肠胃不舒服、鼻腔黏膜皲裂，还更难受的被称为“蚁走感”的典型症状，都被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以下的内容。“之后就是看什么时候在头上开孔了。为了这一步，已经事先把头发剃光了。”桐野误以为这是在写球形关节人偶的制作过程，认为是为了固定人偶的头发，才需要在头顶开洞。

但是，如果与下面的内容合在一起看的话，解读就会完全不一样。

“人的一生，不需要什么药物，就能够活得熠熠生辉。必须想起那件事。”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写出了樫村千春将来有给自己实施开头术的意愿。慎二在隐藏房间里找到的软盘里恐怕也有这个文章吧。千春后来一定查了赫费斯博士的相关资料，不使用可卡因等兴奋剂，只要接受了开头术，每天就能够“活得熠熠生辉”了。他这样相信，想着能够实施那个恶魔般的手术。但是，在那之前，他大概是因为害怕而中止实施了吧。他写道：“已经事先把头发剃光了……”他打算开洞的地方，应该不是额头，而是稍微再偏上一些的地方吧。

这是什么事情啊？！

听了爱的说明，桐野感到了绝望。

自己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最失败的地方，是没有仔细确认“软盘（Floppy Disk）Ⅴ”这个标题。如果认真做了的话，应该立刻就能知道那封邮件不是“硬盘（Hard Disk）Ⅳ”的后续。为什么没看出来呢？桐野真是后悔不已。

发现了这个问题的话，桐野也就不会被密室手法欺骗，之后的发展也就会完全不同。樫村慎二应该知道这样做的风险，但他还是向现役刑警递出了挑战状，并且成功地戏耍了对方。

“硬盘”系列文章里的汉字非常多，给人留下一种它的作者的年纪应该比较大的印象。不过，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的作者不是很在乎汉字的使用频率，过多地把假名转换成了汉字。只有“Ⅴ”的汉字变少了。

“那个……我……”

说明完毕的时候，爱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

“我不想再玩儿侦探这个游戏了。”

“你要放弃了吗？”

“我在别墅的时候都没能阻止事件的发生，还有什么脸再被叫作名侦探？我已经彻底失去资格了。”

她对自己的要求过于严格了吧？桐野这样想着，但是没有说出来。就算是反驳她的观点，到头来也会是各说各话吧。

“放弃，是小爱的自由。”想了一阵子之后，桐野继续开口说道，“我没有权利对你说三道四。但是，如果小爱做出那样的决定的话，我也不做警察了。”

“欸？”

听了桐野的话，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为……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要辞去警察的工作？”

“身处案发现场却没有阻止事件的发生，如果回去之后被问责的话，作为现役刑警的我的心情会比你还要沉重几倍甚至是几十倍。而且，我明明比小爱获得了更多的情报，结果反而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

即使是发生在别的县的事件，桐野也会深切地感到自己应负的责任之大。他是在认真地考虑辞去警察工作。

“这样啊，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爱继续说道，“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她怎么可能明白呢？桐野没有追问。

只是，桐野觉得自己还是不能立刻就辞去警察的工作。

大概，说不定过个几天，爱就又会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开始她的推理。不，一定会是那样的。桐野也希望她可以那样。

虽然表面上这样说，不过，在她的内心深处，每一起事件的分量，每一条生命的分量，她其实看得比谁都重，比谁理解得都真挚。

因为，根津爱就是这样的少女。

注释

1
在日语中，“雪”和“有希”的读音都是“yuki”。——译者注

2
也称为“麦角二乙酰胺”，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译者注

3
即“小灵通”，一种个人手持式无线通信系统，已于2011年退出市场。——译者注

尾声

穿过暗道，二人来到了室外。

刚过了没多久，太阳就已经被遮住了。透过树梢的缝隙抬头向上望，天空笼罩着厚厚的云。

桐野觉得天空这番景象，正是这次阴惨事件的象征。

“这次，我被长颈鹿先生救了呢。”

走在橡胶带上的时候，爱说道。

“没，才没有这种事呢。非要那么说的话，也应该感谢樫村慎二的突然逃跑才对。真是没想到，眼看就要变成坏事了，最后关头反而成了这样的结果。”

“我觉得不是这样，应该是长颈鹿先生说的那番话触动他的内心了，他才决定放了我们的吧。一定是这样的。不论是谁，都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都想被别人表达感谢之情。这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都会有的想法，所以慎二也被打动了……你真的很棒，特别棒。”

“欸？”

桐野看向旁边，爱低着头边走边说。

他已经张开嘴想要确认了，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好像不太合适。就把她的这句话留在自己的耳朵里面好了。

他们开始下冰坡。桐野的膝盖使不上力气，感觉比第一次的时候都要吃力得多。他一步一步小心地向下走。

“长……长颈鹿先生，不好了！”

坡已经下了一半，桐野听见了跟在身后的爱的叫声。

“啊，怎……怎么了吗？”他使劲地抓住铁链，回头说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看那里！”

“那里？”

爱用手指着的方向，是坡的正下方。刚才一直都在看脚下，桐野并没有看向那么远的地方。他放眼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冰冻的大地上，有一个仰面朝天倒在了那里的人。

不对，那是……

从服装来看，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樫村慎二。

“怎……怎么会这样？”

“长颈鹿先生，你看上面。”爱说道。这次她格外地冷静。

“上面？”

“升降机的绳索不见了。”

确实是这样。安装在坡面一侧的升降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绳索从上面落在了地上，形成了一条蜿蜒起伏的黑带。

“看来，他和昨天一样，是在升降机上准备下降的时候，绳索突然断裂了吧。”

这可是一个即使抓住铁链也还是会觉得很危险的陡坡啊。一旦发生那种事情，肯定就会危及生命的。

“他怎么样啊？希望他只是昏过去吧……”

“总之，咱们加快脚步吧。”

二人下到了坡底，他们立刻走到慎二的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脉搏。樫村慎二已经没有呼吸了。这次，他没法实施任何诡计了。

起初，桐野觉得他的死因是头部遭到强烈撞击，当然，也有可能是头部穿孔手术的副作用出现了吧。

“居然会有这种事情……”

桐野睁大了双眼，呆呆地望着死去的少年。

少年的右手，还死死地攥着绳索做成的那个圆环。

“绳索，看来是相当老旧了啊。”

“这并不是偶然，长颈鹿先生。”

“啊？”

“你看，就是这里。”

爱指的是绳索的头部。仔细一看，绳索像是被锐物割过一样，裂痕到了它直径四分之三的地方。

“这……”

“估计是藤井老师和饭冈祐吉干的吧。想让他假装成因事故而死，最简单、最省力的办法就是这个了。”

“原来是这样啊。”

“之后把绳索回收，只要二人约定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绳索被锐物割断的事情，警察根本就无从可知。完美犯罪也就会成立了。”

没想到坏主意天才樫村慎二，最后掉进了别人设下的圈套，丢了性命。真是讽刺的命运啊。

爱弯下腰，手掌在少年的眼睑上划过，让他闭上了双眼。但是，额头上的那只眼，永远也闭不上了。

“该怎么说好呢，这个结局，有些难以接受。”爱在起身的同时说道，“说到底，还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嗯，确实是。”

如果可能的话，桐野想把他活着捉住。他犯下的罪行纵然不可饶恕，可就算再怎么说，他不过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桐野想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桐野双臂抱起樫村慎二的身体，站了起来。

令人吃惊的是，他的体重非常的轻。即使桐野膝盖还伤着，抱他也完全没关系。

桐野再次看了他一眼。孩子气的脸上，没有苦闷的痕迹。像是做着愉快的梦，睡了过去。

“长颈鹿先生，这样好吗？”爱问道，“随便碰尸体，你一会儿是想被搜查人员发牢骚吗？”

“估计会被说吧。但是，我不想让他就这样躺在这里。”

他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难道，你小子不知道绳索被动了手脚吗？”桐野对着少年的遗体自言自语道，“是因为我说你‘不会被任何人感谢’，你才选择了这种死法吗？”

应该不可能是这样的吧。只是，桐野俯看着他脸上的那种不安的表情，难免会这样想。

“对里沙还有志乃阿姨，应该怎么说才好啊？”

爱走在桐野的身旁嘟哝道。

是啊。特别是志乃，她的丈夫被杀害了。知道了真相的话，她该会多么悲伤啊。

事件最终的大幕，看来还远远没有落下。

阴暗沉闷的天空，飘落着点点雪白。

雪花轻轻地落在地上，久久地不愿消失。

本作品纯属虚构，与特定个人及团体均无任何关系。

本书所刊太阳神殿之图样，与实际建筑有若干不同。

特此声明。

文库版后记

美少女代理侦探·根津爱系列，目前已经出到第四册了。《知道咖喱饭》《夜宴》《巫女馆的密室》（以上为光文社文库），还有《餐桌讯息》（原书房）。每册都是独立成篇的故事，所以从哪一册读起都可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话，就是上面提及的顺序。

作为作者，我认为这本《巫女馆的密室》，在这几本书当中占有着特殊的位置。“想写一本推理小说，让读者在读完之后对它的结局永生难忘。”以这种不着边际的野心为出发点，我开始执笔创作此书。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本“究极”的本格推理小说。

我跟亲友讲过，想出这部作品主要手法的，其实是当时还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我的大儿子。当时，他讲的内容过于出人意料，我回答：“根本不可能把这种东西用作素材啊！”但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变成了“不对，等一下。如果人物背景的设定非常特殊的话，也不是不能用”这种想法。总之，我先给了儿子一些钱（我不是那种特别会教育孩子的父母，真的很不好意思）“封住”了他的嘴，“买”下了那个手法。

那之后，在原书房开始刊行系列丛书“MYSTERY LEAGUE”之时，负责该项目的编辑石毛力哉先生联系了我。我是一个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怀着上述的那种毫不谦逊的野心，我打开了文字处理机的电源。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是写作过程还是出现了很多困难。毕竟，我想用的是“究极的密室手法”。就算只是纸上的文字，也要赋予它足够强的真实性。为了最后的解谜部分能够被读者接受，必须进行多种特殊设定、埋下多重伏笔。最后完成之后，我深感体力耗尽、疲惫至极。文库本刊行之际，我又回过头来重读此书，发现确实清除了几个应该逾越的难关。虽然每个人的好恶不同，但是，我认为这本书似乎做到了“永生难忘的结局”吧。

因此，虽然我很少提出这种请求，但是，如果可能的话，请读者朋友们在读完之后，能再重新阅读一遍。我想各位读者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本书的前半部分，看似只是各种知识的罗列，实际上，谜题的核心已经直截了当地被提示出来了。我虽然也很少重复阅读同一本推理小说，但是，比如说，如果再次阅读我孙子武丸的《杀戮之病》（讲谈社文库）的话，一定会感到更加有趣，从内心深处佩服作者的才智与敏锐。

对于本书感兴趣的各位读者朋友，除了上述的几册，我还想向各位推荐以下作品。同样是光文社“河童小说”系列出版的《被网住的噩梦》和《贝特森的钟楼》。特别是后者，在我完成《巫女馆的密室》的创作，尝试了多种可能，来来回回犯了许多错误之后，通过它到达了本格推理小说的彼岸。虽然它比本书要长很多，是一部大长篇，但是内容的精彩程度绝对毫不逊色。

我想要向关心和帮助我的各位人士表达感谢。

首先是石毛力哉先生，没有他的话，这本书也不可能问世，真的非常感谢。这部作品，在执笔之前，我就已经告诉编辑它将会使用的手法了。对我本人来说，这也是非常少有的例子。石毛先生不愧是专业人士，他在听完我的叙述的当下，连连点头称赞说“很有意思啊”，给了我非常大的肯定与认可。但是，后来他对我说“其实我在心里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着边际”。让你这么难办，实在是对不起，我已经反省过了。

感谢一如既往地对我的作品进行精美装订和设计的松田行正、桶本康文两位先生。感谢光文社文库的编辑铃木广和先生。受您们的照顾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还有，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这部作品附上解说的篠田真由美女士，真的非常感谢。能够收到如此过奖的赞誉，作为篠田真由美的书迷的我来说，倍感荣幸。我想，我应该是写不出一部像篠田女士最近刚创作完成的《反常现象》那样杰出的历史推理小说的。

最后，对本书手法的创造者——才能远远凌驾于他的父亲之上的——我的儿子表示感谢。学习上的事情往后放一放，赶紧再帮我想出一个新的点子吧。你爸爸已经快没得可写了啊！

爱川晶

二〇〇四年八月

目录

前言

《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前言

第一章 打不开的盒子的密码

第二章 黑暗的房间里，少年只身一人

第三章 戴着小相机的猫

第四章 打开时光胶囊

第五章 紫色青蛙盗贼团

第六章 恋爱双子的立体相机

第七章 直到能把你忘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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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上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2002年由宝岛社、NEC、Memory-Tech联合创办，以发现有趣的作品、发掘新的才能以及构筑新的体系为目标。主要奖项分为大奖、优秀奖、“隐玉”奖（编辑部推荐奖）等。

“隐玉”奖取自沧海遗珠之意。由于该奖投稿数量众多，同期新人奖中的其他优秀作品也有机会出版。柊彩夏花获得第11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的“隐玉”奖出道，随后就创作出了代表作“谷中相机店”系列，本作是该系列的第一部。全文围绕坐落在日本谷中地区的一家复古相机店展开，在那里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神秘的盒子密码、戴着小相机的猫、莫名出现的紫色青蛙，每一个谜团背后都隐藏着浓浓的爱意。希望这本关于相机与人生交织的推理佳作，能为这个寒冷冬天的你们带来一丝暖意。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

前言

2002年．厉兵秣马十余年的宝岛社推出了自家的公募新人奖“这本推理了不起大奖”（简称“这本推理”）。“这本推理了不起”是日本推理小说四大榜单之一。

在机制方面，通常的新人奖，只有取得大奖才能获得出版机会，只有出版实体书，才称得上是作家出道。但是“这本推理”分为四级，前三级的获奖作品都能得到出版机会。每届新人奖都会选出一部“大奖”，一部“优秀奖”，还有一部“隐玉奖”，其他作品则被列为“最终候补”。

前两级都很常见，这个“隐玉奖”是“这本推理”独有的，取自“沧海遗珠”之意，用来挖掘没能获奖的优秀作品，或者是综合考虑不够出色，但是某一方面极为特殊的个性作品。

有时候，这个“隐玉奖”甚至比“大奖”更受瞩目和期待。甚至有些读者将“隐玉奖”视为宝岛社的“梅菲斯特奖”。

宝岛社的推理小说没有局限在本格类型，而是包含犯罪小说，警察小说，悬疑小说等等推理小说全品，具有非常高的广泛性和多样性，且都非常适合影视化。因此，我们怀着想要向国内读者介绍更多更有趣的推理小说，策划了“推理小说了不起大赏”的专辑

第一辑里我们遴选了三部风格不同，各具特色的作品，《推理要在早餐时》《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和《神的标价》。三部作品的封面都是由日本知名插画家绘制，也是近来日本新文艺潮流下的美术插画类的封面。

《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的作者柊彩夏花投稿第十一届“这本推理了不起”新人奖，当时甚至没能获得优秀奖，但其作品《婚活岛战记》经过编辑部的推选获得了“隐玉奖”。该作设定宛如轻小说一般，让人完全无法跟后来治愈温馨的照相馆故事联系起来。

至今，柊彩夏花写作了11部小说，其中六部跟相机有关。而这之中最为出名的就是本次推荐的《谷中复古照相馆的日常之谜》。

本作讲的是在东京某条小街上有家今宫照相机店，专门经营老相机的今宫龙一与打工妹来夏相遇，随后两人开始帮来修相机的顾客解谜。没错，这又是一部日常推理的短篇小说集。本作仍有两个特色：

①打工妹身上的谜题，这个谜题贯穿了全作，因此也可以看成是连作短篇。

②以照相机店为舞台，必然少不了各种的相机登场，丰富的照相机知识也是本作的一大卖点。

作者柊彩夏花对相机有很深的研究，本作出版以后，也受到了很多行业内的人与机构的喜欢和推荐。比如歌手兼摄影师的美女有安杏果，日本照相机博物馆，摄影专业杂志《日本CAMERA》和《CAPA CAMERA》等。一边欣赏老相机，一边解谜也是本作的乐趣之一。

似乎跨界已经是各个行业都要面对的现实，另一部的料理和本作的照相机都是将冷门知识与作品舞台相结合的做法，使得作品本身有了别致的趣味。

第一章

打不开的盒子的密码

这只盒子绝不能打开。

可公主不听嘱咐，打开了盒子。

你猜怎么着？里面出现了灾难与诅咒。

要解开公主受到的诅咒，需要王子的——

来夏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哪里读过的童话绘本。

此刻，她手中就有只打不开的盒子。如童话里描写的一般，是个黑色的铁盒，附有密码锁，无法看到盒子内部。轻轻一摇，能感觉到里面放了什么有分量的东西。

这只盒子留给了孤身一人的来夏。

里面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今宫先生会知道的”。

*

绵绵秋雨终于在早上停了下来，外面似乎放晴了，一片秋高气爽。来夏看了眼挂钟，马上要到约好的上午十点了。家门前传来停车的声音，她穿上拖鞋，为以防万一，先透过猫眼瞄了下。房子位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不大容易找。门牌上写着山之内善治郎和来夏的名字。看到这块门牌，过来处理遗物的相机店老板应该就能知道。

车子是辆普通的小轿车。来夏心想是不是弄错了，她一直以为来的会是辆客货两用车，并写着醒目的标语“收购相机就找今宫相机店”。然而，这种小巷很少有邻居以外的人开车进来，想必是相机店的车了。

车上走下一名男子，就站在家门口，似乎一直盯着门牌。白衬衫穿得整齐熨帖，可一头卷发恣意狂乱。

来夏摘下了防盗链。出门打过招呼后，男子也回以问候。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二人同时开口，又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来夏默不作声，打算让对方先说，谁知男子也一声不吭，总觉得有点为难。

“那个……我是想请您收购相机的山之内。”

“今天请多多关照。”

男子说得很生硬，好像是相机店的店员，可好歹是做生意的，态度如此怠慢，让人不禁担心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从儿时到如今，已过二十四个年头，来夏一直是个怕生的人，却也不禁感叹老板竟敢雇用这般冷漠的店员。不过，这个人个子很高。他透过卷毛俯视着来夏，二人目光交汇。

“我是今宫相机店的老板，今宫。”

居然不是店员，而是老板本人。关于今宫相机店的老板，来夏略有耳闻。听说是个老花眼，自己曾想象对方是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可怎么看都年轻多了。她不住地打量着今宫，试图推断出对方的年龄，今宫则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完全看不出他多少岁。反正，估摸是三十出头。

“请把车子停这边。”来夏指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停车处，今宫则钻进车子，熟练地停好了车。

来夏把拎着大皮包的今宫请入客厅。安排今宫坐下后，她上了杯茶，今宫就静静地喝着绿茶。

“您比我听说的更年轻，所以我吓了一跳。”

“三年前我从家父手中继承了店铺。我叫今宫龙一，是今宫相机店的第三代老板。”

接过名片，初次见面的寒暄算是结束了，两人喝茶的时候都刻意回避对视。

接着，来夏把今宫带到了早已没有主人的二楼书房。书房虽窄，摆放的却全是主人生前真心喜爱的物品，无论是书架还是装饰品，都把个人兴趣体现得淋漓尽致。墙上挂着他生前最爱的雪原摄影作品。

直达天花板的一体式书架可以移动，上面塞满了相机方面的书籍和写真集，精致得像美术馆里的周边商铺。尽管没人用这个房间了，来夏还是会经常进来通风。坐在皮质的摇椅上，看一看收录了诸多作品的相册，随手翻翻写真集。自己对摄影不大了解，可看着有趣的风景、珍奇美丽的事物，不知不觉也就忘了时间。她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些相机类的书籍，就依然保持着原封未动的状态。

还有烟斗的藏品，也不知道拿它们如何是好，一直以来从未触碰过。

刚打开五层式的防潮箱，今宫立马睁大了眼睛，看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相机。

“徕卡M3、Ⅲf、柯达Signet35、康泰时Ⅱa、福伦达VitoB、尼康F、蔡司SuperIkonta……禄来福来……”

他喃喃道，跟念咒语似的说了一堆疑似相机名称的词语。

目前为止，今宫几乎是面无表情，可一看到相机，眼神瞬间变得像见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我都分不清这些东西。遗言中有写到，让我联系谷中的今宫相机店。”

“我真的可以照您说的，把这些藏品全都收购了？您不用留在手边吗？”

从今宫的表情来看，藏品的状态、机型似乎相当值钱。也难怪，来夏本身对相机没多少兴趣，全然不知其中的价值。相机这种东西，有一台能拍照便足矣，为什么要买许多台一样的呢？她现在也想不明白。

“对。我打算全交给今宫先生。相机毕竟是精密仪器，不做保养就会发霉生锈，镜头也会变得不清晰，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让我定要把遗物相机卖给今宫先生。被喜爱相机的人使用，对相机来说也是一种幸福，所以我被叮嘱一定要这样做。”

今宫点点头，凝视着摆在防潮箱上的相框。那是山之内健在时的照片，白发梳得整齐清爽，左手拿着心爱的烟斗，面带笑容。他一笑，皱纹就会堆在眼角。来夏特别喜欢这些皱纹。他的服装也非常讲究，手上戴着机械式手表，品牌名有点长，好像叫百达
[1]

什么的。表盘色调统一，袖扣似乎也选用了深沉的金色。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光闪闪。

“五十岁走的，因为癌症。病情发展得太快，人转眼就没了。可他特别喜欢相机，会时不时地溜出医院，就是为了打理相机。”

“这样子啊。”

“还是舍不得转让吧。纠结了好几年，才决定让我去联系收购的店家。虽然我会学他用布擦拭相机、按一按快门，但根本不懂每台相机的后盖要怎么打开。市面上也很少有古典式相机的使用教材。”

“毕竟相机的产地和年份各不相同。可是一看就知道，山之内先生是打心底里喜欢相机。”

“与其一直留在我身边，还不如交给专家，这样他也高兴。”

两人并肩看着相框。

“知道了，我会小心处理的。”

今宫戴上白手套，开始检查每一台相机。

“那您慢慢来。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就在隔壁房间。”来夏说完，便离开了书房。

尽管害怕一个个回忆逐渐消失，却也总不能为过去所困。来夏轻轻地捂住胸口。

大约一小时过后，书房门口传来了声音。相机和几只镜头被整齐地摆在了富有光泽的布匹上。来夏拿起自己唯一认识的徕卡Ⅲf，看着取景器，她与重影的今宫视线交汇。

“弄好了。相机十一台，镜头九只，收购的价格有点高，可能得花点时间来估价，这样行吗？不过一天时间也够了。”

今宫把相机全部包好，收进了大皮包里，只留下空荡荡的防潮箱。

“不好意思。还有件奇怪的事情……”

来夏不知怎么解释才好。踌躇了半晌，还是决定给今宫看看这个打不开的盒子。它在衣柜深处，被装在小塑料箱里。她把塑料箱搬到地毯上，快速地开锁后，打开了塑料箱的盖子。

“能请您看一下吗？”

来夏跪在地毯上，把打不开的铁盒搁在矮桌上。简约的黑铁盒上附有密码锁，从外表看就能感觉到它沉甸甸的重量。今宫也端坐在地毯上，说了句“不好意思”。

“会是什么呢？”他似乎也有点疑惑。

“我打不开，上面有四位数的密码锁。”

也难怪今宫会纳闷。把打不开的东西给他看又有什么用呢，人家毕竟不是锁匠。

接下来，自己还得说些更莫名其妙的事情。

“很抱歉，遗言中希望这样东西也能由您收购。”

“可钥匙呢？”

“他说——今宫先生会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今宫陷入了沉思。

“不好意思，请问山之内先生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年前。”

“我继承店铺也是在三年前。检查台账的时候，发现山之内先生确实来过几次。不过，那时我正跟着其他公司的维修师傅学习技术，不在店里呢。所以您口中的今宫先生，应该指的是前老板，也就是家父。”今宫若有所思地说道。

“生日、纪念日、用过的密码、电话号码、邮编——我把能想到的四位数都试了一遍，可就是打不开。其实还有张便签，但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意思。”

来夏拿出了便签。上面写的不是数字，而是YSME四个字母。笔迹断断续续的，看起来柔弱无力。

“我查过这串字母，似乎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完全搞不懂。我也猜过会不会是什么缩略语，可想不出对应的词语。”

“实在抱歉，家父和家母现在都在瑞士，我联系不上他们。估计要十来天才能回来。”

“这样子呀。”

来夏猜那个人可能事先跟前老板商量过，便也想通了。

“那这个箱子就算了吧。不好意思啊，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今宫依然在冥思苦想。

“原话是‘今宫先生会知道的’吗？”

来夏心想他为何要如此询问，却也还是点头肯定。

“不是‘密码问今宫先生就知道了’或者‘我已经告诉今宫先生了’？”

来夏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癌症的恶化非常迅速，但直到最后他的意识还是很清楚。他说得明明白白，今宫先生会知道的。”

“我看一下便签。”

端坐在地毯上的今宫，一只手拿着便签陷入了沉思中。

“我把字母对应的数字列了出来，加法、乘法都试过了，但是都不对。数笔画也不行。便签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他去世不久前，最后一次回家时写下的，我觉得应该不是信手涂鸦。”来夏不确定今宫是否能打开盒子，她继续说道，“没关系。等前老板回到日本，烦请帮忙转告。”

虽然来夏这么说，可今宫依然神色严肃地单手拿着便签。

“‘今宫先生会知道’——从这个说法来看，大概不是家父和山之内先生事先讲好的数字。我想，是山之内先生相信家父一定明白其中含义。”

“嗯，应该是这样。”来夏应和道。

“塑料箱的盖子里放了防潮剂，使得箱子一直处于密封状态。里面装的无疑是精密仪器。”

“会是相机吗？”

“应该是。”

今宫掏出了刚才收购相机时所做的笔记。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知道？来夏不禁疑惑，同时也觉得好奇，只见今宫在笔记上写起了什么。

“感觉像来自天堂的挑战书呢。仿佛在说‘前老板应该很快就能解开，那你呢？’”今宫自言自语地说着。

“好了。”他嘟囔了一声，“请试试我下面说的几个数字：0、7、3、4。”

来夏照他说的拨动密码锁，铁盒似乎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她打了个冷战。

想方设法也未能打开的盒子，此刻终于开启，自己理应兴奋才是，却莫名感到犹豫。

“请您打开吧。我这个第三代老板究竟合不合格——”

今宫把盒子端到了迟疑的来夏面前。她轻轻地碰了碰盒子表面，传来了一阵冰凉的感觉。来夏正襟危坐，左手托着盒子，右手揭开盖子。

稍微用点力，盖子便一下子打开了。

“咦？这是……”来夏欲言又止，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知凝视了多长时间。她控制住几欲颤抖的手。为什么里面会有这种东西？

盒子里面，是一只手枪。

有扳机，有枪口。

来夏理应有所察觉的，为何它被锁进了打不开的盒子里。正因为不想让自己看到，才被藏在了盒子里啊。

今宫戴上白手套，从盒子里取出了手枪。

“啊，上子弹了吗？”

今宫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脸，查看内部，手指还勾在扳机上。要是用力扣下了扳机——

情况不妙。

来夏急忙想阻止他，可呼吸突然困难起来，指尖冰凉，浑身冷汗直冒。

或许发觉了她脸色的变化，今宫赶紧补充道：

“对不起，没发现您不知道。我应该先讲清楚的。这其实是相机，不是手枪。”

来夏盯着他手中那个跟枪一模一样的东西，仔细一看，枪口确实有镜头。

“这款相机叫Doryu2-16，是一款枪型相机，生产于1954年左右，在相机迷中间口碑不错，用的是16mm的电影胶片。”

来夏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

“不好意思……我真的很怕那些能让人联想到鲜血、事故的东西。再加上事出突然，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相机啊。”

“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抱歉，让您受惊了。”

今宫滑动Doryu相机上的滑套，就跟操作真实的手枪一样。枪发出咔嚓的响声，动作看上去跟电影里的警察如出一辙。“枪口是镜头，扳机是快门。”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只手臂伸直，对准墙壁开了一枪，顿时响起“砰”的一声。大概是看出了来夏的表情，今宫把手枪藏在背后，避免让她看见。

“原理和真枪几乎一样，通过滑动上面的滑套，来装填子弹。虽说是子弹，其实是类似闪光灯的镁光弹。”

今宫背对着来夏，继续检查Doryu相机的状态，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背后观望。质感果然跟手枪一模一样。

“您要摸一摸吗？”

这只是相机——来夏在脑袋里不停地强调。

“啊，害怕的话也不必勉强自己。我马上就收进包里。”

“不要，没问题的。”

来夏想碰一碰。一旦卖掉，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今宫转过身来，小心地把Doryu相机搁在她的掌心里。

好沉……尽管自己没有拿过手枪，但重量肯定跟这个一样吧。枪口确实有镜头，周围还能旋转，大概可用于对焦。

由于一直盯着，来夏又觉得呼吸困难起来，随即把Doryu相机还给了今宫。她看着今宫谨慎地将相机装进了大包里。

“相机为什么要做得跟手枪一样呢？”

“主要是便于警察拍摄证据。单手就能拍照，好像很方便。大喊一声‘把手举起来’，还能拍下犯人惊恐的样子。虽然不确定有没有被实际应用过。”

来夏与今宫双眼对视，两人却又立刻挪开了目光。

“好点了吗？”

来夏不知做何表情才好，只是眼眸低垂地点点头。

“没事了，对不起。”

“收购遗物时，有时会蹦出意想不到的东西呢。藏在深处的，往往是容易被家人——应该说是被太太责骂的东西，价格特别高。”

今宫露出了微笑。

“不过，您是怎么猜出这四个数字的呢？”

“收购时，我发现有一台柯达Signet35。纵使收藏众多相机，那也应该是山之内先生特别喜欢的吧。毕竟被摆在防潮箱的最顶层。”

他从包里翻出了一台相机，尺寸就跟相机宝宝一样小巧可爱。顶部有两个拨盘，是款外形复古的银色相机。

“就是这台。请您仔细看镜头部分。看到什么记号了吗？”

来夏定睛一看，镜头的黑色边缘上用白字写着“RS13548”。

“RS。”

“没错。字母代表相机的生产年份，后面的五个数字是生产型号，RS表明这台相机生产于1957年。”

说完，今宫拿出了笔记本。上面写着“CAMEROSITY”。

“这串字母中，C代表1、A代表2、M代表3……每个字母都依次对应着数字。因此，山之内先生写下的字母，对应的是0、7、3、4。柯达的罗切斯特工厂生产的Ektar镜头就是这样加入生产年份的。”

“难怪我一直想不明白。”

“这个密码只有喜欢相机的人才会知道。也可能是他很不想让你看到盒子里面的东西。”

前老板还在的时候，今宫相机店并没有上门收购的服务。他本想趁身体健康的时候，亲自去推销，可后来走路也变成了一种煎熬，哪儿还顾得上转让相机。

这大概是他想出的一道苦肉计吧，为尽量不吓着家中孤身一人的自己——意识到这点时，来夏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但在今宫面前得想办法忍住。

“请仔细看这枚镜头，在现存的柯达Signet35中，很难见到镜头被保存得如此完美的。它正是被誉为珍宝的三组四片Ektar镜头，其成像——”

今宫滔滔不绝地讲起了Ektar镜头的优点：唯独生产胶片的柯达才能实现的精妙、柯达Signet35在相机界的地位、用当时的售价和物价做对比，还详细说明了据称是“胶卷之祖”的柯达的变迁。

来夏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心想今宫给人的印象沉默寡言，可一说起相机就变得格外健谈。看来他是发自内心地喜爱相机。男人一个劲儿地描述爱好的样子感觉有点温馨，来夏没有打断他，一直听到了最后。

“——总之是一台非常优秀的相机。我很担心自己有没有彻底说清它的好处。”

“讲得很清楚了，谢谢。”

讲完相机的今宫一脸神清气爽。他看了眼手表，似乎很惊讶时间的流逝。

“那么，我先回店里估价了，届时电话联系。如果金额没有问题，我就直接把钱送过来。到时候，鉴定明细也会一同给您，还烦请您签字盖章。若无法接受鉴定结果，取消这次交易也没有关系。我想想……12台相机加镜头，以我刚才的目测来看，大概值这么多。”

今宫用手指在空气中写出了数字。来夏不太懂行情，可这数字比自己预想的高出几倍，不由得大吃一惊。

“请问，收购费我可以自己去店里拿吗？”

“当然可以。”

“好，那我亲自去。是在谷中吧？”

“周一是定期休息日，每月的第三个周二也休息。您可以随时打电话，我都会做好准备的。”

尽管最近完全没机会去，但来夏很喜欢谷中那条复古的街道。漫步谷中银座，买一点可乐饼，边吃小食边走路的感觉非常愉快。那里有自己喜欢的杂货店，好像也有能订制衬衫的可爱西装店。可没想到谷中竟然还有相机店。

其实，来夏决定亲自去谷中，还有其他原因。她想亲眼看看今宫相机店的样貌。

目送今宫离开后，家中又恢复到一片寂静。

来夏本来一直在附近的豆腐店勤勤恳恳地打工，可爷爷婆婆年事已高，今年把店关掉了。此后，她始终找不到新工作，只是生活在狭小的三角形里，附近的小图书馆、冷清的超市，以及三角形的顶点——自己的家，都好久没见过人了，大脑莫名感到疲惫。她自己也明白，不能一直这样生活在封闭的圈子里，但她不知道今后要怎么办，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真的好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也好久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来夏，起床了——

——还没到呢，我好困啊——

——再不快点穿衣服，就要迟到喽——

——不然今天请假吧——

——不行，留级了我可不管——

——绝对不能留级。我马上起来——

来夏在闹钟声中醒来，迷糊了一会儿。或许因为很久没开过闹钟了，睡梦中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走出日暮里站的西出口，来夏一边爬坡，一边看着左手边的谷中陵园外墙。去过的咖啡店还在，佃煮
[2]

店和仙贝
[3]

店也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变化——这令她舒了口气。

来夏四处转了转，对着以前买来的地图上的标记，四处寻找相机店的位置。店铺离主街道谷中银座有点远，必须往羊肠小道的方向走，不过机会难得，她想绕点路，从谷中银座穿过去。

这是个晴朗的秋日。时间为工作日的上午十一点前，许多店铺都尚未开门。来夏往分岔路的右边走，下坡的时候发现熟悉的杂货店还在，她想起以前在这里买过编织袋和围裙。

来夏站在夕阳阶梯的顶部眺望着谷中银座。自那以后发生了不少事情，可这条街道似乎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刚好有电视台在拍外景，也许是想拍下复古的街道吧。为了不打扰他们，来夏迅速从一旁穿过，此时突然飘来一阵香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有点惊讶。是啊，空肚子会叫，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仔细一看，可乐饼店的老板正在摆刚炸好的可乐饼。自己很久没有过食欲了，便想着回家的时候买一份。

路过以前就有的生鲜店、复古理发店后，来夏不禁睁大了眼睛，看见一家漆黑的店铺里闪烁着色彩缤纷的光芒。似乎到了玻璃灯店的开门时间。光亮、色彩、人的气息，自己的五感快跟不上各种各样的刺激了，她差点停下脚步。

来夏把地图倒过来又倒回去，转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到类似的建筑物。这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呢？古老的二层木楼都可以称之为老民宅了。一楼似乎是店铺，木门上用金色的文字写着“今宫相机店”。玻璃大概也是老古董，看起来有点歪曲。墙上挂有木牌，用毛笔写着“暗室可借用”。“暗室还可以借用的吗？”她定睛一看，里面的今宫刚好抬头看到了自己。只见他从深处的椅子站起身来。今天的头发依然弯曲而蓬乱。

今宫示意来夏进来。她进门时打了声招呼，叠起地图。店里面弥漫着咖啡的香味。

“地图？您没有手机吗？”

“没有手机的。”

他似乎挺惊讶。

“没有手机很不方便呀？”

“我很少用手机，不，完全没用过，所以没什么不便。”

店铺的左半边是小小的展厅，装饰着许多黑白照片。

店里有一股独特的宁静，有点像无人的图书馆。

右边的墙壁前放着古典的玻璃柜，相机整齐地排列在上面。来夏屏住了呼吸。相机店和想象中的批发店截然不同，反而更像博物馆。有的相机外形粗糙，足以称之为老古董；有的相机经过多年打磨，泛着暗淡的银色或深黑色光泽。除了传统造型的相机，还有箱形、蛇腹形、老相馆用的大箱形、质感如玩具的相机，甚至有长得跟拨盘电话一样的相机，这些相机该怎样使用都不知从何下手。

也有的相机把拨盘、转轮都露在外面，使人联想到精密的仪器，最近的相机都很少见到这些。隔壁柜子上则摆满了镜头。

小小的店铺约莫能容下十人，来夏一时被挤满墙壁、密密麻麻的风景吸引了目光。

她瞥了一眼标价，纤细的斜体字写明了数字。她数了数有几个零。价格范围宽广，从一万日元以下的到十万日元的都有。摆在上层的不知道是什么稀有品，零看起来特别多，屈指一数，居然要两百三十万日元，不觉目瞪口呆。

来夏望着柜子，发现了一件事。

“话说，这里没有数码相机吗？”

“没有呢。我们这儿只有胶片机，主打古典式相机。”

她寻思这年头，不卖数码相机的相机店，生意真的能做下去吗？

来夏被安排坐下后，今宫也隔着木制旧收银台坐在了椅子上。不知是从哪里办置的，连出纳机都充满了年代感。

“您一个人住在那座房子里吗？”

“嗯。”

今宫泡的咖啡，细细品来格外美味。

估价的明细单上用纤细的字体写得一清二楚，来夏签字后便盖了章。今宫把梱好的纸钞在来夏面前认真清点一遍后，装进信封里递给了她。

来夏把见到今宫后打算问他的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从店铺的样子和今宫能立刻解开盒子之谜的知识量来看，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请问，有没有叫樱花的相机呢？”

“咦？您要找相机吗？”

今宫看起来很开心。

“不是这样的，只是好奇有没有相机的名字跟樱花有关。”

“有的哦。虽然现在变成柯尼卡美能达了，但在柯尼卡还叫小西本店的时候，生产过一款叫Sakura Refle×Prano的相机。如今似乎没有现存的了。”说完，今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关于古典式相机的书籍，熟练地翻动书页，给来夏展示了一款长得像四角形盒子的相机。镜头部位有突出的蛇腹，属于地道的老相机。

“剩下的只有Sakura Reflex的试验机型——”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指相机，总之和樱花、暗沉的天空、雪花几个词有联系，只是觉得万一和相机有关的话……”

“这样啊。”今宫若有所思，“现在生产相机的只有大公司了，但五十年代的时候，小镇工厂也能生产相机。当时生产了特别多的相机，甚至双反相机名字的首字母从A到Z应有尽有。说不定哪台相机的名字就跟樱花、暗沉的天空、雪花的组合有关联。很抱歉，符合全部关键词的相机，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樱花和暗沉的天空啊……”

今宫陷入了沉思。

“啊，没关系的。刚才的话也不确定是否指相机，请别放在心上。”

“本店是开了三代的相机店，我爷爷已年近百岁，但身子骨依然硬朗，对相机十分了解。我自己也跟日本相机博物馆的策展人关系不错，还有的熟客就是行走的相机史，我一定会找出刚才所说的与樱花有关的相机，只要给我些时间。”

“谢谢您。”

来夏喝了口咖啡。

“话说您平时都做些什么呢？不好意思，我猜您应该不是学生吧？”

今宫看着来夏说道。

“现在没做什么。都二十四岁了，还吊儿郎当的很不像话吧。”

“怎么说呢，我只是看您特别成熟，不像学生的样子而已。”

事实上，来夏的衣装发型都不是眼下时兴的款式，以前就常被人说看起来比真实年龄更成熟。成熟听起来好听，但意思就是土气吧。不过，比起鲜艳的色彩，来夏更喜欢灰色、黑色和深褐色；比起迷你短裙，长至膝盖的裙子更合她意；比起散开未经染色的直发，更喜欢扎成一个丸子头，这样自己也比较适应。她几乎没有佩戴首饰，妆容也很清淡。

“请问……”来夏下定决心，“这家店只有今宫先生一个人吗？”

“是啊。”

“那么招兼职吗？比如看店啊、打扫啊之类的。”

今宫一言不发地眨眨眼睛，来夏则直直地看着他。

“唔，对喔……我正好准备增加人手了。”今宫指向身后的门扉，“里面是间修理工作室，最近收购和修理的东西都变多了。另外，我也在摄影班担任客串讲师，偶尔教人怎么成像、摄影。现在课程的数量也在增加。要是有个人帮忙看店，我干活的时候也更专心。”

“我对相机几乎一无所知，但如果您愿意雇佣我，我会努力学习各种知识的，而且我也擅长打扫卫生。”

来夏说完，今宫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

他寻思了片刻。来夏默默等待回复。

“那就麻烦您了。我想想啊……虽然恨不得让您马上入职，但咱们明天正午开始怎么样？一直到傍晚六点，正好六个小时。我给不出太高时薪，可起码的还是会有。”

“那明天开始就拜托了。”

来夏盯着今宫蓬松而奔放的卷发，低头说道。

“你等一下。”——来夏刚走出店铺，路边就有人叫住了她。今宫相机店的斜对面是家团子店，一位笑呵呵的老婆婆正坐在店门口。她穿着优雅的和服，一脸慈祥，来夏也跟着露出了微笑。

“年轻女客一个人去那家相机店还蛮稀奇的呢。”

“我明天就开始在那里打工了。”

“什么？打工？在第三代老板手下？”

不知为何，老婆婆显得格外惊讶。

“太不可思议了，原来是这样子呀，你吃吧。”说着，她递来一串团子。

“谢谢您。”

来夏坐在塑料圆凳上。团子上的蜜汁黏黏的，香甜可口。老婆婆还请她喝了茶。

“迄今三十四年，只对相机、齿轮、镜头、螺丝钉感兴趣的今宫第三代终于……”

“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主动托他雇佣我的，我想了解有关相机的各种知识。”

来夏慌了神，对方似乎有什么奇怪的误解。

“原来如此。”

也不知什么原来如此，老婆婆笑吟吟地端详着来夏的脸，来夏赶紧把茶喝完，一声也不敢吭。

打不开的盒子打开了。

出来的究竟是不是诅咒，目前尚不可知。

唯一确定的，是来夏静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了。

她预感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回头看向今宫相机店。

明天似乎要忙起来了。

注释

1
. 百达翡丽，是瑞士名贵钟表品牌、生产商。——译者注

2
. 佃煮是将小鱼和贝类的肉、海藻等海草中加入酱油、调味酱、糖等一起炖的东西。——译者注

3
. 仙贝是一种日本米果，大小形状不一，经常作为休闲小吃与绿茶相伴，并作为一个礼貌的茶点提供给到访的客人。——译者注

第二章

黑暗的房间里，少年只身一人

连日来气候寒冷，但这天稍微暖和了点，来夏不禁舒了口气，买了两份西伯利亚蛋糕。在通往谷中银座的七面坂的分叉口，狗狗咖啡厅的隔离网里有只幼小的柴犬，来夏“嘬嘬嘬”地唤了几声，它立刻摇着尾巴凑了上来。沿着夕阳阶梯走下去，可以看到一群边吃边走的行人。或许因为穿得太多，大家看起来都圆滚滚的。单手握着可乐饼的人不知为何看起来十分幸福。

她稍微习惯了工作。基本掌握了记账的方法，胶片等消耗品的销售，自己一个人处理也没问题。

今宫跟平时一样，来夏过来后先跟她打招呼、下达工作任务，静静地丢下一句“那么今天就麻烦你了”，便把自己关进了里头的工作室。

过了一会儿，来夏发现咖啡豆快用完了。今宫喜欢附近店家自己烘焙的咖啡豆，她准备去添置些，于是走向工作室报备。

由于没有回应，她轻轻地推开了门。只见今宫的侧脸全神贯注，正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乱蓬蓬的头发被扎成一束。来夏不好意思中途打断，便一直在窗边等着。

今宫的指尖没有丝毫犹豫，三下五除二地把零件拆了下来。指尖的动作快如加速的画面，没有一点多余，有种物归原位的精确感。他似乎在拆分相机以方便修理。

来夏回过神时，发现今宫正看着自己。他一只手握着类似螺丝刀的工具，整个人无言地愣住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我完全没发现。”

“没事。刚才感觉不好打扰你。一直找不到时机，对不起。”

说了咖啡的事情后，今宫让她待会儿去买。

他手中似乎是台拆到一半的相机。小巧的外形可以托在掌心，十分古旧。

“这个能拍——”

能拍照吗——这句傻话还没说完，来夏就咽了回去。正因为能拍照今宫才会修理，况且在二手相机店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未免过于失礼。

今宫笑了起来。

“能正常拍照。这是日本产的Picny相机，由宫川制作所制造，年份大概是1940年。你要看看里面吗？”

来夏凑近了些。看是看到了，可内部的构造错综复杂。一个个零件叫人满头雾水，它们细致地组合在一起。

“三越百货好像卖过这款相机。相机主人买回来后，应该特别开心，赶紧用它拍下了家人吧。”

没错，这家店里的相机曾经都拍摄过什么——来夏这才注意到如此理所应当的事情。

“每台相机各有往事，就这点而言，世上没有两台相同的相机，感觉挺像人类的呢。”

今宫轻声说道，凝视着手中的相机。

来夏准备去买咖啡豆时，在相机店门口又被团子店的老婆婆叫住了。她笑容优雅地说：“你来一下呀。”

奇怪的误会似乎仍未解开，来夏谨慎地走向店里头，生怕她会说些什么。

“最近的枫叶特别好看，根津神社的枫叶就挺不错。”

“是呀。”

“你邀请他去赏枫嘛。”

“咦？您是说今宫先生？”

“除了他，还有谁。”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

“邀请一下又没什么。他肯定会带上五台相机加银色的圆形玩意儿，拍上两千多张照片呢。”

来夏苦笑了起来。

“不用您费心……我先去办事了……”

看来老婆婆的误会难以消除。她莫名觉得有些疲惫。

工作日的午后基本上没事，来夏便慢悠悠地擦窗户、清理柜子上的灰尘。正当她整理垃圾，给罐子、瓶子进行分类时，“那只饼干罐请留下。”今宫如此说道。来夏在店里工作了一段时间，可今宫的态度一如既往，自己在的时候，他几乎都待在里头的工作室，只有打扫的时候才会出来。对来夏而言，除了工作指示外，几乎没有闲谈的感觉，还是挺轻松的。

熟客刚知道来夏在这里打工时，不知为何都显得特别惊讶，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夏的脸，又瞥了一眼从工作室出来的今宫，接着再看看来夏，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

被问到该如何称呼时，来夏都回答“我叫山之内”，而被直接问名字的时候，则回答“是来夏”。每到这时，人们必定会问“嘿，Le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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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令尊喜欢相机吗？”若回答父亲已经不在，对方定会照顾自己的感受，因此她只是暧昧地点点头表示肯定。

今宫相机店的前半部分为店铺，里头为修理工作室。来夏一边打扫，一边观察着精巧的弹簧和细小的零件，从未见过的、长得像指南针亲戚的工具，以及形似护目镜的眼镜。还有修理到一半、正在拆分的老相机，盘子上摆着分好类的小螺丝。感觉一个喷嚏就能把它们吹飞，来夏如此想到。工具虽然用得频繁，但每一样都经过了悉心的保养，摆得规整有序，足以使人感觉到今宫的性格。打扫的时候，来夏注意避免不小心碰到这些物品。

工作室里的物品和工具，一看到它们的布置，就能知道常年从事维修的今宫的特征，比如他惯用的是哪只手、手臂多长、在桌子上手能够到的范围、使用频率高的工具、平时习惯把手臂搁哪儿……即使今宫不在这里，它们也滔滔不绝地描述着他的故事。

修理的时候，今宫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多余和犹豫，看上去速度很快。可如果一个劲儿地盯着看，他会因为在意视线而乱了节奏，所以来夏尽量不去打扰他。

按照今宫的说明，任何被归为机械式古典相机的产品都是伟大的。比如德国相机徕卡，做工扎实，只要做好检修与保养，足够一家三代当宝贝使用。而数码相机跟电脑一样，内部零件会不断进化，因此就无法作为传家宝。尽管古典式相机的结构老旧，可修理得当的话，现在也能继续用——说起这些时，今宫会显得特别骄傲。随着胶片的升级，有的相机甚至比以前拍得更好看了，这一点让来夏十分惊讶。

工作室的旁边是暗室的入口，可以借给想自己洗照片的客人，多少个小时都没问题。靠近暗室时，一股类似醋海带的怪味扑鼻而来，但里面似乎特别好玩，借用的熟客有不少。

二楼是今宫日常起居的生活区，白天除了今宫，好像没人进出那里。

时间临近下午三点。就在来夏洗手准备泡咖啡时，店门哐啷哐啷地响了。

那里站着一位背双肩包的小学生。刚以为他八成是来借洗手间的，只见今宫立即亲切地说道：“好久不见啦，欢迎光临。”

“啊。有新人了呀。”小学生用伶俐的目光打量着来夏说道。

“我们正准备喝茶，古田君也要一杯吗？”

被唤作古田君的少年点点头，把双肩包搁在了地板上。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坐在了收银台前的椅子上。

来夏在柜台里头泡着咖啡，寻思该给古田君喝点什么，这时只听见今宫问道：“古田君和平时一样喝咖啡吗？去糖，多放点牛奶？”

“是的，麻烦了。”古田君说道。来夏刚转过身去，就听见他担忧地悄声问今宫：“招人进来，生意没问题吗？”看来小学生也在担心经营问题，她不禁苦笑起来。

“古田君虽然才小学五年级，却是个前途有望的相机迷。他爷爷的藏品很不得了，叫人叹为观止。”今宫似乎非常开心。

“那件事让我超级期待啊——”古田君与今宫开始了狂热相机迷的演讲。两人的年龄差距超过二十岁，可他们愉快得仿佛忘了这件事。

端上咖啡后，古田君表示感谢，看起来他喝得很开心：“果然有名女性在，店里的氛围都活跃起来了。”不知古田君从哪儿学的这句话，说得跟大叔似的。

“只要中考顺利，爷爷就会把收藏的BESSA送给我，所以我现在拿出了真本事。”

“来夏小姐知道BESSA吗？”今宫问道。

自从来到这里，来夏也开始读有关古典式相机的书了，虽然知道BESSA这个名字，却想不起实物长什么样。

今宫从工作室里拿出一台相机。“这是BESSAⅡ。”他展示给来夏。看上去像如今所谓的卡片机，可单薄的机体上四处不见镜头。古田君也笑嘻嘻的，来回看着相机和来夏。

“你看。”今宫按下小按钮打开前盖，镜头立刻随着皮革蛇腹从里面弹了出来。小盒子仿佛突然摇身变成了古董相机，就跟变戏法似的。相机的精巧构造让来夏看入了迷。

“为方便携带，平时单薄，拍摄时能变大的设计方式，我认为在相机界是一大革命，属于老西德福伦达的结构美。这是1950年左右的相机。”说完，他把BESSA递给了来夏。

来夏小心地双手捧着相机，完全不知所措，不明白按哪里才好。

“快门装在左边的设计也很古朴呢。”古田君说道。

“这台相机好厉害啊。感觉适合摆在家里细细欣赏。”来夏把BESSA交还给今宫，她刚这么说完，今宫和古田君便异口同声地反驳道：“说什么呢，当然要用来拍照了！”

“相机也是机器，这类老相机就是得用来拍照，不能束之高阁。”

“这样能防止发霉，而且不装胶片，光听听快门声也超级棒。”

古田君按下快门，相机发出了轻轻的咔嚓声。

“啊……这个声音。”

“对对，就是这个声音。”

古田君如痴如醉地说道，今宫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不过，毕竟这相机很旧了，蛇腹部分又是皮革的，问题无可避免啊。”今宫打开了BESSA的后盖，“请看里面。”

来夏看了看相机内部，里面光亮点点，如同星空仪投影出的星空一般。蛇腹的褶皱部分似乎破了小洞，有光漏了进来。

“相机内部必须是完全黑暗的。哪怕有一个这样的小洞，胶片都会因曝光而无法拍摄。所以这台BESSA我都没摆进店里。这么多洞根本无法填补，只能自己重新做一截蛇腹。”

“我即将得到的BESSA快门有点问题，也需要修理。等我通过考试，拿到相机了，就立刻送来这里。”

今宫也笑了。

“等你哦。祝你考上。”

接着，两人又回到了热火朝天的相机演讲中。为了不打扰他们的雅兴，来夏来到了窗边。

不知何时，放在地上的双肩包倒下了，折到了插在包里的卷画。来夏捡起画递给古田君。

“这幅画可能折到了，不要紧吗？”

“啊，这个已经打完分了……”

古田君低垂着眼眸。

“好想看古田君的画啊。”“不行。”“怎么都不行吗？”“不行。”“看一眼也不行吗？”今宫与古田君继续着跟小学男生一样的对话。

最终，古田君羞涩地展开了画作。

“好厉害啊，最近的小学还画抽象画吗？”今宫佩服地呢喃道。

“啊，这个画的是长颈鹿。”古田君则有些红着脸小声说。古田君过于老成，来夏本怀疑他的内在或许是个大叔，但重新认识到他仍是个小学生后，她有点放心了。

“——理论上也许可行，但我觉得不行。”“不，我认为或许能行。”后来，两人就什么事讨论了一会儿，古田君突然看了眼手表说：“呀！都这个时候了，补习班要迟到了。被妈妈知道就完了。她最近的口头禅是‘我要扔了你的相机’。”他接着叹了口气，摇头道：“男人的浪漫得不到理解，真是痛苦。”

正要回去时，他转向来夏，高兴地说：“啊，下次我会做一台相机。”小学生真可爱。来夏心想肯定是什么纸手工，于是回应道：“做好以后一定要让我看看呀。”

事件发生在几天后。

当时，来夏正在里面的工作室做打扫。平日轻响的店门发出了“砰”的一声，空气陡然紧张起来。外头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今宫正在应付对方，所以来夏没有出去，但状况越来越严重，女人的怒吼声甚至穿过了门扉，她不由得停下了扫除的工作。

“你要怎么补偿！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你知道现在到底多重要吗——”

今宫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但还是知道他在安慰对方。

“在关系到孩子人生的时刻，我公公干吗要教他什么相机啊！”

是一位母亲——来夏直觉到。正在发火的人，是古田君的母亲。

声音变小了，两人的谈话声只能听到只言片语。来夏把耳朵贴在门上。异常——不正常了——神经衰弱——电脑也全部搬出来了——都扔在了走廊上——怕光，这些非同寻常的词语令来夏皱起了眉头。

“我都卖掉了，那些是什么玩意啊！那种脏兮兮的破烂根本一文不值。总之，麻烦你别再跟那孩子扯上关系了，下次再敢卖他东西，我就去消费者厅
[2]

投诉你！”

前所未闻的“砰铛”一声巨响震撼了房间。

来夏提心吊胆地从工作室门后探出头来。

“要去消费者厅投诉应该很难吧。”

今宫神情疲惫地揉了揉肩膀。

“是古田君的妈妈吗？”

“嗯。”

“来发牢骚的吗？”

“好像是的。前阵子的模拟考试中，古田君的成绩似乎下降了点。于是她趁古田君上学的时候，把他的藏品统统卖掉了。”

来夏绷紧了嘴唇。

“古田君的志愿是那所名门中学。”

今宫说出了一所日本数一数二的名校，恐怕谁都听说过。

“不管怎么样……这也太过分了。”

“听古田君说，他爷爷是个相当狂热的收藏家。有相机迷垂涎的Tropical Lily、全球限量912台的黑色阿尔帕10D，在发售当年，一台徕卡M3的价格足够买一栋房子了。光听这些藏品，便能知道他们家从前就是富裕的大户人家。不过，真正的有钱人并不会给宝贝孙子狂买高价相机。爷爷从未送过古田君相机。”

“那，古田君的藏品是？”

“几年前来着？好像是两年前吧，古田君突然一个人在店里看起了相机。”今宫指着店门附近的篮子。

“那只篮子里的都是处理品，虽然能用，但破破烂烂的，总之专门放些不能卖的相机。当年，古田君开始热衷于细细端详每一台相机。”

今宫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感觉跟小时候的我一个样，于是就跟他聊上了。”

来夏默默地凝视着今宫。

“虽然零花钱被管得很严，但补习班的路上，古田君通过在便利店买甩卖商品，一点点攒下了零钱，似乎这样挤出了相机钱。所以全是些十元和五十元的硬币。经过深思熟虑后，他选出了一台相机。那是国产的量产机，价格不算贵，但拍照不错。我附赠了一卷黑白胶片，还有免费冲洗体验券。”

今宫伸了个懒腰。

“原本我以为那只是小学生一时的好奇心，结果古田君兴高采烈地跑来店里，说自己拍了照，想试试冲洗。后来就成了熟客。尽管净是些处理品，可我觉得被他买回去的相机都很幸福，能得到他如此的喜爱与珍惜。爷爷一定是在看到他那副模样后，才有了把藏品中被誉为名品的福伦达让给他的想法吧。”

来夏长叹一口气。

“明明都是宝贝，他妈妈却卖掉了呢。”

“没办法啊，母亲都拼命为孩子的前途着想，毕竟出事的时候，大家喜欢把责任推到母亲身上。”

“可还是太过分了。”

今宫的表情也阴沉了下来。

“古田君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有点不稳定。把家具都扔了出来，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他妈妈已经无计可施了……”

“我想去说服他妈妈。那么重要的宝贝，沟通之后说不定她能理解，而且——”

今宫静静地摇摇头。

“我知道古田君上补习班的时候有定期车票，但不知道他在哪站下车，也不知道他家住哪儿。连最近的车站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上网搜搜。”

“姓古田的很多。”

来夏沉默了。

“忘了这件事吧，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卖相机的，而古田君是客人，仅此而已。”

尽管今宫这样说，但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几天过去了，今宫与来夏再也没提起过这件事，也可以说是有意避开。这天，今宫中午就离开了相机店，去摄影班讲课。别说客人了，店门口连行人都没几个，非常安静的一天。平日生意兴隆的团子店今天也很冷清，老婆婆也没出现在店头。季节即将入冬。

来夏翻开笔记，在昨天卖出的柯达Signet35的旁边做了个记号，并标注好日期。

在柜台看台账，检查胶片的库存时，听见店门哐啷一响，来夏把视线转向了门口。看到帽子和双肩包的瞬间，她以为是古田君来了，赶紧从椅子上起身。

“古田君！”

可帽子下的脸庞长得不一样。少年神色慌张，很在意身后的店门。

“这里是今宫相机店吧？”

来夏点点头。

“阿聪拜托我过来的，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他拿出一捆纸张。

“等一下，阿聪就是古田聪？古田君的身体还好吧？”

“学校那边休息了一段时间，但补习班还在正常上课。反正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们。我要走了。”

“等等——我有话要问！”

“坦白说，我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了。他老妈——”少年似乎冒起了一堆鸡皮疙瘩，“他老妈蛮不讲理。我跟阿聪聊过游戏，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我压根没劝过他买游戏，我们只是闲聊而已。结果第二天，他老妈大吵大闹地冲到我家里。怒吼着‘你这卑鄙小人，想把小聪踢下去吗？’我爸妈也挨了一通骂。她让我别再跟阿聪往来了，不然就起诉我。”

少年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现在上学放学，每天都是那位偏激的阿姨开车接送。阿聪在补习班的厕所等我，叫我一定要把这些送去今宫相机店。我拒绝得很坚决，但他说不会给我惹麻烦，只是普通的打印纸而已。话说我可以走了吗？”

少年往后退了退，转身后开门就跑。来夏追上去，对着少年的背影大喊想让他等一下，可少年飞也似的消失在了转角。

连学校名字也没问出来，来夏都想抱头哀号了，可当务之急是那捆打印纸，上面肯定有什么信息。

打印纸似乎是补习班的测验试卷。B5尺寸，从厚度来看，约有二十张。每张纸上都用强有力的笔迹写着古田聪，几乎全是满分。好像是几个月下来的小测验，日期杂乱无章，也没有按日期排列。

数学题差不多都是小学生的题目，比如给七角柱的九个面标序号、求正六边形阴影部分的面积等，但全是些来夏不会做的。她寻找着信息，可怎么也找不到类似信纸的东西。反复看了很多遍，来夏心想“信息万一写得非常小呢”，于是从工作室里借用了放大镜检查，她又想到日期和分数或许能组成什么信息，试着把数字列了下来，但似乎没有规律性。

这就是小测验而已。

为什么要送来这种东西呢——来夏不解。难道古田君的心理状态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了？他非常想来，却又来不了，所以起码把小测验试卷送了过来？既然如此，不用试卷也可以啊。

想不通。来夏趴倒在桌面，一张打印纸飘落在地板上。捡起来时，她发现背面有铅笔划痕。那是一条线。

来夏灵光一闪，把全部的打印纸都翻了过来。结果，每一张背面都划有线条。有的弯弯曲曲，有的像塔一样尖锐。

原来是画。来夏有了头绪。她顺着线条，像拼图一样把一张张纸组合起来。

“大功告成。”

这是一幅巨画，由五行五列的B5纸张组成，面积约一榻榻米。来夏用透明胶带把画临时固定好。画面看起来一气呵成，似乎是街道的铅笔速写。纸张凌乱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但像拼图一样组合起来后，就成了一幅精妙绝伦的街道速写。

足以称之为豪宅的房子并排而列，远处可见类似砖墙的东西。深处树木林立，还能隐约窥见有车辆停在其间。

来夏凝视着画面，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画工直叫人毛骨悚然。不管怎么看，这都跟小孩子的——之前看到古田君画的长颈鹿相去甚远。来夏也想过或许是成年人的代笔，但那样的话，完全不懂送来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在失去相机后，古田君想自己成为相机，执着于把眼中所见的景象细致地描绘出来？来夏想起了一幅画——有位画家随着大脑病情的恶化，绘画的笔触也逐渐变得截然不同。说不定古田君的心理状况比自己想象的严重多了，来夏看着这幅画，陷入沉思。

店门哐啷响起，胸前缠着红围巾的今宫回来了。

或许从来夏的脸色中察觉出了什么，刚一进店他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今宫先生，你看这幅画。”来夏边说边指着画。

她道出了今宫离开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古田君的朋友来了，而且那名少年非常害怕。

“原来如此，于是你发现背后藏着一幅画，心思挺敏锐的呀。”

“但我非常担心。古田君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为什么要把画送来这里……”

今宫观察了片刻，默默无言地把整幅画倒了过来。

在来夏准备收工回家时，“明天请穿球鞋过来。”此外今宫还补充了一句，“穿得暖和点。”

次日，穿着球鞋的来夏刚到店里，就正巧碰上了出门的今宫，他仍旧裹着围巾，在店门口挂上了“临时停业”的牌子。

“有件事想让来夏小姐帮忙。”

“什么事呢？”

“我想根据这张地图找个地方。”面对一脸讶异的来夏，今宫说道。于是他从包里翻出了她昨天拼好的那幅画，画被叠得整整齐齐。

“因为看起来不方便，我对原图扫描加工后，做出了缩小版。”他递给来夏一张纸。

“咦？可是今宫先生，这只是一幅画而已。说不定是想象中的画面，也可能是照片临摹，或者是记忆中的风景。”

“别担心。你瞧，这里不是有一片形状奇特的砖墙吗？我估计是六义园
[3]

。还有，这个角落里也能看到操场，很像学校里面的。”

“不会是凑巧相似吗？”

“哎，有些事情不看不知道嘛。”

今宫走向车站。今天的头发依然肆意乱翘。

来夏正要跟上去时，看见团子店的老婆婆把大拇指举得高高的，她没法直接出声，只得做出大大的口型“忙——工——作”连连摆手。

“咦？干什么呢？”今宫看到后，诧异地问道。

“没什么。”来夏随便搪塞过去，便跟在了他身后。

“目的地是本驹込站。”一到站，今宫立刻掏出了刚才的纸张。

“我们去找街道呈这个角度、能看到墙壁的位置吧。”他边说着边迈出了步伐。

本以为是件很简单的事，可找地方实在不容易。只是换了条街道而已，景色就有点微妙的差异。

路上每看到回收店，今宫都兴趣盎然。“啊，稍微看一眼吧。偶尔会发现意外的珍奇相机呢。”然后悠哉地走进店铺，看起来毫无头绪，也没有临近目的地的感觉，何况，来夏从一开始就很怀疑这张地图，心里对今宫的随心所欲有点恼火，“真是的，我去那边的咖啡店喝杯咖啡。”她走进了咖啡店，双脚已是疲惫不堪。自己真的好久没这样暴走过了。

过了一会儿，今宫来到来夏的身边。

“找到什么稀奇玩意儿了吗？”

“还好吧。”他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

“请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再加把劲嘛。我请你吃甜品。”今宫笑着说道。

两人左拐右拐，在深邃的小路上越走越远，又是被狗凶又是迷路。在公园稍做休息时，来夏正打算劝今宫放弃，今宫指向某处说道：“就是这里了。”

这是高级住宅区的一角。

“真的假的……”

原来画中内容是真的，来夏倍感惊讶。认真比对画面和风景，会发现画作忠实再现了所见的景象。今宫默然地仰望着某一处。来夏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禁发出“啊”的一声。这栋豪宅的门牌上，写着“古田”。

“是古田君的家。”

来夏也跟今宫并肩仰望着这栋豪宅。它被石墙包围，规模足以同洋房媲美，令人惊叹。

然而，唯独二楼的一个房间散发出异样的氛围。

只有那里一片漆黑。大大的窗户，内侧被疑似黑色塑料布的东西封得严严实实。

来夏产生了不好的想象。据说利用尾气在车内自杀，都会把窗户封牢以防气体泄露。这漆黑的窗户，仿佛在拒绝世间的所有接触。野生动物在受伤后，也会钻进小洞里疗伤，让身体休息一段时间。她想象着房间里抱着膝盖、盯着墙壁、一动也不动的古田君。

即使长大后又能买新的相机，初次靠自己买到相机时的感受却已经一去不复返，就像粉碎的镜头一样。想到古田君的心情，来夏只能默默地仰望着黑色的房间。

今宫翻出巨画，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拆掉全部的固定胶带，把画恢复成了试卷。

“来夏小姐，借一下你的后背。”来夏感觉有纸张在后背擦得沙沙作响，痒得她弯下了身子。今宫似乎在用铅笔写字。

“你在写什么？”

“马上就好了，还有四张、三张……搞定。”

写完后，今宫像洗牌一样打乱了纸张的顺序。用夹子夹住了纸沓的一角。

来夏也好奇地翻过来看，似乎每张纸的背面都写着平假名。

“你写了什么呀？”

“这个嘛……”

“是信吗？”

“没错。”

今宫闪烁其词。来夏也因为疲惫没再多问。

“那么来夏小姐，请你把这个放进古田家的邮箱里。”

“咦？咱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不用见见主角古田君吗？就写封信？”

“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让你陪我过来的，这可是今天的大任务。”

“为什么是我呢？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亲自送过去古田君会更高兴吧？说不定能打起精神。”

“你看那边，有摄像头。”来夏看向今宫所指的方向，门口的确有台监控摄像头。

“人家都说要去消费者厅投诉了。对方也知道我的样子，可能会给古田君惹麻烦。就拜托你了。”今宫合起双掌。来夏找了找邮箱。高于自己的铁门上点缀着纤细的藤蔓花纹，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可以从这里清楚看到庭院的模样，里面还有喷泉。从街门来看就不是普通家庭的规模。邮箱上也装饰着星座浮雕，令来夏莫名地佩服有钱人家的邮箱造型就已经透出了富贵的气质。大门区域住一个人简直绰绰有余。

回到今宫身边后，他简短地说了句：“那咱们回店里吧。”

看着准备原路返回的今宫，来夏顿时目瞪口呆，却依然跟了上去。她回头再看了一眼古田君的房间，祈祷他能打起点精神。

二人直接进入店中，没有摘下“临时休业”的牌子。四处奔走的疲惫充满了双脚，但喝过一杯咖啡后，力气稍微恢复了点。

“来夏小姐，请帮我把柜子底层最左边的相机拿过来。”于是她准备拿起那里的一台相机。

“不是那个，在它旁边。”

来夏有些惊讶。因为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个普通的饼干罐子。难道是巧妙模仿饼干罐的相机？或许是为喜爱甜品的女生而设计——这样想着，她拿起了罐子。

可罐子轻巧得惊人，全然没有重量感，简直跟空罐子似的。仔细一看，上面也没有貌似镜头的东西。

“请打开看看。”

来夏照今宫所说，打开了罐子。里面空无一物，只是个普通的罐子而已。唯一不同的是内壁被涂得一片漆黑。

“这就是个普通的罐子吧？今宫先生还说是相机。”来夏笑了，以为今宫在开玩笑。

“是如假包换的相机呢。”

“但没有镜头呀——”

“你听说过针孔相机吗？”

今宫拿起罐子。

“针孔相机可以自己制作，方法很简单，什么东西都可以，总之准备一只不透光的箱子或罐子，把里面涂黑。然后钻一个针孔，也就是小孔即可。”今宫边说边指着罐子，“这里有个小孔吧？我先开了个大洞，接着往里面贴了钻有小孔的铁板，能看到吗？”

来夏往里面一看，确实有个钻开的小孔。可实在难以想象这种东西能够拍照。

“真的能用吗？连镜头都没有呢。”

“那要拍拍看吗？正好，我顺便也想跟你说明下租借式暗室的事情。”

“可这台相机的胶片要怎么办呢？普通的罐子没地方固定胶片吧。”

来夏刚说完，今宫就拿出好似透明胶带的东西，把它做成小环后，在罐子内贴了几只。

“在这里用胶带固定裁剪好的二号相纸。也可以用一种非卷状的胶片，叫单页片，但幸好今天天气不错，为了方便说明，咱们就用相纸吧。”

说着，今宫用食指和拇指做了个边长十厘米左右的正方形。

“来夏小姐，你家没有暗室吧？”

“没有，都是拿到相机店洗的。”

“其实用暗袋——能把手插进去的黑色袋子就行了，但暗室更便于解说。”

今宫说着，从口袋里找出皮筋，随手把头发抹到后面，将乱蓬蓬的头发扎成一束。

“去暗室吧。”

暗室狭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空间窄小，却塞满了用途不明的各色工具及陌生的机器，还有股类似醋味的奇妙气味，因此除了打扫卫生的时候，来夏很少进出这个地方。

二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来夏几乎与今宫手臂相触。

“这是此次用到的相纸。”

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纸箱。抽屉内侧被涂得一片漆黑。

“要是不小心打开这只纸箱，里面的相纸就会曝光，所以处理时要谨慎。”

今宫的头发全被扎了起来，来夏瞥了一眼他的脖子。低垂的眼睫毛长长的。之前他一直穿着长袖，所以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修长的手臂透出肌肉线条，没想到居然是肌肉体质。果然手掌很大，手指细长。

“因此，快门靠手指操作。打开快门，外界的画面就会透过小孔，直接显示在饼干罐的内壁上，以上下颠倒、左右逆转的形式。以上便是相机的结构。那么来夏小姐，能请你关掉灯光吗？”

“咦？啊，好的。”

关掉窗口处的电源后，房间变得一片黑暗。睁眼闭眼没有任何区别，感觉自己的轮廓也暧昧了起来。

“这个状态难以操作，咱们把安全灯打开吧。红色的灯光不会令相纸曝光。”

灯光亮起。眼前被一片微弱的红光所笼罩。来夏在一旁看着今宫从纸箱里取出相纸，并进行裁剪。动作流畅，莫名令她联想到了茶道中的点茶
[4]

。他把裁好的相纸贴在罐子里。

“相纸装好啦。”

打开暗室门，回到外面后，来夏在今宫身后悄悄地长吁了一口气。

今宫把刚才的罐子夹在腋下，搬了把店里的椅子。他打开外面的门，走到店外。来夏透过玻璃看着今宫，好奇他在做些什么。只见今宫穿过马路，把椅子摆在了对面。接着他把罐子搁在椅子上，凝视着手表，片刻过后，他又夹着罐子回来了。

“我拍照了哟，应该说已经拍好了。”说着，今宫将椅子摆回原处。

“咦？就拍好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呢。”

“今天只是测试，别放在心上。现在去冲洗刚才拍下的照片。”

今宫递来镀了一层塑料的围裙。准备好三只方形平底盘后，来夏在一旁认真记着笔记——哪个是显影液，哪个是定影液，温度多少——一边帮忙做准备工作。定影液有股酸酸的气味，原来怪味来自它啊。水槽里也放了一只盘子，水流细细地淌下。

关掉照明，打开暗室专用的安全灯后，房间再次被红光笼罩。

为了不碰到今宫的身体，来夏微微拉开了距离。

“从罐子里取出刚才拍好的相纸，再把相纸放进这只盛有显影液的盘子里。”

被夹子摇晃的相纸，起初还很朦胧，渐渐就有了形状，画面缓缓出现。来夏非常惊讶，今宫相机店的外貌清晰显现，简直不敢相信。没有镜头的普通罐子为什么能做到呢？

“在显影液中浸泡约九十秒。一开始成像容易不均匀，所以得像这样在液体中晃动相纸。然后，把相纸放进旁边的定影液，约十五秒。这股气味是因为定影液中的醋酸。接下来再放入一旁的稳定液中——”

来夏做着笔记。某处传来的水声，与今宫不停讲解的低音在她耳中融为一体，彼此交融。或许因为眼前的红光，现实感似乎越来越弱。来夏飞快地写着，感觉自己扑通一声坠入了无边的思绪之洋里，正缓缓沉向海底。

就在此时。

“不好意思，来夏小姐。”

听到今宫的声音，来夏猛地抬起头来。他的手轻轻伸向了自己的耳朵边上。

来夏肩膀一颤，整个人僵住了。今宫按下她身后的电灯开关，房间从红光变回了正常的照明。

“很抱歉这么挤。相纸得在稳定液里泡五分钟左右，但三十秒以后就能开灯了。我检查一下成像，最后在水槽里冲洗就可以了。”

今宫如此说道，来夏点点头做好笔记，一边祈祷刚才惊讶的样子没被他看见。

用专门的相纸干燥机进行干燥后，今宫把相纸拿给来夏看。虽然成了张照片，但亮处黑乎乎的，暗处又亮堂堂的，黑白颠倒了。

“就跟负片一样，这样子的画面是黑白颠倒的，所以得把这张黑白颠倒的相纸放在崭新的相纸上，从上面照光。然后重复一遍刚才的显影液等操作，如此便大功告成。”

两人又重复了一遍和刚才几乎一样的操作。显影液中慢慢浮现的画面，令来夏睁大了眼睛。毫无修饰的自己就站在今宫相机店里，正表情讶异地盯着外面。完全想不到，一只普通的罐子竟能拍出如此鲜明的照片。

“即使没有镜头，也拍得意外的清晰。针孔相机的特征，便是像这样整个画面没有景深。虽然成像有点朦胧，但别有一番风味。”

今宫摘掉头上的皮筋，把头发一顿乱揉，满足地舒了口气。他又回到了平日卷发杂乱的模样。等待相纸干燥的期间，两人就坐在柜台的椅子上。

“这下你明白了吗？”他看着来夏的脸。

“明白什么？”

“就是昨天的那个啦。”今宫有些急躁，并指着罐子。

“黑暗的房间？”

见来夏的表情反应了过来，今宫点点头。

“没错，古田君的房间变成了针孔相机。”

来夏怔住了。

“回去的时候，古田君对你说过吧，下次他准备做台相机。其实我们本打算在工作之余，一起做今天的饼干罐针孔相机。把自己的整个房间变成相机，倒挺像他的作风。”

今宫望着完全黑下来的窗外。

“古田君守住了约定——等相机完成后，就给你看。”

来夏想起了古田君那张伶俐的面孔。

“但他妈妈不是说他病了吗？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那是……”

“为了把房间变成相机，为了实现暗室一般的全黑环境，必须把电脑电源灯等小光源统统排除。毕竟有不少电子产品在黑暗中也能发光。古田君把它们全扔进了走廊。”今宫继续说道，“那栋豪宅天花板很高，窗户也是直达天花板的款式吧？没有梯子的古田君恐怕绞尽了脑汁。他把书架上的书全都拿下来，尝试把各种家具叠起来当垫脚。房间当然乱糟糟的啦。”

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的母亲会害怕，感觉也能够理解。

“为保证成像的墙壁洁白无物，古田君一定把那里的家具也都扔进了走廊。然后他反复实验，终于得到了满意的街景画面。为了不把自己的影子印上去，他伸长了手臂，用铅笔一点点描线。拉丁语中的camera obscura，意思就是‘黑暗的房间’。据说十五世纪的画家们，为了得到准确的透视而用过这一方法。它便是现在的相机的原型。”

今宫在电脑上搜索，给来夏展示了camera obscura的图解。黑暗的房间里，光倒着成像。而画家们正用画笔记录下那幅风景像。

“可他送的为什么不是信，而是这幅画呢？”

“因为没有一个人肯送吧。”今宫叹了口气。

“如果请人转交信件，后面被母亲发现后估计会引发麻烦。所以他想让人以为这是堆普通试卷。”

说到这里，门哐啷哐啷地响了起来，穿着回收店制服的快递员走了进来说道：“您的快递到了。”

今宫接过包裹，签好名字。“比预想的更快呢！”他嘟囔了一句后，把瓦楞箱放在桌子上，箱子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里面是被打包好的几台相机。每台都很陈旧，使用痕迹明显。

来夏恍然大悟。

“这些相机，难不成——”

“在本驹込的回收店，它们被摆在单币特价
[5]

推车里，反而是运费更贵。幸好没被买走。”

今宫按了按快门，仔细聆听声音。“好嘞！”只听他自言自语道。

“你怎么知道古田君被卖掉的相机就在那里呢？”

“这很好猜。他妈妈肯定不会找相机店高价卖出的，但她也不好意思当垃圾扔掉。如果家附近有两三家回收店，我估计她会卖给那里。所以只要知道古田君家在哪里，就一定能够找到。”

来夏呆呆地看着今宫开始检查全部相机的样子。

“或许商品的价值只有一枚硬币——”今宫透过取景器看着来夏，“但我认为这世上，也有东西是无法标价的。”

*

古田聪的日常恢复了原状。凌乱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物归原处，用胶水牢牢贴在窗户上的遮光布、胶带全被摘了下来，从房间内部上的锁，以及堆成了街垒状的家具也统统被撤掉了。

自己给在这里工作的保姆添了麻烦。据说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房间才完全恢复原状。

母亲张嘴就是“我是为你才这样做的”“现在的懒惰会毁掉你的将来”“要想以后不后悔，现在就得全力以赴”。似乎她以为，只要反复念叨这些，孩子就能一帆风顺地长大。

敲门声响起。

“打扰了，阿聪。我给你送茶来了。”他停下手里的练习册，在房间里回应对方。

是保姆藤井。她在这个家里工作了很久。从阿聪蹒跚学步的时候开始，她每周三都会过来一次。

藤井笑眯眯地把茶端了进来，她的视线在腾空的架子上停留了一瞬，突然收起了笑容。即便如此，阿聪依然感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包括安慰的话语。

看见阿聪准备暗室的时候，藤井有一点惊讶，却依然什么也没说。他后来才知道，母亲之所以没能马上强行闯入这个房间，也是因为房间的备用钥匙不知何故失踪了。

“阿聪，我在邮箱里发现了这个。一定是你朋友送来的吧。”

说完，藤井拿出了阿聪熟悉的那沓纸张。他的心一沉，都那么请求对方了，结果还是没能送到今宫相机店。

藤井行过一礼，便静静地带上了门。

阿聪想起了今宫相机店。自己突然不再光顾，有没有引起他们的一点讨论呢？

不，怎么会。自己不过是众多顾客中的一人而已。他们肯定以一句“话说，最近没见到那个孩子了呢”便结束了话题。就这样，自己终将被所有人遗忘。

阿聪把打印纸整理好，扔进了垃圾桶。接着做练习册。埋头做了一阵后，刚好告一段落，他把身子猛地倚在了椅背上。活动颈椎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停在了垃圾桶里的平假名上。打印纸的背面写着“的”。

的？阿聪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字。他把打印纸从垃圾桶里抽出来。

“件”“还”“Be”。

阿聪把所有的打印纸铺在地上，按照画画的记忆把它们组成了原来的样子。他顺着从左往右的文字依次看过去。

还要再来呀，

Bessa的零件我会帮你留着的。

阿聪双手撑在地板上，凝视着这些平假名被慢慢晕开的样子。

不知何时，满月悄然升起，为黑暗的房间洒入了些许月光。

注释

1
. 来夏（らいか）的日文发音与徕卡的发音相同。——译者注

2
. 日本消费者厅（Consumer Affairs Agency）是日本内阁行政机构，它在2009年9月1日成立，该机构负责保护消费者权益。——译者注

3
. 六义园由江户幕府第5代将军德川纲吉的侍臣柳泽吉保花费7年岁月建造，1702年筑园完成，是回游式假山泉水庭园。——译者注

4
. 沏茶的方式之一，即把茶壶里烧好的水倒入茶盏中。——译者注

5
. 即价格仅需一枚硬币的特价商品。——译者注

第三章

戴着小相机的猫

走路时会在腰部自个儿转动的宽松裙子，不知何时变得贴身了。一日三餐也规律了起来，整体上长了点肉。来夏吃着烤饼，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天早上，桌上也有张钢笔写下的留言。字迹和平时一样漂亮。“来夏：今天一大早就有电视会议，我先出门了。上学别迟到哟。我买了黄油，记得沾在烤饼上吃。晚上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

尽量早些回来——来夏在嘴里反复呢喃着这句话，轻轻抚摸着蓝色的笔迹。真是段令人怀念的回忆。

今天和往常不同，来夏走的是日暮里的南出口。穿过天桥，拾级而上，只见谷中陵园里挤满了赏樱的人。她穿梭在美丽的樱花隧道间。

走到三崎坂时，顺路去了趟和果子店。前阵子买的水羊羹
[1]

特别好吃，来夏突然抬头看墙壁时，发现上面挂着很久以前的首相的照片。就在她盯着看的时候，老爷爷笑着说：“首相以前买过我们店的红豆饭，用它在官邸里做过饭团哩。我们这儿的红豆饭团很好吃哟。”于是来夏追加打包了两份饭团。

在来夏到来前，今宫相机店卖的全是古典式胶片机，不过最近，今宫尝试在橱窗可见的位置摆了两三台塑料材质、颜色形状可爱的——即所谓的玩具相机后，都被路过的年轻女性给买下了。他心情大好，新添了一个能从外面清楚看到的木架子，把玩具相机陈列在上面。尽管长得像玩具，但每一台用的都是胶片，这似乎是今宫不容退让的底线。

“看到这些，过路的年轻女孩会大喊‘啊，这台相机好可爱！’”听到今宫的话，来夏点点头。

“她们还会大叫‘相机或许挺好的呢，啊，里面也有相机耶’。”来夏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下次买相机时看看这家店吧——然后女孩们在相机的大坑里越陷越深，不同的镜头成像也不同，换不同的胶卷也很有趣。”

“唔，这就说不准了。”

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来夏也经常被他问道“这个可爱吗？”“这种感觉的怎么样？”“要拿拿看吗？”等等。

“毕竟比来夏小姐年轻的女孩，好像都没见过胶片呢。”今宫也说过类似的话。

据说使用胶片的玩具相机，曾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掀起过一阵热潮。不过在今天，玩具相机的主流似乎也转移到了数码相机界。好像叫玩具数码相机。

“你举起来看看。”今宫递来一台玩具相机。

来夏随手举起相机，看着取景器。

“我之前就发现了，来夏小姐举相机的时候，有向右倾斜的习惯呢。”

“咦？我刚才应该是端端正正的吧？”

她有些惊讶，因为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没有，歪了。举相机的习惯因人而异嘛。”

今宫轻轻把手指伸到相机下面，把相机抬高了几厘米。

“啊，可能是那个原因。”

来夏欲言又止，陷入沉默中。

“那个是什么？”

“没什么。以前我右臂受过伤，但应该痊愈了才是。”

来夏透过歪歪扭扭的玻璃望着傍晚的天空。

今宫相机店的顾客形形色色。有人只是看看玻璃柜上的相机便回去了，也有人好奇这个真能拍照吗，还有人每天顺路欣赏一下展厅。

转让的人把相机带进店铺，购买的人则买了相机离开店铺。因此，店门哐啷作响的时候，大多数人手里都拿着相机。

今天出现的女客人似乎也拿着相机。“拿”或许不太准确，她的食指和拇指间捏着一个立方体，长得像制冰器能做出的那种冰块。仔细一看，立方体的侧面有黑色的突起。

“不好意思，听说这里是相机店，我有点事情想问。”

女子边说着边递出了相机。她穿着一条隐藏曲线的连衣裙，款式优雅而简洁。世界上总有一群让人摸不透生活背景的女性。从言谈举止来看，她的年龄肯定在三十五至四十岁间，可容貌似乎永远都符合“漂亮大姐姐”这一形容。

然而，女子的表情很僵硬，来夏有些紧张，担心是来投诉的。对方拿着的似乎是玩具相机，自己不记得在店里见过这样的相机。上面画着某种动物，好似塑料玩具，特别的小巧。

女子身上散发出一股香水的芬芳，使人联想到粉色的花束。不过，来夏发现了混杂在花香里的某种气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这种奇妙的味道没怎么闻过。不是线香也不是烟熏味，而是更为不同的味道。假如是香水，那还真是有够古怪的。

“请问有什么事？”

对相机表现出兴趣的今宫问道。

“猫带回了一台相机。”女子说。

“咦？您再说一遍。”

今宫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问了一遍。

“猫带回了这台相机……”女子依然僵硬着脸，身子摇摇晃晃地说道。来夏赶紧让她坐下，她似乎是贫血了。坐在椅子上后，女子恹恹地闭了会儿眼睛，喝了口来夏端来的水后，低头说道：“谢谢。”

“不好意思，这阵子一直睡不好。我是地方活动的代表，叫柳井理子。”她递出了一张名片。圆角的名片上写着“地方野猫共存会Chat Noir Quatre”。

“您有四（quatre）只黑猫（chat noir）吗？”今宫问道。

理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最早是从四只黑猫开始的，现在我的收容所里有十一只猫。”

“关于地方野猫的活动，我记得是由志愿者开展的，收留流浪猫并找到领养的主人，对吧？”今宫说道。

“是的。其余还有地方给野猫做绝育手术，防止它们继续繁殖，做完后在耳朵上剪个V字小缺口并放出去，给它们提供猫粮和猫厕所等，这些活动都是和志愿者一起做的。”

“然后，有只猫带回了相机？”

来夏想象着猫衔着这台相机回来的样子。

“说带回来其实并不准确，是挂在项圈上的。就跟猫铃铛一样，挂在脖子下面。”

今宫小心地接过相机，端详了起来。

“这就是那台相机啊。虽不是真正的老鼠，但这里有刺猬
[2]

的图案呢。”

“好可爱呀。”来夏说道。

“我对玩具相机的种类没那么熟悉，但这的确是相机，而且是胶片机。好像叫刺猬相机吧。侧面长长的突出部分是110胶片，曾经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流行过。这种胶片做成了胶片盒，可以随意拆卸。”今宫指着胶片部分，开始检查相机内部。

相机本身是个小小的长方体，从上方看，形状仿佛由两个数字6组成。6的圆圈部分好像装的是胶片，卷在了左边的圆柱上，按下快门时，用过的胶片就会被卷到右边的圆柱上。相机则夹住了这只细长的胶片盒。

“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算是找麻烦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感觉怪吓人的。”

理子一脸痛苦的表情，用手扶住了额头。

“您说找麻烦，发生了什么事吗？”今宫问道。

“嗯，情况太复杂了……”理子只是含糊地回答道。

“胶片还剩两张。您带来的时候，没有碰过快门吧？”

“没有，毕竟弄不明白，就直接带过来了。”

“阿猫拍了不少照片呢——当然不是真的，否则还真有点神奇。”

“是呀。”理子点点头，“我想不明白是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呢？”来夏询问。

“这台相机得按右上角的快门才能拍照，但拍完照后，必须咔嚓咔嚓地卷动胶片。否则，就按不了下一次快门。”

“也就是说，猫咪肯定卷不了胶片吧。”

“没错。”理子也点点头。

“那这台相机里的胶片都拍了些什么呢？又是谁拍的呢？”

来夏也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您过来就是想知道这件事吧。”

“对，可现在到处都不接收110胶片了。都说只能送去原公司。我想这里既然卖老相机，说不定很了解相机和胶片。”

“原来如此。”

今宫陷入沉思。

“您没有什么头绪吗？”

“要说没有，也不是没有。”

理子的说法非常绕口。

“毕竟从事这样的活动，实际上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当然，地方上有许多人表示理解。但依然有些人，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就是不愿理解。有人会找各种理由针对地方野猫的活动，说什么猫在花坛里排便了、弄花了车子的引擎盖、春天发情的叫声吵死人……为了得到他们的理解，我们勤做扫除、在房子周围洒驱猫剂、增加猫厕所的摆放点，可讨厌猫的人始终讨厌猫。”

来夏自己特别爱猫，但看到精心呵护的庭院花朵被拉上粪便时，看到野猫把垃圾翻得路上都是脏兮兮的湿垃圾时，心里也会觉得为难。也并非不能理解，当有许多野猫聚在一起时居民们嫌弃的心情。

“在以前居住的地方，我和当地人有过一次严重纠纷，于是搬进了现在的家。住了快两年了。猫是种重视地盘的动物，所以讨厌搬家。现在猫跟我都好不容易习惯了下来。幸好房东善解人意，在我寻找搬家地点的时候，就通过博客联系了我。他说既然我从事这样的活动，在家里养多少只猫都不成问题。可是，这项运动开展得越好，就越是有人远道而来，故意把猫扔在我家门口。要得到所有人的理解，似乎很难。”

“原来是这样啊。”

“搬来这里前，有人用字条等东西找过碴，严重时，还有猫受到了伤害，也有人扔石头砸碎过窗户。我无奈之下才搬了家，一想到这里又要开始那些糟心事，整个人都感觉万念俱灰。如果联系警察，估计又会把事情闹大，我也不能去找他们商量。”理子叹了口气，“说起来，之前有个诡异的男子一直盯着我看，有闲人在我家门口晃来晃去，还有可疑男子躲在电线杆后面。这么一想，我对什么都变得疑神疑鬼起来，觉得街上的行人，其实都想把我和猫给抹消掉吧。”

理子一脸的灰心丧气。

“猫原本没有戴项圈吗？”

“没有，为了避免事故。”

“想必是只来去自由的猫吧。一天能走多远的距离呢？”

“距离的话，猫基本在半径五百米的范围内活动。走得远的猫，听说也有半径一千米的。”

戴着这台相机的猫，是一只年轻的褐色小猫，名字叫焦糖。我趁它每天来讨食的时候捉住了它，现在刚好收留在家中，打算明天送去兽医那里做绝育手术。等术后恢复了正常，会再次放出去的。”

听到这些话，来夏点点头。

“我都不知道呢。还以为猫咪顶多只能走十米，五百米或一千米的半径，那算相当宽广的范围了。我猜应该是邻居戴上去的，能锁定是谁做的吗？”

今宫也沉思着。

“您认为把相机里的胶片洗出来，就能明白些什么吗？”

“嗯。但总是提不起劲。对方干这种事或许是为了警告，假如洗出来的是猫咪受虐的惨照，那该如何是好。”

理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看样子被逼得相当严重了。

“所以，您来这里洗照片。”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用冲洗胶片，或者从外壳看出拍摄的内容。这样我也好采取对策。”

“既然不知道是谁的相机，我并不建议冲洗照片，而且，物理上也没有不冲洗就能看到画面的方法。”

今宫说得有理有据，可来夏非常理解理子的精神负担。遭遇病态的纠缠、被跟踪狂尾随——同为女性，她完全能够想象这都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来夏也是独生女，从小学低年级开始由父亲一个人抚养，因此独自在家的时间特别多。担忧的父亲总是让她带上安全报警器。

来夏很想帮帮她，却不知怎么办才好。要避免让猫继续搬家，理子也不大愿意依赖警察。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谢谢。”

理子抓起相机，即将起身时，“请等一下，”今宫说着，翻了翻手账，“接下来我刚好要出门去收购。”他的视线落在了理子的名片上。

“您住在町屋那边，咱们一个方向。若不介意，我想亲眼看看焦糖是怎么把相机带回来的。现在，它正好在家吧？”今宫说。

理子一脸惊讶，来夏也十分不解。

“哎，但不用您这样，专程跑一趟也太不好意思了。”

“哎，反正顺路。来夏小姐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可以下班咯。还是说，你要一起去？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来夏当即说。既想看看带回相机的猫是什么样子，也好奇今宫打算做什么。

“啊，对了。”今宫向来夏指着玻璃柜，“请你在那边站一会儿。”

“不好意思，请借我用一下这台相机。”他对理子说。

今宫把相机对准了一脸疑惑的来夏。来夏不明白他的意思，愣愣地站在原地。

“希望你笑一笑。”今宫就跟电视购物里的导购一样，把一只手摆在脸旁边，做了个造型，“就是这种感觉。”

“不要。难道说你要用这台相机拍我？”

“这不会刺激到相机的主人吗？”

两名女性越说越激动。

“别在意别在意。”今宫说道，“我有个计谋。来来，来夏小姐站在这里。”

“我拒绝。干脆今宫先生自己站在这里吧。”

“这种时候，比起邋遢的男性，还是女性更好嘛。我要拍咯——来，笑一个。”

即使被今宫这么说，来夏也不可能笑得出来，只是板着脸站在玻璃柜前。伴随着微弱的响声，快门似乎被按了下去。今宫用手遮住镜头，按下快门拍了另一张，就这样用完了胶片。

“随便用别人的相机，你想干什么呀？况且它可能是找碴者的相机。”

理子和来夏一样，也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今宫在便签上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折得小小的，用塑料纸包住，最后拿胶带封好。

“出发吧。”

来夏去拿包，心情无法释怀。

傍晚的谷中风情洋溢。居酒屋门口摆着许多水钵，灯笼的光芒柔柔地照在上面。路过时，令来夏想起了和果子店里加入了栗子的美味面包。今天的谷中银座依然热闹非凡。自己不光走路慢，还不擅长在人海中穿行，为了不走散，前进时只好以高个子今宫乱蓬蓬的脑袋为记号。

在肉铺门口，大口嚼着炸肉饼的人看起来十分满足。烤鱿鱼的诱人香气也飘了过来，不知不觉间吸引了来夏的目光。

她沿着长长的夕阳阶梯拾级而上。夕阳阶梯正如其名，在上面能欣赏到美不胜收的谷中暮色。来夏回过头去，虽然没有晚霞，但黄昏的天空描绘出绮丽的渐变色。痴迷地看了片刻后，她发现走在前面的今宫正在等自己，于是慌忙往前走。

一路上，理子为二人的到来不停地表达感谢：“我的作家朋友下次会参与一项杂志企划——《谷中的复古漫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建议他把今宫相机店也写上去。”

“客气了。”今宫露出笑容，“与其说是复古，我们店更像普通的破房子。”

来夏此前从未在町屋站下过车。等过了几个转角时，她才注意到，原来目的地是这里。

雨停后，这一片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淡淡气味。这栋房子是老旧的水泥双层楼。二楼也架着室外楼梯，看来那里是独立的房间。护窗板关得紧紧的。

来夏悄悄看了眼理子的表情，她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当没有养动物的人来到养动物的家庭时，往往会嗅到一股淡淡的动物味道。不过，只要待上几天，也会习惯这股味道。来夏没有闻到猫的味道，可她很清楚这是另一种味道。好像碾碎的草，透着甜味，又好像香料。先前理子身上隐约散发的香味，原来就是这股味道啊，来夏不禁感叹道。

脚下摆着装有沙子的花盆，一定是猫厕所吧。里面很干净，似乎还没有猫用过。

“就是这里了。”理子打开了拉门。紧跟着有几只猫跑到了她脚边，仿佛在欢迎理子回家似的，用脑袋蹭着她。

“好可爱。”

来夏也伸出手，猫咪蹭了上来，好像已经习惯了。

理子在鞋柜上的碟子里放了点貌似树叶的东西，拿打火机点上火。用手把火扇灭后，青烟升了起来。

“这股味道……”今宫还没说完，理子就露出了胆怯的眼神。从表情中可以看出，她以前肯定因为味道的事情而被人埋怨过。

“啊，对不起，是有什么臭味吗？我开了三台空气净化器，猫厕所也真的相当注意了。”

“没有没有，我说的是这个味道，是熏香吗？”

他看着碟子上冒出细烟的东西。

“哦，这个呀，是博客读者告诉我的一种香草，叫白鼠尾草，他还好心送了其他熏香。我避开了有猫的房间，用来除臭还是挺有效的，在得到邻居的同意后，我烧得很勤快。尽管房东说我养多少只猫都可以，可还是希望我能注意一下猫的气味。除了白鼠尾草，其他熏香我也经常烧。当然，选的都是对猫无害的。”

今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收养的猫都绝不会让它们外出。这里是游戏间。总之，宽敞的好房间都是给猫的，人挤在角落的房间里生活。”

房间中四处摆放着可供猫咪玩耍的塔状物体，笼子堆在了墙角。每只笼子里都挂着猫咪的小吊床。

“我们平常都在找养主。也在网上呼吁过，举办过类似转让会的活动。”说完，理子看了看时钟，“呀，到吃饭时间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就来喂食。”她在房间里给每一只猫轮流喂食。

打开面朝院子的窗户后，理子踩着拖鞋走到庭前，把猫粮放在外面的厕所里。随即冒出了几只猫。明明没有手表，它们却似乎熟知喂食的时间。

“过来的都是地方野猫。等过了一定时间，我会把外面的猫粮清理掉的。”

理子抚摸着黑猫的脑袋开口说道。黑猫的耳朵上有个V字形的缺口。

“这只猫已经做完手术，我会像这样在它的耳朵上做标记。”

“楼上是房东吗？”

“嗯，没错。”

“房东会经常下来看猫吗？他一定喜欢猫吧。”

“不，我几乎没见着他。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打过招呼。”理子歪着头说。

“您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个嘛……是名年轻男子，晚上特别安静。原本，我以为他是顾虑住在一楼的我而放轻了脚步，但完全不是这回事。好像偶尔有别人过来。不知他是不是很忙，家里基本上是空的。”

今宫点点头。

“那么，焦糖君今天在哪儿呢？”

“焦糖在这边。手术前需要绝食，所以待在别的房间里。不过，焦糖本来就挺黏人的，我想尽早再次收留它，将来把它彻底变成室内饲养的猫。”

“太可爱了！”被带到房间后，来夏不禁大呼道。猫的后背确实是焦糖色的。

“焦糖，我回来啦。”

焦糖是只苗条的褐色猫咪，爪子雪白。这么一看，倒也挺像淋在布丁上的焦糖。一看到理子，它立刻亲昵地叫了一声。

“没错，就是这只猫。焦糖的脖子上套着项圈。”

理子一边给焦糖挠下巴，一边指着项圈和相机说道。

“其实我怕出事故，所以不想给它戴项圈。”

“我看一下相机，顺便请把这个也戴上去。”今宫拿出了刚才装有折叠信的塑料包，小包就粘在相机上。

“里面是什么？”

“信。把焦糖君放出去的时候，希望您把相机和信让它一起带上。”

“没问题吗？”

面对语气怀疑的来夏，今宫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办法跟相机的主人接触了。总之今天就这样吧。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们也会联系您的。那么，焦糖君就好好享受作为男孩子的最后一天吧。”

跟焦糖君说完话后，今宫迈出了脚步，来夏也赶紧跟在他身后。回头一看理子，发现她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与送到门口的理子道别后，二人踏上了来时的原路。今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头注视着理子的家。

“信上你写了什么？是写得很强硬吗？比如‘不想挨揍的话，最好马上停止偷拍’‘我对你心里有数了，会通报给警察的。’”来夏说。

“怎么会。”今宫笑了，“我不过写了句‘110胶片的冲洗与购买请找今宫相机店’，然后加上了地址、电话号码和地图而已。”

“那这只是给店铺做宣传——”

“没事，不管来的是什么样的客人，都值得高兴嘛。而且110胶片不好卖。”

来夏诧异地摇了摇头。

*

风平浪静的几天过去了，就在猫咪事件即将在来夏的记忆中淡去时，一名男子上门了。

今宫一直在工作室里做维修，店里只有来夏一人。

店门哐啷响起，“欢迎——”来夏充满朝气的声音说到一半，就把后面两个字咽了下去。

身穿夹克衫的男子，把晒黑的脑袋剃得光溜溜的，戴着副金框眼镜。耳朵也变形了。

不管怎么看，都像某特殊行业的人士。

“老板在吗？”

来夏吓了一跳。当人类的怒气到达顶峰，超过一定界限，且依然感觉愤怒时，反而会变得冷静下来。就像恒星不堪自身重量时，会一边放出强烈的引力，一边变成黑洞。

虽然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无声的怒涛一阵阵地扎在皮肤上。他大吼大叫可能还没这么恐怖。

男子带着那台相机。在关节凸起的粗手指的衬托下，相机显得愈发小巧，看起来跟骰子一般。

说不定接下来将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假如这名男子就是跟踪理子的人，那么他来这里绝不可能说些温和的话。“好、好的，我马上去叫他。”来夏跑进了工作室。今宫扎着辫子，戴着口罩和好似护目镜的头戴式放大镜，正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来夏飞快地悄声说道：

“跟踪狂来了。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叫警察过来？”

“啊，知道了，由我出面。”

“警察呢？”

“目前不用。”

摘下口罩后，今宫一开门就说了声“欢迎光临”。

“写信的是老板吗？那么，老板知道是谁剪了猫的耳朵吗？”男子说。

来夏一直在今宫的背后祈祷他说不知道，可他却干脆而轻巧地说了句“啊，我知道哟”，来夏的眼前一片黑暗。

男子的脸更红了，来夏感觉自己被吓得一脸惨白。

“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飞奔而来的理子详细解释后，误会算是解开了，这名男子——根田孝史笑得脸都皱了起来。“嗨，我还以为老板是个以剪猫耳取乐的混蛋。”他貌似松了口气，“幸亏没动手揍你。”

“这阵子没怎么见到乌冬的我挺担心的，结果它回来的时候耳朵缺了个口，就在我怒火朝天之时，发现它身上还带了封信，于是我立刻冲了过来，心想不能被混账小看。”

“您说乌冬，那只小猫喜欢乌冬吗？”来夏问道。

“那柔软的爪子和腰部简直就是乌冬。”根田笑着回答道，“我因为工作关系搬来了这里，住在公寓的一楼。乌冬经常来我家院子玩耍，超级无敌可爱。给它喂东西时，还喵喵叫，甚至会跳上我的膝盖。我以前都不知道猫居然有这么可爱。”

根田说得心醉神迷。

“对不起，给捡到的野猫做绝育手术时，我会首先询问邻居，确定这是不是他们养的猫，可我没确认到根田先生的家，都是我的问题。”

“哪里，虽然我很想养它，但没发现是你们家的猫。”

“不，如果可以，能请您收养焦糖……不对，是收养乌冬吗？尽管还有需要检查的地方，不能马上交给您。猫还是最适合在家中悉心饲养。野猫的寿命约为四年。假如乌冬一直当野猫，它就只剩下两三个冬天了。”

得知野猫的寿命如此短暂，来夏大吃一惊。

“我一个人住的，猫在家里没有问题吧？”

“若不介意，我可以教您各种事项。”

无论如何，来夏还是庆幸事情能够谈拢。

“不过，您为什么要把这台相机给乌冬戴上呢？”

“嗨，这台相机是什么福袋里面的啦。我没怎么接触过胶片机，就先拍了些乌冬的可爱照片。刚好也给它送了一只新项圈。这台相机很小嘛，我突发奇想：要是把相机挂在项圈上，会不会有种‘虽然我是猫，但我有一台刺猬相机哟’的感觉，乌冬或许会可爱到炸裂。”在说到“虽然我是猫”的时候，根田忽然变成了可爱的声音，来夏拼命忍住自己不发出笑声。

“一挂上去，果真可爱极了，我刚要用手机拍照时，手机居然不在身边。于是我让乌冬乖乖地等我一会儿，就跑去房间拿手机了，回来后却发现猫不在了。我呼唤着乌冬的名字，搜寻了好久，可就是没找到。”

理子低下了头。

“胶片的冲洗费请让我来付，对不起，让您有了不好的误会。”

“请别放在心上，我从婴儿时期起就一脸凶相。”听完理子的话，根田笑着说道，“机会难得，就麻烦你们把照片洗出来吧。”

“我也以为根田先生就是跟踪狂呢。很抱歉冤枉您了。”来夏接过根田递过来的胶片说道。

“什么跟踪狂啊？”根田笑着说。

来夏说明大致情况后，根田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有男人缠着吗……”

“这事让人挺不舒服的，我们也担心万一会对猫造成什么伤害。”

根田的眼神十分犀利。今宫也开口说道：

“最近，有的人会通过虐待动物来发泄各种压力。您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安心居住的地方，要是这里也被人盯上了……为了能随时转移，最好提前找到下一个住所。实际上，我们从收容所回去的时候，也看到了可疑的男子。”

此刻的今宫正在说谎——来夏的直觉。

“该男子的眼神很危险，看起来就像虐猫的人。”

今宫含糊其辞，没有再说下去了。

“这样子啊。”根田沉默了。

根田与理子聊着猫咪的话题，结伴而归。目送二人离去后，来夏瞥了眼今宫。

“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理子小姐都那么害怕了，太可怜了。”

今宫只暧昧地说了句“哎呀”，便拿着胶片回到了工作室。

也不知是否因为一直沉迷于相机，来夏觉得，即使今宫很懂齿轮和弹簧，也全然不了解女生的恐惧和心理。

几天后，根田来取照片了，他眉开眼笑地说：“乌冬果然好可爱啊。”照片有睡觉的乌冬、舔前爪的乌冬、喵喵叫的乌冬，总之全都是乌冬。

“话说，我完全没拿过相机，不是很懂这方面，但现在有点想买一台了。”

“我们店里全是胶片机，您不介意吗？数码相机也很方便哦。”

今宫太不会做生意了，在一旁听着的来夏反而更着急。

“不，我好久没洗过胶片了，还真不错呀。就感觉吧，照片非常轻盈。”

“这是110胶片的特征。成像风格有点复古且质感粗糙，平淡的风景反而能拍出点新鲜感。”说话的时候，今宫看着根田，“您找到想拍的东西了吗？”

根田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拍拍猫。”听到后，来夏忍俊不禁。

“那您的第一台相机，我想想……不能是快门声大的相机，否则会吓到猫——”

今宫继续讲解相机。正在为根田挑选合适相机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朝气多了。

来夏离开二人，用掸子掸去木架上的灰尘，看着架子上新增的110胶片和刺猬相机。

蓦然回头时，发现今宫正同根田窃窃私语。根田一脸严肃地应和着。

后来，在理子的牵线搭桥下，今宫相机店正式接到了《谷中的复古漫步》杂志的取材联系。

理子在电话那头说：“在那之后，根田先生特别担心我，几乎每天都过来露面。猫咪们很高兴，我也感觉踏实了些。”来夏觉得，女性独居时如果遇到了跟踪狂，有磐石般的根田在身边确实会放心不少。

当她把这件事转达给今宫后，他只是漠不关心地回了声“哦”，接着便问道：“没说其他的了？”来夏告诉他没什么别的事了，他便兴致索然地回到了工作中。

取材当天，理子也跟着作家朋友一同到来，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今天的今宫穿了件貌似是新买来的白衬衫，感觉颇有干劲，可头发依然乱蓬蓬的。

“今宫先生，你不把头发扎起来吗？”

“自然就好。”“扎起来吧。”“没事儿没事儿。”“请扎起来。”“不用啦。”来夏从后面抓住嫌麻烦的今宫的头发，说了句“不好意思”，便踮起脚尖强行用皮筋把他的头发绑成一束。

扎完头发后，由于杂志得拍摄刊登的照片，来夏便准备退到一边，今宫却招手让她过来，眼睛故意看着别处。

“我不要紧的。”即使来夏这么说，但在理子的热情劝说下，她只得一起合影。取材结束后，理子过来说道：

“最后，我搬到了远离市中心的乡下。那里有座大仓库，改装后似乎能让猫咪们过上舒适的生活。这下也能增加收容的数量了。虽然说实在的，我不大愿意继续搬家。”

“原来如此。亏您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呢。”

“那个……其实是根田先生帮我找到的。他是土木工程公司的木匠师傅，转眼就做出了满墙的猫塔和供猫咪运动的器材。房子在郊外，就算用护网围住院子，地方也很宽敞，绰绰有余。猫咪们肯定也会幸福的。”

看到理子说话时羞赧的表情，来夏顿时明白了——猫咪们也幸福的这个“也”字中，同时包含了理子自己。刚刚还在感叹理子的表情变开朗了，人也比先前漂亮多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搬家地点已经定下来了啊，太好了。”今宫说道，理子有些害羞。

“什么时候搬呢？”

“就是后天。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焦糖君后来还好吗？”

“现在改名叫焦糖乌冬了，日子过得可悠哉啦。”

“虽然名字听起来很难吃，但不管怎样，真是太好了。唔，祝你们幸福。”

今宫说得结结巴巴的，理子则笑眯眯地点点头。

取材结束之后，来夏一边给今宫和自己泡咖啡，一边笑着说：

“还祝别人幸福，今宫先生明明对这类事情很迟钝，居然能明白过来呀。”

“迟钝是什么意思？你老爱把我说得跟怪人似的。”

笑着喝完咖啡后，今宫一脸“接下来要干正事”的表情，拿起了听筒。

来夏在洗杯子。在水流声的空隙间，今宫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局吗——不好意思——我有事——嗯——那就麻烦你们科了……”

局？来夏有点在意，却又觉得或许是听错了，于是继续把杯子洗完。

半个月后，来夏发现随意打开的电视画面上，出现了理子住过的房子。新闻曝光了住宅区内的大麻工厂。在窗户紧闭的房间里，把灯光打开后，发现了用水培法种植的大量大麻，几乎摆满了地面。不仅如此，这里还进行大麻干燥的加工。

刚进店里，来夏就一把抓住今宫。

“今宫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呀。”

今宫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是被来夏的气势给推动了似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CIA
[3]

以前计划过用猫来当间谍，这事你知道吗？”

他让来夏坐在了椅子上。

“间谍是怎么回事？”

“在尾巴上装天线，在身体上装窃听器，然后让猫去听重要人物的谈话。猫不易受人怀疑，所以他们耗费大量的经费与时间培育出了间谍猫。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只猫间谍出道的当天，在奔跑的时候被出租车给压死了。想到现场微妙的氛围，简直尴尬极了。”

“不好意思。你现在在说什么？”

今宫沉默了片刻。

“所以说，在看到相机的瞬间，就能知道根田先生不是跟踪狂吧？”

“为什么呢？”

“那可是胶片机啊。”

“难道你想说，现代用胶片机的都是好人？”

“不可能啦。我的意思是，哪有人让最不适合间谍活动的动物佩戴最不适合偷拍的相机。”

“为什么不适合呢？”

“那卷110胶片是ISO200。”

来夏表示不解。

“ISO是指胶片的感光度吧？”

“对对。即便和刺猬相机的镜头组合在一起，也只适合在光线好的地方拍摄。因此，猫间谍必须在暖和的太阳底下活动。”

“那猫会睡觉呢。”

“是的呀。”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经过店铺时，却莫名调低了响声。

“既然如此，就说明相机没有任何问题啊。为什么不马上告诉她相机的主人不是跟踪狂呢？这样一来，也不用害她瞎担心了。”

“把猫的相机和那群可疑男子分开思考时，我发现问题可能出在别的地方。”今宫继续说道，“相机也是一样，比如需要手动倒卷的机器出了问题时，究竟是快门按不下去，还是卷片扳手不行了——我们得从锁定这些原因开始。尽管她对言语中伤有些敏感，但搬到这里之后，却没有具体的中伤内容。只有可疑人士在家附近徘徊的事实而已。于是我首先想到，或许这些人另有目的。”

今宫望着窗外。

“我偶尔会去逛瑞士和德国的二手相机市场，与其把预算花在住宿上，还不如花给相机，在背包客留宿的廉价旅馆中，我住过最便宜的那一档。当然，里面也住了些素质不太高的人。他们在房间里传递可疑的植物，大家一起吸。经常有人劝我试试。”

“今宫先生不会……”

“我当然拒绝了。比起那种玩意儿，二手相机市场对我来说才是天堂，也让我的大脑更加兴奋。”

虽然他这样也很古怪，但来夏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那种房间里总是烟雾缭绕，为了隐藏那股香甜又苦涩的气味，他们也会焚香。所以，那伙人的衣服上味道特别重。她来店里的时候，我那段记忆突然苏醒了。你有因气味而突然苏醒过一段记忆吗？”

来夏点点头。

“只要有照明，大麻也可以在家中栽培，可为了尽早收获，通常会一直把灯亮着。如果附近有座不论昼夜、全年灯火通明的房子，你会怎么想？”

“这……确实很可疑呢。”

“所以人们会用护窗板或塑料布把窗户遮上。但光是这样还不够，最为关键的是大麻草本身散发的独特气味。对植物来说换气必不可少，气味必然会泄露到室外。也有大麻工厂就是因为气味而被揭发的。”

来夏也终于明白了。气味要如何消除呢？只要用别的气味掩盖即可。

“随口一问，理子小姐说现在的住所不是自己找的。当时我就觉得房东很奇怪。在饲养多只猫的情况下，不管如何小心，都会降低房屋的资产价值。他居然在博客上主动邀请理子小姐，称自己不介意。我以为他肯定是个特别爱猫的人。”

“今宫先生，难道初次聊天的时候，你就已经……”

“修理的基本是观察。”今宫静静地说道。

“问她之后得知，房东既没有来屋子里和猫玩过，甚至都没见过面。博客上还凑巧有人给她推荐熏香。我产生了一丝怀疑，正要回去时，望了一眼房子，护窗板果然关得紧紧的。”

“但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她呢？上面可是大麻工厂，得想办法才行。”

今宫想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个人并非百分之百赞同救援地方野猫的活动。可是，她在拼命为流浪猫努力奋斗，面对中伤也毫不气馁，把猫咪们一路保护到现在。她以为房东乐意把房子租给她，是因为赞成她的理念。假如知道房东只是为了掩盖气味，恐怕就心如死灰了。”

来夏目不转睛地看着今宫的脸。可能因为一直被盯着看，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没，只是意外今宫先生还能有如此想法。居然考虑到了相机以外的事情……”

“我又不是一天到晚只想着相机。”今宫苦笑着。

“总之，一旦引发事件，必然躲不过媒体的视线。就算猫咪收容所和大麻工厂毫无关系，也改变不了它被恶意用来隐藏犯罪的伪装。即使无故遭受抨击，她和猫咪们也只能继续住在那里。”

来夏点点头。

“话虽如此，又不能瞒着她任由事态发展。也不知道楼上的房东何时会被逮捕。说不定哪一天就必须搬家了，可住所又不容易找。”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根田先生？”

“我不确定楼上是否真的是大麻工厂，所以也没详细挑明。不过，我还是告诉根田先生，关于跟踪她的人以及住在楼上的人非常可疑，她和猫以后可能会遇到他人的恶意。面对这种状况，他似乎无法坐视不理。”

来夏也想起了根田磐石般的外貌。那天送理子回家的时候，他肯定一直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街道。

“不过，二人的发展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今宫小声补充道。

后来，理子直接把样刊送到了店里，来夏与今宫一人一本。根田也一起过来了，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在根田手上，单反相机也被衬托得小巧玲珑。

尽管杂志上的版面很小，但今宫相机店的介绍与照片登得清清楚楚。

照片中的两人隔着微妙的距离。由于今宫的头发是匆忙绑上的，辫子有点不服帖，从旁边窜了出来，看起来就像蝌蚪尾巴一样，透着滑稽。

“老板，这张照片真不错呢，感觉像相机店的年轻夫妇。”

根田豪爽地笑了起来。

“他呀，特别痴迷相机，每天都‘相机相机’地念叨。”理子甜蜜地说道。

“对了，我拍了张很厉害的照片，你们看看嘛。我还买了三脚架。”根田拿出一张照片。

“现在的房子，院子特别宽敞，所以我们用金属网围了起来，猫咪们随时可以自由出入家中。有天晚上我发现猫窝里一只猫也没有，就纳闷地找遍了院子的角落——”

起初，来夏没看明白这张照片。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挤在一起。只看出黑暗中有盏明晃晃的路灯，旁边挨着一棵树。

但照片上挤在一起的，其实是数量惊人的猫咪。就跟玩推挤游戏一样紧紧聚成一团。由于相框只是截取了一段，猫咪们仿佛多得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的彼端。

“院子外面的猫也聚了过来。瞧，它们围着树，好像站成了一个圆圈。都数不清有多少只猫了。我冲回屋里拿相机，用闪光灯的话，估计猫咪会吓得四散而逃，所以摆上三脚架，用自拍装置进行了B门摄影。”

“B门摄影就是长时间开启快门，让胶片慢慢曝光。”

今宫为来夏补充道。可来夏对照片看入了迷，几乎没听到他的声音。

“看这里呀。”根田悄声指着树上，“只有这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不觉得这影子看上去像只超级大猫吗？”

那里有个貌似猫影的东西。和下面的猫相比，简直不是一个等级的大小。能透过影子看到另一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八成是树影和光线凑巧形成了这副模样。

“猫神？应该不会吧。”

今宫也疑惑道。来夏她们又着迷地看了会儿这张照片。

“啊！”来夏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话说洗好的110胶片里，有我的照片吗？”

“有的，就是那个啊。那照片是怎么回事？表情超级僵硬，手还这样弯着。你在做什么体操吗？”

来夏说明照片的前因后果后，根田不禁大笑起来。

“什么啊这是？到底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呢？”

“我是想胶片用完后，主人肯定会考虑冲洗的。仅此而已。”

“为什么要拍我呢？随便按一下快门也行嘛。”

“我就是好奇刺猬相机的成像怎么样，不拍人像哪里知道呢。”

来夏目瞪口呆。

“拍照就为了这个？今宫先生真是的……”

“咦？那张照片我还没给老板？”

“是吗？”今宫只是歪着头，然后喝起了咖啡。

注释

1
. 水羊羹是一种富含琼脂、水分和糖分的糕点，经常作为品茶时的点心食用。——译者注

2
. 刺猬的日文为ハリネズミ，而老鼠的日文为ネズミ。——译者注

3
. CIA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简称，世界四大情报机构之一，总部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译者注

第四章

打开时光胶囊

走出日暮里站的西出口，即使撑着遮阳伞，也早已冒出汗水。在这种日子里，冰凉的蕨菜糕看起来特别美味。

刚走下夕阳阶梯，就传来了叮铃的响声，耳朵深处顿时凉爽起来。风铃店的门口挂着许多风铃，有玻璃的、铁质的，感觉格外清凉。路过复古的理发店时，来夏心想把头发剪短些，会不会凉快一点。

确定团子店的老婆婆不在店里后，来夏放心地走进了相机店，不知为何她却在这里同今宫聊天。见来夏到了，她孔武有力得不像个老人，啪地拍了把今宫的背，搁下一句“加油啊”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好痛……”今宫嘟哝着，摸了摸后背。两人刚对上视线，又立刻看向别处，莫名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可沉默只会让气氛更加尴尬，来夏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之间也是无言。

“我说。”

“我说。”

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今天也好热啊。”

“是呢。”

“啊，对了。昨天那位先生的家属过来了，说会在来夏小姐上班的时候再来。他们一个劲地道谢，说你是救命恩人。人好像恢复得很顺利。”

昨天下午，一名男性突然倒在了店铺外面。

“太惊讶了。救护人员也说来夏小姐的处理非常完美。后来，大家都问我你是不是医疗从业者呢。我也大吃一惊。我还以为那种时候你铁定不知所措，什么也不会做呢，结果比我沉着多了。”

“过奖了。”来夏回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

有人在面前倒下时，一时间会不知如何是好。

来夏扔下扫帚，冲出了店门。倒在地上的，是一名西装打扮的中年男性，脸色苍白。她摸了摸他手腕上的脉搏，把耳朵贴上去听心脏跳动的情况。

没有心跳声。

看起来也没有呼吸了。即使拍打脸颊呼喊他，瘫软无力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

来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揪紧了似的。她拜托停住的路人去拨打119。刚好今宫也注意到状况，从店里出来了。

“今宫先生，团子坂派出所里有AED
[1]

。请你立刻借过来。”

确保气道畅通后，来夏做了两次人工呼吸，按压了三十次胸口。汗水从她额头滴落。她一边重复上述操作，一边在脑子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次没有错，这次能成功的，这次一定要成功。

男性仍未恢复意识，来夏全身都冒出了汗水。扎在后面的头发似乎也松了，可自己已无暇顾及，只发现远处围起了一圈人墙。

今宫跑回来打开了AED。他脱掉男性的衬衣，用剪刀剪开了打底的圆领T恤。把电极贴在胸口，按照语音提示进行电击。二人轮流给男性做心脏按压，用袖子擦去渗入眼睛的汗水。

没过多久，救护车赶来接着抢救，即使在救护车离开后，来夏也仍旧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浑身是汗。或许因为强烈的紧张感突然消失，她觉得有点头痛，而且越来越严重。进入店中后，尽管今宫端来了一杯冰麦茶，可脑袋依然痛得像绷紧了似的。她一口气全部喝光了。

“亏你知道哪里有AED呢，我都不知道派出所有。”

“我事先调查过了。万一发生这类状况便能派上用场。”

今宫又端了杯麦茶过来。

“你都精疲力尽了，今天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我没事的。”

来夏站起身来，可银色颗粒在眼前一闪一闪地飞来飞去。

“你一直在高温环境中给人做心脏按压，我猜你已经没什么体力了。”

“可是……”

“那你上楼稍微躺一躺吧，只是要委屈你用我的被子了。”

来夏觉得有点不合适，但是比倒在路上给人添麻烦要好多了。于是她拿起了包。

这是头一次上二楼，收拾得意外整洁。书柜上挤满了书籍。今宫打开冷气，从壁橱里搬出了褥垫，铺上新的床单。

“被子挺单薄的，真是抱歉。请你躺一会儿吧。我就在下面。这个是毛毯。”

“不好意思了。”

确认下楼的脚步声完全到达一楼后，来夏松开了头发，用汗巾迅速擦拭身体，然后一头倒在了被子里。她心想睡个十分钟应该就能恢复了。

她捂住额头，意识瞬间融化在了灰色的雾霭里。

来夏做了一个漫无边际的梦。记忆的碎片不断变换着画面。就跟打紧急电话时，一次又一次地按错号码似的，是个令人焦躁的梦。

不知过去了多久。脸颊有种被手指轻轻触碰的感觉，她惊讶地睁开了眼。

“我……”昏暗中，她与今宫视线相交，“我完全没事……”

来夏飞快地坐起身来，离开了今宫。只见窗外一片昏暗。

“啊，对不起。我叫过你，可是你呻吟得厉害，就担心你有没有事。抱歉，吓到你了。”

“不，抱歉的是我才对。我好像睡了挺久的，都到傍晚了啊。我只打算躺一会儿的，没想到睡到了这时候。太不像话了，对不起。”

来夏慌忙整理好头发和睡乱的衣服。今宫打开了电灯。

“已经好了吗？”

“真不好意思。”来夏边说边叠好褥垫。

*

刚到家，来夏就立刻冲了个澡，接着又倒头睡到了大天亮，因此昨天的疲惫已烟消云散。

“话说真的好热啊。”

今宫看着窗外眯起了眼睛。

今天外面的行人不多。可能都在警惕中暑，毕竟这温度真的要热死人了。

“啊，不过今天再过一会儿，我想就会下雨了。”来夏说道。

“怎么会？天气这么晴朗。”

今宫似乎发现来夏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头发上，便问道：“难道你是根据我的头发来做的推断？”

“绕来绕去、四处乱翘，像这样，弯曲的角度有点微妙。基本上都是准的。”

“原来如此。感谢你提供的宝贵信息。”今宫苦笑着说。

“既然这么热，干脆把头发剪短不是挺好的吗？”

“没关系的。”

“剪了肯定更好。”

“我头上有四个旋，发质硬，发量又多，我知道理发师每次都剪得挺为难。留长后扎起来可能更好，但一直扎着又会头痛。可要是剪短了，看起来就跟花椰菜一样。”

来夏觉得笑出声来不太好，于是忍住了。

客人过于稀少，来夏索性去展厅部分欣赏起了照片。店铺的一角是出租的展厅，可以租给想举办小型摄影展的业余爱好者们。与大型展厅相比，价格相对便宜，每个月也能接到几次预约。而没有这类活动的时候，便随机展示一些样品，比如今宫拍的照片或常客的摄影作品。

虽然今宫换照片换得很勤快，但来夏基本上一眼便能看出哪些照片是他拍的。

“这张照片是今宫先生拍的吧？还有这张和这张。”

“亏你能看出来呢。”

“凭感觉。”

来夏忽然问出了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话说，感觉今宫先生的照片里很少有人像呢。”

“我不擅长拍人。”今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为什么不擅长呢？”

“照片能反映出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吧！”

“是这样吗？”

来夏有些不解。

“佳能每年会举办名叫‘摄影新世纪’的摄影大赛，我年年都去惠比寿的摄影美术馆参观。不论是用胶片机还是数码相机，大家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拍摄各种各样的事物，真的很有意思。有沉入湖底的樱花，有夫妻离婚前的每日抓拍，有些拍的全是在沙滩上欢乐戏耍的人，有的主题是桌子上母亲的留言，还有专拍单车坐垫的特写。”

“有意思……吗？”

“特别好玩，即使相片内容一样，各自使用的器材、拍摄手法、关心的对象也全然不同。而且展览还是免费的。”今宫继续说道，“好像是几年前的优秀奖吧，有部作品拍了街角的普通人，基本上都是老婆婆。每一张照片里，大家的表情都棒极了。比如市场的老婆婆笑眯眯地把柿子递过来。我猜啊，拍这张照片的人绝对是个相貌可爱的美男子，待人亲切、善于交流，拍完之后，一定收到了成堆的柿子和蔬菜……”

今宫神色黯然地嘀咕着，因为觉得不太好，来夏还是憋住了笑意。

“我想自己一辈子都拍不出那样的抓拍。像是与被拍者争执那样，体现关系决裂的照片也不错。我还是有点害怕拍人。”

正在此时，店门哐啷响起，一位客人走了进来，二人赶紧调整好姿势。

“欢迎光临。”

可以听出今宫“欢迎光临”中的“临”字音调比较低。来夏早已看穿，当今宫本人不太欢迎客人的时候，说话就有点这个样子。就因为老板这幅德行，这家店才不可能宾客如云。

客人是个高中女生。裙子短到勉强遮住屁股，蓬松的假睫毛和彩色美瞳把眼睛修饰得炯炯有神，妆容也十分精致，短袖衬衫的衣摆从短裙里露出来，头发染成了金色，看起来不像女高中生，反倒像聚集在车站、故意打扮成这一类型的揽客女郎。她穿着一双浮夸的沙滩鞋，上面还缀着假花。总而言之，看着不像捣鼓古典式相机的顾客群体。

“啊，不好意思，这个能卖多少钱？”

她拿出一台小巧的相机。

“对不起，只有十八岁以上的客人才能转让相机。”

今宫故意装出抱歉的语气。

“知道了。”女高中生在包里摸索时，一个色彩鲜艳的四角形塑料物体掉在了地板上。它倒在角落里，接连发出尖锐的女声：“来，茄子，哇，为你鼓掌！”“表情不错哦！”“三二一，大家笑一个。”来夏注意到那是一个会发声的玩具相机。

她捡起玩具递给女高中生，对方一脸尴尬地双手接过。

“不好意思，谢谢你。”

居然会老老实实地道谢，来夏暗自觉得惊讶。

女高中生继续翻找背包，接着用双指夹出了一张驾照。上面写着“初濑圆香”指甲也是鲜红色的。

“这是我的驾照，看吧，千真万确十九岁。因为某些原因休学了一年，现在继续念书。”

一看证件，的确是十九岁。

实际上做估价的人自然是今宫，不过来夏也得帮忙办理，今宫曾向她解释过收购业务的内容。在回收店等地，十八岁以下的顾客有时凭父母的同意书便能做交易。但为了避免纠纷，今宫相机店的收购仅限十八岁以上的顾客。尽管得看具体商品，其中却也有价格昂贵的，这样做是以防孩子私自把父母的相机拿去换钱，后续惹出麻烦事。

不仅来夏从这名女高中生——圆香身上嗅到了麻烦的味道，今宫有点锐利的眼神似乎也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失礼了。那我来检查一下这台理光Auto Half。”

今宫淡漠地说道。如此一来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吧。圆香拿出的手掌大小的小型相机，来夏以为铁定是台数码相机，可似乎是正儿八经的胶片机。圆角的长方形机体上，旋钮长得像数字6一样，整体略圆润，设计得复古而可爱。

“我不是很懂，就直接带了过来。从没接触过胶片机。”

“恕我冒昧，这是您家人的相机吗？”今宫试探道。

“啊，它的主人死了。哎，那个人是我爷爷。”

“也就是遗物吧。我明白了。”今宫仿佛觉察到什么似的，开始了检查。

他试着拨动旋钮，可它好像卡住了，纹丝不动。

“啊，里面有胶片……”他自言自语地嘟哝道，“太遗憾了，倒卷扳手有问题。”

今宫指着用于倒卷的长得像扳手的零件。

“原本只要旋转这个，就能把胶片卷好。”

圆香盘起手臂。

“理光Auto Half是一款人气不错的机型，其实这样也能估价，收购的价格差不多五百日元吧。”

“呃，这么便宜？这可是我爷爷的藏品之一，一直嚷嚷着不许我碰的，还以为会更值钱些呢，起码五万日元左右。”

“五万日元也太强人所难了……”来夏心想。

“因为倒卷功能坏掉了，所以胶片卡在了一半。”

“哎，这样子啊……”

听到今宫的话，圆香露出一副真心嫌麻烦的表情。

“算了，反正我也不会用。卖了就卖了。”

“胶片要怎么处理呢？”

“啊！”圆香叫了起来，“对哦，我想起来了。”

她视线的焦点忽然转移，似乎在寻找心中的记忆。

“弄坏这台相机的人是我，我缠着爷爷让他借给我，结果相机摔在了地板上，看这里，有个角凹下去了吧？”

定睛一看，相机的一角真的有凹陷。

“因为这事，我挨了一顿猛批。爷爷说‘就因为角容易凹陷，我才一直小心保管！’还打了我屁股好多下。对对，就是这样。”

“您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我想想，什么时候来着啊，如果是小学一年级或幼儿园的话，那就是十年前？不，应该是十三四年前吧。”

“那么早以前的胶片，可以冲洗吗？”来夏问道。今宫用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毕竟胶片劣化了。估计褪色严重，也许只能洗出勉强看出内容的画面。老实说，在送去专业冲洗店前，什么都不能确定。但即使每张照片都没有内容，也会产生相应的冲洗费，所以如果不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您处理掉。”

“嘿，好纠结啊。”

思考片刻后。

“算了，胶片就处理掉吧。应该不怎么重要，毕竟我都忘了这么久，估计没拍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知道了。”今宫拿起相机，“一切的一切，瞬间就能归为虚无。无论是拍摄者当时的记忆，还是心情。”

“什么嘛，你这样说搞得我都好奇了起来。”

圆香似乎在犹豫。

“这就像十三四年前的时光胶囊呢。”

来夏也不禁呢喃道。

“十三四年前的时光胶囊啊……”

圆香迟疑了一会儿，突然睁大了眼睛。

“对了，既然这里是相机店，能马上显影吗？可以知道上面拍了些什么吗？”

“我们这边是用小型的自动显影机给彩色胶片显影。”

“那个贵吗？”

“只看胶片的话，五百日元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声，来夏看了眼店外，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珠拍打在沥青路面，雨势大到仿佛地面也在倒着下雨。

“哇，忘记带伞了，不过雨这么大，估计带了也没用，真讨厌。”圆香看着今宫，“那显影花的时间长吗？”

“二十分钟吧，再加上干燥的时间。如果只想看底片上面有什么，大概三十分钟就行了。”

“避雨的时候顺便开个时光胶囊也不赖。虽然得到五百块又支付五百块，简直没意义。”

圆香凝视着倾斜落下的雨线说道。

“那么请稍等。”今宫站起身来，拿着相机走进工作室。

“这雨不会要一直下个没完吧？”圆香一脸忧愁，来夏决定给她泡杯茶。

“不介意的话，要喝冰咖啡吗？”

“啊，不用。白开水就行了。”

女高中生喝白开水让来夏有些意外，但又想起以前流行过白开水减肥法。圆香看起来也不胖，却在意自己的体型，看来哪一代的女生都不容易，来夏不觉心生共鸣。

把装着白开水的杯子端过来时，来夏不小心绊到了台阶。盘子一斜，玻璃杯也跟着倒了，她赶紧抓住杯子，可水还是洒了一大半。

见来夏愣在原地，圆香从包里抓出几张貌似湿巾的东西，麻利地铺在地板上吸干了水分，接着又抽了一张递给来夏。

“脚没事吧？”

“没、没事，真不好意思，谢谢您。”

“没有烫伤吧？”

来夏用圆香递来的湿巾擦拭膝盖，再次道谢。她重振精神，又端了一杯新的白开水。

“刚才真是对不起。幸有您的帮助。”

“没什么啦。”圆香笑了。来夏稍做反省，发觉自己先前对她浮夸的打扮和语气持有过分的偏见。

“都拍了些什么呢？希望是一份能给人留下美好回忆的底片。”

听到来夏的话，圆香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不会不会。我和爷爷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最后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我们两年前就没再见过面了。说什么‘你们是初濑家的耻辱’。明明家门也没有多厉害啊。”

来夏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个话题。大概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难言之隐，即便在外人看来，他们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常。

“哎，爷爷老说我态度坏、字迹丑、成绩差，还说什么绝对不许碰他的相机、唯一的孙女起码得高中毕业……真的超级啰唆，可一旦人死了，宝贝相机就会被孙女毫不留情地卖掉，真是滑稽。我觉得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来夏沉默不语，努力做出既不算微笑也不算冷漠的含糊表情。

“爷爷还有些什么其他相机呢？明明那么小气，却唯独对相机无比痴迷。哪个人稍微碰一下，他就生气地嚷嚷这个很贵的，千万别碰。”圆香慢悠悠地扫视着柜子，“这家店的相机，爷爷有那台、那台……还有那台。”

看着她指出的相机，来夏点点头。

“每一台都是好相机呢。”

无论哪一台，在今宫的店里都被标上了高价。

“总之，今天我从里面带来了最轻巧的一台，其他的太重了，搬不动。”

“啊，我们店也有上门收购服务，您可以试试。”来夏说道。

“啊，那下次可能会用到。”园香笑着回应道。

正在二人闲聊之时，今宫把显影完毕的胶片拿出来了。

“啊，时光胶囊开启了。”

“这是底片，所以得翻转一下。”今宫把胶片放进了扫描仪。

“开始喽。”

好歹这也是顾客的隐私，所以今宫与来夏离开屏幕处，退到了看不见的位置。

“这是啥啊？”

似乎出现了意外的内容，圆香发出惊奇的叫声。

“没事，你们过来看一下嘛。好奇怪啊，这是什么？”

于是来夏与今宫走了过来。屏幕上的内容令来夏也困惑不解。圆香同样歪头纳闷。

横向排列的十二张图片，每张都不明所以。而且，半数胶片没有内容。画面中有地板、墙壁、貌似膝盖的部位、人物脖子以下的部分、桌子的一条腿，其中唯一能看出的内容，是一张笑脸。可这张胶片也只拍到额头为止。

年迈的老人在笑。那是难以形容的满面笑容。来夏想起了方才与今宫的对话——即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

照片中的老人眉开眼笑，仿佛拍照的人可爱得不得了。

“您的爷爷吗？”

圆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照片，眼神真挚，甚至让人犹豫该不该向她搭话。

“没错。是我爷爷。”

“拍下这些照片的，无疑是小朋友。估计是把相机当成玩具来拍的吧。这台相机很轻巧，不需要对焦，小朋友也能轻松拍摄。只要把发条上好，后面只管按快门就行。即便是一卷二十四张的胶片，理光Auto Half也能翻倍拍出四十八张照片。它把每张胶片分成了两半，因此叫‘half’。不光外观可爱，这台相机在性能方面也经过了悉心的设计。”

今宫把底片装进透明的底片袋里。接过底片的圆香，又透过光亮凝神注视着它。她想了一会儿说道：“这台相机我可以不卖了吗？”

“嗯，当然，不过倒卷的问题无法修复。若能修复的话，也就可以修理了。”

“就这样吧，我直接留下了。啊，这是显影的钱。”她掏出五百日元的硬币。

来夏把钱收进出纳机里，发出了“叮”的响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谢谢你们。”圆香回去时颔首致意。

等圆香的背影消失不见后，来夏开口道：“十三年前的时光胶囊啊。也许她想起了从前被爷爷疼爱的回忆呢，幸好画面还留在胶片上。”

今宫没有回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对，来夏小姐。拍下那些照片的人不是她。”

今宫边说边松开了头发。

“什么意思？她本人不也说了，弄坏那台相机的正是自己呀。”

“相机有修理的痕迹。所以，她以前确实弄坏过。”

“那为什么……”

“胶片。”今宫指着胶片外面的暗盒，“胶片很新，不是十三年前的东西。暗盒的商标也是更新过的。而且，如果相机里一直装着十三年前的胶片，那显影不可能如此鲜明。还有，色彩也没有劣化。”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突然不卖了呢？假如是毫无关系的照片，她也不会那样珍惜地把底片和相机都带回去吧？她说过，自己跟爷爷关系不大好。为什么突然这样子呢？”

“和爷爷关系不好是怎么回事？”今宫询问。

“你在暗室里的时候，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好像……两年前开始就没见过面了，葬礼也没有参加。爷爷还对她说过类似‘你们是初濑家的耻辱’这样的话。”

说着说着来夏想到，你们的“们”究竟指的是谁呢。

今宫用手抵着下颚，陷入了沉思。

“她十九岁对吧？”

“不过，孙女连葬礼都没参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不管生前的关系如何恶劣，我觉得起码也会参加葬礼呀。毕竟是最后的道别。”

今宫也苦苦思索着。

“哎，还是别深究客人的私事了。”今宫操作电脑删除了图片，“她突然改变了心意，就这么简单。”

尽管今宫这样说，可来夏依然在思考。为什么她突然想把相机带回去了呢？为什么要带回那台糟蹋过的相机？

关键肯定在于那卷胶片。它无疑是小孩子拍摄的，却又不是十三年前的她。真的是陌生小孩拍的吗？不，若是这样，她一定会卖掉相机，绝不会那般珍惜地把底片也带回去。那些照片到底拍了什么？她又在上面看到了什么——

难道这台相机是偷出来的？看见爷爷的笑脸后，她反思自己做了件坏事，便决心物归原处？

不，说不定底片上有什么关键内容，她带回去是为了当证据。

比如看到过世之人被拍下的一部分后，她恍然发觉了什么。或是上面留有某种信息。

“来夏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对不起。我在想点事情。”

今宫叹了口气。

“还在想刚才的客人吗？

“难道你不在意吗？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管咱们再怎么思考，也无法知道真相。毕竟，又不可能跑去问客人猜得对不对。”

“可我就是好奇呀，心里放不下。”

今宫摇摇头。

“那么——我来编一个能打消你心中疑问的结局吧，绝不是八卦哦。可以吗？这样你能稍微认真点工作吗？”

“好的。”来夏笑了。

今宫盘起手臂，思索了起来。

“关于那组照片，前提条件确实是出自孩童之手吧？”来夏说出了一直在思考的疑问。

“因为有很多角度极端的照片。”

“你是说角度有种由下仰拍的感觉吧？”

“还是自己尝试起来最快。”今宫边说边走向柜子，“为了能马上看到照片，今天就用宝丽来吧。”

他拿出了一样棕色的板状物体。拉开上部，折叠在里面的镜头便出现了，整体变成了相机的形状。镜头上罩着好似滤光片的东西。今宫剪开相纸包装，把相纸插进相机，然后把相纸盒也垫了进去。

“这个叫宝丽来SX-70。我坐在椅子上再现刚才的爷爷，请来夏小姐负责拍摄。第一张就站在椅子上俯拍。快门在这里。”

来夏站在椅子上，从上方俯拍今宫，随着一声微响，照片出来了。然而只是一张蓝色的长方形卡片。

“还没显影，会慢慢出来的。像这样从上方进行拍摄，就叫作俯角。”

来夏又水平拍了张同样的照片，最后跪在地板上拍了一张。“再低一点。”听到今宫的指示，于是她缩紧了身子。“可能还要低些。”来夏的姿势有些勉强了。“好，这就是仰角。”

看着画面在桌上的相纸中逐渐浮现，感觉非常新鲜。正方形的画面，成像整体偏绿，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氛围。

“就像这样，同一个大叔也会因不同的相机角度而拍出截然不同的感觉。”

来夏苦笑地端详着照片。的确，从上方拍摄感觉看起来年轻些。如果认真拍今宫的话，角度可能再往下一点会更好，她忽然发现那正是自己平时看他的视线。

“从上方拍摄的俯角，有种空间被压缩的感觉，性感偶像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更可爱的时候，便会这样做。女性在自拍的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拍俯角吧？而仰角拍摄的话，空间会开阔起来，显得腿更长。”

来夏想起了刚才的照片。确实是从下方仰视拍摄的，而且位置还极低。自己虽然个头娇小，拍摄的时候也要跪下，还得把身子弯得更低。成年人以这样的姿势连续拍照的确很勉强。

“理光Auto Half本身小巧，只要发条的弹簧没到头，就能连续按几次快门。给小孩当玩具四处拍照，是一款最适合不过的相机了。”

来夏再次陷入沉思。

“今宫先生还记得都拍了些什么吗？好像是室内吧。”

“我想应该是她熟悉的地方。如果有哪里不对劲，她会说这个地方不认识、没见过的。”

“那会是她爷爷家吗？”

“估计是的。”

来夏陷入沉思中。有个小孩子在爷爷家拍下了照片，当时相机出了故障，胶片直接留在了相机里。

“里面留有用到一半的胶片……”今宫继续说道，“表明没人把相机带去修理、冲洗，或者说这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

因为爷爷去世了，来夏想到。

“通过分赠遗物等方式，爷爷直接把相机交给了自己女儿——也就是圆香的母亲。”

“啊，她说家里还有几台爷爷的相机。我想想，她说有的相机是……”来夏回忆着圆香指出的相机，一边指给今宫看，“好像有这台、这台和这台。”

“尼康F、哈苏1000F、双镜头反光相机啊。藏品给人的感觉还蛮有钱的呢。”

今宫点点头。

“但她带来的，是那台可爱的理光Auto Half呢。她也说是因为轻巧才带了过来。啊，我有推荐她使用上门收购的服务，也许以后还会联系我们的。”

来夏望着店里的柜子。相机们出于各种原因，离开了主人之手，被整修得漂漂亮亮，今天也在默默等待新主人的到来。

“总而言之，两年前发生过什么，而且是很严重的事情，从此她再也没见过爷爷。”今宫说。

“是什么呢？怎么能气这么久？就算吵过架，可连葬礼也不参加，未免太过分了。”

“两年前，发生了某件决定性的事件。而且，她由于留级或休学，现在是十九岁。从这点考虑的话——”今宫思忖片刻，徐徐地开口说道，“拍下那些照片的，是孩子。”

来夏纳闷了。

“那个，先前已经听你说过是孩子拍的了……”

“所以我说的，是她的孩子。拍照的不是孙女，而是曾孙。”

“咦，怎么会？”

“在念书时她选择了生孩子这条，休学一年后，又回到了学校。或者是转到了定时制高中的日校。”

来夏盘起手臂陷入沉思。

“如果跟爷爷闹翻的原因是念书的时候生孩子，倒也不是没可能，但是……”

“未婚孙女怀孕生子，而且还是在念高中的时候，所以爷爷火冒三丈，接着发生了决定性的决裂事件。爷爷让她别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来夏又想起了那张爷爷的脸。他笑弯了双眼，伸出双手，一脸快要陶醉的表情。

“可照片是在爷爷自己家拍的吧。她没法进去，只有孩子能进去，这样会不会不太自然？”

“我猜念书的时候，带孩子的人是她母亲。然后，母亲把曾孙悄悄带进了爷爷家。好让两人见一面，以便做最后的道别。”

来夏瞬间想了起来——爷爷凹陷的面颊，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如果是癌症晚期，那么回家疗养也不足为奇。毕竟死期已近在眼前，况且……

看到来夏的表情，今宫也点点头。

“但是，爷爷脸色差或许是因为感冒之类的？”

“其他相机都很沉，虽然也要看镜头吧，可基本上都有一两公斤。唯独理光Auto Half轻巧多了，比它们轻一半以上。爷爷可能已经举不动相机了。但他那天很想拿起相机，有什么东西一定要亲自拍下来。”

即使人死到临头，仍然会渴望拍照吗？哪怕宝贵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来夏思考着。

不，或许正因如此，人才想拿起相机，把珍贵的瞬间截取下来。

在曾孙的撒娇下，爷爷把一直以来不肯让任何人触碰的宝贝相机交了出去。看着曾孙按快门的样子，爷爷心里在想些什么呢？他发现自己不可能看到那些照片了吗？

即便如此，爷爷还是对着镜头笑了。

“可是，即使爷爷生命垂危，她也没去见他一面吧。”

想起她吐出的那句“你们是初濑家的耻辱”，来夏就有种苦闷的感觉。假如你们的“们”是指她和她的新生命，那“耻辱”一词也太残酷了。

“这只是我的揣测，说出去的话终究是覆水难收，想必疙瘩也会一直留在心里。或许孙女跟爷爷都觉得无法原谅对方，错过了妥协的机会。不过，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见过爷爷，看到底片时也不会显得惊讶。爷爷的那个笑容，一定给她带来了强烈的震撼吧，以至于她忍不住收回相机。”

来夏想到了从包里掉出来的玩具相机。

“这么说，那个玩具相机不是她的，而是她孩子的呢。”她恍然大悟继续说道，“啊，话说她既不要咖啡，也不要红茶，而是要的白开水。我还以为她在喝白开水减肥。原来如此，还在哺乳啊……”

“或许不想摄入咖啡因吧。虽然打扮浮夸，但我个人觉得作为母亲，她还是很认真的。指甲的颜色乍看之下非常艳丽，可是修剪得很短。”

“今宫先生看得如此仔细，很令人意外呢。”

“因为修理的基本就是观察呀。”今宫静静地说。

现在来夏觉得，她那身浮夸的打扮，也许是对抗社会的武装。年纪轻轻地生孩子，特别是在念高中的时候，往往容易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所以看到底片的时候，她反而不想说“感觉这是我孩子拍的照片”吧。来夏似乎也能理解这份心情。

“啊，对了，今宫先生，难道给底片显影的时候，你已经发觉了部分事实？”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给她看画面的时候，你没说这卷胶片是新的，不是十三年前的东西。”

“人也有不想说的事情嘛。我只是不想深入追究而已。”今宫望着窗外补充道，“说白了，只是胆小而已。”

雨后的天空晴朗舒畅。来夏也呆呆地望着悬在窗框上的排排水滴闪烁发光的样子。

对她的孩子来说，那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摄影，对爷爷来说，恐怕是人生中的最后一张照片。而那张照片，改变了她作为母亲的内心。

“瞎猜时间结束。能接受吗？”

“行吧。不过，真相也可能完全不同。”

“毕竟瞎猜而已，无所谓啦。”

来夏无意识地把手轻轻搁在胸前。往事蓦然掠过脑海。

虽说癌细胞快要扩散至全身了，但那时的自己依然相信着可能性。说不定，万一治好了呢。

来夏，过来这边。来窗户这边。对对，感觉你看起来特别美丽。笑一个。这种表情我拍不了呀——

人为什么要拍照呢？来夏怔怔地想着。

这时，外面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是高亢的女声。

“来，茄子。”“哇，为你鼓掌！”“表情不错哦！”“三二一，大家笑一个。”

驶过店铺前的单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孩童把玩具相机贴在脸上，愉快地将镜头对向各处——雨后的天空、云朵、车辆，以及店里的来夏。

骑车的母亲戴着深檐帽子，也许是为了防晒，身上还罩着件薄风衣。

今宫和来夏互相看着对方。

“反正都是瞎猜的。开始搞卫生吧，天气可能凉快了点。”今宫从椅子上起身。

注释

1
. 全称“自动体外除颤器”，一种可被非专业人员使用的用于抢救心脏骤停患者的医疗设备。——译者注

第五章

紫色青蛙盗贼团

来夏套上了今年的第一件长袖衬衫，穿着心仪的长靴出门上班。刚走出日暮里站的西出口，天空已经在飘雨了，银丝般的细雨落在来夏的伞上，也落在冰激凌店的塑料棚上。她一边前行，一边侧耳聆听轻柔的雨声。本行寺的绿色也被雨水淋得更加鲜艳。今天从夕阳阶梯俯瞰下去，谷中银座也挤满了色彩缤纷的伞面。对相机店而言，似乎会是安静的一天。

今宫相机店旁边有家老药店，二者间隔了两家铺子。店门口的阿呱今天也在淋雨。

这只阿呱的原型好像是青蛙，颜色却不是常见的绿色，而是紫色，特别陈旧，眼睛的涂料也没了。这外形在夜里看着有点惊悚。包括底座在内，青蛙差不多有一个小孩那么高。不知是因为舍不得，还是摆门口已成为长久以来的习惯，尽管青蛙没有得到悉心的呵护，但药店开门时一定会把它摆出来。

事情的开端大约在两周前。药店门口的阿呱，开始隔三岔五地跑到今宫相机店的门口。最早发现这件事的，是从外面回来的今宫。

“阿呱跑来我们店门口了。”

“就是那家药店的奇怪生物吗？”

今宫放下大皮包。

“没错，青蛙阿呱。我小时候就有了呢。以前还没褪色，样子更为可爱。”

“说到今宫先生小时候，那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啊，算是古董了呢。说不定很值钱。”

今宫笑了。

“不，它好像是什么青蛙角色的山寨版，所以很微妙。”

来夏也在意起来，从店门口往外瞧了瞧。

“啊，我已经搬回药店门口了。之前摆放的位置是那里。”今宫指着相机店最右侧的窗户，旁边是玻璃双开门。店铺的右半边为展厅，因此从那扇窗户来看，比起店铺部分，看得更清楚的是展厅部分。来夏也经常看到一些人在外面透过窗户入迷地欣赏着展厅里的照片。窗户的位置偏高，而且是四边形的，有人站在外面时，窗户刚好成了肖像画的画框，真想加个诸如“看照片的人”的标题上去。

当时来夏没怎么放在心上，可第二天今宫又说“阿呱今天也来我们店了”，于是她渐渐在意起来。“你看。”他指着右侧窗户的外面。来夏稍微踮起脚尖，往窗户下面一看，真有只紫色的青蛙。

“它跑来玩耍的。”今宫又出去准备把阿呱搬回药店。阿呱是树脂做的，似乎比看上去轻不少。今宫轻轻松松就搬动了。这两周里他一直重复这一举动。即使问周围的店家，大家也说不太清楚。

今天刚从雨中来到店里，来夏便折好雨伞，把长靴换成了浅口鞋。而今宫在店里，正把挂在展览区最上排的照片摘下来。

“最上面的你够不着吧，所以我来弄。第二排以下的可以拜托你吗？”

“有人要用展厅吗？”

“嗯。是地方摄影俱乐部的人。似乎是文化中心摄影班的成员新成立的俱乐部。组织者用相机也不满一年，每天拍得不亦乐乎。他们的首次摄影展选在了我们店，实在荣幸。啊，你知道旭先生吧？就是那个以前当过研究员的。”

“哦，我记得。那个选相机花了整整四天的旭先生。”

来夏回忆起旭先生的事，当时他一直赖在店里，以至于自己都在想这位客人什么时候回去，干脆留下来打工得了。白天来的时候，旭先生早已在店里，同今宫交流相机的各种话题，下班回去时他也在认真地做笔记，热心归热心，可来夏更惊讶于一台相机居然能扯出这么多话题。

“旭先生做了许多关于相机的功课，人非常较真儿，四天里能给他介绍各式相机，我也很幸福。尽管最后选中了尼康F，但我觉得再多纠结一下也无妨的。”今宫回想起来，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旭先生建了个博客，好像每天都把相片扫描后上传进去。之前他告诉了我网址。里面有许多风景照、散步照和孙儿的照片。”

“拍得好吗？”

“好啊。有热情的人进步快。等下我把地址告诉你。”

来夏摘下照片并整理好。据说作品展将举办两个星期。从窗外能看到一些照片，店门口也会放上作品展的通知，路人应该会注意到照片的变化，随便进来看看。也有人会把亲朋好友一起带上，说不定接待工作会忙一点。

来夏突然发现玻璃柜空了一部分，便出声询问正在往出纳机里放零钱的今宫。

“咦，这里的相机怎么了？”

“啊，蔡司SuperIkonta昨晚卖掉了。是来夏小姐转让给我的呢。”

“这样呀。是位什么样的客人呢？”感觉自己的问法似乎有些奇怪，于是来夏继续补充道，“我就是好奇接下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使用。”

今宫点点头。

“是名男性，感觉很斯文。对老相机好像很熟悉。”

来夏翻开笔记，在蔡司SuperIkonta一栏写上昨天的日期。

次日，来夏心血来潮看了眼窗外，又跟阿呱四目相对。

来夏走出去，心想阿呱是不是也喜欢相机，便用手拍拍它。她试着摇了摇。里面虽然装有重物，但自己似乎也能搬动。“难道是风吹的？”来夏自个儿纳闷着。可若是这样，还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每次只有阿呱会动。不如，以“惊奇！会动的阿呱之谜”为主题用邮件投稿给某本地节目组好了，她这样想着，一边用双臂抱住阿呱，费力地送还到药店门口。

回到店里时，旧书店“卡利普索”的阿玲正好来了。作为女性，却长着中性的五官，与露耳短发十分相称。夫妻二人一同经营旧书店，看来是发自内心地喜爱书籍。爽快的性格和沙哑的嗓音莫名有种少年感。

“请问老板在吗？”

阿玲管今宫叫老板。

“今宫先生，卡利普索的阿玲小姐来了。”来夏招呼道。此时的今宫正在工作室里。

旧书店也地处偏离小巷的位置，离这里很近，大概也出于同样卖旧物的惺惺相惜，阿玲跟今宫关系不错。似乎是他唯一能开怀交谈的女性。阿玲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但两人不仅年龄相近，对书籍的喜好也很合得来，旧书店一闲下来，她就会过来玩。

“啊，老板。我们这儿进了好像合你胃口的书，之后给你拿过来。”

今宫似乎喜欢年代略久远的侦探小说，知道他喜好的阿玲会周到地跑来做推荐。来夏给正在闲聊的两人泡着咖啡。话题好像关于西餐店老板的外甥遇到了骗婚，这家店就在谷中银座的附近。

“他整个人都心灰意冷，太可怜了。哎，还好没有骗成功。老板也得小心呀。那些人盯上的都是有房产没女友的单身汉。”

“我这虽然有房产，但如你所见，破房一栋，不用担心。”

“哎哟，你不懂的啦。”

或许是与犯罪有关，接着阿玲又聊到了旧书店的小偷。卡利普索是家专卖小众作品的旧书店，完全偏离了大众畅销榜，可这样的旧书店竟然也能引来小偷。真是人心不古。

“最近的小孩子也不能掉以轻心。”阿玲表情严肃，连今宫也觉得意外。

“小孩子？卡利普索没有摆那种畅销漫画吧？”

来夏也一边摆好咖啡，一边聆听。

“哎，毕竟有手冢治虫、水木茂的漫画，不知道他们盯上的是不是这些。八成是觉得能换钱吧。最近的小孩子都是组队行动的。”

“嘿，这样子感觉跟犯罪集团一样。”今宫摇摇头。

“到处都有坏小孩嘛……明天我就把书送过来。敬请期待。”阿玲闲聊片刻便回自己的店铺了。

“今宫先生，我们店不会来偷相机的吧？”

“最好小心，但我觉得应该很少。如果卖的是最新的数码相机，情况也许就不同了。”

“为什么呢？”

“与宝石相比，相机又重又难藏，生产序号和特征都有记录下来，转卖的时候会立刻暴露马脚，因为这一带二手相机店的信息都是共享的。送回收店又会被砍价，赚不到钱。更重要的是，关于二手相机的价格，若不具备一定的眼光，是难以分辨的。”

“是这样吗？”来夏一脸讶异。

“那么来猜猜价格吧。”今宫拿出了两台同型号的相机，都是黑色相机。

“这两台相机，哪台价格更高？”

两台尼康F，怎么看都一模一样。颜色同为黑色，品相也差不多。今宫指着相机，说道：“请看商标处。这个是Nipponkongaku吧？”

商标由三角形和凸起的长方形组成，可爱的字体刻印着“Nipponkogaku Tokyo”。另一台相机则是Nikon。

“嗯。”

“这是变成Nikon前的商标。而且这只镜头有九片光圈叶片，生产序列号有六百四十万台的尼康F，俗称为640F。属于尼康的早期型号，而且是黑色的，价格是这台的几倍。”

“不懂呢……”

“对吧？”不知为何，今宫有些得意。

张罗几天后，作品都顺利搬了进来，迎来了展览的日子。

作品展的第一天举办了简单的纪念会。会员们其乐融融，由旭先生代表讲话，来夏也忙着准备饮品。店里摆了许多祝贺的花篮，热闹非凡。胶片等消耗品也接连售出，还卖出了几台相机，今宫给狭小的店铺设置展厅看来是做对了。

接待告一段落后，来夏也去展厅欣赏照片。有人用富有质感的黑白胶片以仰视的角度拍摄御神木
[1]

；有人把鸬鹚捕鱼拍出了幻想风格；有人拍了戏水的孙儿、牧场里的牛、傍晚的日本庭院、绚烂开放的整片花田，主题与题材丰富多样。作为退休后的娱乐方式，来夏觉得摄影是个不错的爱好，既能在外面到处走走，也能像这样结识许多人。

“来夏小姐喜欢哪张照片呢？”今宫搭话道。

“这个嘛，感觉都很棒，但我个人觉得这个小女孩挺可爱的。”

这张照片位于顶排的正中央，照片中的小女孩正在玩水。水花划出一道拱门，穿着泳装的她在高举万岁。肚子胖嘟嘟的，可爱极了。这么小的孩子居然也有比基尼呀。

“表情也不错，小朋友真的很可爱呢。”

“旭先生听到会开心的，因为这是他拍的。我会告诉他，来夏小姐认为这是拍得最好的一张。”

来夏突然感觉窗外好像有动静，于是瞄了一眼，发现阿呱又跑到窗户下面来了。

“咦？阿呱又来了。”

“怎么，阿呱也喜欢看作品展吗？”今宫嘟哝着，又把它搬了回去。

不过，如果是有人搬动阿呱，那会是谁呢？来夏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打扫的时候却转眼忘记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正好是小学生放学回家的时间，来夏从窗户里看到背双肩包的孩子们在外面成群经过。

店门哐啷一响，一名小学男生走了进来。他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忸忸怩怩的，看上去是高年级的学生。

“你怎么啦？”

“那个、那个，我要上厕所。”

“在这边。”来夏把角落里的洗手间借给了他。其实再走一小段，就有大型药店的客人专用洗手间，来夏也不大愿意把洗手间借给路人，可小学生的表情非常着急，只得让他进去。

过了一会儿，里面发出了砰砰的拍门声。

“姐姐，门打不开，打不开啦。放我出来。”

小学生像要哭起来似的，不停从里面拍打着门。里面依然上着锁。

“你冷静点，没事的，转动钥匙看看。”

“转不动啊。”

哭声变大了。焦急的来夏也试着从外面推，可门纹丝不动。毕竟是老建筑，门锁有可能坏掉了。

“我好怕啊，开门啦。”他在里面哭喊着。

“别慌，我现在去喊开锁的人，马上给你开门。”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今宫在大学里讲课，店里只有来夏一个人。此刻正好到了下课时间，虽然赶紧给他打了电话，但似乎人在路上，并没有接通。于是她翻找电话簿，准备叫开锁匠过来。

“你等一下呀，我立刻叫开锁的师傅过来，别哭了好吗？没事的。”

“开门啦，快点！”

来夏感觉背后有什么动静，便回过头去。

只见另一名小学男生就站在那里，吓得她浑身僵硬。

这名小学生大喊：“作战B！快逃！”

小学生把手里的发烟筒扔到地上的同时，里面已经开始窜烟了。火灾报警器响起。来夏愣住了，而身后的厕所门敞开，从里面冲出来的小学生猛撞了一把她的腰。

“站住！”

来夏跌倒在地板上。额头撞到地面，渗出了眼泪。小学生早已逃之夭夭。烟雾朦胧了视野。她撑在地板上咳得厉害，视野前方有一个紫色物体。定睛一看，阿呱不知为何倒在了店里面。

比起去追小学生，来夏更担心店里的相机。总之先得把窗户打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咳嗽的同时打开了窗子。

怎么会这样？要是昂贵的相机被偷走可怎么办？要是烟雾对相机和镜头有影响可怎么办？要是内部机械因烟雾而全部废掉了可怎么办？说不定今宫会晕过去的，店铺也不得不关门一阵子，他还可能因为此次打击而卧床不起。负责看店的自己没做好任何防护，该怎么道歉才好，想到这里，来夏的心情一片灰暗。

团子店的老婆婆看到店里升起浓烟，立刻把人叫了过来，店里店外乱成一团。附近和服店的老板搬着梯子赶了过来，帮忙关掉了店里的火灾报警器。

“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恶作剧，有小学生……”就在来夏边咳嗽边跟围观人群解释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店门口，今宫慌忙下车。来夏脑子里还没整理好思绪，不知该如何向他道歉。人群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今宫先——”

来夏突然就被一把抱住了。自己的脸颊贴着今宫温热的侧脸。

“幸好你没事。听说有强盗来了。要是来夏小姐出了什么事，我……”

隔着今宫的肩膀，来夏看到团子店的老婆婆不住地点头，她慌忙推开今宫的身体。

“那个，我没事的，倒是相机。”

今宫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来夏。不仅是两人，连围观群众也莫名染上了一层害羞的情绪。

正在此时，外边响起了尖锐的叫声，人群又沸腾了起来。

“放开我啦！放开我啦大叔！”

“你说谁是大叔！”这沙哑的声音是卡利普索的阿玲。

只见阿玲正单手拽着什么往门口拖。那是个被她揪住领子的小学生，正是刚才来借洗手间的那个人。

阿玲面无表情地把他整个领子往上提起。她身子的另一侧夹着几本书。

“刚好看到这些家伙开溜，就抓到了一个。不好意思，我以前可是田径部的。不过另一个跑掉了。”说着，她把书捆递给了来夏。

小学生扔的发烟筒依然倒在地板上，今宫把它捡起来。

“还好是避难演练专用的发烟筒，对人体和机器无害。”

仔细一瞧，上面用红字写着“避难演练专用”。

“如果是真正的发烟筒或灭火器，那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今宫无言的愤怒，挣扎的小学生瞬间老实了下来。

平日里完全没生过气的今宫这样一声不吭地盯着人看，连来夏都觉得可怕。“最好赶紧叫警察，就算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也别惊扰他人啊。”围观人群说着便散开回去了。

大概是觉得来夏对狡猾的小学生没辙，阿玲让他坐下后，就盘起手臂在面前监视他，可谓帮了个大忙。在此期间，今宫核算账簿和出纳机里的余额，确认金钱和相机都没有遭到盗窃，烟雾也没有窜入玻璃柜。阿呱也从地板上被搬了起来。

“似乎未遂呢。”

“老板，赶紧喊警察吧。他们还打算偷我们店呢。不管金额多少也该报警。”

听到“警察”一词，小学生肩膀一颤。被撞到的腰部跟额头还在作痛，再加上又被小学生的演技欺骗，来夏心里闷闷不乐。不管是恶作剧还是其他目的，为何要弄得如此大动干戈。而且，为什么盯上的是相机店？还谎称想借用洗手间，不惜背叛店家的好心。

阿玲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种坏小孩，就得让警察抓进监狱里。”

“叔叔阿姨都不知道《少年法》吗？未满十二岁是不会被关进去的。”

阿玲拿起话筒。

“阿玲小姐你做什么？”

“打、打给警察啊。”

“稍等一下吧。”

“为什么？赶紧报案让他们抓走不就得了，这个坏小鬼。我也会告诉你妈妈、学校和朋友的。我还要在网上发帖，搞不好邻居都会知道这件事，你一辈子都会遭人指手画脚。到时候我可不管哟，网络很可怕的。”

“你尽管做啊。那是名誉诽谤，你也有罪。”

阿玲握紧了拳头。

“你打我呗。来呀！不过，打人就算输了，说你虐待儿童就行。请——动——手。”

小学生把头伸了出来，阿玲举起拳头拼命忍耐。

“啊，不见了。”今宫发出惊讶的声音。

顺着今宫的视线，来夏看向展厅的墙壁。顶排的照片忽然少了一张。

照片？

为什么是照片？来夏非常不解。难道因为装饰在墙上，所以他们以为是出自名家之手，能够卖几十万日元？不，这不可能。门口写了摄影俱乐部的名字，谁都知道这是业余人士的作品展。实在不觉得是小学生想要的东西。

来夏努力回忆着。假如是独角仙、老虎、飞机这些男生喜欢的照片，自己倒能理解，可消失的照片好像是旭先生拍的戏水女孩，实在不懂他们为何盯上了这个。如果是单纯的找碴儿或恶作剧，选更容易够到的一排不就好了吗？而且，还周密到准备了发烟筒这种特殊物品。

来夏想起另一名逃走的小学生手里是空的，可能连着相框一同塞进了双肩背包吧。虽然相框有一定厚度，但一个还是能轻松装进去的。

“你的名字、学校、住址？”

阿玲盘着手臂问道。

“拒绝回答。”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狂妄。

“算了，我们会自己调查的。这是你的双肩包吧？我要打开喽。”

“开也是白开。组织的铁则是身上不带暴露身份的东西。”

“另一个逃走的孩子是谁？”

“你认为我会出卖同伴吗？”

阿玲怒上心头，双手砰砰地拍打着桌子。

“够了没有，我真的要喊警察了。”

“快喊啊。”

“我就一直在这里盯着，你回不了家我也不管哦。”

“这叫绑架未成年人，阿姨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什么，你这臭小鬼，有胆再说一遍啊！”阿玲怒吼道。

“我最讨厌相机了！”可少年同样也不甘示弱。

今宫拍拍阿玲的肩膀。

“哎，阿玲小姐也冷静点。”

“怎么冷静得下来嘛！这小鬼咋回事！老板，快点叫警察吧！”

“没事没事。”今宫安慰道，“阿玲小姐，请在展厅的沙发上稍做休息吧，换我上了。”

“能再来一杯吗？”刚给阿玲端了杯凉水，她立刻一饮而尽。

今宫隔着桌子坐在了小学生对面。小学生依然把头别向一边。

“有什么原因吧？”

他还是一声不吭。

“用阿呱当脚凳、连日从窗户进行侦查的就是你们吧？”

今宫淡淡地说着。小学生没有回答。

“既没有动相机，也没有动现金，是因为别有目的吧？”

他仍是一副怄气的表情，不肯看今宫。

“不过，还好你们用的是避难演练的发烟筒。如果是其他的灭火器，就得把相机全部拆开洗干净。虽然你说自己讨厌相机，可叔叔最喜欢的，就是相机了。”

说完今宫沉默了。小学生依然一声不吭。也许是闲得无聊，今宫把旁边的纸张剪成正方形，开始动手制作什么。小学生似乎对默不作声的今宫有点好奇，便盯着他看。今宫做的是纸鹤。

“切，原来是纸鹤啊。”小学生一脸嫌弃的表情。

“叔叔也是靠手巧才活到现在，你要看看修相机师傅的真本事吗？”

说完，今宫把头发扎了起来。他剪了个方糖大小的正方形。用一种类似于针尖的工具，制作的速度和方才折纸鹤一样快。完成的纸鹤大小跟指尖的米粒一样。

“这还只是开始呢。”

说着，今宫拿了张大纸，开始采用更为复杂的折法。难怪他以心灵手巧者而自居，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好了，这是喷火的双头龙。拉这里，翅膀还会动呢。”

和来夏一样，阿玲也不知何时凑到旁边观看，仿佛忘记了愤怒。小学生同样也用兴趣盎然的眼神注视着。接着，无齿翼龙、剑龙、霸王龙等恐龙系列被摆放在桌子上，折了两三组几只复杂相连的纸鹤后，小学生也瞪大了眼睛。

“好强，是怎么做出来的？”

“对吧？论手巧我可不会输给大多数人。”今宫静静地说道，“我可以教你怎么折。”

小学生露出笑意，却立刻回过神来，收起了笑容。

“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想知道原因。要是我不想听你的意见，早就已经报警了。”

今宫缓缓说道。小学生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对不起……”

“你是小旭吧？”

今宫的话令小学生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来夏也大吃一惊。也就是说，他是旭先生的孙子？

“果然是旭先生的孙子呀。”

小学生缩起了身子。

“什么？熟人的小孩？”

阿玲似乎也很惊讶。

“是安排此次作品展的、摄影俱乐部组织者的孙子。”今宫解释道。

“今宫先生，你怎么知道的呢？”

面对来夏的疑问，今宫思考片刻，开口说道：“连续多日踩在阿呱上面侦查、制订计划，做到这个份上，一般偷的都是更值钱的东西吧？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如果目标是照片，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小学生垂下了脑袋。

“偷照片，是因为理由就在相片中。比如和照片有关系的人。那个女孩是小旭的妹妹吗？”

小学生耷拉着脑袋点点头。

“怎么会？那为什么……”

来夏也喃喃道。

“你看了爷爷的博客吗？”

今宫点点头。

“嗯，时不时会看看。”

“爷爷买了相机好像特别高兴，拍了一堆我妹妹的照片。她现在刚开始说话，才两岁，非常可爱。但是，爷爷把妹妹的名字、居委会的活动、家附近的公园、朋友的名字全都写进了博客里。”

今宫扶着额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大概有头绪了吧。

“妈妈看到博客后，让爷爷不要再放小孩子的照片了，如果要放，起码在眼睛部位打马赛克。暴露个人信息的东西应该全部删除或涂黑。结果爷爷特别生气，哇哩吧啦地说讨厌这种没教养的媳妇，没学问的女人就是废物。”

来夏也突然注意到了。展厅里照片的标题叫“小彩音两岁戏水照”。她还只是个幼儿，整片露出的肚皮看起来固然可爱，可终归是女孩子的裸体。

最近有很多令人讨厌的事件，身为母亲，会担心诱拐、恶作剧也无可厚非。像这样每天把个人信息通过照片发送给全世界，即使只是单纯的兴趣，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妈妈的精神和身体都很虚弱，老担心家门口有奇怪男子经过、回家时被人跟踪、在公园的时候彩音可能被人用手机偷拍了等等，现在人都病倒了。我和哥哥还有爸爸，不管如何请求爷爷，他都坚称这是艺术作品，反而更顽固了。即便想删掉博客的文章，他人也无法登录账号。”

来夏猜逃跑的另一人，可能是这孩子的哥哥。

“这次的作品展，爷爷说要把彩音穿泳装——就跟打赤膊一样的照片拿出来。害得妈妈又病倒了。我都这么求他了……心里一下子就火了。只要照片没了，爷爷对相机的热情或许也会冷却点。我们决定教训爷爷一番。”

今宫默默思考着。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无论别人说什么，爷爷都不会听。我们拜托过摄影老师，可还是没用。爷爷越说越顽固。”

来夏想起了旭先生的脸。她也从中感觉到了某种顽固，仿佛自己的决定绝不会动摇。正因为此，他才在店里赖了四天，直到发现自己打心底认可的相机为止。

来夏觉得今宫去劝说估计也没用。对于深信“这就是自己的作品，这就是艺术”的人来说，即使告诉他网络素养，大概也不会听。现在孙女的照片拍得非常棒。也并非不能理解他想在博客上向全世界炫耀的心情。

而且，不熟悉网络的一辈人也许对网络的传播、诽谤、信息飞快的扩散速度没什么实感。留在网上的图片，会永远在网络上飘荡。

要怎样才能说服旭先生呢？今宫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一脸沉思的模样。

“就是说，只要让旭先生关闭博客，或者说，给妹妹拍照可以，但不能发在博客上，这样就行了吧？”

“嗯。这样一来，妈妈的情况应该就能好转。”

四人沉默了半晌。

“对了，小旭，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叫今宫，这位是阿玲小姐，这位是来夏小姐。”

“我叫旭雄太，哥哥叫健太。”

“那么雄太君，等我成功说服了旭先生，你们能否把那张照片还给他呢？如果不好当面交付，送到我们店里也可以的。”

雄太有点迟疑没有回答。

“我明白大家很担心旭先生做的事情。要是妹妹出了什么事，我也会担心的。所以我会说服旭先生的，让他不再往博客上发布个人信息。”

这能做到吗？来夏有些担心。再怎么说，双方也只是顾客与老板的关系。不喜欢店铺的话，顾客只要再换一家就行了。老板竟敢给顾客提意见，就连摄影老师都没成功说服。

“但这能行吗？”

雄太好像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表情僵硬。

“只要诚心诚意地劝说，他应该能理解的。”

即使听到今宫的话，雄太依然沉默不语。

“雄太君，那张照片可是旭先生的作品。你在画画的时候，首先也会考虑用什么样的纸张吧？选粗糙的纸好，还是画布好。与此同理，旭先生从众多胶片中选出了一卷。”

雄太仍旧低着头。

“等确定拍摄对象后，接着是选镜头。就好比是选粗笔一气呵成，还是选细笔细细勾勒一样，成品会因此截然不同。”

雄太还是没有抬头，看起来若有所思。

“然后再决定对焦。是让背景虚化呢，还是让它清楚可见，就跟画画一样需要深思熟虑。”今宫继续说着，“这还不算完。还有快门速度。是把流水拍成一道线，还是捕捉水珠飞溅的瞬间——拍摄的时候也得考虑这些。如此这般，旭先生的照片才算完成。那可是精心构思而成的一部作品。”

“知道了啦……”

“我会说服旭先生的。”

“谢谢你。叔——大哥哥。”

说完，雄太赶紧低了个头，准备回家。今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雄太一瞬间停了下来，表情非常惊奇，但还是轻轻点头回去了。

“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被他岔开了。

来夏深深叹了口气，今宫也同样叹了口气。

“阿呱被拿来当脚凳，怪可怜的。”今宫说着便把阿呱搬回了药店。

“今宫先生，你打算怎么说服旭先生呢？他好像相当顽固，不好对付。”

来夏询问回来的今宫。他松开辫子，揉散了头发。

“哎，我现在就开始想。”

“什么？等一下啊老板。你说现在开始？别告诉我你还没有任何想法啊？”

阿玲也满脸诧异，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是吧。”

“喂，老板！”

“要是我口才好到能说服他人，那这家今宫相机店早就在全国各地增设分店，赚得盆满钵满了。”

如此阴郁的语气叫人无言以对。说得也有道理。

“我觉得现在叫警察也可以的……”说完，阿玲回去了自己店铺。

来夏也想了想，可怎么也想不出好主意。她用指尖拨弄着刚才折纸的纸屑。恐龙那些都让雄太带回去作纪念了。

“话说回来，刚才的折纸是？”

“哦，学生时代做打光实践的时候要拍静物，我觉得折纸应该能营造出有趣的阴影，便试了试，结果沉迷了一段时间。正所谓凡事都要尝试呢。”

他边说边折了只立体相机，是标准的单反形状，非常精巧。

“那块空白的地方要怎么办呢？”

来夏用眼神示意展厅部分。只有最上排的正中央是空的，格外显眼。

“就算是顾客的孙子偷走的，只要作品在展览期间失踪，就得追究展厅的管理责任，而且家庭内部也可能闹矛盾，得在旭先生发现前立刻采取措施。”

“没有底片吗？不能用底片进行复制吗？”

“很可惜，那张照片不是在我们这儿冲洗的，是在其他专业冲洗店冲洗的。”

“博客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可以借用一下电脑吗？”

亲眼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说服旭先生的线索。

“好像叫东京日常摄影日记——纸气球吧。”

搜索时，这个博客出现在了最前面。一天的平均访问人数过百，似乎人气还不错。来夏打开关键的“日常写真馆”的页面，不禁咋舌。

“小彩音两岁生日快乐。”这下知道了小彩音的出生年月日。“小彩音从爷爷那里收到的第一份零花钱。”放大来看，能清楚看到贴在电线杆上的住址。“散步的小彩音，刚才回家了！”简直向全世界敞开了自家大门。门牌拍得清晰可见，连家人的全名也一清二楚，来夏发出了一阵干笑。

这个情况，难怪小女孩的母亲会病倒，来夏也觉得同情。旭先生真的跟写日记一样每天疯狂拍摄孙女，在某种意义上也叫人敬佩。

既有“小彩音去泳池”的泳装照，也有“小彩音衣服换得好”等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出色，充分展现了孙女小彩音的可爱之处，但这反而是件麻烦事。如今知道了隐情，自己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欣赏。评论栏里也满是摄影同好的评论，纷纷称赞孙女的可爱及旭先生的摄影技术。

“这……难怪母亲会生病呢。”

“嗯，就是说啊。”

“才看几页，我就对解小彩音了如指掌了。比如几点到几点，她大概在哪个公园玩什么玩具。甚至知道她讨厌的食物是南瓜。”

“我也知道小彩音喜欢的食物是哈密瓜，第二喜欢的是鲣鱼干饭。”

电话铃响起，今宫拿起了话筒。“啊，旭先生。承蒙您的关照。”来夏一动不动，密切关注着他的表情。

“好的，嗯……明天傍晚是吧。知道了，那段时间我会待在店里的。”他说道。今宫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是手扶着额头，眼睛眨得飞快。看来旭先生明天会来店里一趟。

一挂断电话，今宫就趴在了柜台上，卷发乱蓬蓬地弯曲着。

“旭先生的摄影老师说一定要看看前弟子的作品，所以明天傍晚他要亲自来做向导。”

“那在此之前必须想办法处理博客的事情呀。你打算怎么说服旭先生？做得到吗？时间也只剩今晚了吧。”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啊……”

今宫思考着。不知是否在逃避现实，他一会儿举起折纸相机，一会儿捣鼓电脑。

这天夜里，来夏辗转难眠。不管如何劝说，感觉对方都会以一句“这就是艺术”来终结一切话题。到了深夜还是睡不着，于是她又搜索起博客，想找找能说服旭先生的材料，却发现日记版块变成了“目前维护中”的状态。

来夏纳闷地重搜了一次。依然是目前维护中。说不定是今宫顺利说服了旭先生——抱着小小的期待，她终于进入梦乡。

雨后的谷中天朗气清。

路过团子店时，老婆婆一脸笑眯眯的。来夏警惕起来，心想她肯定会讲起之前的事情。

“真好呀！我都大吃一惊呢。三十四年来，头一次看到那孩子把相机以外的事物放在了首位。”

来夏瞬间想起今宫厚实的胸膛、瘦削的手臂、脸颊相触的温热，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没有啦。听说有强盗，今宫先生只是惊慌失措了而已，不是您……”

当时，其实打心底松了口气，差点要哭起来——来夏在警惕那个懦弱的自己。她拍拍脸颊，等冷却下来后再走进店里，只见今宫一脸欢快。

“昨晚说服成功了。成年人只要坦诚交流，还是能相互理解的呀。”他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咦，今宫先生怎么说服的？”

来夏觉得很意外。今宫虽然手艺高明，但怎么看都不像擅长说服他人的人。

“哎呀，你看。我就跟他讲道理，说网上有很多危险因素之类的。”

“比如什么样的危险因素？”

来夏试着深入询问。

“昨天闹了那么一场，可能有许多肉眼看不见的污渍，快去擦擦吧，我也来帮忙打扫地板。”今宫拿来了拖把和抹布。

店门哐啷响起，来夏往那边一看，只见并排站着两个小学男生。是健太和雄太两兄弟。

“这个给你，大姐姐。昨天撞了你，对不起。”雄太递来了粗点心什锦。昨天那么可恶，这么一看，还是有可爱之处的。“请帮我交给另一位姐姐。”他把阿玲的份也给了来夏。

“给，我们把照片带来了。”哥哥健太从双肩包里取出相框，“对不起。”他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多亏了你们，爷爷好像在重新考虑往博客上发彩音信息的事情。他说自己真的会注意的。跟妈妈也道歉了许多次。”

真的用一晚上说服了旭先生，来夏瞥了一眼接过相框的今宫，心里对他又一次刮目相看。

“这也得感谢萝莉控哥哥。”雄太说。

“等一下，我又不是萝莉控。”

“幸好大哥哥是萝莉控。”健太也说。

“没有，我不是，你们等一下。”

兄弟俩在哧哧坏笑。

“话说萝莉控是怎么回事？”

“大哥哥在爷爷的博客里留言了。”

“写了什么呀？”

“已经没了，都删除了。都没了，找也没用。”

第一次看到今宫如此慌张的样子。

“啊，我截图了。要看吗？”

健太把手机递给来夏看。她不觉感叹最近的小朋友好像很厉害。她一边推开今宫的手，一边看评论栏。

小彩音太可爱了——我把照片印了五百三十张，贴在了房间里，天花板上也有。不管往哪里看，都能和小彩音对视——我还买了硬盘用来保存所有照片。抱着硬盘，每天睡觉好温暖。我准备把这张小彩音的照片做成实物大小的抱枕，正面印泳装，背面印连衣裙。

仔细一看，还发了图片。大概是用修图软件弄的，以今宫二楼房间的图片为原型进行的加工，小彩音的照片似乎贴满了房间。今宫靠自己无处发挥的超绝技巧，做出了一张无比逼真、完成度极高的彩音单身男粉丝的房间图。

“为什么连来夏小姐都是这种表情？”

今宫正好把小彩音的照片抱在胸前，看起来很宝贝似的，总而言之，一下子增添了不少真实感。

“那个，能别看着我吗？”

“不对，为什么连来夏小姐也……这是我智慧的结晶啊！”

小学生们笑着跑了出去。

“喂，等一下，什么嘛！”

在今宫手中的照片上，小彩音笑得天真无邪。

注释

1
. 御神木在日本是指古老的树或是巨大的树。——译者注

第六章

恋爱双子的立体相机

从日暮里站的南出口出来后，来夏穿过谷中陵园走向店铺。正值银杏时节，地面金黄一片。突然看到一只猫咪，大概饱受宠爱，圆滚滚的身子上戴着红色的项圈。走下三崎坂的时候，能看到大圆寺美丽的银杏大树。和果子店的屋檐下，蜜豆凉粉的鲜艳彩旗在秋空中翻腾飞舞。来夏犹豫要不要以慰问品为由买上一点，其实只是自己想吃而已。

去今宫相机店的途中，她的目光停留在插在容器里的五彩切花上，自然放慢了脚步。叶片长有花纹的罕见芦荟也插在优雅的花瓶里，生机勃勃地舒展着叶片。

店门口有个幼儿园年纪的小女孩在撒娇，坚持要自己拿买好的花束。但宝贵的花束可能会擦到地面，花瓣也可能被甩掉。她把花束举在胸前，表情仿佛在说“别拿我当孩子”。虽然对不住一脸困扰的母亲，来夏还是觉得小女孩真可爱，不觉莞尔一笑。

别拿我当孩子。

来夏的一部分记忆突然打开了盖子。伴随着淡淡的Antaeus
[1]

香水味。

——来夏——

——别总拿我当孩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嗨，来夏现在去打工吗？”

这声叫唤令她回过神来。她担心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有些恍惚。老板矢敷笑得油腻腻的，不断向这边靠近，来夏便露出亲切的笑容往后退了半步。这家店叫“花与美酒立饮店·毛豆屋”，招牌就算看上三遍，也弄不清店铺的概念，总之是家吊人胃口的花店兼立饮
[2]

店。尽管怀疑鲜花跟立饮是否合得来，但好像还挺受待见，上下班时里面总有客人在。继承花店的第二代老板矢敷，似乎开辟了一条新道路。

取这个店名并不是因为卖了毛豆，纯粹是出于老板的喜好。

“来夏呀，和那个怪人共事还好吗？没事吧？”

矢敷压低了声音，来夏顿时慌张起来。

“咦，呃。没事……”

矢敷与今宫是同年级学生，生来便是谷中的孩子。

“那家伙从懂事起就满嘴相机相机的，说什么相机比女生好，没说过一句轻佻话。总感觉作为男人，作为一个物种，他好像有什么毛病。”

来夏只能回以苦笑。

“说到谷中的花花公子，那可正是相机店的今宫先生——也就是他老爹，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为什么儿子成了那个样子呢？”

“哦，这样啊。”

来夏尽量面不改色地附和着他。

“不过，他也有过风流往事，都是从前了。”

“欸？”正在来夏有些吃惊时，背后就传来绯闻主角的声音——“你们在聊什么？好像很有意思。”她慌忙回过头去。

“咱们走吧。别被矢敷灌输奇怪的东西了。”

“有什么不好，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说到大实话，上周五晚上，你和某位莺莺燕燕——啊，是有子小姐，喂！”

矢敷的态度突然恭敬起来。看着踱步而来的有子，来夏每次都觉得她是位充满气场的太太。

“不许说啊，你不许说啊。”矢敷在一旁小声嘟囔着。今宫没有理他直接走掉了，来夏也赶紧跟在后面。

“你听到了什么？”今宫走在前面问道。

“咦？没什么。”

“真的？”

“算是吧。”

“真是的。”今宫喃喃着，继续前行。

刚到店里，他便把购物袋拎上了二楼。袋子里装着生姜和青花鱼块。可能今晚准备做青花鱼味噌煮。

来夏望着玻璃柜，确认自己转让的相机是否还在上面。柜子上整齐地排列着相机，并标有各自的价格，其中有的标价旁边写着“代售品”的字样。

“我一直挺好奇的，这个代售品是什么意思？”来夏问从楼上下来的今宫。

“是客人寄放在我们这里的相机。”

来夏感觉很神奇。

“这里卖客人寄放的物品吗？”

“卖掉后钱归客人，而店家会从中抽取百分之几的提成，简而言之，就是出租摆一台相机的位置，售价由客人决定。”

来夏点了点头。

“说曹操曹操到，我就知道他们差不多过来了。”今宫看着店外说道。

两名男性客人结伴而来实属罕见。不过，同色西装配同款发型就更加稀奇了。甚至连挂在身上的相机也是一样。

客人是对同卵双胞胎。

“真的添新人了啊。”

“白天是来对了。”

“我是在这儿打工的。”来夏向二人打招呼。

双胞胎兄弟分别叫小林省吾和小林玲二。两个月的代售期已结束，他们是来决定究竟是收回相机、降价还是改成自己买下。

最终他们选择降价，延长两个月的代售时间，支付手续费后事情算告一段落。

来夏被小林兄弟成对的相机吸引了目光。那的确是相机，但长方形的机体上有两只横向而列的镜头，想想就觉得奇怪。也许是看到了她好奇的表情，“这个知道吗？是立体相机。”对方说道。来夏仍然疑惑不解。

“那给你出个问题，这台相机如何成像？”

“我们习惯对初次见面的人出题。”

“就像二格漫画一样，依次拍下不同时刻的照片吗？”来夏思忖片刻后说道。

“不对哦——”“可惜猜错了。”“这台相机的成像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小林兄弟接连说道。

“立体吗？”

或许从来夏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怀疑，省吾掏出迷你相册。

“那给你看看吧。”

照片就贴在迷你相册里面，可在来夏看来，只是两张完全相同的照片贴在一起而已。

“你没有做过吗？把这样的照片贴近双眼，移开视觉焦点，正中央便会出现一张照片。还有在箱子里安装了镜片的专用观看器，但即使没有它，也有诀窍可以看到。”

“啊，那个呀。我试过的。”

来夏点点头。她在书店见过那种宣称能改善视力的书。为了把两张照片看成三张，又是得斜着看又是得移开视觉焦点。把相册挪远挪近，等到了合适的位置时，来夏发出了惊异的声音。

照片上是泰姬陵，看起来确实有立体感。

“真的好像浮出来了呢。”

“旅行时用这台相机拍照，回来了看也非常有意思。”

来夏掌握了窍门，也试着看其他的照片。无论是水果、人物还是风景，仿佛都浮现在眼前。

“太有趣了。好像自己缩小了，真的去到那个地方欣赏风景一样。”来夏大声说道。

“小林先生专门收藏这类立体相机。”今宫说。

“总感觉吧，一样东西要成双成对的心里才莫名踏实。”

“对吧？”两人一同点头。

“要摸摸看吗？这种型号叫Stereo Graphic
[3]

。”玲二把相机递来，来夏紧张地接过。

“因为有两只镜头，这样拿着一看，感觉看起来像人脸似的，有点可爱。”

“对对。有两只镜头正是它的特色。”

来夏把相机还给玲二，他指着并排而列的两只镜头。

“动物的眼睛都是横着长，完全没见过竖着长的吧？”

来夏试图找出眼睛纵向生长的动物，可就是想不起来。

“嗯，确实没错。”

“究其原因，是因为大脑是通过左右眼的视差来计算纵深的。所以，遮上眼罩的话就没法准确把握距离了。”

省吾来回指着相册和相机镜头。

“左镜头拍出的是左图，右镜头则是右图。虽然好像同一张照片，但应该能看出左右有点偏移吧？这正是左右镜头的位置距离。观看者只要刻意转移视觉焦点，大脑便会以为这是立体的图片。”

“真的有点偏移。”

来夏做着对比。

“立体相机的原理便是利用了这一点。因此两只镜头的距离就跟人眼的间距一样。最近的3D电影同样利用此原理，令画面有了纵深感，它还被应用在防止车辆过近的自动刹车系统中。”玲二继续说道，“人类的眼睛很有意思，假如这组照片的其中一张有瑕疵或污渍，当把它们看成立体图时，大脑会自动消除那些东西。”

来夏有些吃惊。

“立体相机如此好玩，但与国外相比，它在日本居然没什么人气。我都奇怪为啥没能流行起来，明明诗人萩原朔太郎也用它拍过照。”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很有趣呢。”

今宫也点点头。

“不过，立体相机原本是为军事用途而开发的。”

“军事用途……”今宫的话语令来夏感到意外。

“想准确把握地形的时候，或者想看破伪装的时候，这种立体视觉便能起到作用。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现在NASA的探测器也用到了这一原理。”

来夏观察着玲二手中的立体相机。

“啊，对了，我有点事情想问今宫先生。假如我有一张照片，你能锁定其中的地点、人物和年代吗？”

“锁定？”今宫手抵着下颚陷入思考，“得视线索而定。怎么了吗？”

省吾和玲二相视点头。

“有张图片想给你瞧瞧。已经印出来了，能帮忙看一下吗？”

省吾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并排印刷着两张黑白照片，准确来说是一组照片。左图和右图中，都站着一名黑色直发修剪至下颚的女人，身着黑色连衣裙，摆着相同的姿势。背景里种着类似芦荟的植物，好像在室外。除开冷冰冰的砌块，再没有任何信息了。影子长度相同，往一个方向倾斜拉长。光线很强，女模特的眼睛微微眯起，也许时间临近夏季。

“这张照片被上传到了立体照片爱好者的网站上。”

“好漂亮呀。”

照片中的女人笑得温柔无比，来夏都不禁这样感叹道。

“一眼看上去像立体照片吧？但你仔细看看。两张图虽然十分相似，但身后的植物不同，鼻子的形状也略有差异，左边照片里的人，眼角有颗痣。所以严格来说，这并非立体照片。”

来夏细细观察了一下，的确左边的人眼角有泪痣。植物的形状也略有不同。也就是说，它不是用两只镜头拍下同一物体的立体照片。如此一来……

“我们想到了。这两位女模特跟我们一样也是双胞胎。”

确实是相同的面容、相同的衣服、相同的发型。

“在立体相机不算普及的日本，还有和我们一样的双胞胎对立体照片感兴趣。不觉得这就是命运吗？”

原来如此，这下理解了。总之这对双胞胎想见到这两个女人，来夏在心里扑哧一笑。

“询问在网站上发帖的人最为方便，你们当然已经试过了吧？”今宫说着打开了电脑。

“已经给网站的管理员发了邮件，可发帖人似乎不仅限于会员，任何路人都能发帖。我们也在论坛上留言，希望知道这张照片的发布者，可对方好像真的只是个路人，即使查发帖IP，可那个人也没再发过帖了，简直是石沉大海。可能是从哪儿搜刮来的图片吧，没有一点信息。”

“那不是没办法了吗？”

今宫盘起手臂。

“别这么说嘛。对了，来夏小姐能用女性的眼光从服装、发型、妆容的风格中看出什么吗？”

来夏仔细观察这张图片。发型是复古款式，也算不上流行，二人的妆容都很清淡，再加上是黑白照片，实在难以看出色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也没有涂任何颜色，右手则放在腹部。

刚想着手上有没有戴戒指，却发现左手偏偏在阴影处，也无从知道她们是否已婚。

如果自己在服装方面略懂潮流，说不定能明白些什么，简洁的黑色直筒连衣裙上，唯独裙摆点缀着低调的褶边，鞋子是平底凉鞋。光滑的肌肤质地估摸在二十五岁左右。

“唔，只看出年纪在二十五前后……不好意思。”

“这样吗，果然不行啊。被命运拆散的两对双胞胎。啊啊！”

“好想见见啊。每天看着照片，她们甚至出现在了我梦里。”“我也是我也是。”两人深深叹了口气。

“我又不想在大型论坛上发帖求个人信息。既有个人隐私的缘故，也因为一旦把照片晒出来，就感觉她们会被其他男人给玷污。”

来夏也想帮他们找找，但是靠这些信息根本无从下手。

“不过，这两张照片是出于什么目的拍摄的呢？应该不是正常的胶片比例吧。像是打印出来后，特意裁剪成了这个大小。它被上传到立体照片爱好者的网站上，乍看之下也很像立体照片，但长宽尺寸的比例与立体相机的规格相去甚远。立体相机好像有三种规格对吧？”今宫开口说道。

“就是说啊。”玲二说道，“这个比例很奇怪。和24mm×23mm的常规尺寸及立体相机的默认尺寸完全不同。拍摄者也许没打算严格模仿立体照片……搞不懂。”

“今宫先生认为这是胶片还是数码呢？”

“这个嘛，毕竟隔着屏幕，且光线很强，有些泛白的部分，所以我无法断言，但就印象来说，更接近胶片吧。二者成像相似，应该是同一只镜头、同一台相机、同一款胶片。而且从影子来看，极有可能是同日同时刻拍摄的。不过——”

今宫歪着头。

“我不擅长拍人像，所以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就背景的布置和姿势的摆法来看，不像专业人士呢。像是家人拍摄的纪念照片，又或者是有意拍成这种风格。总之，构图有点奇怪。”

这么一说，来夏也感觉有些奇怪，仿佛把大照片裁了一部分下来似的。与照片的尺寸对比，人物好像显得太小了。因此，看起来也像跟不明植物的合影。可能也有远近感的关系，但那棵植物即使单独拎出来看也很大。高度大概超过了成年人的腰部，跟芦荟妖怪一样。左图中的植物没有茎。但是，右图植株的茎向上生长，被照片边缘给截断了，突然中断的感觉也有点违和。

“今宫先生，如果你能锁定信息……”

“我们就把藏品里的那款相机便宜让给你。”

听到玲二和省吾的话，今宫的眼神突然认真了起来。

“Rolleidoscop？”

“没错，就是那台Rolleidoscop。”

仿佛亲眼见到了喜爱多年的女明星似的，看着今宫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来夏惊呆了。

“那个Rolleidoscop是什么呀？和禄莱有关系吗？”

听到来夏的话，玲二点了点头。她也知道，禄来双反相机在赶时髦的学生中相当畅销。那是一款箱型的古典式相机，两只镜头纵向排列。

“Rolleidoscop是台有三只镜头横向排列的立体相机。以这款Rolleidoscop为基础，竖过来去掉一只镜头便是禄来双反相机了。因此Rolleidoscop历史悠久，不仅是禄来双反，也是所有双反相机的原型。”今宫小声补充道，“我特别想要。”

今宫像在寻求来夏的同意般点了下头，可来夏只是疑惑地望着天花板。

“所以，如果你能一起找这两个女人，那就是帮大忙了。有消息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如果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留下这番话后，小林兄弟便回去了。

“状态那么好的Rolleidoscop真的很稀有，好像要啊。真想要。”

来夏侧眼看着嘀嘀咕咕的今宫，开始洗东西。

从那日起，今宫每天都热心地盯着照片看，或是细细浏览上传了这张照片的网页。头发看起来也比以前更邋遢了。

“今宫先生不把头发扎起来吗？”

“没事儿，太麻烦了。干活的时候绑着就行。”他打了个呵欠。

“知道什么了吗？”

“完全不知道。”

“我觉得绝对找不到的。不如死了这条心吧？”

“新发现的是这张照片有点偏梯形。尽管只有零点几毫米，表面上不容易看出来。”

“怎么是梯形呢？”

“这张图片，大概是从倾斜的角度拍下了两个女人的照片。长方形斜着拍的时候，会变成梯形吧？然后用图像软件把梯形调整成长方形，上传网络——这样的可能性很高。”

“从正面拍就好了呀，为什么特意斜着拍。”

“也许有什么无法正面拍摄的原因。一般的相框上都嵌有亚克力板或玻璃板吧？如果从正面去拍，会把反光或自己的倒影拍进去。所以，这个人才以四十五度角进行拍摄，事后再用图像软件修正。其实这种方法不太高明，应该把亚克力板那些给摘下来了再拍，或者从两个方向进行打光，摄影者也可以用黑布罩住自己，只露出镜头。”

“也就是说，有两个女人的相框被挂在某处，而外行人斜着拍下了这两只相框，调整后再上传网络？”

来夏觉得有点不自然。若要把自己拍的宝贝照片上传网络，会选择这种容易出现偏差的方法吗？直接扫描照片会更简单，这一点应该很容易想到。

“啊，我还知道了这身衣服是手工制作的。我在商店街向专卖服饰的人打听过，对方说可能不是现成品。但可以知道，这两人穿着同一件衣服。”

“一看就是同一件衣服呀。”

“不。同一件衣服，指的是两个人穿一件衣服，你瞧这里，右边照片的裙摆有一小部分绷得很紧吧，而左边也是一样。

的确，裙摆的部分褶皱形状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明白。”

来夏也很不解。首先，给双胞胎姐姐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立刻把衣服脱下，换给双胞胎妹妹。妹妹再穿上它……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只有一件衣服，为什么非得穿着它拍照？”

而且，这也不过是件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连衣裙。看起来并不贵。

“那关于这棵长得像芦荟的植物呢？”

“植物啊……我认为这组照片的主题和植物毫无关系。因为造型和构图都尽量做到了相仿，唯独植物明显不同。右图的茎伸得很长，左图却没有茎，状态稚嫩。”

来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知为何，她感觉植物上有什么关键线索。

“可是等一下，为什么拍摄的时候，不在同一棵植物前面拍呢？那样的话，看起来更像完美的立体照片呀。”

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的植物……来夏左思右想之时，想起了矢敷店门口的芦荟。虽然大小和种类不同，但感觉上很相似。

“我去问点事情。”

来夏站起身来。

“问谁呀？”

“毛豆屋的矢敷先生。”

今宫慌忙制止。

“我觉得问也是白问。他那么肤浅的人，店名里有‘毛豆屋’，不过是因为他爱吃毛豆而已。”

“你不想要Rolleidoscop了吗？”

“这个……说的也是。”今宫不开心地说，“他八成不知道，要是真说不知道，你大可骂他是‘没用的毛豆混蛋’。啊，骂他可能还会高兴，请你带着冷漠的眼神直接回来就好，一句话也别说。”

今宫说着些无理取闹的话，来夏只得连连答应，走出了店铺。

“花与美酒立饮店·毛豆屋”门庭若市。矢敷这边忙着跟卖供花的老婆婆聊天，那边忙着往桌子上端烤肠和贝类罐头，顺便再和别人闲聊几句，忙得不可开交。来夏不由得想到，如果今宫相机店也卖点蔬菜、大米的话，或许会有更多客人上门。

她找准时机向矢敷搭话。

“我有点东西想让您看看，请问有时间吗？”

“来夏的请求当然没问题啦，啥事啥事？”

“这个长得像芦荟的植物，是芦荟的同类吗？”

来夏指着照片。

“这女孩好可爱，要介绍给我吗？”

“不是，都不知道她是谁呢。”

听完事情来由之后，他似乎失去了大半兴趣。

“那你要问什么事？关于背景中的植物？这个啊……”

半晌过去。

“是龙舌兰，金边龙舌兰。汉字是龙舌二字加个兰，但和兰花相差很远，属于多肉植物。”

“难道是什么天然纪念物？是那种比较罕见的植物吗？”

“倒不是。我们店就有，不过种类有点不同。我们卖的时候就叫龙舌兰，六百九十日元，来夏要买点回去当室内装饰吗？”

矢敷指着店铺角落里的花盆。那只花盆有些眼熟。来夏先前以为是芦荟，看样子是其他种类。利落生长的棘刺与硬质叶片格外美丽。

“虽然也要看具体种类，但只要种在地里，就能像那张照片一样长得硕大无比，因此需要注意。连着花盆种在地面即可。”

“这样子啊，谢谢您。”

本以为能有所收获，可果然没什么线索。

“啊，等一下。我再看看那张照片。”

矢敷拿着照片，指着照片中被截断的部分。

“这个是花梗吧？”

“花梗？花梗是什么？”

“就是结有花朵的茎。”

说着，他搬出了另一钵花。这是来夏也很熟悉的一种芦荟。芦荟的茎部向上长出了一根如纤细长茎的东西。

“看，现在这盆芦荟上也有吧？花梗就像这样向上生长开花。”

“原来如此……”

“龙舌兰也被称为‘世纪植物’。为什么会这样叫呢？因为五十年才开一次花。”

“五十年一次吗？”

“没错，不过按日本的气候，时间会短一些，也有三十年左右开一次的。开完花便枯萎，旁边会萌生新的子株，母株则直接枯死。开花本身很稀奇，形状也挺独特的，所以开花的时候经常登上地方新闻。”

听到这里，来夏恍然大悟。

“谢谢您！”她急忙赶回去。

“咦，什么，突然咋了？”身后传来矢敷的声音。

来夏哐啷一声猛地推门而入，今宫惊讶地抬起了头。

“今宫先生，这下说不定能找到了。”

来夏用电脑，今宫用手机，分头搜索龙舌兰开花的全部新闻，看能否找到背景相似的。

出来的图片令来夏有些吃惊。当时听到开花，脑海里浮现的，是如百合般楚楚可怜的花朵，可搜索到的图片，每一张都是叶片中窜起五米左右的长茎，如松树般威风凛凛。花朵本身也充满活力，仿佛把松树的绿叶部分替换成了密集的黄色花朵。原来如此，如果登上新闻，无疑具备视觉上的冲击力。

来夏猜测——那对双胞胎是以这种稀奇的花朵为背景拍摄纪念照。如此一来，就找到了为何要拍这组照片的原因。但想到这里，她发现一处不自然的地方。

为什么要把开花的部分裁掉。假如要当纪念照，都难得拍到了五十年一遇的珍稀花朵，何不留下来好好欣赏呢？为什么双胞胎中的一人在开花的植株前，另一人在没有花的植株前呢？这也令来夏感到疑惑。既然两人都换衣服拍照了，明明可以稍微挪动一下到花株前拍照的。

来夏向今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也很奇怪，这组照片果然有哪里不对劲。”说完，今宫又转向了电脑屏幕。有客人上门时便接待一下，其他时间两人都默默地埋头搜索。

疲劳的时候一闭上双眼，白色的光粒便在眼皮内侧聚聚散散。突然抬起头来，发现今宫也在眨眼睛。周边在逐渐变暗。

“我跟认识的摄影俱乐部、摄影沙龙打了招呼，他们在帮我问有没有人拍了龙舌兰花。”

来夏感觉很不可思议。

“有相机的话，果然谁都想把稀奇的东西记录下来，这算是人之常情吧。我觉得肯定有摄影爱好者拍了下来。所以，我给照片上的女性的脸打了马赛克，用邮件发给各俱乐部的组织者，询问有没有人知道这张图上的龙舌兰，能否提供情报。”

今宫看着外面。来夏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天已经完全黑了。

今宫站起身来，准备打开外面的电灯泡。

“来夏小姐可以下班了。”

这时，电脑响起轻快的声音，似乎收到了邮件。

今宫刚打开邮件，便招手让来夏过来。

“怎么了，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好像有张照片拍到了同一株龙舌兰。”

来夏看着那张照片，深吸了一口气。邮件发来的这张，距离比双胞胎的黑白照更往后一些，且不是黑白而是彩色。背景和双胞胎的黑白照一模一样，是面砌块墙壁，龙舌兰的花梗、叶片形状也几乎相同。在这张照片中，宽广的空地上伫立着一棵龙舌兰，粗茎高高地伸向蓝天，可以清楚看到密集绽放的黄色花朵。

“我看看，照片的标题是‘摄于咖啡店后院的开花龙舌兰’。肯定就是了。”

“太好了！这下我帮大忙了吧。”

“都是你的功劳，我请你吃些什么吧。”

刚一说完，今宫的语调瞬间急转直下。

“啊，但这个……是二十一年前的照片。”

今宫立刻把小林兄弟叫了过来，来夏也决定在这里等他们。

“咦？”看着彩色照片，今宫发出了声音，“为什么空地上只有一棵呢？双胞胎身后一人一棵植物呀，这就有些奇怪了。”

来夏也发现了这点。照片中，宽阔的空地上只有一棵龙舌兰。另一棵没有花梗的去哪儿了呢？

“会不会另一张摄于花朵完全枯萎后呢？”

“若是那样，影子的方向应该会稍有不同。可二者完全一致，包括长度。”

“那转移到别的位置……不对，背景中的砌块墙长得一样，两棵植株也都是这个位置吧？那么，姐姐拍完一张照片后，妹妹把花剪掉再拍了第二张？”

“这花都罕见到可以上新闻了耶！”

事情越讲越麻烦。就在二人冥思苦想时，小林兄弟快步走了进来。

“真的找到了吗？”

“我可相信今宫先生了！”

该把真相告诉欢天喜地的两人了。

“二十一年前啊……假设当年她们二十五岁，现在就是四十六岁左右。”

小林兄弟失望地垂下了肩膀，来夏看着都觉得可怜。

“不，我们也三十四了。大十岁也不是不行，她们如今肯定也是美丽的熟女！”“没错，上了年纪也一定美丽！”二人大声说道，吁了口气。

“那要怎么办呢？直接去这家咖啡店吗？好像是静冈县某咖啡店的后院。开车走高速的话，大约三小时，没办法当天来回呢。如果突然打电话过去，对方也许会觉得可疑而不愿跟我们说太多，所以我觉得直接去更好。”

玲二看着店里的日历，发出了“啊”的一声。

“对哦，今宫先生。明天是第三个星期一，后天是星期二吧？”

“店铺会连休吧？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吗？来夏小姐也一起呀。我们来开车。找得那么努力，应该很想亲眼看看真相吧？而且有个女生同行，感觉不易被怀疑。”

“我可以一起去的。”来夏觉得很有趣，于是点头道。

“知道了。我会去的。”旁边的今宫也说道。

集合地点在相机店的门口。次日清晨，开车来接两人的小林兄弟，选择了比平日质量优质一点的衬衫和颜色不同的夹克，从穿着上便能感觉到他们的干劲。今宫还没出来，来夏便拿出店铺的备用钥匙，才说了句“从一楼叫看看吧”，他就刚好现身了。不知头发是不是睡变形了，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暴风从右面吹过似的。整个人看来起床气很重。

“今宫先生睡觉的时候是朝右的吧。”

“你怎么知道？”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迷糊多了，他理顺头发，低头说道，“小林先生早上好。”

车内宽敞又舒服。今宫与来夏在后座拉开了微妙的距离。

车子以舒适的速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半路上喝喝茶、稍做小憩，最后于两点左右，错开午餐高峰的时间点抵达目的地。

“我们到啦。”车子驶入停车场是在两点刚过不久的时候。停车场内几乎没有车辆。

这家三角屋顶的咖啡店和从前别无二致，店名叫“山彦”。

工作日的下午两点是个无法把握客人数量的时间段，但来夏等人计划先以普通客人的身份进店，去确认一下后院。如果照片中的地点无误，就拿出照片，问店员是否认识这两个女人。

走进店中，貌似从午餐时间段留下来的客人正在各自看报，放松自我。一阵淡淡的咖啡香味飘过。内部装潢老旧而令人怀念，装在银盘子里的拿破仑蛋糕一定很适合这里。来夏一行人走到了能看见后院的最里面的位置。

后院正是那张早已看腻的照片中的院子。完全没有其他植物，唯独一棵龙舌兰以砌块墙为背景，在正中央向四方伸展夹杂着灰色的绿叶。亲眼看到后，它的硕大与魄力简直超出想象，就像雕塑一样。光是一片叶子，几乎就有来夏的头顶到脚趾尖那么长。这个大小确实足以被称为龙舌。

貌似老板的男子过来点单，大家准备在点单的时候打听龙舌兰的事情。

打听消息这种事由来夏负责。

“不好意思，问件有点奇怪的事情，那棵龙舌兰二十多年前开花时，有上过新闻吗？”

“哦哦。”貌似老板的男子表情松弛了下来，“上过呀，花开得特别鲜艳，电视台、广播台、报社都来了。还来了许多客人。”

他怀念地望着外面的龙舌兰。

“那请问，您知道这张照片里的人吗？这是网上的照片。”

来夏不失时机地继续说道。

老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深深地点了点头，对厨房喊道：“喂——佳乃。”

“来了。”声音响起，走出了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来夏瞠目结舌。

容貌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女性正向这边走来。

“奇迹啊……”玲二发出了呢喃声，兄弟俩同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佳乃正往自己这边过来，她来回看着同张面孔、服装同款不同色的男子，残留在嘴角的亲切笑容僵住了。

“我们太想见到你们了。”

“能见到同样的双胞胎，是我们的荣幸。”

“你喜欢立体照片吧？”

“请问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呢？”

小林兄弟越说越起劲，佳乃呆住了。

“不好意思，您们说姐姐……是不是认错人了呢？我是独生女。”

其他客人也好奇地注视着这边。

“但是、但是那张立体照片……”

佳乃有些纳闷。

“不好意思。立体照片是什么？”

只见小林兄弟呆然地四目相对。

“我们在找这组照片中的女性。”

今宫站起身来，拿出了那组照片。

“啊，这张照片……”

“对不起，我们还以为这肯定是对双胞胎。”

来夏说完，佳乃扑哧一笑。

“真有那么像吗？这是我和我妈妈。”

来夏愣住了。

“咦，也就是说二十一年前的照片，也就是开花时的这张，上面的人是令堂？”

“对，是我妈妈。”佳乃眼神温柔地望着外面的龙舌兰说道，“相框就在这边呢。”她指向店堂柜台的一旁，墙壁上并排挂着两张相片。

今宫最先走过去看，细细打量一阵后，他喃喃道：“果然亲眼看到后，感觉更为震撼。”

“话说回来，二位竟长得如此相似。今天令堂不在吗？”

来夏随口询问，佳乃双目微垂，露出了微笑。

“我妈妈不在了。”

“对不起……”

来夏沉默了。

“这是妈妈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她在生我的时候……”

来夏忽然发现了，直筒状的黑色连衣裙并未勾勒出身体的线条。她把手搁在腹部，是因为知道里面有了小宝宝。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妈妈好像笑着说，等这棵子株下次开花的时候，自己肯定都抱孙儿了。我一直珍藏着这张龙舌兰花与妈妈的合影。请稍等一下。”

说完，佳乃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大家看。

“这是原图。”

母亲就站在正方形的构图中。

“在翻新我们自己住的别屋时，偶然发现了这张照片的黑白底片。”

“机会难得，我去别屋拿过来。”身为父亲的老板这样说着，便离开了。佳乃也从隔壁餐桌拉来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底片很稳定，容易保存。反而比照片更好。且万幸的是，它没有在气候潮湿的日本发霉。”今宫说道。

“是呀，一直收在桐木衣柜的桐木匣子里，被遗忘了多年。”佳乃回答。

“过了二十岁，开始有许多人说我越来越像妈妈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时我还在肚子里，可我们二人的合影只有这一张。不过，听到大家都说我们像，我还蛮开心的。虽然从没见过妈妈，但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强烈的牵绊。”佳乃继续说道，“为防止底片劣化，我们刻在了CD上，觉得可以把照片再洗一次，便随手送去冲洗了。结果，二十一年前的胶片竟洗出了艳丽如新的照片，仿佛是不久前拍摄的，真叫人大吃一惊。”

佳乃笑了。

“看着这张照片，我突然发觉自己刚好和照片中的妈妈年纪相同。于是我想到，精准重现这张照片应该会挺有意思的。妈妈的那条黑色连衣裙和鞋子被收藏得很好，我打算做同样的发型和妆容，并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段摆出和妈妈一样的姿势，用同样的相机和胶片进行拍摄。相机的位置也一模一样，就在那块石头上摆好三脚架。”

“但是，龙舌兰没有开花呢。”

听到今宫的话，佳乃惊讶地点点头。

“是呀。这点让人头疼。开花就完美了，可这种植物似乎很难开花。所以没有开花的背景也只能凑合用了。现在院子里的龙舌兰，是由枯萎的母株繁殖而来的健康子株。”

由枯萎母株繁殖而来的健康子株——听到这句话，来夏凝视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儿。又想到她母亲究竟有多想看到她长大后的模样呢？

“摄影者是我爸爸，相机也在桐木匣子里，他笑着说自己真的好久没拿出过相机了。”

老板父亲抱着桐木匣子过来了。看到里面的相机，今宫从口袋里掏出皮筋，把头发绑成一束。

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相机，外形很奇妙，如同把镜头直接装在了四方形的箱子上。

“哦，是勃朗尼卡S2。您喜欢摄影呀。”

今宫高兴地说着，老板则有些不好意思。

“让您见笑了，我忙于各种事情，早把相机忘到了九霄云外。时隔多年再想把它拿出来，却发现都过去了二十多年。这么做实在对不住相机。不过，我明明二十年都没碰过它，它却依然成像清晰，就像一直等待主人的忠犬一般，真的很可爱。今后我准备重拾摄影。”

老板说得云淡风轻，但仍能从中感觉到现实的沉重——在夫妻两人即将养育新生命的时候，妻子却突然去世了。丈夫甚至忘了自己曾经喜爱的相机，想到这二十年的时光，来夏就觉得揪心。

“都二十年没碰了，我有些担心里面有没有损伤，也不知生锈了没。”

“不好意思，我刚好在二手相机店做相机修理的工作，若是不介意，我现在可以做个简单的检查吗？”今宫说。

“当然，太好了，我还想着哪天一定要送去专卖店检查呢。结果总是在拖延。”

老板爽快地把相机递给了他。

今宫打开相机的后盖，对着光亮查看镜头，按了几次镜头右下方的快门。每次都有声音响起，店里的客人都好奇地转过头来。是沉稳的机械声。

“真厉害，也幸亏保存状态好，现在都能用，堪称奇迹啊。”

他也把相机展示给来夏看。

“勃朗尼卡的创始人叫善三郎，是个热爱相机的人。为了追求自己理想中的相机，他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投入两亿日元的私人财产制作出了这款梦中相机。相机已经停产了，但现在善三郎先生的儿子是相机维修公司的董事长。儿子的公司如今负责修理父亲用爱与热情生产出来的相机，我觉得很棒。”

来夏想到，正因为这台相机是机械式的胶片机，才能让两张照片跨越时间，实现与立体照片不分伯仲的摄影。

“倒卷的差速齿轮部分有点松动，这个零件可以给善三郎先生儿子的技术公司进行更换维修，还可以做个全面检修。如此一来，以后能放心用很长一段时间。”

今宫不会在此时说“请务必交给我们店修理”，来夏觉得这既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优点。

“这个是底片。”老板递来的东西和来夏想象中的不同。要大上一圈，不，是两圈。

“好大呀。”

“毕竟是中型相机
[4]

。”今宫说道，“是6×6厘米的正方形。底片本身也很大，即使放大来看，成像也如此美丽。”

今宫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看过底片后，又小心地还给了对方。

“谢谢您让我看了这么珍贵的东西。”

今宫低头行礼。

“不过，在网上发帖的又是谁呢？”

来夏忽然低声说道。

“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哪位客人喜欢我们的照片吧。”佳乃说完，又“啊”了一声，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道，“话说，刚才您们说了立体，请问立体照片是什么？”

“立体照片啊——”

小林兄弟探出身子进行说明，听着他们的声音，不知何时，来夏对院子里的龙舌兰看入了迷。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但是，为了能将时间之河的某一瞬间始终铭记在心，人才会选择拍照吧。

小林兄弟带来了珍藏的相册，佳乃看着里面的立体照片，发出了惊呼声。她好像很快掌握了窍门。

“看起来真是立体的呢，好有趣。”

她痴迷地窥视着相册。

“今天冒昧打扰完全是因为误会，太不好意思了。原来和立体照片毫无关系啊，难怪尺寸规格会不同。”玲二边说边挠头。

“原以为除了我们，还有喜欢立体相机的双胞胎。是我们太心急了。”省吾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佳乃突然抬头看着墙壁上的相框。

“请问，这两张照片也能呈现立体的效果吗？毕竟很像立体照片。”

“这个嘛……”

省吾的表情有点纠结。立体照片是由于镜头位置的偏差，而使得大脑产生了立体图像，虽说这两张照片长得像，但拍摄时并未考虑到前面的原理，估计很难实现立体效果。

然而他不会说出口吧。

“我有点不确定。”他说得很含糊不清，“不过，但愿能看到。”

这句话中透着祈祷的感觉。

佳乃站在相框前，移开视觉焦点，往前走了一点又往后退去，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来夏也祈祷佳乃能够看见。此时此刻，店中鸦雀无声。

“啊。”

佳乃小声喊道，整个人定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爸爸你过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招了招手。

“你站在这里，看，好像妈妈就在眼前一样，正站在那边笑呢，你看呀。”

老板也站在了相框前。

回去的路上，来夏说道：“小林先生，没有喜欢立体相机的美人双胞胎真是可惜。”

“没事啦，这当然可惜，但幸好来了这里。”“我也觉得。”

玲二和省吾回应。

“佳乃小姐真漂亮。”“是吧。”

来夏从后座望着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大家似乎都各有心事。晚餐是小林兄弟请的海鲜盛宴。

车辆行驶在天色全黑的道路上。刚听到轻微的鼾声，就发现副驾驶座上的玲二好像睡着了。

啊，他睡着了——正在来夏这样想的时候，今宫的脑袋靠了过来。或许这一趟旅行令他筋疲力尽，他平日里作息规律，现在好像是进入了熟睡的状态。他的小拇指与自己的小拇指处于若即若离的位置。

“啊，今宫先生也睡着了。”省吾对着后视镜讲道，“来夏小姐，你和今宫先生怎么样啦？”他的声音很小。

“怎么样是指……”

“原先以为今宫先生绝不可能收女孩子打工的，所以我们也很意外。虽然只是我们的猜测吧。你看，他还莫名其妙地增添了玩具相机的柜子。”

来夏向省吾讲述了打工的缘由。

“嘿。今宫先生遇到三十四年份的幸运了啊。”省吾对着后视镜咧嘴一笑，“你们干脆交往得了。来夏小姐现在没有男朋友吧？你们两个很般配哦。气氛特别好。”

来夏把“不行”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睡颜意外的可爱呢。”

“玩累了就睡，跟孩子似的。”

感受着肩膀和脸颊上头发乱蓬蓬的触感和今宫的重量与体温，来夏维持着这个姿势，以免弄醒他。

如果向大家坦白真相，今宫和自己肯定会无法维持现状。那样的一天要是永远都不会到来该多好。

周三上班时，团子店的老婆婆又喊住了来夏。

“你等一下呀。吃点团子吧，离开工的时间还早呢，给。”

“谢谢您，我不客气了。”

老婆婆的多嘴虽然很麻烦，但这些团子果然配茶最适合，非常美味。

她一直望着今宫相机店那边。

“那孩子严重赖床，平时都是九点左右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老婆婆要说什么呢？来夏心里纳闷，默默地听她讲话。

“有天早晨，我见他五点钟就起来了，吓我一跳哩。看样子是醒来早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失眠的缘故，总之他把这条街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还擦了擦相机店的窗户和拉门。当时觉得可真稀奇呀。”

来夏姑且点点头。

“然后，他隔一会儿就坐立不安地跑出来，盘着手臂从外面打量店铺。接着又进去调整柜子，再出来看看店铺。我挺纳闷是怎么回事，便一直盯着看，原来是你来了。那正是你来的第一天。”

来夏低下了头。

“那孩子应该最清楚维修的可怕之处。自己的手也许会弄坏宝贵的相机，令其无法复原。越是宝贵，就越不敢随意触碰。”

来夏注视着鞋尖旁的石头。

“我没说你非得回应他。只是，希望你千万不要背叛他的一片真心。”

来夏低头呢喃道：“嗯，我知道。”

打完招呼后来夏走向店铺。她觉得或许是因为丰富的阅历，老婆婆才敏锐地有所察觉吧。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刚到店里，今宫的表情明显很高兴。

“怎么还没到啊，估计两点前能收到吧。”

说好的Rolleidoscop似乎快到了。

“希望能早点送到呢。”

去店外做打扫时，快递的货车停在了门口。看到今宫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来外面迎接，来夏就觉得他真像个孩子一样。

今宫把相机一会儿凑近看一会儿隔远看，还贴上去对着眼睛看，按动快门听声音，一脸幸福无比的表情。甚至来夏做完卫生进来的时候他都没发现。

“今宫先生，有人预约暗室。”

来夏试着搭话，可他依旧盯着取景器没有回应。

“不好意思，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咦？嗯。”他盯着取景器，回答得极为敷衍，来夏不觉叹了口气。

“怎么了？暗室的事情？”

“真是够了。”

今宫对着气呼呼的来夏按下了Rolleidoscop的快门。来夏又是吐舌头，又是像河豚一样鼓起脸颊。每到这时，都会响起快门的声音。

来夏突然在意起来。

“没有装胶片吧？”

“当然装了呀。”今宫笑了，“鬼脸，而且是立体的。”

“等一下。真是的……请把胶片给我！给我啦！”

今宫躲开来夏试图抢走相机的手，拿着相机逃走了。

注释

1
. 香奈儿专为男士推出的一款香水。——译者注

2
. 立饮是日语“立ち飲み”的直译，指站着喝酒的意思。立饮店因价格便宜以及速度快等特点，在日本很常见。——译者注

3
. Stereo Graphic指的是美国格拉菲（Graflex）公司生产的一款立体机。——译者注

4
. 即120胶片机、220胶片机的统称。——译者注

第七章

直到能把你忘却的那一天

寒冷的冬日，连呼吸也变成了白色。来夏戴着连指手套，对着指尖呵气取暖。等待苹果派新鲜出炉的排队人群中冒起了白气。复古理发店和葡萄面包店的玻璃窗也蒙上了一层白雾。

刚走进店里，今宫就轻轻地笑着说：“外面有那么冷吗？脸颊红扑扑的，好像乡下的小朋友。”

来夏苦笑着摘下了连指手套、毛线帽和围巾，脱掉了大衣。把它们搁在里面。

“请用咖啡。”

“还没来多久就喝茶休息呀。”

来夏笑着说，用手包住了马克杯，指尖的血液逐渐循环起来，感觉很是惬意。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喝下咖啡，肚子里仿佛点亮了一盏明灯。接着，来夏开始打扫柜子，今宫则进入工作室。这便是今宫相机店日复一日的宁静日常。

半晌过去，店门哐啷响起，有客人进来了，耳朵边上还贴着手机。

“欢迎光临。”来夏小声地说。

男子正隔着手机和什么人飞速地聊天，其间问道：“啊，今宫在吗？”

一看男子，发现他身上的所有物品都带有某名牌的商标，着实令人惊讶。镜框、围巾、手套、手上的手机壳、鞋带上都有，来夏莫名觉得佩服——这些东西竟然也有名牌。她去工作室叫今宫。

“啊，濑暮先生。”

濑暮总算挂断了电话。

“今宫，好久不见。开店顺利吗？还招了兼职人员啊。”

“还行吧。”今宫笑着说，接着告诉来夏这是他在老家的前辈。

“哎呀，我现在在找徕卡。”

即使知道说的不是自己，被叫到名字还是有点吓一跳。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濑暮先生居然想要古典式相机。为什么是徕卡呢？”

“没，不是我啦。老爸的六十大寿我觉得必须送台徕卡，就想着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玩意儿。”

“要找什么样的呢？”

“他好像喜欢看起来特别古典的，想装饰在新家的柜子上。”

今宫的表情有点阴沉了。

“那非完好的商品也可以呀。我帮您找找摆设品，应该能找到便宜的。”

“不必了，生日就在两天后。钱多少都无所谓，反正我在找外观好看的，一眼能看出是徕卡相机的就行。”

“我们店里只有彻底检修过的，价格有点贵呢。”

“要多少？”

今宫在濑暮耳边窃窃私语。

“什么？可以可以，如果只要这点钱。那么，有好看的徕卡吗？”

来夏也能理解今宫的抵触感。给店铺帮忙了一年多，她很清楚今宫究竟有多喜欢相机，他把每一台都打理得漂漂亮亮，好能愉快地交付给下一位客人。

她想起了今宫随口而出的一句话：“我在想，是不是修相机的技术越好，生意就越差。因为如此一来，客人就很难来做下一次修理了。不过，我还是希望相机的主人能心满意足，这样相机也更幸福，每次修理，我都本着要让相机能用上一辈子的想法。”

来夏觉得，相机正是为了捕捉人一生中的各种场面、记录各种故事而存在。她还了解到，特别是古典式相机，只要前主人爱惜使用，还能留给下一位主人。相机非常长寿，比人的一生要长多了。

现在，她似乎明白今宫相机店被指定为遗物收购处的原因了。

连网络主页都很小的这家店，专卖二手古典式相机的今宫相机店，这里的客人全都是真心喜爱相机的人。每个人买到相机，如获珍宝地带回去时，眼里都洋溢着喜悦。那副表情，就像恨不得在回家路上拆开包装立刻拍照一样——拍点什么吧，带上这台相机去哪里看看吧。

当摆设品装饰在柜子上也是相机的一种用途，但如果损伤严重，就无法再交给下一位主人了。

濑暮接连浏览着柜子。

“没看到啊。有没有那种很有徕卡风格，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古典式相机、非常时髦的款式。”

似乎没有他心仪的相机，来夏松了一口气。今宫似乎也一样。

“我去联系下同行，不是完好的产品也行，我会帮您找找徕卡的。如果不介意等到明天的话。”

濑暮又走进工作室。好像在认真观察四周。

“啊！就是这个。我找的就是它，完美符合。多少钱？”

濑暮抓住的是来夏转让的徕卡Ⅲf。为什么它会在里头？之前都放哪儿了？

“啊，不好意思，这个不卖。”今宫用强硬的声音说道。

“已经卖出去啦？”

“没，不是这样的。因为一点原因。”他瞥了眼来夏的脸，慌忙开口道。

今宫就是无法立刻撒谎。

“没修理也不要紧。多少钱嘛？”

今宫报出了一个惊悚的价格。大概以为这样说对方就能死心了吧。

“噢噢，这价格不得了啊。既然是贺礼，价格高一些也无妨，那我就按这个价买下了吧。明天给你现金可以吗？我上门来取。”

“我有一样的相机，明天可以帮您准备，价格也只有十分之一。”

“没事没事，那样很麻烦吧？这台的老旧程度正合我心意。恰好是古董的感觉。那明天见喽。”

正要回去时，濑暮的视线停在了来夏身上，仔细地打量着她。

“咦？不好意思。难道你是狭山小姐？是狭山小姐对吧？”

“不是……”来夏飞快地眨着眼睛说道。

“啊，抱歉，长得太像了。那么告辞。”说完，濑暮就回去了。

“今宫先生。”

“不会卖的。我会准备相同的相机。”

“可是……”

“没事的。”

今宫紧紧抱着徕卡Ⅲf，把它收进了防潮箱里。

“我现在去同行那里一趟。把感觉相同的相机给他看，告诉他就是这台，他肯定能接受的。”

来夏目送着今宫套上大衣离去的背影。

她想了想，接着锁好店门，去了趟附近的邮局。从ATM机里取款后，把一沓钞票装入信封。

来夏开锁进店，环顾店堂。自己已经彻底习惯了待在这里。走出自家、图书馆与超市的封闭三角形后，她接触到了新鲜事物，逐渐恢复了活力，在惊讶于不断改变的自己的同时，一路走到了现在。每天都有可以去的地方，着实是件幸福的事。

她把装有现金的信封留在了工作室的桌子上。

——今宫先生，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很抱歉以这样的形式辞职。徕卡Ⅲf的钱已经付过了。找零和本月的工钱就算了。承蒙你的关照。和你一起工作真的很开心。可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我会……

写到这里，来夏把“可如果”后面都给涂掉了。

最后整理一遍店铺后，她简单地打扫了一下，接着从防潮箱里拿出了徕卡Ⅲf。

来夏再次锁好店门。回头时和团子店的老婆婆对上了视线。她深深地低头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走向车站。到了离自家最近的车站后，便跑了起来。估计要再等一会儿，今宫才会回店。他发现留言大概还需要点时间，自己得赶在那之前。

来夏把鞋子随意地脱在门口，去找旅行包。将换洗的衣服、存折、登记印章和需要的东西都塞了进去。她拿起相框，轻轻摆在旅行包的最上面，再把徕卡Ⅲf放在旁边，合上了拉链。她关好二楼的护窗板，拧紧燃气的总闸，拔掉了全部插头，也拔掉了电话线。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关上一楼的护窗板后，屋子里暗沉沉的。来夏打算先离开这个家。在今宫忘掉自己的存在前，也在自己忘掉今宫之前。

上锁之后，她用手指检查门是否关紧。就在她走出大门，准备去车站之时，身后传来吱吱的刹车声，一辆单车停了下来。

今宫来了。

他大概是抄近路一口气冲过来的，面目狰狞，上气不接下气的。把单车靠在墙上后，他用力抓住了想要逃走的来夏的手腕。

“那是怎么回事？”

他透过卷发俯视着来夏。

“对不起……”

为了不让来夏逃走，今宫用力抓着她的手腕，精疲力竭地蹲在了路上。肩膀一起一伏，仍然喘着粗气。

“还好赶上了……”

“今宫先生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团子店的米阿姨打电话让我立刻回来，我就借了辆单车。”

那位老婆婆到最后也在多管闲事。

“在这里会招来邻居好奇的眼光，请进屋吧。”

来夏打开护窗板，泡了茶。

“店铺呢？”

“关门了。”

两人注视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

“对不起，我私自把商品带了出来。就算放了钱在那里，也依然算盗窃吧。”

来夏双手捧着徕卡Ⅲf。摆钟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我转手的十二台相机里，最早卖出去的是徕卡M3。那位客人把摄影作为退休后的爱好，非常珍惜地带走了相机，就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样。”

听着来夏的话，今宫点了点头。

“下一台是康泰时Ⅱa。买的人是学习摄影的学生。能被那么可爱的孩子看中，相机也一定很开心。”来夏继续说道，“接下来是柯达Signet35。买家是位年轻的白领，因数码相机开始对相机产生了兴趣，准备挑战第一台古典式相机。其他相机后来也逐一卖掉了。”

今宫犹疑地开口道：“我知道的，来夏小姐始终惦记着转让出去的相机。你一直在观察它们被卖给了什么样的人。笔记上也都写了吧，哪台相机于何时卖给了什么人。”

今宫喝了一口茶。

来夏很奇怪转让的最后一台相机为什么一直没上架，但不知不觉间，又觉得这样任由光阴流逝也未尝不可。想永远待在那家宁静悠然的店铺里，对许多事情佯装不知。

“看着每台相机被郑重地转交他人，这样固然痛苦，但我觉得也挺好的。直到最后一台为止。”

来夏用力握着徕卡Ⅲf。

“我这个人真麻烦，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始终被过去所困。”

“我觉得也不必勉强自己忘记。”今宫静静地说道，“这台徕卡Ⅲf是你和先生的珍贵回忆吧。”

窗外忽然响起了风声。

“你怎么知道？”

今宫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防潮箱顶部的相框里夹着张照片。照片的角度有点倾斜，对焦也略显外行。”

“就那么差劲吗？”

来夏试图挤出笑容，却没有自信笑得出来。

“不，即便如此，那依然是张好照片。我之前也讲过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性吧？它是张优秀的照片，可以看出按快门的人真的一片深情。不管是多出名的摄影师都无法比拟。

Ⅲf这一型号没有定时拍照的功能。所以丈夫先让太太坐在椅子上，把对焦、取景都设置好了再进行拍摄，然后二者再交换位置。太太并不习惯手动挡的相机，加上两人的身高差距大，因此成像才有点失焦。”今宫又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干活的时候看着照片，我产生了一点违和感。你先生无名指上有结婚戒指的光泽，和手表、袖口相比，显得很新。起初我以为可能只有戒指重新打磨过，但他左手拿着烟管面露笑容，我就想也许他并不是准备抽烟，而是因为新戒指刚套上无名指，拍照的时候想要突出它。”

正如今宫所言。

“即使对焦不行，照片也歪了，但这些根本不重要。因为那是你们二人宝贵的纪念照。”

“今宫先生总是观察得这么仔细呢。我似乎明白你说的‘修理的基本是观察’了。”

万万没料到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来夏解开衬衫的两颗扣子，从里面拉出了一条细链。和照片里一样的戒指，静静地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戴在无名指上太难受了，可我又舍不得放手。”

虽然当时有过蜜月旅行，却一直犹豫让人拍二人合影。不管来夏穿得多成熟，也无法掩盖超过两轮的年龄差距。两人既讨厌被人追究，也讨厌好奇的目光，因此都是互相给对方拍照。来夏低下了头。

“收购那天，我正准备打包相机时，见到来夏小姐似乎依依不舍地拿着这台徕卡Ⅲf，对着取景器看。果不其然，相机是向右倾斜的。我一直在想，这些全都由我收购真的合适吗？”

茶杯已经没了热气。

“对不起，我撒了谎。我早已算好了收购价格。那天其实可以当场支付给你的。”今宫的声音沙哑了，“可我实在不愿就此结束。”

来夏不知从何讲起，犹豫片刻后，静静地开口了。

“我初中时失去了父亲。坐车的时候，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从正面撞了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父亲变得无法动弹，自己却无能为力。等待救护车的时间，就跟永远一样漫长。”

说话的时候，她无意识地捂着右臂。事后才得知父亲急中生智，把方向盘用力打向左边，伸出手臂护住了副驾驶座。

“善治郎先生是家父的同级生，两人从前就是挚友。他很担心车祸后的我，一直照看着我。”

失去了唯一家人的来夏，只得投奔自己的亲生母亲。此前她与母亲形同陌路，到最后也没能和解。

“我跟母亲和继父相处得不好，就尽量考去了远一些的高中。从高中开始，我便独自生活在公寓里。”

母亲以管理为由，一手掌握了父亲的遗产，来夏只能拿到勉强凑合的生活费。刚买完教材和运动服就不够了。要钱的时候，母亲会在电话里说一堆不愉快的话，于是来夏只好从少得可怜的餐费里抽钱出来。胃似乎变小了，也没什么胃口，许多日子里，她吃完一个特价面包便没再进食了。善治郎提议去吃一顿久违的美餐，便约在最近的车站见面，他触摸着来夏消瘦的面颊，满脸愕然。

那段时间的来夏一直没有食欲，善治郎用现有的食材制作的意式肉汁烩饭格外美味。若被问到迄今为止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她定会举出那天的烩饭。其实吃的时候盐味很重，几乎尝不出其他味道，但依然很好吃。

“善治郎先生担心我的生活，经常来看望我。他也想方设法帮我拿回父亲的遗产。”

察觉到来夏的感情后，善治郎冷淡地拒绝了，认为这是她失去父亲的寂寞感所催生的错觉。可他还是担心来夏的生活，于是请来了保姆。

在这世上，来夏想要的只有善治郎。

“高中毕业那天我们领证了，心想这下终于成了家人。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没有一个人祝福，所以我们没办婚礼，两人一起参拜了附近的神社。不过，只要能在善治郎先生的身边，我便心满意足了。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

她凝视着手中的徕卡Ⅲf。

“善治郎先生——丈夫就是我的一切。”

相机碰到桌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这台是蜜月旅行时携带的相机。善治郎先生最爱用它了。像遗言所说的那样，让真正喜欢相机的人接着用它，其实也挺好的。可我突然害怕了起来。”

屋内此刻一片寂静。

“我会逐渐淡忘的。他曾经是如何微笑、声音是什么样子、手长什么样……全都会忘记的。”

她低下了头。

“我好害怕。”

尽管感觉到今宫在拿东西出来，她也没有抬起头。

“来夏小姐。”

她一动不动。

“来夏小姐，你瞧。”

抬起头来，只见桌上有只胶片盒。今宫从里面取出胶片。

“请把这台徕卡给我。”

交给他之后，他把相机的底部朝上。

“这种类型的徕卡，都是从底部装片的。打开底盖的地方在这里。”

来夏听着说明，今宫把胶片剪短一点后，让她拿在了手上。“不是这样。”“还是很松。”“差一点。”“没有卡住。”就这样，他一遍一遍地教来夏，反反复复间，她终于能自己装胶片了。

来夏隐约纳闷为什么现在变得跟相机课一样，却还是动手学习新的知识，令其渗入自己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起伏不定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拍摄的时候，最关键的便是这只Elmar的沉胴式镜头，即嵌入型镜头。把镜头拉出来后，千万别忘了固定，喂，来夏小姐有认真听吗？”

“谁让你突然开始了相机课，为什么是现在呢？”

感觉全身瞬间没了力气，自己也在无意之间笑了起来。

“别管啦，总之要把这只镜头拉到底了再固定。好，你来试试。做不好，整个画面都会糊掉哦。到时候一卷胶片都是糊的，也不关我的事。那可是超级打击人的。”

“好。”来夏笑了。没有半点名言警句和人生指南，而是拼命地讲解相机，这一点可真像今宫的性格。不过，今宫有点古怪的温柔体贴，也令来夏不知不觉间平静了下来。

她以为是靠自己一个人恢复了活力，都未曾发觉其实小小的店铺一直近在身边，有个人明明知道一切，却一言不发，默默地守望着自己。

他继续着徕卡新手的讲课，比如两个取景器的观看方法、如何给重影的画面对焦。

“那么从头开始。”来夏从装片开始，一个人把对焦、快门速度全部调好后，说了句“完成了”，便把徕卡Ⅲf递给今宫。

“好，做得很棒。”他当即说道。

今宫的眼神温柔了一点。

“在不断流逝的时间中，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但是现在的这一瞬间，可以定格在照片中。”

今宫举起相机，把镜头对着来夏。

“最后像这样按下快门，注意不要抖动。”

快门发出了“叽”的清脆声音。

“今宫先生老是一声不吭地突然拍我呢。”

“但是你笑得很自然哦。”

来夏接过他递来的相机。

她一直觉得相机已经和自己的人生毫无干系了。生命结束时，只要自己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就好。没有任何想留下的瞬间。也没有想与人分享的风景。更没有想拍的人。

来夏拿着徕卡Ⅲf，恍然发觉自己此刻想按下快门。

“直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和樱花、暗沉的天空、白雪有关系的东西。按理说，我已经很熟悉相机了才是。那到底是什么呢……”

“方便说详细点吗？”

“也没什么。这是善治郎先生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谢谢你，希望在我们院子一起里看樱花、暗沉的天空和白雪’诸如此类的话。意识似乎已模糊不清，也许是梦见了什么吧。”

来夏突然叹了口气。

“可是，如你所见，院子里根本没有樱花。去世的季节刚好和现在一样，并非樱花盛开的时节。善治郎先生在二十多岁和太太分开，与我结婚前似乎也谈过其他的恋爱。说不定他最后想起的不是我，而是别人。”

说着说着，心里仿佛吹进了一阵冷风。他明明去世好几年了。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希望能有这样的相机。”

今宫若有所思。认真思考的样子让人不忍搭话。

“不好意思……”

“如果我解开了这个谜题——”今宫猛地抬起头来，“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但是今宫先生，他都去世好几年了，这是不可能的。”

“我会试着解开的。”

尽管心有迟疑，来夏还是点了点头。

“冷藏室。”

今宫突然说出的词语令她有些吃惊。

“冰箱的冷藏室里有什么东西吗？比如你先生留下来的物品。”

冰箱在脑海里浮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

“有的。角落里有个好像小盒子的东西，装着相机配件。好像是什么重要物品，我舍不得扔，就一直放在那里。”

“可以给我看看吗？”

来夏从冷藏室取出了那只盒子。冷冰冰的，里面装着胶片。

“我在想这是不是特别昂贵的胶片。众多胶片里，只有它被收进了冷藏室。等我发现时，已经在里面了。”

表面能看到“柯达”的字样。

今宫看了看手表。

“那么一小时后，就把这卷胶片装进来夏小姐的徕卡Ⅲf里拍照。现在胶片结露了，无法立刻拍摄。”

“请问，要拍什么呢？”

“当然是樱花、暗沉的天空和白雪啦。”

“可现在哪里有樱花？也没有白雪啊，天空还亮堂着。”

“没关系。我还有东西要找，能看看你先生的书房吗？要找的是黄色滤镜。它肯定在房间的某个地方，请给我一个小时。”

来夏不明所以，可还是敌不过今宫的认真，点头应允了。

她一直没碰过桌子和抽屉，里面仍维持着整洁的状态。来夏在店里接触过滤镜，因此有所了解。虽然很熟悉红色和蓝色的透明滤镜，但店里很少用到黄色的，她有些好奇黄色滤镜的用途。

找着找着，还真如今宫所言找到了深黄色的滤镜。看起来像善治郎自己切割加工的。仔细一瞧，大小恰巧适合Ⅲf。

“你说的黄色滤镜，就是这个吗？”

她递给今宫。

“是自己制作的滤镜呢。稍后会把它装在Ⅲf上。请借我用一下壁橱。”说着，他看了眼时间，“过一小时了，差不多可以了。”

“壁橱？你打算做什么？”

“不是壁橱也可以，只要有尽量不透光的房间就行。”

来夏把行李从壁橱里拖出来，腾出了空间。看着今宫缩起身子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这卷胶片很特别，装片的时候必须待在像暗室一样黑暗无光的地方。咱们走吧。”

“走去哪儿？就算现在去看樱花，日本也没一个地方开花吧？不过山樱倒可能开了。”

“去院子里呀。”

搞不懂今宫到底想干什么。

来夏与今宫来到院子里。院子很宽敞。中央种着冬季也绿叶繁茂的光蜡树，以作为标识。

今宫熟读胶片的包装，边思考相机的曝光和对焦边做调整，他用双手的手指比着方框，点了一下头说：“那么，来夏小姐请站在这里。请在这里竖着拍。”

“拍这棵树吗？”

“对。”

“今宫先生来拍不是更靠谱吗？”

今宫摇摇头。

“不。这张照片得由来夏小姐拍摄。”每拍一张今宫就做点调整，然后再拍一张，二人重复着这项操作。全部拍完后，今宫说：“这台相机和里面的胶片可以先交给我吗？明天周一休息，但还是得麻烦你来店里一趟。到时候我会给你的。”

说完，今宫便回去了。

次日，来夏刚到店，便看见今宫在挂着“今日休息”的店堂里。仔细一看，眼睛下面都是黑眼圈，表情疲惫不堪。

“昨天的照片洗好了。”他把徕卡Ⅲf和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来夏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是盛放的粉色樱花、神奇的深蓝色天空和遍地白雪——

她半晌都无法动弹。

“今宫先生，这……真的是我家院子吧？”

“就是那棵树。冷藏室里的是柯达EIR这款特殊胶片，一种红外激光彩色正片。现在已经停卖，胶片也过期了，我本来挺担心的，还好成像非常美丽。红外线对叶片的叶绿素产生了反应，把绿叶染成了泛粉的浅白色，而天空会呈现深蓝色，是因为空气中的尘埃使得红外线无法散射。云朵是闪亮的白色，草地是纯白色。这个叫红外照片。胶片也规定需贮藏在零下十八度的环境中，处理起来非常麻烦，一般人会把它交给冲洗店，但我们家有器材，冲洗起来很简单。”

来夏把视线落在照片上。熟悉的院子充满了幻想风情，像黑夜又像白昼，像春天又像冬天。樱花以深色青空为背景，发出淡淡的光芒；纯白的杂草随风摇曳，仿如鲜明的梦境，又仿如超现实主义的画作，是张百看不腻的照片。

“你先生想让你看的，我想正是这番景色。而不是给其他任何人看。”

店内寂静无声。

“我去二楼厨房泡咖啡。”

今宫留下痴痴看着照片的来夏，或许是在照顾她的情绪。关门声响起。

那年春天。来夏患上了重感冒，卧病在床。她一直盼望和善治郎去赏樱，提前多日确定了菜单，还新买了多层漆饭盒，结果等痊愈的时候，樱花都凋零了，没能去成。看着大失所望的来夏，善治郎说来年驱车去远方赏樱，顺便住一晚上。

可谁能想到，次年春天不会来了。

买这卷胶片的时候，他大概已经发觉了吧。所以，才说要两人一起去看樱花——

片刻过后，今宫端着盘子从二楼回来了。

“真的很谢谢你。”

“用不着道谢。这点小事一下子就能搞定。”

来夏把握紧的手帕塞回包中。

今宫花时间精心泡制的咖啡格外美味。二人都沉默了半晌。

他把杯子放在碟子上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关于请求的事——我——”今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支支吾吾地说，“和我……”来夏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低着头。

“请留在店里吧，以后不要说什么辞职了。”

来夏凝视着桌子的木纹。

“但是，今宫先生……”

“这样我更能专心地修理，工作非常顺利。然后，熟客也喜欢来夏小姐的咖啡，店里也有新客人上门了。”今宫直截了当地说道。

“可是……”

“另外，外面你也打扫得很勤快，周围的店家都很开心，卖玩具相机时比我更会待客，柜子和窗户总是一尘不染，又会记账，从没忘记买咖啡豆和胶片的订单，还有——”

说着说着，今宫趴在了桌子上。乱蓬蓬的卷发在桌面一起一伏。

他就这样趴在桌面上，来夏则去拿昨天放在店里的装有相机钱的信封。

“我不要。我会从每个月的工资里一百一百地慢慢扣。”

“但是这……”

“请你留下来吧。”

两人都沉默了。

“假设每个月扣一百块，大概要十年……十五年……”

来夏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今宫先生，谢谢你。但现在这样回来，对你对我都不好。”

今宫依然趴在桌子上。

“我没法回到店里……”

他一动不动。

“今宫先生？”

来夏觉得奇怪，绕到背后一看，只见他睡得正香。看来他特别疲惫，她决定最后把店里再打扫一遍，等下拒绝也行。

刚打开工作室的门，便发现暗室的门一直敞着。随意往里面一看，狼藉不堪的样子令来夏大吃一惊。今宫平时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她第一次看到相纸和潦草的笔记像这样四处堆积、杂乱无章。

来夏纳闷地拿起一张相纸，上面正是她拍的那张照片。每一张相纸都是如此。

有泛红的相纸和变黄的相纸，今宫改变色调、饱和度、明暗度，改变分步的区域曝光法，显然反复试验了许多次，只为能清楚看到院子里的樱花。草稿上写着一堆不明所以的数字。他计算后又划掉，重写了一次又一次。相纸在四处堆积成山，照这个张数来看，来夏猜他恐怕彻夜未眠。看来是心急如焚。

可他嘴上说着冲洗是小菜一碟。

来夏把四处堆积的相纸收拾成一沓，捡起笔记，把药剂摆回柜子里，将这里整理成了平时的暗室，还清扫了地板。

做完卫生后今宫依然在桌子上睡觉。为避免感冒，来夏给他披上了盖膝毛毯。

店堂和平日一样安静，柔和的冬日阳光透过水纹玻璃照了进来。柜子上摆放着许多古典式相机。

这种独特的宁静一进店便能感觉到，来夏觉得，也许这是因为每台相机都藏着一个黑暗的房间，无论是大相机，还是小相机。长年累月，相机的黑房间捕捉了各种瞬间的光芒。

曾几何时，今宫说相机很像人，来夏如今也这样认为。和相机一样，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间黑色的屋子。眨眼的时候，瞬间的光芒就被收进了这个房间。不管是喜悦的事情，还是悲伤的事情。虽然平时没开过门，但其实一直等待谁来打开。

今宫说过，照片能体现出拍摄者与被拍者的关系。

此刻要是拍今宫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而胶片会如何承载自己的心情呢？来夏凝视着今宫弯曲的卷发。

她想着，等今宫醒来后，再确认明天的安排和胶片的订购。

＊在不断流逝的时间中，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但是现在的这一瞬间，可以定格在照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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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序章

第一章 第一天的幽灵

第二章 第二天的幽灵

第三章 第三天的幽灵

第四章 第四天的幽灵

第五章 第五天的幽灵

终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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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了各种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新人奖，这些新人奖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鲇川哲也奖是日本东京创元社在1990年创立的公募新人文学奖，也是日本推理作家们至关重要的出道途径。该奖创立以来挖掘出了众多才华横溢的作家，如芦边拓、二阶堂黎人、西泽保彦、柄刀一、城平京、相泽沙呼等。

鲇川哲也奖作为日本屈指可数的文学新人奖，不仅获奖作品出色，入围作品也毫不逊色。例如入围第16届鲇川哲也奖佳作的《会错意的冬日》，优秀的作品终不会被埋没，该作出版以后就很有人气，很快便推出了六部续作。如果说起青春校园推理，似鸟鸡的这部“市立高校系列”绝对是代表作之一。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序章

这个故事，第一页应该从哪个场景开始呢？

按正常的想法，显然该是与那个契约相关的场景，也就是跟消费金融贷款相关的那个。不过我更倾向于为那个场景埋下一些伏笔。

无论哪个频道都可以，请大家看看民营电视台。你对哪个广告有印象？无论在哪个城市，请到车站前走走。最瞩目的广告牌是什么？消费者金融贷款的广告已经到了闭上眼睛都能见到的程度。他们已经潜移默化地盘踞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当中了，同时伴随着“便利”“安心”“快捷”的广告语。在不久之前情况还不是这样，那时他们被称为高利贷。

他们宣称任何人都可以签约。但这句话与实际情况肯定是不符的，怎么可能什么人都可以贷款呢？我还不起钱是既定事实，而且他们从最开始就知道我就连利息也还不上。所以说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我曾经因为某些事急需用钱，就在某个金融贷款机构开了一张卡。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他们设下的陷阱。那时我明明只需要借十万日元，可是他们却给了我五十万。我说不要这么多，他们就说因为电脑上支付日期的关系，只能受理这个金额的贷款。

当时我没办法立刻还钱。为了还利息，我只能继续借钱。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除了继续借钱我根本没有别的方法还钱。如果钱没还上，马上就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是其他放贷的同行。他们的组织要多么完善，才能把打电话的时机抓得刚刚好？我不知道，我也没有可以拒绝人家的理由。为了赶在还款日前还上欠款，我只能去借更高利息的贷款。于是放贷的公司越找越多，条件也越来越苛刻。可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只能咽下。

最后我已经搞不清楚从多少家公司贷了款、每家公司需要还多少钱了，正在这时，他们的一个同行就问我，要不要把债务统一整理？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我还是答应了。实际上欠款并没有因此减少，相反我还必须要支付“债务整理手续费”，又要继续往里搭钱。

之后我就开始遭到威胁了。他们威胁我如果不付钱，就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公司和我的亲戚们，而且还会恐吓说现在就来我家取钱，让我把钱准备好之类的。为了还钱，我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房子作为抵押被收走了，亲戚也都借了个遍，妻子也成了保证人。即便如此，欠款还是没有减少。剩下的就只有这条命了。于是我买了人寿保险。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是毫无选择。被铺天盖地的广告洗脑后，我走进了他们的店里，还不上钱的同时，就有人过来劝我继续借钱，跟很多家公司借了钱后，就有人劝我要不要整理债务。我的行动轨迹完全是他们计划好的。

如果这是个故事，那么写剧本的人是他们才对。在他们的剧本里大概也将我的死写了进去。只要我死，保险金就能到手。因为除了还债，我别无选择。如果不这样做，家人就会遭到牵连。

我决定赴死，并为自己选个终结生命的地方。我记得年轻时曾去过一个景区，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湖畔。在地点方面我倒是没花太多心思。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正适合我。

可是……

我选择的寻死之地也在他们的剧本里吗？我觉得应该不会……

第一章

第一天的幽灵

我就读的某市立高中建在一座小山丘上。每天早上我都要爬坡才能抵达学校。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儿肯定会觉得好像挺好玩的，搞不好还会抱有一些浪漫的幻想。我通常听到的回应都是“好棒啊”。可惜大家都错了。

事实上，“山丘上的高中”除了容易蒙受水灾，或是让你因为上学而拥有健硕的大腿以外，再没什么优点，反而可以说给生活增添了不少麻烦。就拿早上来说吧。在分秒必争的入校计时赛中，终点近在眼前，眼前却出现个大上坡，简直太残酷了。夏天搞得大汗淋漓自不必说，到了冬天，教室里开着暖风，热意融融，当你装备齐全地跑进教室又免不了一身臭汗。放学后，如果要从学校正门回家，就要经过一个大约十二度的斜坡，大家都叫它“市立坡”，篮球部的同学经常在这里挥汗如雨，练习阵形。如果选择穿过操场从后门回去，就要经过几百级的台阶，俗称“地狱的阶梯”，在这里八成会遇到浑身大汗的棒球部在练习冲刺之类的。也就是说，“山丘上的高中”等于“浑身是汗”的形容再恰当不过，至少要比牵强附会地说“清爽”要更准确。

而且我读的这所市立高中有一栋“艺术楼”。作为美术部的成员，我要在这栋楼的画室里参加社团活动。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儿八成会产生一些优雅的幻想。事实上还是错的。

要说错在何处，只要实地考察一番就一目了然。建筑本身毫无艺术性可言。玄关显然没有经过设计师的设计，更不要说有什么摆设了。大楼的外观是灰色的正方体，没有任何装饰，但又看不出一点儿包豪斯
[1]

调调的功能美。如果硬要问它像什么，恐怕我只能说它就像建了三十五年的公共住宅
[2]

二十五号楼。不止如此，这栋楼在已经建校七十周年的母校中，其污秽和阴气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建筑本身残破不堪不说，地理位置也是“得天独厚”。继游泳池副楼武道场之后，学校又毫无计划地增建了艺术楼，导致艺术楼恰好被南侧主楼西侧的副楼和第二副楼东侧的体育馆给包围起来，一天到晚都笼罩在其他大楼的阴影之中。因为这栋楼不用来上课，管理者是谁也搞不清楚，用途不明，所以文化类社团的各位同仁就将这栋楼合理地分割了，既然这栋楼已经盖好了，现在这样也算是物尽其用。也就是说，这栋多余的建筑被文化类社团给占领了，因此被称为“艺术楼”，如此而已。

现实情况大致如此。不过我也不会跟别人提起。因为这栋楼的氛围很难用言语说明，如果不来亲身体验一番是怎么也解释不清的，既然说不清道不明，那又何苦去破坏人家的想象呢。

时间过了下午三点。六个小时的课程上完，扫除也搞定了，受到约束的这半天时间已经结束，后边就是自由愉悦的放学时光。从时针下解放的这段时间简直爽快非凡，幸福不已。

美术部基本上不会约束部员。什么时候想来参加部门活动是我们的自由，所以有时候我就会在教室陪朋友东拉西扯，有时甚至会直接就跑出去玩，然后不露面就回家了，这种情况每周都有一次，不会有谁责备我。但我还是会在每天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候去艺术楼。眼下对我来说，创作可比闲聊，或跟一群人去轧马路有意思多了。

跟“放学回家部”的朋友打完招呼，我走出了教室。曾经有段时间我很困惑，这些家伙放学后都会干什么打发时间呢，好像一点儿也不得闲。

小菅竹和中山田都忙着打工，佐和野似乎在一个业余管弦乐团里拉小提琴，所以也很忙碌，这些情况我直到秋天才搞清楚，也终于放下心来。为什么我会放心呢？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在他们面前我多少有些傲慢，这让我微微有点儿内疚。

因为艺术楼与第二副楼是相连的，只要顺次穿过第二副楼和连接处的走廊，不用出屋就能到达目的地。不过连接走廊下午五点会上锁，到时就过不去了，如果直接穿着室内鞋去艺术楼，五点之前若是不回来取鞋，就要绕着副楼和主楼转上一大圈，从教职员工通道回去。教职员工通道五点后也开放，但刚入学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当时心想“完蛋了，被锁里面了”，不过转念一想，也无所谓，反正室内鞋也算是鞋子的一种嘛，那天我就直接穿着室内鞋回家了。当时把我妈吓坏了，一个劲儿地追问我是不是有人把我的鞋拿走了，还是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就连妹妹都向我投来关切的眼神。现在想起来简直蠢到家了。就像个孩子一样。从那以后，再去艺术楼的时候我都会换上室外鞋，从内庭穿过去。

背后运动部的诸位正畅爽地顶着酷暑在操场上挥洒青春，前面就是艺术楼的玄关。车鸣声，乌鸦的叫声，棒球部传出“batter
[3]

来吧！”（这句话啥意思呢）。西斜的夕阳下，这些效果音混杂在一起，可谓每天都不曾缺席的背景音。当然，能有如此感想的只有旁观的我。

那些当事人每天都全力以赴地跟分秒不断、接踵而至的杂事做斗争。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老是呆呆想着这些事的自己，真是老气横秋，可这种性格从我懂事起就已经定型了，根本改变不了。当我穿过操场之后，通常会响起一阵铃声。是三点半的铃声，可我至今不知这个铃声是要宣告什么到来。

操场上悠闲的喧嚣声渐渐远去，笼罩在阴影下的艺术楼四层建筑就出现在眼前了。艺术楼的墙面就像崩坏前夕的柏林墙。具体情况不详，有传闻说这里早就过了使用期限，仔细观察外墙就会发现上面布满了龟裂。一些暴走族还在上面留下了涂鸦，净是些“SEX”“FUCK”“杀”“φ”“Ω”之类的字样，不能给观者带来一丝一毫艺术上的感动，这让我反过来开始崇拜凯斯·哈林
[4]

和让·米切尔·巴斯奎特
[5]

的才华。艺术楼的钥匙由特定的老师随身携带保管，所以很难入侵。暴走族只是在这一带出没，在墙壁上留下涂鸦，还没到打破玻璃窗闯进屋子里那么暴虐，虽然附近居民有些担心，不过一直也算相安无事。

墙面大部分都是灰色的混凝土，上面开着小得不能再小的窗户。普通住宅至少会在一侧墙壁装上玻璃窗作为阳面，而这座房子都是阴面。要是在阴天的背景下，就会透着一股子夹带着湿气的闭塞感，活脱脱一副“罪恶研究所”的味道。事实上关于这栋楼还有一个传说，说这里有一个秘密的地下室，教生物的田村老师在这里进行着人体实验，体育老师梨本就是从这里诞生的人造人。身板像冰箱，老是套着一件紧巴巴的T恤。除了上课以外从不开口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这位梨本老师在人类与金属制品之间，显然更贴近后者，不过也无所谓啦。

只有一楼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很大的窗户，显得敞亮一些，要是朝着里面偷看，不小心与正在练习的吹奏乐部的女生们撞上视线可就麻烦了，所以我走到这儿都会别开视线。

快步走过去。至于“撞上视线的麻烦”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想了半天也没结果，就懒得去想了。窗户上的窗帘有时会拉上，这是因为里面有女孩子在换衣服。因为我曾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看过一次，当时吓个半死，马上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了一个再也看不到艺术楼的位置。当时不知为何我非常愤怒，吹奏乐部搞什么鬼啊，练习前为什么要换衣服呢，这下好了，让我看见了吧。当然，应该生气的其实是被看到的那一方。这段经历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要是知道能偷看到女孩们换衣服，有些朋友搞不好可要乐坏了。

穿过满是尘埃的玄关，耳边就会传来熟悉的吹奏乐部的嘈杂声，楼里独特的温湿空气浸润着我的皮肤。因为构造的问题，这栋楼里不通风，所以湿气厉害着呢。我脱下鞋子，从鞋柜上拿一双拖鞋。人多拖鞋不够用的时候就要穿着袜子走进去，把脚底板走得灰突突一片，所以我把其中一双占为己有，偷偷藏在了一个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楼的房间全是吹奏乐部的领地，这些女生毫无顾忌地把房门四敞大开，在走廊里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吹奏乐器。在回音效果好得过分的走廊里吹奏铜管乐器，那声音时而厚重，时而尖锐，嘈杂不堪。总之，艺术楼的一楼仿佛一年到头都在修路。偶尔也会全员静悄悄地聚集在礼堂里，那代表着彩排时乐团顾问古坚和政正在说教。想要艺术楼一楼保持安静可是件稀罕事儿。我以前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吹奏乐部的成员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居然能辨别出自己的声音来练习，为此我还问了朋友，但她似乎并不觉得影响练习。我就纳闷儿了，难道说搞音乐的家伙在听觉上有什么生理学上的独特之处吗？后来有一位学识渊博的学长告诉我，在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做鸡尾酒会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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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让我释怀。

拾阶走上二楼。在楼梯缓步台上跟抱着低音大提琴的朋友交错而过，互相招呼了一声：“来了啊。”楼梯不宽，拿着大提琴上上下下可不容易。我正想着是不是该帮帮他，可刚要回头就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传来一句“糟了”。好像撞到哪了。

二楼的嘈杂比一楼更杂乱无章。走廊里，吹奏乐部的人在练习单簧管，除此之外，北边的大教室传来了舞曲以及“哒、哒、哒哒咚”的脚步声。隔壁房间是电吉他的“锵锵锵”。南边那几个狭长的房间里是和乐部的“叮叮咚”。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文化类社团的根据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简直能让人抓狂。可想而知，同在二楼角落里静静开展活动的书法部和手工部该是多么的不堪其扰。这种骚乱跟我之前拿来比喻的施工现场还不一样，就像是举办庙会的大马路，或是动物园里的猴山。我找不到更贴切的比喻。艺术楼的喧闹声果然只有它本身能够诠释得了。

原本就狭窄逼仄的走廊里偏偏还堆着好多破烂儿，想要通过的人都必须小心翼翼，弯下身才可以。不过从没有人想要把这堆破烂儿收拾干净。倒不是大家都想着偷懒，只是这些破烂儿是哪个部的，互相之间都搞不清楚，贸然下手搞不好会产生纠纷。占据走廊的破烂儿把窗子里透过来的仅有的微弱阳光吸收殆尽，艺术楼上上下下就算是白天也是昏昏暗暗。再加上里面有一半的房间是储物间，还有一半是破烂儿聚集地，另外还有几间屋子是永远不会打开的。如此种种，更加重了这里的阴气。

没人知道这栋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起初大概是觉得“肯定会派上什么用场”，稀里糊涂地建起来了，反正是市立学校，预算充裕得很，结果没有一点儿用处，只是以极强的存在感来告诉大家，这所学校在运营上有多马虎。原本师生们都只管把这种来路不明的建筑当作一栋“空楼”而已，也不会有人为了使用问题责备学校。在此之前，除了某些工作人员以外，其他人是不会到这儿来的。楼里的独特气氛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经过化学变化合成了如今“稀里糊涂的气氛”，如今与这满处尘埃一起充斥在艺术楼上下的各个角落。

三楼和四楼的小房间比较多。以楼梯为边界，往南走是一个稍微有些狂热的同好会，叫做铁道功夫英语会话。他们把这里叫做“腹地”。除了他们的会员以外，其他人基本不会进出。就连一直在三楼活跃的我，踏进腹地的次数也数得过来。那里有股来路不明的臭味，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不敢踏足。

我的大本营在三楼北边的画室。副楼里其实也有美术室，但是那里要上课，所以摆着很多桌子，没有空间。有着“百目鬼”之恶名的美术部顾问几年前想要有一间自己的专属画室，不管会不会给大家带来不便，凭一己私欲把这个房间里的破烂儿都清理出去，保护了这一方净土。不过之前那些成员都已经毕业了，现在美术部全员五人。持续出现在画室中的只有我自己，所以这个空间给百目鬼老师和我两个人用简直是奢侈。

现在百目鬼老师的创作似乎告一段落了，画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九平方米见方的大房间里，可谓“画布中间设，咳嗽只一人”。看上去寂寞孤独，事实却并非如此。摄影部的铃木学长会让我看他的作品，戏剧部的三野也会时不时过来玩玩，功夫同好会的谷萩会来练习翻筋斗。在创作中的画布前，一个男生在翻筋斗，这种超现实的构图实在有趣。文艺部长伊神同学也会来。这个人见多识广，跟他聊天很有意思，就是每次走的时候老是劝我加入文艺部，麻烦得很。戏剧部长柳濑同学也会来。不过这个人只是过来劝我参加他们社团的，每次说完就撤。

这里虽不像一楼和二楼那么吵，但也不得安宁。因为戏剧部就在三楼，所以时常可以听到他们练嘴皮子的怪声，还有台词吧，“哈哈哈哈哈，终于抓住你了”，然后传来糖果般的甜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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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练习场所的部分吹奏乐部成员也被挤到了三楼，在走廊里吹着长号，这时整个画室里都充斥着嘹亮的号音。起初我觉得这简直是恼人的噪音，但是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连百目鬼老师都夸我注意力集中。

总而言之，这栋承载着我高中生活一半旅程的艺术楼就是如此的嘈杂，迷之昏暗，但至少是一栋平安的建筑。正因如此，当时的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栋楼会成为学校史上前所未闻的神秘事件的舞台，最后甚至招来了媒体，让整件事在网络上流传到全国。

好像有人在敲画室的门。我正在创作一幅没有主题的有关老虎的画，听到敲门声，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秋野麻衣的脸正向里面张望。我转身向她挥挥手。虽然脸上十万火急，但她好像是觉得打扰到了我的创作，默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秋野快速地摆了摆手，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她缓缓地把门打开进来了。见我站起身来，她就像害怕被人发现那样，快步小跑过来，眼睛向上看着我，开口说了起来。她这副样子就像在空旷场所受到惊吓的兔子或是仓鼠之类的小动物。

“叶山同学，那个……”

她来得这么突然，似乎有事要拜托我。她扭扭捏捏了十几秒，可能是在等我打破安静，于是我率先开口：“是高岛学姐让你来的吧？如果是来劝我加入你们社团的，免谈。有什么别的事倒是可以说说。”

这已经不是吹奏乐部第一次来找我帮忙了。她们有时会拜托我帮忙设计海报，或是制作大型道具，也会叫我去看她们彩排。结束时她们就会问我要不要试试大号，或是扮演主持人的角色，我都一一拒绝了。吹奏乐部好像除了演奏以外，其他的事都不太擅长，平时似乎不只会找我一个人帮忙，文艺部和戏剧部也都在她们的求助名单之列。虽然有时候创作被打断，可能会给跑腿的人一点儿脸色看，不过像海报设计这种“工作”，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专家，所以我都会欣然接受，不会拒绝她们。而且秋野又这么有诚意，更让人不忍拒绝。再者吹奏乐部的现任部长高岛学姐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如果我拒绝了她的手下，她会亲自过来道歉，鞠躬认错，这反而更让人害怕，于是就更难拒绝了。

“倒不是要帮吹奏乐部的忙，我们想要借钥匙。”

“钥匙？艺术楼的？”

秋野点了点头。为了防备暴走族作乱，艺术楼的门禁向来很严格，玄关的钥匙原则上是由老师保管的，但是要等所有学生都回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有一部分老师会偷偷把钥匙交给一个特定的学生，委任他来锁门。美术部的百目鬼老师就是这些企图蒙混过关的老师中的领头羊，最近他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了。早上都是执勤的人开门，所以就算我偶尔第一个到，门大部分时候都是开着的。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会在这儿待到很晚。你大可不用担心锁门的事儿。”

“我，今天夜里，必须要留在这儿，跟我们部长一起。”

“为什么？”

秋野有些犹豫地别开视线说：

“因为这楼里有幽灵。”

起初我根本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完全被吓傻了。

“就是……现在有个传说，说会有幽灵出现。”

“在艺术楼？”

秋野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我不自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画室我已经很熟悉了，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有一股阴郁的气氛，像是幽灵会喜欢的地方。

秋野打开了话匣子。

“艺术楼的墙壁里至今还藏着一具男学生的尸体，那位男学生被杀后，头被砍了下来，然后被砌进了墙里。这个学生为了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每当天色变暗就会从墙壁里出来，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但是因为他没有头，所以看不见，也就搞不清每个人的区别，所以只要见到人就会发动袭击。他会猛扑过去，把人牢牢抓住，然后使劲拖回墙里。他速度特别快，想跑也跑不掉，就算逃跑了他也会极速追上来把人抓住。不过因为他穿着学校指定的鞋，走路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因此，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就可以在相遇前察觉到他的存在，这样就有逃跑的可能了。”

“被抓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会被杀掉的。”

“那倒也是啊。”

“‘壁男’会把他抓到的那个人拖进墙里。但是被抓住的那个人是进不到墙壁里的，所以只能被按在墙壁上。之后，壁男越来越使劲地拉……”

“然后？”

“被抓住的那个人就会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狠狠压在墙上……”

“嗯。”

“最后就活生生被压碎。”

“哦。”

按照惯例，结局一定是非常残酷的。学校里的怪谈总是这样，像悬疑片似的，也不知从哪传出来的。

“艺术楼居然会有这种东西？”

“还不止呢。”秋野不知为何有些抱歉地继续说道，“叶山同学，你认识立花同学吗？”

“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却想不起来。是三年级的吗？”

“是在我们乐团吹长笛的，长得可漂亮了。”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她现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没想到突然出现这么劲爆的新闻。

秋野点点头说：“从六月份开始就不知去向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秋野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传说中立花学姐是被壁男给谋害了。然后，立花学姐也变成了幽灵出现在这栋楼里了。”

“啥？”

壁男，再加上一个吹长笛的幽灵。艺术楼简直就是魑魅魍魉的巢穴。

“一到晚上她就会出现，还有人说听到她练习的声音呢。据说吹的是‘《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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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的曲子可真拉风啊。”

“因为立花学姐笛子吹得特别好。”

“……”

这个传说真是奇妙。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那你说今晚要留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是为了上独版头条去抓幽灵吧。秋野不是这么爱出风头的人。

“有些人倒是不在乎。可是也有人吓得不敢进走廊。”

我心想你们本来也不该在走廊里练习啊，不过嘴上没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最近太阳刚一落山，盘踞在走廊和楼梯上的吹奏乐部成员就不见踪影了。我还以为是古坚老师批评了他们，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儿。

“没有场地，人员也凑不齐，练习都进行不下去了。部长特别苦恼。我们还要准备送别演奏会呢。”

吹奏乐部每年在毕业前都会为三年级的同学们举办送别演奏会。如果演奏得不好，毕业生们会非常失望，这样演奏乐部的未来可就岌岌可危了。如果没什么幽灵传说，大家都要来练习，可是对那些害怕幽灵的同学来说，也不好强行逼迫人家去走廊练习吧。眼下的情况对于高岛学姐来说确实很棘手。

“部长已经说了不会有什么幽灵的，可是……”

幽灵这种东西在科学上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也没有科学证明它不存在。不管别人怎么说没有，自己害怕的东西始终还是害怕。就像你讨厌吃的东西，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为什么不吃呢，多好吃呀”，你还是会讨厌。

“但是，大家都很害怕……于是部长发话说今晚要留在这儿。她要证明根本没什么幽灵。”

“真了不起啊。”

确实很符合责任感极强的高岛学姐的作风。

“学姐不害怕吗？”

秋野接着说：“我说了要一起留下。”

“没问题吗？秋野不是很害怕的吗？”

“但是，只有部长一个人留下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确实如此。如果是一直主张没有幽灵的人自己留下来，然后告诉大家“幽灵根本没有出现”，这种话谁都不会相信的。需要有个人来证明她整晚都待在这儿。

“但是，只有你和部长两个人吗？那也太……”

如果另一个人主动提出要一起留下，那么这个人对其他人来说也会失去可信度。

秋野再一次向上瞟了瞟我：“所以，那个……”

我往后一仰，说：“就是……想让我也留下呗。”

她要拜托我的事终于浮出水面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秋野一副顾虑重重的样子。

“只有我们倒是也可以，只是……”

如果没有第三方的在场，可信度会大打折扣。这倒是理所当然的。

“呃，这个……我倒是也可以留下，不过……”我抱起胳膊望向别处，问，“……秋野，你的那个朋友呢？怎么没有拜托东同学……”

秋野的那个朋友是吹奏乐部二年级的学生，名叫东雅彦。他本身就是吹奏乐部凤毛麟角的男性成员之一，而且这位东同学还是个美男子，据说家里又很有钱。自打他入学以来，这两年中吹奏乐部为了争夺这个帅哥持续不断地爆发着冷战和纷争。没有发展成世界大战，都是拜高岛学姐高超的交际手腕所赐。这位东同学也是肆无忌惮，不管是学姐、学妹还是同年级的，都照撩不误。后来，高岛学姐似乎警告了他，那时他正跟秋野打得火热，于是这种放荡不羁的行为就此打住。从那以后好像再没见他跟谁暧昧。这位东同学想必都记不得秋野是他的第几任了，搞不好他对历任都没有付出过真心，所以那时我还真有点儿替她担心。因为有这么一段前因后果，所以刚才我不由得想到了他。

这种情况自然是该他首当其冲啊。

可是秋野摇摇头，说：“他说要是发生什么可就糟了，让我们还是算了。”

我也不想留下呀。话虽如此，我也只能自己在心里嘀咕嘀咕，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说道：“明白了，我也留下吧。”

“谢谢。”秋野露出了一抹孤独的微笑。这么说有点儿对不起她，不过她确实很适合这种不幸的表情。

秋野朝礼堂里张望了一下，把高岛学姐叫了出来。学姐拿着小号小跑过来，对我说：“叶山同学，谢谢你啊。老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哪儿的话。”不知怎么我感觉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高岛学姐说话很男性化，直来直往。平时思维敏捷，下达命令时也是干脆利落。当时全场一致同意由她来担任部长也是情理之中，因为她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用一句话来总结，她就像是“吹奏乐部的奋斗妈妈”。个子虽然比秋野要矮，但身板儿老是挺得直直的，所以看上去比她的实际身高要挺拔一些。在教职员工和音乐厅工作人员之间也很受欢迎，对后台工作人员也很了解，市民音乐厅的小哥哥都记住了她，每次去都会问她“要不要来我们这儿工作呀”，这件事连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她每次都要找尽借口拒绝。

“我已经说过了，立花学姐的鬼魂是不会出现的，可大家还是很害怕。”

高岛学姐似乎很抱歉的样子，语气也变得十分沮丧。秋野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后，学姐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惊讶地问：“叶山同学也留下吗？”

“啊，可以这么说吧。”

“怎么行呢，也太麻烦你了。”高岛学姐慌了神，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过了两三秒，她慌张地摇了摇头，“不行，这样可不好。”

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看她这副样子，我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没关系，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要紧。部长也很不容易，为了大家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听我这么说，高岛学姐还是有点儿苦恼的样子，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话说，你为什么会来？”

我问一旁的男生。不知为何一脸兴冲冲地走到我旁边的正是戏剧部的阿三，全名三野小次郎。刚才他好像在哪儿偷听了我们聊天，然后突然闯进了画室，说了一声“我也要留下，多多关照哟”。我和这家伙可是从初中开始的交情了，他经常会莫名奇妙地听到别人的秘密，然后就会告诉我，向我询问意见。他好像也不是故意听的，只是一旦让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就忍不住悄悄凑上前去，是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很明显他能听到那么多人的秘密都是源自这个习惯。他以前老是被欺负，不过要我说啊，他这个毛病怎么看都像是欺负别人的那一方。

“你个笨蛋，这样的好差事我怎么可能让给你一个人。那也太浪费了。”

阿三喘着粗气。

“好差事？我怎么没觉得呢。”

“喂，你小子，”阿三看着我，“那可是在深更半夜的校舍里呀……跟女孩子亲密度过呀。”

“怎么可能有什么亲密行为啊？”

“看着吧，我会制造机会的。尽可能自然的。”

原来是为了揩油。阿三开始一个人喋喋不休起来。“哈哈。在万籁俱寂的校舍里，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在这不安的空气中，小麻衣不由得颤抖起来说‘我好怕’。”他兴奋得手舞足蹈，“然后，我温柔地握住小麻衣颤抖的手说别怕，有我在。”说到这里，他用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小麻衣一定会感动地说‘啊，三野君真是太可靠了’，我温柔地用手环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今晚你特别美哟。这价值百万的夜景，今晚也不过是你的陪衬罢了’。她就会说‘啊，三野君你真的好棒呀。自己好像有点怪怪的’。”

“喂。”

“很自然吧？”

“一点儿都不自然好嘛。”

“你可别坏我好事啊。”

“谁管你啊！不过人家秋野有心上人吧。你不可能那么容易得手的。”

但是阿三没有动摇，自我陶醉地说：“是啊，所以这正是个好机会。”

“怎么说？”

“东雅彦因为害怕不敢来吧？小麻衣现在一定觉得他不可靠，对他特别失望。‘啊，东这个人根本靠不住啊’。”

“秋野可没这么想吧。”

“这正是我闪亮登场的好机会啊。到时我绝对一举拿下。”阿三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我呢，会找个合适的地方与小麻衣一起，还请多多关照哟。到时你也可以尽情地跟高岛学姐享受美好时光哦。”

“喂！”

“不管，我一定要过夜。”阿三握紧了拳头坚决说了一句，“必须过夜。”

他的真实目的似乎就是这个了。看上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你这家伙根本不相信有什么幽灵吧。”

“不是哦，我相信。”阿三突然严肃起来，冲着校舍拜了一拜，“我真的相信，所以今晚请务必赐我一个愉快的意外。”

看来他确实不信。

喂，阿三喊了一声，招了招手。关着的后门旁边有人影闪动。是刚才来过的秋野和高岛学姐。两个人都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咦，三野同学？”

“他说他也要去，我就把他带来了。”

阿三探身过去，说道：“交给我吧。我可比叶山可靠多了。”

“也好，人越多越好。”高岛学姐拿着一个大纸袋，她拿起来朝里面看了看，然后说道：“但是这样的话，东西就不够了。”

“什么呀，这是？”

听我问起，学姐把纸袋打开让我们看。里面是郊游时带的那种篮子，放着用料十足的三明治。

“我做了便当。大家晚上肯定会肚子饿的。”

学姐总是这样事事考虑周全。

高岛学姐说了声“咱们走吧”，接着拿着纸袋，飞身跃起跳过了足有一米八高的大门。我跟阿三不由得互相对视。“看见了吗，刚才？”

独自前行的高岛学姐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事，这就来。”

我跟阿三慌忙爬上大门。像高岛学姐那样漂亮地翻过去是做不到的，我一边爬一边发出咔哒咔哒，嘎吱嘎吱的噪音，让我很担心会不会把人引过来。我刚一落地，高岛学姐又折返回来跳过大门，原来秋野在那边怎么手扒脚蹬就是爬不过来，学姐是去帮她。

“我怎么觉得，她们根本不需要咱们两个啊。”

阿三沮丧地叹了口气。

夜晚的学校静谧又神秘。操场虽然对着县道，但也没什么车辆，周围的住宅也没有什么动静。我们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无人的操场仿佛没有边际，让人有一种置身荒野的错觉。环顾左右向远处望去，只能看到树木漆黑的轮廓高低错落连绵不绝。平时在高处见惯了的校舍此刻却凌驾在我们头上。仿佛许多巨兽盘踞于此。背景是青紫色的星空。这场景让人涌起了想要作画的念头。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在这个时间潜入校园，我还是第一次。

一阵冷风吹过操场，我缩了缩脖子，赶紧追上高岛学姐。她正面对着一片漆黑的校舍，完全不把“地狱的阶梯”那段大斜坡放在眼里，快步向上攀登。看不出有一丝恐惧的神情。

“高岛学姐，你好像不怕什么鬼神之类的东西吧？”

“其实我相当忌惮这些。”高岛学姐微微缩了缩肩膀，“但是立花学姐的鬼魂根本不会出现。”

她说得极为肯定，让我有些在意。学姐的态度好像确信不会有幽灵出没。

“你是不相信幽灵的那一类人吗？”

“不是呀，幽灵或许真的存在。但是，那个……立花学姐不会出现……只是大家都很害怕。”

高岛学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那个，立花学姐据说六月份就突然失踪了吧？”

“对。”

“我也听说她可能已经去世了……不过事实到底怎么样还不清楚。她确实是突然失踪了……难道真的去世了吗？”

高岛学姐斜着瞄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了脚下，沉默不语。

我们就这样继续上台阶。上了大概八十级左右，开始有点喘了，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抱歉。有关这件事你能不能先别问了？”

“啥？好的，我知道了。”

高岛学姐听上去很是为难，我不会再问下去了。这其中似乎有什么隐情，或者是吹奏乐部内部有什么纷争也说不定。关于这个我就不便深究了。

我们绕过主楼，朝着艺术楼前进。月亮已经出来了，但是艺术楼完全被笼罩在其他建筑的阴影当中，看起来有点阴森森的。不愧是二十四小时都处于阴处的建筑。

“哎？”

高岛学姐停下了脚步。我发现艺术楼里面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我们绕到后面，发现二楼的某个房间似乎亮着灯，从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喂，是不是灯开了？”阿三的声音越过我的肩膀，“不对，如果是灯的话……”

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秋野小声说：“长笛的声音……”

我仔细听去，是长笛。

“秋野，这首曲子是？”

秋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芦笛》……”

高岛学姐大步走过去，中间甚至跑了起来。我忙慌张地追上去。曲子停了下来。

高岛学姐一动不动地望向二楼的窗户。我也赶紧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紧闭。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是长头发的，似乎是个女性。她也在往下看？有一瞬间我产生这样的感觉。

这时，人影突然消失了。我仍然呆呆地望着那里，好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然后终于……想想刚才发生的事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之间……消失了。

沉默了几秒，或许是几十秒，秋野发出一声惨叫。接下来阿三也哇的一声大叫出来。窗户里的光亮也消失了。我也好想大叫。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嘘！”

这时意外地听到高岛学姐响亮的声音。学姐一直紧盯二楼的窗户不动。然后她又说了一遍：“嘘……是谁，居然做这种事。”

高岛学姐突然跑了出去。

“学姐！”我紧随其后。高岛学姐摸索到玄关的门，哐啷哐啷地摇了摇。

“门是锁着的……”

“学姐。”

“叶山同学，钥匙带了吗？”

“在这儿。”我拿出钥匙，高岛学姐一把抢过去插进门里。艺术楼的锁有点儿老了，一下子打不开。开锁上锁都需要技巧。果不其然，钥匙并没有顺利转动，高岛学姐面无波澜地放弃了钥匙。正当我想着换我来开门的时候，学姐一个手刀，随着“嘿”的一声，门开了。

“叶山。”阿三赶了过来。

“我去看看，你来吗？”

“不去，太吓人了。”这家伙太诚实了。

“那你照看下秋野吧。”

“哦。”

阿三跑开了。他好像也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秋野独处。我陪着高岛学姐继续前进，踏进了玄关。

学姐换上了拖鞋，然后快步迈进了走廊。啪嗒，啪嗒，拖鞋的声音响彻走廊。脚下很暗。我被什么木制的东西给绊了一脚，喊了一声。高岛学姐回到我身边，从纸袋里掏出手电筒。

光圈笼罩着走廊，关闭的礼堂的门、卫生间的男女标志、布满裂痕的消防栓指示灯，没有活动的东西。

“刚才是在二楼，对吧？”

高岛学姐的声音响起来。

“对。”

“从南边数第二个房间。”

“是的。”应该没错。

“走吧。”高岛学姐拉住我的胳膊。其实我当下稍稍有点儿发抖，可事到如今总不能说我害怕要留下吧，也不能让学姐先去。我跟学姐借来手电筒，率先走了上去。楼梯非常的暗，但是也没到漆黑一片的程度，借着手电筒的光，还不至于摔倒。走到一半，我突然很想把灯打开，但不知怎么没有说出口。大概是觉得楼里变亮后幽灵就逃走了，至于到底在顾虑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二楼。我一边在脑海中的角落默默祈祷千万不要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边借助手电筒的光照亮走廊的尽头。光圈周围的那些破烂儿只能看出起起伏伏的轮廓。那轮廓就像一个个怪物，缝隙间的黑暗也仿佛有怪物藏身其中。我从来不知道走廊里的那些破烂儿在黑暗中看起来竟如此恐怖。简直就像是格吕内瓦尔德的鬼怪图画。

我与高岛学姐一起缓步前行。突然我的脚尖好像踢到了一个立着的伴奏席之类的东西。我拼命抑制住想要大喊出声的冲动。因为学姐还是那么冷静，我要是呀呀地大喊大叫就羞死人了。

从南边数第二个房间是一间狭长的房间。拉门好像上了锁，拉不动。

“钥匙……”

“这是哪个房间？”

“是和乐部。”

各个社团的钥匙应该是由各自的部长保管的。我们摇了摇门，果然锁着呢。这样的话……

门上部有一块五十厘米见方的玻璃。透着玻璃向里面观望，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拿着手电筒照过去，里面是个狭长形的房间。本来是镶着瓷砖的西式房间，硬是被改成了和室。地板上铺上了榻榻米，还放着两个坐垫。正中间摆着一张矮脚桌，上面是一些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墙边有一张掉了漆的椅子。正前方是拉着窗帘的窗户和一个换气扇。房间的角落放着一个纸篓，还有一些坐垫叠放起来。只有这些摆设。真是个煞风景的房间。和乐部在这个房间里练习，所以并没有放什么东西。没有人影。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消失了？

我觉得自己从腰到脖子，整个后背都是鸡皮疙瘩。窗帘没动，窗户似乎也是关着的。不，就算窗户打开了，外面还有阿三和秋野呢。

“什么都没有？”

“对……但是，不应该啊……”

高岛学姐挺直后背，透过门上的玻璃向房间里看。似乎想要确认门下面是不是有什么。果然冷静非常。可是学姐嘀咕着：“没人……”

我们面面相觑。

“是这个房间没错吧？”

“没错。”

应该在啊。刚才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长笛声，也看见了人影。刚才灯也是开着的，可现在却不见了。那不过是一分钟前的事。刚才那个人跑哪儿去了？

“嘘……”

高岛学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嘘。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幽灵的……”

可是确实消失了，从这个上了锁的房间。

我环顾了一下左右的走廊，只有那些破烂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叶山同学，让我再好好看看。”

高岛学姐从我手里把手电筒拿过去，朝着房间里照了一会儿。最后又一言不发地回到我身边。

“既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房门还上着锁……”

“难道说……”

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已经不言自明了。

“真的是……”

“叶山同学，我们回去吧。”

高岛学姐拉住我的胳膊，说道：“咱们去问问三野同学和麻衣。或许他们看见什么了呢。”

我再一次往房间里观看，仍是什么也没有。只好默默跟随在高岛学姐的身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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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豪斯，德国魏玛市的“公立包豪斯学校”（Staatliches Bauhaus）的简称。它的成立标志着现代设计教育的诞生，对世界现代设计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包豪斯也是世界上第一所完全为发展现代设计教育而建立的学院。“包豪斯”一词是瓦尔特·格罗皮乌斯（格罗佩斯）创造出来的，是德语Bauhaus的译音，由德语Hausbau（房屋建筑）一词倒置而成。——译者注

2
公共住宅，国家提供部分资金，修建后出售的非营利性房屋。——译者注

3
batter，译为棒球和垒球等运动中的击球员或是击球手。——译者注

4
凯斯·哈林，原名Keith Haring，1980年代美国街头绘画艺术家和社会运动者。他的涂鸦在今天已经成为流行文化中的一部分，在日常生活中几乎随处可见。——译者注

5
让·米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是一位美国艺术家，先是以纽约涂鸦艺术家的身份获得大众认识，后来成为一位成功的80年代新表现主义（Neoexpressionist）艺术家。——译者注

6
鸡尾酒会效应，是指人的一种听力选择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个人的谈话之中而忽略背景中其他的对话或噪声。该效应揭示了人类听觉系统中令人惊奇的能力，即我们可以在噪声中谈话。——译者注

7
糖果般的甜笑，出自鸿上尚史的作品。——译者注

8
《芦笛》，法国著名作曲家德彪西的长笛独奏曲。——译者注

第二章

第二天的幽灵

“什么？你说人从密闭空间里消失了？”

这位坐在我面前的折叠椅上，两眼放光，努力探身过来的正是见多识广的文艺部长——伊神同学。也不知道是因为见多识广让他容易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因为好奇心太旺盛才见多识广，这个人也许两者兼有之，而且他对于谜团，或是离奇事件完全没有抵抗力。

“有悬疑的味道啊。”

“是挺悬疑的，不对，搞不好是个怪谈呢。”

“嗯。不过也可能是某个手段高明的人。”伊神同学兴奋地说。

到头来，昨晚是怎么回事也没弄清楚。阿三和秋野都能证明没有人从窗户出来，从外面看窗户也确实是关着的。也就是说，那个房间就像伊神同学说的那样，完全是个密闭空间。后来我和高岛学姐还想再回到楼里调查一下，可是秋野脸色苍白，不停地劝我们别去了，最后只好作罢。秋野本来就有点儿害怕，这下完全被吓坏了。阿三也没了热情，问他意见也不回答，只是一脸僵硬，默不作声。跟阿三分开后，我们把秋野送回去，随后我跟高岛学姐两个人开始一起讨论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我们有没有看漏之处，结果没能得出任何结论。我提出只要对吹奏乐部的人保密就可以了，可是认真负责的高岛学姐认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如果有人问起，她只能实话实说。

可是今天一大早，我刚到学校就发现大家已经传开了。秋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看来是阿三说出去的。而且不知为何，因为害怕等在外面的人变成了我，阿三则是踏入艺术楼的那个。我心里暗骂这个混蛋，不过也没有特意去解释。

如此一来，立花同学的鬼魂在艺术楼出没的故事，就在整个校园里流传开了。对高岛学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放学时分，大学升学考试中心的测验刚一结束，文艺部长伊神同学就跑来画室玩了。他已经升入三年级了，可是文艺部只有他一个成员，所以他无法卸去部长的职务，他们社团的房间入口处现在还张贴着“急招新成员”的海报，用这招来留住他们在艺术楼里的一席之地。经常劝我加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言归正传，当我说起昨晚的事，伊神同学的反应有所不同。他似乎一开始就认为是有人在捣鬼。

“你说高明，是觉得有人在恶作剧吗？”

“咦？”伊神同学好像很意外地睁大眼睛，“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这个嘛，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要是这样就好了。”事实上，我有一半相信也许是幽灵作祟，“我想了一整晚，尽可能冷静地思考整个过程，可还是想不明白，会不会真的是幽灵呢？阿三也这么说。”

“三野同学嘛，”伊神同学摸了摸下巴，“与你相比，他算是现实主义者。”

幽灵出现之前，他确实是个现实主义者。

“那个，你凭什么确信这是次恶作剧呢？”

“我也说不上什么确信。不过要真是立花的鬼魂，那么……”伊神同学愉快地歪着脑袋，“为什么她非要在你们去找她的时候出现，然后再消失给你们看呢？而且她之前为什么要在没有人的夜晚出现，她应该不想见到大家吧？”

“啊。”

伊神同学的表情说不上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接着说下去：“另外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确实挺有意思。你们听到了长笛的声音吧？也就是说，至少这个乐器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让空气发生震动的实体。可是连乐器都从房间里消失了，难道是什么所谓的隧道效应吗？另外，在引起你们的注意后声音就消失了，这一点也很可疑。等一下。你说房间里的灯开了之后又关上了，这也就是说立花的鬼魂可以触摸电灯开关吗？哎，说起来她的影子当时还映在了窗帘上了吧？鬼魂不都是透明的吗，不太可能映出什么影子吧。嗯……”

“啊……确实。”

“反正我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像是什么鬼魂作祟，反而更倾向于是谁在恶作剧，沿着这个想法，我产生了很多疑问，是谁用什么方法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的？不过我还没有想明白。”

伊神同学慢悠悠地跷起二郎腿。看样子还要再坐上一会儿了。

“而且，传闻的内容也相当奇怪。叶山同学，你听了传闻之后不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吗？”

“说起来好像是有一点儿。”我想到当时听了秋野的话之后，确实感觉哪里不对劲。

“吹奏乐部里确实流传着‘壁男’的传闻，我也听说过这个。”

“啊，是吗？”

“嗯。但是，立花的鬼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啊，这样啊。”

我终于搞清楚哪里不对劲了。那个传闻，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根本就是完全无关的两件事。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立花的鬼魂这部分内容有一种生搬硬套的味道。

伊神同学很快得出结论。

“壁男和立花的传说应该有不同的出处。不过最近有人特意把立花的鬼魂和壁男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个我还不知道……不过，要是有人刻意为之，那昨晚上发生的事就是个圈套吧？可能是有人为了增加传闻的可信度而演的好戏。喂，叶山同学……”伊神同学满脸喜色地看着我，“小光，也就是高岛学姐也觉得非常困扰，要不我们成立一个放学后侦探团怎么样？”

伊神同学好像乐在其中，但是他似乎并不打算亲自行动。他说要思考关于这个骗局的事，自封为安乐椅侦探，黏在画室的椅子上就不动了。我再问什么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不管他了，有几个疑点我要亲自去调查一下。

首先我来到案发地点——和乐部的房间。古朴的琴声传入耳中。里面有两个女生正在练习的样子，面向古筝而坐。我小声说了句“打扰了”拉开了门。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见到是我，不知是欢呼还是惨叫，很快像猴子一样飞扑过来。

“欢迎欢迎！请进请进呀！”

“快请啊，千万别拘束呐，快请进来。”

她们一边一个抓住我的胳膊。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她们拽进了屋子里。

“那个……”

“呐，快请到这边坐！来个坐垫。”

“是”另一个人朝房间的角落跑去。

“那个，我是……”

“来，请坐，不要客气呐，我们非常欢迎你。”

“欢迎欢迎呐，热烈欢迎。”

她们时不时会加一个“呐”，我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她们大概是把我当成想要加入社团的人了。接下来就是各种问题攻势。

“你喜欢和乐吗？”

“是第一次接触和乐吗？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乐器呀？”

“那个……”

“是一年级的吗？啊，不管几年级我们都欢迎哟。”

“有没有什么想要尝试一下的乐器呀？要不要现在跟我们合奏一下试试看？”

“你怎么想到要来我们这儿的？你的朋友想不想加入呀？”

“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呀？”

“喜欢源氏物语吗？”

“不是，那个……”还没等我说话，她们已经击掌庆祝，然后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第三个人来啦！来了一个男生呀，学姐！呐！”

“老师一定开心坏了！终于可以三重奏了！呐！”

“那个，不是这样的。”

“啊，没学过不要紧哟，咱们有指导老师，我们也会从头开始教你的。”

“不是，那个，很抱歉……”

“诶？”她们终于安静下来了。我慌里慌张地说道：“关于社团的事，我已经加入美术部了。”

“啊，同时加入也没有问题哦，有空的时候来就可以。”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跟老师碰一下。”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突然闯入这个房间是我太大意了。文化类社团除了吹奏乐部之类的人数尚可，其他社团大部分都严重缺人，比如说合唱部因为没有男生，就要有人来兼任男高音的角色，棋道部没有对战的对手，只能整天研究棋谱。他们为了社团能够存续下去已经几近疯狂，只要踏进他们的房间，不管来者何人都要拉人入团。

她们见我一直默不作声，终于察觉到有点儿不对了。

“那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抱歉，我们有点儿太激动了。那个，你先放松下来，我们已经是伙伴了嘛。”

我很抱歉不能加入她们，不过我得先把要紧事说出来，不然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别开视线说道：“那个，真的非常抱歉。”我简直想给她们跪下，“我不想入社。”

“啊，那你是来体验的，欢迎哟。”

“不，不是的。”

“啊，就是来参观一下，那我们也欢迎。”

“不是，也不是来参观。”

两个人茫然不知的视线刺痛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我一边想一边诚惶诚恐地开口：“那个，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那个叫真野的女孩笑着说：“之前有一个人还问我们‘什么是和乐呀’。”

“不是，那个，我想问问关于这个房间的事。”

那个学姐模样的女生环顾了一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只能在这里练习。但是如果有三个人了，我可以去交涉一下。”

“锁门了吗？”

“什么？”两个人一起脱口而出。

“我说昨天晚上，那个，入口那扇门上锁了吗？”

“啊？”

两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肩膀也耷拉下来。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那位叫真野的女生看了一眼学姐，问道：“你还记得上锁了吗？”

“应该是锁好了回去的……”学姐抬起头看着我，“我记得应该是的……”

这个答案一点儿也靠不住啊。

“那个，锁没锁门……很重要吗？”

“现在看来，非常重要。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

真野同学反应过来了。“啊，那个呀，我今天早上听说了……这里好像出现了幽灵吧。”

“对。”

“啊，难道说你就是三野同学？”

“不是，我是叶山。”

“啊，你是被吓坏的那个人啊……哎呀，抱歉。”

“没关系。”三野这个混蛋。

“真野，发生什么事了？”学姐好像不知情。我简略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学姐对事情有所了解后，终于做出了反应。“也就是说，你想要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可以潜入这个房间恶作剧，对吧？但我回去的时候应该是锁了……”

“有没有可能昨晚忘了锁？”

“这里的钥匙是由我保管的，一直都是。”学姐从口袋里哗啦一声掏出了钥匙。她的钥匙扣是一个弹着日本三弦的男人，不知道在哪买的，“昨天我五点以后才回去的，我记得那时是锁了门的。如果你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那我应该就没忘锁门。最近我也没有把钥匙借给过谁……”

“对，应该是这样……”这位学姐似乎总带着模棱两可的语气。

“那窗户也锁了吗？”

学姐转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答道：“锁着呢。立冬之后很少打开了。”

我已经记不得哪天是立冬了，总之窗户开着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了。这么一来还真成了一间密室。

我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句。

“有没有备用钥匙啊？”

“……没有吧，我觉得。”学姐看了真野一眼，真野同学也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至少从文化祭以后，就是我在保管钥匙了。也没丢过……”学姐如是说。似乎也不大可能是有人偷走又配了一把。

“难道说，这屋子里有什么密道……”我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比我昨晚看到的时候要宽敞一些，但是也看不出有哪里能藏人的。

“昨天，你们是把房间里的灯关掉才走的吗？”

“对。”

学姐点点头，真野同学也在旁边附和：“这个不会错的。学姐在这一点上特别细心。她不久前有个兼职的面试，她面试结束后，离开房间的时候，直接把灯给关了，吓了面试官一跳呢。”

“真野，讨厌，胡说什么呢。”学姐满脸通红。

“当时你很沮丧，觉得自己一定落选了，没想到对方却觉得你做事非常仔细。反而把你给录取了。”

“原来如此啊。”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基本不太可能会记错的。

真野好像很善于聊天。我预感到她说不定能带给我什么提示，于是我把重点转到她身上来提问。

“今天来活动室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嗯，屋子里有不少灰尘，我以为是没有打扫的关系……”

“哦。”

“别的呢……啊，有了。”

“想到什么了吗？”

“对。中午，我吃便当的时候居然看到蟑螂了。”

“啊？”

“你不觉得很不寻常吗？这么冷的冬天居然有昆虫耶。而且还会飞……被我用拖鞋拍死了。”

“啊。”

“我扔在那边了。你要看吗？”

“不，不用了……其他的还有没有什么？”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算是白问了。真野同学莞尔一笑，道：“叶山同学，你好像警察啊。”

“啊？是吗？”听她说我像警察，我又打起了精神，这次我准备审问一下学姐。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有人潜入你们活动室之类的，你能想到的，不管多小的事都请告诉我。”

“没有，你说的这些好像……”但是正当学姐要否定的时候，真野同学突然发话了：“啊，学姐，有一件啊。不过不是我们部门啦，你忘了吗？昨天的事。”

“啊。”学姐好像也想起来了，“戏剧部进贼了，你是说这件事吧。”

“戏剧部？”

“昨天沙织，哦不，戏剧部的柳濑提起过。戏剧部的库房好像进了小偷。”

“就是。”真野同学附和道，“所以昨天我们还说一定要把门锁好。昨天肯定不会忘了锁门的。”

“啊，没错，我都给忘了。”

“喂，部长，你可清醒清醒吧。”

这两个人似乎平时就是这样。学姐又一次羞红了脸。

“抱歉，刚才我给忘了。”

“不会……丢什么东西了吗？”

“这个嘛，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只能直接去问柳濑同学了。我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如果我接下来跑去戏剧部的活动室，绝对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劝诱等待着我。

总之，下一步该去哪里已经决定了。这一趟还是有所斩获的。最后，为了慎重起见，我又问了问她们两人昨天幽灵出现的时间在做什么，不出预料，两个人都说回家了。这两位一心只想招贤纳士的同学，不敢相信自己的活动室里出现了幽灵，而且搞不好以后来参观的人可能会更少了。

学姐对此深表担心，还问我这间屋子闹鬼的事儿流传有多广。

“原本这个传闻只在吹奏乐部里流传……”

学姐和真野同学互相看了看，同时失落地耷拉了肩膀。

“啊……”

“说不好呢，我想现在也没有流传得很广吧。”我心说不好，马上又补上一句，但是已经迟了。

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的事情，不过还是趁她们继续劝我加入之前赶快开溜。但是学姐把门一关，眼中闪着光芒地对我说：“那个，如果感兴趣的话，就再来玩儿啊，我们一直欢迎你。”

真野同学趁火打劫道：“我先把你的名字记在我们的名单上啦。期待你来活动哦。”

我也没有其他想问的事了，暂且跟她们道了声再见。

接下来是三楼。我来到戏剧部活动室敲了敲门。咚咚哒哒，一阵脚步声走近，门开了。开门的女孩啪的一下精神焕发地转身跟房间里的伙伴说：“学姐，新来的到啦。”

一阵疲倦涌了上来。

“真是稀客呀，叶山同学居然到我们这儿来了。今天你来所为何事啊？”

“那个，其实我是来申请加入戏剧部的。”

“真的？好高兴啊！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呀！”

“是的。过去是我眼拙，没有发现戏剧的魅力。真是蠢啊。柳濑同学明明都邀请过我多少次了，都是我不识抬举。”

“年轻人嘛，总有看不清的时候。”

“不过以后不同了。现在我终于发现了，我的青春就该挥洒在这里！”

“戏剧之路任重而道远哦。”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能跟你一起走下去的话……”

“叶山同学……”

“可以喊‘咔’了吗？”

除了最后这句，我一句话都没说。全是柳濑一个人的自导自演。背景是戏剧部同学们扑哧扑哧的笑声，还有人在小声哼着BGM。

“哎，这就演完了？”阿三居然不知从哪找出了一个灯球。

“这是用来给床戏照明的，要试试吗？”

“这种东西谁要试啊！”

“哎呀，叶山同学特别容易害羞嘛。”柳濑终于恢复了正常，“所以我就想着来替他表达吧。”

“你这倒是挺像阿三的风格，算了，那些都无所谓了。”我终于踏进了他们的活动室，“我来是有事要问问。”

“问我？讨厌嘛，叶山同学，居然都追到活动室来了，真是积极啊。”

“也不是非你不可……我听说你们库房昨天进贼了？”

“啊。”阿三把灯球收起来答道，“昨天粗略地看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东西被偷了。”

“这样啊。那为什么说有小偷呢？”

“那是因为锁被弄坏了。”柳濑说，“想不想去现场看看？”

“好。”

戏剧部的库房就在活动室的斜对面。里面放着舞台照明装置之类的东西，价值几十万呢，所以这里必须要上锁。

“本来嘛，我们这边放的器材都是二手的，也没什么值得偷的。”

“是吗？”阿三也跟着说道，“我想在家里放一台极光机呢。”

“摆那么个东西有什么用啊？”柳濑把门打开。门锁已经取下来了，只剩下之前拧螺丝的洞。

房间里堆得满满的，连地板和墙面都看不见了。不过细看就会发现积满灰尘的纸箱背面挂着衣服，衣服里侧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金属架子，上面放着成捆儿的文件。乱中有序，只是东西太多，都从架子和柜子里溢出来了。尽管如此，想要在屋里走上一圈也是不太可能的。就算可以在其中发现很多有人在用心整理的痕迹，眼前的光景仍然让人头晕目眩。矮脚桌、聚光灯、盔甲，还有道路交通标志都统统摆在一起，怎么可能让人不觉得混乱。

“得收拾收拾啦。”柳濑感慨了句。是啊，这样子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了哪儿。

我两三步跳进房间，小心不要踩到脚下躺着的模特脑袋。

“就算小偷有想偷的东西估计也找不到。”

“想偷的东西……的话。他想要什么呢？”柳濑抱起胳膊。

这个东西就在戏剧部的库房里。从矮脚桌到折叠床等一系列的家具。从中世纪贵族风格连衣裙到战国武士风铠甲等等，各种服饰应有尽有。造烟机、电灯延长线等各式照明器材。剧本、化妆套盒、道具小刀等等，诸如此类。小偷的目的是什么呢？从没有东西失窃的角度来考虑，入侵者并没有用心找，或者目睹屋子里的情况后随即断了念想。

“话说你是从哪儿听说的啊？”阿三在门口附近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彩色滤镜一边问我。

“是和乐部那位……叫什么来着，总之是部长她告诉我的。”

“和乐部？”阿三停下了手，“你对这件事很有兴趣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呀。艺术楼里的人差不多都有兴趣吧。昨天的那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于是去做了一些调查。”

“哎——那现在明白了吗？”

“没有，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不过伊神说这是一个诡计。”

我一步一步地仔细看着脚下才回到门口。向柳濑道了谢准备出门，她浮夸地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没忘了什么吗？”

“啊，没什么别的事了。”

她突然又换上一副笑脸，说道：“那咱们换个话题聊聊吧，叶山同学，你不想到舞台上试试吗？可以让你做候补主角哦。”

结果还是要劝我加入社团。

回到画室，伊神同学还在坐着呢。

“回来啦。情况如何？”

“我加入了和乐部和戏剧部。”

我把打听到的信息说给他听，伊神听后嘴巴滑稽地一咧说道：“搞不好是个大收获啊。”

“是吗？哪部分啊？”

“我还没听说过戏剧部进小偷的事。我想，这件事能给我们很大的启示。”

“但也有可能一点儿关系没有啊。”

“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这个时机赶得太巧了。你不觉得有点儿巧合过了头吗？”

嗯，这倒也是。

“不过好像什么都没丢呀。”

“可能他们检查得不够仔细呢？也有可能那个小偷昨天偷了，今天早上又送了回去呢。”

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伊神同学开始嘟囔个不停了，好像开始动真格的了。

“……戏剧部的话，音响器材、长笛的声音……不，照明器材？那里的确有人形模特……”他又站起身来开始一圈一圈地转，边走边说：“长笛的声音和人影。而且这个人影还突然消失了。再加上灯亮了之后，又灭了。在那之前……”他停下脚步突然转向我，“你听到的长笛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就是啊，你不可能知道。”放下这个问题，伊神同学自顾自地点着头。

“那个啊，大概是录音吧。要是真人吹的，那嫌疑人就没剩几个了。”

伊神同学又迈开了步子，像个卫星一样围着我一圈一圈地转，这让我多少有点儿紧张。

“那个消失的人影，是立花吗？”

“不是，只是个影子而已。而且我根本没见过立花同学。”

“这样啊。当时那个影子消失时什么样的感觉？是呼的一下消失，还是嗖的一下消失，或者说是哗的一下消失？”

其中的区别我也搞不明白，只能回答道：“当时就是一瞬间的事……不过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式倒没有什么特别。”

“嗯……不好办。”他又朝着反方向转，“和乐队的人那天把房间的灯关好了才走的吧？”

“对，她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把那段毫无关系的小插曲讲了一遍。

“这么说照明是最关键的问题。嗯……”

是的，开关就在房间里。电闸倒是在走廊里，可以操作，但如果房间里的电灯开关是关着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伊神同学又转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

“啊，抱歉。我没什么问题要问了，你可以不用在这儿等了。可以放松休息一会儿，或者接着去画画。”

他在距离我这么近的地方转来转去的，我什么都做不成。于是只能站了起来。“我还有点儿事想去打听打听。”

自己好像变成了给伊神同学打下手的。说也奇怪，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不知为什么这并不会让我不舒服。

这次我打算去吹奏乐部走一趟。我突然想到了一件让我十分在意的事。

首先我们假设昨晚的闹鬼事件是一场骗局。但是谁会做出这种事，又是为什么这么做呢？伊神同学认为关于立花同学那段传闻是有人后加上的，那么为什么要加上立花同学呢？

这位立花同学是问题的关键。因为她比我大两届，所以我没有见过她。大家都说她失踪了，她是怎么失踪的？其中的经过是什么样的？而且我最不能理解的是昨晚高岛学姐的态度。很明显她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她当时到底为什么对我说“能不能先别问了”。以高岛学姐的性格，如果她不愿意回答就会很明确地说“我回答不了”。她的态度过于暧昧，让整件事都变得扑朔迷离。

大家的集体练习似乎已经结束了，礼堂里三三两两留下几个人在单独练习。在角落里练习低音大提琴的朋友发现了我，抬起了手跟我打了个招呼。

“哟，叶山，腰还好吗？”

“腰？”

“听说你昨天看到幽灵，吓得腰都软了。哈哈哈。”

“什么情况啊？”

他添油加醋地说着。

我搜寻着高岛学姐的身影，可是哪里都没找见。正当我四处乱转找人的时候，与东同学四目相对了，他正靠在墙边，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在听些什么。

“嗨。”东取下耳机，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我面对东同学的时候，总会萌生出一点儿敬意。他好高啊，足有一米八五左右吧。

头发随意地染成了棕色。精心描好的眉毛上随意地安着一个闪亮的眉钉。看上去有种坏坏的感觉，但是却不邋遢，反而还很清爽。吹奏乐部的成员当中很少有像东同学这样每天都打扮得很时尚的人，他每天会穿着名牌鞋子和饰品来搭配校服，但是又不会引起大家的反感。这件事看起来容易，其实需要极难的技巧，而东同学就深谙此道。像他这种类型的人，比起吹奏乐部更适合轻音乐部，可是他本人却觉得“轻音那帮家伙也太逊了”，所以讨厌他们。虽然高岛学姐说“从没见过东练习”，但是他的萨克管（他本人喜欢叫‘萨克斯’）水平相当高，可能是在哪儿偷偷进行特训的吧。

“我也听说了，昨天吓坏了吧？”

“嗯，说起来确实有点儿吓人……高岛学姐已经回去了？”

“应该还在吧。”东在礼堂里看了一圈，“找高岛有事？”

“有点儿事。不过晚点儿再找她也没关系。”

东同学悄然靠近。他的目光非常锐利，给人的感觉就像山猫一样，被他接近就会被咬住，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不过这个人要是山猫的话，那秋野就是他的猎物，这么说是不是不大合适。

东同学啪的一下把手拍在我的肩膀上，吓了我一跳，他意味深长地说：“喂，高岛这个人啊……”

“哎。”

“昨天留下的其实是你吧，跟高岛一起？”

“是啊。”

“关于高岛……”东同学把声音压低，“昨天，你没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吗？”

我有点儿吃惊。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找她的。

“有一点儿……”

“那家伙好像在隐瞒什么对不对？”

看来东同学跟我想的一样。我不是喜欢跟人闲聊的人，但他的话让我很有兴趣，于是反问了他一句。

“东同学，你听说过什么吗？关于立花同学的事。”

“没有，高岛什么都不说……不过那家伙很奇怪啊。听到这个传闻后，她就一直在坚持说‘不可能有什么幽灵’。”

“她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昨天很恐怖吧？正常人谁会愿意去蹚这个浑水？”

“嗯，昨天她确实让我也吃了一惊。”

“啊，那家伙就像是个男人似的……不过你觉得高岛看起来有害怕的样子吗？”

“没有……这个，就是这一点……”我也跟着小声耳语起来，“怎么说呢，好像她从开始就知道是骗人的。”

“可是进楼之后一个人也没有吧？就算这样，她还是那么镇定吗？”

“她稍微有点儿吃惊，总的来说还是相当冷静。”

“不奇怪吗？总觉得……”

“怎么说呢，就好像……”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口，可是东同学已经摆出正要侧耳倾听的架势，“……立花同学，好像还活着。高岛同学好像知道什么。”

“真的吗？”东同学大声问。他四下环顾一圈又转向我。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昨天跟高岛学姐的对话告诉了他。当我问她“是不是死了”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别问了”，所以我觉得立花同学没准尚在人世。

“只有这样？”东同学马上没了精神，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高岛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

“我就是来问这个的嘛。”我又再次巡视了一遍礼堂，还是不见高岛的人影。

“不过，这件事能不能暂时保密？高岛学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并不想说出去。”

东同学点点头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立花学姐现在人在哪儿？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连她怎么失踪的情况都不知道……东同学，你听说过什么吗？”

“这个嘛……”东同学把嘴向下撇成了倒着的V字，抱住手臂。这个人除了偶尔会露出爽朗的笑容以外，平时都没什么表情，所以我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当时没出什么乱子吗？”

“那倒不是，当时引起了很大的骚乱。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些跟她关系不好的人就造谣说她死了，于是流传到了现在。我也相信她死了。”东同学露出一丝苦笑说，“被耍了。”

“她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知道来龙去脉的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有人知道也说不定。”

出来调查一圈也没什么损失。虽然没有得出答案，但我觉得把这些收集到的情报说给伊神同学之后，他一定能得出什么答案。我好像已经把伊神同学当成了某种超级计算机一样的存在。

“立花同学是哪个班的，你知道吗？”

“是四班……你还要接着调查吗？”

“我想再试试看。我要是知道了详情，一定告诉你啊。”

“靠你了……啊，不愧是百目鬼的学生。”

“那么，我就从他们班下手吧。”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放学后的侦探团当成自己的使命了。不过团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行动。

我快步离开礼堂。

又一次回到画室时，伊神同学已经不在了。百目鬼老师好像也没来。这个时间，百目鬼老师如果没来画室，那很有可能他已经早早回家了。我琢磨着他会不会还在教师办公室呢，于是朝着主楼走去，在走廊里碰到了正要去停车场的百目鬼老师。他果然要回家了。

百目鬼老师看见我便停下了脚步说：“喂，叶山。拜托你把门锁好啊。”

“老师，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啊。对，我的创作暂时告一段落了。”

这不是重点吧，现在还不到五点呢。我微微愣了神。这个人好像来学校根本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创作。

或许高中老师就是这个样子吧。以前我就听一位教育实习生提起过，说高中老师不一定是想做老师的人，里面还有相当一大群人是研究者，或者是想成为作家之类的。这么说来，某位体育老师以前曾是日本国家队的选手，某位书法老师现在仍是很有名的书法家，有‘一笔万金’之称。对于他们来说，那些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教育工作反而是捎带着随便做做的。以前，现任教职员工做问卷调查时，有道题是“平时几点离校”，其中有百分之一的人回答是“五点前”，看来就是这群人没错了。

看他这副样子，我对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姑且问问好了。

“老师，你也教三年四班的课吧？”

“没错。”百目鬼老师稍显意外。说起来，我好像没有跟这个人聊过艺术以外的话题。

“你是要问我立花同学的事吗？”

百目鬼老师突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副警惕的神情。

“立花……她，怎么了？”

如果伊神同学在这儿，一定可以随机应变，循循善诱，让老师知无不言。但是我做不到。

“我听说她失踪了。然后我就在想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啊。”

百目鬼老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认识立花吗？”

“是的。其实……”

讯问的基本好像就是在不暴露自身情况的前提下让对方开口，但在我身上并不适用。我把至今发生的事适当省略地讲了一遍。百目鬼老师什么也没说，表情中透露出只有在创作时才会出现的认真劲儿。

“那件事儿已经传开了啊。”

“是……主要是在吹奏乐部里流传的。”

百目鬼老师眉头紧锁，食指一直在摸着鬓角，嘴里叨叨咕咕。我猜他是想找一句恰当的话来打发我。

“立花……失踪了，没想到会能被传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我赶紧趁势追问，“立花同学她还活着？”

“活着呀，这是当然的啦。”百目鬼老师爽利地回答。

我感觉就像身体上的那个塞子给拔掉了一样，全身都软了下来。

“果然是这样啊！”

“她正式退学是在六月。怎么说呢，里面也有些原因吧。她都已经搬家了。”

“退学的理由是？”

“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那个，您能联系到她吗？有没有联系方式什么的？”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知道。她搬家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学生了。”

“不会……但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立花同学还活着，就说明幽灵是冒牌货，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但是，现在的情况该如何向吹奏乐部的同学们解释呢。说她还活着，但是因为一些原因退学了，这样的话大家就会问她为什么退学。说句“我不知道”能让大家接受吗？搞不好大家可能会认为我在说谎，谎称百目鬼老师知道真相，这样一来谣言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百目鬼老师满脸慨叹地说：“没想到居然传出这样的谣言……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告诉我。”百目鬼老师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摇了摇头。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的回答不是很完整，嗯，最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的。”

看来老师们还不知道。现实情况绝对没有这么容易解决。如果不知道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一切都无从下手。

我跟百目鬼老师告别，回到艺术楼，上楼梯的时候在二楼碰见了伊神同学。他正在跟高岛学姐说话，秋野也在。伊神同学看到我后招了招手。接下来他说道：“叶山同学，看来谜团已经解开了。”

听他这么说，我吃惊得差点跌个跟头……这个人已经不止是超级计算机级别的了。

从夏洛克·福尔摩斯到警部补
[1]

古畑任三郎，也许所有的名侦探一族都喜欢让别人着急。说得严重一点儿，就是一群我行我素，喜欢戏弄别人的怪胎。所以伊神同学也是一个我行我素，喜欢玩弄别人的怪胎，就爱看别人着急，从这几点来看，他绝对是个如假包换的名侦探。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位自称已经把谜团解开的伊神同学，整个白天都没有告诉我只言片语。看来伊神同学为了调查昨晚的详细情况，将高岛学姐和秋野叫到现场，仔细地盘问了一遍。我问秋野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但是过了一会儿就突然开始东张西望的。”

“然后突然把对面那个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再然后他就笑了起来。”

秋野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

“啊哈哈哈。其实非常简单。简直蠢透了。”

伊神同学说着笑起来，但也没有给大家解惑，只说了一句“今晚八点来艺术楼就知道了”，便匆匆消失在三楼。高岛学姐目瞪口呆，秋野更是莫名其妙。

“他说谜团解开了……是真的吗？”

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连高岛学姐都半信半疑。我其实跟学姐是一样的感受，只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有相信的份儿了。

北风吹个不停。本来就够冷的，这风还偏偏刮出“嗖——嗖——”的声音，更让人难以忍受。

既然伊神同学那么自信满满，我们也只能忍耐。按他说的，我和高岛学姐，以及秋野今晚仍留在这里。东同学也来了，不知道阿三为什么没来。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前后。今天的风比昨晚还要阴冷狂暴，我们四个像乌龟一样把身体缩成一团，在后门集合。但是不见伊神同学。

“为什么让我们在这个时间来啊？”

东同学现在还没有信任他。

“大概是要给我们现场演示那个骗局吧。”

“他能行吗？”

“……可能吧。”

我也没什么信心。

“他真的知道吗？”

东同学的眼神有些不满。

“啊，应该没问题吧。不然为什么要把我们叫到这么冷的地方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胃痛。总之现在也只有相信伊神同学了。

“伊神学长，已经来了吧？”高岛学姐转身看着校门。

“不知道。”

“叶山啊，你后来又听他说过什么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

别说知道什么，我后来都没有见到他。当我回到画室时，就见他在椅子上给我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除了小光，你再叫些吹奏乐部的人过来。时间是晚上八点，地点在后门就行”。伊神同学为什么要给我留字条呢？难道是因为他讨厌发信息？总之，我还是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听从了他的指令。我刚才发信息告诉他已经集合完毕，但是他没回复。所以眼下，我能做的只有像条狗一样忠实地等着伊神同学。

“其实根本用不着搞什么实际演习，他直接说给我们听不就得了嘛。”东同学的话简直太有道理了。

“他可能觉得如果不实际演习的话就没有说服力。也是为了慎重吧？”

高岛学姐替他说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说出了我的想法。“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让我们看他演出。”

之后的几分钟，因为天气太冷了，大家都没有说话，正当我两鬓开始冒冷汗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信息。

（标题）进艺术楼里来。

（正文未输入）

伊神同学的信息为什么是命令的语气。

“我们可以进去了。”我宣布道。接下来就是伊神同学负责了，我已经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翻过冰冷的大门。跟昨天的步骤一样，我们首先穿越操场。在地狱的阶梯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我吃了一惊，差点跌下去。这个人刚才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

伊神同学穿着黑外套，围着黑围巾，像个忍者一样登场了。“这么冷的天，难为大家都来了。”

“吹奏乐部的人，我给你叫来了……这样可以吗？”

“三个人啊……”伊神同学来回看看秋野他们，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人有点儿少啊，要是吹奏乐部的孩子们都能来就好了。”

“我是来听你解释昨天晚上的事的……你真的能解释清楚吗？”东同学反问道。

“我一定会解释清楚的哟。”伊神同学背对着我们，先一步往前走去，边走边说道：“我只是觉得让你们亲眼见证会更好。”

“为了推翻这个谣言，你要为我们演习吗？”

是这道理，空口无凭，如果能实际演习给大家看效果当然会更好。我有点儿后悔了。

“对不起，早知道我就多叫些人来了。”

“没事，我就是想做一次试试看。”

大家向艺术楼走去。伊神同学头也不回地说道：“为了以防万一，我要逐一确认现在的情况跟昨晚是不是一致的……小光。”

“到。”被直呼闺名的高岛学姐就像在课堂上被点名一样。

“昨晚，和乐部的房间是亮着灯的吧？就像这样。”

我的视线越过伊神同学，瞄向艺术楼的里面。的确亮着黄色的灯光。伊神同学止住了脚步。

“然后你们就听到了音乐……”

“对。”

高岛学姐刚刚点头，就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威尔第的《安魂曲》
[2]

。秋野吓了一跳，身体一僵。根本没必要选一首这么恐怖的曲子吧。

“怎么回事啊，是谁在弹？”东同学小声嘀咕着，“难不成进行演奏的是整个交响乐团？不对，演奏得太好了……是职业的吗？”

“为什么要选这首曲子啊？”

“没什么啊，就是想吓吓大家。”伊神同学轻描淡写地说着。然后他转过身来说，“……现在咱们来说说吧，当然，昨晚你们听到的音乐也是录音。播放设备并不需要特意放到和乐部的房间里。没人能一下子判断出声音是在房间里面发出的，还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

音乐渐渐停了下来。

“接下来，小光他们就向着有灯光的方向找过去了。”伊神同学又迈开步子。我们默默跟上。

“现在，咱们确认一下，小光……”伊神同学往二楼看上去——有个人影。

“你之前看到的是这样吧？”

人影嗖的一下，消失了

“哦呀，”我忍不住喊出声来，“就是这样的，没错儿。”

灯光消失了。

伊神同学微微一笑道：“那么接下来你们怎么做的？”

我和高岛学姐互相对视一眼，小跑着来到玄关。果然是锁着的。

我们迈进艺术楼的大门。后面传来伊神同学的声音：“你们可以开灯哦。小心别摔倒了。”

但是高岛学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只照亮了脚下，就没入了黑暗之中。我也小步从后面赶上。艺术楼的情况跟昨天并没什么两样，但是我的恐惧感完全消失了。

和乐部的房间果然是上了锁的，而且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和高岛学姐又互相对视一次。我推开南侧的窗户朝着楼下喊：“锁着呢，里面没人。”

伊神同学已经来到了窗户下面，此刻正向上望着我们。“是吧？”

“啊，是这样的。”高岛学姐在背后嘀咕着。然后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原来是被骗了啊。”她这副样子从旁边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吓人。

“嗯，就是这么回事，知道了之后再回想起来是不是很蠢？”

我们走了出来，伊神同学总结了一句。高岛学姐也笑着回应了道：“是呢。不过可能是当时气氛使然，所以我们都被骗了。”

我还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秋野也摸不着头脑。

“总之呢，这也不算什么很深奥的谜题。”伊神同学很夸张地解开谜题后，如是说道。

“关键在于那个剪影。”

“啊！”我终于明白了……映在窗帘上的人影。真的只是个“影子”。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人出入和乐部。”

我正要解释的时候，被伊神同学截住了话头，他开始讲起来。

“艺术楼二楼房间的门，大部分都在上侧嵌了玻璃，可以在玻璃那儿朝着窗帘的方向放一个聚光灯。再在聚光灯前面放上剪纸画，其实也可以把立花的照片用投影胶片印刷出来，调整好角度就可以把影子映在窗帘上。把剪纸画唰的一下拿开，看上去就像是人影消失了，把聚光灯关掉，房间里的灯也就消失了。明明是间密室，可是一会儿灯亮，一会儿灯灭，看上去的确很不可思议。”

伊神同学回过头去看二楼的窗户。

“有一个条件非常便利，就是这个房间很窄，窗户也小。一千瓦的聚光灯就足以让它看起来像是房间里开了灯。”

就算房间里没开灯，只要从窗户透出光线，从外面看的人也会产生一种“开了灯”的错觉。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出入那个房间了。

“当小光你们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只要把聚光灯藏起来，然后去厕所等着就可以，不过对面的房间并没有上锁，所以他也可能是藏在了那里，这样，就只剩下一间上了锁却没有人的房间。”

“如果一开始就能看出那是个剪影的话，一定马上就能明白。”高岛学姐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说，“……拜我们所赐，现在谣言传得更广了。”

“……不是幽灵啊，对吧？”秋野终于放心下来，“太好了，我还以为立花学姐真的变成了幽灵，那也太让人难过了。”

高岛学姐斜着眼睛看了秋野一眼，耸了耸肩。

“哎，估计是哪个跟立花学姐关系不好的人传出去的。然后听到我们昨天说要留下，那些人就决定来个恶作剧。”

“啊，差不多就是这样吧。”伊神同学快速地做了个总结。

“那咱们就回家吧，天气太冷了。”他把手揣进口袋，弯腰弓背缩成一团。看来他很怕冷啊。

高岛学姐突然对着伊神同学的背影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多亏你帮了我们的大忙。”

“我也是觉得有趣才来插了一脚……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叶山同学给了我灵感。”

高岛学姐看向了我。这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几乎没帮什么忙呀。”

“没这回事哦。”伊神同学说出了一句完全不像他的话，“要不是你告诉我戏剧部进了小偷的事，我也没这么容易想出来。”

那个小偷把聚光灯拿出来了……恐怕昨晚就还回去了。所以当然什么也没丢了。

“好啦，解散吧。”伊神同学解开谜团以后，似乎已经不愿意再站在外面说话了，说完就啪嗒啪嗒地走开了。临行之际还跟高岛学姐说：“离送别演奏会还有五十天呢……来得及。”

“是的。”高岛学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活力满满。

伊神同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渐行渐远。估计是怕我们去追他。

我跟在后面走着，然后突然顿了一下。“喂，伊神同学！”我追上已经绕到主楼对面的伊神同学，问道，“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嗯？”

“里面那个人，不用管了吗？”

“啊！”看来他给忘了。

刚才在说明的过程中，伊神同学自己什么都没做，可是音乐播放的时间和开关灯的时间却把握得那么精准，说明当时还有一个人在暗中配合呢。

“是阿三吧？”

“是。我给忘了。哈哈哈。”真过分。这么冷的天被忘在这里，阿三心里肯定毛毛的。我们又跑回艺术楼的玄关。

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

然后隐约听到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接下来是有人倒下的声音。

我们俩一下子愣住，互相看着彼此。

“伊神学长，刚才是……”秋野的脸上仍残留着些许不安。

伊神同学冲着艺术楼大喊：“三野同学，怎么了？”

没有回应。伊神同学又一次大声喊道：“三野同学，可以出来了，已经结束了。”

果然还是没有回应。

高岛学姐从玄关往里看。“里面那个是三野同学？”

“我拜托他在幕后帮我的。现在已经可以出来了。”

鸦雀无声。我们纷纷自发地走上玄关仔细查找，还是没找到阿三。

我们一边喊着阿三，一边走进楼里。

“在二楼吗？”

“应该是的。”伊神同学也很疑惑，“刚才那个动静是怎么回事？”

来到二楼。正对着楼梯的地方有一团黑黑的东西。刚才好像还没有的……

高岛学姐打开灯。

以极不自然的姿态倒在那里的人……正是阿三。

“阿三？”

大概是跑的时候小腿绊到了那些破烂儿。因为走廊的回声效果特别好，所以刚才听起来声音很响。

“阿三，喂？”

还是热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却让我稍微安下心来。我摇了几下他，他突然有了反应，猛地站起身来。头部狠狠地撞到我的下巴，我被撞得坐在了地上。

“好疼。”

“疼死了。”

我和阿三两个人都不由得喊疼。高岛学姐也赶了过来，亲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我还好，不知道阿三怎么样。”

我们看向阿三，只见他用两手按着撞到的头，身体僵硬。眼睛猛地张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着。

“……喂。”

见我跟他说话，他便紧紧盯着我。我不由得向后闪躲。

“……阿三？”

阿三好像没听到的样子，突然背过身去。嘴里不知道念念有词地说些什么，然后一下子跳了起来，接着就跑了出去，跟伊神同学撞个满怀。

“怎么回事？喂，阿三！”

但是阿三还是一副听不到的样子，沿着楼梯朝楼下跑去。

“怎么了？”

大家都愣住了，最后还是伊神同学先反应过来，转身跑向右边的楼梯。“看来这里有古怪啊。真有意思。”

“现在可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情况。”我忙慌张地追了上去。艺术楼里已经看不到阿三了。我和伊神同学一边喊着阿三的名字一边跑。

到了玄关外。我们四处找了一圈也不见阿三的踪影。他跑到哪里去了？

高岛学姐和秋野也赶了上来，问道：“叶山同学，三野同学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他好像没受伤。”伊神同学答道。

“他看上去好像特别混乱……刚才像是要逃走的样子。”

伊神同学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忙加上一句：“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大家绕过主楼，在操场上搜索阿三的踪影，但是那里一片漆黑，实在看不清楚。高岛学姐超过了我，走下地狱的阶梯，同时用手电筒四处扫射。一个人影在楼梯下面动了一下，我也跟在学姐的身后追了过去。跑到跟前，那个人影一瞬间又吓了一跳，作势要逃，不过这次他没能跑开。

“阿三……喂。”

阿三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了？怎么倒在地上了？”

阿三盯着我的眼睛，眼神明显起了变化。

大家把阿三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阿三一时间只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然后大口做了几次深呼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叶山，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

阿三又不说话了。这次他不再看我，而是瞄向了校舍的方向。

“……没看见，啊，你们谁都没看见。”

“所以说啊，到底是什么啊？”

阿三没有回答，他突然甩开我们，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喂。”

“三野同学，怎么了？”高岛学姐急得不得了，“喂，怎么回事啊？”

“阿三。”

“我要回去……不是开玩笑。”阿三抖个不停。

“难道说……”高岛学姐话说了一半。阿三回过头来。

“我不是开玩笑的。不，简直难以置信。”阿三仿佛瞪了我一眼说，“叶山，你没看见吗？”

“所以说，到底是什么啊？”

阿三好像很生气地说道：“他出现了啊，是‘壁男’！”

“现在，三野同学，你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儿吗？”

“打扰了，请问你们决定好点什么了吗？”

“不用了。”

“……”

“你刚才说壁男出现了……”

“那个，伊神同学。”

“等，等下再来为你们服务。”

服务员有点儿弄不清楚状况，结结巴巴地留下这句话就走开了。

“伊神同学……”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点菜的服务员说一句“不用了”，就把人家打发走了。

给了他率先点单的机会是我们大意了。这个人不管在咖啡店还是在饭店好像都能理直气壮地做出这等事来。但绝不是因为小气，

只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对伊神同学来说，来这家店是为了听阿三述说情况，而不是来吃喝的。

高岛学姐他们也被伊神同学弄得愣了神，她好像本来都准备好要点什么了。伊神同学面不改色地稳稳落座后说：“这里比在学校里傻站着舒服多了吧？”但我们几个反而是如坐针毡。

伊神同学探过身来，冷静地继续问道：“你刚才说壁男出现了，具体是什么情况？你是见到他的样子了，还是听到了脚步声？”

这家店是通宵营业的。现在虽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还是有客人进店。因为刚才阿三根本没法儿开口说话，于是伊神同学就建议去一个能安安静静说话的地方，说完就把阿三拉进了这家店。

“具体来说，就是……”阿三眉头皱着，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我……按伊神同学说的藏在二楼替他做幕后工作。”

“嗯，你做得相当不错呀。”

所有风头都让伊神同学出尽了。但是阿三倒没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他蹭了蹭鼻子道：“这个嘛，都是因为伊神同学的信号很清楚。”

“那后来呢，我们都听到了叫声。”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嘛。”

刚才那位服务员将六杯水摆得整整齐齐地端了过来。干净利落地给我们分好，然后笑容优雅地说：“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没有，不用了。”

“啊，那个，我们要咖啡，美式综合咖啡。”高岛学姐赶忙开口点单。

服务员脸上不自然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说道：“好的。美式综合咖啡六杯，热的可以吗？”

“不，要五杯。”

伊神同学看都没看服务员一眼，就丢出这么一句。服务员这次只对我们五个人笑了笑就离开了。

伊神同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问：“你说看见了，在哪儿看见的？”

“伊神同学，怎么也得点杯咖啡啊。在对面的第二副……是在三楼，连接走廊下面的那个房间。”

“是CAI
[3]

教室啊。”不愧是伊神，马上就答了上来。他闻言一下子靠在椅背上，继续问，“那你看见什么了？”

“是人，”阿三好像在努力回忆，眼神盯着桌上的玻璃杯动也不动，“有人……没错……没有头的……”

“喂，喂！”东同学说着。

“没有头……不，也可能是我没看见，可是他的衬衫都红了……”

伊神同学平静地说：“如果流血到这种程度，那他的死因一定是另有隐情。如果活生生地砍断脖子，血会像喷泉一样喷出去的。”

秋野小声嘟囔说着讨厌。

“那个没有头的人只是站在那儿吗？他有没有什么举动？”

“没有，”阿三的声音非常晦涩，“……我好像看见他动了，但是又像是错觉。”

“那，后来又消失了吗？”

“不知道，我也没看到。”

“那时候你就尖叫了吧？”

阿三沉默着挠了挠头。谁能理直气壮地承认说：“对，我叫了。”

但是伊神同学可不管这些，他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摔倒的？”

阿三的视线开始闪烁，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呃，这个……”他支支吾吾的，同时瞟了我一眼。

“那个，这一段无所谓吧。”我阻拦了伊神同学的攻势。对于阿三来说这非常难为情，再加上秋野也在场，他更是开不了口。

“估计是惊吓过度，神志不清了吧？”可是伊神同学根本不接我的茬，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太丢脸了，说不出来？”看上去好像是在体谅阿三，其实反而把他逼得更紧了。

“不，不是这样的。”

“哎？那你为什么倒下了？”伊神同学平静地问。

阿三可怜巴巴地用极小的声音说：“摔了一跤。吓了一跳。”

“你是想要逃跑吗？”

“啊，算是吧。”

“撞到头了吗？”

阿三好像才想起来，用手揉了揉脑袋。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要是撞伤了脑袋可不得了。”我说着，阿三很郁闷地点了点头。

“可恶，丢死人了。”

“不会啊，看见那种东西换谁都会害怕的。”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伊神同学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仿佛在自言自语，“是在CAI教室吧，那里也不像是会闹鬼的地方啊。”

“让您久等了。”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她故意背对着伊神同学，再次只对我们几个露出了笑脸，“请慢用。”

那位服务员刚走，又被伊神同学给叫了回来。“劳驾，也给我……”对着笑脸回眸的服务员，伊神同学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话，“……加点儿水。”

我慌忙对着那位服务员的背影说：“不好意思，真是麻烦您了。”服务员一笑释然。两个嘴角向上翘了起来。

刹那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咖啡的热气静静地摇荡在空气中。

东同学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已经没什么好质疑的了吧。”阿三马上回道，“现在可不是一句看错了就能解释清楚的了。”

“三野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呀？”东同学比画了一个对着胳膊扎注射器的姿势。他大概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阿三暴怒起来大叫：“这怎么可能啊！”

刚才那位服务员朝我们这边看过来。高岛学姐慌了，不停朝人家鞠躬。伊神同学抓住阿三的胳膊说：“三野，冷静。这是在店里，打扰到别人了。”

阿三没有说话。我几次想开口，又都憋了回去。

“事有蹊跷。现在我也想来杯咖啡了。”伊神同学一把把我的咖啡拿过去，张嘴抿了一口。“……CAI教室应该是特别暗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能看得到壁男的身影呢……好苦。”说完他唰唰地加了些糖，“照三野的话来说，他还看得相当清楚呢。”

“这么说也对啊，怎么回事呢？”阿三也很疑惑。

“好像从很久以前，人们就约定俗成地认为可以在黑暗中见到幽灵。”

阿三挠挠头。“但是，应该有人看见过吧。”

伊神同学又喝了一口我的咖啡，问阿三：“你有没有想到其他什么不太对的地方？比如说有没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之类的？”

“没有，这个好像……”

“不过也是啊。CAI教室里铺着地毯呢。”伊神同学自说自话地点点头，“不过真是遗憾啊。当时要是没忘记叫三野一起回去的话，说不定我也能看见呢。”

“……你们当时已经要走了吗？”

“哎呀，就是一种措辞嘛。”

才不是什么措辞。就是要走了。

伊神同学笑嘻嘻地说着：“不过，这样的话，咱们明天又有事干了。叶山，这次的事件可太有意思啊。”

“你说有意思的意思是……还要继续做侦探吗？”

“别干了。真的挺吓人的。”阿三的表情非常认真，“出事的话就完了，传言不是都说了吗！”

“别担心。”另一方面，伊神同学这边则是完全相反的轻松表情。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幽灵……打扰一下……”他召唤服务员过来。刚才的服务员带着一副决然的表情走了过来。伊神同学把我的咖啡杯递过去说：“再续一杯咖啡。”

目送脸上像墙壁一样面无表情的服务员离开后，伊神同学接着说：“假设真有什么壁男，就算他真的是怨灵……”

“就算是？”

伊神同学对我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也绝不可能有什么冤鬼索命。”

注释

1
警部补，日本警察阶级之一，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一般负责担任警察实务与现场监督的工作。——译者注

2
威尔第的《安魂曲》，又称《安魂弥撒》。被称为世界三大安魂曲之一。——译者注

3
CAI，Computer-Assisted Instruction室的缩写。放置计算机终端的房间。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各个学校都争先恐后地置办了这套设施，钱不少花，可是其实没什么用。——译者注

第三章

第三天的幽灵

第二天，阿三来了学校，但跟平时不一样，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胳膊，静静地发着呆。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结果一直到放学，我跟阿三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另一边，伊神同学则活蹦乱跳地到了学校。我们学校算得上是升学率很高的那类，所以现在这个时期，参加升学考试的三年级学生不来上课也不会有人非议。因此三年级的学生通常每周就来学校一次。话虽如此，伊神同学一大早就跑来教室里等着我了。看来他就没打算来上课。

“我去CAI教室看了，没什么特别的。我还问了工作人员，说门是锁着的。”

那里怎么说也放置着昂贵的终端装置。与其他教室相比，门禁自然更严格一些。

“我还去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既没有什么血迹，地毯的毛也不见混乱。看不出有人去过的痕迹。”

“……这样啊。”

“不对，你说怪不怪啊？传闻中壁男走路的时候是有脚步声的。他没有头，行动之后却没留下任何血迹，已经相当奇怪。而且，如果他走路能发出脚步声，那么至少会在地板上留下脚印之类的东西才对啊。”

“但他就像传说里的一样啊。”

“话是这么说。”伊神同学坐在了小菅的桌子上。

“他现身的地点还是在第二副楼。他不是在艺术楼被杀然后埋进墙里的吗，跑到第二副楼去干吗呀。”

伊神同学哇哈哈地笑了，然后说：“说起来，我必须要去瞧瞧三野看见的东西才行啊。”

他这意思是又要留下吗。可是见到阿三的样子，我觉得这次不像是开玩笑。我抢先阻止道：“但是不行啊。艺术楼倒是好说，第二副楼的钥匙可是在工作人员手上的。而且CAI教室一直都是锁着的。”

“这点儿困难总能克服的。”伊神同学丝毫没有动摇。

“哇哈哈，今天晚上又要忙到很晚了。”

我两脚一阵发麻。正想换个姿势，脑袋嘭的一下撞在了桌子上。顺便看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七分。我只需要再保持这个姿势三分钟应该就可以了。我抱着脚把身体缩成一团。

此刻，我正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小团，坐在地上，藏在CAI教室的桌子下面。

第二副楼的钥匙不可能轻易搞到手。保安在下午五点以后会在第二副楼里巡逻，把所有需要上锁的地方锁好，所以五点以后想要从外面进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在下午刚过四点半的时候就悄悄潜进了CAI教室，我们必须要在这里躲到门锁好后，楼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才可以出来。问题在于CAI教室的构造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贴着墙站从外面倒是看不见，可是如果保安进到房间里就一下子露馅了。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躲在放置终端装置的桌子下面，那里的电线之间有一些缝隙，如果把身体缩小一点是可以挤进去的。就算保安进来巡视，只要不特意查看桌子下面就不会发现。不过，万一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百口莫辩了，到时候可就丢脸丢大了。

旁边又传来嘭的一声，好疼，这是高岛学姐的声音。

“没事吧？”

“没事，我比较矮。叶山同学你才辛苦呢。”

高岛学姐也来了。以这个人的性格来说，让她亲口说出拒绝的话是不可能的。而且另一方面，阿三和秋野完全被吓怕了，根本无法开口让他们留下来。

“怎么说呢，我们这个样子蠢透了。”

另一边挨着我的是东同学。他代替秋野来了。他说前天没有留下是因为找他的时间太晚了，可是吹奏乐部里却传言说他害怕了才没有来，所以他想要一雪前耻。

日光已经渐渐西垂。这个房间本来就照不到夕阳，此刻已经微微发暗了，电脑桌上铺着光溜溜的绒布毯，看起来特别现代，一点儿也不见“逢魔之时
[1]

”的韵味。

“我总觉得这个房间里会出现幽灵，简直难以置信。”高岛学姐也这么说。

这里一会儿就会变得一片漆黑。昨天阿三目击到幽灵的时间是八点多一点，所以我们至少要守到那个时候。想起来就觉得有点郁闷，或说是害怕吧。

壁男可是在这个房间里出现的。我们守在这里真的不要紧吗？现在我们彼此不能交谈，只能静静地坐着，所以难免胡思乱想。如果壁男又出现了，他会从哪里出来呢？他会打开门？不，他会穿墙而入吧。还是说他会从房间的墙壁里爬出来呢？也有可能嗖的一下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目睹那一刻的时候，能做到处乱不惊吗？

大概做不到吧。你看，现在天还没黑呢，就已经这么吓人了。我有可能会“呀”的一声尖叫起来。那估计都是好的，没准我会直接晕过去。如果壁男袭击我呢？

我开始想象。首先我的身体一定动弹不得。在此之前我做过好多次被怪物袭击的噩梦，在梦里我没有一次能够冷静处理的。想逃跑却又跌倒，或者跑也跑不动，只能在地板上爬之类的……各种窝囊的想象依次浮现。我把这些恐怖的想象连同自虐的快感一同饮下。我从没幻想过自己会像少年漫画里的主人公那样，勇猛地跟突然出现的怪物展开殊死搏斗。伊神同学认为“假如壁男真的出现了，我们有四个人，不可能制服不了他”，可是如果那种东西当真出现了，又有几个人的手脚还能听使唤呢。想到要跟壁男面对面，最靠不住的人一定就是我。关于这一点我莫名的有自信。

“安静……来了啊。”

这是伊神的声音。我稍微受到了一点儿惊吓，不过他说的肯定不是壁男，而是巡逻的保安。嚓，嚓，脚步声越来越近。下午五点。保安来进行最后一次视察，然后把第二副楼的门全都上锁就回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之前是不会有人来的，所以只要躲过这位保安就自由了。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之后就听见他哐啷哐啷晃着门，这是锁门的声音。最后咔哒一声之后，脚步声开始远去。我呼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咔哒，吱嘎，嘭。远处隐隐传来一些声响。那应该是锁闭第二副楼玄关的声音。

“大家辛苦了，现在可以出来啦。”

伊神同学发话了。大家就像看完电影一样哼哼唧唧地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哦，腰好疼。我这个大叔啊。”伊神笑着说。

“现在，第二副楼已经成为一间密室。”

“确实……我们先检查一下门是不是锁好了。接着咱们还得瞧瞧是不是没有其他人了。”伊神快步打开了房间的门。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仔细想过，为什么这种时候总是要带上我呢。他好像是把我当成助手了。我紧紧跟在伊神同学身边，在第二副楼里从上往下走。伊神同学无一疏漏，连厕所都仔细检查了。

我们在越来越黑的走廊里前进。能清楚地听见我们穿着拖鞋嚓嚓走的脚步声。明明以前都没有害怕过，现在觉得日落后的校舍不管有多新，都让人心里发毛。这栋楼不像艺术楼那样，不管是墙还是地板还都很整洁，但只要想到这里会有什么怪东西出现，就觉得可怕。

“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墙里会埋进一个人啊。”

“乍一看好像是这样。”我以为伊神同学是想要吓唬我，可是他意外地摆出认真的态度说：“但并不是只有年长日久的墙里才有可能有什么东西哦。以这面墙的厚度来看，只要做得漂亮，完全可以滴水不漏地埋进一个人去。”

“你可别说啦。”

“真的，我觉得跟艺术楼相比，这里反而更像是埋进壁男的建筑。”伊神同学抚着墙壁走着，“这栋楼建成的时候……大概是十七八年前吧。正是泡沫经济时代，那时候盖了很多新楼，所以在那个时代这种类型的怪谈特别多。你想啊，一栋新楼正在建设当中，如果有人刚好在附近杀了人，将他埋进这栋楼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吧。”

“壁男也是这种常见的怪谈吗？”

“我也不清楚算不算常见，不过它具备了怪谈的常规要素。”

“常规要素……是指恐怖电影里演的那些吗？”

“算是吧。”伊神同学点点头，“还有一些其他的，比如说壁男跑得特别快。裂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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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半身死灵
[3]

也是这样。当代怪谈里的怪物一定都是跑得飞快的。”

“这么一说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有种说法虽然比较直白，主要还是想突出怪物的可怕吧。如果把它设定为一个跑得很快的东西，一旦碰上，逃无可逃，就是想让大家产生这样的恐惧感吧。”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好像跑得快的东西带给人的恐惧感会倍增。因为常常听到有人说蟑螂或蚰蜒，如果跑得慢一点儿就没那么吓人了。

“而且，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可以在相遇之前赶快逃跑的这段说法，指出了该如何应对，这一点也是怪谈的特征。”

“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伊神同学叉着腰，看着斜上方说，“按照我的个人想法，处理方法一开始并不存在。只是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有人后加上去的，这也不算什么怪事。”

“你是说有人会添油加醋吗？”

“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们首先设想所有的怪谈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出自谣言。有些后来才加入讨论的人也许会厌倦那些老生常谈。有可能就会出现我这种刚愎自用的逆行者。”

“别这么说，你还不至于……”

“或者说，比如有人把裂口女的故事跟朋友讲了一遍。他或她就不能再对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了。可是他身边的朋友都在热烈讨论他讲过的故事。所以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这个人就说‘如果遇到裂口女，跑到理发店里她就不会追上来了哟’，会有这样的心理再正常不过。”

“这么说，后加的不只是立花同学的部分啊？”

“没错。我只是顺便说说啊，怪谈的属性，只有某个故事已经非常脍炙人口了，那个时候才会出现。也就是说，在你和我听到的时候，壁男的故事已经流传很广了。”

这些话稍稍减轻了我的恐惧感。也许是伊神同学并不害怕这类故事，而且他还很愿意像刚才那样逐点分析。

“在我看来，这个怪谈，城市传说什么的，无非是人们心中的恶念和欲望的集合体罢了。这种想法谁都会有，比如说希望别人注意到自己，或是不懂装懂，或是想要吓唬别人之类的，总之就是这些情绪聚集起来，像絮棉花那样一点一点堆出了形态，就是这样。”说到这儿，伊神同学看了看我，露出一副‘哎呀呀’的表情，“哎，你好像不害怕了。”

“啊，好点了。”

“这样可就不好玩了。”伊神同学的语调突然变了。

“刚才的分析有个前提条件——即壁男的故事是有人编造的情况。不过这一次有点儿不一样。”

“别这么说啊。”

“真的，我有一种预感。”伊神同学满脸严肃地说。我觉得他应该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不过是这样吗？我始终觉得很不安。现在我又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起来。总觉得走廊的墙上好像有人脸之类的东西，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事……没怎么。抱歉。”

伊神同学扑哧笑了，问：“你是不是在那边的墙上看到人脸了？”

“呃，这个，感觉好像。大概是错觉吧。”

“你这家伙真是实在人。”伊神同学咚咚地敲着墙说，“心理学中有一个学派叫作格式塔心理学。它说的是把很多次无意义的刺激累积起来，就会让人发现某种有意义的东西。就像你刚才那样，一面墙一面墙地看过去，上面什么也没有，这时墙上出现个三角形的污渍，你就会觉得那是‘两只眼睛和嘴巴’。因为人脸从婴儿时期开始就能让我们人类产生最敏锐的反应，是非常有力的刺激之一。你刚才把三角形的污渍错认为是人脸，其实是人类非常自然的反应。”

“原来如此。”

伊神同学口若悬河地做出如上说明。而且整段话抑扬结合，相当了不起。

“嗯，就跟‘幽灵的真身是枯尾花’是一样的啊。”

我又多少安心了一些，点头称是，伊神同学望着我，闪现出相当遗憾的表情说：“你是不是又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果然，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明白了，怪谈就是在这种恶意之下催生出来的。

门果然都锁上了。当然，也不见半个人影。

“这样的话，现在这栋楼里不可能听到任何的脚步声或其他声音了。”

伊神同学的说法，很明显是想要故意制造紧张感。

“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总之我们要等到晚上九点左右。”

“……这么久啊。”

“那我们来讲怪谈吧？”

“才不要呢，吓死人了。”

“也对，要是注意力都集中在别的地方，要是有什么脚步声出来，我们没听到岂不是太遗憾了。”伊神同学无论如何都要吓人啊。我觉得他本人似乎在热切祈祷有什么东西出现。

“天黑下来了。”

“东，你带了手电筒吧？”

东同学听到高岛学姐的话，掏出了手电筒说：“从吹奏乐部的库房里拿的……伊神同学，可以打开吗？”

“还是别开了，万一壁男好不容易现身，再给他溜了不是可惜。”

伊神同学是打定主意要摸黑等着了。

时间缓慢地流逝。房间里漆黑一片，寒意也渐渐变浓。高岛学姐中途打开了空调。伊神同学说他要再去各处巡视一圈，走出教室。我借口太冷，这次没有同行。黑暗又静寂，真亏了伊神同学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敢一个人到处乱逛。我在教室里听着伊神同学的脚步声都觉得毛骨悚然。

时间到了六点，之后又过了七点。起初，大家还有点儿拘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过了七点二十分，高岛学姐“啊”的一声，站起身来。我们都吓了一跳，可是学姐指了指窗外说：“下雪了耶。”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一片一片零落地飞舞，不过在黑暗中飘舞的雪花充满着神秘感。

到了八点，又过了八点半。大家都有点儿不耐烦了，不过没人提出要回去。可能是因为外面雪还在下，所以谁也不打算出去，我们就像在玩“谁说出那句话就算谁输”的忍耐力比拼游戏。

九点左右，雪停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开口问问“还要待多久呢”，正在这时……

东同学突然一动不动了。

“怎么了？”

东同学“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动，然后小声说：“……听到了吗？”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东，怎么了？”

“什么……怎么回事？”东同学自言自语，“我听到脚步声了。”

“什么？”

“安静！”

东同学抬起头看向窗外。

随之就愣住了。

“东？”东同学朝着高岛学姐结结巴巴地说，“……高岛，窗外！”

我们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面对着的正是艺术楼。那边有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那东西就在那。

一个人影。白色衣服上好像有些花纹……没有头。

高岛学姐尖叫起来。她发出尖厉的声音，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东同学就像被捆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人影身上穿的好像是我们的校服。但是胸口往上是红的……是血吗？

身体动不了了。连眼睛都不能眨。还有没有呼吸也不知道了。整个人完全麻痹。被恐惧心理麻痹的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东同学朝着窗户走过去。伊神同学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打开了窗户。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没有脑袋的人影动了。他在招手。

东同学一声惨叫。而高岛学姐则把他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椅子被歇斯底里地摔在地上。好像是被高岛学姐给撞倒了。

然后，那个人影咻的一下，消失了。

伊神同学站在我的身边，用颤抖的声音嘟囔着：“这家伙，太吓人了！”

“伊神同学……”

伊神同学从阳台探身出去，好像被高烧烧糊涂的样子，嘀嘀咕咕地说：“妙啊……居然还能动！而且真的没有头，还很细心地涂上了血浆！那个房间应该也是密室吧？不过那就不对劲了……密室……《蓝色房间》
[4]

……哎呀不对！没有可以放镜子的地方啊……啊……消失了……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再让我看看啊！”

这跟他平时的口吻完全不同。难道伊神同学也变得不正常了？难道他被壁男附身了吗？

伊神同学从东同学手里抢过手电筒，打开开关。但是手电筒没亮。“哎哟，打不开了。这东西看来是没用了。”他又试着按了几次开关，终于放弃了。随后他把手电交给了我。

本人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转身离去了。

“伊神同学。”

高岛学姐想要站起来，用手撑着一旁的桌子。但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整条胳膊剧烈地哆嗦着。

“……我也……去……”

“高岛，太可怕了，别去。”东同学说。

高岛学姐手一滑又摔倒了。

高岛学姐刚才这一摔发出好大的动静，她不要紧吧。我忙跑过去蹲在她的旁边。高岛学姐坐在那儿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吧？”

高岛学姐看了我一眼。扶在地毯上的双手发力，然后使劲抓住桌子，这一次她终于站了起来。

“高岛学姐。”

高岛学姐看着我，沉默片刻后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我动不了……”她紧紧咬住嘴唇说，“……我像个笨蛋一样……”

看她这副样子，我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似乎见到有人比自己还要害怕的时候，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不要勉强自己哦。人太多了反而碍事。”不知什么时候伊神同学回来了。

高岛学姐迅速地转过身来。

“可是……”

“部长也不用什么都要负责啊。”

“啊……”

伊神同学迎上高岛学姐的视线，一个点头表示对她的理解，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望向窗外。

“窗户是开着的啊……东，你能动吗？”

“我不去。”东同学立刻回答，“那玩意儿可吓死人了。”

伊神同学点点头说：“那好吧，东和小光就留在这里。视线不要离开窗户。”接下来，伊神同学无视两人的回复迅速走出门去。

走廊里传来了伊神同学的声音：“叶山，你跟我来！”我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追了上去。

“叶山。”东同学把我叫住。

“我去看看。高岛学姐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我会留在这儿的。”

走廊里的那位又开始喊了。“叶山，干吗呢？”

“马上来。”

果然，我就是那个跟班儿。

我微微露出苦笑。但是，换句话说是因为我更值得信赖。要是这样的话，我还真是非去不可呢。就算会被壁男袭击也义不容辞。

我跑出了房间。伊神同学刚好回来找我。

“叶山，快来。”

“好。”

我赶紧应声。但是伊神却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

“呃，你也不是非来不可，把艺术楼的钥匙给我就行了。”

我差点儿被打击得栽倒在地。

“嗯？怎么了？”我不由得噘起了嘴，见我这个样子，伊神同学一脸讶异地问。

“没，没什么。”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吗？

伊神同学平时不怎么运动，身段却很轻盈。十三阶的楼梯，他一下子就从最上面跳了下去，我实在是跟不上。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跑着。连接走廊的门是锁着的。我们只好先出去从玄关进入艺术楼。伊神同学哇呀呀一声怪叫，一脚把第二副楼的大门给踢开了。我一边默默祈祷千万别把安保公司的人给引来，一边继续跟在伊神同学的身后。

我们进到艺术楼的玄关。那里有个人影。

“哦！”伊神同学好像正好撞上了那个人影，只见他轻快地躲到了一边。那个人影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号。

“哎？伊神同学？为什么？”

这个声音我在哪儿听到过。怎么回事，那个人居然是柳濑同学。

“柳濑同学？”

柳濑同学注意到了我，向我这边看过来。

可是伊神同学完全无视她，而是回到我身边说：“叶山，快把钥匙拿来。”

“啊，好的。”我赶紧跑过去扑向玄关的门。人在着急的时候果然手也不听使唤，平时一下子就能打开的门，现在却怎么也打不开。

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锁眼儿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推门，准备趁势冲进去，可是玄关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没打开，可是我的势头已经停不下来了，于是正面猛拍在了门板上。“啊，疼死了。”我眼冒金星，一屁股摔倒在地。

“叶山，搞什么呢？”

“不是，这门打不开……”

伊神同学上去推门，门只打开了大概十厘米，之后哐当一声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伊神同学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门上继续推，门还是不动分毫。

“有什么东西把门给抵住了。”

“哎？是吗？”柳濑同学也跑过来晃了晃玄关的门。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打不开。

“好奇怪啊。刚才还……”

伊神同学反应过来，问：“刚才？”

“啊，那个，就是……”柳濑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支支吾吾的，“算了，等会儿再说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对啊，柳濑同学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我想跟柳濑同学问个明白，但是伊神同学似乎更急着赶去壁男的位置，“过一会儿再问她吧。”说完他又再次走向玄关。

伊神通过那道大概十厘米的缝隙向里面观看，然后回头对着我说：“叶山，你身材还是挺苗条的，能不能从这儿挤进去啊。”

“不可能。”居然有这么讨人厌的家伙。

“那我们去找别的入口吧。叶山，你从那边绕过去。柳濑，你有库房的钥匙吗？”

“有。”柳濑摸了摸口袋。

“那你跟叶山一起走。”说时迟那时快，伊神同学已经冲了出去。

我们按照伊神同学说的，从大楼的东侧绕过去。这一侧没有房间，所以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出入口。厕所的窗户太小了，楼梯间的窗户又上着锁。这时从楼里传来伊神同学的声音：“紧急出口开着呢。”

紧急出口在北边。我和柳濑赶紧绕过去，这时伊神同学已经进楼了。

柳濑同学拉了拉我的衣服说：“叶山，我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无法立刻做出回答，因为现在的我还处在有些慌张的状态下。柳濑同学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可没有闲工夫跟她解释，不过什么都不说就把她给牵连进来，这样好吗？

“嗯，现在有点儿麻烦。”我跟她解释道，要是碰上壁男可怎么好。我用拳头敲了敲脑袋说道：“抱歉，能不能拜托你在这里等一下。”

也是我的紧张感传染了她，柳濑也有点儿慌了，她点点头。我全速飞奔进了紧急出口。

一楼的紧急出口位于礼堂的角落。平时这个空间被吹奏乐部占用，而且这个位置在最里边，所以我还一次都没从这里进来过。通常只有搬运乐器的时候才会从这里通过，所以这边还比较整洁。不过我的胳膊肘还是碰到了摆在一边的木琴和铁琴。希望它们没有坏啊。

夜晚的礼堂不只空旷，还漆黑一片，根本搞不清出口在哪。黑暗突然袭来，我就像被吞了下去。在屋外的时候还能借着街上的灯光看见一些东西，可是这里可比外面暗多了，我的眼睛还没能习惯。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像在浮游。什么都没做，却找不到平衡，好像随时都会跌倒。我踏着小碎步谨慎地前进着。

这里明明就是我熟悉的那个礼堂，现在却有一种独自在火星漫步的孤独感。

如果壁男就隐藏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该怎么办？我想象着被壁男抓住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会从正面扑过来吗？还是从斜前方或是背后一下子扑上来。不过我没有特别恐惧。整片的黑暗反而没那么吓人，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本以为这样的黑暗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可是没想到却突然戛然而止了。我们要找的走廊一侧的门上有一个紧急出口指示灯，正对着这边发出绿色的微光。由于灯好像被关上了，微弱的光马上又消失了，不过黑暗也到此结束了。

打开礼堂的门。走廊里微微有些光亮。月亮没有出来，这是街上的灯光照过来了吧，东边的窗户稍微透出一些光。眼睛习惯黑暗以后，至少可以分辨出轮廓。

“伊神同学。”我小声叫着，但没人回答。我们刚才发现的人影在三楼。伊神同学是直奔三楼去了吧。

我竖起耳朵。登上楼梯后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伊神同学上来了啊，怎么回事？不在吗？不对。

伴随着微弱的光亮，我的恐惧感也回来了。伊神同学会不会已经被杀了？壁男已经干掉了伊神同学，然后屏住呼吸埋伏起来准备对付我。我四下观望。因为走廊里堆满了破烂儿，所以有很多阴影，不管看向哪边都觉得壁男就藏在那里。横在右边的破烂儿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现在男厕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礼堂里有什么东西正紧紧贴着门的内侧。虽然我知道这都是错觉，可感觉还是很真实。

壁男应该根本不存在。没错，冷静地想一想，故事里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把人杀了埋在墙里，这或许有可能。但是死去的人根本不可能移动。这栋楼已经建了几十年了。尸体又没有做成木乃伊，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不可能还会流出血。从墙里爬出来害人？简直蠢透了。他该怎么从墙里爬出来呢？怎么可能在墙上不留任何痕迹地出来呢？会袭击人？他没有头怎么能找到目标呢……这一切都不可能！

不过我很快又发觉现在想这些什么用也没有。跟怪谈相关的事当然都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既然没有头就不可能从别人后面扑上来。人的膝盖里也不可能长出藤壶。没错，不可能的，可是，恐惧感并没有消失。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但是，万一发生了该怎么办？这才是怪谈的本质。我完全冷静不下来。壁男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我必须想办法排解掉这种恐惧。有了，我想想怎么把现在的情况安排在作品里吧。要是画成图画会怎么样？漆黑的背景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我要把自己画得小一些，以强调此刻的孤独感。为了进一步体现恐惧的氛围，我该把我的头部给涂掉，或者是做一些变形。不行，这样我的脸就变得跟壁男差不多了。我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的，脸的大小嘛，勉强能分辨出样子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要鉴赏者能看到我诡异的表情。还要在背后画一个人影。“哇！”我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不由得转身看看背后。这样不行，那就往立体的方向构思。直立不动的我，视线稍稍朝斜上方看，眼神中充满恐惧，双目圆睁。身体的紧张和表情都用来表现我被恐惧直击内心的那一瞬间。至于我在看什么就交给鉴赏者自己来想象。随后在身后画一个人影。“哇！”简直太吓人了。

“哎呀，别闹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数落谁，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好像是为了告诉自己别想这些没用了，我开始一步迈上两级台阶，飞奔跑上了楼。感到害怕之前还是前进的好，我盲目地向前飞奔着。

一边上楼我一边思考。假设壁男就埋伏在那里，那么最先遇到他的人也是伊神同学，所以遇袭的也是伊神同学。如果听到伊神同学在垂死挣扎，我赶紧往回跑就行了。如果伊神同学已经被杀了，那么壁男应该已经满足地回到墙里了吧。所以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是安全的吧。这种想法可谓极其卑劣，但我却完全不这样觉得。

在二楼转到三楼的平台上我遭到了伊神同学的袭击。其实伊神同学什么也没做，只是问我：“叶山，柳濑呢？”但我却被他的突然袭击吓得一声惊叫。

“突然大呼小叫也太没礼貌了……柳濑呢？”

“那个……”

“叶山。”

突然，在我背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了柳濑的声音，我就像被人打了一棍，当场浑身发软，跪倒在地。我真庆幸没有被吓得失禁。回头看着身后，发现柳濑已经跟到这边来了。柳濑抓住我的肩膀。

“叶山，这里是艺术楼，你可别在里面瞎转悠。小心遇到壁男哦。”

“不是，这个……”

“会把你压在墙上碾碎哦？”

“这种话能不能别笑嘻嘻地说啊。”

“我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会一会那位壁男。”伊神把话挑明了。

“不过哪儿也没找到……算了，你跟上来自己看就知道了。”

柳濑同学看看我，又看了看伊神同学。这时伊神同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三楼了。

“叶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能告诉她壁男好像出现了。

“详细的情况以后再说。我们现在要去三楼。”

“嗯。”柳濑同学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我问道，“不过你能站起来吗？”

“站得起来。”

万幸，我还是站起来了。

柳濑同学略带嘲讽地笑笑，说：“抱歉。把你吓着了……要不要我来背你啊？”

“不用啦。”我赶紧飞快地踏上台阶。

“还真是可爱。”柳濑在我身后笑了起来。虽说她还没有看见过壁男，不过她还真是冷静呢。

三楼。壁男没有出现。伊神同学从楼梯上去，贴着紧挨楼梯的房间向里面看。

“这个房间是戏剧部的库房吧？”

“对。”

“柳濑，钥匙。”

柳濑像西部片里的持枪歹徒一样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给了伊神同学。伊神接到钥匙后转向我。

“跟我想的一样，入口的门是锁着的。”他摇了摇门示意我。门上上了新的螺栓，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

“房间里面……怎么样？”

“刚才没看到任何人。我再仔细确认一遍。”

伊神同学把门打开了。虽然里面一片漆黑，但是马上就能看得出没有什么移动的东西。

这时，我突然闻到一股可疑的气味。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正想好好闻闻看，那味道却消失了。

伊神伸手去按电灯的开关，可是噼咔噼咔按了好几次，灯也没亮起来。

“真是怪了。电闸被拉下来了吗？”

“哎？是吗？”柳濑同学也伸手过去按开关。果然还是打不开。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好的想象，不安地说：“那个，说起来刚才手电筒也打不开了。”

伊神同学转过身来。

“比起你的想象，这边的情况才更现实。”伊神同学推开我走出房间，回到了连接走廊那边。

咔哒一声，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走廊里的荧光灯慢了一拍后也亮了。好像伊神同学把走廊里的电闸推上去了。他的手指还放在开关上对我说：“果然，只是电闸掉了而已。”

戏剧部的库房很窄。正因狭窄，所以才更加不可思议。在这种又乱又窄的屋子里，怎么可能有地方藏人呢。

伊神同学灵活地躲开脚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走向窗边。“果然窗户是开着的。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他从窗户探出身去，向着第二副楼挥挥手。隐隐可以看到CAI教室里亮着灯。高岛学姐和东同学正在窗边看着我们。伊神同学回过身来说：“我有些话要详细问问那两个人，叶山，柳濑，你们两个一起去把他们带过来。”

“哦，那伊神同学你呢？”

伊神同学环顾了一下房间，回答道：“我还有点儿事，想要在这里调查一下。”

CAI教室的窗户应该是开着的，但是伊神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用手势跟他们比画了什么。我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明白了，总之CAI教室的灯灭了，我又听到了关窗户的声音。

伊神同学再一次催促着我们。

“快点儿，叶山，去接他们。靠他们自己根本找不进来。”不知怎么，他急躁得甚至有些古怪。

柳濑同学对于发生了什么一点也不知情。走出艺术楼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接受她的拷问。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大家这个时间还没回去？”

“呃……”

“那边是CAI教室吧。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不是，这个……”

“你们刚才说是来找壁男的，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就是这个意思啊。嗯呢。”

面对我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柳濑同学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问道：“你们是为了找壁男才留下的？”

“……是的。”

柳濑同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凝望楼梯上的我说：“出现了吗？”

“呃……这个……”柳濑同学紧紧盯着我。“……出现了。”

“哎呀。”柳濑同学吓得转过身去，我忙慌张地说：“不是，那个，只是看上去像是出现了。而且现在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柳濑同学沉默片刻。然后冷不防地笑了起来，随后扑到我的身边。

“哇，那个……”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柳濑同学放开了我，这一次她啪地拍一下我的肩膀说：“正好啊，少年。”

“你说啥？”哪里正好了？不过柳濑同学已经自顾自地高兴了起来。

“喂……”

“来，咱们走吧。”柳濑拽住我的手臂就向外拉。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情况，不过她脸上浮现出了向日葵般明亮的笑容。

出了紧急出口绕回到楼前，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才第二副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现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第二副楼玄关的灯也亮了。

糟糕！

“叶山，这辆车难道是……”

有一瞬间，我想到了逃跑。可是高岛学姐和东同学都是被我叫来的。只有我自己逃走也太说不过去了。我跟柳濑同学说道：

“……情况好像不太妙。那个，柳濑同学你还是回去吧，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过柳濑同学眯起眼睛稍微考虑一下，然后还是挽住了我的胳膊说：“不，咱们上吧。”

有两个穿着安保公司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另一个大叔则上了几岁年纪，个子偏矮。大叔见到我们后大步走了过来，喊道：“喂，你们在干什么？”

“嗯……这……发生什么事了？”柳濑同学配音很有一套，此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可爱又纯真。这大概就是阿三说过的柳濑同学的必杀技，俗称“大叔杀手”。

可是大叔根本不为所动，问：“你们刚才去哪了？”

“我们正准备回家呢。哟，已经这么晚了。”柳濑同学紧紧贴着我的胳膊，恬不知耻地说着。

大叔打量着我和柳濑同学，微微皱起了眉，仿佛在说“真不像话”，同时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快点回去吧。”

但是柳濑同学没有退缩。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第二副楼说：“请问，是发生什么案件了吗？叔叔，你们难不成是警察？”

我正想着她是不是太过了，没想到大叔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没有，不是什么案件。我是安保公司的。”

这时里面有声音传了出来。“森哥，里面有两个人。”那个年轻瘦高的人把高岛学姐和东同学带了过来。他们果真暴露了。

“他们在哪来着？”

“走廊里。当时他们正往外走。”

“就这两个人吗？”

“应该是的。”

这下可完蛋了。该怎么解释呢？说我们潜入了第二副楼，他们就一定会问为什么。如果我们实话实说，他们会相信吗？而且我们绝不能承认刚刚是在CAI教室。那里放着昂贵的机器，安保公司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大叔和那个年轻男子小声私语。

“他们好像是这里的学生吧？”

“好像是的。”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这个，我还没问。”

我刚听到这儿，柳濑同学突然疯疯癫癫地喊了起来：

“啊呀呀，光？”

大叔他们看向我们。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柳濑身上，可是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果然是你们啊。我刚才还在想你们肯定在约会。”她恢复了平时的言行举止。看来是放弃了“大叔杀手”路线。

“喂……你……”柳濑对大叔的召唤置之不理，她捅了捅高岛学姐说：“是吧，嗯？”

“等等，那位同学。”那个年轻人有点责备地看着柳濑同学，大叔把他拦了下来，他问柳濑：“你认识他们两个人吗？”

“他们可有名了。最近刚刚开始交往，两个人如胶似漆的。”

柳濑大剌剌地……不，是假装这副样子说着。“如胶似漆”的说法也太老派了，活像大妈，看来她是特意配合对方的年纪选择了适当的词汇。“真让人羡慕啊。这位东同学可是女学生们的偶像呢。”

大叔他们面面相觑。柳濑同学一个人像雪崩一样喋喋不休。

“这两人经常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两个人一起哦。今天放学之后我也留了下来，当然我是跟淳史在一起的。”柳濑同学靠在了我的胳膊上。谁是淳史？啊，是柳濑同学撒谎给我取的假名。因为我们在假装自己是路过的，所以他们还没有问我们的名字。难为她急中生智给我更名换姓。“淳史看到外面有人。我还想是谁呢，结果发现是他们，我亲眼看见他们进了第二副楼。”

大叔突然发问：“你说看见他们进来了。是从玄关吗？”

“对。”

“真是怪了。门开着吗？”

“本来门是关着的，我看到他们推开门进去的。”

大叔他们又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好像觉得问柳濑同学会更快得到答案，于是转向了我们，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他们毫不费力就开门进去了？”

“啊？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大叔搔了搔头说，“门锁了吗？还是说没锁？”

“呃……是没锁吧。”柳濑同学对答如流。而且人家没问的事她也说了出来。“不愧是东同学和光啊。哎呀，吓我一跳。”说着还向高岛学姐鞠了个躬说，“抱歉，让我看见了。哎呀，看见了。”

柳濑同学话实在太多了，大叔他们好像有点儿听烦了。

“行了行了。”年轻的那位问柳濑：“你们刚才在哪？”

“呃……”柳濑同学不知为什么声音变得柔弱起来，说了这么一声就停了下来。然后又调回“大叔杀手”模式，双眼仰望着大叔问，“这个……非说不可吗？”

大叔点点头。柳濑再一次小声说道“嗯……”然后指了指艺术楼里面说：“在那里面。紧急通道的楼梯缓步台上。”说完她又害羞地补上一句“呀，羞死人了”，然后把脸埋在我的手臂上。

大叔他们对视了一下，满脸惊讶地叹了口气。这回大叔开始盘问高岛学姐他们。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东同学含糊地答道：“对不起。因为这里开着门。”

“你们早就知道这里开着门？”

“不是，推开之后才知道的。”

这也是位名演员啊。年轻的那位搔搔头说：“我们那个年代再怎么样，做事也要合规矩啊。”

接下来的十分钟的时间里，高岛学姐和东同学被狠狠说教了一番。“社会常识”“大半夜的还到处乱转”“还是两个孩子呢”“随便进楼甚至会构成犯罪”“就算门开着也不该随便进”……两人一言不发，默默低垂着头。中途，年轻的那位转过来对我们说：“今天你们做得也不对。天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不过大叔阻止了他。

“那个，那两个就别管了。”

“森哥，可是……”

“年轻人可不就是这样嘛。”他不知道为何望向远方。

柳濑同学夸张地打了一个大喷嚏。大叔回过神来。

“算了，天气这么冷，知道反省了就回去吧。”

“是……很抱歉。”此时柳濑同学就像一个认真的高中生那样诚恳地鞠了一躬，之后又慌张起来。

“那个，你们会把光他们抓起来吗？呃，小光的妈妈非常严厉的。”

“不会的。去吧，都走吧。”大叔把我们几个一起轰走了，可是又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我和东同学使眼色说，“要好好把女朋友送回去啊。”

我们四个人老老实实地低头鞠躬：“非常抱歉。”然后离开了学校的院子。出了校门拐过第一个弯后，我们停下脚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在没有惹出什么大麻烦就被放了。

“柳濑，多亏你了。”东同学苦笑着说。

“东同学也是好样儿的呀……接下来我们要排春天的戏呢……”

“不，还是算了。”

我们沉默了下来。

高岛学姐一直低着头。以这个人的性格来说，因为我们的草率而惊动了安保公司，她一定觉得万般羞愧……没想到，高岛学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所有人在她的感染之下都笑了。高岛学姐抬起头来，好像把堵在心头的什么东西给拿掉了一样，一脸轻松地说：“沙织，演技绝了。”

“过奖过奖。今年大赛我可是得了个人奖呢。”柳濑同学竖起了大拇指。

大家好像都被解放了一样，开始活跃起来。

“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可太逗了。”

“那个大叔看不出来还是个好人呢。”

“我们就是完美的高中蠢货。”

“还有那个淳史，谁呀？”

大家集体笑了起来。刚才的紧张感，壁男的谜团，以及伊神同学还留在里面的事全都忘个精光。

通知下达的那一天是九月十八日。

在湖畔郊游线路散步的游客发现有可疑的车辙向着湖水的方向延伸过去，那时差不多是早上六点刚过。车辙一直延续到湖岸边。游客观察湖面时，发现那里漂着一件男式夹克。于是慌慌张张地返回酒店，报警大概是在那之后三十分钟左右。警车一个小时之后才姗姗来迟。

警察对周围的酒店进行问询后，马上就掌握了可疑人员的信息。

十六日深夜，有一个男子独自在酒店住了一夜。年龄大概在四十中旬，中等身材，不戴眼镜，行李是一个手提包。举止上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他的衣服似乎不像游客，穿着一身商务套装。据当时接待他的前台回忆，从湖面打捞上来的那件外套和他的那件看起来一模一样。这名男子第二天连早餐都没吃就匆匆退房了。开的车尚不明确，只知道是一辆白色轿车。在宾馆登记册上记载着他的车牌号。那辆车不是租来的。

而且这名男子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也都留了下来。名字叫丰中浩一，地址在东京都，电话号码有可能是伪造的，不过当警察拨过去电话时，名叫丰中正子的女性接听了电话。据她回答，她爱人的车牌号和宾馆登记册上记载的完全一致。

警察见状只好如实向家属汇报。听到这个消息，丰中正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电话听筒放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她去了丈夫的书房。

在丰中浩一的房间里发现了他的亲笔遗书。

注释

1
逢魔之时，逢魔时，即黄昏时刻为超自然的时段，黄昏（17点—19点）黎明（3点—5点），日本阴阳道称为鬼神最容易出没的时候，也是人与鬼怪可以同时出现的时刻。——译者注

2
裂口女，是1979年春天至夏天传遍日本全国各地的都市传说。2004年在韩国也流行开来。——译者注

3
半身死灵，冬天的北海道，一个少女被火车碾压后上半身和下半身被碾断，可由于低温的关系没有立刻失血而死，而是爬着找寻自己的下半身，然后才死去。从那以后她就成为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少女，现身来寻找自己的下半身，遇到她的人就会被她把脚给拽下来，故事就是这样的。在全国范围内传播开来以后出现了很多亚种和变种，是很有名的都市传说之一。——译者注

4
蓝色房间，哈里·凯勒的作品，舞台魔术表演的杰作。在观众注意不到的地方放上镜子，让观众以为镜像就是实物，收放自如地展现出效果强烈的现象。——译者注

第四章

第四天的幽灵

“哎，淳史。后来有没有乖乖地送柳濑回去啊？”第二天放学后，伊神同学一边走进教室一边问。

“你听谁说的？”

“我当时听到的呀。在大楼的阴影里听得可清楚了。”

吃惊之下，我不小心撞到了小菅的座位。

“也就是说，你当时对我们见死不救喽？”

“这可不叫见死不救啊。那里可是停着一辆警卫车。”

“那就更过分了。”

“喂，你不也是把我扔下回家了嘛，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真是够了。”

本来嘛，都怪他让我们潜伏在教室里。结果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逍遥法外”。

伊神同学嘿嘿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哎呀，最后结果不是挺好的嘛。多亏柳濑，大家也没受什么责罚。”

“除了被骂个狗血淋头以外，是没受什么处罚。”我没好气地说。

但伊神同学只是呵呵呵地笑。

“……所以啊，把我们支出去之后，你又调查了一会儿吧？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啊。”伊神同学抱着胳膊说，“我本来以为那扇开着的窗户是最薄弱的环节，所以昨天我才让小光他们监视窗户有没有人进出。”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吗？”

“嗯。两人都说没看见，小光甚至非常确定。看来是什么都没有啊。”

“啊？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窗户是开着的呢？”

前天我进去的时候还是关着的。

“按三野的说法，本来那扇窗就有可能没上锁。”伊神笃笃地敲着小菅的桌子说道，“而且在这个季节，也不太可能打开窗后一直不关吧。”

“难道是有人后来打开的……但是，为什么呢？”

“嗯……”伊神同学好像有什么想法，但是却没说出来。这个人说话就是喜欢故弄玄虚，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披露自己的假设。

伊神同学突然自言自语一句，“啊，忘了”，说完还拍了一下巴掌。“咱们必须要跟戏剧部的人问下那个房间门锁的问题……叶山，你跑一趟。我在社团活动室里好好想想。”

“你怎么不来？”

“哎？跑腿的事你一个人去就够了吧。”

这个理由也是够充分的。

刚步入艺术楼就见到了秋野和高岛学姐。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各自搬了一个带底座的聚光灯，像是非常重的样子。听到我的声音，秋野转过身来，脚下一晃，我赶忙伸手帮忙。我从秋野手里接过聚光灯，跟在高岛学姐身后踏上台阶。听阿三说这灯便宜的也要十六万日元呢。要是弄坏了，接下来这四个月就得打工还债了。

“拿这些干什么？”这是戏剧部的东西吧。

“之前借来用的。礼堂里稍微有点儿暗。”关于演出的事大概只有高岛学姐一个人这么上心。

由于我突然停了下来。秋野猝不及防地撞到我的背上。

“你说借来用的，什么时候借的？”

“大概一周前吧。”

“那这段时间都放在哪了？”

高岛学姐有些讶异地答道：“就放在礼堂里了呀。”

大家练习结束后，礼堂的门就会关起来，但并不会上锁。谁都进得来……要是这样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了？”

“呃，那就是说，就算不是吹奏部的人，任何人都能把这东西拿出去吧。要是这样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戏剧部的库房会进小偷呢？要是想用聚光灯，只管从这儿拿就行了。

我想得入了神，高岛学姐轻笑起来。

“叶山，你好像伊神学长啊。”

这句话让我微微吓了一跳。

将聚光灯放回库房后，我顺便找了个戏剧部的人问话。问他库房的新门锁是什么时候装上的？

“前天啊，就是我买来装上的。柳濑说让我买个‘结实得要能锁住大猩猩的锁’，没办法，我就买了这个，不过我倒觉得不会有人来偷什么东西的啦。”

他是叫江本还是江夏呢，突然之间我也想不出他的名字，只记得叫江什么，这位学长对我的奇怪问话没有丝毫疑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实情。

“钥匙在谁手里呢？”

“当然是老师啦，社团活动室和玄关的钥匙都在他的手里。”江什么学长突然举起双手说，“他让我这么说的。”

“其实呢？”

“是柳濑。那家伙今天感冒了没来，我还特意跑到她家拿过来的。”

柳濑同学家就在学校附近，按她的性格，如果在上课途中发现有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都有可能直接回家去拿。

“只有柳濑同学有钥匙吗？有没有备用钥匙啊？”

学长抱起胳膊，用跟柳濑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哇哈哈哈哈。你觉得我们有多余的经费来配这种东西吗？”

那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吧。

“我明白了。”

学长看着我，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挺高兴。

“叶山，你是在调查什么案件吗？我觉得自己像在接受审讯似的。”

“没有没有，你又不是什么嫌疑人。”

“要不要再演一段‘我已经有线索了，你还想装蒜到什么时候’‘等一下山本……你老家哪里的’……”

“对不起，我演不了。”

“为什么？可真没意思。”他好像很遗憾的样子。戏剧部里的怪人可真多，我想八成是受了他们部长的影响。

“这次换叶山来做侦探了吗？”

高岛学姐一边看着我一边说道。

“不是啊，我是受人指使。是伊神同学让我来问的……说穿了还是因为我好使唤。”

“啊，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把刚才跟伊神同学的对话讲了一遍。

“这可有意思了。”

高岛学姐的视线不知飘往何处，好像在思考什么，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伊神学长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是真的。”

“不是这样的。”高岛学姐露出了笑容，“因为他这个人不太会为自己辩解，所以常常被误会。昨天晚上，他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可是绞尽了脑汁。”

“是这样吗？”

“伊神同学在窗边对我们做的手势，是让我们把灯关掉离开房间。起初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直接说话，估计那时候安保公司的人已经来了。”

“后来，发现出事以后，他就把我和柳濑支走了。他把灯关上以后，好像就尾随我们过来了。”

“如果所有人一起出去，就是五个人了，那就不像是情侣了。他大概已经想到了，只要沙织在场就能顺利地蒙混过关。”高岛学姐接着自嘲地说，“我……很不擅长说谎。搞不好就全说出去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潜入了CAI教室，那麻烦可就大了。可我当时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从结果上看，完全符合伊神同学的判断。

“而且呀，我们挨骂的时候，你知道伊神学长在哪吗？”

“不知道……难道不是躲在阴影里观察我们吗？”

高岛学姐莞尔一笑，道：“当时CAI教室的门还是开着的吧？要是一直开着可就不好办了……”

原来高岛学姐昨晚给伊神同学打过电话，伊神同学在我们挨骂期间偷偷回到了第二副楼，从里面把CAI教室的门锁锁上了，然后从旁边那间有自动锁的系统管理室出来。但是，他这样做就说明……

“莫非他连我们会挨骂也都计算在内吗？”

“如果是他的话，很有可能呀。”高岛学姐好笑地点点头说，“就是有点儿对不起安保公司的人，这种恶作剧我还是第一次呢。不过说真的，还挺好玩儿的。”

高岛学姐望着远处微微笑着。

想来高岛学姐跟伊神同学的接触次数绝对比一年级的我要多。对于他的性格也比我更加了解。

我向文艺部活动室里窥看过去，伊神同学不在。登山部的眼镜学长正在悠闲地打开文库本的书。这里不只伊神同学会来，因为艺术楼三楼和四楼的房间大部分都不上锁，经常房门大开，所以很多人都会过来。不过，眼镜学长也不知道伊神同学的行踪。

我在艺术楼里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他的踪影。跟平时一样，我发给他的信息也没回。没办法，我只好回到画室，盯着我那幅老虎的画许久，可怎么都不能集中精神，最后只得把画笔丢下。我也像是被壁男给附身了似的。

于是我再一次向文艺部活动室走去，途中正好碰到了刚才那位眼镜学长。他说：“伊神同学好像回活动室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拿着一束花。”

“一束花？”

“嗯，而且是很大很扎眼的一束。”

跟往常一样，那个人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明白。我敲了敲门后推开门，伊神同学微微一笑道：“哎呀，你要加入我们部吗？”

我把打听来的消息简短地跟他说了一遍。说到聚光灯的情况时，伊神同学不知为何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啊……果不其然，看来这件事是有人在捣鬼。”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个……怎么说呢？跟立花那次一样，这次发生的事从一开始就有股阴谋的味道。”

“诶？”我哑口无言，只好说出心中的疑问，“……可是这次的佐证很多啊？比如他没有从窗户进出，入口的门也锁起来了，而且还没有备用钥匙哦。有这么多的证据呢。”

“就是因为证据太多了，所以我才说有阴谋的味道嘛。”伊神同学打断了我，微笑着继续说，“心理学中有一个理论叫‘威廉·詹姆斯法则’。”

伊神同学站起身来凝望窗外。“这个法则是关于UFO或灵异照片之类的超自然现象的。当超自然现象成为话题时，都会出现大量证据。但奇怪的是不管花上多长时间，人们都找不到任何决定性的物证。最后这种现象的可信度渐渐变得模糊，肯定派和否定派之间的鸿沟也只会越来越深，永远不能填平，这就是那个法则的内容。换句话说，在超自然现象中所谓的‘证据’都有探讨的余地，足以提出反对意见。确实，像UFO和尼斯湖水怪
[1]

之类都有照片作为‘实证’，但是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照片是假的。后来还有人说过‘用渔网套住了不明生物的尸体’，如果对尸体进行鉴定就可以作为决定性的证据，可为什么捕获它的人说‘因为太害怕给扔掉了’就没了下文呢。”

“真是太可惜了啊。”

“在出现‘新尼斯湖水怪’
[2]

的消息时，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超自然现象的决定性证据总是这样‘刚好’就错失了。明明捕获了尸体，却刚好给扔了，然后就找不到了。照片是拍下来了，但刚好是逆光，或者把障碍物给拍了进来。然而……”伊神同学依旧望着窗外继续说道，“‘壁男’的情况怎么样呢？一切都刚好逆向而行，发生的所有事都刚好把否定派提出反对意见的空间封死了。入口的门恰好刚刚换了锁，没有备用钥匙。刚好房间的窗户开着，所以壁男不可能是映在窗户上的影子，而且刚好我们证明了没有人从窗户进出。当然，最后这点是我让他们做的。”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

“如果是超自然现象的话，不管有多么的神奇和偶然，都会给否定派留下质疑的空间。如果没有，就说明‘壁男’不是超自然现象。”

“我怎么觉得你在胡扯呢……”

“哎呀，就算我刚才说的都是玩笑，”伊神同学笑着转过身来，“不过戏剧部的库房，刚好就在这时候进了小偷，然后换了锁，这也太巧合了吧。好像在说‘这里一定要是密室’。”

我终于明白伊神同学想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那里进贼的真正理由是……”

“如果看作是为了换锁，一切就有答案了。”

“原来如此。”

“不过也不能完全确定。决定换锁从头到尾都是柳濑的主意所以呢，也许还有别的理由。”

伊神同学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叶山呀，你的下一个任务是……”

“是什么？”

伊神同学拿起桌上的花束。

“你去探望柳濑。”

“……哈？”

“哎呀，哈什么？柳濑还不是因为陪你待在那么冷的地方才感冒的。”

我要是没记错，是伊神同学让她陪我的。

不过话说回来，昨晚柳濑就打了个大喷嚏。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为了委婉地告诉安保公司的大叔们“想快点回家”而故意演出来的呢，搞不好那是真的。

拿着花去看她，柳濑同学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啊。我的视线落在他递过来的那束花上。

“这是什么花呀？”

“这个是苹果花，这是银莲花，这是鸢尾花……”伊神同学一个个指给我说，“这花角度有点儿怪啊，随便啦。这个是杜鹃花，这个是金鱼草。好啦，去吧去吧。”

“……那个，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啊。”

伊神同学指着我手里的花束补了一句：“很近的。里面有字条。”

我从花束里取出字条。原来他早就打算让我送去的。

“这个，我拿着它去，好吗？”举着花束这种东西走在路上，想想就羞死人了。

“你呀，有人探病是两手空空的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伊神同学居然主张要按照人情世故来做事。

“还要到她家里面去啊？”

“如果人家说让你去家里坐坐，你该怎么办啊？”

“啊……”

“好啦，去吧去吧。”

伊神同学推着我的后背。就在我要出发的时候，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啊，对了对了。柳濑为什么那时候刚好出现在那儿呢？我还挺想知道的。”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直说不就好了。

伊神同学的字是一种极其独特的缩写，除了他本人谁也不认识。我刚才怎么给忘了。我完全看不懂他的地图说明，只能按地图的指示勉强找到那个大致的区域，然后就没有任何提示了，我一边走一边挨家确认人家的门牌，希望能找到“柳濑”两个字。要不是穿着一身校服，别人肯定会觉得我是个正在踩点儿的小贼。

学校周围的这片住宅简直就像迷宫一样，我明明是直着走的，不知怎么在狭窄的小路上拐来拐去，拐去拐来之后居然又回到了原点，真是谜一般的街区。里面有很多老房子，所以这个街区可能是老城。

这条街可能是滨海地区和内陆地区的分界线，滨海地区这边的车站经过改建后已经焕然一新，旧商业街上也尽是新开发的高楼大厦，这样的街景从前是属于内陆区的。当然，我们就读的市立高中也属于内陆区。内陆一侧没有进行再开发是因为有几位地主盘踞在此，说起来好像东同学家就是其中之一。至于说他们到底是阻碍城区再开发的累赘，还是守护古老美好街道的良知派，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这样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走了一小时。这边的房子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独门独院，我正琢磨着住在这里的人晚上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家的，突然看到一个门牌上写着“柳濑”。我按了按门铃，没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房子里面也没有动静。我估计是坏了，于是自作主张地打开门走向玄关。趴在狗窝里的一条中型犬像子弹一样弹射出来开始吠叫。像是某种杂交品种，只有脚和脖子那一圈是黑的，其他地方都是象牙色的。他尾巴都快摇烂了，锁链绷得紧紧的，还在奋力往前扑。最吓人的是它几乎是直立起来的，后脚像踩风箱一样保持着平衡。它要是再努力个三年，可能会进化成二足步行犬。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来啦”，接着就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这狗可以当门铃用了。

“来啦，哪位啊？”门开了，一位女性走了出来，身上围着一条被油烟染得变了色的围裙。这分明就是三十年后的柳濑同学。

“哎呀，好漂亮啊。”柳濑妈妈注意到了我手里的花束。我跟她打了招呼，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柳濑妈妈突然啪的一下，脸上泛起了光泽。

“我知道你哦，你是叶山淳史同学吧。”

那是谁啊，拜托。柳濑妈妈打量着我和花束，不知为何流露出了别有用意（这么说虽然有些失礼，不过我只能想到这一个词）的笑容说着：“这个花束挺有意思。”

狗除了维持基本呼吸之外，依然在叫个不停，同时把锁链绷得更紧了。

“哎呀，这狗太吵了，抱歉啊。”柳濑妈妈对狗命令道，“淳史！坐下！”

我很沮丧，原来淳史是这位神犬的大名。被呵斥的“淳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柳濑妈妈指着狗窝命令道：“回去！”

“……是阿依努
[3]

语吗？”

柳濑妈妈笑了起来。

“有意思吧？我们一开始就用阿依努语训练它，现在它对日语已经没有反应了……好开心啊，居然有人懂这个。”

“普通人都会认为是日语或是英语吧……”

初中时，我有个朋友教他们家的八哥说津轻
[4]

方言来取乐。就跟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柳濑妈妈快活地招呼我进门。照这个气氛发展下去，搞不好她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然回她回头对着楼梯的方向喊：“沙织！淳史来了哟！”

我可不是……

柳濑妈妈啪嗒啪嗒地走上楼梯，稍微安静了一会儿。柳濑家的玄关散发着一股玫瑰干花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妈妈的喜好。玄关里铺着拼布的蹭鞋垫，鞋柜上插着山茶花，旁边摆着像是手工制作的拉小提琴的少女人偶，还有手持扇子的落语家的布偶。这个人的兴趣爱好相当广泛啊。

这时柳濑妈妈回来了，迎我进来，然后认真地向我施礼：“十分感谢。那孩子这下该高兴了……”

“啊，您别这么说……哎？怎么回事？”

可是柳濑妈妈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别开眼神。接下来说：“请你去看看她吧。”

哎呀哎呀，不是感冒吗？

柳濑同学的房间里一片寂静。不是说闷，纯粹只是安静。

“你来啦。”

柳濑同学躺在床上，只能勉强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我听说你感冒了。”

“嗯。感冒而已。”柳濑同学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用羸弱的声音说着，“所以，不要紧。这次肯定会好的。”

等一下，她得了什么病啊。我大脑高速运转着，大概猜到了她的病。

柳濑同学深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我只能躺着……起来的话有点儿不舒服。”

“不会，你躺着就好。”

柳濑同学微微笑着。

“……我好高兴你能来……或许……再也……”她别开视线说，“见不到了呢……我以为……”

这时候，我该说些什么好呢。

“你的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濑同学望向远方。

“不记得了……一直是这样的，从小的时候开始……”说到这儿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要紧吧？”

柳濑同学一副开不了口的样子咳嗽了一阵。然后仰卧着深呼吸几次。几十秒之后才冷静下来。

“柳濑同学……”

“叶山……我有事想拜托你。”

柳濑同学一副很苦恼的语气说着：“我知道有点儿过分。不过……”

“不，你说。”

“春天的舞台剧，我希望你能参加。”

“……”

我回头往房门的方向看去，柳濑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把门关上，消失在楼下了。

“你妈妈配合得真好啊。”

柳濑同学大笑了一阵，轻快地坐起身来说：“抱歉抱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果然，你这不是好好的嘛？”我挠了挠头说，“我现在才发现啊……虽然之前怀疑过你是不是装病。”

“哎，是我妈妈演得太浮夸了吗，还是我演技太烂了？”

“倒不是说很烂。”

柳濑妈妈在玄关时候就开始喊她的女儿了。女儿既没有动，也没有大声回话，所以她很自然地走到女儿房前。

“你妈妈可真厉害。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跟你碰一下就能配合得那么好。”柳濑妈妈进到房间里不过几秒的时间，就跟女儿商量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上阵母女兵’吧。

“配合得好吧，以前我们就是这样。”看来她身上确实有妈妈的遗传因子。柳濑笑着下了床，披上一件开衫后说：“我想试试自己扮演个病弱的人到底像不像，看来还是不行啊。”

这个态度一点儿也不严肃。

“从小患病的人应该更坚强才对。你不需要那么悲怆，要表现得毫不在乎才对。”

“原来如此。我会好好参考你的意见。”

门开了。柳濑妈妈说句“打扰了”，端着茶和蜂蜜蛋糕走了进来。看了看我，开心地说：“啊呀呀，看来是露馅了啊……我对自己的演技还蛮自信的呢。”

如果筒井康隆
[5]

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说她们是“同卵母女”之类的。柳濑妈妈把盘子放下，窃笑着说道：“对不起呀，都一把年纪了还开这种玩笑，我是个怪阿姨吧。”

“没有，那个，呃……”

我暗叫好险。刚才差点点头同意。

柳濑同学一下子扑到蜂蜜蛋糕前。

“妈妈，哪来的蜂蜜蛋糕啊？”

“这是你爷爷藏起来的。你们要是不帮他吃掉，医生又该骂我了。淳史啊，你慢慢吃吧。在我们家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哟。”

柳濑妈妈看着我，又露出跟刚才一样的笑容。然后她噌地站起身，抱着胳膊走了出去，边走边说：“我现在要去准备晚饭了。”

“不用了，我不会逗留那么长时间的。”我慌张地说着，可是柳濑妈妈已经下了楼，不见踪影。

柳濑同学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道：“你别管了。不久前我们戏剧部的男同学来我们家，她也是这样。”

气氛安静了下来。这种时候，待在别人的房间里，总会感觉别别扭扭的。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进到妹妹之外的女生房间。起初我一直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她的房间，觉得这里比我妹妹的房间要漂亮，可是中途突然意识到这么做太没礼貌了，赶忙低头喝茶……然后就一直在喝茶。这时我发现柳濑一直盯着我右边的腋下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才想起原来我带了一束花啊。

“啊，柳濑同学，这是慰问你的礼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濑同学没有接过去。

“这是……银莲花吧？”

“是的。”

柳濑妈妈好像对花很有研究。就算她们不是同卵，但是她作为女儿想必也知道不少。

柳濑同学接着说道：“……鸢尾花、杜鹃花、金鱼草……这个是？”

“是苹果花。”

柳濑同学盯着花束看。不知怎么，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用几乎消失不见的声音说：“我好高兴……”

“哎，别这么说……”

柳濑同学听起来好像稍微有点儿慌乱。“可是，你这也太突然了。”

“哈？”

“那个，你看，我妈妈还在呢。”

“啊？”

柳濑同学站起身来说：“我们出去吧。我马上换衣服。”

我慌忙阻止道：“别啊，你不是还感冒呢？怎么了，突然要出去？”

柳濑同学愣在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这花……不是你准备的吗？”

她一脸正经地盯着我，让我想把眼神别开又不敢，慌里慌张地答道：“那个，是伊神同学准备的……呃，他说让我送过来。”

柳濑同学听了这话，“呀”的一声突然趴下了，“伊神同学也太过分了！”

这话我倒是也同意。

“怎么回事啊？”

“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次她“啊”的一声又往后仰去。

我这会儿差不多也猜到了。

“啊……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了，果然我又被耍了。

“银莲花的花语是什么？”

“我爱你。”

我叹了一口气……跟我想的一样。那个人准备花束的时候我就该怀疑的。柳濑妈妈别有用意的笑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喽。

柳濑同学快嘴快舌地说着：“然后，苹果花的花语是‘诱惑’。”

“哦。”

“金鱼草是欲望。”

“天啊！”

“然后，鸢尾花是……”

“是什么？”

“我欲火焚身。”

我全身无力地瘫坐在那，害臊得抬不起头来。

“被耍了……”

柳濑同学还在继续说着：“然后，这种弯弯的杜鹃，花语是自制心。”

“太过分了……”他到底从哪儿买来的？我估计一家店根本集不齐这些花，他大概去了很多家花店。

“滴水不漏的人啊。”

柳濑同学笑了起来，我也跟着一起笑了。

“啊，”笑了一阵子，柳濑同学突然拍着脑袋站起来，在包里找什么东西，接着她拿出了手机说：“那，这个你也不知道吧？”

（发信人）yhayama0429@＊＊＊＊.ne.jp

（主题）我是叶山

很抱歉，冒昧联系你m（＿）m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能到画室来吗？我会等你的（^_^;）。

这可有点儿过了。不只冒着别人的名字发信息，居然还加了那些颜文字，这算什么事儿啊。

“这是谁啊？”

“是叶山的赝品，气死我了，我上当了。”

邮箱地址做得那么逼真，这手法简直妙极了。

“抱歉，我要是早点告诉你邮箱地址就好了。”

“现在告诉我。”

“是……不过，现在看来给你发信息的人知道你的邮箱地址啊……柳濑同学，你都告诉过哪些人了？”

“这个……”柳濑同学的视线开始游离，“我们部里的人吧。我们全班的女生，男生也都有。还有原来一年七班的同学，合唱部和轻音乐部的成员，光和瑞穗，大泽军团，中学那些家伙们，还有妈妈。”

“行了，可以了。”

个人信息到处泄露，完全无法锁定范围。

“没想到你这么开放啊。”

“就是说啊！”柳濑同学盯着我看说，“好奇怪啊，我们两个。居然不知道彼此的邮箱地址。”

“啊？”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不过……

我坐直了身体。不管怎么说，有一个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昨晚有人把柳濑叫了出去，我们在那儿碰到她并不是偶然。

“其实是伊神同学让我来问问你昨天为什么在那儿。”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伊神同学自己来问，柳濑同学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他。现在想想，她昨晚也没能说出来自己为什么在艺术楼。

柳濑同学噘起了嘴说：“接到你发来这样的信息，我怎么可能不去呢。”柳濑同学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闪烁不定。

信息是昨天下午六点零三分发过来的。我们碰到柳濑同学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了。想到这儿我心里微微一惊，忙道：“抱歉。下次我一定正式约你出来。”我焦急地想赶快说点儿什么，结果说出这么一句。

“真的？太好了！”柳濑同学直接庆祝起来，“那下次我们去巴黎吧？我一直想去看歌剧呢。”

“不会太远了吗？”

“但是我们起码要了解一下歌剧的基本知识再去才有意思呢。我们戏剧部就有资料，有些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的前辈可以从发声练习开始教我们哟。”

我一点儿也不讨厌柳濑同学，只是不喜欢她劝我加入戏剧社。

后面的时间里，柳濑同学大概劝了我三十分钟，柳濑妈妈又劝了我十分钟让我留下吃晚饭，接着又跟淳史玩了十分钟，我才从柳濑家里告辞。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又想起刚才在柳濑同学房间里时自己小鹿乱撞的样子，想象着两个人漫步在法国街头，“到了巴黎，也可以去巴黎奥赛美术馆啊，听听歌剧也不赖”。当然我完全没有想过我和柳濑同学应该都听不懂法语的台词。

回到艺术楼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一边琢磨着今天的路走得可够多了，一边踏进了昏暗的玄关。

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鸦雀无声，但是我却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昨晚那位壁男就像伊神同学指出的那样，不过是个骗局。

以下是我的推理。

柳濑同学昨晚六点以后被某人给叫了过来，信息上写着让她来画室。这一招是为了给我们准备好戏剧部库房的钥匙，真是用心良苦。柳濑同学倒是可以回信息给那个地址。只是如果对方不回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按对方说的在画室前面等着。我们目击到壁男是在九点以后，那时她人在艺术楼的玄关前面，想必是因为一直不见我来，所以出来等了。

按我的推理来看，就算让柳濑来画室，她也有可能没拿着艺术楼的钥匙。而这里正是关键。柳濑同学把戏剧部库房的钥匙和艺术楼的钥匙都串在了一起带在身上。所以只要带着艺术楼的钥匙，就等同于带了库房的钥匙。如此一来，那个人就在不让任何人疑心的情况下为我们准备好了库房的钥匙。昨晚我们刚好在艺术楼前见到了柳濑同学，不过就算她在画室前不动也会遇到我们，因为那里正好对着库房。

而且这个嫌疑人——或者说布局人的目标是让我们打开库房的锁，进入房间确认里面的情况。如果我们不进去确认，就会给目击壁男的证言留下了可以提出异议的余地。而且犯人可能很了解伊神同学的性格，知道他看见了壁男就会马上赶到现场。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怎么样，就算没有伊神同学我也能想出这么多呢。

回到画室里拿了东西，我打算马上就回家。这几天里，我的创作毫无进展，关于老虎的画完成了四分之三左右，然后就一直搁置不前。甚至还没有名字呢。

从楼梯下到二楼的时候，背后传来“嚓啦”一声。

艺术楼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啊。刚才三楼明明一个人也没有，现在楼里不该有动静啊。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嚓啦嚓啦，接连不断，而且似乎正在移动。

是脚步声，没错。但是……

这不是拖鞋的脚步声，穿着室内鞋走路也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如果穿着学校配套的鞋子走路，可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吧？

想到这里，一阵恶寒迅速从胳膊冲到后背，再蹿升到脖颈。我想起了前几天从秋野那里听来的话。

——因为他穿着学校配套的鞋，行动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因此，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

嚓啦嚓啦，脚步声已经到了我头顶上。然后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又嚓啦嚓啦，开始往远处去了。果然是在三楼。就在我的头顶上走来走去，似乎正在徘徊。

是壁男吗？不，怎么可能。我不是刚刚才搞明白昨天见到的那个不过是场骗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会是谁在恶作剧？他可能是听声音知道我回画室了。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

“伊神同学。”我往楼梯上喊着。声音不是特别大，没人回答我。脚步声还是嚓啦嚓啦地向远处走去。

管他的，我只管回去就是了，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却动不起来。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不想上楼。三楼的灯刚才已经熄灭，一片漆黑。楼梯后半段现在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看起来仿佛通往异世界。

既然我刚才已经喊出了伊神同学，就不能这么回去了。要是让他觉得我被吓得不敢上去可就丢人了。又听了一阵脚步声后我终于跳上台阶开始上楼。中途就陷入一片黑暗。登上楼梯后左边应该就是开关了。

穿过楼梯缓步台的时候，我还能听见嚓啦嚓啦的脚步声。而且这次是离我越来越近了。于是我停了下来，准备等他走远再继续上楼，当我刚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脚步声停止了……我可能是吓坏了，而且我也不想站在这么黑的楼梯上等着脚步声靠近。有那么两三次我都打退堂鼓了，不过最后还是咬牙坚持着登了上去。

穿过了缓步台，从这里基本接近纯黑了，我要小心别摔了跟头。这么想着，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

咔噔一声之后，脚步声消失了。

我一直低头瞄着脚下走上台阶。上楼之后才抬起头来。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我伸出手去用指尖在墙上摸索，有三个开关排成一竖排。我摸到一端按下开关，刚刚发出亮光的荧光灯一闪一闪的，让人好着急。

我环视着走廊，果然什么也没有。呼地吐出一口气，呼气的同时紧张感也跟着排出了体外，消散在走廊安静的空气当中。刚才可真是太吓人了。

“伊神同学。”

我又喊了一次。我的声音发出回声，最后只有很微弱的声音传了回来。没人回答。我左右观望一番，最初注意到的就是旁边的卫生间，里面的灯已经关了。我猛地窜进去，把入口附近的开关全都打开了。

换气扇就像睡懒觉时被人掀开被子一样，发出不满的声音。我大步踏进卫生间里，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当然，每一间的门都关着，可是都没有上锁。这里没有人的气息，就算不一间一间的确认，厕所里有没有人也大致可以感觉出来。

一股氨水的刺鼻气味，湿漉漉的地砖给人一种不整洁的感觉。我赶紧退出了厕所。女厕就算了吧，男厕所的灯就那么开着，我走到了走廊的一角。

“伊神同学，该回去了。”

画室的门刚才已经锁上了。戏剧部活动室，同好会活动室，文艺部，果然没有一处开着灯。那一边是“内陆”的房间，什么时间都有谁在使用，谁负责锁门，就连平时有没有人用都不得而知。我决定回去了，我不打算从一侧开始一间一间打开其他活动室去找伊神同学。

厕所的灯灭了。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我赶忙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哎呀哎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艺术楼。回去的途中，我好几次回头从外面观望那栋楼，直到最后也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没见到哪里开灯。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脚步声是伊神同学的恶作剧吗？

伊神同学确实喜欢恶作剧。以前他为了吓唬我，从我的素描下弄出一只真的小猫（然后他还问我你们家能养猫吗？好像是捡来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可是如果假设这是伊神同学的恶作剧，那也未免太孩子气了。发出脚步声来吓人，有人来了就藏起来。这不跟我小学时候玩的按人家门铃之后赶紧逃跑的游戏如出一辙嘛。如果是伊神同学，怎么也会玩一些更有趣的高级手段啊。

如果不是伊神同学，那会是谁干的呢？我回到艺术楼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人在了，有谁留下了吗？但是那个人需要知道我会回到画室，并且知道我正在调查壁男的事。

会是谁呢？

我想不出答案。看来只能拜托伊神同学了。

注释

1
尼斯湖水怪，经过细致的调查，已经否认了它的存在。——译者注

2
新尼斯湖水怪，1977年（昭和五十二年），在新西兰海域，拖网渔船瑞洋丸发现一个长脖龟一样的东西，他们以为是蛇颈龙，就把这个不明生物腐败的尸体给打捞上来，可是船长说“太臭了”就给扔了……这其实是个笑话。其实他们带回了尸体的一部分进行鉴定，结果证明这种生物极有可能是一种名叫“姥鲛”的鲛类。——译者注

3
阿伊努，阿依奴族是日本的一个原住民族，他们生活在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地区、桦太、千岛列岛，甚至俄罗斯东部地带，是北海道的土著人，以狩猎、渔业为生。——译者注

4
津轻，日本本州最北部的地区之一，当地方言非常重。——译者注

5
筒井康隆，日本著名的科幻小说家。——译者注

第五章

第五天的幽灵

自从闹鬼事件以来，伊神同学差不多每天都会来学校。

今天也不例外，放学后我来到画室，伊神同学果然也在。他说昨晚一直在思考，后来不小心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点了。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复习考试啊！

“学业那边没问题吗？”我担心地向他问道。

伊神同学却充满自信。

“我一定考得上。要是连我都落榜了，还有谁能考上啊。”

罢了罢了，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

伊神同学昨天好像天刚黑就回去了。我向他说起昨天的脚步声，他兴致勃勃地探过身来。看来还真不是他的恶作剧。

“但如果不是你，会是谁呢？”

“这个嘛，谁都有可能吧。”伊神同学嘟囔了一句，“谁干的呢……话说回来，立花那起事件的嫌疑人还没找到呢。”

高岛学姐说过可能是某个跟立花同学关系不好的家伙干的，会是谁呢？想要锁定到具体的人身上是相当困难的。

不过，我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寻常的想法。

“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

听我这么说，伊神同学只“哦”了一声，抬起头来问：“谁？”

“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其实也不清楚……”

“急死人了，叶山。”

你不是更急人，我把这句话强咽下去。

“是东同学啦。”

“哦？你有什么根据？”伊神同学眼睛开始放光，催促着我赶快说。

“那是大前天的事。我去礼堂找高岛学姐，碰见了东同学，还跟他聊了一会儿。当时他问我看到立花同学的幽灵时，还有进艺术楼的时候高岛学姐是什么反应。”

“嗯……然后呢？”

“呃，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怎么说？他不是因为那天你跟小光一直在一起才问的吗？”

“我们是在一起。但东同学应该并不知道啊……第二天，我，秋野，还有高岛学姐都没有泄露半点风声，只有阿三把事情传出去了。”

“嗯，性格使然。”

“可是阿三那家伙，传话的时候对调了我和他的位置。也就是说，根据他听到的版本来说，进楼搜查的人是阿三和高岛学姐，而我和秋野两人等在外面。”

“原来如此……啊。”伊神同学微微一笑，“所以说东在第二天以听到传闻为由找你搭话，问你小光当时的情况，这一点让你觉得很奇怪，是吧？因为在他听到的版本中，跟小光在一起的是三野才对。”

果然他的理解能力很强。

“没错。除非他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觉得他当时可能就在现场，直接目击到了吧？嗯……你分析得很好。”伊神同学点着头说，“原来如此啊……我之前认为他可能只跟壁男有关。”

“……是吗？”

“嗯，不过只是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主犯还不知道。”

“可是壁男出现的时候，东同学跟我们在一起呢。”

“正因如此，我才怀疑他是共犯。”

“啥？”

伊神同学探过身来提高了语速。

“你仔细想想。前天，东带着手电筒吧。可是关键时刻却打不开了。”

“好像是啊，他当时说是从吹奏乐部的库房里拿来的。”

“没错。特意从库房里拿了个手电筒，结果关键时刻却打不开，会有这样的事吗？”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东在拿出来的时候，难道就没打开试一试吗？正常来说，拿走前都会打开试试吧？”

好像是这么回事。如果不把自己代入进去想想，可能不会想这么多。

“如果前天那会儿，手电筒亮了，情况可就不妙了。”

“是啊，当时壁男出现的时候，那个房间的电闸都被拉下来了，就是为了让屋子变暗。”

东同学是壁男那件事的共犯。我在脑海中回忆前天的画面。可能是因为当时太慌张了，脑海中的画面并不清晰，可是东同学怎么看都不像是共犯啊。

“但东同学在壁男出现的时候叫得好大声，后来也吓得浑身发颤，我实在看不出来那是演的……”

“嗯。虽然他可能是个演技派，不过也演不出那种水平。”

“那……”

伊神同学指着我说。

“你认为立花事件的犯人是东吧？”

“啊，我也就是想想。目前还没有办法确定。”

“假设你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他当时的慌张也就可以理解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伊神同学指着我一动不动地陷入沉思——这家伙果然要急死人。

伊神同学像定住一样开始思考。他的脸虽然对着我，可视线却投向了异次元的某个空间，完全没有焦点，让人有点儿心里发毛。

“算了，再去确认一遍吧。”他对着异次元嘟囔一句，“好……喂，叶山。”视线突然回到了我的身上，“你知不知道哪里有空房间，最好是和室风格。”

“要和室吗？”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条件？“四楼的和室应该空着。”

“花道部今年解散了，茶道部也只剩下三年级的学生了。没错……叶山，吹奏乐部的代表……也就是小光吧。你叫她过来，另外最好再叫上三野。”

“叫到和室吗？你要做什么？”

“审讯。”

“什么？”

“然后……”

尽管我对伊神同学发出的奇怪指示非常诧异，但最后还是要去戏剧部。

“叶山。”

“嗯。”

“热死了。”

“彼此彼此啊。”

“我们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要等到伊神同学说可以出来的时候吧。”

“在那之前我要一直跟你两个人待在壁橱里吗？太难熬了……”

“彼此彼此。”

我怎么觉得最近一直在屏住呼吸呢。前天也跟现在差不多。那时是在CAI教室的桌子下面，这次则是藏在和室的壁橱里。我和阿三两个人大腿紧挨着蹲在里面，感觉好热。

伊神同学是这么指示的。

“我要跟东打听点儿事。要是人太多了，或许他就不肯说了。你们想听的话，就躲在壁橱里听吧。”

下面传来“咚”的声音。

“高岛学姐，你还好吧？”

我向下面小声问道。她回了一句没事。唉，高岛学姐也老是被要求做这样的差事。

咚咚，外面有人在敲拉门。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出去了，伊神同学开口了。

“他来了。我说出来之前都别出声。”

拉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我赶紧挺直了身体，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接下来是伊神同学的声音。

“喂，东。你认了吗？”

接着传来东同学晦涩的声音。

“你想干吗？”

伊神同学的声音格外清亮。

“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跟你没有关系。”

“我可以不管。但小光可是相当困扰呢。”

“又不是我的错。”

“你不仅参与了壁男闹鬼的骗局，还传出了立花的事吧？”

沉默。片刻之后传来东同学的声音。

“我不知道。走了。”

脚步声。咔哒，拉门再次被打开的声音。

“立花事件的时候，我们有人看到你在现场了。那个人已经在怀疑你是不是嫌疑人了。”

伊神开始杜撰从没发生过的事。

“你可以回去，但如果你现在走了，我会把我的想法传达给吹奏乐部。想必大家一定会很生气吧。”

不知怎么我突然担心起来。虽然伊神同学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可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随你的便。”

东同学的语气有点慌张了。

“我叫你来不是要听不知道。你要是问心无愧的话，完全可以无视我的短信。”

伊神同学没有什么变化，但他说的内容真是令人惶恐。刚才我还奇怪呢，难得见伊神同学摆弄手机，原来是在给东同学发威胁短信——“我知道闹鬼事件是你搞出来的。”

“如果我去吹奏乐部里说你是犯人。刚才我说的那位成员也会出来给我作证。至于真相如何也无所谓了，只要吹奏乐部的人都相信的话。”

咯吱，脚步声。

“传闻的力量有多大，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阿三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可怕”。

“我倒也不是很想公开这个消息。只是很感兴趣，你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

沉默，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伊神同学像是要盖过那个声音似的说道。

“那，我说出去也可以喽？”

“卑鄙！”

东同学的声音里满是愤怒。

怎么办？我忧心忡忡地听着。伊神同学是不是做得过火了，按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搞不好他要挨打了。但我们现在冲出去阻止他们好吗？要是让东同学知道我们藏在这里会怎么样？

而且……我瞥了一眼旁边的阿三。要是我打开壁橱出去，那么阿三和高岛学姐也就一起暴露了。我和阿三被东同学讨厌倒是无所谓，反正阿三也相当讨厌东同学，可是高岛学姐怎么办。

不能出去……这是不是也在伊神同学的计划之内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嘛，只是我自己想知道。”

伊神同学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真的很容易惹恼被他胁迫的一方。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说出去的理由啊。”

伊神同学平静地说道。我的胃里一阵抽搐暗自说道：“喂，东同学啊，我们也在听着呢。”

“看你怎么选吧。是告诉我一个人呢，还是让吹奏乐部所有的女生都讨厌你呢？”

是我小看伊神同学了，他本来就是这么可怕，胁迫别人的时候居然面不改色。

“别闹了，你这混蛋！东同学的声音突然凶狠起来。”

“想挨揍吗？”

“就凭你还打不过我。而且打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你要钱吗？”

听他这么一说，伊神同学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俗话说‘知足者才是真正的富有，欲望太多只会造成内心贫穷’，现在我还在双亲的抚养之下，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而且，东啊……”

伊神同学停了一会儿，继续平静地说着。

“刚才那句“糟糕”的台词也不适合你啊，你肯定不常说。”

“嗵”外面响起砸墙的声音。“呼”有人深深呼出一口气。

东同学像是放弃了似的说道：

“我也是被逼的，就像刚才被你威胁一样。”

“你的意思是立花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后来这件事暴露了，你就被威胁了？”

“威胁我的不会就是你吧？”

“要是不想我说出去，你就得帮我的忙……是这样吗？所以你就配合了壁男的演出。跟我想的一样。

伊神同学说跟他的想法一样，让我很是惊讶。东同学是壁男的共犯……但是，他到底帮了什么忙呢？

伊神同学似乎能透过壁橱察觉到我的疑问，于是他接着向对方问话。

“我觉得很奇怪。我们一起目击到了壁男的出现。到这里都没有任何问题，但我们要是因为害怕，谁也不肯去那个库房呢？要是全体逃走的话，就没有证据来证明壁男的真实性了。反过来，要是所有人都去了库房，没有人监视窗户那里没人进出，那证据也同样站不住脚。再往前说，假如根本没人发现壁男该怎么办？传言说的是他会在CAI教室出现。所以，就算壁男在对面的艺术楼里现身，刚好……没错，如果你没有刚好看到的话，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吧。”

“我只是听命行事。”

“是吧，你的任务是留在房间里监视窗户。要是没有人愿意去艺术楼的话，你就要提议去看看，想让我们看到壁男，一个人是做不到的。一个人负责布局，另一个人负责诱导我们目击到这一切，所以整体计划需要两个人才能实现。”

伊神的声音大了不少。或者说他就是对着我们这个方向说的，像是有意识地向我们说明。

“而且窗户必须要打开。假如窗户是关着的，就看不见房间里面。而且还可以说是窗户上贴着东西，或是有什么映在的窗户上。”

“你想明白了吗？那个壁男怎么搞出来的？”

“那个我还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吧？你前天惊讶的样子可不像是演出来的。你本身也只是按命行事，至于会发生什么，那个人根本没有告诉你，对吧？”

伊神娓娓道来。不过承认自己不知道好吗？假如东同学知道诡计的内容，这样一来岂不是问不出来了。

“嗯。如果不是这样可就麻烦了。要是从你口中透露出了诡计，那人可就功亏一篑了。”

看来伊神同学对这个答案已经满意了。

“那，我走了。”

伊神同学的声音又变小了，看来他又面向了东同学。

“我要是问你为什么要传播立花的谣言呢？为什么要布置那样的圈套呢？”

沉默。我以为伊神同学会等到他说出来，没承想还不到十秒他就又开口了。

“不说的话，我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做。”

毫无人性！

“我说还不行嘛！东同学烦躁地打断了他。”

“壁男的传说流行起来之后，我就想搞个恶作剧。”

“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好玩啊。”

“你不想说的话，我来帮你说吧。因为你在心里偷偷地……对立花……”

“我只是喜欢她而已啊！那个人，突然就不知去向了，高岛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肯告诉我。”

“咔啷啷”一个很大的声音响起来。壁橱突然被打开了，把我吓个半死。然后，我大叫了一声，一动也不能动。房间里的冷气一下灌进了壁橱。

完了，露馅了。

我看了看阿三，他也一动不动，跟我一样愣在那儿。

“咚”的一声，高岛学姐站到了前面。

“好疼……喂，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高岛学姐理直气壮地责问东同学。东同学马上看向伊神同学。只见伊神同学马上移开视线，试图掩饰。

“高岛……”

“是你干的吗？”

东同学瞪着伊神同学。伊神同学一直望着别处，一点点远离东同学。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藏下去的必要了。我也蹭着挪动屁股，从柜子里出来了。

“叶山……三野……”

对不起，我们向东同学表达歉意。可是高岛学姐马上打断了我们。

“东，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

“你喜欢立花吧？”伊神同学替他答道。

东同学瞪了他一眼，马上又转向了其他地方。

“立花她多漂亮啊……所以我想知道啊。她怎么突然就不见了，现在人在哪儿，在做什么。”

高岛学姐听着伊神同学继续说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光又不肯告诉你。这时不知道从哪传来她已经去世的传言，你听了之后就更慌了……还是说，她去世的消息就是你传出去的？”

“才不是！”

东同学大声否认。

“应该不是吧。”伊神同学对高岛学姐说，只有这个人还是一副悠哉的样子，“大概是巧合吧，总之刚好赶上壁男的传说开始风行。大家都不敢留下练习，害得小光相当苦恼。于是，东就想不如让她再多些烦恼。”

“我可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你决定在壁男的传闻中加入‘立花的幽灵会出现’，再把它传播出去。小光好像知道实情。这样的话，她有可能会在大家面前否认这件事。立花还活着，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幽灵……什么的。而且，搞不好还能知道她的近况或者联系方式。”

剧情发展得如此之快，我不眨眼地盯着伊神同学。

“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我是从叶山那里听说小光知道立花还活着。东大概很早以前就有所怀疑了吧。所以才会想到这些。”

高岛学姐看着我。我尴尬地缩了缩肩。

“顺便说句，东啊，你们家虽然有钱，但住的还是传统和室吧。”“是啊。”

“哎？伊神同学，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是伊神同学完全无视了我，接着说下去。

“嗯，我大概觉得是这样，就试探了一下。”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东同学的身上。他低下了头。另一边，伊神同学口齿伶俐地继续加以补充。

“可是小光没有说明立花的近况，只是否定有幽灵出现。东的如意算盘没有得逞。于是陷入苦恼。好不容易传出去的流言就这么白费了。啷啷。”

“什么呀，这个效果音。”

“所以那天东拒绝了秋野的请求，就想出了那个诡计。他早就知道礼堂里有聚光灯。”

“都是……我的错吗？”

高岛学姐小声地嘀咕。

“没这回事，不是那样的。”伊神同学有点慌乱地赶紧否定她的自责，“总之呢，那个诡计取得了成功，立花幽灵的说法传开了。”

“完了，是我传播开的。”阿三向后一仰。

“更巧的是叶山刚好在到处打听立花的情况。东肯定在暗自窃喜。”他脸上也跟着演出了那个笑容。“结果，你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吧？你现在至少知道立花平安无事。”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突然就消失了？”东突然正色问道。现在反而轮到高岛学姐被逼问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你这么想知道，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你要是说了我会去问立花学姐的。”

这一轮高岛学姐占上风。东同学一时语塞，伊神同学替他答了出来。

“他不想在秋野面前闹出太大的动静吧。”

高岛学姐轮流看向伊神同学和东同学，最后视线落在了东同学的身上。

“等一下，你……”高岛学姐盯着比自己高出三十厘米的东同学发出责问，“你不是说喜欢立花学姐吗？”

东同学一声不吭地盯着地面。

高岛学姐接着斥责说道：“你到底喜欢哪一个？所有人吗？该适可而止了！”

高岛学姐怒气冲天，恨不得给他两巴掌，东同学在她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就像做了坏事被姐姐责骂的弟弟，场面有点好笑。

“给我等等”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是阿三。

“你这个臭小子，那秋野怎么办啊？”

“喂，三野，冷静点儿。”伊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绕到了阿三背后，把正要扑向东同学的阿三牢牢地按住。“疼，好疼啊”阿三吃痛拼命挣扎。好像是某个关节被别住了。

“好疼啊，伊神同学，有点儿疼。”

“暴力是不对的。”

“我知道了。”

见安抚好了阿三，伊神同学放开了手。他接着对东同学说道：“东，你的行为虽然也不算是给谁带来了麻烦，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受害者。”

高岛学姐接着补充说：“你要把所有的事全都向麻衣坦白。还有，不要再去招惹我们的部员。你还想让我们部因为你乱成什么样子啊？”

伊神同学坏心眼地做出最后的总结发言。

“要不，我就告诉吹奏乐部的所有人哦。特别是那些可爱的女孩。”

“伊神同学，你这话好像有点儿矛盾。”

我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嗯，好像是有点矛盾。”伊神同学笑着点点头说，“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立花的情况。”

东同学一动没动，高岛学姐则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秋野说了一句“那个，部长”走了进来。

“麻衣……”高岛学姐吓了一跳。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吗？

秋野身后又跟来了一个漂亮女人。高岛学姐呆愣愣地叫出了名字——立花学姐。

“我出了点事。”

立花同学轻声地说出了如此惊人的事实。

“不过，我谁都没告诉，只有当时在交往的男朋友知道。当我向他求助的时候，那个男人没有管我。不过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说，他的反应也算正常。喂，伊神啊，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

“不可能所有人都这样啊。”

伊神同学脸上难掩失望。

立花同学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她继续爽朗地继续说明。

“那家伙是个大学生，算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对我并不认真。可当时我觉得他好帅啊。但他却嫌我麻烦，要跟我分手，我一时接受不了。整夜不能入睡。人开始消瘦、烦躁，时常哭泣。他躲起来，不再见我。”她的视线转向了高岛学姐和秋野，“小光，男人不能只看外表。而且大学生也不行。尤其是见到年轻女孩就乐得不行的家伙更不行。麻衣你也得好好注意。”

阿三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频频点头。

“我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陪我一起度过难关。那家伙就像哆啦A梦被老鼠咬了耳朵一样，脸都蓝了。”如果没看过哆啦A梦，估计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就强调两个人的交往是自由的，说我任性。最后故意赌气走了，从那以后就没了联系。”

“太过分了……”高岛学姐不由得说。

“哎呀，我当时太绝望了。”立花同学很坦诚地说着，“当时我甚至不想活了。”

“现在我们都看见了，你好好的活着呢。”

伊神同学打量着眼前的立花同学。立花同学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已经看不出她曾经生过病。

立花同学看着大家，目光比以前更温柔了。

“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

“真了不起……”

秋野一声感叹。但这到底是勇敢还是无谋呢。

“确实很了不起，但也太不经大脑了。”伊神同学独自低着头，“不过，这很有你的风格。”

“最后还是我妈带我离开的……”

“立花，我记得你家母亲大人……”

“没错！”她指着伊神同学说道，“她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开口骂了一句混蛋，然后就说我不争气。当然，我已经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说我死心眼儿。”

“说我为这样一个不负责、不认真的人，不值得。总之呢，她摆出一副比鬼还难看的脸色警告我，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遇到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啊。”

伊神同学抱着胳膊点头。看来他见过立花的妈妈。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那时状态不好，根本无法上学啊。”立花同学看着我问，“你是叶山吧……不好意思，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的话，我还好。”

她真的好美啊。被她盯着都好紧张。

立花同学也对高岛学姐鞠了一躬说：“小光，对不起。我早点儿说就好了。可是我答应了妈妈不告诉任何人的。”

“没关系……学姐，你也受了好多苦啊。”

“为了能够心无旁贷地面对困难，我甚至没告诉朋友。只要有人知道了肯定会马上传开。因为我们家就住在附近，所以，干脆趁着学校里还没人知道赶紧申请退学，跟我妈一起搬到了她的老家。”

这就是她为什么突然失踪了的原因。

立花同学一脸歉意地苦笑着。“我偷偷地告诉了几个像小光这样马上打电话来问候我的人……哎，都怪我妈当时太神经质了。”

立花同学似乎很无奈。

“看她把我带回老家就能明白吧。她表面上说是这里环境好，又安静。但我知道，她多半是想把我藏起来。哎，可把我妈给累坏了。”

我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真不容易啊”。

这时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百目鬼老师。

“久美子，你没接电话吧，我收到你妈妈的信息了。”

“啊，抱歉。”

立花同学迅速地回答道。

“久美子？”

包括伊神同学在内，在场的所有人都用整齐的和音问道。

百目鬼老师为什么会叫她“久美子”呢？

我惊得嘴都合不起来，口水都滴了下来。百目鬼老师很害羞地挠了挠头，说：“我们要结婚了。”

立花同学欢喜地接着说下去。

“没错。从这里开始才是最精彩的。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就退学了吗？悟就非常担心我。”

“悟？”

这次的声音一点也不整齐。

“有点不好意思啊。”百目鬼老师坐在立花同学旁边说道，“我们也是在三天前才得到了批准。”

“看啊！”立花同学伸出手背让我们看。一枚银色的订婚戒指闪闪发光。

“立花突然退学，我很担心。我一个劲地向高岛追问，得知她回了母亲的老家。”

“哎？老师，我只告诉你她去了爱媛县啊。”

高岛学姐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嘛，我不止问了你，还问了很多人。就知道了她的行踪。”

这份执念，东同学根本望尘莫及。

“然后呢，悟真的很执着。”立花同学兴奋地接着说，“他开车从松山来找了我好几次。然后呢，从这里开始才有意思呢。他从车里见我在散步，就隔着水沟大声地呼唤我。”

我简直想象不出来，那副样子的百目鬼老师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会不会有个孪生兄弟啊。

“好棒啊……”秋野用羡慕的眼神望着立花同学。

“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真的不是梦。”

“别说了吧，好害羞啊。”

“这有什么。”

“喂，这些家伙是我的学生呢。我们以后还得天天见面呢。”

“哎呀。可是我都说出去了呀。”

立花同学依偎在百目鬼老师身边。他们不是在吵架，只是在秀恩爱。

然后她继续说：“我就把情况都告诉他了。然后悟就问我能不能让他来照顾我，让我快乐。我真的好开心。”

“那个……”我盯着百目鬼老师，“你和立花同学之前就……”

“没有，不是那样的。”立花同学抢着回答了，“虽然我以前就喜欢他，但我们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不能产生其他的关系。悟也不会对学生出手的。”

“真好啊……”秋野用非常憧憬的眼神望着两人。

立花同学也是幸福至极的表情。

“别看他平时冷淡，关键时刻还是暖男呢。”

“嗯，就是这么回事。”百目鬼老师也害羞得面红耳赤，“我们最近一直在两地之间奔波，不过近期要在附近找房子。所以社团活动那边有点儿顾不上了……抱歉啊，叶山。”

“不会，别这么说。”我这时也不好吐槽说您什么时候顾得上过。

“我还以为你是在忙自己的创作呢，不是说才告一段落吗？”

“啊。那边也是，前不久刚告一段落……”

“说起来，您这次没有像平时那样让我看啊。”百目鬼老师平时完成一幅画作都会让我观摩，再跟我进行讨论。

“这个嘛，是有原因的。现在给你看吧，我是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久美子也说我该拿给大家看。”

“有什么不好的，那幅画很棒啊。”

百目鬼老师不知为什么又跟立花同学确认一遍：“真的可以给大家看吗？”立花同学则催他快点快点。

百目鬼老师站起身来，托着一方画布回来了，对大家说：“标题就先算了。”

大家一阵惊呼。百目鬼老师画的是立花同学站在晨曦中的样子。笔触柔和，色彩浅淡优雅。仿佛有光从画面中倾泻而出。我努力思索着有什么对印象派的褒扬之词适用于这样的画作，可是怎么都想不到合适的。最后只能坦诚地说了一句：“太妙了。”

“哦，谢啦。”百目鬼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手艺。”

“好美啊……”

“是吧，我很漂亮吧？”

“漂亮，身材也特别好。”

“生病之后还是有点胖了，因为吃药有副作用。”

“哦……艺术耶。”阿三看看画，又看看立花同学说，“好厉害。”

“你别对照着看啊。”我插了一句，大家听后都笑了起来。

“立花，走吧。妈妈还等着我们呢……我把车开到玄关前面了。”百目鬼老师一边重新包起来画作，一边不经意地流露出丈夫的语调。

立花同学在离开的时候再次向大家致歉，温顺地鞠了一躬。反而让我们不太自在。

百目鬼老师又加上一句：“叶山，谢谢你啊。”

“不用……啊？”

“其实啊……”百目鬼老师小声说，“多亏你告诉我吹奏乐部里发生的事，这才让我下定决心向立花坦白。在那之前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

百目鬼老师确实害羞，都不敢看我的反应就走了。随后立花同学也要走了，高岛学姐亲切地对她说：“不过，立花学姐，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那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

立花同学莞尔一笑。

“嗯。小光最担心我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但我以后一定会健康幸福的。不过啊，我算是幸运的。遇到了百目鬼老师。”

伊神同学短暂沉默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你一直就很幸运。”接着终于露出了微笑。

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我无力地做出总结。

“这一件……算是水落石出了。”

伊神同学也疲惫地叹了口气说：“嗯，这件事算是解决了。”

可是马上又站了起来说：“不对，还没完呢。壁男又是什么情况，而且我们这边也……”伊神回过身去喊了一声“东”。

说起来，刚才我们完全忘记了东同学。现在的他，半张着嘴，好像灵魂出窍一般，整个人恍恍惚惚地待在当场。

结果伊神同学又补了一刀：“刚才说的话你可别忘了。”

东同学别开眼神，伊神可不管那么多。

“跟百目鬼老师比比就知道了吧。结果呢，你哪边都没上心。”

他又对秋野说：“秋野，你留下吧？东好像有话要说。”

秋野听伊神同学这么说，有点紧张地看向东同学。东同学还是看着别的地方。

我们在伊神同学的催促下，离开了那间和室。阿三最后还是很在意他们的情况，不舍地回头观望。

伊神同学顺带把门关了起来。我们只能做这么多了。他们两位今后何去何从就跟我无关了。

下楼梯的时候，伊神同学歪着头嘀咕着：“哎呀，立花要是早点告诉大家事情的经过，一切就都解决了。”

“不是说她妈妈不让说嘛。”

伊神颇为感慨地看向远方说道：“她居然老老实实地跟着妈妈去了松山，说起来圆滑了很多呀。她以前可经常跟妈妈吵架的。”

这次换成高岛学姐回答：“可能是变了吧。不过……”她的笑容中掺杂着一丝苦笑，看着伊神同学，“……我能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违逆妈妈的心思。”

“那是因为小光你孝顺。”

“不是的，事已至此，如果再跟妈妈吵起来，那立花同学的病会越来越严重了，不离开现在的环境会更糟啊。”

“原来如此。”伊神用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是我思虑不周。其实在高岛学姐解释之前，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我们顺着台阶继续往下走，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伊神同学，你刚才问东同学的家里是不是传统和式的房间……那是什么意思啊？”

“嗯……我也是偶然想到的。东能想到那个手法，是不是因为他的身边就有那样的东西呢。”

“传统和式房间？”

“你看，你玩没玩过‘必杀职业人’
[1]

的游戏？”

“那是什么？”

“看来是没玩过啊。有没有玩过把影子映纸门上的游戏？”

“啊……”

“总之呢，我推测他是从那里得到的灵感才想出了那个投影诡计。”

“原来是这样啊……”

聊着聊着，阿三不见了。我回头看，发现他正站在楼梯中间直愣愣地注视着和室的方向。

“阿三。”

“嗯……啊……”他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

“你要不留下来等她？”我如此向他建议说道。

阿三则是满脸困惑，仍不时地回头确认和室那边。

“可是，我能跟她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说也挺好的？只要你在等她。”

阿三还是有些犹豫，我决定推他一把。

“这可不像你啊。你不是说任何时候都是好机会吗，就算跪着爬也要向她靠拢。”

阿三转身往和室走去。

“没错……刚刚被甩的女生都会很失落，可能很容易被攻陷。”他握紧拳头说，“这可是好机会。”

留下阿三在和室门前等待，我们继续下楼。这时我突然想起有事忘了跟立花同学他们说。

我躲开堆在走廊里的破烂儿，一直跑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户时，立花同学和百目鬼老师已经走到了主楼的阴影当中，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立花同学、百目鬼老师。”

两个人转过头来。我用最大的音量向他们祝贺。

“恭喜你们！”

“谢谢！”

立花同学使劲地挥着手冲我喊回来。伊神同学和高岛学姐把我推到一边，也冲他们挥起了手。

“学姐，恭喜呀！”

“你也要多多读书啊。我会挑些好书给你的。”

“随时欢迎。你也要努力准备考试啊。”立花同学应道。

云散天晴，红色的夕阳映照耀大地。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祝福他们，好羡慕啊。

另一边的艺术楼已经被第二副楼的阴影吞噬，渐渐暗了下来。

首先，准备一根细到看不见，但又很结实的绳子。

准备一个假冒壁男的东西。尽可能轻一些，能装在小汽车里。伊神同学准备模造纸，我来画壁男的画。

把绳子绑在上面。然后将壁男的画放到戏剧部的库房里。

移动到隔壁的空房间。穿过窗户拿到绳子的一头。

把戏剧部库房的窗户关上。绳子就夹在窗户上。

然后，从窗户探出身去，用一根长棍把戏剧部库房的窗户打开——壁男出现！

然后拉绳子把东西收回来……

根本做不到啊。不知道挂在了窗框的什么地方，就算从窗户里探出身去也拉不出来。

伊神同学从隔壁的窗户探出脸说道。

“不行吗？”

“不行，肯定会挂上的。”

“知道了。可以了。”

伊神同学迅速退回了房间里。

戏剧部库房。伊神同学盯着我画的壁男边思索边说：“这么看拉是不行的。不过我本来也觉得不太行得通。”

“是吗？那还让我画画，搞什么鬼啊。”

“不只是因为我们的操作问题。虽然当时天已经黑了，但小光和东还是能看见。所以长时间逗留在窗边的风险还是很大的，容易被发现。再加上很有可能会发出声音。从窗户探身出去，摇摇晃晃地操作，怎么想都不太现实吧。”

听他这么解释，那时候CAI教室的窗户也是开着的，我也不记得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然后呢……”我期待着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但伊神同学却一声不吭了。

伊神同学把壁男的画卷起来交给我。

“来，这个给你拿着。”

虽说出自我之手，可这种东西我才不想要呢。

“我们先整理一下思路。”伊神同学把窗户关起来，转身面对着我说，“我们在对面的CAI教室看到这里有人影。而那个人影动了，还对我们招了招手，然后嗖的一下消失了。”

“是动了。”

“嗯。真是不可思议。”

伊神同学环视着这间屋子说道：“我想了很多。这次不同于立花那一次，不只是个影子，而是能看到人的轮廓。房间里没有藏身之处，门也是从外面锁住的。也没有人从窗户进出，就算有人能爬窗户……”

伊神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向下看。

“这里可是三楼啊。”

冷空气灌了进来。伊神同学嘴里嘀咕着“好冷啊”，可是却没有关上窗户。

“总之，我把能想到的可能性姑且分为了三类。”伊神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搞错了壁男出现的地方。壁男……或者说某个很像壁男的东西并不在这个房间里，我们把其他地方的壁男误认为是在这个房间里出现了。”

我试着回忆当时的情形。怎么看都是在这个房间吧。

“你的意思是……比如在隔壁房间什么的？”

“这类诡计在推理小说里用过，不过我感觉这一次不是。CAI教室几乎就在这个房间对面，而且距离不过十米左右。我们四个人不可能同时看成是隔壁房间。我当时的第一印象就是‘蓝色房间’。”

“什么意思？”

“都是魔术的杰作呀。放上镜子，让人误以为放在其他地方的东西近在眼前……不过，这一点也不太可能。”伊神同学回头看着CAI教室，“这里与CAI教室之间根本没有可以放镜子的地方。CAI教室的阳台实在太近了，很容易就会穿帮。”

“伊神同学，窗户当时是开着的对吧？”

“嗯……然后，第二……他确实是在这个房间出现的，可是不知用什么方法逃出去了。这条细分的话可以分为‘A方案是人’和‘B方案不是人’两种情况。”

“有可能是人吗？他可是没有头的啊。”

“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嘛。”伊神同学找了一圈周围，翻出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好像装着电线一类的小东西，“你把这个套上试试。”

“要套上吗？”

我套上这个满是尘土的袋子，伊神同学满意地说：“嗯，足够像了。”

“还真挺像的。”我摘下袋子说，“从黑暗中看就像没有头一样。”

“嗯。不过从旁边看会很傻。”伊神同学一本正经地说，“反正只要打扮成这个样子，站在那儿就可以了。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天太黑的话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所以我猜他在衣服里放了灯泡，或是聚光灯之类的，稍微借了一点光。然后只要迅速蹲下，可能看上去就像突然消失了。”

“冷静分析之后，这个诡计好丢脸啊。”

“不都是鬼屋里的那些机关玩意儿嘛……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他是怎么从这个房间里脱身的呢？”

我四下张望整个房间。

“好像也没有暗道呀。”

“我已经查过一遍了。连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有。我还想过东西堆得这么满，那个人是不是藏在缝隙里了……不过好像也不太可能。开灯以后我很细致地调查过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同样，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不自然的东西。”

我环抱着双臂。虽然没怎么看过推理小说，不过我还是决定要说出我想过的事。

“有没有可能在开灯前他一直藏在里面，然后趁着咱们去推电闸的时候逃跑了呢？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电闸会被拉下来了。”

“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伊神像是要窥探我的内心般盯着我的眼睛说，“想想前天的事吧。当时只有我一个人离开房间去推电闸。你和柳濑都留在了房间入口吧。”

“好像是这样啊。”

“除非嫌疑犯在你和柳濑中间‘滋溜’一下挤过去。”

“太恶心了。”

“我后来很细致地检查了一遍房间。我觉得这个盔甲里好像有些古怪。”伊神同学咚咚地敲着一旁的盔甲。

“怎么可能，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这么说的话……只要房间的门锁着，就不可能有人逃得出来。”从窗外吹进来了一阵风，我看着窗户突发奇想，会不会是从窗户出去的？

我透过窗户向外看。太阳已经落山了，街道已经被阴影所遮盖。对面的第二副楼正沉默地压迫过来。我从窗户探出身子。窗户周围什么线索也没有。倒是有个连接走廊的雨水管道，可使劲伸手也够不着。

背后传来伊神同学的声音。

“你觉得能出得去吗？”

“好像不太行啊。手能够到的范围里没有能抓的地方。”

“嗯……”伊神同学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说，“你这个姿势哪行啊，爬到窗框上试试。”

“哎？”

“如果站在窗框上，说不定能够到什么呢。”

“我来做吗？”我回过头，发现伊神同学严肃地点了点头。他好像是认真的。

“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我确实像个助手。

从窗户往下看，下面是混凝土。什么缓冲物都没有，一条直线直到地面。不会掉下去吧？掉下去可就糟糕了！

我用手扳着窗户内侧，全部精神都集中到那只手上，然后站上了屋子里面的窗框。总之先别向下看，缓缓地站了起来。

“把手伸出去试试看。”

“感觉好像要掉下去了。”

“不会掉下去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根据。留在窗框里的那只右手成了我的保险绳。我试着把左胳膊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雨水管。

“碰到了。但是没有可以踩的地方啊。”

“跳过去抓住的话就有可能逃出去。你跳过去试试。”

“我做不到。”我不是忍者，也不是成龙。

再加上那个雨水管，虽然有点儿看不清楚，不过上面好像满是锈斑。如果我跳过去，感觉一下子就会把它压垮。寒冷的风“嗖”地吹过来。瞬间我感觉好像失去了平衡，右手连忙发力抓紧。但那只右手好像不大对劲。随后身体猛地一哆嗦。

可是伊神同学还在发号施令。

“那能不能跳到连接走廊上？”

“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怎么起跳啊？那种危险动作谁能做得到！“请允许我回去！”

“没办法啦。”

我跳回房间里。结果忘了地板上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直接跳到了堆在一起的方木材上扭了脚。

“好疼啊。”

“照这么看，确实很难做到。”我蹲在地上，脑后传来了伊神同学毫无怜悯的声音。

“这个真的做不到。使劲伸手倒是够得着，可是谁能那么灵便。”

“要是用类似威亚之类的东西倒是有可能逃出去，可是需要高于一般人的敏捷身手。而且那也太显眼了。就算再黑，一个人飞来跳去也很容易被发现吧。而且肯定会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说得倒是轻松。

“算了，反正我本来也觉得不太可能。”

那就别让我试验啊！

我慢慢站起身，万幸没有扭伤。

“看来从这扇窗户是逃不出去的。”

“不对，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跳下去的话……”

“那就死了。”

“如果事先在下面铺上什么东西，或是裹着什么东西跳下去，有没有可能呢。不过我想了想，好像还是不行。就算他能瞄准间隙跳下去，肯定会发出好大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那也太危险了。如果造个密室需要从三楼跳下去，那还不如不弄呢。”

“嗯，也是啊。就算知道能有成功的可能，也没人愿意做。犯人又不是什么鸟天狗。”

又吹进来了一股风。伊神同学冷得缩一下脖子，可是仍然没有关窗户的意思。我也觉得冷得不得了。

“如果从窗户逃不出去，那么A方案就出局了。那就是B方案的情况，我们看见的东西不是人。”

“这说法可真吓人。”

“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动了。这表示那不是人偶或剪纸画之类的东西。”

我也转头看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从窗户那边收回来又不会留下痕迹的东西。而且当时我目击到的他，动作非常自然。

“这样太难了吧……难道是用干冰做的人偶吗？”

“那怎么操纵呢？”

“也对啊。”

伊神同学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正前方不动。他一动不动的，我甚至担心他会不会忘了呼吸。

“从窗户把什么东西拉进来也不可能。想要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话……”

“要是把定时炸弹安在机器人上，再把它引爆呢？”

“你是认真的吗？”

“对不起。”

我们这样一唱一和的聊天期间，伊神同学完全没有动过。嘴部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有视线会有细微的闪烁。

这时有人来敲门，是柳濑同学。

“叶山，戏剧部的人要走了，你们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啊，抱歉。”我看着伊神同学，但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

“伊神同学。”

“嗯？”

“伊神同学，咱们出去吧。”

“嗯……”

他就像画里的人物一样含糊地回答。随后我们留下伊神同学来到了走廊。

“伊神同学怎么了？一副肚子疼的表情。”

原来如此，还有人会这么想啊。

“没有，他是在研究前天那个……壁男消失的诡计……”我转过头去看伊神同学叫道，“伊神同……学……”

“嗯……”看来还是不行啊。

我还在琢磨的时候，只见他突然蹲到地板上，好像捡起了什么东西。“哎呀，这个是……”

“怎么了？”他的行为怎么看都是十足的怪人。

伊神同学一边把捡到的东西扔给我，一边说：“居然有这个东西耶。”

我接住的好像是什么昆虫的脚。

“这是什么？”

“是蟑螂的脚啊。”

“啊！”我慌忙扔出去，“你捡这玩意儿干吗？捡起来也就算了，你别扔给我啊。”

“嗯……我觉得这东西好像有问题。”

“啥？”我赶紧去找刚才扔掉的腿。

“我给扔哪儿了？”

可是伊神同学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喊他也没有反应。我好后悔，刚才趁他还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时候把他带出来就好了。

柳濑同学盯着伊神同学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一动不动啊，我们在他的身上画画怎么样？”

“那也太惨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真想画。

最后我们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生拉硬拽才把他给拖了出来。伊神同学来到走廊后，依然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就像罗丹的作品……虽然没那么厚重，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哀愁与孤独感。还是说更像贾科梅蒂
[2]

？

我无所事事，只好在伊神同学身边游走。当然我也想了很多，可还是解不开谜团。这时候刚刚跑回社团活动室的柳濑同学又来了。

“哎呀，他还是一动没动啊。”

我四下看看，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变得静谧起来。

“叶山，这个‘木偶’怎么办？”

“怎么办呢？也不能把他丢在楼道里回去吧。伊神同学没有艺术楼的钥匙。”

柳濑同学依靠着我身旁的墙。

“这个定格动画绝了。希望他能加入我们戏剧部啊。”

“他要是一直这样下去都能变成艺术品了。我想带到威尼斯双年展上去参展呢。”

我们正在随口胡诌的时候，突然伊神同学尖声喊道：“柳濑！”

“哇！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库房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其他部员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啊。”

“嗯……叶山！”

“在！”

“从前天到今天，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什么都行。”

“这个……什么也……”我正要否认，突然想到一件事，“不，我要订正一下，有的。”

伊神同学一下扭过来脖子，死死地注视着我。可是他除了脖子以外，其他的地方一点儿都没动，看上去有点儿吓人。

“好可怕。”

“这个默剧表演简直太绝了……真想让我们的演员们都观摩一下。”柳濑同学都看入迷了。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当时好像有股味道。”

“味道？”

“对不起。”我为什么要道歉？现在的伊神同学给人的感觉，就像只要我有一点儿差错就会被他大加申斥。

“什么样的味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好像从没闻到过……”

“这种事你倒是早点说啊。”

“对不起。”他好像还是那个大魔神啊。

“味道……有味道啊。嗯，那么……”

“那个，也可能是错觉。”我又提心吊胆地加上了一句，可是伊神同学好像根本没听见。

伊神同学最后只念叨着“就要连上了，只差一点点”，就继续思考下去了。现在已经入夜，气温降了下来，我和柳濑同学面面相觑。

“他的专注力可真强。”

“可是，咱们该怎么办呢？不是，这件事跟你倒是没什么关系。”

“你还不回去吗？我们在这里等也没用，不如把钥匙给他。”

“嗯……”我正在想着要不要这么办，伊神同学发话了。

“叶山，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把钥匙给你。”我说话的时候，他又不回应了。

算了，我也帮不上忙，而且我现在又饿又冷。那个爱操心的老妈说不定已经开始担心我了，差不多也该回家了。虽然想了这么多，最后我还是改变了主意，蹲在伊神同学旁边。

柳濑同学好奇地问我。

“你不回去了？”

“我还是留下吧。柳濑同学你先走吧。”

伊神同学瞥了我一眼，我无声地点点头。

“回去吧。”伊神这样劝我说道。

“不，我要留下。”我苦笑着对伊神同学说，“谁让我是你的助手呢。”

可是伊神同学却说：“不，你在这里我集中不了精神。”

我回去了。

我一言不发地噘着嘴，柳濑同学跟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毫不避讳地“咯咯咯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你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

我皱起眉头回了一句：“他就是这样的人。”

回家以后，壁男之谜也没有从我脑海中离开，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仍一直在想。

那个壁男动了。既然他动了，那是不是人假扮的呢？可是怎么也说不通啊。他是怎么从三楼的窗户逃出去的呢？既要保证安全，又要保持安静。这绝对是不可能的。那到底是什么呢？比如说是什么影像之类的东西？一时间我脑海中全是这个假设。对呀，会动的，不只有生物和机器人，影像也可以啊……有这种可能的。

可是……那屋子里只有墙，不是镜像。应该也无法把显示器放在房间里。因为没有办法回收啊。会不会是投影仪？只需要在其他地方操作投影就行了。可是屏幕问题怎么解决。不过无论哪种方法，都要从房间里把东西收回来。

这个谜团始终盘踞着我的大脑，吃饭期间、洗澡期间，我都一语不发。妈妈和妹妹好像跟我说了什么，但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了。看了下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不行不行，居然不知不觉到了这个时间。我到底在做什么？这样我不就变得跟伊神同学没什么两样了。

我突然想起来，难道伊神同学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思考？

虽然觉得不至于此，但以伊神同学的风格也不好说啊。所以我试着发了信息给他。等了大概三十分钟也不见回音。没办法，我只好拨了电话过去。

可是，铃响了十几二十回都没有人接。等了一会儿我又拨过去，然后依然是一片忙音。

这么说，他可能真的还在学校呢。会不会晕倒了？我很想确认一下，可是天已经这么晚了，不方便给伊神同学家里打电话。

窗外一片的黑暗……哎，要是他还在艺术楼里会不会冻死啊？他可是要考大学的，因为这件事把身体搞坏了可就完了。

“哎呀，可恶，没办法了。”

我穿上外套走了出去。伊神同学肯定还在艺术楼，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是这样的。骑车去学校的话，单程要二十三分钟。就算白跑一趟我也认了。就当是晚上散步了。

“你去哪？”刚走到玄关的时候被妹妹发现了。

“学校，可能会晚点儿回来。”

“干什么去呀？”

我想了一下答道：“去散步。”

我预感到这场散步一定会不同寻常。

风停了，我拼命踩着自行车，只用了二十二分零几秒就到了校门口。现在的我身体相当燥热，大腿肌肉紧绷绷的。我停好车，越过正门，爬上市立坡。绕过主楼，我发现三楼走廊里亮着灯，文艺部的房间也亮着。我试着去拉玄关的门，没有上锁。

这个人可真行。难道他不会累，也不会饿吗？

我正要迈进玄关，又站住了。想了一下，往学校后身的便利店走去。

“诶，还没回去吗？”

果然还在。

“我之前已经回去了。怎么看我穿的都是便装吧。已经十一点了，你怎么还在啊？”

“嗯……哎，我正想要找你呢。”

“啊？”在十一点的时候找我吗？

我叹了一口气，把便利店的袋子给他。

“你还什么都没吃吧。小心饿晕了你。”

“哦……说起来从刚才我就一直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

“那是你肚子里的馋虫吧。”

我取出便当和茶，伊神同学笑着接过去说：“蛮细心的嘛。”

伊神同学默默地嚼着便当，咕嘟咕嘟地把热茶吞下肚。“好烫。哦，这是热的呀。”好像喝下去之后才发现。

便当吃光后又喝了口茶。伊神同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呼地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冷不防地说道：“我解开了。”

这句台词是我期待已久的，他却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着实有点扫兴。

“解开了吗？”

“不过，还只是理论层面。需要实地去证实一下。所以叶山……”

伊神同学站起身来活动几下脖子，走廊里响起了咯嘣咯嘣的声音。

“去把柳濑叫来。”

“诶？”

“我们得打开戏剧部的库房啊。”伊神同学又嘎吱嘎吱地活动活动手指说，“还是用钥匙打开比较好吧。”

那个房间的锁可是能锁住大猩猩的类型，不过看起来也难不倒伊神同学。我愣住了，如果这样的话，嫌疑犯会不会就是这家伙。

“可是伊神同学，现在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时间？”伊神同学一脸纳闷，“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他绝不是在装傻。只是像他说的忘记了时间。

“已经过十一点了，这个时间不能把人叫来啊。”

“没问题，你去叫的话她一定会来的。”

“问题不在这里。”

“好啦，那我给她打电话。”伊神同学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手机，快速拨好柳濑同学的号码。记忆力也太好了吧，他应该没怎么联系过柳濑同学，可是却能背下她的电话号码，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号码记在通讯录里呢。柳濑同学很快就接了。

“喂，我是叶山。”

“你胡说什么啊？”我赶紧插了一句，只听电话那边笑了起来。柳濑同学大晚上的还是这么精神。

伊神同学基本只把要说的情况说了一遍就迅速挂断了。

“她说马上过来。”

“那我去接她。”

我正要走向楼梯，伊神同学抓住我的后脖颈说：“不用，叶山，你还有别的任务。”

“是什么啊？”

“要用到这片走廊做测试。”伊神同学抬起下巴示意南侧的走廊，“我需要稍微大一点的空间。所以必须把那些破烂儿收拾一下。”

“啥？”我打量了一下走廊。自制的伴奏席，松树的布景，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迷之木框，里面放着内容物不明的纸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满身灰尘地稳稳占据着走廊的一席之地，那架势像在夸耀着消防法又能奈我何。

“要收拾这些吗？收拾多少？”

“全部。”

我再一次环视走廊。

“全部……都要吗？”

挂完电话也就不到五六分钟，柳濑同学就到了。于是我们专心致志地把那些破烂儿清理干净。走廊里已经没有空间了，所以我们打开画室的门，把东西运到里面，发号施令的那位伊神同学却把自己关在戏剧部的库房里不肯出来。虽然是份苦差事，但柳濑同学一点也不介意，依旧笑脸盈盈地帮忙，只是不知道她一个人歪着头在嘀咕着什么。

“Theatre tops的成人计划
[3]

，拉面团，还有TEAMNACS的东京公演也可以。还有东京都现代美术馆和迪士尼乐园，要是在那里答应交往也不赖，吼吼吼吼吼吼。”

我和柳濑同学忙得一头大汗，满身尘埃，终于让南侧的走廊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这时伊神同学抱着一个纸箱从库房里走了出来。

“哎，伊神同学，那是……”

“我想这个应该用得上。总之试试看吧。其实本该让这个东西出现在戏剧部的库房，然后从CAI教室看过来，但现在很明显做不到。不过，壁男的试验在走廊里算是取得了成功。不过想要再现前天的状况还需要相应的练习。”伊神同学如是说道。

“告诉小光他们吧。”

不出所料，他果然这么说了。

“那个，现在日期都已经变了。明天再说也……”

我在心里吐槽他还真说得出口，总之试着阻止他一下。不过当然是徒劳的。

“明天的话，岂不是要等到明天晚上。能早一天是一天啊。”

“他们都已经睡了吧。”

“如果真的睡了，咱们再约明天。”

伊神同学只知道我一个人的邮箱地址，因此只能是我和柳濑分头行动发信息让大家过来，居然所有人都回了，一小时后大家聚集在了艺术楼。秋野好像已经睡了，现在还在揉眼睛，高岛学姐说她是偷偷从窗户里跳出来的。

伊神同学庄严地宣布——

“谜团已经解开了。”

三楼的走廊关了灯，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刚才我发出信号告诉伊神同学、东同学、柳濑同学，还有秋野、高岛学姐和阿三，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好像还都在下面等着呢。

“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这么晚了还把大家叫出来。”

东同学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伊神同学倒是很放松地回复了他。

“有什么不好的，这个案件你不也参与了吗？”

秋野和柳濑同学也在场呢，伊神同学居然这么平静地说了出来。

这时，柳濑同学主动插话进来。

“刚才在信息里已经说了，伊神同学解开了壁男的谜团。也就是说，前天……嗯？已经是大前天了吧？那个现身的壁男其实是诡计……现在已经知道有人在捣鬼。啊，咱们中有人没看到壁男，总之也一起看看吧。”

原来如此，声音非常响亮。

“总结得很好。”

这次是伊神同学的声音。

“CAI教室现在进不去，想要完全还原大前天的情况是不可能的，我们姑且实际演习一次，让大家了解一下那个诡计。好了，跟我来吧。”

大家跟在伊神同学身后，啪嗒啪嗒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了。我拿着遥控器，藏在画室前那堆破烂儿的阴影中。反正演出进行的时候，最好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我屏住了呼吸，曾经闻到的那股味道隐隐传来。

听脚步声他们上来了。伊神同学的声音响起来：“三楼现在关着灯。壁男会在南侧走廊的尽头出现。”

脚步声到了三楼。没人发现我，大家都往南侧走去。我从他们背后操纵着遥控器。

只见伊神同学挥着手的影像浮现出来，大家哗然一片。我再次操纵遥控器，他的影像消失了。

“喂！喂！”东同学一直走到走廊最里面，“这边什么也没有啊。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只是个小小的诡计。”伊神同学打开了走廊的灯。

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所有的情况全都一目了然。走廊中间有一个盖着黑布的投影仪。然后在走廊尽头有一个造烟机，让那边充满了焚好的烟。

“叶山，可以出来了。”伊神同学叫我。

其实在他叫我之前我就已经出来了。我担心像阿三那样被大家遗忘在这里。

大家回过头来。然后，伊神同学站在大家身后做出解说。

“刚才操纵投影仪，以及在走廊里放满烟的都是叶山。”

还把走廊里的破烂都收拾干净了，不过也不重要了。

伊神同学让大家转回视线看着他，继续讲解：

“我们之前看到的壁男是投影仪放映的影像。所以既有颜色又会动。那是犯人自导自演拍的影像吧。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披上黑色的垃圾袋，再淋上血浆后扮演的。后来他用投影仪把那个影像投射到戏剧部的库房里。至于投影仪嘛，没有放在艺术楼，而是安在了第二副楼的阳台上。如果放在CAI教室前面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在隔壁的系统管理室进行投射。窗户会开着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如果把窗户关起来的话，影像映到玻璃窗上就会出现重影。那样的话就不像在房间里了。”

伊神同学扫视了大家一圈，像讲课一样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投影仪把影像投射到什么东西上了呢？库房的门是关起来的。窗户虽然开着，但小光他们一直在监视，CAI教室的窗户也是开着的。想不让人看见又不发出声音，拿进去再拿出来什么是做不到的。如果在房间里放置平时用的那种屏幕，就无法从窗户把它收回来。所以犯人用了造烟机的烟来代替屏幕。”

没错。我之前进房间时闻到的气味就是烟留下的味道。

“在烟上……投影？”

伊神同学笑着回答了高野学姐的疑问：

“我从登山部的朋友那里听说过一种现象，叫作峨眉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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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魔女之夜’大家可能更好理解吧。”

这样更听不懂了。柳濑同学却“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主要原理就是光线从物体背面照射过来，在雾气中就会映射出自己的影像。那时我才发觉。原来屏幕并不一定非得是固体。烟雾和固体的屏幕不一样，可以不发出声音就从窗户飘散出去，在黑暗中也几乎看不到……刚才各位已经体验过了。有谁发现走廊的尽头有烟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时东同学开口了：

“可是如果窗户打开了，那烟不马上就散了吗？真的能成功吗？”

“应该是可以的。”伊神同学指着走廊尽头，那里的窗户也是开着的，“这栋楼几乎不通风。如果不在入口或出口的位置，基本上是没有风的。如果只打开库房的窗户，再加上那天本来就没风，空气基本都不会流动……刚才我的影像周围应该能看出有一点儿摇晃，可大家都没有发现吧？

“如果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影像周围有烟雾缭绕。那个犯人之所以很快就关上了影像，可能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首先嫌疑犯藏在隔壁的空房间里。然后在窗户关闭的状态下打开造烟机，把戏剧部的库房里面放满烟。只要在造烟机上接上一根软管，从换气扇里插进去就可以。等时间到了，他再从窗户探身出去，打开库房的窗户。因为库房的窗户没上锁，只要拿一把痒痒挠就可以拉开……这些操作只需在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艺术楼之前完成，从换气扇里把软管拔出来，用痒痒挠把窗户打开，在黑暗中也不会有人发觉。然后他给CAI教室的东发信号，让他配合演出。那时东说他‘听到了脚步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艺术楼之后，犯人就用遥控打开了投影仪。”

秋野看着东同学。伊神同学不经意间暴露了东同学的共犯身份，他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让我们看到影像后，他就把投影仪关上，这就是壁男出现的原理。手电筒打不开也是因为这个，如果马上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的话，很可能会看到烟。所以他指示东要带一个打不开的手电筒。”

“那个，伊神同学。”

阿三举起手开口了。

“嗯？”

“到目前都没什么问题，可是之后怎么排风呢？在舞台上使用的时候，造烟机也有这个问题。”

伊神同学点点头说：“嗯。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其实当时艺术楼的玄关是从里面关上的，三楼的电闸也被拉下来了，直到库房的灯亮起来之前有很长的时间。即便如此排风也来不及了，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

伊神同学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里的烟已经稀薄很多，但还是有很多残留下来，肉眼就能发现。伊神同学不客气地走过去，把库房的门打开，又开了灯。

“可是，这个房间有空调啊。奇怪的是文艺部的活动室里并没有装，不过这不是重点。如果把空调风力开到最大，让房间里的空气循环起来的话……”伊神同学操控着手里的遥控器，空调里有风吹了出来，伊神同学的刘海儿都被风吹了起来。

“好冷啊。总之靠这个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风排出去。”伊神同学像是很冷的样子搓了搓手臂。关上空调不就得了。“嫌疑犯把壁男的影像关掉后马上打开了空调开关，然后等着我们。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后……”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向了我。

好像是接下来要我来说。

“把开关给关了？”

“没有。”被否定了。“恐怕他把外面的电闸给拉下来了。那么做更容易藏身，而且库房里的灯也要更晚一些才能打开。”

你想自己说就别看我啊。

“电闸开关一落下，房间里所有的电器用品就都停止工作了。”

伊神走出库房，拉下了走廊里的电闸。吧嗒一声，周围就被黑暗和静寂淹没了。

“接下来只要等着我们打开电闸就可以了。电闸打开以后，电灯就会像之前一样亮起来，可是……”伊神同学把电闸推上去，库房又亮了起来，刚刚通电的走廊灯也闪烁起来，但房间里的空调却关上了送风口。“……空调却停了，因为所有设置都重置了。”

东同学非常佩服的样子。

“这回我可明白了。”

“嗯。我碰巧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提示。”伊神同学的音量稍微降了一些，可能说得太多太累了，“我一直有个疑问，那天为什么壁男过了九点才出现呢？要是我们等不及回去了怎么办。”

我接着他说出了理由。

“是因为下雪了吗？”

“对。投影仪射出的光线本身在空气中是看不见的。但是如果光线通过的路径上有障碍物，那束光线就会被反射出去，而被发现。如果在下雪期间打开投影仪，那中间就会有雪花，再加上……”伊神同学在胸兜里摸了摸，“……我还找到了这个。”

伊神同学从胸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了东同学。

“什么东西？”

“蟑螂的腿。”

“啊？”东同学边把蟑螂腿扔出去边说，“脏死了。”

“……你又捡回去了啊？”

“不是，那儿还有一根。”他好像又捡起来了。

我差点被他吓呆了。

“请不要把它放到胸兜里呀。”

“嗯，哎呀，别管这个了。”伊神同学绕开我的话继续说着，“那条腿就掉在房间的角落里。这刚好是开过空调的证据。”

“证据吗？你的意思是……”

伊神同学依然保持着之前的节奏。看来这个人是不会出现说累了的情况。

“刚才东扔出去的那条腿，没有干燥，还有水分。”

“好恶心。”东同学皱起眉头，我也觉得想吐。

“也就是说，那个尸体是新的，掉在了地板上。不过为什么只有腿呢？”伊神再次将目光对准了我，“也就是说……”

“嗯？”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旁边的柳濑同学替我接下了话茬。

“那个蟑……它之前就在空调里吧？”

“回答正确。”伊神同学高兴地露出微笑，然后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这个房间一直都是库房，空调很久没用过了。所以它们很安心地睡在空调里，没想到空调突然运作起来，被稳向板给卷了进去。节哀顺变。”

他又回过头看着库房。

“库房的地板上还有其他的腿和翅膀之类的散落在那里。其他部分应该是卷进空调里了吧，这就是空调最近被使用过的证据。”

柳濑同学笑了起来，说道：“太好了，这回要大扫除了。”

我不禁又想吐槽她这是主要问题吗？

伊神同学愉快地继续说道。

“总之，嫌疑犯觉得艺术楼的肮脏正好可以拿来复仇。”

不只从哪儿传来一声叹息。接着，高岛学姐发出疲惫的声音：“原来是假的啊。我们看到的也是，三野看到的也是。”

伊神同学立刻做出否定：“不，三野见到的可不是诡计。这个诡计只适用于这个房间。在CAI教室是做不到的。”

“诶？”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阿三。

“……对吧？三野。”

伊神同学向三野确认。

阿三没动。

“是三野……吗？”东同学嘀咕着。

伊神同学代替纹丝不动的三野继续解说：“最初目击到壁男的是三野。可是他撒谎了。立花闹鬼的诡计被戳穿以后，三野赶忙又搞出一个新的目击故事。为什么壁男会出现在第二副楼那边正是因此。”

是阿三吗？伊神同学似乎相当笃定。

“如果不这么考虑，一切就都说不通了。三野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看到了壁男，实在是太过巧合。他跟我们不一样，不是顺其自然地就看见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三野看到的壁男就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要是没人使用诡计，那就只能是有人撒谎了。”

这一点早就该想到了才对。

现在想想，壁男出现的时候，只有在柳濑身边的人才能把她叫过来。这个人必须知道她把艺术楼的钥匙和库房的钥匙放在一起，知道我的邮箱地址，而且知道只要以我的名义就能约她出来，另外还知道她会一直等我。但是阿三的演技实在太逼真了吧，我都没有想过会是他。

伊神同学也说：“三野，你演得太好了。你很适合做幕后工作，不过你做演员的才能也不容小觑。”

柳濑同学小声说了句“用得上”，这句没能逃过我的耳朵。

阿三挠了挠脑袋。

“能被伊神同学夸奖，我还挺开心。”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我本来以为阿三会老老实实招供，没想到他突然口气一变，说道：“可是啊……伊神同学……”他向伊神同学投去挑战的目光，“你能拿出证据吗？我说的不是推测案件的证据，而是证明我就是嫌疑犯的证据！”

“哎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伊神同学露出笑脸。

“嗯，怎么回事呢？”

阿三换上了戏剧腔，摊开两只手。

“逻辑上确实说得通。可是你刚才的话不过是自己的想象。我本人……”这时阿三的胸兜里传出嘹亮的号角声，好像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收到信息了。戏被打断了，阿三装出要向前跌倒的样子。

“烦死了，正是关键时刻呢。”

“笨蛋。”

柳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大家都转过身去看着她。柳濑掏出了手机。“yhayama0429@＊＊＊＊.ne.jp。你忘了把邮箱改回你自己的了吧？”

阿三看着自己的手机，又看向柳濑同学，突然爆笑出来。我和柳濑同学也笑了。柳濑同学证明了伊神同学的推理，所有人都笑了。

阿三笑了一阵，突然严肃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寂寞。

“看来只能瞒到这儿了。”然后他环视着大家，视线停在了高岛学姐身上，“……对不起。嫌疑犯就是我。壁男的谣言也是我传出去的。”

“嗯，坦坦荡荡的承认了多好。”伊神同学笑起来，“你编造了壁男的谣言。可是不知道谁又添上了立花的谣言。你也没想到吧。壁男的部分还好，但立花那部分是谎言，要是传开了，壁男的事也会变得没有可信度了。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确保壁男传言的可信度。”

阿三不好意思底搔了搔头继续做出补充：“听高岛学姐说她要留下的时候我可愁坏了。不过多亏了东设下的那个圈套，让这个谣言的流传度更高了。”

我想起来了。

“传出去的不就是你吗？那歪曲事实也是故意的行为？”

“嗯……算是吧。第二天我散播谣言的时候，如果不说我本人进去了有点麻烦……抱歉，叶山。”

“没什么，这倒是无所谓。”

阿三说的没错。如果讲述怪谈的人不是当事者，那么听众们就会跑来问我这个当事者更详细的事吧。而我本来就半信半疑。所以讲的时候也会如实加上一句“我可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幽灵，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如此一来，谣言就起不到最佳效果了。

“进了库房的小偷就是你。这么说你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阿三听到伊神这么说，诚实地点点头。

“嗯，没错……为了让影像恰好出现在设计好的舞台上，另外排风的时间也要多练习几次。”

这么说，他当小偷的真正目的是拿造烟机。

阿三又对东同学鞠了个躬说：“对不起。我威胁了你。”可是马上又加上了一句：“不过你也是罪有应得。”

高岛学姐像是刚刚反应过来。

“那么，发现东的恶作剧，然后又威胁他的人是三野？”

“跟大家告别以后，我又回到了艺术楼。因为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诡计。”

“好厉害啊。”

我如实地赞叹他。

阿三揉了揉鼻子。“这个嘛，因为我在戏剧部是负责幕后工作的。看一眼就知道那光是荧光灯还是聚光灯。”

“了不起啊。”柳濑同学拍了拍阿三的肩膀。

高岛学姐喊了阿三一声，走近一步。

“你为什么要制造那个谣言？”

阿三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地高岛学姐鞠躬致歉。

“对不起。我不想说，请你们不要逼我……其实我不说也无所谓吧？不知道也没什么影响。”

高岛学姐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呃，没问题倒是没问题。”

看阿三现在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恶作剧。难道说，这也是演出来的？

可是伊神同学不可能放过他。

“我想知道。”

阿三略有些不满，语带责备之意地回道：“伊神同学，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就不能到此为止吗？”

伊神同学没有退缩。

“我解开的谜团，我认为我有知情的权利。而且按目前的情况，我不知该怎么向吹奏乐部说明。”

阿三不说话了，他偷偷瞟了伊神同学一眼，又转移了视线。

在阿三开口前，伊神同学率先说了起来：“我能想到的原因是这里有个你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地方。所以你才散播恐怖的谣言，让人们都远离这里……你是不是偷偷在礼堂里养了猫？我劝你还是别养了，那些家伙的臭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说的是捉弄过我的那只小猫吧。

“伊神同学，你养过吧？”

“嗯，不过那只猫给我朋友带走了。不用担心。”

伊神同学又把视线转回阿三身上。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该把壁男出场的地方设置在固定场所才对啊。可你却说壁男会在整个艺术楼里徘徊。你到底不想让大家看到什么？”

阿三还是一言不发。可是他的眼神一直在闪烁，眼睛也转个不停。

漫长的沉默后，阿三抬起了头。

“现在，艺术楼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

“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只有伊神同学又加上一句：“你养的是个人？你是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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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我没有养他，只是借他个地方睡觉。”

阿三痛苦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流浪汉？”

柳濑同学问道，阿三默默点点头。

“那个人在哪呢？”

秋野有点不安地询问。

“哎呀，他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现在天气这么冷，他冻感冒了，实在是很可怜……”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伊神同学开了口：“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希望吹奏乐部的人能离那个人的房间远一点，对吧？”

“总不能让他整个白天都躲在艺术楼里不出门啊。早上门一开，他马上出去就可以。因为门锁都是在固定的时间打开，而且我们也知道开门后暂时不会有人进来。可是这样的话到了晚上他就进不来了。钥匙都在老师手里，而吹奏乐部的人一直会在里面练习，直到锁门。”

阿三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看来他编造壁男的谣言是为了逼退吹奏乐部。如果不能让经常在一楼和二楼随意走动的吹奏乐部成员们早点回家，或者让他们别在艺术楼里到处乱晃，想要进出的确很困难。

“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伊神同学叹了口气说，“可是，喂，三野。你好像进行得不太顺利吧？”

听了伊神同学的话，三野挠了挠头说：“是啊，这个谣言并没能把吹奏乐部一扫而空。有人并不怎么害怕。”

“你还有一个计算失误的地方，我本来不想说的……”

胡说，我心里默默想着，不过嘴上没说。

“你最大的误算就是让壁男真的出现了。”

伊神同学的话我没听明白，于是问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想让人害怕，就该始终维持‘怪谈’的状态。三野却让壁男出现在了现实世界，也就是把‘怪谈’变成了‘灵异现象’。”

也许伊神同学觉得他已经解释很清楚了，但我反而更混乱了。

“有什么不一样吗？”

“怪谈的真伪是既定的。说白了就是假的。但怪谈的性质就是这样。‘明知不可能，但如果是真的要怎么’这种恐惧才是怪谈的精髓啊。”

“是精髓吗？”

“可是当它变成灵异现象之后，真伪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我认为不是真的，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的’这种乐趣是灵异现象的精髓。”

“真的是精髓吗？”

“从结果上看，怪谈只会把人推开。因为都知道是假的，再去调查怪谈的真伪也没什么意思。本来想要证明怪谈的真伪大都不可能。可是真假不明的灵异现象，就会让人不由得想要证实一下。也就是说，反而会引人上前。从本质上来讲，其实人人都是矢追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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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说得太过了吧。”

我估计只有伊神同学，或是伊神同学的父亲会这样想。可是阿三“啊”的一声，沮丧地说：“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这都是你自寻烦恼，杞人忧天。”

伊神同学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确实激起了这个人的好奇心。

“虽说是杞人忧天，不过你做得相当到位。”柳濑同学好像发了下呆，然后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三野能干出这么大胆的事。你藏起来的是个陌生人吧？”

“那又怎么样？”

“我明白了，其实三野也没做错啊。”

阿三看着大家说道，或者说是向大家倾诉：“你们看今天多冷啊。这样冷的天气还要持续两个月呢。可是车站又关闭了，说要改造，把他给赶了出来。公园的长椅上也没法睡。那这些人要睡在哪里呢？他们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啊。艺术楼本来就是空着的。反正只是在里面睡个觉，要多少地方就有多少地方。”他回过头瞧了一眼艺术楼，继续说道，“这栋楼本来就是浪费了市里的财政预算建起来的吧？那有效利用起来不是更好吗？把那些人从车站里赶出来的不就是市政府吗？”

“阿三……”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阿三面对的沉重是我不得而知的。

阿三猛地向我们弯下了腰，说道：“拜托。你们就当没看见好不好，楼里住个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叶山……”这次他看向了我，“拜托你把钥匙借给我。我配好之后马上还你。”

阿三说他过去老是被人欺负。现在看他那副努力的表情，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这句话——那一定是真的。所以，阿三才会这样。

我没有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阿三是错的吗？我有没有阻止他的理由？如果我拒绝了，那位流浪汉就要被赶到寒冷的夜空下了吗？要不要赶走他必须由我来决定吗？

按常理来说，我们不该让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住在学校。那么所谓的‘常理’又有什么根据？所谓常理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把一个无处安身的人赶出去？

阿三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穿透。我第一次见到阿三如此认真的样子，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伊神同学却帮我拒绝了他。

“三野，这样可不行啊。还是让那个人出去吧。反正他的病也已经好了吧？”

“可是……”

“我明白你想帮他，你的行为从根本上讲或许是对的。可是艺术楼里可不止你一个人吧？你这样独断专行是不对的。”

“伊神同学，我们可没住在这儿啊。”

伊神同学对我的吐槽视而不见，他继续说了下去：“做决定的是你一个人，但要是发生了什么，风险却要由别人来承担。这样可不行吧？”

阿三根本听不进去，他抗拒地摆出强硬态度。

“我不是在拜托伊神同学，而是在拜托叶山。”

“那就更不行了。”伊神的声音强硬起来，“你拜托叶山，这根本就是犯规吧？要是把钥匙借给你，叶山也成了共犯。要是让那个人住在这儿，出了问题怎么办？要是他说出你有同伴该怎么办？那样的话，这个责任叶山也要背上一半，可是你的责任却只剩下一半了。如果叶山拒绝了呢？今后叶山就要背负把那个人赶了出去的责任，而你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你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叶山跟我不一样，他很温柔，又懂人情世故。可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烦恼吗？如果你当他是朋友，就不能不替他考虑。”

伊神同学在替我说话，我实在太意外了，不由得惊呆了。

“……伊神同学，你怎么了？”

伊神同学瞟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可能是立花的影响。”

然后他拍了拍阿三的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让我为难了三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至少你让那个人不至于死于肺炎啊，对吧？而且……”

伊神同学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对方是大人吧？那个人可能没有那么柔弱，需要像你这样的孩子来保护他吧。”

伊神同学对着沮丧的阿三说道。

“就这样吧，过了今天，就让那个人走吧。不，是把他赶出去。”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没这个必要。”

啪嗒啪嗒，有人穿着拖鞋走了下来。那人明显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套皱皱巴巴的西装。

“丰中先生……”阿三这样叫他。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男人，他就是幽灵的真面目，没错。而且他大概就是我前天，准确地说是大前天追逐的那串脚步声的源头。

丰中先生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抱歉。你们找的就是我。”

伊神同学最先反应过来。

“看上去还挺健康。”

“是的。”丰中先生认真地答道，“多亏了他的帮忙，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

“很抱歉……”伊神刚一开口，就被丰中先生给打断了。“别这么说。我已经受到很好的照顾了，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丰中先生……”阿三正想说什么，丰中先生弯下了腰。

“三野同学，很感谢你照顾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善良的人。”

“哎，没有没有。”

阿三揉了揉鼻子。

“您是哪里人？家人呢？”

伊神向丰中先生提出了问题。

“我家在东京。”说完，丰中先生低下了头，“家人……”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咬着嘴唇，握紧拳头说道：“我欠了钱……所以逃了出来。”

“金额是多少？”伊神同学抱起了胳膊，“也许没有多到要逃跑呢。”

“这个，相当的多……是的，非常严重。”丰中先生终于抬起头，“你们大家知道消费者金融贷款吗？”

“这个我们暂时还用不到。”

伊神同学回答道。

丰中先生的视线左右徘徊了一阵子，然后呼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还是跟你们说说比较好。”

等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后，丰中先生说了起来。

“如果要讲一个故事，第一页该从哪个场景开始呢？”

丰中先生在讲述的过程中，逐渐冷静下来，他的眼神很是严肃。原来他被一则“便利”的广告欺骗，变成了一个多重债务人员，然后骗子美其名曰要帮他把债务统一管理，可没想到却让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有财产全没了，再这样下去，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能自杀来换取人寿保险。

“难道连我选择的地点都写在他们的剧本中了吗？我想还不至于……当时已经被他们逼到这种程度了。”

可是丰中先生没有死。他留下了遗书，把车开进了湖里，可是在渐渐下沉的车里，他发现自己居然还系着安全带。丰中先生在下沉的车里笑了起来，决定要逃出去。虽然车已经被水淹没了，可是等水浸满车厢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丰中先生一直等到车厢里灌满水，与外面的水压一样了，才打开车门逃了出来。

“这种做法真够沉着的。”东小声赞叹了一句。可是不知为什么，只有伊神同学冷酷地盯着丰中先生。

丰中先生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都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逃出来以后，我把西装外套脱掉扔了，一直游到岸边。上了岸之后我才发觉，原来我根本不需要像之前想好的剧本那样做。”

丰中先生是这样想的。只要自己不吭声，妻子会发现自己留下的遗书。只要大家认为他死了，就能拿到保险金。这样不用死也可以解决问题。于是丰中先生开始隐姓埋名，过起了流浪的生活。不过，因为害怕妻子担心，所以他只给妻子打过电话。

不过流浪生活可不是谁都过得下去的。冬天一到，本来抵抗力就弱的身体很容易就会生病。他患了感冒，精疲力竭，恰好得到了阿三的帮助。阿三把换洗衣物和寝具带到四楼的空房间里，始终照顾着他，直到他恢复了健康。

“简直就像佛祖一般。”

“才没那回事呢。”

听到丰中先生称赞的阿三把手摆得飞快。秋野见他这副样子，安心地微笑起来。

丰中先生表情坚毅地挺着身子，然后给我们所有人深鞠一躬。

“各位，这次给你们添了大麻烦了。”

“没有。”我也在他的带动下弯了腰。这是第一次有大人向我鞠躬道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手足无措，赶忙向他行礼致意。只有伊神同学抿着嘴，默默地观察丰中先生。

接着，穿着拖鞋的丰中先生，又转向了阿三。

“三野同学。”

阿三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视线不安地跳动。

“现在的我只能用这种形式对你表达谢意。”这次，丰中先生缓缓地，深深地向阿三鞠了一躬，“不过，总有一天我要向你表达更正式的感谢。我会以此为目标，从明天开始重新出发。”

说完这些，丰中先生说他要去收拾行李，消失在了四楼。

难以言喻的感慨疯狂地涌上我的心头。大家都呆望着楼梯，久久未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真诚地鞠躬道歉。”

听到我的小声嘀咕，伊神同学听后鼻子哼了一下。

“还真真诚啊！”

“伊神同学？”

伊神同学什么也没说。

丰中先生很快下来了。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手里拎着鞋子。

丰中再次站得笔直。

“各位……”

这时，楼下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响起这样的声音，我吓得不由得“哇”的一声叫出来。有人来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脚步声移动了起来，不是一个人。丰中先生的话也被打断了，大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东同学皱起了眉。

“有人来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脚步声开始上楼梯了，我们面面相觑。东同学嘀咕道：“不会是暴走族吧？”

从楼梯那边出现了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虽然两人都散发着战斗的气氛，看上去有点恐怖，可是他们都系着领带，不像是那种粗暴的人，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中年男子见到我们几个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但是，见眼镜男点头示意后快步跑上了楼梯。我们几个惊慌得跌跌撞撞，向后退着。那两个男人快速从楼梯跑上来以后，那个中年男子把通往四楼的楼梯给堵住了。

我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个丰中先生，突然推开高岛学姐，然后脱下拖鞋，往南侧的窗户跑了过去。伊神同学赶忙从后面追了上去。追上以后，伊神同学从后面抓住他的后脖颈，同时迅速地使出一个扫堂腿。看起来好像只是轻轻一绊，没想到丰中先生高高飞到半空中，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伊神同学用右膝抵住他的胸口，然后抓住他的胳膊，用两只手和左膝按住他。丰中先生只得发出一阵哀号。

“好疼，疼疼疼疼疼疼死了。有什么话放开我再说！”

“要说的人是你，说说你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伊神同学用左手和膝盖控制住他的胳膊，放开的右手高高扬起握拳。丰中先生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高声惨叫。

“哇，别打别打别打，疼死我了，哇，喂，千万别动手啊。”

伊神同学往我们这边回过头来：“把他控制住了……你们是警察吧？”

“太精彩了！”

那个眼镜男把我推到一边，然后亮出了手铐，赶忙跑到丰中先生身边。

“丰中浩一，你涉嫌贪污公款，以及诈骗未遂，现在要将你逮捕。”

眼镜男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句话，咔嚓一声把手铐铐在了丰中先生手上。然后仰头看着伊神同学，无限感叹。

“我是西警察署的多田。哎呀，刚才真是太精彩了。你在武术方面颇有心得啊！”

“我师父也常这么说。”

师父？是谁？不对，这都不是重点。眼镜男好像是警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四下看了看，被丰中先生撞开的高岛学姐正捂着头蹲在地上。

“学姐，没事吧？”我检查了一下高岛学姐用手捂着的地方，没有出血。就是撞了一下。

“怎么回事？”

高岛学姐问我，我当然答不上来啊，我还想问问别人呢。于是我默默地期待伊神同学。

“我也是警察，名叫吉丸。”那个中年人推开我们走了过来，出示了警官证，轻轻点头示意，“看来诸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吉丸警官走到丰中先生身边，看着伊神同学，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你的协助……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伊神同学遗憾地摇摇头说：“他说他有多重债务，现在无家可归，暂且躲在这栋楼里。”

吉丸警官听了这话，一侧的眉毛向上一挑。

“多重债务啊。嗯，原来如此……具体怎么回事？”

伊神同学把刚才丰中先生的话简要地复述一遍。吉丸警官听后挠了挠头。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好不容易赶上了。”

“请，请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阿三不解地向两人询问。

吉丸警官冷静地做出了回答：“这个男人撒了谎。他大概是觉得这么说可以博取同情，大家就会默默放走他吧。”

“说谎？”

这个冲击太大了，我简直说不出话。

只有伊神同学一个人镇定自若。

“要说哪部分是骗人的呢？”吉丸警官抱着胳膊低声说，“欠钱的事倒是真的。就是所谓债务管理公司的手段。只不过嘛，后来的事是这个男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并不是说一定没有发生在他本人身上。他欠了钱是确凿无疑的。”

吉丸警官好像不知道该先说哪个才好，用食指转圈按着太阳穴。

“他的问题不在于有欠款，而是在于欠款原因。这个男人多次挪用公司资金，正式说法叫贪污公款。再加上一条，他企图伪造自杀骗取人寿保险金，正式说法叫诈骗未遂。”

随后，他瞧着被多田警官控制住的丰中先生，面无表情地继续诉说。

“这个男人前年二月玩期货赔了大钱，然后就用公司的钱来堵这个大窟窿。他借高利贷也是为了补上这个空缺，之后就陷入自行车作业
[7]

的困境了。”

吉丸警官又把视线转移到我们这边。

“要是在那时候从期货市场退出来就好了。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那根本就是赌博。可是他一直不肯罢手，亏了就借钱，先是为了填上借钱的窟窿挪用公司的钱，然后再反过来用借来的钱堵公司的窟窿，反复循环。大概觉得这样可以周转过来吧，结果最后把欠款和公司财务两边的窟窿都弃之不管，一个人逃跑了。”

丰中先生苦涩地反驳道：“我都说了会还的。”

“少胡说八道了。”多田警官大声吼道，“你那叫诈骗。保险公司怎么办？”

丰中先生咬牙切齿地说：“可恶！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抬起头看着多田警官，“都怪那个贱人出卖了我。”

“什么贱人，人家那是协助调查。”多田警官厉声反驳。

“喂，多田，注意你的音量……公司方面提出了受害申报。”

去年九月，有报道称湖里掉进了一辆车。很快就确认出车主就是这位丰中浩一，遗书也找到了，可是当他的妻子——丰中正子接电话时举止十分可疑。丰中浩一买了好几份人身保险，受益人是消费者金融贷款和她。后来车被捞了出来，怎么也找不到丰中浩一的尸体。不久，丰中浩一就职的公司提交了受害申报。警察在继续搜索尸体的同时，怀疑丰中浩一是伪装自杀，就向他的家人了解情况。

“遗书里坦白了贪污公款的犯罪事实，并说要用保险金赔偿公司的损失，总之这个男人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你肯定认为留下遗书，再伪装跳湖，警察就会断定你是畏罪自杀，也就不再搜查了。”

后来吉丸警官说服了丰中正子，让她协助调查。丰中浩一会定期给妻子打电话。靠电话追踪根本无法锁定他的位置，于是丰中正子假装没有协助警察，让他把藏身之处告诉自己，就说自己实在是担心得受不了，如此反复纠缠之后，终于套出了藏身地点，顺便还引出五六次“我爱你”的台词。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伊神同学一副索然无味地依靠在墙上，“不过，他刚才的那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一开始就觉得不对？”我惊讶地问他。

不过确实如此。伊神同学的态度很是奇怪，而且丰中先生要逃跑的时候，他也是没有片刻犹豫就冲上去制住了他。

“这世界上可不都是好人啊。”伊神同学看着我，“丰中先生刚才说话时那副伶牙俐齿的样子，我就知道有问题。那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草稿啊。而且，我们只是一群高中生啊。你们不奇怪吗，一个成年人居然会对高中生撕心裂肺地哭诉。”

高岛学姐攥紧了拳头瞪着丰中先生。

“你居然骗我们，你是不是觉得一定能骗过我们？”

丰中先生低下了头。

怎么这样。我仰头望着天花板。听了之前的话，我满心相信丰中先生是被恶劣的消费金融贷款机构给骗了，是受害者。看来并不是这样的，他才是做坏事的那个人。真正的受害者是他的公司，是保险公司，是要为他善后的上司，他的家人……他们才是受害者。

不，受害者还有一位。我偷眼看向阿三，只见他呆呆地张着嘴，眼都不眨地盯着丰中先生，一动不动。

实在太过分了。

“真是卑鄙无耻。”多田警官望着被押住的丰中先生说，“你这小子，居然欺骗单纯的高中生，妄想让他成了你的同伙，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他抬头看着阿三。

“行了……别说了。”吉丸警官打断了他，然后转向阿三这边，“你是三野吧，你没做错任何事。不止没错，你在积极帮助别人这方面可以说比谁都正确，千万不要为了这次的事烦恼。”

阿三低下头别开视线。吉丸警官也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吉丸警官向多田警官说道。多田警官点点头，粗暴地把丰中先生拉起来。我们几个紧贴墙上让出路来，便于两位警官和一个罪犯通过。

“喂。”多田警官捅了丰中先生一下说道：“你是不是该给人家道个歉啊。”

丰中先生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看上阿三一眼。多田警官咂了咂舌，也不再提，催促着他赶紧走。

即将离开的时候，吉丸警官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我们小声说了一句：“别对大人失望了。”

阿三低下头，一时无语，只是握紧了的拳头张开，然后突然两手掴住我的肩膀说：“叶山，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可恶，实在对不起。就是对不起你啊！可恶。”

为什么要道歉……我本来想问，但还是算了，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阿三现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他对丰中先生投入的善意，为他那么努力，都没有打动丰中先生，他的心意都白费了。

“笨蛋，你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啊。”

我拍了拍阿三的肩膀。

可是阿三只是重复说着可恶和对不起，接着又用头撞墙。

“这都是什么啊。真是的。太过分了，可恶。”

“阿三……”

大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阿三又说了一句“可恶，什么呀”，然后又用头撞了一下墙。

我也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再怎么说，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实在太过分了。虽然我也这么想，可是却说不出来。而且以我安慰人的本事，说出来搞不好反而让他心里更难受。刚才吉丸警官也没让多田警官继续下去，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只能沉默地放任他不管吗？

我只能寄希望于伊神同学，但他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高岛学姐和柳濑也都只是偷偷摸摸地看着阿三。

这时，秋野突然低着头，嗒嗒嗒嗒嗒地小跑开来。她把南侧的窗户整个打开，探身出去往外看。

她跑得太快了，我刚想提醒她别掉下去的时候，秋野好像见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大声喊道：“混蛋——”

“……”

大家一下都愣住了，接着伊神同学说了一句：“说得真是贴切。”

我突然听到‘嘿嘿嘿嘿嘿’的声音。在我身边的阿三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起来。

“麻衣喊‘混蛋’的样子好可爱呀。”

阿三偷偷笑着，眼里都是秋野的背影，表情终于恢复了常态。

如此看来，这两位进展得很顺利啊。

注释

1
必杀职业人，根据电影改编的解谜类游戏，主界面由武士和纸门，以及影子组成。——译者注

2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瑞士超存在主义雕塑大师，画家。——译者注

3
Theatre tops的成人计划，拉面团，TEAMNACS都是过去的公演。慎重起见，特此说明。——译者注

4
峨眉宝光，四川峨眉山出现的神奇“佛光”现象。——译者注

5
大江健三郎，日本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译者注

6
矢追纯一，追逐UFO的人。——译者注

7
自行车作业，这个词指企业经营的一种危险方式，大致意思是企业把大部分收入，甚至是现在还没到手预计将来会得到的收入都用于再次投资/周转/贷款抵押，一旦收入断流就整个资金链断裂，债务无法偿清，只能直接宣布破产，所以有时为了保证有收入哪怕赔本买卖也得做，像骑自行车一样必须不断蹬踏板，一停止自行车就会倒掉。——译者注

终章

窗外下起了雪。地面上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雪，只朦朦胧胧地露出细微的黑色沥青。

我在艺术楼的三楼，透过楼梯拐角的窗户向外看。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这次能潇潇洒洒地来一大场吧。

我仔细观察着飘落在窗户上的雪花。大片的、小片的、各种各样的。乍看之下都像垃圾一样，可是仔细看来，每片雪花都有自己的个性。我望向辽远的天空。旁边的体育馆上空，体育馆对面的操场上空，住宅上空，还有远处大楼上空都飘着雪。这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却又那么不可思议，这份不可思议是那么快乐。春天到来之前，不知道还能下几次雪啊。

丰中先生涉嫌贪污公款，以及诈骗未遂被逮捕的新闻刊登在了社会版的角落里，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不知道是吉丸警官和多田警官特意关照，还是本来就没那么重要，警察没有再找我们高中学生问话，包括阿三在内。这起件事就这样平稳地过去了。

壁男的谣言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吹奏乐部为了准备送别演奏会，又再次游荡在走廊的各个角落，果然好烦。关于幽灵事件的真相也模模糊糊地传开了，不过其中并没有提到阿三的名字，让我姑且放下心来。

阿三在第二周也开始正常上学了，似乎已经振作起来。丰中先生本来就是罪犯，阿三不需要为此负什么责任，也没必要失落。那家伙脑筋灵光得很，肯定能想通这一点。

我回头看看艺术楼的走廊。这栋楼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潜伏着一个贪污公款和诈骗保险金未遂的罪犯，可是我们也没有一点察觉。后怕的同时又觉得这个情况蛮有趣的。会不会还藏着什么做了其他事的人啊。

我转身准备回画室，却被立在墙边的松树布景绊住了脚。那个布景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发出了很惨淡的声音。我缩了缩脖子。

此前为了实地演习壁男的骗局，我们把这些破烂儿都清理了出去，现在又尽量把它们物归原处了，所有的东西应该都放到了原来的位置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没能放下，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很多本来不是这里的东西，我和柳濑也完全想不起来之前那些东西是什么顺序了。由于各种原因，这里已经无法复原了。就像这个布景，以前放在哪里完全不记得了，只好转移到了此地。

扶起倒下的布景，我发现墙壁的角落有一道裂痕。

丰中先生当时穿着拖鞋。

我突然地想到了这一点。为什么事到如今我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

墙壁的角落出现了裂痕。

霎时间，我的思绪飘到了半空中。丰中先生穿的是拖鞋，他有可能为了扮乖故意穿成那样。可是在潜伏起来的时候，他总不能穿着鞋走来走去吧。但我却在没人的艺术楼听到了脚步声，咔哒咔哒的穿鞋走路的声音。

那个不是丰中先生。

这么说来，伊神同学也说过，壁男的故事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脍炙人口了，阿三也从没说过那个谣言是他编的。壁男的传说搞不好是从以前就流传下来的。

我的脊椎突然像触电了一样，走到墙边观察那道裂痕。仔细一看，那道裂痕又长又深。而且只有那周围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而且上面布满裂痕。裂痕的中央裂开了一个五厘米左右的洞。我往里面看了过去，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掏出手机靠近洞的旁边，液晶屏幕的光微微照亮了洞的里面。

我僵住了。

我深呼吸后站起身来，冲进画室，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挑出最大的那个凿子。

难道说……

我沿着裂缝把凿子插进去，不顾一切地用锤子敲。周围这片颜色略微不同的墙壁很轻松就被凿开了。我专心地挖着墙。

我一直都没注意到这条裂痕，因为它隐藏在这堆破烂的阴影当中。为了演示那个诡计，我们移开了那些破烂，但当晚我也没有注意，还把布景的那棵树堆在了这里。本来放在这里的是其他东西吧。不管是什么，反正把墙给堵住了。

然后，我看到了像是袖口的部分，接着是指骨，校服的衬衫，以及不知道什么东西飞溅开来染成的茶色。我用锤子猛地一砸，如同笔记本大小的一堆碎片应声而落，掉在我的脚下。

墙里有个男人，没有头。

从崩坏的墙壁里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旧臭味。这个男人已经变成一架白骨了。什么时候开始……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这里面了？

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却不害怕，泪水反而涌上了眼眶。

他一直在这里面吗？每天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人，可是谁也没有找到他。

泪水止不住地上涌，我扶着墙哭了起来。

你是多少年前被埋在这里的？你从什么时候就在这里了，就在这个昏暗狭窄的地方？你是谁，为什么变成这副悲惨的模样？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没有一个人……

明明第一次见到白骨和尸体，但我完全不觉得害怕或是恶心。只是难以自持地可怜他。因为他的样子太惨了。他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

“对不起呀……”

我每天都在这里度过那么长的时间，却一直都没有发现。明明就在我的身边，明明就在我的眼前。泪水止也止不住，我呜咽地哭出声。

墙壁中的男人，什么也没说。

拜我所赐，这次艺术楼可真是乱了套了。

“墙里发现尸体，高中发生严重骚乱。”

“发现尸体，高中生砍头杀人？”

“学校的怪谈是真的。”

老师们再怎么控制也于事无补，媒体已经入侵到了学校内部。他们向登校离校的同学们伸出话筒，有人逃开了，有人藏起来了，有人很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也是，毕竟不是在校的学生被杀，所以老师和教职员工在某种程度没有那么大的压力。被问到发现尸体的详细经过时，我也只是随便敷衍了事。到目前为止发生的这些事，岂是三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扰。作为发现尸体的现场，艺术楼被警察封锁了起来。我们这些文化社团成员为了寻求活动场地，俨然成了在学校里徘徊的难民。美术部暂且逃回了美术教室，吹奏乐部的人为了找一个能够练习的场地，常常要出入体育馆和操场，甚至还要登上天台。

艺术楼的安稳日子就这样终结了。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似鸟鸡。这份书稿是用电脑打出来的。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呢，因为我非常不会用电脑。简直到了碰到电脑就浑身发痒、起疙瘩的程度。这是一种过敏反应。儿时我曾被医生诊断为特应性皮炎，不过现在跟那个没有关系。电脑就是我的过敏原，只要‘摄入’了电脑，身体就会起反应。

不只电脑，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器白痴，所以我像个模拟人似的，有点儿跟不上现代文明的节奏。都上了大学了也没买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视。后来好不容易买了个手机，还是黑白屏，虽然可以收到图片，可是接收到的图片都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结果就算收到信息也没有任何意义，成了摆设。我在一个补习班做兼职，那里的学生看到我的手机会问我：“老师，这个是不是很贵啊？”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是觉得“这东西这么复古，一定很贵”。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至今听音乐还是用录音机。抱歉，这是在撒谎，其实是听CD啦。

不过，机器白痴这件事，我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完全是遗传的。我的妈妈就是机器白痴，她只要轻轻摸一摸，就能把一台录像机给弄坏，或者是让演得好好的电视突然崩溃。我就遗传了她的这一点。拜她所赐，我打小就是个机器白痴。立体音响怎么看也不会用，骑自行车会撞到老太太，玩个勇者斗恶龙都能把存档给弄没了。

我就是这么个人，所以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都是拿着笔在一页四百字的稿纸上一字一句地写。

不过出于某个原因，我很快用上了文字处理机。

即便现在，新人奖的参赛规定依然是要写够三百五十页到五百五十页的页面字数为四百字的稿纸，所以用手写本身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出在我的字上。因为我的字是惊人的烂，朋友们会善意地说：“你的字写得挺独特呀！”可妈妈的说法是：“你的字像蚯蚓爬的。”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把写好的小说拿给朋友，他们也不会看，因为实在是读不出来。

再有一个，我的笔劲也是个问题。因为我下笔太用力，不管是普通铅笔还是自动铅笔，笔芯都会折断。在教育部门实习的时候因为老是把粉笔弄碎，给下一节课的老师添了不少麻烦。自动铅笔这个东西很方便，要是用得不对简直就是凶器。跟普通铅笔不一样，自动铅笔的笔芯折断后就像陨石一样直扑面门。吓得我必须要用‘H’型号的笔芯，平时写字的时候也会时刻注意调整笔劲，可有时候写到激动人心的情节时就会忘我地用力写了起来。就像弹吉他或拉小提琴的人在演奏高音的时候会露出痛苦的表情是同样的道理，可是创作漫画或小说时，就算把全身力气都倾注在笔尖也毫无意义。只会让错字增加，划破稿纸，让折断的笔芯在桌子上留下条条黑印。再加上因为下笔太重，只要写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很快手腕就开始疼起来。大概是因为笔压得手指和手腕的关节血流不畅，从而引起了炎症。有点像篮球选手的跳跃膝，或是棒球选手的棒球肘，只要做运动员就要经过这场试炼，可我又不是运动员，所以就使用了文字处理机来避免这种伤痛。

因为以上这些原因，我在万般无奈之下开始使用文字处理机。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写完的东西该如何保存，打印的时候也搞不懂纸怎么就歪了，总之也用得相当辛苦，不过用惯之后也就不觉得了，于是终于可以愉快地写作了。最重要的是，我一直觉得用文字处理机写文章这种行为简直帅极了。两个食指流畅地在键盘上跳跃，

这时的我俨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专家’，写字本身都变得乐趣无穷。就算没有素材，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写上几行，找到素材后就更是写得停不下来。文字处理机绝对会让人中毒。

不过这家伙可是相当任性。蜜月期一结束，我很快就开始察觉到它功能上的局限性。大概在大三的时候，我开始写推理小说。那时我发现了文字处理机很不适合写推理小说，因为推理小说的情节和人物会一个一个登场，用文字处理机创作给我带来非常大的困难。

如果你手里就有一台文字处理机，那么请务必试一下，把“场馆平面图”全部用“线”画出来，然后在打印出来看看。画一张图就要用上大概三十分钟。而且一面的墨带应该已经用光了，而且断断续续地画不出斜线。当时还没有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高科技文字处理机，就算有，我也绝对是搞不定这些高级货的。我一直在用的洗衣机，用了三年多才知道有定时功能，把香蕉放到冰箱里保存，结果香蕉整个变黑烂掉了，这样的机器白痴怎么可能掌握那样的高科技。话说回来，豆腐冷冻后也很可怕。有勇气的人可以试试看，不过浪费食物可是不对的，所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请务必吃掉。

总之用起来非常辛苦，而且我常去的电器店里色带的柜台越来越小，这让我产生了危机感，再加上研究生院的电脑室设施完备，可以免费使用超高速激光打印机，于是我也终于开始用上了电脑。当然，一开始也是灾难频发。

电脑这个家伙，怎么这么难懂呢？只要稍微有点儿不对的地方，窗口马上就从下面消失了。好像对话框就藏在什么东西后面。在阳光直射下开机十二个小时画面也不会变，按电源也无济于事。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把插头拔下来再插上，重启后又出现了来历不明的文件夹。

有位对电脑比较了解的朋友有句格言：“把电脑拆开就能记住了。”他为了教我用螺丝刀迅速把电脑拆开，详细给我讲解了那个复杂的CPU还是ICU的是怎么安在里面的，但我一点儿也没记住。

不过我不能就此放弃。研究生的课程需要写大量的研究报告，我从前的做法是把参考资料的书页复印下来，剪下自己需要的部分贴在报告用纸上，然后再把报告用纸复印一遍，用这种集成式复印和粘贴的模式完全应付不来。而且报告本身用‘添加附件’的形式提交也不方便。

那时我终于想明白了。今后的时代，不会使用电脑的人完全适应不了社会，只能像渡渡鸟一样灭绝。

人们发明出一个新工具，把它商业化，然后普及开来。当大多数人把这个工具运用到日常生活中以后就会反过来，把少数不用这件工具的人排除在外。是非不论，这一定是历史的必然。一百多年前的人们没有汽车也照样生活，可现在没有驾照连找工作都没底气。二十年前人们没有手机，可还是会想出各种各样的手段跟朋友们混在一起，现在若是没有手机简直都想象不到怎么跟人约会，现在若是没有手机，简直不可思议，带来的麻烦就更不用说了。与此相同，今后若是没有电脑，估计就写不成小说了。笔会变成古董，每页四百字的稿纸也会消失，小说新人奖“参赛心得”那一栏里关于“有人为了配合稿纸的格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文字处理机打印出来，这样读起来非常不方便，请大家不要这么做了”这一类的记叙估计也会消失。这就叫时代的潮流，一个人倔强地坚持使用古老的工具也只是让自己白白受累。顺应潮流，换上新物件是明智之举。希望Windows XP系统的更新能更久一点。拜托了。不然大家的机器不就都成垃圾了吗？

总之，我意识到这一点后就努力学习使用电脑，其实就只学会了Word，用电脑写小说。添加注音假名的时候那里会空出一行，所以行间距的设定有点伤脑筋。有时候我忘了硬盘在口袋里，直接把外套扔进了洗衣机。总之我这一路遇到好多困难，不过我还是会努力的，一边噌噌地抓痒，一边努力跟电脑搞好关系。我能如此努力多亏了可爱的Office助手小海豚，不然就是因为写作实在有趣。

写作的乐趣在于可以给别人读，想到自己写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有谁会读到，就会觉得很快乐。在写推理小说时，写作的乐趣中还包含了一点儿“嘿嘿嘿，看书的那家伙读到这里一定会上当”的恶趣味，只要幻想着这篇文章一定会有某个不认识的人读到，就能快乐地写下去。也就是说，这种快乐完全是拜各位读者朋友所赐。在此，我深表谢意。感谢各位读完这本书。真心感谢。如果你是从这篇后记开始读的，我也感谢你阅读这篇后记。可能的话希望你能读读正文。既然让大家掏了腰包买书，我以后也一定会继续努力，不写让大家觉得“买亏了”的东西。

我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直到最近我才得知把我的作品变成“商品”需要经过多少烦琐的程序。作品本身可以看作是食材，不过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把它预先切碎捣烂，然后跟其他食材混合在一起，加热烹熟，调味装盘，端上餐桌，还要站在餐桌旁对这道菜进行讲解，唯有如此才能让顾客真正理解个中滋味。以桂岛先生为首的东京创元社的各位，校对、设计、印刷、代销以及书店的各位，还有为本书描绘插画的画师，有了你的画，都不需要这本小说了。我对以上诸位深深表示感谢。我写这样的话可能会有人残酷地否定说“我又不是为了作者，我是为了自己”，不过感谢之情本来就是想表达感谢的人该说的，请大家允许我表达这份心情。

写到这儿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不过我刚刚听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我想象中的编辑，他会说“毕竟是后记，请写一点跟作品相关的内容”，另一个是真正的编辑，他是这么说的：“篇幅还有剩余，你再多写点吧。”于是我决定再写一点关于这部作品的事。

本作参加了第十六届鲇川哲也奖，很幸运被评选为优秀作品。一开始我没打算参加新人奖，当时还在上大学的我们圈子的一个朋友看了之后，给我提出一些需要改善的地方，我想就当是练练手吧，以后也能算个经验。可是按照他的建议修改后再看，似乎比想象中要好得多，所以干脆就一鼓作气投稿参赛。在此感谢给我提出建议的朋友仓吹，以及M先生和N先生。

书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在道立旭川美术馆观摩过舟越桂老师（创作天童荒太先生《永远是孩子》封面作品的那位）的作品《冈特·葛洛夫的午后时光》，这个标题和作品之间的联系实在太妙了，所以模仿了他。只看字面好像根本不知道哪里在模仿，但是在我心中，那部作品与本书的书名仅有毫厘之差。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是研究生，学务繁忙，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实地考察，于是就把时间舞台放在一所高中。当然参考自我自己的母校。我在那里读书的时候遇到了很多的事。

另外参赛时我把时间设定为十几年前，也就是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情节设定为主人公已经参加工作了，快到三十岁的时候听说以前的学校要拆除了，于是久违地探访了母校，回想起了当时的事件。我写母校不是因为取材方便，而是听到母校的校舍要被拆迁了，为了缅怀，所以决定把它写下来。可是写完再看发现这个回忆模式没什么意义，这一点被评审老师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出版前改成了正常的时间顺序。

不过话说回来，电脑这个东西怎么这么难懂啊。最近我又不小心用了一些多余的功能，于是打开文档的时候画面就会变成黑色，上面写着“BANG”的字样，保存好的文章里多了很多空格。导致文章根本就读不下去，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能把它设置回去。不过编辑一定很懂电脑，我不如就直接这么发送过去，让对方把它设置回去吧。

似鸟鸡

2007年9月

目录

前言

序章

12月27日 星期三

12月29日 星期五

1月1日 星期一

1月13日 星期六

1月22日 星期一

2月5日 星期一

2月14日 星期三

2月19日 星期一

2月27日 星期二

3月2日 星期五

尾声

3月2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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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由十七位热爱本格推理小说的作家发起，他们于2001年11月正式成立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同年开始举办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由会员票选出同年出版的本格推理小说第一名。获得此奖的重要作品有《美浓牛》《如水魑沉没之物》等。

2010年，深木章子凭借《鬼畜之家》荣获“第三届蔷薇之城福山推理小说新人奖”。2013年出版了第二部小说《衣更月家的一族》，翌年推出第三部小说《螺旋之底》，连续两年入选“本格推理小说大奖”的候补作品。本故事发生在20世纪法国，作者以丰富的笔墨渲染出古堡的神秘气氛，代入感极强。此外，作者还采用了不同视角的双线叙述，正如“螺旋楼梯”那般圈圈绕绕，在不知不觉中将读者带入陷阱。最后折服于那精密计算过一般的结构和手法，让你想读第二遍！即使是熟悉叙述诡计的本格推理迷们，不读到最后也很难发现真相。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序章

一九四四年九月，一个秋阳刺眼的午后。

法国北部，拉博里村。这座宁静的村庄有两千余人，多半村民从事农耕。

有七八个人正沿着平缓的坡道，向可以俯瞰村庄中心的小山丘前进。

他们年龄在十七八岁至二十四五岁之间，全是年轻人。寒碜的打扮、晒得黑红的皮肤、象征着残酷劳动的健硕身体、沾满尘埃的双脚——无一不透露了他们是贫农的儿子，而众人激烈的喘息与杀气腾腾的表情，却在说明事态非同寻常。

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男人们犹如发情的野兽，狠狠揪住女人的双臂，几乎是把她拖在地上走。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紧张与恐惧，女人直直地盯着前方，双唇紧闭，几近面无表情，但从圆润饱满的面颊、炯炯有神的大眼、丰满性感的嘴唇来看，原本这定是张娇俏的容颜。

然而，她头上并没有撩动男人情欲的柔软金发，亦没有随风飘扬的清纯棕发。怎么看都只有一片突兀的光头，把白色的头皮衬得格外醒目，与充满女人味的艳丽服装形成了惊悚而滑稽的反差。

女人穿着花纹精致的蓝色连衣裙，胸口被撕开了一大片，白色内衣若隐若现。满身的泥泞无言地诉说着迄今为止的反抗。她似乎早已声嘶力竭，即使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也仍然一声不吭。

哪怕鲜血与泥土沾满了她的膝盖，男人们也毫不留情。他们只是看着她那被顺势掀起的裙摆，下流的眼神愈发明显。

山丘上建有一座灰色的宅邸，使人联想到要塞或监狱。

细细观察，能看到有几个人影正透过墙上的小玻璃窗监视着外面的情况，房屋四周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显然，这一行人的目的地就是那座宅邸。

可爬上山丘后，男人们并未笔直地走向那里。

宅邸前面是座宽阔的庭院，角落里有间小亭子。他们果断地走向亭子，粗鲁地把女人推了进去。

女人一个趔趄，双手才刚扶住亭子里的长椅，男人们就如雪崩般扑了上去。

“这个妓女！”

“母猪！”

他们一边叫嚣，一边把女人的衣服撕得粉碎。

单薄的棉布裙仿佛在暗示主人的命运，转眼间变得凌乱不堪。

男人们化身为横行无忌的公牛，继续把手伸向她的贴身衣物。

“求你们住手吧！”

女人第一次发出了哀求。

声音如少女般纤细，然而只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你个贱人，不是和德国士兵睡过吗？”

男人们挤满了狭窄的亭子，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脱起了衣服。

正在此时。

“快停下！”

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亭子前，手上握着猎枪，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年龄和装束来看，似乎是他们的同伴。

有几个人倒是回头了，可一看见阻止的人是谁后，他们立马决定不当回事儿。

“快停下！不然我开枪了！”

男人再次吼道，同时举起了猎枪。

“你要做什么？”

“疯了吗？”

他没有理会同伴们惊慌失措的叫声，缓缓把枪口指向每一个人。

禽兽们终于开始收敛——除了亭子里两个忙着制伏女人的家伙。二人气喘吁吁，丝毫没注意到举着猎枪的男人正在靠近。

女人仰躺在地上，一人按住她的双手和脑袋，另一人则抓起她的双腿。

就在这一瞬，枪声响彻四方。

12月27日　星期三

这座螺旋楼梯从三楼的阁楼直通地下室，途经二楼、一楼和地上楼层
[1]

，呈顺时针悠然旋转。古老的木扶手泛着黑色的光泽，支撑楼梯的四根长铁柱暗淡无光。

阁楼的天花板不高。在尚未通电的时代，似乎有枝形吊灯悬挂在螺旋楼梯的正上方，粗实的铁钩如今仍留在那里。

螺旋的中心是直径约一米的空洞，下方深处的地板昏暗朦胧，如同暗沉沉的玻璃瓶底。地下室似乎连瓷砖都没贴。

龙鳞般的细长踏板包围了螺旋，一路旋向地底。仿佛要把人吸入阴曹地府。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法郎，扔向空洞的正中央。

微弱而清脆的响声传入耳中，比预计的慢了一拍。我拿手电照亮正下方，只见一枚法郎在阴暗的地底闪着暗淡的光芒。

无穷无尽的后悔与无处宣泄的愤怒令我深爱的母亲饱受折磨。时至今日，她仍被幽禁在这座牢笼之中——我猜情况如此。

为了追寻被毒蛇咬死的欧律狄刻，俄耳甫斯甘愿坠身地狱！

不知我能否抵达螺旋之底？

*

一九六七年还剩五天的时候，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天，我和保罗在拉博里开始了新生活，一切都仿如昨日。结婚之后，三个月飞快地过去了。

其实我们早该搬来这里的。戈拉兹德家是统治拉博里村的大地主，对于现当家保罗而言，住进戈拉兹德宅是他生来注定的命运。在拉博里生活本就是我们的结婚条件。

然而，圣诞节的巴黎真叫人难舍难分。闪烁的霓虹灯照亮大街，五彩缤纷的饰品点缀橱窗。餐厅得意扬扬地把生蚝摆在店门口。一众朋友为庆祝我们的婚姻而特意邀请了我们。

离开巴黎隐居田园，对巴黎女子似乎是种打击，何况我还这么年轻——在她们眼中，拉博里是比布鲁塞尔、伦敦更为遥远的异国他乡。

哎，还是不瞎说了。

实不相瞒，我挺害怕戈拉兹德宅的，也害怕同保罗在那儿一起生活。找借口把拉博里之行一拖再拖，这才是我们在年底搬家的真相。他也不管这一切是不是我想要的……

从巴黎坐火车到拉博里其实只需两个半小时（包括换乘时间），可保罗坚持要自驾。

“难道你信不过我的驾驶技术？”单薄的眉毛加上同样单薄的嘴唇——保罗用他那张标致冷峻的脸正对着我。

浅棕色的眼眸总是阴霾不散。

“亲爱的，我当然没这么想。只是担心你这条腿长时间驾驶会不会疲惫。一路畅通的话还好，但路上可能会堵车吧？”

保罗皱起眉头。

“疲不疲惫，试了才知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保罗已开着新买的雪铁龙在巴黎与拉博里之间来回了好几次。所以这并不是问题。我害怕的，是与保罗在车上单独相处。没错，我害怕被关进轿车这种无处可逃的密室里……

但出发后，我发现道路都十分顺畅，而且保罗是个非常优秀的司机。

离开巴黎市区后，只有无边无际的田园风景映入眼帘。除开屈指可数的城市，法国其实是个偌大的乡村。虽然丰饶、健康又美丽，可是太单调了。离开才华洋溢、纵情声色的巴黎，就意味着进入了无趣的生活。

离拉博里越来越近，擦身而过的车辆简直少得可怜。与此同时，天气也变得阴郁惨淡起来，仿佛在暗示我们不祥的未来。

“到了，前面就是拉博里。看到远处教堂的尖塔了吗？那儿是村子的中心。”

保罗刚发出兴奋的声音，天空就飘起了薄雾般的细雨。

他指向村落，那里挤满了好似迷你模型的房屋。

车子继续驶向中心，可以看出这里是以教堂、车站为主的小市区。保罗即将入职的村公所似乎也在市区的一角。

不过，我们要住的宅邸并不在这儿。

“瞧，那便是戈拉兹德宅。”

保罗所指的戈拉兹德宅，是座威严庄重的灰色石屋，建在村落深处的小山丘上，看起来像在监视整个村子。

宅邸修建于三百多年前，外观好似巨大的石棺，没有任何建筑美学上的修饰，墙上凿的窗子小得不得了。威严可畏，仿佛在拒绝一切来客，比起村中权贵的住宅，它更像一座小型要塞。

话虽如此，下车后从正面看，会发现建筑的大小并不夸张。石墙远看壮观，近看其实有一部分已发黑破损了，说明这座宅邸的繁荣早已成为过去。

从今天起，戈拉兹德宅的居民终于要增加到三个人了。除开我和保罗，还有在这儿住宿的管家杜邦夫人。

这位杜邦夫人看样子不是个简单的管家。从前当家开始，戈拉兹德宅便由她管理，当家的不在的时候她也一个人守着宅邸。打下手的女佣另有他人，在她的指挥下，附近的姑娘每天都来这里干活。

唯一的男丁是雇工让-路易，他也不是简单的男佣。保罗缺席期间，他被任命为戈拉兹德家的财务，可以说兼任了秘书的角色。

当天在宅邸大门迎接我们的，便是杜邦夫人、让-路易和两位年轻的女佣。

“欢迎回来，我们已恭候多时。”

杜邦夫人代表佣人表示问候。她是个体格魁梧的女强人，尽管用浓妆遮盖了素颜，可怎么看都已年近六旬。她单调乏味的声音与死气沉沉的长相配极了，足以使我郁闷的内心更添一分沉重。

让-路易则是个安静的人，用谨慎的言行藏起了自己犀利的眼神。他和保罗一般高，却拥有体力劳动者的结实身材。浅黑色的肌肤与浓密的卷发，莫名使人联想到《呼啸山庄》中的希斯克利夫。

“这位是你们新的女主人——戈拉兹德太太。她尚未习惯乡村生活，可能会提出许多要求，希望你们多多留心。”

保罗快活的声音响彻玄关，像在鼓励我似的。

我们在戈拉兹德宅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

“在闲言碎语传进你耳朵前，我还是先告诉你的好……”

吃完早餐，保罗在食堂的餐桌旁点燃烟草，故作淡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此时，杜邦夫人正忙着指挥女佣们打扫楼上的卧室、整理床铺。让-路易今天一早就去跑外勤了。

“亲爱的，你相信幽灵和德古拉传说吗？”

丈夫的口气充满调侃，眼神却是认真的。

“不信啊。但你干吗问这个？难道这房子里有幽灵出没？”

我也尽量用天真的语气反问他。

“可惜还没有报告说真的出现过。但有传言说，幽灵、德古拉什么时候出来都不奇怪。哎，也可能事情早已在村里传开，只是我没听到而已。毕竟农村人都迷信得很。

“总之在村民眼中，这儿不仅是戈拉兹德家的住所，也是充斥着亡灵与怨念的墓穴。因此他们对这间宅邸敬而远之，除非有事儿，否则绝不靠近。尽管真相没这么简单……对民间迷信一笑而过固然容易，可迷信的出现也是有依据的。即便如此，你还敢同我在这里生活吗？”

我纳闷了。

“什么情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没什么，我实话实说而已。”

保罗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

“也许你会惊讶，但我还是实话告诉你吧：这座宅邸的房间下面全是墓地。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埋葬着许多人的尸体，都是在这里遇害的。说得直白点，那里就是块地下墓穴。其实也没什么，地下室里出现几百年前死于严刑拷打的人类尸骨，在古堡、老宅里很正常。

“问题是，戈拉兹德宅的尸体并非很久以前的。不但如此，村里还有大批人对受害人的长相、姓名、遇害原因了如指掌。这片地下墓穴，就是在拉博里村民的提议下修建而成，为了把大家不愿想起的可怕事实永远尘封。你也看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封起来了吧？这便是原因。”

*

戈拉兹德宅有间幽深的地下室，十分符合它要塞般的外观。这种设计甚至让人怀疑：以前地下或许有不可告人的武器弹药库或牢房。当然，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通往地下室的唯一的楼梯被厚重的门扉堵住了。

昨天我刚到这儿，杜邦夫人便带着我巡视了一圈室内。起码我得记住宅邸的布局。

这里不愧是修建于大家庭时代的宅邸，房间数量不少。穿过大门便是地上层，这层包括门厅、门厅隔壁的电话室、举办舞会的客厅、一次能容纳三十人用餐的食堂，以及供佣人们待命的宽敞厨房。

家人的生活空间是紧挨着地上层的一楼，有两间大主卧和四间略小于主卧的房间。其中两间分别收纳了保罗祖父母和双亲的遗物，另一间是空屋，还有一间似乎是保罗的书房。

“这里是太太的房间。”

杜邦夫人带我进入了我的卧室兼起居室，一间朝向东方的宽敞屋子。

墙壁色彩明亮，崭新的书桌、梳妆台、生活家具被布置得恰到好处。连摆在房间深处的特大号卧床看起来都没那么大了。

听闻这里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我曾想象过古色苍然的家具和日用品，很高兴我猜错了。卧室和浴室的装潢十分现代，不亚于巴黎一流酒店的套房。

“那扇门与主人的房间相通。”

杜邦夫人指着一扇木门，就像酒店连通房的门。

走进去一瞧，才发现大小和我的房间相差无几。不过，这是间东南朝向的边角房。站在窗边，东面的拉博里村、南面的门前广场都尽收眼底，恐怕因为这里是一家之主的起居室吧。

二楼有多间客房及杜邦夫人的卧室和工作间。虽然分配的房间位于朝北的角落，却与客房档次相当，看来她这个佣人得到了破格的厚待。

顶层的三楼是间阁楼，因此天花板很矮。过去，阁楼都是女佣和男佣的卧室，现在似乎被用作储藏室。我看了一下，这里很有老房间的味道，古董家具和破烂玩意儿堆满了狭小的空间。

然而这座宅邸里，最让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豪华的房间和生活用品，而是门厅正对面——贯穿宅邸中心的螺旋楼梯。它是戈拉兹德宅的象征，也是进门后最先映入眼帘的东西。

也可以把它当作垂直穿过房屋中央的巨大洞穴，而神奇的磁力暗藏其中，窥视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吸进去。历史悠久的厚实扶手与踏板都经过了细心的擦拭，泛着黑色的光泽，营造出一种稳重感。

“楼梯就这一座，没别的了？”

这种规模的宅邸，除了主楼梯，通常还有座从厨房通往阁楼的佣人专用楼梯。然而——

“没有。”

杜邦夫人回答得很冷淡。

“哦……好奇怪的设计。”

“是吗？”

老管家战前就在侍奉戈拉兹德家，仿佛在这座宅邸扎了根一样。此刻，这位中坚骨干露出了执行官一般的冷漠表情。

“呀！这扇门上锁了呢。”

螺旋楼梯将巨大的洞穴包围，宛如一条大蛇从地下室盘绕到了三楼，但不知为什么，从地上层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厚重的木门挡住了。

我转动门把手，门依然纹丝不动。

“为什么上锁？钥匙在哪儿呢？”

“不知道。”

“那要怎么去地下室？这样你也不方便吧？还是说，地下室里什么都没有？”

“我并不清楚。”

杜邦夫人像能面
[2]

一样面无表情。

只要她不想说，恐怕能把同样的回答重复一百年。她把几近灰色的头发绾成发髻，用浓妆盖住挂满赘肉的脸庞，这副丑陋的老态令我想起了什么，可我一时间找不到答案。

从螺旋楼梯的空洞探头望去，地下室只有灰色的地板和潮湿的空气。

*

“我也问过那扇门为什么上锁了。可杜邦夫人好像半点儿都不想告诉我。”

听到我的话，保罗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带着点儿自嘲的语气说道：“毕竟杜邦夫人是这个家的主人嘛。在她面前，我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

我无言以对。

“重点是地下室被封锁的理由。你好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有了解真相的权利。如何？想听吗？”

“当然啦。”

我回答道。

“你也晓得维希时期吧？”

“嗯。”

维希时期。纳粹占领下的法国。法国“理应抹去的四年”。电影《卡萨布兰卡》描绘的年代。

准确地说，它指的是一九四〇年七月至一九四四年八月期间：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军的侵略使法国第三共和国于一九四〇年七月解散，而反法西斯同盟与抵抗运动在一九四四年八月解放了巴黎。尽管事发时我还是个婴儿，可我熟悉这段史实。

当时，包括巴黎在内，法国有三分之二的国土被德国占领。维希政府在自由区建立起来，并将法国中部的小城维希定为首都，但实际上它不过是德国的傀儡政权。赞颂法西斯，追杀犹太人。一段法国身不由己的时期。

“那时候，法国各地都发起了抵抗运动。当然，拉博里也有人参与地下活动。领袖正是我的父亲格尔蒙。”

保罗俊美的脸庞皱起了眉头。

“现在人们把抵抗运动的斗士视为英雄，当时却并非如此。暗中支持的国民反而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惧怕镇压，比起做无谓的反抗，他们选择忘记现实。

“不过，什么也不做的人都还好。有部分人却成了盖世太保的走狗，又是搞间谍活动，又是打小报告挣分数。给德军做情人的女子、跟德军做生意的贪财败类简直数不胜数。”

“这我知道，听过不少。”

保罗哼了一声。

“越是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后面谴责的时候他们就越嚣张。”

“那你父亲后来怎样了？”

“逮捕后被枪决了，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儿。”

“好惨！”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叹。

此前，保罗从未跟我说过他父亲的死因。

“是啊。而且不止我父亲呢。因为村民的通风报信，一共有七个人牺牲了。其中还有父亲的弟弟，也就是我叔叔。”

保罗依然阴沉着脸，却隐约可见满足的神色，也许是我的反应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告密者叫拉克鲁瓦，在拉博里开了客栈和餐馆。他是假装成爱国者的内奸。有个傻伙计把他的店设为接头地点，结果引来杀身之祸。”

“那个叫拉克鲁瓦的真的告密了？”

“嗯。解放后，他的职工坦白了一切。那是父亲他们被处刑一年后。当时，百姓开始反抗压迫他们已久的维希政府，整个法国都掀起了对内奸的大规模肃清。先前神气十足的家伙，这下突然得四处躲藏。还接连出现了被剃成光头的姑娘，就因为她们跟德国士兵有来往。太惨了。”

恐怕每个法国人都见过年轻女性被公开剃头的照片吧。

“那个拉克鲁瓦最后怎样？”

“当时戈拉兹德家的当家人是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到爷爷那一辈时，戈拉兹德家也没落了不少，收入比全盛时期的一半还少，但在拉博里村的威信依然牢不可摧。爷爷一声令下，就能调动大批村民。

“得知谁是出卖儿子的犯人后，爷爷立刻率领手下的村民闯进了拉克鲁瓦的家。接着把他们一家抓来了这儿。爷爷不信任对儿子等人见死不救的官员。担心即使他们通过正常手续逮捕拉克鲁瓦，最后也会因为证据不足或贿赂而放过他。”

这时保罗停了下来，而我用眼神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拉克鲁瓦家有他们夫妻俩和儿子一家人。包括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内，合计七人。数量和他告密害死的枪决人数刚好一样。他们被赶进这间地下室，全被枪毙了，一个不留。”

“连无辜的孩子也没放过？太残忍了吧。”

“的确。”

保罗点点头。

“如今是和平社会，谁都会这么说。可当时在这个村子里，要是只给那些孩子留活路，你觉得结果会怎样？因拉克鲁瓦而死的人里面，有三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死前还经历了严刑的拷问。

“不光是死了两个儿子的爷爷，全村人都恨给盖世太保当走狗、中饱私囊的那一家人。就算孩子们幸免于难，也不可能在这个村里过得幸福。你敢肯定，他们长大后不会向杀害亲人的人复仇？”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是……”

“而且，村民们的复仇不止于此。起初大家还听从爷爷的命令，可陷入兴奋情绪后，他们的行为逐渐失控。哪怕没有确凿的证据，被视为内奸的人也被相继肃清。他们没有走任何程序。结果，死亡人数竟高达二十人。”

“不过，那时的尸体没有一直扔在地下室吧？”

面对我的提问，保罗的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可能！对死者不会如此过分啦。如果真这么做，尸体腐烂后就完蛋了。”

感觉他的语气中夹着一丝愉悦。

“可这终归算私刑。即便战后再怎么混乱，法律上也不会容许。警察和官员先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公然出现这么多尸体，他们就必须正视问题了。因此，村民把尸体埋进了这间地下室，用木材制作临时的棺材，再添上木墓碑，把每具尸体安置得妥妥当当。这便是地下墓穴的由来。话虽如此，他们也不可能在里面挖地埋棺，于是就把水泥倒进了棺材，即用水泥埋尸。

“这儿的地下室，本是用来贮藏小麦的仓库。我的祖先机智聪明，储藏小麦与其说是为了应对非常时期，更像出于一种等待升值的投机心理。所以它比一般的地下室要深得多，也没有铺像样的地板。到了后来，好像多被用于存放食品和燃料。

“事件发生后，爷爷用门堵住了通往地下的楼梯，不仅上了锁，还把钥匙给扔了。从此以后，地下室一直被封锁着，不让任何人进去。”

“你是说，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二十五年？没一个人当回事儿？”

“我猜是的。别说那些直接参与屠杀的人了，连警察和官员都对此事绝口不提。心知肚明却不闻不问，这等于他们也在悄悄支持杀戮。时间越久，共犯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本来，大半村民多少都受惠于戈拉兹德家。毕竟历代当家为村子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死者的亲戚也不愿举报惹麻烦。大家反倒害怕扯上关系，而今谁都不肯踏进这间屋子。这就是世态人情啊。”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便随口问道：“那邀请客人来戈拉兹德宅的时候呢？”

保罗似乎有些为难，轻轻地笑了。

“戈拉兹德宅从不招待客人。什么聚会、晚宴、茶会都没办过。”

“这么说，戈拉兹德家的人都不参与社交？”

作为村中名流，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

保罗放声大笑。

“当然要社交啊。我现在也算拉博里的头号名人，今后咱们夫妻俩应该有许多受邀的机会。咱们虽不会招待客人，但对方不可能无视咱们。我保证你将在拉博里的社交界大受欢迎。”

然而此时，保罗的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

“不过，亲爱的。你跟这个村子的复仇惨剧毫无关系。就算你觉得在这间不吉利的房子里住不下去，我也没权利责备你。如何？你还敢住在这里吗？”

他凝视着我。

“当然喽。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天涯海角，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不相信幽灵，也不相信德古拉，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事实上，正如欧洲各地都有地下墓穴的存在，自古以来，人类就习惯把生者的生活构建在死者的遗骸上。人们在教堂里欢声笑语地接受洗礼、举办婚礼，可那里其实是片神圣的墓地。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保罗露出了微笑。

从笑脸上可以看出，他是打心底松了口气。

“只是亲爱的，你应该更早向我坦白才是，起码在我们离开巴黎前。不是吗？”

我轻轻瞪着他。

“对不起！你说得对。但恳请你理解。我不希望你对拉博里的生活产生一丝犹疑。我需要你，如果没有你，我绝无法从那种状态中振作起来。”

我回以微笑。

“亲爱的，我当然理解。”

*

早餐过后，保罗出门去了村公所。好像是要跟村长马蒂厄先生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

都说戈拉兹德是拉博里最有名的家族，可只有在亲眼看到这座宅邸的威容后，我才知道那些评论千真万确。

从卧室的窗户向下望去，我看到了保罗的背影，优质大衣套在修长的身体上，他微微拖着脚走下坡道。

在这里，可以一眼望见拉博里村的主要建筑物。几乎遍地都是平房，在清一色的带阁楼的单层房中，唯独教堂的尖塔突兀地伸向天空。

我猛地推开玻璃窗，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

窗户这么小，应该无法从外面窥见室内的样子吧。戈拉兹德家的祖先虽不是一城之主，却把自己关在这石头砌成的要塞中，还在地下仓库贮藏了大量小麦。在这座宅邸里，他们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冬风吹个不停，轻轻摇晃树林。

万万没想到，我会从保罗口中听说这座宅子里有片地下墓穴。粗糙的木箱中放着被水泥填埋的遗体，以及他们无声的怨念——我要找的东西，究竟在不在里面？

无论如何，现在一切才刚开始。

我深深地吁了口气。

注释

1
在法国，地上楼层指的是一楼，而一楼实际上是二楼，以此类推。——译者注

2
能剧是日本最主要的传统戏剧。“能”是以主角演员的歌舞为中心，与伴奏之唱念及奏乐所构成的音乐剧。演员使用的面具是“能”的特征，称为“能面”。——译者注

12月29日　星期五

事情发生在午餐后。

杜邦夫人刚把两人份的餐点端出食堂，安东尼娅就趁机开口了。

最近的天气一直阴沉沉的。穿过小窗的冬日阳光本就虚幻缥缈，摇曳的微弱烛光更是强调了室内的昏暗。

“保罗！我有话要问，你必须老实回答。我要在这个家里当客人当到什么时候？”

她穿着厚实的深红色连衣裙，富有光泽的棕色秀发轻柔地披在肩上。令多数男人着迷的丰满嘴唇正恼怒得发抖。

我明白该来的时刻还是来了。

“你到底有什么地方不满意，亲爱的？”

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问她。

而安东尼娅猛地探出身子，仿佛等待已久。

“这次你得说清楚。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还是杜邦夫人？”

“当然是你啊。这还用说。”

“那我问你，你心中的女主人对佣人有哪些权限？连午餐的菜单都不能自己决定，这算什么女主人？”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今天的午餐有胡萝卜沙拉、炖小牛肉，甜点是自制的梨肉果脯。属于法国的传统冬季家常菜。松软的小牛肉与饱满的蘑菇上，都裹着突出酸味的白酱。配菜自然也是白色的牛油饭。

这哪里不好了？

“安东尼娅！这一点儿也不像你。我求你冷静些。要是对杜邦夫人有什么要求，你应该直接告诉她，你是她的主人嘛。对不对？”

“我当然说了啊！我希望她能提前跟我商量菜单。结果，你猜那个管家怎么回答？”

“我哪知道。”

“她是这么说的：‘主人交给我的事情，都由我全权负责。从老爷那时候起，这屋里就没有一个人对我的做法表示不满。’

“她不承认我是主人。觉得我是个一无所知的小丫头，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亲爱的。”这次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长久以来，她一直是这里的管家，所有家务都包在了她身上。因为我奶奶去世得早，母亲又身体虚弱。”

“可管家那么嚣张，你母亲没有任何怨言吗？”

“我父亲虽然很爱我母亲，可似乎并不关注家中的琐事。他把整条命都献给了自己的思想信念。母亲也为这样的丈夫感到骄傲，但父亲尚在人世的时候，她在家里就似乎孤立无援。母亲性格内向，在父亲去世后，更是对一家之主的爷爷言听计从。如果没我这个儿子，她恐怕早就离开了这个家。母亲太可怜了，只是守住自己的容身之所就已费尽心力。”

我说的是实话。

可以说，正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才能勉强维持住戈拉兹德家女主人的身份。

安东尼娅耸了耸肩。

“我很同情你的母亲。可就算如此，也不能任由佣人越来越嚣张吧？简直不敢相信。”

我必须承认，安东尼娅的埋怨很有道理。不仅是她，大概谁都会这么想吧。

不过，前提得建立在杜邦夫人只是个单纯的佣人上。假如她不是呢？但我现在不打算跟安东尼娅解释。

我说得模棱两可。

“佣人也有佣人的尊严。在使唤的同时又不伤其尊严，这正是体现女主人本事的时候。你确实还年轻，和我母亲不同，你受过大学教育，有自己坚定的主见。让你来驾驭管家，应当是轻而易举吧。我说得对吗？”

她没有回答。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在繁华的巴黎自由成长的年轻女性，如今被关进穷乡僻壤的阴暗墓穴里生活，还有守墓女一般的管家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从小窗窥见的外界，只有稀少的树林、广袤的田野、远处零星的灰色屋顶。耳中听到的，只有教堂的报时钟声和吹拂山丘的风声。神经衰弱都不足为奇。我知道，有时安东尼娅会倚在螺旋楼梯的扶手上，出神地凝视着黑幽幽的洞穴底部。

孩提时代，我偶尔会瞒着大人骑在螺旋楼梯的扶手上玩耍。即使在大白天，阳光也照不进中间的空洞，它被常夜灯映得朦朦胧胧，越往下走就越黑暗，简直深不见底。我趴在地上悄悄往下望，从螺旋底部升起的空气冰凉而潮湿，夏天也是如此。

不过，一开始我便料到了这种情况。不如说，事情的发展全在我的计算之内。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决定从别的角度发起进攻。

“亲爱的，我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来拉博里。对我来说，这里是出生的故乡，可对你来说，这里跟巴黎天差地别，是个未知的世界。就算觉得不满、觉得迷茫，那也正常。”

“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丈夫的低声下气似乎令安东尼娅感到满意，她露出了微笑。

那张清纯的笑脸宛如盛开的白玫瑰。

“谢谢。但你这么年轻，每天闷在家里不太好，应该多出去走走。拉博里自然比不上巴黎，可还是有时装店、餐厅、咖啡店这些。家务就交给佣人，你找点儿事情打发时间吧。”

“也是。”安东尼娅乖乖地同意了。可她话锋一转，“但是亲爱的。你有想过吗？我的朋友全在巴黎呀。大家每天都忙着工作、玩耍，哪有时间来乡下专程见我。我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要如何享受购物、喝茶呢？”

见我越说越起劲，她大概也确定了自己的反击方式。

她一定在伺机找寻一举进攻的机会。我用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

“用不了多久，你也能在这里交到朋友的。住在拉博里的是人类，又不是什么猩猩或类人猿。我也会尽量带你出门的。而且亲爱的，你可别误会，我从没想过要把你禁锢在这儿。我有阻止你去巴黎吗？”

其实，这是我为了执行计划的高等战术。

我需要安东尼娅，却不代表她得时刻待在我身边。安东尼娅或许也是一样。

结婚的动机因人而异。就算安东尼娅有什么选我为夫的理由，我也不觉得惊讶。唯独在婚姻这件事上，人不是被爱情，而是被需求所推动。

“所以，你不介意我一个人去巴黎？”

安东尼娅果然上钩了。

“其实吧，希尔薇邀请了我参加新年聚会。好像大学时代的朋友都会在她的公寓里相聚。可是你有工作吧？我在纠结要不要拒绝。”

“啊，你不用介意我。到时候回来就好。对你来说，那是很重要的社交活动吧？偶尔也需要透透气嘛。”

我主动扮演着通情达理的丈夫角色。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啦。”

安东尼娅笑了。

这像极了政治会谈。

“行，问题搞定。”

我放下餐巾，站起身来。

*

我们一走出餐厅，便发现让-路易已在走廊等候多时。

野性的浅黑色皮肤，精壮结实的身体，深似黑色的卷发覆在额头上。

“主人，杜邦夫人让我去市集买东西，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吗？”

向我请示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地面。

我不在的时候，对外联系及事务处理均由让-路易负责，其中包括领土的管理。他是佃农的儿子，也是杜邦夫人的远亲，爷爷一直对他们家关照有加。他应该还不满三十岁。虽然没接受过高等教育，但是脑袋灵光，人也靠谱。

除了文书方面的工作，他还能胜任庭院打理、简单的木工活、村中采购等杂活儿，非常好用。

“也没什么吩咐，能顺路载我一程吗？我得去道恩医生的诊所买点儿药。回来的时候不用管我，我可以慢悠悠地走。”

“知道了。我马上把车开到大门口。”

让-路易行了一礼。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安东尼娅叫住了他。

“让-路易，你要去市集吗？”

“是的，太太。”

与态度表里不一的管家不同，他对女主人始终毕恭毕敬。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她竟打算坐男佣的破车一同去购物，这令我十分惊讶。

“噢，这就打算出去？挺好的。不过，你居然主动去市集，这吹的是什么风？”

我用逗趣的语气询问，安东尼娅则傲然地抬起了脸。

“今天的晚餐由我来做。这可以吧？还是说，我的手艺满足不了你？”

话语中充满了挑衅意味。

看样子，她真的打算向杜邦夫人宣战了。

“我没有任何不满意。太棒了。好期待今天的晚餐。”

我露出满面笑容。

“那你能等我二十分钟吗？我要换身衣服。”

安东尼娅好像完全恢复了心情。

巴黎之行轻松得到了丈夫的同意，她似乎高兴得不得了。

我仔细想了想，让-路易虽是个庸俗的乡巴佬，人却不粗鲁，说不定正适合陪她逛街。见多了圆滑精明的巴黎人，朴实无华的农村人或许反而让人踏实。

不知让-路易是如何看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的，他低着头，根本看不出表情。如果我是他，才不会答应同心血来潮的女主人来一次拘谨的外出。但是本来吧，这座宅邸的主人就缺席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佣人们应该过足了自由自在的生活。

安东尼娅步伐优雅地走上楼梯。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我命令让-路易：“我清点了仓库的库存，木材和水泥好像不够了，你记得及时补充。今后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后院可能还要修一座新仓库。”

“我知道了。”

“另外，我们有许多在巴黎用过的工具和书籍。可储藏室不够用。也不必特意去买，你就用木材做些带盖子的木箱吧。做七八个，放在阁楼里就行。之后我会自己整理的。”

“好的。”

低沉的声音回复道。

我依然看不见他的表情。恭敬的扑克脸是佣人的铠甲，就像杜邦夫人待安东尼娅一样。

不过，我并不在意这男人心里想些什么。他的把柄握在我手里。没必要强行剥下铠甲。

*

米歇尔·道恩医生的诊所位于通往村庄中心的路上，得先走下山坡。

道恩家从前就在这儿营业，如今的诊所与私人住宅合为一体，是米歇尔·道恩在战后新修的现代建筑。他在这里过着优雅的独居生活。心爱的红色新雷诺就停在大门旁边，颇有炫耀之意。

下午的门诊才刚开始，就有病人捷足先登了。

“嗨，保罗。你回来啦？好久没见，别来无恙？”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牧牛铃的响声。道恩从门诊室里探出头来，一看到我，就发出了快活的声音。

他挠了挠英年早秃的头发，透过无框眼镜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估计是职业病吧。

“如你所见，好不到哪里去。道恩医生倒是越活越精神了呀。”

“说什么客套话。人一过三十，就逐年走下坡路了。你今天有什么事儿？哪里不舒服吗？”

道恩笑意不绝，眼神却透着疑惑。

果然在好奇我过来有什么事儿吧。

“没病。只是过来跟你打声招呼，顺便开点儿药。”

听到我的话，他理解似的点点头。

“我在给病人看病，马上就好，你能等一会儿吗？”

他用下巴指了指候诊室的沙发。

从道恩的社会地位与才智学问来看，他是拉博里为数不多的、与我旗鼓相当的人之一。

年龄比我大十来岁，不知为何一直单身。可有不少证据表明，他并不讨厌女人。就我所知，和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比十根手指头还多。假如他是有妇之夫，我们两对夫妻互相来往应该正合适。

候诊室里摆放着恰到好处的时髦家具。这里也是他的私人客厅，跟我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

道恩舍得花钱花心思，却从不铺张浪费。恰恰反映了他绝不会沉迷于任何事物的性格，无论是房子、车子还是女人，他都采取同样的态度。这正是我和他的决定性差别。

正如道恩所言，五分钟还没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娇小少年便从门诊室里走了出来。这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

他看上去像农民的孩子，寒酸的外衣包裹着脏兮兮的身体。从我跟前经过时，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儿蹿入鼻腔。

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毫无生气。苍白的皮肤、纤细的手脚、鸢色的头发，微红的脸颊上长着零星的雀斑，简直像尚未进入青春期的少女。

消瘦的野兔——少年瞥了我一眼。浅鸢色的眼眸几近透明。从长相来看，内向而胆小。

候诊室里有个陌生的男人，这似乎令他不知所措。他套上污渍明显的陈旧大衣，急匆匆地准备回去。就在此时，“亨利？亨利·纳瓦尔。”

道恩从门诊室出来，叫住了少年。

“就算退了烧，药也得坚持吃四天。”

“好的，医生。”

“如果吃完了还是不舒服，记得再过来。可别拖成肺炎了。”

“明白。”

明明过了变声期，声音却高得跟小孩似的。

看来脸颊的红晕是因为发热。

纳瓦尔——我没听过这个姓氏。不过，到村公所里查一查就知道了。

“哎呀，抱歉让你久等了。下个月就要在村公所上班了吧？我都听村长说了。”

把少年送走后，道恩似乎就没打算给我看病。

他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玻璃杯，倒入白兰地，递给我一只杯子后便坐在了沙发上。

“对。是马蒂厄先生建议的。一进新年就要开始工作了。”

“挺好的。哪怕是游手好闲，男人也该找点儿事情为社会做贡献。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你回到了拉博里。戈拉兹德的当家不在，这村子根本没法繁荣起来。对了，你今年多大啦？”

道恩喝完白兰地，又立刻倒了第二杯。

“我已二十五岁了。”

“哦，时间过得真快。怪不得我变老了。”

说完这句违心的话，他笑了。

“对了，恭喜你结婚了！令内的事情我略有耳闻。据说是个超级大美人。我太想见见她了。那么，为了戈拉兹德夫妻的好运和健康干杯！”

玻璃杯碰撞出当啷的响声。

他眼中的光芒，让人不觉得这是普通的客套话。

“哪里哪里，应该为米歇尔·道恩医生的工作与健康干杯才是。要是知道拉博里也有如此优秀的医生，安东尼娅会很高兴的。”

我轻轻地碰杯，回以感谢。

我讲的也不是单纯的客套话。在这种偏僻乡村，知性潇洒的绅士还是很罕见的。

“她是头一次过乡下生活。更别说她还没习惯和死板的佣人一起过日子。今天一大早还跟我抱怨呢。”

道恩应该能理解我所说的话。

“是杜邦夫人吧？”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没错。安东尼娅成长于普通家庭，无法理解佣人代替主妇、一手包揽家务的情况。她好像觉得管家在无视自己——”

“原来如此。何况杜邦夫人和一般的管家略有不同。再说，你过世的母亲本来就温顺，在她面前总是客客气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了。也难怪夫人会觉得奇怪。那你有跟夫人讲起杜邦夫人的那件事儿吗？”

道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半个字都没提起。”

我决定老实回答。

道恩家世世代代都是医生，而他父亲是我爷爷的专职医生。作为主治医生，自然对病人的家庭了如指掌。也因为这层背景，我同米歇尔·道恩从前就相交甚厚。不过，道恩嘴中的“那件事儿”，如今在村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不管怎样，我都是戈拉兹德的当家，杜邦夫人是佣人——这一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正因为我见过母亲有多辛苦，才不想让我太太瞎操心啊。”

“说的也是。本来夫人在村里就没有可以交心的人，要是在家还不能放松，精神会出问题的。”

“对啊。所以道恩医生的存在弥足珍贵呀。除了我，偶尔她也需要同别人轻轻松松地聊巴黎。”

听到我的恭维，道恩咧嘴一笑。

他在巴黎的大学学医。如今也时不时地出入巴黎，八成是在各地的不夜城放松身心。要聊有关巴黎的话题，确实没人比他更合适。

“夫人的老家在巴黎？”

道恩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自负是这个男人的缺点之一，可就算他以花花公子自居，也不会不知分寸地向戈拉兹德的夫人出手。

“她父母在纽约，是做贸易的。安东尼娅其实是养女，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就去世了，于是被没有孩子的亲戚给收养了。”

“这么说，夫人是在国外长大的？”

“不，小时候一直待在法国。父母离开法国期间，她被送进了寄宿学校。大学也是读的巴黎大学。”

“哦，才貌双全呀。”

道恩再次两眼放光。

“没错，安东尼娅是个优秀的女性。对我来说，没有比她更棒的妻子了。”

我决定不当回事儿。

这男人是个酒色之徒，偶尔也会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但他原本喜欢知性而优雅的女性。

“可是话说回来……”

道恩嘟哝道，左手抚摸着络腮胡。

“爱玩的年轻女性居然肯来这种穷乡僻壤，而且还是那么——啊，不好意思。”

他不小心说漏了嘴，慌忙点头道歉。

“你想说她居然肯住在有问题的房子里？”我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没关系，因为是事实嘛。而且，就算没有特殊的隐情，那房子也跟要塞、监狱没什么两样。在里面长大的我也觉得不舒服。外人不愿靠近，一点都不奇怪。”

不仅是道恩，拉博里人向来如此。

他们避免与戈拉兹德宅扯上关系，可偏偏好奇心旺盛得很。连警察也怕担责任，都不敢踏进现场一步，却又常年从远处监视着山丘。

不过，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戈拉兹德宅既没有城墙也没有护城河，但有好几层心理上的铁丝网在阻隔第三者的入侵。

“对了，保罗，你需要什么药啊？”

给我的空杯添酒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要不是酒精上瘾，他的行医本领应该更加靠谱的。

“安眠药。我晚上老睡不着——”

“这样啊。那给你开点儿相对安全的药片吧。你也知道，安眠药弄错一片都很危险。”

“如果可以，能给我开注射液吗？而且要药效长的。”

道恩凝视着我，变回了医生的表情。

“失眠有这么严重？”

“是呀。我一读书或思考，脑袋就会清醒，没有药便睡不着觉。巴黎的医生给我开了一种特殊的安眠药，我都是自己注射的。可最近效果却越来越弱了。”

“感觉很可疑啊。”

“我理解。可整晚整晚的失眠，第二天身体吃不消啊。一天迷迷糊糊的，脑袋根本转不动。”

我无奈地摇摇头。

“巴黎的医生给你开了什么药？”

我说出药品名称后，道恩点了点头。

“那你这次试试别的药吧。我觉得这个肯定管用。不过，一定要严格按照用量和用法。虽然我挺放心你的，但药说到底是毒啊。”

“当然，我很明白。”

事情轻松谈拢。

十分钟后，我郑重地行了一礼，离开了道恩的诊所。

门口的牧牛铃丁零当啷。

收获超乎我的想象。

1月1日　星期一

我和保罗在村长马蒂厄夫妇家迎来了一九六八年。

马蒂厄先生在拉博里村当了三十年村长，似乎出生于富裕家庭（虽然比不上戈拉兹德家）。而马蒂厄夫妇每年举办的跨年聚会，是拉博里社交界——前提是能这么说——的主要活动之一，我也借此机会正式加入了社交圈。

昨天傍晚，我忙着为晚宴做准备，根本静不下心来。

“亲爱的，我好担心啊。你看，拉博里的大人物都会齐聚一堂吧？我完全不懂这种场合要怎么做才合适。”

听到我的诉苦，保罗直接笑了出来。

“你没把这里当成巴黎吧？拉博里没有你想象中的社交界，只是村中权贵的聚会而已。”

“就算如此，所有的出席者还是会对我品头论足呀，都等着看戈拉兹德家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呢。要是让我和你分开坐，我该跟隔壁的人说什么才好？”

“你年轻而美丽，这样大伙儿就很满意了。你只管微笑就好。”

被他这么说，感觉还不赖。

然而，像村长夫妇那样的长辈，对服装的喜好肯定也很保守，于是保罗帮我挑选衣服。

“这件还是别了吧。你会抢尽风头的。”

我刚拿出珍藏的金丝织裙，保罗就笑着摇了摇头。

最后，他选中了中规中矩的苔绿色长裙。真不愧是保罗，从结果来说，这个选择好像没错。我似乎成功扮演了一位不谙世事的年轻妻子。

马蒂厄宅位于村子的尽头，从村公所往南走十分钟就到了。庄重的宅邸很符合村长的身份，四周的宽阔庭院打理得干净、整洁。尽管谈不上讲究，但素净的内装与家具足以使人感受到马蒂厄家的财力。

除了我们，受邀的还有退休的前中学校长雷诺夫妇、邮政局局长戈达尔夫妇、经营食品店的德尔博斯夫妇及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道恩医生。保罗说得对，这跟巴黎的社交界相去甚远。除了我，没有一个年轻女人。

这群面孔虽然没有什么吸引力，可我不能忘记他们是宝贵的信息源。重要的是，得让所有人对我产生好感。必须牢记在心。

“嗨，戈拉兹德夫人！欢迎来到拉博里。咱们特别欢迎年轻妇女的加入。聚会上全是老年人，气氛热烈不起来呀。”

马蒂厄夫妇在宽敞的门廊迎接我们。

马蒂厄先生有着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和一头白发，是位体态文雅的绅士，嗓音浑厚。胖乎乎的大手完全包住了我的手。可谓典型的法国乡村绅士吧。

“哇，好漂亮的裙子。年轻人穿什么都合适，真叫人羡慕。不过，腰围这么小，估计我三十年前也穿不下。话说回来，你还喜欢拉博里吗？这么偏僻的地方，有让你大吃一惊吗？”

言行夸张的马蒂厄夫人跟丈夫一样，是个体型庞大的老妇人。她把白丝斑驳的头发扎了起来，沉重的身躯包裹在古旧的黑色连衣裙里。

光是听她滔滔不绝的开场，我的心情就十分沉重。从前我就特别害怕这类聊天。实际上，拉博里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偏僻，而马蒂厄夫人苗条的样子，就算放到五十年前我也想象不出来。

就在我不知作何回应时，“夫人，您一定要教教她如何在拉博里寻乐。”保罗从一旁出手相助，“如果她因为无聊而提出要回巴黎，那我可就为难了。”

他那张端正如演员的脸庞露出了知性的微笑。

恐怕谁都会被其言谈所蒙骗吧。

“那就麻烦您了。”

我努力装出亲切的样子伸出了手。

雷诺夫妇是对矮小瘦削的老夫妻，与牛高马大的马蒂厄夫妇形成了对比。戴着高度近视眼镜、长着络腮胡的丈夫一脸穷酸相，依偎在身旁的妻子则像蔫掉的堇菜。唯有开口时的咳嗽声，勉强留住了前教育者的威严。

戈达尔夫妇与德尔博斯夫妇看上去才四十来岁，都是些掌握了一定钱权的人，浑身洋溢着这一类人群所特有的自信，在餐桌上掌握话语主导权的也是他们。

戈达尔先生长得像香颂歌手夏尔·阿兹纳武尔，而德尔博斯先生则神似演员尚·嘉宾。二者的相同之处是那长长的人中。

男性阵容倒还好，可浓妆艳抹的夫人们对新来的年轻女性露出了明显的戒备表情。她们都涂着深棕色的眼影，沉重的耳环在耳垂上摇晃，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德尔博斯夫人穿着胸口大开的银灰色长裙。戈达尔夫人也一样，大冬天的还穿着金丝半袖衫，两条粗壮的手臂露在外面，像极了老后发福的女演员碧姬·芭铎——我不指望能与她们进行什么有意义的交流。

到头来，有点儿用处的只有道恩医生，他是来客中唯一的单身汉，用餐时也不怎么说话，默默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红酒。那挖苦而知性的容貌，令我莫名地想到了萨姆森。

当然我已经做好了冒险的心理准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什么都不做，那我跑来拉博里还有何意义。

*

“今年又到了奥运年。虽然办夏奥会的墨西哥远了点儿，但是冬奥会在法国呢。大家会去格勒诺布尔吗？”

全员就座，刚喝完祝贺新年的香槟，戈达尔先生便伺机开口了。

他看了看左右两侧。

餐桌的座位是事先排好的。我夹在雷诺先生与坐上席的主人马蒂厄先生之间。保罗的座位在我对面，坐在马蒂厄夫人与戈达尔夫人中间。我们受到了真真正正的主宾待遇。

“哎，那种活动只能在电视上看。就算去了赛场，除了冷还是冷，因为看不清选手。”

雷诺回答前先咳了一声。

“不光住宿贵，也很难买到想看的门票。”

德尔博斯先生补充道。

话题始终不痛不痒，丝毫没触及那起车祸和保罗后来的病情。唉，这也难怪。

“可电视和现场还是完全不同的，特别是让-克劳德·基利。珍妮，你难道不想看看吗？”

德尔博斯夫人没理会丈夫，直接向戈达尔夫人搭话。

“当然想看呀。不管怎样，他将是第一个高山滑雪项目三连冠的法国人。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就算买不到门票，光是感受现场的气氛也挺有意义了吧？但吉尔这个人啊，无论我如何劝说，他都没这个打算。”

戈达尔夫人逮住了机会，说得特别起劲。还瞥了坐在远处的丈夫一眼。

戈达尔先生抛出这个话题，似乎是想得到男士们的应和。没想到妻子却发起了反攻，他只得把话题往保罗身上引：“戈拉兹德先生怎么想呀？用奥运会来代替蜜月旅行不是挺好的吗？”

“不，我俩都不擅长运动。尤其在这种寒冷时节，比起四处走动，我们更爱在家度过。”

保罗回答得非常谨慎。

半晌都没人吭声。

莫名尴尬的气氛，大概所有人都想起了保罗的腿吧。即使平时走路不碍事，走雪路还是相当困难的。

道恩医生突然发出了快活的声音，仿佛要赶走这股尴尬：“基利真能拿到三连冠吗？”

他看起来只晓得喝酒，其实意外地会察言观色。

“当然了。澳大利亚人做得到的事，法国人肯定做得到啊。”

马蒂厄先生赶紧接话道。

“是叫托尼·塞勒吧？不过，高山项目要是有一处失误，就会没命啊。”

“没错，有实力的人不一定获胜。这点挺恐怖的。”

“哎，基利跟其他人不同。一定能夺冠。咱们可以赌一把。”

趁此机会，餐桌上又热闹了起来。

“而且，基利比塞勒更性感。”

“真是的，说性感干吗。”

“不说性不性感，反正他是个天才的滑雪运动员，这毫无疑问吧？”

大家一直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可马蒂厄夫人的一句无心之言却彻底改变了餐桌上的气氛。

“说起奥运会，杰奎琳·皮尔斯真的好可惜啊。要是一九四四年的伦敦奥运会没有停办，说不定拉博里的第一位奖牌获得者就出现了。”

这么一说，我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奥运会停办的事儿了。我好像在哪听过杰奎琳·皮尔斯的名字，却是头一次知道她出生在拉博里。她嫁给了帕德里克·皮尔斯，此人是法国的代表性田径选手，也是代表性运动员。大众曾期盼夫妻二人共同夺金。在当年，估计是法国家喻户晓的著名选手吧。

保罗没有说谎。我们俩对体育没什么兴趣。

“因为一九四四年是战火最激烈的时候嘛，杰奎琳运气太差了。”

谈起往事，马蒂厄先生非常感慨。

“那一年，科尔蒂纳丹佩佐的冬奥会也取消了。唉，也是没办法。”

戈达尔先生接着说道。

科尔蒂纳丹佩佐是位于意大利北部的山间避暑地。听说阿尔卑斯的景色优美，可我没去过。我这才知道一九四四年，冬奥会本要在科尔蒂纳丹佩佐举办的。

“一九四四年真的发生了好多不愉快的事情啊。”此前沉默寡言的雷诺夫人插嘴道，“战争时期，德军甚至杀到这种小村庄里恣意妄为。好不容易赶走了德国佬，法国人又开始自相残杀了……和平的拉博里，竟发生过那么血腥的事件。”

这是一种孤寡老人特有的语气，听着像唱歌一样。空气瞬间凝固了。

意味深长的眼神与无声的警告。它们避开了我和保罗，像无线电波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

我想起刚到拉博里时，从保罗那儿听说的肃清事件。牺牲者们被当成可憎的内奸，如今依然被水泥埋在戈拉兹德宅邸的地下。村民则假装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保罗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可内心做何感想呢？我这下理解了，他为何要赶在闲言碎语传入妻子耳中之前把那件事情告诉我。

“伊冯娜！”

雷诺小声制止，但似乎没传入夫人耳中。

“对了，杰奎琳·皮尔斯现在在做什么呢？”

雷诺夫人的自言自语，被德尔博斯先生的大嗓门给盖住了。

“听说和帕德里克在美国当教练。”

戈达尔先生回答得小心翼翼。

“不打算回法国了？”

“毕竟夫妻俩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八成能当上田径联合会的会员。”

“不过，就算现在回来，体育界也被某些大人物给控制了。哪怕过去取得再多的成绩，没有政治实力也是白搭。”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不，杰奎琳就算回到法国，也不会回拉博里。我听说，她对出生的故乡没什么好感。”

戈达尔先生最后下了结论。

可就在这时候，德尔博斯夫人疑惑道：“果然是因为那起事件吧？”

“是啊，杰奎琳的弟弟……”

雷诺夫人再次开口。

马蒂厄夫妇的表情变得有点儿阴沉，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杰奎琳·皮尔斯的弟弟怎么了？”

我装作天真无知的样子，询问身旁的雷诺先生。

“唉，有时就是会发生些不幸的事情，不光在拉博里，在哪里都一样。不愉快的事情最好早点儿忘记。”

雷诺先生板着脸，但夫人似乎没听见他的回复。

“说起来，当时拉博里闹得也挺厉害的。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

雷诺夫人“唱”道，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恐怕很长时间以来，她在家里和社交圈都是这么做的。

男人们假装没有听到，把红酒一饮而尽，而戈达尔夫人在跟保罗说话。她醉得很快，手亲热地搭在保罗肩上。只见保罗一脸为难。

而道恩医生在对面盯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拉博里的社交界。我要好好记住。

*

趁着餐后上白兰地和雪茄的时候，众人从餐厅转移到了客厅。

与巴黎的公寓相比，这里的客厅宽敞得难以想象。到处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大家待在自己喜欢的地方，三两成群。

“你和保罗在哪儿认识的？”

室内的暖气有点儿热过头了。我站在窗边吹风时，道恩医生走了过来。

看来他在等我落单的时刻。我自然求之不得。精致的山羊胡、银框眼镜下狡黠的眼神，都给人以大城市的印象。这么一位绅士打扮的单身汉，应该不愁没女人。

“我以前是心理医生。本打算找家医院入职的，刚好先生的律师要给他找一位专属医师。我就去应聘，然后就被录用了。”

“原来如此。”

道恩医生点点头。

“这下解开了一道谜题。因为我一直好奇保罗是如何摆脱车祸后的绝境的。原来是遇到了一位迷人的医师，才恢复得这么快。”

我有意维持住脸上僵硬的表情。

我可不想被人当作靠美色来笼络患者的女人。

“克服身心创伤，没有一般人想的那么容易。我先生表面看上去精力充沛，可现在的状态也不算完全康复，还需要小心护理。”

我说的是实话。

然而，这位医生究竟了解多少呢？

“你说得对。但他都跟你结婚了，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说到身心护理，还有哪种疗法比新婚妻子更有效？”

可说完陈腐的客套话后，道恩医生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保罗走路拖着腿呢。本人好像在尽力隐瞒……那也是车祸的后遗症吧？”

他忽然就直击核心。

“对。好像是一场很严重的车祸，副驾驶座上的前妻当场死亡。听说上半身惨不忍睹，脖子都差点儿断了。我先生能保住性命，简直是个奇迹。”

为了不暴露激动的情绪，我用词小心翼翼。

“道恩医生知道那起车祸的原因吗？”

“嗯。车祸之后，我在巴黎的医院见过保罗一面。”

道恩医生点了点头。

“保罗性格谨慎，不可能胡乱驾驶。但和靠右行驶的地区不同，英国是靠左行驶的。恐怕这就是造成失误的原因吧。”

这次轮到我点头了。

“听保罗说，他在林间的机动车道上开车时，有兔子还是松鼠突然冲了出来。他急着想要躲开，可车速太快，来不及转方向盘，于是车子猛地撞向了道路左侧的大树。

“这种情况下，司机往往会立刻护住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出于动物的本能，因此也无可奈何。结果右侧的副驾驶座被撞烂，同乘的夫人当场身亡，只有左侧驾驶席上的他得救了。”

“如此说来，我丈夫出车祸，不是因为回避越过中心线的对面车辆喽？”我刚问出口，“噢？保罗这么跟你说的？”道恩医生忧虑地皱起了眉头。

“若是如此，那他一直在为死去的夫人自责啊。他可能觉得死的应该是自己，妻子却代替自己牺牲了。难怪会出现精神问题。为了逃避这种痛苦，他逐渐把那起车祸当成了一种不可抗力？他不愿承认就因为一只兔子或松鼠，自己出现了驾驶失误。可如果是对面的车辆突然冲了过来，那大部分就错在对方了。应该是一种自我暗示吧。

“但戈拉兹德夫人，仔细一想，这就是心理治疗的专业领域吧。我犯糊涂了。门外汉不该多管闲事。”

医生态度夸张地向我道歉。

“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表示了赞同，“自己没有受致命伤——这令我先生产生了深深的罪恶感。其实，他心理的创伤比身体的创伤更严重。随着身体的痊愈，内心的伤痕却越来越深。这种情况不仅限于我先生，在那些遭遇严重事故、只有自己幸存下来的人里面很常见。”

道恩医生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试着深入话题。

“可是，现场没有目击者吧？”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没有。因为报警者是事后偶然路过现场的客车司机。”

“车祸好像发生在伦敦的郊外吧？我先生被直接送进了医院，那夫人的遗体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小心翼翼地推进对话，应该不用担心被怀疑吧。

“很不幸，车祸发生在保罗与夫人去伦敦单独游玩的时候。他自己开车，乘船渡过了多佛尔海峡，所以两人在当地没有一个熟人。而且遗体的状态相当可怕，只得在英国火化后，再把骨灰带回法国。

“与有许多天主教徒的法国不同，火葬在英国已经普及开来。英格兰教会从前就比梵蒂冈先进。不过，去世的夫人是天主教徒。她不仅死于非命，连肉体也要被烧毁，实在太惨了。可遗憾的是，死者没有发言权。”

他像个科学家一样，说得云淡风轻。

看样子，道恩医生对前戈拉兹德夫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好可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想说得淡然自若点，可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了？

“哦，你果然很好奇？”

道恩医生警惕了起来。

他的好奇心被洒脱豪爽的外表掩藏得严严实实，而此刻却暴露无遗。

“戈拉兹德夫人，你不必担心。现在的保罗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我可以保证，只是……”

在他视线的前方，坐在长沙发上的保罗正被两只母猫夹在中间。

“与其好奇已经过去的事儿，你还是担心一下现在的危机吧？”

德尔博斯夫人庞大的身躯挤扁了保罗的肩膀，就算他想往旁边挪动，另一边也紧贴着戈达尔夫人的膝盖。

光是远远看着，就有一股脂粉的香气蹿入鼻腔。可保罗只是礼貌地回应着娇声滴滴的夫人们。

我又环视了一圈客厅。

在角落的沙发上，雷诺先生正与马蒂厄夫人进行秘密谈话。两人面对面，表情严肃地窃窃私语着。

戈达尔先生和德尔博斯先生似乎并不在意老婆们的谄媚姿态，也许每次都是这样吧。再加上马蒂厄先生，这三人叼着雪茄，围着圆桌发出阵阵豪爽的笑声。

落单的雷诺夫人独自坐在沙发上，刚才就在迷迷糊糊地打盹了。

“正统派帅哥——戈拉兹德先生已回归战线，看来我要退居二线了。不过，这正合我的心意。”道恩医生咧嘴一笑，“怎么样？下次来我诊所细聊事情的后续吧？关于巴黎，我也有许多想问你的。”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

保罗在英国发生了惨重的车祸，不仅同乘的第一任妻子去世，他自己的身心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些都是事实。他绝没有装病。

然而，他身体的创伤和心灵的创伤，究竟哪个更严重？真相只有本人才清楚。结束了手术、复检、服药等物理治疗，车祸的后遗症也大体稳定下来后，保罗的精神状况仍未恢复正常。

一年前，在保罗所住的巴黎精神病院的特需病房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我被介绍为年轻有为的心理医生，介绍人则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萨姆森·菲利普。恐怕保罗已是无暇顾及，他老实地听从了朋友的劝告。

自那天起，我便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定期同保罗见面，耐心地听他倾诉，慢慢打开了他的心扉。

作为心理医生，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保罗心病的原因，绝不是对亡妻的思念或罪恶感。

当时令他痛不欲生的，是无尽的悔恨与泥淖般的绝望。他在后悔自己的方向盘操作和一瞬间的驾驶失误，并对自己的身体和今后的人生产生了绝望感。

从结果来看，保罗成功地振作了起来。一群知名精神科医生没能做到的事情，一个心理医生却做到了。至少对保罗来说，我是比任何人都要优秀的心理医生。最强有力的证据便是：在摆脱了无穷无尽的忧郁情绪后，他希望娶我为妻。

不过，还是停止自吹自擂吧。

我有过高尚的使命感，可我尽职尽责并非因为良心。我接近保罗，是有着明确的目的的。

即使我赢得了保罗的爱意与信赖，那也不是靠爱的力量，而是拜我的本事和计算所赐。

1月13日　星期六

新年到来后，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天气寒冷。不过，今天早上——不对，日期已经变了，所以是昨天，星期五，我早上起来一看，发现许久不见的和煦阳光照进了窗户。

法国北部的冬季天气令人心情沉闷。最近的状态一直很抑郁。可今天我有种诸事顺利的预感。

安东尼娅似乎也一样。这段日子时常露出忧郁的表情，人也沉默了不少。

自打我开始在村公所工作后，一不小心就杂事缠身，都没时间陪她了。而拉博里还没有能同她聊天的朋友。天气糟糕时，也没法出门散步，白天只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久违的巴黎之行，她哪里是远足的心情，根本就是欣喜若狂吧。

吃完早餐——新鲜出炉的长条面包蘸黄油、手工果酱和欧蕾咖啡后，安东尼娅一脸愉快地站起身来。

“还好没有下雨。泥泞会把鞋子弄得脏兮兮的。以前走巴黎的石板路时，我压根儿没想过这回事儿。”

她的出门套装是珊瑚色布料配白色蕾丝边，与棕色的秀发十分和谐。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晚餐前回来。要我在巴黎给你带点儿什么吗？要不要面包、蛋糕什么的？”

我们的早餐面包都是女佣每天早上从村里的面包店买来的。味道还行，但必须承认种类不多。安东尼娅总是哀叹吃不到美味的牛角包，现在应该特别期待巴黎的早餐吧。

今晚是她大学同学的聚会，她肯定会顺便在熟悉的服装店购物一番。

“不用了，亲爱的。只要你能回来，我就别无所求。对了，酒店订好了吗？”

我用大方而柔情的眼神询问道。

“我准备住希尔薇家。聚会都是在晚上开的嘛。”

希尔薇是安东尼娅的挚友，知名食品工厂老板的女儿。最近，她父亲给她买了一套巴黎八区的高级公寓。位置临近凯旋门、香榭丽舍大道的奥什大街，是这类女人的向往。估计内部装潢特别时髦。

“你会去萨姆森那儿吗？”

我若无其事地问道。

萨姆森·菲利普是我的朋友兼顾问律师，我在土地管理方面的法律手续都交给了他。他在巴黎大皇宫附近营业，是位优秀的法律工作者，可仍然单身。给我们当证婚人的也是他。

“不，没这个打算……你找萨姆森有事？”

安东尼娅一脸天真地反问道。

“没什么事儿。只是想如果你见到了他，就帮我问声好。对了，你坐几点的火车？”

我控制住急切的心情询问道。

“八点二十分，拉博里发车。要是错过这班，上午就到不了巴黎啦。”

看来她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那没多少时间了。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太好了。行李好重，我把聚会穿的裙子、鞋子都带上了。”

她的语气非常自然。

“离开巴黎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明天也会去车站接你的。”

“谢谢你，亲爱的。”

安东尼娅露出了向日葵一般的笑容。

*

在村公所的大时钟正午报时前，我就溜出了办公室。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可我也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村公所前的广场冷冷清清。包括村长在内的所有职员都会回家吃午饭，所以下午两点前的村公所空无一人。也没有居民在临近午休的时候过来。

我坐进停在楼房后面的雪铁龙，往山丘方向驶去。大家应该以为我回家吃饭去了。然而，我没有回戈拉兹德宅，而是直接开向了田园地带。我已经告诉杜邦夫人，今天不吃午餐。

目的地其实不远。

从村公所向北前进五百米，有一所坐落在河畔的学校。虽然里面汇集了小学、初中和高中，村民却只是简单地称之为“学校”。从学校走到目的地大约要三十分钟。但是，我不想因为什么事情而错过对方。

我在田野间的机动车道上缓慢驾驶。从方才起，就没碰到一辆车子。

没过多久，便出现了一座灰色屋顶、白色墙壁的小农房，孤零零地立在田野中央。平淡无奇的朴素田舍，里面住着平淡无奇的贫农家庭。从这儿往右拐，就进入了狭窄的田间小路。再前进两百米，会发现小路已被树荫完全挡住，从机动车道上根本望不见。这点我早就确认过了。

停好车后，我走回机动车道附近。这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这点也确认好了。我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便看见那个瘦小的少年从学校方向走了过来。

纤弱的印象一如既往，脚步很轻。感冒似乎已经痊愈了。和前些日子一样，他穿着寒酸的大衣，走路时微微低着头。上午在学校尽情活动后，这个年纪的孩子当然会肚子饿了。他大概想赶紧回家吃午饭吧。

当少年离我十米左右时，我走上了机动车道。

“亨利·纳瓦尔。”

我刚一出声，少年就满脸惊异地停住了脚步。

看来他完全没发现我的存在。胆小瘦弱的脸庞，嘴巴张得大大的，让我想到了被钓起来的川鳟。

被陌生男人喊名字的惊讶，转眼即消失无踪。因为搭话的是个穿着讲究的年轻男子，而且挺眼熟的吧。

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叫保罗·戈拉兹德。还记得我吗？咱们在道恩医生的诊所有过一面之缘。”

这下他似乎想起来了。

亨利露出释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身体好些了吗？”

“嗯。”

声音小得有气无力。

他的性格肯定跟外表一样胆小怯懦，像只消瘦的野鹿。

我谨慎地开口说道：“很抱歉突然叫住你。但是被人撞见咱俩见面不大好。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亨利似乎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地抬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我在村公所负责卫生管理。调查拉博里居民的健康状况、指导监督医保体制便是我的工作。亨利，其实有件事儿我必须告诉你，希望你别太吃惊。这件事儿非常重要，你要尽量对父母保密，现在有空吗？”

在施加压力的同时又不吓着对方，关键就是句尾的发音要清晰。

不过，对于村里的居民而言，保罗·戈拉兹德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压倒性的威慑力。连十五岁的少年也一样，亨利几乎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的车就停在对面。这里冷，而且最好不要被人看到。咱们上车聊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迈开了步子，亨利则默默地跟了上来。

我停在了树下的黄色雪铁龙前。回头一看，发现亨利到底是个男孩子——即使突发状况令他不知所措，可在初次看到的光亮新车面前，他还是两眼放光。

这种型号的小车，拉博里应该仅此一辆。我刚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他就主动钻了进去。

关上车门后，我故意慢慢地绕到驾驶座那边。果不其然，列成一排的驾驶按钮早已让亨利看入了迷。

亨利沉浸在眼前的玩具中，全然没发现驾驶座的门开了。他看得目瞪口呆，可似乎没胆量伸手触摸。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探身盯着驾驶座，下颚都要贴在方向盘上了。

“你喜欢车吗？”

我开口问道，亨利吓得身子一颤。

“对不起。”

他发出胆怯的声音。

“道什么歉呀。随便你看。”

我坐进驾驶座。

“男孩子对车感兴趣很正常。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恨不得自己能早点儿开上车。你用这只手摸摸座位。滑滑的，很好闻吧？新车还没买多久呢。全是皮革做的。怎么样，喜欢这辆车吗？”

我用快活的语气问道。

“喜欢。”

他老实地点了点头。

“你父亲有车吗？”

这件事我也提前查清楚了。

纳瓦尔的父亲虽不是戈拉兹德家的佃农，却是个嗜酒如命的贫困农夫。别说雪铁龙的新款车了，连一辆小破车都没有。

“没有。”

他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那下次有时间，咱们一起去兜风吧？后排座位都是空的，你可以带上三个朋友。”

我漫不经心地提议道。

“真的吗？”

亨利今天第一次这么大声。

有生以来头一回兜风，还是坐雪铁龙的新款车！这孩子会兴奋也无可厚非。从眼红羡慕的同学中募集同行伙伴，仅限三人。戈拉兹德先生说可以带三个朋友——要选择谁，自然全看亨利·纳瓦尔的心情。

春风得意的自己大概已浮现在眼前，他的嘴角不觉放松了下来。虽说已经十五岁了，可终归是个孩子。他完全放下了戒备心。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真的，不骗你。但是亨利，在此之前，我必须跟你说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吧？”

我说得很严肃，看得出亨利心中早已料到这一刻，表情顿时乖巧起来。

“我告诉过你，我是拉博里的卫生管理官吧？其实，前阵子法国政府的卫生局给我寄来了一封机密通知。据说，现在有一种特殊的传染病正在国内迅速扩散。尽管发病的只有一部分人，但传染性特别强。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就会出大事儿，发展成严峻的事态。

“说到具体是种什么样的病，刚开始会出现类似感冒的症状，身体发热。这些都是早期症状。待到痊愈后的两三周，全身又会冒出脓包一样的疹子。这是第二阶段。起初身上瘙痒难耐，没几天便开始疼痛，浑身流脓出血。变成那样就无药可救了。最后内脏和大脑溶化而亡。期间最多两三个月，真是一种恐怖的怪病，可棘手的是，致病细菌既不怕高温，也不怕消毒。有效的预防方法只有一个：发现患者后立刻隔离。”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的表情。

亨利一动不动，浅鸢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神色紧张，却依然表现淡定，也许还没猜到话题的后续。

“亨利，前一阵子你因为感冒，找道恩医生看过病吧？”

我稍稍改变了语调，他好像终于把这件事儿同自己联系了起来。

惊愕与恐惧令亨利瞬间停止了思考，他愣愣地张着嘴，都忘记了点头。

“其实在诊所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脸上有点儿征兆。于是我让道恩医生提供了为你检查咽喉、体温时的工具，交给县里的卫生局进行简单的检查。今天早上我收到了答复。很不幸，他们似乎在你的唾液中检测到了病原菌。”

最后我猛地压低了声音。亨利一声不吭，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

太可怜了！无法接受突发状况也是当然。即便不是十五岁的少年，估计也没人能保持冷静吧。

我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下，我应该立刻把你送去专门医院，接受细致的检查。可那样一来，在结果出来前，与你有过接触的人——家人自不用说，连附近的居民、学校的师生也得隔离起来。到时候会在村里引发巨大的恐慌。所以，我想尽量避免那样的事态。”

亨利家除了父母，还有学龄前的弟弟妹妹。先不说自己，他肯定想极力避免把家人卷进来。

“问题是，正如我刚才所说，这种病没有特效药。但有一种试验药，只要在早期使用，便能有效消灭病原菌，目前得到了研究人员的特别关注。这种药仍处于研究阶段，一般弄不到手，但我是戈拉兹德家的人，靠积累的人脉从特殊途径拿到了药。

“亨利，你听好了。你的症状尚处于早期阶段，还有可能被这种药治愈。我认为很值得一试。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亨利理解了多少，他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赶紧试试吧，越早越好，毕竟时间紧迫。要是看得到效果，我会跟卫生局商量，到时候你就不用住院了。

“只不过，整个过程必须高度保密，因为牵扯到了法律。最好也别告诉道恩医生。万一泄露了秘密，你我都有可能受到制裁。也不能让你父母知道。你能遵守约定吗？”

亨利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能看出他心中涌起了对我的信赖与感恩。认真的眼神可爱极了。

我突然发出快活的声音。

“既然如此，就别再磨蹭了。今天就开始吧，在我家里进行治疗。因为被人撞见就糟了。你应该知道戈拉兹德宅吧？”

听到戈拉兹德宅，亨利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连这样的小孩都知道戈拉兹德宅是个什么地方。

“知道的。”

细弱的声音就跟兔子的叫声一样。

“不用担心。结束后你马上就能回学校。虽然吃不到中饭了，你就跟父母说身体不舒服，午休不回来吧。没事儿的。治疗开始前，我会让女佣给你准备三明治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给你打一针强化治疗效果的药物。你把手臂伸出来一下。”

我说得滔滔不绝，非常自然地拎起了放在后座的黑色皮包。

我从包里取出一只注射器和装有药品的安瓿。

亨利像被附身了似的默默伸出左臂。我抓住他的手，把大衣袖口挽了上去。脏兮兮的毛衣下面，露出了小动物一般瘦削僵硬的手臂。

我拿锉刀刮了刮安瓿的瓶颈，然后把瓶颈折断。眼角余光里的少年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我，我将安瓿中的药品缓缓吸入针筒。

*

我下班回到戈拉兹德宅，是在下午六点过一会儿的时候。

刚把车子停在大门旁边，女佣就立马闻声而来。

名字好像叫苏珊。通勤女佣，年纪在二十岁左右，是个肉乎乎的微胖村姑。总是在显摆自己丰满的胸脯。

“主人，欢迎回来。”

苏珊的招呼打得规规矩矩，眼神却在试探我。

那副表情表明了她知道今晚太太不在家。厚厚的嘴唇上涂着鲜艳的粉色口红。

好可怕的脂肪块——这世界上的女人，为什么就相信自己的脂肪能吸引男人呢？我娶安东尼娅为妻的理由之一，不仅在于其知性清纯的美貌，也因为她身上没有令我心烦意乱的多余脂肪。

我看也没看那女人一眼，径自走上我位于一楼的房间。

在沙发上才坐了十分钟，这次却是杜邦夫人来敲门了。托盘上摆着热红茶和兰朵夏。平时这都是安东尼娅的工作。

“晚餐时间就跟平常一样。今夜机会难得，我想慢慢欣赏唱片。如果明早之前没什么事儿，你今天也早点儿休息吧。”

安东尼娅对古典音乐没有半点兴趣。许多人都希望夫妻双方能有相同的兴趣爱好，但我不同。真正喜欢的东西，我可不会与别人分享。要想开足音量、沉浸在音乐的洪流里，还是不要有她比较好。

但唯独今夜，欣赏唱片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意义。

“我知道了。”

杜邦夫人一如既往，只给了个冷漠的回答。

也好。我这么交代后，即使她听到了什么动静，大概也以为我在欣赏歌剧。

晚餐美味极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没吃午餐吧，有奶汁焗土豆鳕鱼干和芹菜沙拉。真是最适合寒冷夜晚的菜单。

奶汁焗菜热乎乎的，用叉子一挑，烤好的格吕耶尔奶酪还会拉丝，奶酪味儿浓郁。而鳕鱼干和土豆的味道浑然一体，融化在舌尖上。配酒是辛辣的白葡萄酒。从懂事起，这就是我熟悉的戈拉兹德家的“家庭风味”。

慢慢品尝过浓咖啡后，我离开了餐厅。快九点了，苏珊等人当然回去了，可我还是等一等再开始吧。

回到房间后，我从唱片架上取出了第一张唱片。贝多芬弦乐四重奏第106号，作品135。

要清除杂念、稳定情绪，没有什么比晚期的贝多芬更合适。晚年失去听觉后，音乐中没有了多余的元素，他的想法直接化为纯粹的声音，构成了至高无上的精神世界。

今天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疲惫。

把唱针放在旋转的黑色唱片上后，我瘫倒在了沙发上。

*

结果，我在房间里听室内音乐听到了十一点。杜邦夫人应该早就睡了吧。

我穿上大衣，溜出了房间。打开走廊的电灯，走下楼去。房子里自然是寂静无声，只有从螺旋楼梯底部升起的冷气在流动。

点亮大门的灯光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冰冷的空气猛地吹了进来。这里是山丘顶部，所以冬天的寒风格外刺骨。满天繁星亮得刺眼。

当然，雪铁龙依旧停在大门旁边。

我走过去打开车门，揭开把后座盖得严严实实的驼色毛毯，只见朦胧的光亮中，亨利·纳瓦尔纤细的身体被塞在了座位底下。

即使摇晃他的身体，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道恩的药好像蛮有效的。

我把亨利从车上抱出来，直接送到了一楼卧室。尽管瘦弱的身体轻得跟山羊一样，可搬运昏睡的肉体还是很辛苦。

好不容易到了卧室，我刚把亨利放在床上，他就真的发出了好似山羊的呻吟声。

“亨利！亨利！”

我唤道。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看起来还没有清醒。

“醒了吗？”

我摇摇他肩膀，看着他的脸，他似乎终于认清了状况。

“戈拉兹德先生。”

亨利发出虚弱的声音。

“你睡得真久。”

他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环视着四周。

镶着厚玻璃的小窗外面，此刻已是漆黑一片。

“现在几点了？”

“刚到七点。”

我撒了谎。

不必让他产生多余的恐惧。

“但你别担心，治疗马上就能结束。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家，我会跟你父母好好解释，不会害你挨骂的。”

少年掩饰不住困惑与焦躁，还有对即将开始的“治疗”的担忧，我便给了他一只长方形的小盒子，里面装着银纸包裹的巧克力。

“肚子饿了吧？吃了这个能精神点儿。”

加入了奶糖和扁桃仁膏的甜美巧克力，对贫穷的饥饿少年来说简直魅力无穷。狼吞虎咽地吃完巧克力后，亨利坐立不安地动来动去。

“真不好意思，我想小便了。”

毕竟睡了十一个小时，有生理需求也正常。

我不失时机地露出了微笑。

“当然可以。厕所在这边。”

我带着亨利走向最新流行的浴室，这是我同安东尼娅结婚时，特意请巴黎工人改装而成的。

豪华宽敞的浴缸、配有大镜子的洗脸台，以及舒适的厕所、坐浴盆，这孩子应该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浴室吧。

我缓缓打开了浴室门。

*

凌晨两点，我终于开始行动了。

我首先沿着螺旋楼梯爬上三楼。杜邦夫人的卧室在二楼，不过没问题，底下的门缝没有漏出朦胧的光亮。

三楼的阁楼如今没有佣人居住，全被当成了储藏室。楼梯旁边的房间里，应该堆着前几天我让让-路易制作的崭新木箱。长一百八十厘米，宽八十厘米，高六十厘米——大小绰绰有余。

贯穿房屋中央的螺旋楼梯从三楼直达地下一楼，其中心部分是直径一米左右的圆筒形空洞。我拿出存放在其他房间的登山绳，把它挂在空洞的顶部，即天花板正中间的铁钩上。在尚未通电的时代，这只铁钩上曾悬挂着沉甸甸的枝形吊灯，上面插着无数根蜡烛。阁楼的天花板很矮，我个子又高，从扶手上探出身子就能轻松够到。

接着，我把箱子搬到了楼梯上。里面空空如也，一点儿都不重。我用穿过铁钩的半边绳索给箱子绑了个十字结。然后踩住绳索，固定好宽松的部分，再把箱子推进扶手后面的空洞。细长的长方体完美地悬在了铁钩上。

接下来只要一点点儿放松绳索，让箱子缓缓降到地下就行了。确认箱子落地后，我固定好绳索，悄悄地走下楼梯。

一阶一阶，每前进一步，就在慢慢接近螺旋之底。那里被寂静和黑雾所笼罩，可我知道，它在为新死者的到来而兴奋不已、屏息凝神。那是被诅咒的污秽之人的墓穴——他们当然渴望更多的同伴了。

来到一楼后，我没有马上回卧室，而是走向保存祖父母遗物的“长辈房”。这是我单身时代住过的房间，现在转移到主卧后，便用来保存前当家夫妇——我祖父母的相关物品。

安东尼娅对这里似乎没什么兴趣，先不说旧衣服和旧用品，金器和宝石还是有一定的资产价值。由于担心被佣人、出入的工人偷走，这里平时都上着锁。除开杜邦夫人，有钥匙的只有我。这个房间也禁止女佣进入。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打扫了。开锁进屋后，密闭房间特有的浑浊空气扑鼻而来。我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定制的衣柜前。

这个衣柜是用老式工艺制作而成，上面点缀着精致的装饰。我打开陈旧的双开门，心中生出了对杜邦夫人的敬佩感：里面挂满了祖父母心爱的旧礼服、晚礼服，全都保持着当时的状态。体味、香水、防虫剂、灰尘、霉菌交织在一起，这股老衣服的独特气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不过，我要找的不是它们。我趴在地板上，伸出右手去拨弄衣柜的底板。

衣柜底部比地板要高上约十厘米，而底板可以往外抽出四十厘米，当我还是个调皮鬼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件事儿。把两块底板用力抽到底后，衣柜深处会出现一只宽一百二十厘米、深五十厘米、高十厘米的抽屉。这只秘密抽屉不仅瞒住了小偷，还瞒住了家人和佣人的眼睛。

在过去的大家庭时代，宅邸的居民之多，是今天无法想象的，肯定有制作暗抽屉的切实需要。即使现在时代变了，陌生祖先的智慧依然派上了用场。

我从暗抽屉里取出一把沉重的粗糙钥匙。整理爷爷的遗物时，我偶然发现了这把钥匙。它无疑就是通往地下室的门钥匙。大家都以为它很久以前被爷爷亲手扔掉了。

只要拉博里集体屠杀事件的证据还沉睡在地下室里，只要拉博里的村民继续逃避那一事实，就等于这座房屋的主人一直拥有治外法权。爷爷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他果然悄悄藏有自己专用的钥匙。

我完事儿后回到了房间。亨利正躺在床铺上，姿势就像被拧断翅膀的大天使迈克尔。白色的肌肤单薄到几近透明。躯干和四肢纤细而僵硬——我双手抱起他，失去生命的肉体软瘫瘫的，仿佛粗暴一点就会把它弄碎。

我如同把宝物搬进神殿的僧官，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螺旋楼梯。

地下室湿凉的空气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儿，这样的环境最适合进行肃穆的入殓仪式。木箱、水及水泥——简朴的布置很适合亨利。

结束所有工作，收拾好工具、把绳索收回原处后，时钟已经指向四点。虽说农村人都起得早，可隆冬的早晨四点却仍旧鸦雀无声。

冻僵的身体直打哆嗦，我钻进了刚才亨利睡过的冰冷床铺。

1月22日　星期一

“我最近胃不大舒服……要不要找道恩医生看一看呢？”

我嘀咕道。保罗关好车门，身子转向了我。

吃完早餐，我走出戈拉兹德宅的大门，为在村公所上班的保罗送行。

今天是久违的晴天，而且没有风。天气正适合散步。

“真可怜。是胃疼吗？”

保罗盯着我的脸。

“嗯。不过没那么严重。”

“因为生活不习惯而累了吧？你好好休息两三天。如果还是没好，就去开药吧。”

他看起来既像在担心，又像在试探。表情实在微妙。

我说胃不舒服，也不全是假话。每次一高度紧张，我就会胃绞痛。当然，我另有目的。要跟道恩医生单独交谈，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成病人找他看病。

确认保罗的雪铁龙冒着浓烟离开后，我走向了大门旁边的电话室。

杜邦夫人和女佣们一清早就忙着洗东西。

萨姆森·菲利普还在自己的公寓里。因为身边有秘书，我决定尽量不给事务所打电话。

“早安，难道你还在睡觉？”

只要把电话室的门关紧，就不用担心声音传出去。我的声音不禁欢快起来。

“嗨，早上好。”

听筒里传来了萨姆森迷迷糊糊的声音。

“怎么样，你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你呢？”

“谢谢，我很好。对了，你现在从哪儿打的电话？”

萨姆森不安地询问道。

他在为我担心。

“戈拉兹德宅。不过没事儿，我周围没有人。我今天准备去搜搜保罗的房间。”

要是错过今天，不知何时才能等到下一次机会。

让-路易今天一整天都要外出办事，还遇上了绝佳的洗衣天气，杜邦夫人正奋力指挥众人清洗大件物品。

刚才也是，年轻的女佣们在后院张开双臂，忙着晾晒床单。其中，特大号床单的边长足足三米。这是结婚之际，保罗在巴黎春天百货订购的特制品。枕套跟其他的床上用品一样，保罗的绣着“P”，我的则绣着“A”。

床单每天都会更换，所以洗衣房的大篓子里总是堆满了待洗物品。保罗有洁癖，对亚麻布上的污渍、泛黄特别在意。餐厅的长餐桌上铺着一块蕾丝桌布，它的清洗工作比床单还要麻烦，杜邦夫人自然绷紧了神经。

在清洗衣服的这天，不管我在卧室里干什么，她都没空关注。

“但你必须小心行事。别忘了你身边全是敌人。”

“我知道。可如果畏首畏尾什么也不做，到时候就会一无所获。这是你教给我的话呀。”

萨姆森耸肩的样子仿佛浮现于眼前。

萨姆森无疑是爱我的。然而聪明的他，知道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实质性的帮助。他曾百般反对我同保罗结婚，但最后还是妥协了，显然也是因为他爱我。

萨姆森把我当作优秀的心理医生推荐给了保罗。假如没有他的帮助，我现在就不会在拉博里。

“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保罗肯定有地下室的门钥匙。我会想办法找出来的。”

听筒那头传来了深深的叹息。

“对了，我打算在下个月的第一周或第二周去巴黎。”

我改变了话题。

“你方便吗？”

“当然，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你还要住女友们的公寓吗？”

这自然是玩笑了。

我仿佛看到了萨姆森咧嘴一笑的表情。我在巴黎居住的“酒店”，正是萨姆森的公寓。

“是啊。因为我是蕾丝边嘛。”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可萨姆森又恢复了严肃的语气。

“你千万别心急啊。我担心死了。”

“别担心。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会立马通知你的。那我差不多挂喽。”

“亲爱的，我爱你。”

萨姆森恋恋不舍的声音在我耳畔萦绕。

“我也是。”

我轻轻放下了听筒。

*

虽然我一开始斗志昂扬，可搜索却以徒劳告终。

我搜遍了保罗的卧室兼起居室，就是没看到类似钥匙的东西。

两间主卧曾是历代当家夫妇的起居室，几乎是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构造，大部分家具、日常用品也一样。每个房间都摆着特大号的双人床，这难道是美好旧日留下的证明？因为在那个时代，夫妻双方都会把情人带回房间，享受偷情的乐趣。两个房间配备了大型彩电，当然不会出现抢电视的问题。

说到不同之处，就是保罗的房间没有梳妆台和五斗柜，但有音响设备和唱片架。这些是保罗视若珍宝的秘藏，除他以外的人都不能触碰，哪怕是杜邦夫人。这里是藏钥匙的最佳地点，然而我也没找到。

墙壁、天花板、地板自然没有动过的痕迹，似乎也没有隐藏的架子或抽屉。

不过，保罗的性格非常严谨。即使用的是宽敞的两头沉办公桌，上面也没有摆放一件多余的东西。不仅是桌面，抽屉内部也被整理得井然有序。照这个样子，钢笔的位置稍微挪动一下，恐怕都会被他立刻发现。

定制的衣柜和橱柜一模一样，搜索是门耗费心力的工作。我心里有种止不住的冲动和些许内疚——我冒着巨大风险同保罗结婚，就为了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如果这里没有，那下一个可能便是保罗的书房。然而时钟已接近正午，今天没有时间了。

而且要进入保罗的书房，得先离开卧室去走廊。最好选个不会被杜邦夫人撞见的时间。

萨姆森说得对，不能心急。

一定有机会的。

*

今天的午餐是洋蓟沙拉配鸡肉浓汤，甜点是红酒煮梅干。

浓汤是把鸡和蔬菜直接放在大锅里，加水炖煮而成。洋蓟用的罐头，梅子则是预先备好的。忙碌的日子自有一套菜单，可味道依然不错，不得不承认杜邦夫人作为管家的实力。

又一次把回来吃午餐的保罗送走后，我开始了行动。

首先得换衣服。纠结了半天，最后我选择了白色领子的棕色羊毛裙。年轻妻子的清纯打扮应该比较合适。

我走上二楼，悄悄看了眼被服室，杜邦夫人和女佣们正忙着熨烫。

她们用熨斗仔细地将褶皱熨平，蒸汽喷在高级的厚床单上。这项工作需要细心和耐心。把边长三米的正方形布匹叠得一厘米都不差，无疑需要熟练的技巧。被服室墙上的柜子里，已经堆了几件整理完毕的纯白床单。

女佣们的笨手笨脚似乎让杜邦夫人烦躁不已。

“你！都起皱了啊！不许发呆！”

“要我说多少次‘不是这样’，你才明白？真是拖后腿！”

杜邦夫人的骂声传了过来。

挨骂的是个小姑娘，说她还是孩子也不为过。每每响起尖锐的声音，她就会战战兢兢地愣在原地，如同害怕狮子的小鹿。今天人手不够，杜邦夫人大概把家务生疏的村里姑娘也叫来了吧。

对于打下手的女佣而言，掌管万事的管家才是主人。在这位重量级人物面前，不谙世事的少奶奶跟大门的装饰没什么两样。事实上，为了不影响杜邦夫人的心情，女佣们都在拼命干活，压根儿不会发现我在旁边。

望着杜邦夫人冷酷的面庞，我突然想到了保罗的脸。保罗精致的面容没有一点儿多余，如果给他填入厚厚的脂肪，刻上深深的年轮，我想到的，是张桀骜不驯的媪妪脸庞。

第一次见到杜邦夫人，我就觉得那张脸莫名地熟悉……

而杜邦夫人也跟女佣们不同，似乎提前知道了我的到来。

即使我告诉她自己准备出门了，“太太，路上小心。”她也只是平静地颔首致意，都不看我一眼。

对于这个女人来说，自己该侍奉的主人只有戈拉兹德的当家。不，说实话，少奶奶的存在就是管家的敌人吧。恐怕保罗过世的母亲、过世的前妻都是如此——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也罢，我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我穿上浅驼色的羊毛大衣，离开了戈拉兹德宅。

*

道恩医生的诊所（也是私邸）位于戈拉兹德宅通往市区的路上，大约在中间位置。离村子中心有点儿距离，但正适合散步走过去。

带院子的独栋楼反映了主人随心所欲的单身生活，房子简洁利落，也没有盆栽鲜花点缀窗边。院子里虽有花坛，却是一片荒芜，未经打理。

诊所的门前是停车场。从这儿往主道上前行十公里，就有一家设备齐全的综合医院。重病患者自不用说，有车一族应该也更常去这家。

停车场很少被停满，今天只有道恩医生的爱车停在大门旁边。

大门上挂着木牌，写着“营业中　欢迎光临”。

就连诊所也能让人充分体会到这里不是城市。没有雇用护士，只有一个人坐诊，估计看病时也不锁门。我轻轻推开门，牧牛铃响起了牧歌般的丁零声。

进去一看，候诊室竟意外的敞亮、现代。

里面没有病人的影子。光滑的米白色皮沙发上，只有道恩医生一个人边看报纸边酌酒。

“哎呀呀，戈拉兹德夫人！你可算来了。”

道恩医生向我一瞥，然后放下酒杯，立刻把右手伸了过来。

盼望已久的客人终于到来，他似乎喜出望外，语气欢快。他透过银框眼镜看着我，眼神好似狩猎的雄鹰。待我放下手提包，他用那只大手轻轻包住了我的右手。和保罗冰凉湿润的手不同，他的手感如温暖柔软的绅士。

道恩医生抬头看着我，在我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胃不太舒服，所以过来开药了。”

我刻意发出公事公办的声音。

“这样啊，真可怜。那具体有什么症状呢？”

就算期待落空，他也没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语气极为自然。

可我疏忽大意了，没有就关键的“症状”制定方针。都怪我只想着看病的真正目的——收集信息。

“没什么胃口。”

总之先说点儿无关痛痒的。

如果他让我检查，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么年轻，就胃口不好？”

道恩医生惊讶得有些夸张。

“要是让那些一心想减肥、同食欲做斗争的妇女听到了，大概会特别羡慕吧。如果是尚未出嫁的姑娘，还有可能是相思病，但你是个幸福的太太。你想得到什么原因吗？比如怀孕……”

说着，他用左手摸了摸山羊胡。

口吻充满揶揄。

“不是。”

我不禁加重了语气。

“那么，食欲不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想想……应该是今年年初。”

“那么早就开始了？都三个多星期了呀！可我记得，在马蒂厄夫妇的跨年晚宴上，你一直都吃得很香啊。”

当时的烤肥鹅很美味，我还添了一份。难道他记得这件事儿？

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更不可小觑。照这么看，他肯定也仔细观察过我喝了几杯波尔多葡萄酒。

“并不是吃不下东西，而是吃完后会胃疼。”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太嫩了。

不出所料，道恩医生扬起了嘴角。

“不用担心。我给你开点儿特别的药品吧，包治万病的特效药。什么胃痛，转眼就能抛之脑后。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喝一杯吗？你走了这么远，喉咙都干了吧？”

暗藏野心的眼瞳开始放出妖媚的光芒。

说不定这位情场老手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我又刷新了认识。

我得小心，不能露出破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可就糟了。

“不用了。”

我干脆地拒绝了，他仍然一副绅士的模样。

“那戈拉兹德夫人，请进诊室吧。”

对方放弃得很爽快，出乎我的意料。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面走去，熟练地打开了诊室的门。诊室约二十平方米，四面被几个收纳了文件、药品、医疗器械的玻璃柜包围，朴素的房间里摆着简单的桌椅和硬邦邦的诊查床。里面的机器好像是X光仪。这点儿检查，医生一个人应该也能搞定。

让我坐在病人的圆椅上后，道恩医生用郑重的语气道歉说：“今天上午我去病人家里看病，不小心把医疗包忘在了车上。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拿，能稍等片刻吗？”

“当然。请别放在心上。”

我也亲切地回答道。

清脆的铃声叮铃响起，道恩医生走出大门后，我把诊室仔细地看了一遍。尽管没有护士，可看得出他有雇人做家务、搞卫生，室内干净、整洁。

关于戈拉兹德家，他无疑掌握了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真相。他是拉博里的名人，也是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不可能对这个家族的秘密漠不关心。

疯狂、杀戮、埋葬，我寻求的，正是戈拉兹德宅血腥历史未曾提及的部分。

我凝视着铺着廉价白床单的朴素诊查床，开始动脑筋。

*

大门的牧牛铃再次丁零响起，没一会儿，便传来道恩医生走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本应如此。

实际上，应该出声儿了吧。

等回过神来，我的双肩不知何时被两只大手给包住了。是男人有力而温柔的手——看来我只顾着思考，不小心忘了自己此刻在哪儿。

柔软湿润的嘴唇轻轻贴在脖子上时，我就跟装了发条似的，立刻从圆椅上跳了起来。

转身的同时，男士古龙水的雅致香味儿蹿入鼻腔，修长的道恩医生就挡在我跟前。

“吓到你了？”

看这个表情，他似乎坚定不移地以为女人一直在等着自己。

“那我从头开始吧。”

他从正面凝视着我的双眼，缓缓地把手搭在了我的双肩上。

我还没来得及想该怎么反应，嘴唇就贴了上来。

粗糙的胡须碰到了我的下颚。我立刻挣扎起来，而他仿佛预见到了这一点，随即抱紧了我。

虽不粗鲁，却有种不由分说的自信和游刃有余。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吹在我耳朵上，男人的心跳透过厚实的胸膛传了过来。

“请住手！你要干什么？”

我不禁大声叫了起来。

当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被男人示爱，然而却是头一次以这种形式被突袭。心里产生了一股连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厌恶感。

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尽管我拼死挣扎，但越是挣扎，捕缚身体的毒蜘蛛力气就越大。

正在此时，男人的手突然松开了。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顺利摆脱了束缚。忽然失去了抵抗的对象，我脚下一个踉跄，诧异地愣在了原地，都忘了要逃跑。

我惊讶地抬头一看，发现道恩医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好像误会了。”

声音意外的冷静。

“戈拉兹德夫人，请原谅我的失礼。我完全没打算冒犯你。”他向我郑重地行了一礼，“我喜爱女性，但不会强人所难。直到刚才，我心里都以为你是来见我的。”

诚挚的语气中感觉不到虚伪。

“当然不是。”

听到我的话，道恩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误会是有原因的。起码，现在的你没有生病，也不需要我的药。我好歹是医生，这点儿事情不用诊察也知道。难道不是吗？”

“嗯，没错。”

我点了点头。

他好像真的误会了。

“如果我的行为让你误解了，那我也有责任。我向你道歉。可道恩医生，这里不是为病人而开的门诊室吗？和你的私人卧室还是有区别吧。假如事情就如你误会的那样，要是其他病人撞见了咱们的密会，可该怎么办？”

我在极力地挖苦，道恩医生却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不要紧。刚才我把大门的牌子换成了‘外出中　请下次再来’。不过你别担心，大门我没锁。你接下来要走，完全是你的自由。”

坦率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我感觉自己的肩膀瞬间没了力气。

事已至此，我该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真正目的了。

“我很清楚你是个真正的绅士，而且是个十分优秀的医生。既然彼此的误会都解除了，那我问你，如果我仍不离开这里，你会怎么想？”

可能有点儿挑衅过头了。

我又坐回了圆椅上，道恩医生却没坐回自己的椅子。他在原地盘着手臂，表情严肃地俯视着我。

“那实话实说吧。戈拉兹德夫人，你想从我这里打听些什么吧？”

我只能默默地点点头。

道恩医生的表情缓和了些许。

“我猜猜是什么，关于保罗·戈拉兹德前妻的事情，对吧？”

他说话的方式像科学家一般理性，而且准确。

我没有立刻做出回应。

“不过，你会如此在意他前妻的事情吗？正如我前段时间所言，保罗需要你。我可以发誓，他对你的爱，丝毫不亚于对前妻的爱。这点你自己应该也清楚。”

“你说我嫉妒他前妻？”

“要不是这样，那你在烦恼什么？可能我要多管闲事儿了，但这也是我作为医生的医学见解，还望多多包涵。我直接说了，如果你对保罗的男性能力有所不满，那确实是个严重而不幸的状况。身为妻子，也难怪会心烦意乱。但这只是他身体上的问题，绝不是爱情方面的问题。”

道恩医生的话语在安静的诊室中响起。

见我一言不发，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保罗在那起车祸中伤到了脊髓吧？不，你曾经是保罗的心理医生，对他的病情远比我掌握得准确。很遗憾的是，脊髓损伤多会给病人带来性功能障碍。当然了，因损伤部位不同和个体差别，障碍的程度也存在着巨大差异，多少会对夫妻关系产生影响。结婚前，你们俩应该把这一点讲清楚的……”

“所以你以为我是来发情的？”

“不，刚才解释过是我误会了。”道恩医生似乎完全恢复了冷静，“作为朋友，我当然也想提供些帮助。”

他用自信满满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双眼。

其实我不在乎被当成可怜的“烦恼娇妻”，这样反而更方便行事。

我试着迈进了一步。

“要是我想打听什么，那也是因为戈拉兹德宅充满了谜团。”

对方讶异不解。

“难道不是吗？为什么没一个客人来戈拉兹德宅？为什么管家比女主人更有威严？还有，为什么那间地下室一直被锁着？”

在道恩医生开口回答前，空气凝固了一瞬。

“戈拉兹德夫人，关于地下室的秘密，保罗什么也没告诉你吗？”

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说了呀。我到拉博里的第二个早晨，他就告诉我了。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现在成了地下墓穴，二战末期这个村里肃清过内奸，好像事件的牺牲者就沉睡在里面吧。

“可是，道恩医生，不管当时那起事件多么惊天动地，如今还把二十四年前的事情当成忌讳，这难道正常吗？无论发生过什么，都该过去了吧。村民们为何不去调查地下墓穴，把逝者安葬在教堂的墓园里呢？”

面对我的质问，道恩医生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不是这个村里的人啊。”语气中夹杂着些许自嘲，“在城里长大的人，应该无法理解乡村共同体吧。对于他们来说，发生在共同体内部的事件，就跟发生在亲兄弟之间一样。自己人可以相互制裁、报复，怎么都行，对外人却是保密到底。实际上，拉博里的村民间也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那起肃清事件要是被当时的政府知道了，即使处在战争尾声的混乱期，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不光是执行者，坐视不管的相关人员也免不了受处罚。

“正因如此，不仅是犯人，连受害人、警察、村公所、教堂——即当时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当那场可怕的杀戮不曾存在，把它埋葬在黑暗之中。不管过去二十年还是三十年，这一事实都不会改变。谁会喜欢揭发自己爷爷、父亲、哥哥的罪过啊？”

我无言以对。

*

没办法。既然道恩医生也是拉博里共同体的一员，他就不会追究戈拉兹德家的问题，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处境。

看样子问不出更多事情了。就在我告辞起身时，“戈拉兹德夫人，且慢，不用这么急着走呀。”

道恩医生露出了镇定的笑容。

“先前是我冒犯了，作为赔礼，就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吧。”

“什么？”

我又坐了下来，道恩医生直直地俯视着我，把双手摆在身后。

这个姿势是在暗示自己没有攻击的意思。

“那位强势、傲慢的黛芬·杜邦夫人——简直像戈拉兹德家的女王，现在，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名字叫黛芬。而且神奇的是，大家都叫她杜邦夫人，实际上却没一个人见过她丈夫。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她并没有结婚？”

“你说对了。”

镜片深处的眼神犀利了起来。

“她是戈拉兹德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的情人。在埃德蒙先生的夫人因病去世后，她便成了戈拉兹德宅实质上的女主人。不仅尽到了主妇的责任，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还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儿子。”

“你是说我先生？”

惊讶与理解同时涌上心头。

心中浮现出方才在被服室见到的杜邦夫人的脸。

“噢，夫人厉害，心思真敏锐。没错，保罗是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与杜邦夫人生下的儿子。

“不过，她是贫困佃农的女儿。这样的女人无法正式成为当家夫人。就算被抬举为女王，她也始终是个女佣。因此，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宣称保罗是大哥戈尔蒙·戈拉兹德先生与妻子露易丝的长子，而不是自己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村民即使知道真相，也不会公开谈论。毕竟保罗本人就没把杜邦夫人当母亲。这就是乡村共同体。”

“那他过世的母亲——我婆婆对此没有怨言？”

“戈尔蒙先生英年早逝，和露易丝夫人没有孩子。这种寡妇的身份很难说得上安宁。丈夫死后，露易丝夫人要守住在戈拉兹德家的地位，当保罗的母亲对自己还是有好处的。”

我点点头。

此前的疑惑消除了不少。保罗对过世的母亲没有太多留恋，对一介管家杜邦夫人莫名地客气，这下就都说得通了。既然聊到了杜邦夫人，我顺便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这下许多事情我都理解了。但其他佣人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在村民敬而远之的戈拉兹德家干活的呢？”

面对我的疑问，道恩医生显得有点儿犹豫。

不过，他马上干脆地回答了。

“所有的通勤女佣都和杜邦夫人有一定的关系，不敢忤逆她的威严。当然，薪水也蛮可观的。

“但让-路易有点儿不同。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对他有救命之恩。否则，他也早成了戈拉兹德地下墓穴中的一员。”

“你是说，为了报答前当家的恩情，让-路易如今还在给戈拉兹德家当牛作马？”

我知道无论是周末还是节日，让-路易都在为保罗工作，且不光是秘书的文书工作，连从前长工、男佣做的体力劳动也全由他负责。

“哎，也有这个原因……”

不知为何，道恩医生有些闪烁其词。

“难道不是让-路易憎恨戈拉兹德家吗？”

我插话道。

“噢！这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心。

“没，我只是稍微推理了一下。”

让－路易本应被水泥埋进地下墓穴的，最后却被埃德蒙·戈拉兹德救下一命，也就是说，他或者他的家人原本是戈拉兹德家的敌人吧？假使他对埃德蒙本人心怀感恩，可对其儿子保罗又是如何呢？

让-路易阴沉忧郁的眼神浮现在我眼前，好似希斯克利夫。

“你说的或许没错。毕竟那男人绝不只是个淳朴的人。可话说回来，戈拉兹德夫人，我不是很懂你的想法，你到底跟什么在做斗争？”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默不作声。起码现在不该继续深入。

我郑重地向他道谢，正准备离开诊所时，“啊，对了。”送我到大门口的道恩医生叫住了我，“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最近村子有点儿不太平，不久前才发生离奇的失踪事件。”

“好像是呢。”

我点了点头。

“但失踪的不是女性吧？”

“嗯。是男人，应该说是少年吧。”

道恩医生似乎认识当事人，表情阴沉了下来。

“总之小心为上。要是有可疑人士接近你，记得大声呼喊逃开。”

走出诊所，眼前只有大片荒凉的冬日麦田。幽暗的大宅邸傲然耸立在前方山丘上，统治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林。

真正的恐怖就在那座石狱里等着我。

我再次向道恩医生道谢，朝戈拉兹德宅走去。

2月5日　星期一

与县警官结束会谈后，马蒂厄先生回到了村公所。而我被他叫进村长办公室，是在上午十一点多。

村长办公室位于村公所的二楼。这间特等房可以从正面窗户望到教堂的尖塔。马蒂厄先生很喜欢背对这扇窗户的接待沙发，它已经成了宾客专用的特等席。

其实拉博里的村长工作，说是马蒂厄家的家业也不为过。虽然有选举制度，但实际上没人敢参与竞选。现村长能获得一定的口碑，也是因为他家门有来头，加上有一定的风采和威信。

平时还好，可一旦出了什么事儿，这个木头人却没有克服困难的才智与胆量。他催我早些回来，也是因为他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啊，保罗！你坐下吧。”

我一进门，就看见马蒂厄先生坐在心爱的特等席上抽烟，轻轻晃动着肥胖的身躯。

显然他很着急。这种小村子失踪了两个少年，村长当然静不下心了。马蒂厄先生的脸本来就挺红润，这下更是被愤怒和焦急染成了一片通红。

“警察怎么说的？”

我语气冷静地询问道。

一月十二日，星期五，亨利·纳瓦尔在回家吃午饭的路上突然失踪。顺路的两名同学。只看到亨利沿着机动车道走回家，并没有后来的目击情报。

这已经算件大事儿了，但二月三日，星期六，十四岁的皮埃尔·兰斯又下落不明，紧张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子。

皮埃尔是村中磨坊老板的儿子，和家人在家里吃过午饭后，就说去练习足球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此后，没有任何关于皮埃尔的目击消息。

每个周末，学生们都会主动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踢足球，但不算正规的社团活动。即使那天皮埃尔缺席，好像也没有同伴觉得不对劲儿。而事情开始闹大，是在皮埃尔晚上也没回家的时候。

还有亨利·纳瓦尔事件。当然，昨天星期日全村进行了搜索，可至今仍未发现一样遗留物品。虽说不是村长的责任，但马蒂厄先生坐立不安，也难怪会去找县里的警官。

“他们说假如这是绑架事件而不是单纯的事故，那很有可能是变态干的，因为对方没有索要赎金。可这样一来，犯人极有可能是村里的居民。”

马蒂厄先生吐出了这番话。

把变短的香烟熄灭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高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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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盒子，急忙点燃了一支新烟。

“如果是变态干的，那两人现在会怎么样呢？警察有说什么吗？”

我故意装傻地问道。马蒂厄先生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认为两人都被杀害了。犯人不是正常人。盯上的是便于摆布的少年。但犯人的脸被少年们看到了，而且他们和小朋友不同，能够进行证言。犯人不可能直接放人。”

“都还没发现尸体吧？”

我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啊。特别是亨利，事件都过去三个星期了。我们搜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并没有发现可以囚禁受害人的地方。实在不觉得他还活着。”

亨利的失踪引起了轰动，但在当时，很少有人把这与犯罪联系起来。

到了十五岁，要绑架也不是件易事。何况他不是女孩，是个男孩。比笨拙的大人敏捷得多，也更有力气。相比绑架，难道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故吗？既可能掉进河里被冲走了，也可能因为某人的恶作剧而跌入了陷阱。起初，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我觉得也可能是离家出走。你知道，纳瓦尔家是贫困百姓。我还听说他父亲酗酒又蛮横。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讨厌乡村生活，认为去城市就能解决问题，其实挺正常的。警察好像也想的一样。不过，皮埃尔·兰斯失踪后，情况当然就不同了。”

马蒂厄先生皱起眉头，鼻子里呼出一片浓浓的烟雾。

正如村长所言，皮埃尔·兰斯是富裕家庭的独生子。身材消瘦，长得不算好看，可是生活在父母的溺爱之中。正常人都不会往离家出走的方向思考。

我一脸佩服地点点头，想起了自己同皮埃尔的初次见面。

*

上上周的一天，从村公所下班回去时，我有事去了趟德尔博斯的食品店。

在店门口停车时，一个在马路上独自玩球的少年映入了我的眼帘，大概在等父母购物吧。他灵巧地运着球。那正是皮埃尔。

岁数跟亨利差不多，但感觉比他更成熟。个子并不高。细尖的脸庞让人联想到川鳟。

“你喜欢足球吗？”

我搭话道。他瞥了我一眼，随即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知道我是什么人。他的眼神细腻、敏感且大胆——温暖的羊皮大衣和手套之间，可以瞧见纤细如短棍的手腕。

我走进店内，准备买一打葡萄酒，只见兰斯夫人正同店主夫妇聊天。看来，店门口的是她儿子。

和兰斯夫人贪婪的商人老公一样，对于她，我也只知道长相和姓名，彼此间并无来往。她跟儿子一样，尖尖的脸庞仿佛河鱼，没有一点儿风韵，难怪老公出轨的传闻从没断过。

“呀，戈拉兹德先生！欢迎光临。”

德尔博斯夫人立马认出了我，向我打招呼。

突然妩媚的声音似乎把兰斯夫人吓到了，她往这边望了一眼：“咦，皮埃尔去哪儿了？”

她故意大叫道。

“皮埃尔！皮埃尔！”

她抓起购物袋，匆忙走出店外，看都不看我一眼。

既然不是佃农，就没理由对地主低声下气。她的背影把这种心理讲得明明白白。

兰斯和马蒂厄先生关系不和。当然会遭到村长一伙的排挤。可就算如此，乱朝我发脾气也让我挺为难的。

哎，咱们走着瞧吧，哭的不会是我，而是你跟你老公。

“戈拉兹德先生，今天有什么事呀？”

脂肪块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但我心不在焉。

我的心离不开刚才看到的那只手腕，纤弱得仿佛一触即断。他的肩膀、胸脯、手脚，恐怕也跟那只手腕一样纤细、单薄、坚硬而且纯洁。

我的直觉当然没错。

*

“可是村长，假设是变态干的，犯人也不一定是拉博里的居民啊，也可能是别处的外地人开车带走了他们。”

我阐述完意见。“我也这么说了。”马蒂厄先生又吐出一阵浓烟，一边咕哝着说，一边不高兴地摸了摸下巴，“他们认为，外地人没理由两次盯上拉博里的小孩。自打亨利出事以来，家长和学校都对可疑人士提高了警惕。外地人本来就惹眼，陌生的车辆开来开去更是惹人怀疑。犯人在其他村子搜寻猎物要简单多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是。”

“就是说啊。你也知道，兰斯家离主干道有点儿距离。从那里通往学校的路，根本不会有村民以外的人走。假如是外地人干的，确实说不通为何会盯上皮埃尔。”

他说得很有道理。

*

二月三日，星期六的下午，皮埃尔在磨坊后面的空地上独自踢球。磨坊离兰斯家非常近。

据我事先调查，皮埃尔痴迷足球，每个周末都会去学校操场跟同伴们搞练习赛。而在此之前，他习惯在磨坊后面悄悄练习运球和射门。星期六下午磨坊休息，没有一个人，最适合专心踢球了吧。

皮埃尔人不可貌相，运动神经似乎很发达，踢球的动作有模有样。

“下午好，你是皮埃尔·兰斯吧？”

把雪铁龙停在磨坊旁边后，我打开驾驶座的窗户，向皮埃尔打招呼。

这里是磨坊的背面，不用担心被人从马路上或兰斯家看见。

“没错。您有什么事儿？”

他的回应比我想象中的有礼貌。

“我是保罗·戈拉兹德，在村公所负责卫生管理。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皮埃尔犹疑了一瞬，却马上点点头，把球放在了地上。

他跑到车子旁边，正脸对着我。

看样子，头脑和教养都不差。

我慢慢把手伸过去，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

“犯人有眉目了吗？”

我试着问道。

警察不可能怀疑到戈拉兹德当家的头上，更别说我才结婚没多久。

“不，好像还没。”

马蒂厄先生摇摇头。

“不过，村里真的有这种变态吗？”

我提出疑问。

“唉，这不好说。”马蒂厄先生压低了声音，“警察好像把以前有过性犯罪的人列成了表，打算挨个调查呢。性犯罪是种病，犯过一次的人定会犯下同样的罪行。他们是这么想的。还有，要特别注意独居男性。变态也有可能已婚，但成家后老婆盯得紧呀，没什么人身自由，单身汉倒能为所欲为。”

我差点儿就笑喷了。靠这种老套的成见进行搜查，罪犯当然笑开了花。

“独居的男人很可疑。这么说来，道恩医生也会被怀疑啊？”

听到我的指摘，马蒂厄先生发出了豪放的笑声：“对哦，你说的有道理。哈哈哈！”

但他随即注意到自己这样不大合适，于是板起了脸，“哎，我更在意的是……”

这个豪爽的男人难得地支吾了起来。

“怎么啦？”

“没什么，是我杞人忧天了而已。”

他忽然移开了视线。

“让-路易好像还是个单身汉，没问题吧？”

严肃的表情说明他不是单纯地杞人忧天。

“你怀疑他是犯人？”

我微微露出愠色。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这么想。”

马蒂厄先生连忙干咳了一声。

“但不知道警察怎么想啊。县里的警察可不在乎他是戈拉兹德家的佣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没把拉博里当回事儿。以为这里跟其他村子一样，就是个普通的农村。他们可能会找你问那个人的事儿，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让-路易没有问题的。”

我用明快的声音断言道。

“他沉默又笨拙，容易被当成怪人。其实却是个认真的普通人。”

“这我知道。”马蒂厄先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问题是警察的想法。”

我特别欢迎警察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错误的搜查上，但我不愿因此被他们找去问话。虽然可能性不大，我还是不想让他们踏进戈拉兹德宅。这里我应该彻底否定。

“不用担心。首先，前天星期六他就不在拉博里。有事儿去了芃休。”

“那就好。”

马蒂厄先生点了点头，接着连忙补充道：“不过，你可要保密啊。别告诉任何人我说过这些话。”

“当然明白。”

我保证道。

*

“下周六……希尔薇邀我去看法兰西喜剧院的表演，说是原本约好一起去的朋友突然没空了。我可以去吗？”

上周三，安东尼娅提出了这件事儿。

蓝灰色的眼眸、陶瓷般的雪白肌肤、红润的面颊。一大早就画上了精致妆容的脸庞，与日常的灰色套裙相映成趣。越是质朴的色彩，越是凸显年轻，看来此话不假。

“可以啊，你不用顾虑我。她难得约你，去就是了。”

安东尼娅两眼放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瞒你讲，我也非常想看这次的法兰西喜剧院的表演。”

涂粉色口红的双唇，露出了洁白美丽的牙齿。

巴黎之行的谈妥，无疑令她松了口气。我压根儿不在意她是演戏还是找借口。总之咱俩的利害关系完全一致。

我露出深情款款的微笑。

“星期六就住在巴黎吧，玩得尽兴点儿。偶尔也要回归单身时代，放肆一把嘛。”

这下周末的自由得到了保障。

不过，如此一来，我也有一堆要准备的事情。

星期五傍晚，从村公所下班回家后，我把让-路易叫到了书房。

“您找我有事儿吗？”

出现在书房门口的让-路易依然低着头，用低沉的声音问我。

我招招手，他便默默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的书桌前，就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跟古罗马的奴隶一模一样。

“科雷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我问道。

科雷特是戈拉兹德家的佃农，已经欠了两年的地租。家里一共七口人。好像三年前父亲因病卧床，母亲和五个孩子陷入了窘迫的境地。最大的女儿才十六岁。我们自然无法从这样的家庭征收太多。

让-路易也没有去催促，可就算如此，也不能一直放任不管。不管在哪个村子，佃农都得时刻注意地主的脸色。地主脸色好，他们的尾巴也就翘上了天。而且这还是种传染病，转眼间就会在村里传播开来。

让-路易今天下午去了趟科雷特家，表面上是视察现状，其实也有牵制附近佃农的用意。这个人在这方面应该做得滴水不漏。

“父亲一病不起，估计快不行了。”

“这样啊。那以后打算怎么办？”

“儿子快十五岁了，好像打算努力干农活。父亲走后，母亲反而更轻松，我觉得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等他们走上正轨。”

“可以，交给你了。”

我同意得很爽快。

“对了，让-路易，你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我刚一问出口，让-路易浅黑色的脸庞就出现了阴霾。

周末只要没什么事儿就可以休息，但基本上，让-路易没有一个休息日是安宁的。杜邦夫人也一样，对以前的佣人来说这样很正常。

但我估计他这周末没事。让-路易表情疑惑地看着我。

“你要是有安排了，也没什么。”我补充道。

“如果可以，明天下午我想去芃休住一晚。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他说得小心翼翼，“卢克让我周末去帮忙改装店铺。”

这样子啊——我明白了。

让-路易的发小就住在芃休，离拉博里有三站火车的距离。尽管是个无聊的普通乡镇，但说到附近哪里勉强凑齐了剧院和闹市，就不得不提芃休了。我记得卢克在芃休开了家酒店。虽说是酒店，门面其实非常小，改装靠自己也能完成。

这正合我的心意，不用担心星期六有人打扰了。

“不，就这样吧。也不是什么急事儿，完全可以下周再弄。你慢慢来吧。”

我轻轻挥了挥右手，让-路易如释重负地向我低头行礼。

*

当天——关键的星期六晚上——我与勃拉姆斯的室内乐度过了一段漫长而庄严的时光。

万籁俱寂的幽暗宅邸中，只有我的卧室充满了光亮与声音。这一刻叫人幸福至极……我沉浸在喜悦中，侧耳倾听时而昏暗沉重、时而撕心裂肺的弦乐声。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样听到早上，可杜邦夫人醒得早。在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前，我把唱针放在了最后一首歌的唱片上。

第一小提琴奏鸣曲，别名《雨之歌》。在勃拉姆斯为数不多的室内乐中，这是我特别喜爱的一首作品。即使因忧郁的情欲闷闷不乐，也依然沉浸在甜美的回忆中，旋律便是给人以这样的感觉——我觉得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欣赏这首乐曲了。

一位小鸽子般的少年正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他的双肺已然忘记了呼吸。我凝视着他的模样，除了我的呼吸声，再无其他东西扰乱这丰饶的音乐空间。

皮埃尔的脸又尖又细。稀薄的棕色头发贴在额前，使人想到了玉米须。纤细硬实的手腕也跟我想象中的一样。不过，或许是因为搞运动的缘故，他身材虽然苗条，却意外的结实。

成人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此前品味过的快乐与痛苦会化为无法消失的皱纹，浮现在人的皮肤上。偶尔的固执和怨念也会变成深深的皱纹刻在脸上，不管身上穿什么样的衣服，肉体也藏不住此前的罪恶人生。

然而，眼前的这具肉体是多么的纯洁美丽啊！相貌的美丑，在这无与伦比的光滑肌肤前根本不值一提。

假如可以，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可没空再磨蹭了。我开始了行动。

和上次一样，我先爬上三楼，把空箱子从阁楼里搬出来后，再用绳索运到地下室去。步骤也完全一样。

从上面往下望去，螺旋楼梯的空洞依然像无底洞一般深邃幽暗。从螺旋底部升起的冷气，仿佛微微带着亨利·纳瓦尔的腐臭味儿，我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直接下到一楼，走向“长辈房”。从衣柜的秘密抽屉里拿出钥匙后，再次回到皮埃尔所在的卧室。

皮埃尔就静静地睡在我的床上。这静谧的存在仿佛与一切媚态、奉承绝缘，好似一尊东方佛像。我抱起他，由于骨骼比亨利更为结实，所以四肢重得出乎意料，抱起来有些困难。

我几乎是拖着脚溜出卧室，朝螺旋楼梯走去。我慢慢走下楼梯，每一个台阶都在留意脚底。被选中之人的灵堂——皮埃尔的归处就在那里。我心潮澎湃，可没必要着急。只管安静、扎实地完成工程就好。我上气不接下气，但总算平安地下了楼。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我重新抱好皮埃尔，地下室的门已近在眼前，而就在此时，我猛地回过头去，一个如雕像般伫立在螺旋楼梯上的女人映入了眼帘。她全身上下都是丧服一般的黑色衣服，右手搭在胸口，手中握着的无疑就是《圣经》。

那女人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她正是杜邦夫人。

*

和马蒂厄先生聊完天后，一阵强烈的疲劳感向我袭来。

星期六我几乎彻夜未眠，昨天星期日一早就忙着搜寻皮埃尔。傍晚又去车站接从巴黎回来的安东尼娅，把她送到戈拉兹德宅后，晚饭也没吃便回到了村公所。兰斯夫妇也加入了进来，我们就信息搜集和今后的方针讨论到了深夜。不用说，为了安慰号啕大哭的兰斯夫人，我们耗费了大半的时间与精力。

星期一上午，这周才刚开始，我就有点儿头晕，为了避免情况加重，我决定提前回家。反正皮埃尔事件只能交给警察了。

“保罗，你脸色确实不好。昨天累到了吧？就别担心工作了，好好休息吧。”

我申请早退，马蒂厄先生爽快地同意了。

一看镜子，发现自己跟死人一样面无血色。

回到家里，安东尼娅也不在。今天她被邀请参加戈达尔夫人的午宴。村里出了大事儿，戈达尔夫人还在找人商量复活节的义卖会，真是优哉游哉。率先打破摩西十诫的女人竟致力于教堂的慈善活动。喜爱教堂的戈达尔夫人固然是个笑话，但如果能帮安东尼娅解解闷，倒也不坏。我强忍着头晕和恶心感，把车开回了戈拉兹德宅。

“我有点儿不舒服，就不吃午饭了。下午在房里休息，在我叫你之前，别来吵醒我。”

我对在门口迎接的杜邦夫人说道。

“知道了。”

她的回答跟平时没任何区别。

“等安东尼娅回来了，也这么告诉她吧。”

“好的。”

平淡的声音如今已升华为她的人格，抹去了话语中的全部感情。

昨天凌晨，在旁边注视着我一举一动的杜邦夫人，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即便那是她爱我的证明，我的心也摇摆不定，不知该如何承受。

*

我想起了三年前，母亲露易丝·戈拉兹德离世的那天。

准确地说，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而是被安上了这个身份。当时我二十二岁，从巴黎的大学回家过暑假。

母亲一直为慢性失眠所困，常年服用安眠药。道恩医生告诉我，是过量的安眠药夺走了母亲的性命。她并非自杀，怎么看都是误服安眠药造成的中毒。这是官方得出的结论。

折磨母亲的，是长年的孤独与病魔。这点毋庸置疑。可实际上，致命的一击又是什么呢？

那天，我有急事儿必须赶回巴黎，便在清晨六点进入了母亲的房间。平常，杜邦夫人习惯在六点半往母亲床边摆一杯提神牛奶。出发前，我突然想跟她打声招呼。

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心爱我。但对她来说，在家中能敞开心扉的人只有我这个儿子，对我来说也一样。我记得在这座阴郁而又古怪的宅邸中，只有她身边总是萦绕着安详而平凡的空气。

我敲了门，但没人回应。

也许还在沉睡。亲子之间不讲客气，我随手开门进了卧室，却发现床上躺着已经断了气的母亲。

“妈妈！”

然而，惊愕与恐惧抹消了我的呐喊。

床头柜上有一只沾着热巧克力的马克杯——母亲安静地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显得孤独无助又瘦弱。

家里一片混乱，有人赶紧打电话给道恩医生。但她显然已经没救了。

而道恩医生抵达前，我在母亲的尸骨前同杀人犯进行了对峙。

杀害我母亲的那个女人，手里拿着刚在浴室里洗干净的马克杯。里面曾装着母亲睡前爱喝的热巧克力，原本应该在她早上送牛奶的时候收拾干净的。床头柜上故意摆着放安眠药的空盒，以及剩有少量水的玻璃杯。

当时，杜邦夫人也是一言不发。就好像昨天的我一样——她用沉默的盔甲武装自己，傲然地看着我。

而我也跟昨天的杜邦夫人一样，没有去揭发残忍的杀人犯，而是选择当沉默的共犯。

*

头晕没有消停的迹象。我准备在床上睡一会儿，可一躺下，头晕就越来越严重。

我突然想起安东尼娅总说自己头晕，身边常备巴黎医生开的特效药。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尽量不晃动脑袋，慢慢穿过卧室（兼起居室），打开通往安东尼娅房间的门。平常安东尼娅不在的时候，我都不会进入她的卧室，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我笔直走向了梳妆台。梳妆台的下面和两侧共有九只抽屉。我记得她把常备药收在了左上角的抽屉里。

与她的外貌截然相反，安东尼娅并不擅长整理收拾。出门时脱掉的衣服就扔在宽敞的大床上，化妆品、饰品、梳子等杂物胡乱堆在大大的梳妆台上。

我打开左上角的抽屉。这里也塞满了各种小瓶子、小盒子。看样子，我乱翻一下她也不会发现。

寻找熟悉的头晕药时，我发现了一件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盒装的避孕工具。

注释

1
Gauloises，法国的卷烟品牌。——译者注

2月14日　星期三

这一天终于来了。

杜邦夫人下午会离开戈拉兹德宅。

“太太，明天下午我想请假。有事儿要去拜访亲戚家。”

昨晚，把矿泉水送来卧室时，杜邦夫人不紧不慢地提出了这件事儿。

似乎已得到保罗的同意。算是单方面的通知。

“哦。那你几点回来？”

“最早也得晚上八九点。我已经交代了席梦，如果有什么事儿，请您吩咐她。”

“也不用急着回来，你大概都没有休息日的吧。偶尔可以放慢节奏。”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面无表情，语气生硬。虽然傲慢的态度一如既往，可我不觉得窝火。

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既已知道杜邦夫人是保罗的亲生母亲，那我千万不能让她产生怀疑。我决定等到两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再搜索书房。

就算有通勤女佣，她们也不过是群小姑娘。没有絮叨的管家盯着，估计都乐翻天了吧。席梦好像是其中的老手，但跟她傻乎乎的外表一样，远不算什么聪明人。

而且，二月六号开幕的冬奥会成了全法国的焦点话题。厨房隔壁的女佣专用间也有电视机。反正没什么事儿，我猜她们不会在家里瞎转悠。

把回来吃午饭的保罗再次送出门后，我立马开始了行动。如我所料，厨房隔壁传来了电视节目声和女佣的欢呼声。我慢慢走上了螺旋楼梯。

书房在保罗卧室的旁边。这里和卧室一样，可以从南面的窗户望见门外的广场。恰好便于秘密搜索，即使保罗突然回来，我也能听到车声而立刻撤退。

书房平时没有上锁。我果断地推门而入。

虽说比主卧小，但整个房间给人以明亮的印象，或许是朝南的缘故。四面墙壁的上方装饰着戈拉兹德历代当家与家人的肖像。

主要的家具有面向窗户的大办公桌和四个矮书架。书架上似乎放着房产方面的文件。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纸上全变成了浅棕色的斑点。在我跟前，是用于商讨事务的接待沙发，还有四个贴着墙壁的高大书架。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像样的家具了。

我小心地抽出塞得严严实实的书籍和文件，检查后再放回原处。这项工作得绷紧神经。一不小心就可能留下致命失误。什么都还没开始，我却已经打退堂鼓了。

办公桌旁有个小金库。保罗还没告诉我钥匙在哪儿，也没告诉我密码是多少，所以没办法打开。不过，金库开关频繁。毕竟里面保管着现金、支票和各种合同。在保罗住院时，肯定是由让-路易掌管金库。怎么说他都不会把秘密钥匙藏在这里吧。

总之，我不能犹豫。我决定从办公桌开始。幸好搜索卧室的事情没有败露。事已至此，我只能前进。

当我过度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看不见四周，像是被扔进宇宙的恒星一样。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快三十分钟。

我丝毫没注意到书房的门开了。

“太太，您在这里做什么？”

紧张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让-路易。

*

“让-路易。”

我关上办公桌的抽屉，然后转过身去。

出乎意料的状况令我一时语塞。

定睛一看，保罗的忠实看门狗已经愣住了，他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一只脚刚踏进书房。脸上的神情不像在责备，更像是疑惑。

我赶紧转动脑筋。

必须设法利用这一状况。

“能帮我关门吗？让-路易，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努力发出冷静的声音，可句尾仍然有些颤抖。

“是，太太。”

让-路易顺从地点点头，静静地关上了门。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了接待沙发旁边。就态度而言，起码看不出对我的明显敌意。

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对让-路易有救命之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道恩医生说的话。道恩医生不否定让-路易可能对戈拉兹德家心怀恨意。他对保罗的恭顺态度是装出来的——我的直觉说不定是准的。并且，保罗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玩弄让-路易的忠诚。

当然，让-路易也不一定是我的同伴。这我清楚得很。可就算如此，也有赌一赌的价值吧？

我坐在了接待沙发上。

“你也坐下吧。”

我用右手指着对面的沙发。

让-路易看起来有些迟疑，却还是老实地坐了下来。

“你已经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了吧？”

面对我的提问，让-路易依然沉默不语。

或许在犹豫该怎么回答吧。

我发起攻击。

“不瞒你说，我在找地下室的门钥匙。”

让-路易仍旧一脸疑惑。

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最好让他知道，我不是他的敌人，反而可能是他的同志。

“你能想象，我为什么要跟保罗结婚吗？我知道村里人都是怎么说的。然而，我既不是被保罗的容貌所吸引，也不是贪图他的钱财地位。我只是为达成自己的目的，才选择了结婚这一手段。我来拉博里就是为了探索与复仇。”

让-路易眉头微锁。

“我最爱的人，应该就在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入地下室。为此，你的帮助必不可少。”

“太太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声音跟平时一样低沉。

“因为我相信你肯定会站在我这边。”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肯定是一样的想法。让-路易，你老实回答，你的至亲是不是也被埋在那片地下墓穴里？”

感觉他头一次出现了动摇的神色。

“太太，您在说什么呢？”

比起提问，这更像呢喃。

“你被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救了一命。否定也没用，我都知道。要不是他，你现在也被水泥埋进了地下室吧？”

让-路易眼神闪烁。

确认这一点后，我乘胜追击。

“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觉得他儿子有恩于你也正常。可反过来说，你原本也是他们的敌人吧。你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但你并没有忘记对戈拉兹德家的仇恨吧？”

让-路易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此前的他从未这样过。

“所以有件事情得请教你，我无论如何都要弄到地下室的门钥匙。它大概就藏在这间书房的某个位置。如果你知道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没有让我说完，“不过，太太您究竟是什么人？而且您有个很严重的误会。封锁地下室门的人不是保罗先生。它是二十四年前被前当家埃德蒙老爷关上的。为了永远封印那座可怕的地下墓穴——门钥匙当时就扔掉了。”

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仿佛在谴责我一般。

浓眉下的棕色眼瞳暗光闪闪。

“我是什么人，现在还没到公开的时候。”

我毅然决然地说道。

要是输在这里，那一切都完了。

“但就算不知道这些，咱们也可以互帮互助。难道不是吗？”

让-路易好像在沉思。

站在他的角度，会犹豫并不奇怪。假如我是让-路易，也不会轻易同意如此危险的提议。

然而，他似乎做好了决定。

“好吧。”

开口时的让-路易判若两人。

“我很乐意互帮互助。不管真实身份如何，您的决心也不会有假。可我有个疑问：您认为钥匙在这间书房里的根据是？”

“我已经搜过了保罗的房间。那里没有。”

“但是，这里也确实没有。这间书房里没有任何我不知道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片。”

“你挺有自信的嘛。保罗就这么信任你？”

“不，应该说恰恰相反。”

他的措辞中透着智慧。

“难不成你也找过钥匙？”

我不禁提高了声音，他却默默地摇了摇头。

“没有。但出于某个原因，我确实把这间屋子搜了个遍，不光是桌子和书架，连肖像背面和家具下面都找过了。如何，您惊讶吗？”

“你在找钥匙以外的东西？”

“关于这件事儿，还没到向您坦白的时候。”

让-路易露出了大胆的笑容。

他接着问道：“对了，太太，您就没想过，通往地下室的钥匙或许已不复存在？”

“没有。”

我一口咬定。

对此我信心十足。

“二十四年前，地下墓穴被埃德蒙·戈拉兹德先生给封死的消息，是戈拉兹德家顺势编造的谎言。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最近还有人出入地下室。”

“真的吗？”让-路易屏住了呼吸，“您为何如此断言？难道说，您看到有人在地下室了？”

“可惜我没有。”

这下轮到我露出大胆的笑容了。

“在昏暗的灯光下，从螺旋楼梯往下望，只能隐隐看到黑暗的地狱深渊，但咱们可以用强光手电筒呀。让-路易，你知道我最先干了件什么事吗？我把一枚法郎扔进了那个螺旋空洞。地下室的底部比我想象的深多了，连地板也没铺。硬币垂直落下，掉在了里面。后来，不管我什么时候往下看，黑暗的底部都能反射手电筒的光芒。

“但等我从巴黎回来后，你猜发生了什么？法郎消失了。而这意味着什么呢？在我离开期间，有人悄悄溜进了地下室，还不小心踢走了硬币。”

“这怎么会！”让-路易呻吟道。句尾有些颤抖。

我正面对着他。

“真的。我说谎有什么好处？假如我离开的时候，有人进了地下室——且那个人不是你，那结论只有一个：保罗趁我不在的时候进了地下室。”

让-路易没有立刻回答我。

从刚才起，他的视线就一直定在半空中。

最后他一脸苍白地喃喃道：“太太，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懂他提问的意思。

“意味着什么……”

让-路易凝视着困惑不解的我，尖锐的目光不禁令人颤抖。

随后，他用紧张的声音告诉我：“这座房子里，又开始杀人了。”

*

“您知道最近拉博里村闹得沸沸扬扬的失踪事件吧？”

让-路易压低了嗓门。

我们原本隔着茶几，可不知何时两人的头凑到了一起。

“知道。”

我点点头。

好像是村里的少年接连失踪，听说还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可老实说，我对村里的事情不怎么关心，脑子里全是自己眼前的问题。保罗在村公所上班，按理说我应该能听到各种消息，可我们几乎没谈及此事。

“那您也知道失踪的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吧？”

“当然。可这件事不会跟戈拉兹德宅有关系吧？”

“您觉得没关系？”

让-路易再次凝视着我。

“第二起事件也发生在您离开戈拉兹德宅的时候。这难道是偶然吗？”

我脖子上感到一阵凉意。

“你的意思是，保罗杀害了他们，把尸体搬进了地下墓穴？”

我也压低了声音。

让-路易的眼神好像狰狞了一瞬。

“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要趁您离开时悄悄溜进地下室。要处理尸体，地下室是最方便的地方。连警察都不敢踏进戈拉兹德宅。只要把尸体装进木箱、填上水泥就可以了。完全不用担心被人发现。我说得不对吗？”

他似乎不想对保罗用敬语了。

“假如是这样，动机又是什么呢？保罗为何这么做？”

“可惜我并不知道。但老实说，我从前就觉得保罗先生举止可疑。这样我有些明白了，现在只能肯定，他是个变态杀人狂。”

让-路易绷紧了浅黑色的面颊。

“要是这样，咱们就没时间磨蹭了，得赶紧开始行动。”

“你打算做什么？”

“先搜索杜邦夫人的房间。她是戈拉兹德宅的主人，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在她的掌控之下。无论是谁，把尸体搬进地下室时都不可能躲过她的眼睛。杜邦夫人肯定是保罗先生的帮凶。”

“你知道她是保罗的亲生母亲？”

“当然了，在这座房子里进进出出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儿。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埃德蒙老爷死后仍是一副女王做派。我觉得地下室的钥匙也可能不在保罗身上，而是在杜邦夫人身上。”

“确实。你发现盲点了。但她的性格非常谨慎，外出时应该上锁了吧？”

让-路易扬起了嘴角。

“有可能。但这不是问题，我有备用钥匙。”

他立即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果断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皮箱。打开盖子，里面存放着二十多把带牌子的钥匙。

我还没搜到这里。不过，里面应该没有地下室的钥匙吧。

让-路易从众多钥匙中取出了一把挂着黄牌的黄铜钥匙。他轻轻合上盖子，小心地放回了抽屉里。

不愧是为戈拉兹德家处理事务的人，手法非常熟练。

“走吧。”

他的语气不容分说，我也慌忙站起身来。

我与让-路易的共犯关系，以这般意想不到的形式达成了。

*

离开书房后，我们直接前往杜邦夫人的房间。

暖气虽说有效果，但这毕竟是座老建筑。刺骨的冷气穿过厚厚的石墙渗入走廊。小小的玻璃窗外飘着灰色的雾霭，法国冬季的潮湿空气缠绕在尼龙薄靴的四周。

二楼除了杜邦夫人的卧室和工作室，还有六间客房。这也是戈拉兹德家繁盛时期留下的痕迹吧。到了保罗这辈，几乎没怎么用到它们。

幸好走廊和工作室里都没有女佣的身影。她们好像还在看奥运会的直播。

杜邦夫人果然上了锁。让-路易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的钥匙，与钥匙孔完美吻合。他默默地打开门，让我先进去。

杜邦夫人的房间跟隔壁工作室一样，也是面朝北方，能从窗户望见整个后院。可以坐在屋里监督仓库、库房、垃圾焚烧炉、洗衣棚的工作。这样一来，女佣们哪敢掉以轻心。

起居室跟其他客房似乎完全一样，包含了带套间的卧室和浴室。空间大小和家具自然远超佣人房间的档次，可每件用品倒也符合她严谨、忠诚的举止，没发现一样例外。

唯一醒目的只有埃德蒙·戈拉兹德的照片，它被裱在了华丽的金色相框里。

“女王的生活真朴素。”

我轻轻叹了口气。

保罗好歹是我丈夫，这跟进他的私人房间终归有别。为了目的也是无可奈何，但我依然心情沉重。

“物质上的朴素不代表性格上的朴素。”

“也是啦。”

我环视了一圈。

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总之，这个房间给人的印象便是如此。

家具有床、床头柜、梳妆台、衣柜、小书桌、椅子、小书架，再就是套间里的壁橱了。不过，要找藏起来的东西，还是得留心床下、装饰框背面和浴室。

“从哪里开始呢？”

从刚才起，让-路易就在用尖锐的视线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是什么样的热情驱使他走到了这一步？仅仅是对二十四年前被肃清的家人的思念和内疚？我有点儿拿不准了。

“先搜梳妆台吧。下一个搜书桌？”

“好，就这么办。”

让-路易顺从地点点头，表情却略显焦虑。

“您一定要小心。她跟她儿子一样，是个非常敏感的人。要是发现有人进来过，她会把钥匙和证物都扔掉的。”

“别担心，不会出问题的。”

我回了个自信满满的微笑。

自我暗示有时也是有力的武器。

“我的性格看起来挺粗枝大叶的吧，其实我非常细心啦。”

可让-路易仍然小心翼翼。

“自负可能会要了您的命。请别忘了对手是杀人犯和他的母亲。”

我望向让-路易，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哀愁。

“您很像我曾经深爱的女性……她年轻快活，跟您一样乐观。”

呢喃的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清。

“那么开始吧。必须在保罗先生回来之前搞定，没多少时间了。”

让-路易也不管我的反应，只说了这么句话，便快步走向梳妆台。

*

我们搜索了约一个小时。

工作已进入尾声。就算我们想搜索，这里也没有“东西”让我们搜了。每样物品都十分简朴，而且摆放得整整齐齐。衣柜里也只有夏装和冬装，每样五六件。大部分还是低调的黑色或灰色。杜邦夫人就跟她的外表一样，是个朴实、刚健的女人。

虽说是大地主，可毕竟不是贵族，日常生活自然过得朴素。情人女佣就更不容许奢侈了。从少女时代起，杜邦夫人一定每天都忙着干繁重的家务活，因而得到了埃德蒙·戈拉兹德的赏识，被委以管家的工作。

果然没有……投降的念头跟疲惫感一起涌上心头。仔细一想，今天从早上起，我就一直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

正在此时，我发现套间壁橱的角落里藏着一只小小的珠宝盒，是只棕色的小皮盒，被收在旧烛台、鞋盒等物品的后面，突兀却又不显眼。

“让-路易，这是什么呀？”

我拿着珠宝盒，轻轻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有一枚带金链的珍珠十字架。十字架设计得很简洁，共有十一颗珍珠，还镶了几颗小石榴石。珍珠的直径约为五毫米。石榴石小小的，但每一颗都没有瑕疵，闪耀着高级的光泽。如果是贵重物品，应该不会被塞进壁橱的深处。除了它精巧的做工，刻在项链别扣上的文字也吸引了我的眼球。

埃德蒙赠予心爱的克里斯汀

我拿在手上端详，发现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

克里斯汀是什么人？难道是埃德蒙早早离世的妻子？可为什么东西在杜邦夫人这里？

我还没把疑问说出口，“这是！”让-路易就发出了奇怪的叫声，从我手中飞速抢走了项链。

那张本就暗沉的脸变成了青黑色，还有些抽搐。

“怎么了？”

我问了也没反应。

让-路易把项链托在掌心，凝视着它的细节。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终于能听清他的喃喃低语了。

接着，颤抖的嘴唇说出了无声的话语。

“原来如此……”

嚅动的双唇这样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儿？”

可让-路易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地吻了吻项链。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双眼饱含着泪水。

“让-路易，你振作点儿！搜索还没结束啊。”

我狠狠训斥道。

这种时候还是狠一点儿的好。

让-路易慢慢转过头来。那张脸在任何情况下都显得冷傲不逊，此刻却因无尽的悲哀而扭曲。

“对不起。”让-路易低下了头，“侦探游戏到此结束，没必要继续调查了。我已下定决心，接下来只管执行计划。”

说完，他把项链塞进了外套的胸前口袋里。

“你做什么？得放回原处啊！”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要是杜邦夫人发现项链失踪了，你觉得她会怎样？”

可让-路易不为所动。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珠宝盒我会放回原处的，这样就没有问题。事已至此，留给杜邦夫人的时间不长了。”

“让-路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太太，现在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才对。即使不了解彼此的底细，也可以相互信任、相互利用。我们只管各尽其责，实现自己的目的就好。您不觉得吗？”

冷酷的眼神让我不禁一颤。

“我的目的是进入地下室。你能帮忙吗？”

“当然。”

让-路易点点头。

“可你要怎么帮？难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的声音沙哑了。

留给杜邦夫人的时间不长了——我害怕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我再说一次，他们是杀人犯，短短几周内就杀了两个少年。在我们做这些事儿的时候，也可能出现新的牺牲者。然而，消极主义的警察绝不会踏进戈拉兹德宅一步。

“调动警察的方法只有一个，我们得制造事件，逼迫他们进入这里。还好地下室并非完全封闭的。就算楼梯被锁住了，螺旋楼梯的巨大空洞也在张着嘴等待我们。不觉得我们只能利用这一点了吗？”

他语气冷静，声音里却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决心。

“你要用螺旋楼梯的空洞做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让-路易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要在地上与地下室之间架一座连接阴阳两世的桥——引导我们奔赴黄泉的桥梁。为此，必须让杜邦夫人主动帮我们一把。”

“好吧。”

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

情感抢在了理智前面。

“我不晓得你准备干什么，但还是相信你。不过，可以问你一件事儿吗？克里斯汀是谁呀？”

让-路易慢慢地点点头。

“是埃德蒙·戈拉兹德老爷的夫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果不其然。

这么说，在夫人死后，埃德蒙·戈拉兹德把她的遗物送给了情人杜邦夫人？不，难道说……而且，克里斯汀·戈拉兹德的死因是什么？

“她怎么去世的？”

“不是只有一个问题吗？好吧，我明白您的想法，可克里斯汀太太不是被杜邦夫人所杀。据说死因是扩散到全身的乳腺癌。我也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他在巧妙地讨价还价，我不由得警惕起来。

“可以，什么事儿？”

“您是出于某种明确的目的，才跟保罗·戈拉兹德先生结婚，并来到拉博里——当然，事情肯定不止这么简单。您应该多少做好了冒险的心理准备。到这里我都明白。职业间谍我还能理解，可您这样的年轻女性竟愿意献身给敌人，实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觉得其中定有什么企图，到底是怎样的呢？”

必须承认他的问题挺尖锐的。

“问得好。你无法理解也不奇怪。”

我轻轻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投降了。

“大家都知道，在英国的那场车祸后，保罗被迫接受长期的住院治疗，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身上具体有哪些损伤。原因在于本人和医生都有意隐瞒事实。

“车祸损伤了脊髓，后遗症便是保罗丧失了生殖功能。而这一打击，又使他出现了精神问题。也就是说，他进入了漫长的抑郁期。说到这儿，你明白了吧？他娶心理医生为妻的理由，以及我跟他结婚的理由……保罗需要靠谱的心理医生，且身为戈拉兹德的当家，哪怕是形式上的婚姻，他也得保住体面。能够满足这两点的女性，就只有我了。”

“这样子啊……”

他肯定是第一次听说，听声音是真心感到惊讶。

“可就算不睡一张床，我们也是夫妻。要说我不害怕，那都是骗人的。不过，保罗虽是敌人，却不会直接加害于我，他也是个聪明有教养的绅士。为了达成目的，跟他一起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他还有钱。”

“对，我不否认这一事实。我可不会把他人的妄自揣测放在心上。我有信心，自己绝不会被金钱和地位蒙蔽双眼。”

让-路易突然叹了口气。

“您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多了。可是太太，即便理解了您的立场，我也很难理解戈拉兹德先生的想法。”

“是吗？”

“您想想，假设您是戈拉兹德先生，您敢相信如此迷人的女性会主动放弃正常的婚姻生活吗？您要是有这个心，任何男人都不在话下呀。只要不是大傻子，都会怀疑其中有什么阴谋吧？何况他是个心思敏锐的人。您究竟给他施了什么法术？”

“不是只有一个问题吗？”我反问道。

不过，我早已下定决心。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只能奋勇前进了。

“行，我就好心告诉你吧。答案其实非常简单：我只爱女人。这也没什么稀奇吧？保罗表示理解呢，包括我经常去巴黎见女友们。”

“原来如此，利害关系一致的理想夫妻啊。”

让-路易露出了微笑。

眼神妖冶。

“您就是这么说服戈拉兹德先生的啊。确实很妙，可惜这并非事实。”

“你说什么！”

我大吼道，可他却不为所动。

“看样子，您并不知道电话室里的小房间是我的休息处。以前那是间等候室，用来给访客的仆人休息。戈拉兹德宅安装电话时，把那片区域用板子围了起来，做成了电话室。

“不过，您别担心。虽然您在偷偷跟人打电话，但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一瞬间，决定性的主导权被他抓住了。

让-路易正面俯视着哑口无言的我。深棕色的卷发贴在额头上，眼神严肃认真。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咱们来想想怎么执行计划吧。你我携手可谓天下无敌，完美犯罪也不是梦。”

让-路易胜券在握的话语渗入了安静的起居室。

无可名状的恐惧支配了我，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2月19日　星期一

萨姆森·菲利普的律师事务所位于写字楼的一层，离巴黎第八区的巴黎大皇宫很近。从香榭丽舍-克列孟梭地铁站走过去只要三分钟。地理位置绝佳，当然每月的租金也不少。

我急着找律师商量土地管理的事情——虽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今天我向村公所请了假，一大早就开车来到了巴黎。

同样位于巴黎第八区的普莱耶音乐厅，是我在巴黎大学念书时就很熟悉的地方，今晚有巴黎音乐学院管弦乐团的演奏会。如果明天也请假，我就能享受久违的现场管弦乐了，可这实在难以启齿。

亨利·纳瓦尔跟皮埃尔·兰斯的失踪事件依然找不到线索，马蒂厄先生也心急如焚。

*

“我明天必须去巴黎找萨姆森商量案件。当天去当天回，时间还蛮赶的，你要一起吗？”

昨天，我随口邀请了一下安东尼娅。

这就是张简单的石蕊试纸——你猜怎么着，安东尼娅皱起美丽的眉毛，忧郁地摇了摇头。

“可惜我明天没空，预约了理发店。”

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嘴角却露出了花蕾般的微笑。年轻的肉体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也难怪男人像被花蜜吸引的蜜蜂一样蜂拥而至。

和安东尼娅结婚以来，我感觉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对妻子的憎恶。

“但是可以取消吧？”

我继续坚持。

“不行呀，毕竟是我硬让对方挤时间的。你瞧，头发都这么长了。”

她优雅地捏起一撮头发。

果然被我猜对了。假如她的情人是巴黎男子，和我一起去巴黎就是单纯地浪费时间；假如不是，陪我过去仍是浪费时间。

*

萨姆森是我在大学时候认识的。

他已逝的父亲是位知名律师，而他彻底继承了父亲的事务所，年纪轻轻就有不少优质顾客上门惠顾。他不仅外貌潇洒，对人际交往也是得心应手，很适合服务业。与从小背负家庭重任、成年后必须娶妻的我不同，萨姆森现在也过着愉快的单身生活，但不知为何，我们从前就挺合得来。

老实说，就算萨姆森是安东尼娅的恋人，我也一点儿都不奇怪。他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可另一方面，他也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我觉得他不会如此轻易地背叛挚友。

从拉博里前往巴黎途中，我想起了与萨姆森之间的一件件往事。

订婚、结婚、短暂的巴黎新婚生活——我们夫妻走过的每一个阶段，都有萨姆森在旁边关照。安东尼娅无疑是完全信任他的。在他们不经意间的小表情、遣词用句、无心之举里，就没有什么线索透漏出两人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不行！如果用怀疑的眼神去看，那一切就都可疑了起来。可要是萨姆森爱安东尼娅，为什么还鼓励我跟她结婚呢？

到达目的地后，我把雪铁龙停在路边，推开了楼房入口的厚重门扉。进门后左转，有一条铺着红地毯的宽敞楼梯，笔直地通往上层。阳光穿过大大的竖向长窗，令宽阔的楼梯平台看起来明亮而祥和。

这里简直跟戈拉兹德宅可怕的螺旋楼梯天差地别，仿佛象征着萨姆森·菲利普健全的人生。安东尼娅为什么没选他呢？

我缓缓走上通往一楼的楼梯，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

萨姆森的事务所就在楼梯的左边。推开用金字写着“萨姆森·菲利普律师事务所”的大门，只见接待处坐着一个陌生的红发年轻女子。估计是我昨天预约时负责接电话的女性吧。不知什么时候秘书换人了。

长得挺可爱的，身体和脖子稚气而娇弱，脸蛋又小又瘦，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让人联想起了小鹿。我还没报上姓名，她就睁大了眼睛。

“您好，请问是戈拉兹德先生吧？”

显然，她在等待我的到来。

“嗨，保罗，你好吗？”

刚听到她的声音，萨姆森便从后面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镜片深处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大眼睛。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与一切亏心事无缘。

“一般般吧。乡村生活让我一下苍老了许多。你还是那么的优雅，真叫人羡慕。”

“哪里优雅了。每天的工作多得要命。倒是你，正和新婚妻子过着和平健康的生活吧？”

萨姆森发出快活的声音。

这个男人向来如此。从不深究事情的真相，甚至都没注意到有真相这回事儿。

“只有不了解乡村的人，才会赞美和平健康的生活。不然你也去拉博里过新婚生活？我保证你三天就会投降。”

“就像不用辛苦劳动的人，才会赞美勤劳的喜悦一样。不然你也试试律师吧。我保证你三天就会投降。”

我们相视而笑，夸张地抱在了一起。

接待室就在萨姆森办公室的前面，大小约二十平方米。里面有张大长桌，足以接待十余位来客。内部装潢大气沉稳，墙上挂着昂贵的印象派油画，这都是他那位法律界实力派父亲的喜好，萨姆森本人倒是个非常现代的年轻人。

我们俩刚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萨姆森就命令道：“尼科尔！把文件拿给戈拉兹德先生。”

新来的秘书似乎叫尼科尔。她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眼睛瞥了我一眼。

近距离一看，发现她没有我以为的年轻。肯定过了二十五岁。不，说不定快三十了。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寂寞感，眼角刻着细微的皱纹。

“这位是尼科尔，我表姐。现在在这里当秘书。”

萨姆森介绍道。

“我是保罗·戈拉兹德。萨姆森，你都没告诉我自己有个这么迷人的表姐啊。”

听到我的客套话，他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两人完全回到了学生时代的语气。

“是吗？她今天一早就在期盼拉博里城主的大驾光临呢。放在以前，你就是这个身份嘛。”

“就算律师靠吹牛皮为生，你也给我收敛点儿吧。戈拉兹德家就是普通的乡村地主。真可惜啊，要是这位姑娘早点儿来这里工作，我就不会急着结婚了。”

听到我们的对话，尼科尔像个少女般羞红了脸。

看来尼科尔一把年纪还挺天真的。她低着头，飞快地走出了接待室。看这样子，说不定她真的在向往城堡生活。

萨姆森·菲利普的表姐兼秘书——她一定知道不少秘密吧。我必须利用这个女人。

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暗自思考了起来。

*

“尼科尔之前都在干吗？”

谈完工作后，我把话题拉回了尼科尔身上。

“其实她刚刚离婚。”萨姆森小心地压低了声音，“她是热恋结婚的，离婚时把孩子留给了丈夫。人消沉了好一阵子，害得我特别担心。现在终于打起了精神，就先来我的事务所工作了。”

“难怪她看起来有些寂寞。多大岁数了呢？”

“什么啊，保罗，你不会对尼科尔一见钟情了吧？安东尼娅知道后会吃醋的。”

最后他用了开玩笑的语气。

不过，其实我就等着他这么说。

“唉，实不相瞒，安东尼娅她吧……”我非常自然地切换了话题，“这月初的周末，你见过安东尼娅吗？”

“这月初的周末？没有啊。”

萨姆森一脸愕然。

“这月初的周六日，也就是二月三号和四号吧……我们没有任何联系，难道安东尼娅来巴黎了？”

“嗯。她好像说要来找你商量事情。”

我试着套他的话。

可萨姆森满脸疑惑。

“不，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呀。”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好像才反应过来。

“找我商量……不会是你们的夫妻问题吧？”

他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如果这是演技，那也太厉害了。当然，我也没有半点儿证据表明萨姆森·菲利普就是安东尼娅的情人。对方是道恩也不奇怪，也完全可能是别的男人。先不说结婚吧，想跟安东尼娅偷情的男人估计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我又深入了一步。

“实际上问题还蛮大的。安东尼娅有男人了。”

听到我的话，萨姆森震惊地皱起了眉头。

“你骗人吧？”

“不，是真的。”

“证据确凿？”

“没错。”

萨姆森低头沉思了片刻。

“对方是谁？”

他望着我的眼神明显有些动摇。

“还不清楚。”

“这就不能确定她真的有男人呀。”

听说不清楚对方是谁，萨姆森似乎放下心来，展颜一笑。

“安东尼娅没有承认事实吧？”

他的声音一下子开朗了。

“没有。”

“还是说，你亲眼看到她跟某个男人在一起？”

“没有。”

“那就更不确定了嘛。你是不是想多了？新婚夫妇是容易发生冲突和争执啦。”

萨姆森突然起劲儿了。

律师自然接手过离婚案件，这正是他的专长领域。

“保罗，即便是深爱彼此的夫妇，能盲目相信对方的时间也不长。最初可能只是点儿小摩擦，可长年累月下来，裂缝会越来越大。而一旦开始疑神疑鬼，对方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让你胡思乱想。当然，有的人直觉确实准，抓到了出轨的蛛丝马迹。可实际上，这种怀疑会在不知不觉间破坏掉夫妻关系。”

萨姆森平时就是这么劝说委托人的吧。明明是个单身汉，却说得底气十足。

“就我所知，安东尼娅挺喜欢你的。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孩，被其他男人奉承两句，也许是会有些飘飘然。但在她心底，她应该比谁都重视你。”

“这我也知道。”

我点点头。

“此时此刻，我也相信她真心喜欢的只有我一个。她不笨，不会没想到万一发生什么事儿，保护自己的人是谁。而且别看她那样，她其实是个非常精明的女人，不会轻易放弃现在的地位和财产。

“但正因如此，我才无法默默地看着妻子跟别的男人睡觉啊。那个男人当然得接受社会的制裁。我这么想，既是丈夫理所应当的权利，也是种义务吧？”

面对我的反驳，萨姆森似乎陷入了思考。

“何况这不是单纯的疑神疑鬼。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也不会跟别人说这些，哪怕是你。顺便一说，我们结婚以来还没吵过架，夫妻关系幸福圆满。安东尼娅是打算彻底瞒过丈夫的眼睛啊。”

认真聆听的萨姆森此时插嘴了。

“你有证据？”

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身为律师，他应该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吧。

“有。但我不打算给别人看，至少在现阶段。再说，我压根儿没想过要同安东尼娅离婚。我爱她，需要她，只希望她能改正愚昧的行为而已。我们还年轻，就算有一点儿争执，也一定能重归于好。”

坚强丈夫的角色应该挺适合我。

萨姆森低头盘着手臂，最后他抬起头来。

“虽然你说不想展示证据，可真的不是你误会了吧？”

“误会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一。”我断言道，“那是决定性的证据。但萨姆森，我重申一遍，我没有离婚的打算。我要拜托你的只有一件事儿，希望你查出安东尼娅的情人是谁。”

而头号候补人就是萨姆森，实在好笑。

萨姆森露出了真心疑惑的表情。

“保罗，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作为你们夫妻二人的朋友，容我在这里说一句，我不清楚安东尼娅是不是真的出轨了。可是，如果你没打算离婚，最好停止这种无聊的追究。找律师调查妻子的品行，这就是不信任妻子的证据。信赖关系一旦破裂，就绝不会复原。

“你们该开诚布公地聊聊，听我的不会有错。若能消除怀疑，自然可喜可贺。假如她向你坦白了不幸的事实，你也要用一颗宽容的心去接纳，全都一笔勾销。”

身为朋友，身为律师，他的忠告无可挑剔。

滴水不漏的发言叫人看不见背后隐藏的情感。

我烦恼地点了点头。

“谢谢，我会试试的。确实我也有该反省的地方，突然就把尚未习惯婚姻生活的她关进了那种穷乡僻壤。我应该多体谅她的感受。”

“现在开始也不迟。对了，要不你们俩一起去旅行呢？还没度蜜月吧？”萨姆森鼓励道。

“是呢，我会考虑的。”

我回了个微笑。

*

吃完午餐，我立刻动身返回拉博里。假如安东尼娅的情人不是萨姆森，那我也得试探一下道恩。不能在巴黎消磨时间了。

一个人开车十分惬意。穿过尘土飞扬的巴黎市中心，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冬季的田园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东西来刺激我敏感的神经。

我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胡思乱想。

唯一的好印第安人是死去的印第安人。想到菲利普·谢里登将军的这句名言，我不禁放声大笑。在美国西部开拓时期，他曾于谢南多厄河谷战役中立下功绩。

好妻子是死去的妻子——但对我而言，妻子必不可少。且作为妻子，安东尼娅满足了一切理想条件。我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她有男人了，而是她在欺骗我，还有个暗地里嘲笑我的男人。

我惬意地驾驶着雪铁龙，心却在不知不觉间远离了安东尼娅。其他事情开始占据我的大脑。不是别的，正是前些天让-路易提到的佃农——科雷特一家人。

科雷特的父亲一病不起，生活贫困不堪。可令人宽慰的是，儿子打算努力继承农业。十五岁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父亲虽是个邋遢人，儿子却说不准。

科雷特家的田地刚好在我回去的路上。机会不错，我决定顺路看一眼。

我是第一次来科雷特家，摇摇欲坠的小房子看起来比纳瓦尔家更为寒酸。尘埃、瓦砾与土墙融为一体，支撑着岌岌可危的屋顶。听说科雷特病倒于三年前，恐怕以前身体一直就很虚弱，无法卖力工作。

我敲了敲屋门，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慢悠悠地探出头来，大概是家里的大女儿吧。乡村女孩的红脸蛋好似熟透的红苹果。她似乎不认识我，显得很疑惑。

“我是保罗·戈拉兹德。”

我刚报上姓名，女孩就像小猪一样瞪大了小小的眼睛。

她目瞪口呆，一言不发地缩了回去。

“哎呀，戈拉兹德先生！”

接着出来的是母亲，一看到我便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

她以前大概跟女儿一样有张红润的圆脸，可长年的辛劳让她显得格外沧桑。衣服上满是污垢，褪色到甚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摆跟袖口也皱巴巴的。

她慌乱地挥了挥手。似乎想请我进屋，但在门口可以看到，室内跟室外一样尽是泥巴。房间里还弥漫着病人的气味儿，我实在不想进去。

“不，也没什么事儿。”

我赶紧挥挥手，悄悄从门口挪开脚步。

“我正好路过，就顺便来看看。科雷特的病情似乎不乐观，但你们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让他好好休养吧。我来就是想说这些。”

“呀，先生！”

母亲再次发出尖锐的叫声。

揉搓的双手粗糙得叫人心疼，足以证明这双手经历了残酷的农活。

“太谢谢您了。”

“对了，你儿子快满十五了吧。”

我试着用平常的语气来引导。

“对，托您的福。”

母亲点了点头，向家里喊道：“托马！托马！”

“儿子现在能帮点儿忙了……他以后会拼命干活的，还请您好心多给点儿时间！我们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我敌不过农妇的央求，她还操着一口乡音。

我往后更退了一步，可看见被母亲叫到门口的托马·科雷特时，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他绝不算美丽。眼睛细长，嘴唇厚实。脸上毫不掩饰对残酷命运的敌意，甚至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感觉。天气寒冷，他单薄的身躯只穿了件有点儿破烂的衣服，整个人却有种狼一般的野性，浑身散发着剽悍的野兽气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先前见过的每一位少年都截然不同。我心中别无他想。这等珍品难得一遇。真是不虚此行。

“托马，这是戈拉兹德先生。好好打招呼。”

在母亲的敦促下，托马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嘴唇绷得紧紧的。顽强的眼神在抗拒一切阿谀奉承。浑身闪耀着清冷的光芒，我感觉有一股电流窜过后背。

“托马，你也好好求一求先生啊。”

而我制止了母亲的一番好意：“不必了。”

我直直地看向托马。

“我听让-路易说了，我不会为难认真工作的人，会一直等到你们付得起地租的，加油。”

“好的，先生。”

声音稚嫩而凛然。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今天到此为止，后面再慢慢考虑如何实施。

*

抵达道恩的诊所兼私邸时，太阳已经落山。

气温陡然下降。当然，门诊时间早已过去。道恩一身轻松，无须顾及任何人。就算跑去芃休的酒吧也不奇怪，但幸好他在家里。

鲜红的雷诺镇守在门前的老位置上。

“保罗！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离晚餐还有点儿时间，但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餐前酒。请我进屋时，道恩浑身都是酒味儿。

“你怎么回事儿啊？喝了这么多。”

我的话可能听着刺耳，道恩恶狠狠地瞪着我。

“就是平常的烧酒啦。”

他目光呆滞。

大概被目标给拒绝了吧……难道对方是安东尼娅？不，不可能。我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的巴黎之行，我从一开始就决定当天去当天回。此刻，安东尼娅应该在家乖乖等我回来才对。

“难得来一次，要不要喝一杯？”

道恩也不管我的回复，直接从橱柜里拿出了香槟杯。

他豪爽地把顶级香槟倒进杯子里。酒瓶已经空了一大半。一边喝小酒，一边慢慢打探也不赖。

“上次的安眠药没了？”

“不是。”我右手接过酒杯，挥了挥左手，“今天是有事儿想跟你商量。”

“哦，什么事儿？”

“其实是关于我太太的事情。”

说到这里，我吞吐了起来。

我得扮演好烦恼的丈夫，必须表现得有点儿犹疑。

道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莫非敌人也动摇了？不，光凭这一点还无法断定。或许只是刺激到了他卑劣的好奇心。

“最近，安东尼娅不太对劲儿。前一秒还欢欣雀跃，下一秒却突然动怒。一会儿心神不宁，一会儿又莫名惆怅。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没适应环境。可好像没这么简单……感觉她有事情瞒着我这个丈夫。我就想，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自己身体不舒服。如果只是精神上的问题，那倒还好，但万一有什么重大疾病……”我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觉得那不是病，而是已婚妇女特有的症状。”道恩不愧为老手，首先来了句轻巧的敷衍，“上一秒欢欣雀跃，下一秒歇斯底里。再加上对丈夫有所隐瞒，拉博里的太太们大半能对上号。”

与拉博里大半太太关系亲密的男人如此说，那就不会有错了。

可不知怎么的，道恩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但我是个医生。哪怕丈夫找上门来，我也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这点你也清楚吧？”

“当然。”

“场面话到此为止。老实说，你不需要担心。夫人没找我聊什么特别的。不过，保罗……”

他透过无框眼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惊慌。

“夫人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对劲儿的？”

“我想想。”

我小心地斟酌用词。

“大概一个月前吧？”

这个长度应该比较稳妥。

道恩深深地点了点头。

“如果夫人最近出现了情绪不稳定，这说不定是精神方面的原因，但原因或许更为单纯。我直接告诉你吧，她可能怀孕了。你有头绪了吗？”

我感受到了一股地动山摇般的冲击。

安东尼娅怀孕了？仔细一想，这完全有可能。为什么之前我没想到？

我忽然注意到道恩锐利的眼神，看来他酒醒了。我本打算刺探他的，可被套话的人说不定是我。

“要是真的，那我还挺高兴的。”我竭力忍住了，“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应该很清楚我想要个孩子呀。”

“如果性急弄错了，岂不会害你失望嘛。她大概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吧。只是……”感觉镜片深处的目光又尖锐了起来，“假如这不是怀孕的迹象，就得考虑神经衰弱的可能了。拉博里压抑的生活，也许对夫人造成了精神上的压迫。”

“她最近也在慢慢扩大拉博里的交际圈，比如去参加教堂活动。”我叹了口气，“啊，就是那群罪孽深重的妇女举办的慈善活动。”

道恩用鼻子哼笑了一声。

“那群人好像特别喜欢慈善晚会和忏悔，如果说慈善晚会是买新裙子的借口，那忏悔便是犯罪的最佳借口。要是没有罪行可坦白，也就不能向牧师忏悔了。为此，她们得先犯下罪行。”

这么多年来，道恩应该为她们的罪行做出了不少贡献吧。他的嘴角漾起了笑意。

即便其中有安东尼娅，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道恩接下来却把话题转向了出乎意料的方向。

“不过说真的，夫人神经过敏，或许跟现在震惊拉博里的失踪案有关。绑架犯就潜伏在身边，对年轻女性来说恐怕特别吓人吧。”

道恩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儿？

一种难以名状的担忧猛地向我袭来。

“虽然失踪的都不是年轻女性。”

我本想云淡风轻地接下去，却说得磕磕巴巴。

不知道恩有没有发现我的动摇，他继续说道：“但依然很恐怖啊。毕竟犯人和动机都还不清楚。何况令内是外地人。怀疑哪个村民都不奇怪。即便是我，一想到以前是自己病人的孩子可能遇害了，心里也无法平静。对了，这么一说……”

就像威胁猎物的猫咪一样，道恩莫名地停顿了片刻。

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我，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保罗，你好像也见过亨利·纳瓦尔？应该记得他吧？前一阵子你来这里的时候，亨利因为感冒而找我看病了。”

“有吗？”我回答得模棱两可，“好像是有个高中男孩。他就是亨利·纳瓦尔？”

“嗯。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是个乖巧的孩子。我很难相信那么胆小的孩子会离家出走。果不其然，接着出现了第二起事件。”

“皮埃尔·兰斯吧？道恩医生也认识他吗？”

“当然了，这一带的孩子都是我的病人。不过，皮埃尔很健康。长大后就没怎么给他看过病了。保罗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两只酒杯都空了。香槟瓶早已空空如也。道恩暂时打住了话题，悠然站起身来，从橱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

他拿起白兰地酒，将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倒入杯中。

“皮埃尔失踪的那天吧，下午刚好有电话找我。我去给兰斯磨坊附近的人家看病，回来的路上，撞见你的雪铁龙从磨坊旁边的小道开了出来。”

不可能吧！我吓得身子一颤。

道恩静静地摇晃着高脚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就想，你当时有没有看到皮埃尔的身影？他经常在后面的空地上玩耍。”

“没有。”

我拼命挤出了这句话。

既然被看到了车子，我最好就别否认自己去过磨坊附近。道恩不可能看错黄色的雪铁龙，拉博里村开黄色雪铁龙的人也只有我。

“没注意呢。要是看到，我早就告诉警察了。那天就是想开车兜兜风，也没遇到什么可疑的车辆。”

“也是。”道恩同意得很干脆，“我对那些孩子视如己出，就在想能否找到什么线索。确实，我想的东西警察应该老早就讨论过了。”

*

后来，我和道恩聊了些什么呢？我是什么时候告辞的呢？在醉酒的状态下，又是如何开车回到戈拉兹德宅的呢？我已然没有记忆。

安东尼娅满脸担忧地出来迎接我。我只告诉她自己在道恩家里喝多了，接着早早地回到了房间。

我晚餐也没吃，就这样躺在床上。我已被打击得垂头丧气。

为了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我故意把话题集中在失踪事件上，喝了一杯又一杯，以防对方察觉我内心的紧张。老实说，我不清楚道恩有什么想法，甚至无法确定他有没有怀疑我。

也许他只是想起当时看到了我的车，想得到点儿目击情报而已。然而，我随即打消了这一乐观的猜测。

道恩疏忽大意泄露了底牌，我应该为此高兴才对。道恩喝得醉醺醺的，终有一天会后悔得要死的吧，为自己给了杀人犯反省与逆袭的机会。

不行。我又想了想，若以为干掉道恩就能高枕无忧，那只能说我头脑简单。万一道恩早就把我的疑点告诉给了警察呢？在这种情况下袭击道恩，就是正中他们下怀了。

要不再跟道恩仔细聊聊，摸清他的老底？不，这也不行。一不小心，反而会加深他的怀疑。

既然如此，解决方式只有一个，洗清我的嫌疑即可。而方法也只有一个，我编造出绑架案的犯人即可。

我被自己的主意给笑到了。就这么办，这就是完美的结论。

我躺在床上，在夜色中思量着村里的居民。要特别注意独居男性——马蒂厄先生的话语回响在耳畔。

最后，有一个男人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2月27日　星期二

要从拉博里去往芃休，除了火车，还可以乘坐大巴。我上午十点前离开戈拉兹德宅，在巴士上颠颠簸簸，到芃休时已经十一点多了。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半，所以刚好踩点。

尽管拉博里村的店铺可以满足最低限度的需求，但如果要购物吃饭，还是得来芃休。习惯农村生活后，我总算体会到了邻近小镇的存在价值。

虽说是乡镇，这里好歹有百货店和餐厅，电影院、美容院、各色服装店、甜品店一应俱全。拉博里的太太们聚在一起时，开场话题肯定是关于芃休的购物和用餐。

不过，第一次被保罗带到这座灰蒙蒙的小镇时，我还是愣住了，毕竟现实与想象中的闹市相去甚远。

华美气派的建筑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有闪亮的橱窗在装点地上层。光鲜亮丽的男女在露天餐桌旁优雅地享受美食——这番令人兴奋的风景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种四不像的闹市，还不如被自然包围的拉博里。”

我一脸失望。

“因为你在跟巴黎做比较啊。”保罗用父亲般的语气说道，“在这儿找不到巴黎的东西。我从小就熟悉这座小镇。但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要找拉博里没有的东西，这儿还是有挺多的。”

而实际上，保罗说得没错。

*

酒店“乐卡克”就悄然建在芃休镇尽头的路边上。

当地常见的米白色土墙，搭配上暗灰色的屋顶，看起来简单而朴素。整洁的小店只有四间客房，有一股隐秘居所的味道。我绕到房屋侧面，只见后方空地上停着让-路易的蓝色雷诺。

在门口迎接我的卢克，是“乐卡克”的老板兼主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一看就很像厨师。四十五六岁，清透的皮肤白里透红，算是法国随处可见的标准大叔。温和的眼神令我稍微放下心来。

地上层是餐厅，客房似乎在楼上。现在时间还早，餐厅里没有客人。大概有团体预订了这里，店内把三张四人餐桌拼成了供十二人使用的餐桌。另外还有一张四人餐桌和两张双人小餐桌。比起餐厅，气氛更像家庭小餐馆。

墙壁的黑板上用潦草的字体写着套餐菜单。“今日午餐”有腌鲱鱼和炖兔肉，甜品是覆盆子馅饼。难怪有一股诱人的炖肉香味。

店里虽然雇了帮手，但基本上是夫妻二人共同打理。餐厅朴素却整洁。

“嗨，戈拉兹德夫人，很荣幸见到您。我们一直在等您呢。”

“客气了，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

我们首先握手打招呼。

沉稳的态度给人以安全感。声音也跟温暖柔软的手一样，十分暖心。

“让-路易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等您呢。”

明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对方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好像是呢。我看到车子就停在后面……他经常来这里吗？”

听到我的提问，卢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经常。”

难不成让-路易的幽会地点是这里？疑惑瞬间涌上心头。

卢克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表情严肃地补充道：“他是我夫人的恩人。”

他接着向厨房喊道：“吉吉！吉吉！”

吉吉似乎是卢克妻子的名字。没过多久，一名中年女性推开厨房门走了出来，和丈夫一样白皙丰满。

“太太好。”

一看到我，她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吉吉把秀发随意地绑在脑后，看起来就像褪色的麦秸，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只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让人觉得她年轻的时候肯定很可爱。

结束了客套的问候，吉吉开始打量起我来。可能也因为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吧。那笨拙的举动一点儿都不像酒店的老板娘。

我和让-路易有什么企图，这对夫妇应该心知肚明。不然，戈拉兹德家的夫人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然而，他们知道多少呢？跟让-路易又是什么关系？对此我还一无所知。

“酒店很不错呢。好不容易来一次，可惜不能在餐厅里吃饭。”

听到我的话，吉吉头一次露出了微笑。

她好像是一笑就显得亲切的类型。

“等会儿我们会把午餐送进房间的。”

看样子还有客房服务，跟让-路易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我这就带您过去。”

吉吉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

最好别让任何人撞见。我匆忙追了上去。

*

四间客房排列在东西两侧，让-路易就在西边的屋子里等我。

柔和的阳光从南面的窗户洒进房间，宣告着冬天的过去。简朴的客房使人想到从前的客栈，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装饰。并排而列的两张单人床上罩着单调的白色毛毯和床单，看起来像修道院的禅房。床铺对面只摆着小桌和座椅。

是让-路易提议在“乐卡克”进行密谈的。戈拉兹德宅自不用说，拉博里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俩放心交谈。经过那次秘密搜查后，我们都有意识地在他人面前避免接触。

今天让-路易应该会跟我讲明计划的全部内容。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又会采取什么举动。多年来的夙愿终于要实现了，恐惧却占据了我的身体，我害怕得想要逃跑。

见到我之后，让-路易像平常一样沉默而恭敬地行了个礼。接着，他殷勤地搬出椅子让我坐下。至少从他的举动中，我感觉不到丝毫的焦虑或紧张。

“我在楼下见到了卢克跟吉吉。人看起来挺好的。我也不是要怀疑，但真的可以相信他们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这是廉价建筑，那与隔壁的墙壁应该挺薄的。

让-路易却露出了淡定自如的笑容。

“没关系，隔壁没人。”

坚不可摧的自信从紧张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您不必担心他们。对我来说，卢克是完全值得信任的自家人。而吉吉呢，她爱卢克胜过自己。”

“我就相信你说的。可是，你不会想把他们也拉入伙吧？”

我提醒道。

我不赞成把第三者卷入此次计划。况且，伙伴越多风险越大。

“请您放心。”让-路易立刻否定了，“我没这个打算，也没这个必要。如果他们要帮忙，不看、不听、不记住任何事情就够了。犯罪的只有咱们两个。”

犯罪——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仍有电流窜过脊背。

“让-路易，”我的声音不由得颤抖起来，“在进入正题之前，我想再强调一遍，我的目的只是解开地下墓穴的封印，弄清楚躺在那里的人是谁、什么时候遇害的。绝不是亲手制裁犯人。”

“我知道。”让-路易老实地点了点头，“不过，要解封地下墓穴，还有别的办法吗？只有让戈拉兹德宅出现新的杀人案，逼着警察进入地下室啊，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有效的办法了。不管我们如何强调戈拉兹德先生可疑，官员和警察也不会采取行动。这一点您应该清楚才是。”

“你说的对。”

这个我承认。

正因为明白，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一个问题。你可能已经弄清了一切，现在只想着复仇。但我不同，我首先想知道戈拉兹德宅究竟发生过什么。我要找出铁证，让保罗坦白真相。复仇的事情之后再考虑。”

“这我也知道。”

让-路易直直地看着我。

“我没想要杀害戈拉兹德先生。”

“也就是说，目前的目标是杜邦夫人？”

“没错。”

虽然事先已经猜到，但听到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还是叹了口气。

在杜邦夫人房间里发现的那条十字架项链——当时的让-路易慌乱得不成样子。她真的是可怕的杀人犯吗？

仿佛在回应我的疑问一般，让-路易接着说道：“显然，她参与了戈拉兹德先生的杀人事件。就算没有直接动手，也肯定是共犯。但问题在于，即使地下室解封、戈拉兹德先生的罪状天下大白，要追究她这个共犯也不容易。”

“你的意思是，保罗会包庇母亲？”

“对。哪怕他们的合作显而易见，只要本人统一口径，就难以证明共犯的事实。如此一来，她就会被无罪释放。所以先发制人很重要。即便对方是女人，我们也绝不能手软！”

他语气激动，仿佛对方就近在眼前。

“你会有如此强烈的复仇念头，是因为深爱着项链的最后一位主人，而他们害死了那位女性吧？”

让-路易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她是照进那座阴森宅邸的一道光。过去的我，不，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过是戈拉兹德家的奴隶，注定要在戈拉兹德宅度过一生。遇见她以前，我都没发现自己还有一颗爱人的心。她为何会喜欢上我，这点至今还是个谜……但我们彼此相爱。和她度过的短暂时光，是我活在这世上的证据。”

“在芃休的这个房间里？”

他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果然没错。

“可是让-路易，即使那条项链在杜邦夫人的房间里，也不代表主人就是被她杀害的呀！”

让-路易眉头一颤，说：“因为你一无所知。”

他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愤怒与悲伤。

“太太，您能想象那名女性是怎么死的吗？那条十字架项链她一直随身携带。佩戴别的项链时，也绝不会摘下它。因为这是她婆婆，也就是保罗先生的母亲——露易丝夫人的遗物。对露易丝夫人来说，这也是自己的婆婆——克里斯汀夫人的遗物。那条项链是戈拉兹德夫人传承了三代的护身符。

“她在英国坐丈夫的车，结果遭遇车祸。因为来不及打方向盘，车子撞到了路边的大树。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不仅上半身被压扁，玻璃碎片还割断了她的脖子。”

太震惊了。

保罗的前妻——她与让-路易彼此相爱，结局却如此悲惨！

让-路易没有理睬惊愕的我，继续说道：“但是您想想，时刻都戴着那条项链的人，上半身被压扁，头也被割断，项链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纤细的链条肯定会被碾碎，细金工艺的部分会沾满深红的血液，珍珠表面会布满伤痕。可您也亲眼看到了吧？那条项链不是一点儿瑕疵、凹陷都没有吗？”

的确如此。我想起来了，纤细的链条和细金工艺的部分一尘不染，每一颗脆弱的珍珠都富有光泽。

“状态完美。”

“是的。也就是说，出车祸的时候她没戴那条项链。它是每一任戈拉兹德夫人的象征，没当上戈拉兹德夫人的杜邦夫人自然会惦记在心。车祸发生前，戈拉兹德先生找借口要走了她的项链。这也恰恰证明，戈拉兹德先生知道不久后她的上半身将变得惨不忍睹。”

“可是为什么？保罗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因为发现了跟你的关系？”

让-路易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那并非不幸的车祸，而是伪装成车祸的杀人事件。”

我有种当头一棒的感觉。

那场车祸之后，保罗饱受后悔的折磨，甚至出现了精神问题。他不是后悔自己没打好方向盘，而是后悔自己一时失算，卡错了撞树的时机——这本是为了杀死副驾驶座上的妻子，并保证驾驶席上的自己安然无恙。

我太大意了。

然而……如此一来，就得重新审视这起事件了。我陷入了沉思。

原来如此！我突然茅塞顿开。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先前的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兜风地点选在伦敦绝非偶然，他必须选在英国。因为在英国出车祸后，不会有一个熟人立马赶来，而且最关键的是，在英国可以对遗体进行火葬。

“太太，您可别忘记，除了村里的少年们，戈拉兹德先生还会若无其事地对妻子下毒手。离执行计划还有些日子。在此期间，咱们无法保证他不会袭击您。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啊。”

让-路易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保罗会杀我？我回到了现实。

说起来，前些天萨姆森也在电话里说过。

“千万别小看保罗，他可不是笨蛋。可能会调查通话记录，你最好少从家里打电话。”

但是，保罗真的在怀疑我吗？为了不被揪住尾巴，我自认为行动非常谨慎。

就在此时，让-路易用无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没多少时间了，咱们进入正题吧。”

*

“我打算在下周末行动。”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

让-路易恢复了平日的表情。我也清醒了过来。不能再东想西想了，现在应该专心致志地讨论。

“您知道下周六，也就是三月九日晚上，巴黎管弦乐团将在普莱易音乐厅举办特别音乐会吗？有豪华的独奏者齐聚一堂，讨论度好像挺高的。”

“不知道呢。”

我对古典乐不感兴趣。而保罗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没提到吧。

“戈拉兹德先生特别想听这场音乐会。他得提前订票，应该这阵子就会跟您提起。如此一来，下周六的晚上到周日早上，他都不在戈拉兹德宅。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等女佣们回去后，戈拉兹德宅就只剩我和杜邦夫人了。”

只要我和让-路易合作，应该可以伪装成强盗的犯罪。

比如让-路易把杜邦夫人推进螺旋楼梯的空洞后，再把我捆起来。我这个女主人只要说遇到了陌生的强盗，让-路易也就不会遭人怀疑了。

然而，让-路易随即摇头否定了。

“不，太太，请您跟戈拉兹德先生一起去巴黎。您说自己也要去，他应该没理由拒绝。要把敌人困在巴黎，您的协助必不可少。”

“意思是我也去听音乐会吗？”

“我没这么说。您可以陪他去普莱易音乐厅，也可以分头和女友们一起玩，反正随您的便。总之确保两人在巴黎度过周六的夜晚，还得有一个能证明您全程不在现场的有力证人。”

“那你来搞定杜邦夫人吗？”

我不否认自己松了口气。

但他要怎么做？对此我感到疑惑。杀人又不遭人怀疑还是很难的。

“让-路易，你的不在场证明呢？不会要拜托卢克和吉吉吧。”

听到我的话，他咧嘴一笑。

“您认为我会制定如此简单的计划吗？刚才我答应过您，不会把他们扯进来的。首先，拉博里人都知道我跟卢克的关系。我还没有蠢到让挚友来证明自己不在场。”

“可你需要不在场证明吧？杜邦夫人在戈拉兹德宅深夜遇害，即便伪装成强盗干的，警察也会调查一遍家里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啊。”

“确实。不过，我既不打算靠盗窃来伪装，也不打算让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帮忙作不在场证明。况且，这很难伪装成强盗的犯罪。假如有强盗凑巧盯上杜邦夫人只身在家的日子，还闯进了戒备森严的房子，人们通常会怀疑有内鬼。

“太太，执行计划的只有咱们两人。而且，这个完美的作战绝不会让我们受到怀疑。”

他从容的语气甚至可以用傲慢来形容。

这信心百倍的样子，反而让我担忧。自负可能会要命——这是他本人告诉我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担忧，让-路易表情严肃了起来。

“太太的担心不无道理。但请相信我，只要按我说的去做，肯定就能成功。”

“我当然相信你。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来这儿。”

我报以僵硬的笑容。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我的任务应该不止把保罗困在巴黎吧？”

视线与视线碰撞出了火花——用来形容这一刻真是再适合不过。如果我就此退缩，这个人会不会杀了我？

“当然不止。太太，此次作战中您的任务最为关键。前提是您得有这个勇气。”

让-路易的眼神仿佛看透了我。

现在正是向他坦白秘密的时候，我心意已决。要结成滴水不漏的共犯关系，就必须共享信息。把命运交给这个人吧。

我深深地吁了口气。

“你放心，我没有觉得害怕，会扎实完成任务的。毕竟这是为我遇害的母亲报仇。”

*

告别让-路易，离开“乐卡克”后，我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海里盘旋。他交给我的重要任务——我一想到就颤抖不止。

回到拉博里村时，太阳已经落山，寒风依旧寒冷。我从巴士站仰望山丘，只见旋风摇晃着光秃秃的树木，暗紫色的天空下，戈拉兹德宅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黑色的压迫感。比起监狱，它更像刑场，又像在等我归来的怪人。

我不想跟家里的任何人说话。一到戈拉兹德宅，我就抱着购物袋直奔卧室。

与让-路易结束密谈后，我在芃休的服装店随便买了些东西。有衬衫、毛衣和贴身衣物——我出门的借口就是购物。女佣在门口迎接时，我吩咐她不用给我备茶。她一定以为我迫不及待地想在镜子前试穿。

一想到自己不能在意，言行举止反而变得僵硬。虽然不愿面对回家的保罗，可他似乎也心事重重，看来不用担心他发现我微妙的变化。

晚餐桌上，保罗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提出了那件事儿。

“其实下周末吧，周六有巴黎管弦乐团在普莱易音乐厅举办的特别音乐会。这次节目不容错过，我准备去听听。你要一起去巴黎吗？”

保罗主动邀请我了。我有些出乎意料。简直求之不得。

然而，万一这是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呢。

“是呢，偶尔听听交响乐也不错。”

我谨慎地回答道。

“嘿！太好了。你竟然想听古典乐，这是吹的什么风？”

保罗的声音听起来是真心觉得高兴。

“我以为你肯定要去见那群女友呢。”

“呀，那是我一个人去巴黎的时候吧？有你在，我当然跟你一起啦。还是说，你不方便让我去音乐会？”

我轻轻瞪了他一眼。

“怎么会。既然如此，咱们把萨姆森也叫上吧？音乐会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顿饭。好久没有三个人聚会了。”

“好呀。”

面对喜笑颜开的丈夫，我也欣然同意。

“那我明天就给萨姆森打电话。还可以托他去订票。”

事情轻松搞定。

在一无所知的外人眼中，我们恐怕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夫妻吧。可在深夜的黑暗房间里，当我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恐惧却再次涌上心头，我如临深渊。

如果这都是保罗精湛的演技呢？如果他已经发觉一切，准备先除掉我呢？可他准备在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法？

保罗凝视着我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

“亲爱的，我需要你。”

他今晚也含情脉脉地这样对我说道。

不，想也没用。我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悄悄完成该做的事情。

让-路易给我的安排非常简单。

周六抵达巴黎后，找机会偷偷给保罗喂药。药品多少有点儿苦味，最适合在用餐时混入酱汁，也可以加在咖啡里。只要当天让他住进医院，事情就算成功。

药品由让-路易准备。虽然会引发剧烈的腹泻与呕吐，但没有致死的危险。目的只是让保罗在巴黎停留数日而已。

冥思苦想后，我决定不把此次的计划告诉萨姆森。他本就是个性格正直、富有正义感的人。毕竟是当律师的。哪怕是为了揭发保罗母子的罪行，他也不会允许我犯罪，更别说杀人了。

归根结底，这是我的问题，当然也是让-路易的问题。只有在这个复仇故事中，我和让-路易是一心同体。

只能继续前进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3月2日　星期五

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的自行车店，就坐落在拉博里闹市的北边尽头。

到了这儿，商业街就变得像缺齿的梳子一样，弗鲁瓦萨尔的店铺被夹在杂草丛生的空地之间。这座小楼房的下层是店铺，阁楼是住宅，对单身汉来说应该绰绰有余。五年前母亲离世后，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便在这里过着自在的独居生活。

这里贩卖、修理自行车，是村里唯一一家自行车店。尽管有一定的市场需求，生意却不可能火爆。不管何时经过，基本上都是弗鲁瓦萨尔一个人在店门口，无所事事地听广播。

他二十九岁，乍看之下是个美男子，实际上是个健硕的运动员。尤其在夏天，他会不远千里地跑去参加法国各地的自行车赛。他在鲁昂有因此结缘的女友，但可能生性适合自在的生活，他至今也没有离开拉博里的打算。

简而言之，关于现在把拉博里闹得人心惶惶的少年绑架案，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有十二分的资格去充当嫌疑人。变态跟强盗、强奸犯不同，平时的正直好青年也得小心提防。我就是个好例子。当然，弗鲁瓦萨尔也是十几个嫌疑人中的一个。通过马蒂厄先生我了解到，他已经被警察问了两次话。

前阵子见过道恩后，我开始了暗中调查。犯罪当天，道恩看到我在现场附近，我得赶紧采取措施才行。现在哪还顾得上托马·科雷特。

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发现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真是个理想的嫌疑人候补。在亨利·纳瓦尔和皮埃尔·兰斯失踪的当天，他好像都在拉博里。虽然他性格稳重、口碑良好，但朋友几乎都是自行车赛圈的人，在拉博里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和家人。

目前，警察仍未掌握有力的线索。毕竟他们的搜查总是偏离重点。如果让弗鲁瓦萨尔充当犯人，即使会出现些疑点，走投无路的警察也很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戈拉兹德宅一楼的“长辈房”，我的秘密武器就藏在衣柜的暗抽屉里——亨利·纳瓦尔充满汗臭味儿的、有点儿肮脏的破衣服，以及皮埃尔·兰斯穿过的高档衣服，二者的差别堪比抹布跟丝巾，却都是至关重要的证据。

王牌则是两人的断发，我把它们包在了薄纸里。亨利是鸢色的卷毛，而皮埃尔的褐色头发就像玉米须一样。我的呼吸早已渗入其中。虽然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每天早上，弗鲁瓦萨尔都坚持骑行两个多小时。不仅是早早天亮的夏季，冬季也会在黑暗中出门（除了下雪天）。

他即将年满三十岁，在赛场上也活跃不了多久了。我理解他满腔热血搞练习的心情，可清晨在没有路灯的路上全力飙车，危险在所难免。特别是在河边的土坝上，一不小心就会倒栽进河里。冰雪融化后，河水会跟着升高，要是掉进了浊流里，恐怕自行车也会被转瞬冲走。

我昨天就把作战必需品装在了车上，只要瞒着安东尼娅偷偷出门就行了。还好她赖床。

我决定在五点之前离开戈拉兹德宅。四点我准时起床，首先推开了卧室的窗户。外面还一片漆黑，幸好没有下雨。我竖起耳朵，悄悄观察屋内的情况。安东尼娅的卧室悄然无声。

在她起床前，在佣人们上班前，我得把事情全部搞定。我小心翼翼地走下螺旋楼梯，避免发出脚步声。可刚到大门口，我就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回头一看，发现杜邦夫人正如雕像般伫立在身后，不知她什么时候起来的，黑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路上小心。”她声音冷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嗯，我走了。”我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莫名地觉得揪心。

到头来，真正站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个女人了吗？

*

到达弗鲁瓦萨尔的店铺时，手表的指针正好指向五点。村里一片死寂。我把车停在了店门口。

黑暗彻底包围了被瓦片和白墙覆盖的楼房，窗户关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光亮。弗鲁瓦萨尔应该在床上睡得正香。当然，这正中我的下怀。在这个时间点，村公所的官员——而且是保罗·戈拉兹德登门拜访，谁还不信发生了紧急状况？

我提着黑皮包走下雪铁龙，敲响了大门。

同时，我嘴里大喊道：“弗鲁瓦萨尔先生！弗鲁瓦萨尔先生！”

不一会儿，阁楼的灯亮了，穿着睡衣的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

“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我是村公所的保罗·戈拉兹德。现在有急事儿找你，可以给我开门吗？”

此前，我见过几次弗鲁瓦萨尔。而最后一次，是在去年年底村公所主办的晚会上。他是县公路赛的冠军，因此受邀参加晚会，还做了简短的发言。我俩岁数相近。正常来说，我们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奈何村民总是与戈拉兹德家保持距离。他始终没改变自己恭敬的言辞。陷害这位好好青年让我良心作痛，可我别无他法。

起初，弗鲁瓦萨尔一脸讶异地凝望着这边，在听到我的名字又看到黄色的雪铁龙后，人好像完全清醒了。

“戈拉兹德先生好。我还在睡觉呢，现在马上换衣，请您稍等片刻。”

他瞬间变脸，立刻回到了屋子里。

没过多久，楼下店铺的灯也亮了，弗鲁瓦萨尔打开了门。他身上穿着厚羊毛衫、运动裤和皮夹克，似乎考虑到了和我一起出门的可能性。表情虽然紧张，却没有不安的神色。大概是以为出了什么事儿，我来找他帮忙的吧。

我飞速扫了一眼店内。

有几辆出售的自行车，还有两辆正在修理的二手自行车。店里头摆放着木制桌椅，旁边则是弗鲁瓦萨尔的赛车，我见过它。

“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

进店后我关好了门，把道歉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深知此举十分冒昧。但现在情况紧急，刻不容缓……这个消息可能会吓到你，还请你冷静点儿。我其实是拉博里的卫生管理官，刚才法国政府的卫生局给我发来了紧急通知。”我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弗鲁瓦萨尔苍白的面颊转眼就染上了一层红色。

也难怪。听到村公所的官员这么说，人还怎么保持冷静。弗鲁瓦萨尔虽不是小孩，却也是个不谙世事的运动员。恐怕都无暇怀疑村公所有没有卫生管理官这一职位。何况因为最近的少年失踪案，他遭到了警察的无故怀疑。

“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法国政府正为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疫病焦头烂额。这种可怕的疾病致死率极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都会在发病后的三天内死亡。”

弗鲁瓦萨尔显得疑惑不解。

大概没猜到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吧。

我继续说道：“没有任何关于疫情的报道，是因为在现阶段，患者发病后并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政府在防止国民陷入恐慌情绪。此前，患者都只是从国外回来的人，尤其是非洲大陆。所以目前最有效的方法是趁感染尚未扩大前就把患者隔离起来，找出跟患者有直接、间接接触的人。

“其实，这种病原本是非洲部分地区以前就有的地方病。会通过男女性交传染。”

弗鲁瓦萨尔此前一直默默地听我讲话，现在好像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就是跟性病差不多的意思？”

他表情扭曲得厉害。不愧是血气方刚的运动员。肯定已经想到了一两个人选，心里都七上八下了吧。

“对。”我故意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不过，比单纯的性病严重多了。对了……”

我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

弗鲁瓦萨尔的脸上满是恐惧。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因为你有一位住在鲁昂的女性朋友，她叫米雷耶·乔丹吧？”

弗鲁瓦萨尔无言了。

他一定没想到此时会出现自己女友的名字。他眼神飘忽不定，脑子似乎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回过头去，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电话。大概在犹豫要不要马上打给她。

“打了也没用，她正在医院接受检查。”我发出了冷酷的声音，“弗鲁瓦萨尔先生，请你冷静听我说。乔丹小姐还没有发病。实不相瞒，最近有个从北非回来的法国男性发病了，我们调查该患者的交际圈后，发现有几位女性与他发生过性关系，据说其中一人就是米雷耶·乔丹。

“刚才，鲁昂当局把乔丹小姐保护了起来，在询问交际圈时，她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那边才会立马联系我。”

“那我……我会怎么样呢？”

弗鲁瓦萨尔牙齿直打战，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垂死挣扎的样子真可怜。不仅被女友劈腿，还可能染上了致死率百分之九十的疫病，我也理解他的灰心丧气。

“求你冷静点儿，先在那边坐下吧。”我指着店铺里头。

为了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我故意慢步走向桌子。有模有样地放好黑皮包后，我搬出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这样应该足以营造出压迫感。

看着敌人踉踉跄跄地坐下后，我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不一定没救啊。现在还有治愈的可能。正因如此，我才会在这个时间点赶过来呀。”

“真的吗？”弗鲁瓦萨尔大概挺意外的，向我投来殷切的眼神。

“不骗你。虽然这种病一旦发作就束手无策，但幸好有潜伏期，最短一周最长十二周。只要在潜伏期内接种疫苗，很大程度上就能抑制发病，而且越早越有效。说刻不容缓也不为过啊。”

说着，我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了注射器和装药剂的安瓿。

弗鲁瓦萨尔顿时两眼发光。

“当然，这不算彻底脱险，但起码能延缓发作。打完后可能会有点儿困，你不介意吧？那么请把手臂伸出来。”

我都不必用强迫的语气命令他。

弗鲁瓦萨尔脱掉夹克，卷起羊毛衫的袖子，露出了与相貌不符的粗壮肌肉臂。他似乎毫不怀疑我的医学资格和安瓿的内容。

我往注射器里吸满药剂，握住了弗鲁瓦萨尔的手。

*

待弗鲁瓦萨尔入睡后，我开始了下一步行动。时间是五点二十六分，离日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村里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行人。

我戴好手套，从车里拿出了麻布袋。虽然是只随处可见的普通袋子，但里面装着少年连环杀人犯的确凿证据。另有两本杂志，是前些日子，我在鲁昂的可疑店铺里买到的，上面刊登了许多迎合某类爱好者的照片。

回到店内，我小心地从袋子里取出了这些东西。失踪少年的衣服和剪下来的头发——我抓起弗鲁瓦萨尔的手，仔细把指纹沾到纽扣、腰带、包装纸、抹布上。弗鲁瓦萨尔的手指又软又粗，皮肤粗糙扎手。最后我把衣物叠整齐，再把头发重新包好，放回了布袋里。

这下就天衣无缝了。即使没找到少年的尸体，绑架犯也无疑是布袋的主人。警察会再找一遍小河跟原野，最后放弃搜索吧。

那么，这只布袋要放在哪儿呢？犹豫再三，我决定把它收进桌子的抽屉里。藏在卧室里可能更自然，但还是得放在能被人看到的地方。摆在账簿和支票簿的旁边，应该谁都会瞧一瞧里面。

我拿着杂志走上阁楼。他的性格似乎一丝不苟，卧室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是匆忙起床，脱掉的睡衣却依然叠得整整齐齐。我对弗鲁瓦萨尔有点儿刮目相看了。

床头柜上的相框里有他和女友米雷耶·乔丹的双人照，还有自己骑在车上的飒爽照片。我把杂志摆在了旁边。当然，这上面也沾好了他的指纹。

开朗运动员的另一面或许会令人大跌眼镜，可现实中这样的人并不罕见。任何人都在外人面前戴着面具，老师跟牧师也不例外。

做完这些准备后，我开始了搬运工作。首先得把沉睡的弗鲁瓦萨尔搬到车子旁，让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这项工作特别费力，好不容易才不留痕迹地干完了。接着，再把他心爱的赛车塞进车里。最后从弗鲁瓦萨尔的口袋里摸出钥匙，关掉电灯，锁上大门，这下终于可以出发了。

从这里行驶三百米，就会来到河边的土坝下面。在土坝下方停好车后，我把自行车和弗鲁瓦萨尔依次搬了上去。

土坝高约三米。尽管有石阶，可在黑暗中背着成年人爬陡坡却不是件易事儿。千辛万苦爬到顶后，我气喘吁吁，胸口难受。

土坝路面狭窄，不知道有没有两米宽。放下行李后，我用手电筒一照，发现河水比预想中涨得厉害。焦油般的漆黑水流近在咫尺，我有种快被吸入地狱的错觉。

正在此时，睡着的弗鲁瓦萨尔突然呻吟了一声。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令他清醒了过来？仔细一想，弗鲁瓦萨尔是成年男性，身体也健壮，安眠药的分量可能太少了。赶紧动手吧！说不定这是上帝的警告。

我恢复了清醒，奋力把弗鲁瓦萨尔的自行车和他本人推进了黑色的水流中。

巨大的水声与翻腾的水花令人毛骨悚然——然而，这也只是短短一瞬。不一会儿，四周又被原本的寂静所包围。

我再次用手电筒照亮河面时，弗鲁瓦萨尔和自行车早已被黑色的河流吞没。

总算结束了……我深深地吁了口气。看到这番状况，应该没人怀疑他是在晨练时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吧。

等太阳升起，弗鲁瓦萨尔溺水的尸体浮上水面时，我已经在村公所上班了。他是拉博里最好的运动员，我只管为他的死亡表示哀悼就行。而得知这位好青年其实是可恨的绑架犯后，我只管做出惊愕的表情就行。道恩也不会再怀疑我了。

我立刻踏上了归途。

*

清晨，寒冷的空气开始微微泛白，戈拉兹德宅今天也在傲然展示着它威严的黑色外表。

安东尼娅应该还在睡觉。我下车的时候小心翼翼，以免发出声响。七点上班的女佣们要来了。不能让她们知道我不在家。杜邦夫人大概还在等我回来吧。

然而，情况有些不对劲儿。别说大门口，门厅也没见到前来迎接主人的忠诚管家。她究竟干什么去了？

我站在门厅环视了一圈，还是没见着人。

屋内寂静无声，空气却喧嚣不宁。无言的诅咒、无声的惨叫、飘荡在四周的怨念与恐惧——这股非同寻常的气息，似乎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我走向螺旋楼梯，仿佛被吸引了一般。

我站在螺旋的空洞抬头仰望，并没有明显的异变。

我毫不犹豫地走上楼梯。或许我有点儿神经过敏了。我告诉自己，如果安东尼娅还在睡觉，说明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是，如果她不在床上……

沿着螺旋楼梯转一圈，便来到了一楼的走廊。就在这一瞬，伫立在安东尼娅房前的杜邦夫人跃入眼帘。气势逼人，如同守护王妃卧室的近卫兵。她穿着和先前一样的黑色衣服，布满皱纹的白色面庞却莫名的僵硬。

“欢迎回来。太太在房里等您呢。”

她低语道。虽然正面对着我，却看也不看我的脸。

凝重的声音仿若无底的沼泽。

三年前的那个早晨在我脑海里苏醒。母亲露易丝无声离开的那个早晨——说起来，当时我也是来到母亲的卧室，在里面发现了她的遗骸。

杜邦夫人静静地打开门，我无言地走进了房间。

如杜邦夫人所言，安东尼娅正在里面静静地等着我。

然而，她不在那张盖着轻柔羽绒被的床上。我的安东尼娅正坐在木椅上，穿着白色的睡袍，露出了苍白的脖子。纤细的脖子无力地耷拉着，上面缠了几层纯白色的布。

亚麻枕套——这是和安东尼娅结婚时，我在巴黎百货店挑选的定制品。特大号的专用枕头上，分别绣着首字母“P”和“A”。

枕套的两头都有开口，可以从任意一边塞入枕芯，长度不少于一米半。纵向折叠后，最适合用来当绳子。细细一看，安东尼娅的腰也被同款枕套牢牢捆在了椅背上，两只脚踝则被捆在了椅腿上。

杜邦夫人个子高、力气大。悄悄溜到安东尼娅身后，再用力勒住她的脖子应该轻而易举。

用这块布得费多大的力气？断气又花了多长时间？安东尼娅的表情应该说明了一切，却被垂下的浓密秀发给遮住了，我无法一窥究竟。

我回过头去。伫立在那里的人无疑就是杀人犯，而且是把可怕血脉传给我的骨肉至亲。

“您下楼之后，太太偷偷溜出卧室，从书房的窗户看着您出门了。”

杜邦夫人的话简单明了。

“我知道了。”我也回答得简单明了。

赖床的安东尼娅怎么偏偏在今天早上醒来了？看到天亮前悄悄开车外出的丈夫，她做何感想？我想问她，却再也听不到回答了。

“要怎么处理太太呢？”杜邦夫人的声音冷漠无情。

我望了眼安东尼娅的床。

她早上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上面已没有半点儿痕迹。早就换上了刚洗好的床单和枕套。

“让她在这里躺到晚上吧。告诉大家她头疼。”

“好的。”

“千万别让女佣们靠近这里。”

“明白了。”

杜邦夫人的语气恭敬得有些傲慢。

我又看了一眼无言的安东尼娅。

活泼开朗的安东尼娅沉默了，这说明她已不在人世。

然而，必须先给她松绑。

我解开她脚踝上的绳子，接着解开腰部的绳子。用浑身力气捆绑的亚麻绳牢固而强韧，扭得结结实实的麻花，体现了杜邦夫人对戈拉兹德家的女人的怨气。

最后，我解开了缠在脖子上的布套。我扶住脖子，把头抬了起来，安东尼娅的样子一览无遗。年轻可爱的美丽容貌变得面目全非，这是她直到最后仍在苦苦挣扎的痕迹。

我抱起遗骸，静静地放在了睡床上。

“我想整理下安东尼娅的衣服。你能帮她擦擦身子，换身衣服吗？头发也要梳整齐。”

“好的。换哪件衣服呢？”

“你来决定。剩下的你自己来吧。”

杜邦夫人鞠了一躬。

我默默地离开了安东尼娅的房间。

*

早餐后离开餐厅，发现让-路易在走廊等候已久。

因为没看到安东尼娅的身影吧。不动声色的外表下，诧异的表情若隐若现。

让-路易的五官本就野性，最近还多了些大胆无畏的自信。恭顺的举止依然如初，但就跟马戏团的老虎一样，乍看之下已被彻底驯服，却难保哪天又会露出獠牙。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也不能让他发觉异常。

我把他叫进书房，迅速地交代了工作。至少这两三天，得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雇员的基本素质，让-路易早已习惯了主人的心血来潮和专横无情。态度并无明显的变化。

等我交代完工作后，让-路易犹豫地开口道：“太太说今天上午让我带她去市场的……”

昨晚，安东尼娅好像说过这件事儿。一定是准备去买晚餐的食材吧。

然而，我再也尝不到她做的菜了。

“她好像头疼，今天准备睡一整天，就不出门了。改天再去市场也行吧。”我竭力发出若无其事的声音。

“好的。”

他平时说话都会克制自己的感情，可声音中有种不服气的味道。

难道发现了什么？不，应该不可能。我好像敏感过头了。我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我得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赶走让-路易之后，我坐在书房的桌子前思索了一阵。要做些什么呢……

窗户下方传来了让-路易启动破车的声音。我突然回过神来，看了眼时间，该去上班了。

等弗鲁瓦萨尔的溺水尸体出现后，自然会引发一场大轰动，而等他和少年失踪案的关联再浮出水面，可以预见全村的注意力会转向那边。我得趁乱处理尸体。

然而……我再次陷入思考。

要隐瞒死因，就必须有医生的帮助。话虽如此，我恐怕很难拉拢道恩。他不会被轻易收买的。假如他跟安东尼娅有特殊关系，那就更不用想了。但我又不能直接找别的医生，而无视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

就在此时……我突然得到了天启。

对，还有这个方法！

得马上给萨姆森的事务所打电话。现在应该开门了。就算萨姆森没来，那个秘书也该来了吧。

我站起身来，走向楼下的电话室。

*

深夜时分，安魂弥撒曲回荡在卧室里。

《D小调安魂弥撒曲》——是莫扎特为自己而写的“献给逝者的弥撒曲”。流丽而庄严的合唱充实了我的身心，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又变成了孤身一人。

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打开了连通安东尼娅卧室的门。

愿受现世苦痛折磨的亡人，此刻能有天堂的音乐萦绕耳畔，从世俗爱恨中解放的灵魂，能得以净化——我怀着无限的哀思，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亡妻送行了。

*

回过神来，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行船发现弗鲁瓦萨尔的尸体，是在上午九点多。打捞起来的时候，人就卡在蜿蜒河流的内侧浅滩上。自行车还没找到，但从店内少了常用的赛车来看，警察基本认定他是在河边土坝上骑行时不慎跌入水中。

关键的“证据”似乎也发现得挺早。不过，此事不能随便公开。下午三点多，警察局局长才把这个大新闻告诉马蒂厄先生。

“没想到犯人是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我有点儿不敢相信，可他家里有受害人的衣服和头发，证据确凿啊。”

马蒂厄先生单手拿着卷烟，吞云吐雾地靠在沙发上。

“哎，其实这还是机密消息，严禁对外透漏的。我不小心说漏嘴了，你能当作没听见吗？”

他一从警察局回来，就把我叫进了村长办公室。要把那种惊天大消息藏在心里，实在太为难这个俗人了。我发出疑惑的声音：“可是村长，那些衣服、头发真的是亨利·纳瓦尔和皮埃尔·兰斯的吗？”

马蒂厄先生立刻探出了身子：“两人的父母都确认过了，好像没有错。”

“这样啊……但是，还没找到他们的尸体吧？”

“他又不会蠢到把自己杀的人放在家里，八成埋在了别的地方。接下来要开始正式搜查了。”马蒂厄先生得意地哼了一声，“可再怎么说，本人已经死了，估计很难找到尸体吧。”

“是呢。”我顺从地表示赞同，“不过，弗鲁瓦萨尔为什么会掉进河里呢？下雨天路滑倒能理解，但难以相信专业选手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马蒂厄先生咧嘴一笑，不小心露出了脏兮兮的大黄牙。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过，但警察认为这是自杀。毕竟，弗鲁瓦萨尔那么大了还没结婚，而是一个人生活。被警察问过两次话，就明白自己遭到怀疑了吧。突然想死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样子啊……”

“就算表面淡定，心里也肯定担心自己哪天被捕吧。人做不得坏事儿啊。”

马蒂厄先生点燃了一根新烟。

我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

*

漫长的一天即将结束。

可在此之前，还有个很重要的仪式。

亲爱的，我还没给你看过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吧。我知道的，你有时会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窥视螺旋之底……

现在就带你去秘密的冥府。

你将永远沉睡在那里。

没人会打扰那里的平静。

尾声

一九六八年三月十日，星期日。

在法国北部的小村庄拉博里，历史悠久的戈拉兹德家发生了一起惊天动地的案件。

戈拉兹德家曾经是统治拉博里村的大地主。由于法国大革命，原本一手遮天的地主封建制度被统统作废，但这并不等于所有农民都升级成了自耕农。多数贫农并没有自己的土地，依然是地主手下的佃农。戈拉兹德家在拉博里拥有广阔的土地，事实上，有少数农民一直处于他们的管理下。

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经济形势均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不少法国地主相继转让土地，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权势。戈拉兹德家也不例外。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时间过去了二十五年，大地主的势力已今非昔比，但戈拉兹德家依然是拉博里的特殊存在，而这其中有某些非同寻常的原因。

戈拉兹德宅坐落在小山丘上，是座用石头砌成的坚固宅邸，离村子中心有点儿远。那粗犷而封闭的外观使人联想起要塞或监狱，可人们对它避而远之的原因，并不在于它的外观。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维希政府垮台，在随后的混乱时期里，村中发生了一连串的悲惨事件，令人们在二十四年后的今天仍把这座宅邸视如忌讳，连官员也是一样的态度。

戈拉兹德宅是座三层建筑（包括阁楼），下面有间地下室，挖掘得很深。它原本被用作贮藏室，但似乎早已失去了这一用途。人们一直以为，这间地下室在二十四年前被当时的戈拉兹德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给封锁了。自那以后，应该没人再进过地下室，不料本次案件却揭发了这个谎言。

案件发生时，只有三个人住在戈拉兹德宅：现任当家保罗·戈拉兹德夫妇，以及管家杜邦夫人。与偌大的房屋相比，虽然略显寂寥，但白天有几名佣人来上班。从这坚固的构造来看，很难说他们比村里其他人家更无防备。

因为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建筑，所以家里没有电梯。上下楼当然靠的是楼梯，而贯穿房屋中心的螺旋楼梯正是戈拉兹德宅的一大亮点，木制踏板擦得锃亮，木扶手同样富有光泽，如盘绕的蟒蛇般描绘出优雅的曲线。

圆筒状的空洞构成了螺旋楼梯的中心，从天花板直通地下室，而在里面发现上吊的女性尸体，是在三月十日的早晨八点多。

女性的脖子上缠绕着登山绳。不是新买的，似乎一直收纳在戈拉兹德宅的三层阁楼里。

绳子的顶端悬挂在空洞的顶部——阁楼天花板中央的铁钩上。绳子全长约十五米。长度调节得非常精准，尸体的脚刚好悬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方。

蜘蛛丝——熟悉日本文学的人如果看到这幅画面，心里定会生出这样的感想吧。释迦牟尼向极乐世界的莲池投下一根长长的蜘蛛丝，而蜘蛛抓着它坠入了底下的地狱。从三楼俯瞰螺旋楼梯，其实还真有点儿像。

死者叫黛芬·杜邦，五十九岁，是侍奉了戈拉兹德家四十多年的住宿管家。

她扎好了头发，还化了妆，身上穿着标志性的黑色衣服。这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无法立刻断定，但从外表来看，并没有抵抗挣扎的痕迹。

发现者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戈拉兹德夫人。她是个年轻的少奶奶，半年前才与现当家保罗·戈拉兹德结婚，是保罗的第二任妻子。

前一天是三月九号，星期六，她与丈夫保罗待在巴黎。二人原本计划在巴黎的酒店里度过周末。没想到，保罗在当地突然患上急病，被紧急送往医院。无奈之下，她只身坐上次日清晨的首班车赶回家中，准备拿些换洗的衣服和现金，结果却看到了出乎意料的画面。

案发当天是星期日，女佣们下午才来上班。她先报了警，但是害怕得不敢待在现场。在警察赶来之前，似乎一直在屋子前瑟瑟发抖。实际上，死者黛芬·杜邦并非简单的管家。她是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的情人，据说也是现当家保罗·戈拉兹德的亲生母亲。保罗曾因意外车祸患上了精神疾病，被迫接受长期疗养，在当家缺席的日子里，她独自一人守住了戈拉兹德宅。由于女佣的低贱身份，直到最后也没人把她当作戈拉兹德家的一员，但村民们一致认为，她称得上戈拉兹德家的真正主人。

这等人物的离奇死亡，在小村庄里已经算大事儿一件，可事情还不止如此。这起怪异的上吊案破除了戈拉兹德宅二十四年来的牢固封印，打开了潘多拉之盒。

曾经在全村人的意见下，黑暗的历史被深深封印在了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如今它又重见天日——且最令人惊讶的是，震撼拉博里的恐怖犯罪同时也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

这场骚动的开端，是因为黛芬·杜邦的身体被吊在了螺旋楼梯的空洞里，而且脚正好悬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方。

如果这发生在普通的房间里，或者她的身体停留在螺旋空洞的上方，警察们也不至于闯进地下室。如此一来，保罗·戈拉兹德的恶魔行径肯定仍被掩藏在隐秘的面纱之下。从结果来看，黛芬·杜邦的缢死也等于掐住了儿子的脖子。

接到报警后，警察飞速赶往戈拉兹德宅，他们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解救上吊者。虽然无法确定，但从发型、服装来看，上吊者极有可能是杜邦夫人，何况家里还找不到她的人影。案件发生的状况和时间尚不明确，人说不定还有一口气，警察理应争分夺秒才对，可事情却没这么简单。

戈拉兹德宅是座老建筑，天花板很高，地下室也修得特别深。就算从上往下望，警察也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他们也犹豫过，要不要把绳子直接拉到楼上来。可如果上吊者还没彻底断气，这样做反而会害死人。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上锁的厚重门扉给堵住了，任何人都进不去。警察对此清楚得很，可现在人命关天。最终，在得到戈拉兹德夫人的同意、用无线电取得警察局局长的许可后，现场的警察决定破坏门扉，直接闯进地下室，采取这一行动也算是合情合理。

用斧头劈开门后，警察们一齐涌入地下室。这里既没有隔断也没有家具，有的只是宽敞的空间。除了中央有个螺旋楼梯的空洞，便再无与外界的联系了。扯一下绳子，电灯瞬间点亮，看来二十四年间这里没有被完全尘封，却也没有频繁使用的痕迹。

不管怎样，他们开始检查上吊者的身份。跟预想的一样，绳索紧紧缠绕在脖子上，邋遢的脸庞虽已变形，但无疑就是戈拉兹德家的女王——黛芬·杜邦。

一名警察剪断了绷直的绳子，另外三人轻轻把上吊者抱了下来。他们先让人躺在地板的垫子上。尽管心肺已停止活动，但身体仍有余温，说明刚死不久，如果再早一点儿发现，得救的可能性很大。这令警察感到遗憾万分。

无论如何，警察必须判断出这是他杀还是自杀。若是他杀，就得立刻展开搜查。虽然他们重新打起了精神，可随即出现的大骚动却把这股干劲儿给浇灭了。

因为地下室里接连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里沉睡着许多村民。法国刚从纳粹的压迫中解放出来时，他们便死在了那场名为“肃清”的动乱之中——即便是战后出生的警察，也都知道这件事情。

处理完现场的遗体后，只要等鉴定科过来就行，期间也没什么事情可做。留在现场的警察便又环视了一遍地下室。他们突然生出了好奇心。这里原本是地下贮藏室，除了煞风景的板墙，再没有其他装饰了。而地下室的一角，居然整齐地摆放着二十多副棺材。

虽说是棺材，其实只是简单的手工木箱，勉强看得出对死者的哀悼之意。棺盖上放着木制的十字架，每副棺材前都立有简单的墓碑，记录了死者的姓名和过世日期。

然而，有位警察正兴致盎然地观察墓碑时，发现其中一副棺材上不仅盖着豪华的织布，上面还放了个黄金十字架。

“喂，这是什么情况？”

也难怪他会发出诧异的声音。

因为那块墓碑上，竟写着安东尼娅·戈拉兹德的名字——她是保罗·戈拉兹德十七年前去世的第一任妻子。

“安东尼娅·戈拉兹德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一日生　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卒”

二十三岁英年早逝的当家夫人——不过，她好像在伦敦郊外遭遇车祸，并在英国被火化了，现在不是被埋在拉博里教堂的戈拉兹德家的墓地里吗？

被这一声叫唤引来的警察们，在旁边的棺材前发现了更难以置信的墓碑名。

“亨利·纳瓦尔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生　一九五一年一月十三日卒”

“皮埃尔·兰斯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八日生　一九五一年二月三日卒”

他们都是十七年前失踪的少年，最后沦为了残忍变态的饵食。

犯人叫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当年二十九岁。他在河边的土坝上骑行时不慎跌落河中，溺水身亡后，人们在他家里发现了失踪少年的头发和衣服。

弗鲁瓦萨尔在拉博里开了家自行车店，同时也是一名运动员，活跃在法国各地的自行车赛上。他的姐姐是法国前田径代表选手杰奎琳·皮尔斯，令拉博里骄傲的著名选手，其弟弟竟然是残忍的杀人犯，此事对村子造成的巨大阴影无法用语言来概括。从那以后，英雄杰奎琳再也没踏上过故土。

然而，亨利·纳尔瓦和皮埃尔·兰斯的遗体被埋在了戈拉兹德宅？难道说……不，怎么可能！

但旁边的另外两块墓碑，让他们隐隐约约的疑惑变成了不容动摇的肯定。

“斯蒂芬·贝尔川　一九五一年七月十九日生　一九六八年一月十九日卒”

“杰克·马尔索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四日生　一九六八年二月七日卒”

两人都是拉博里的少年，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村子不大，许多警察都见过他们。在过去的几周里，新的少年失踪案令拉博里村民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恐惧，而这两人正是警察拼命搜索的当事人。

案件仿佛再现了十七年前的噩梦——所有人都如此认为。可当时的犯人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已经死亡。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个小村子，十七年内可能出现两个残忍的杀人狂吗？说不定两人只是接连离家出走了而已，搜查队始终找不到答案。

斯蒂芬和杰克都死了。而且，遗体在戈拉兹德宅！

“不会吧！”

他们嘴上这样嘟哝，脑海里却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就是盲点。当权者的明哲保身与小心翼翼让这一禁忌维持了整整二十四年，却让没有阳光的地下得到了治外法权的保护，催生出了开满淫靡之花的恶魔乐园。

恐惧与兴奋令身体颤抖不止，警察们神色紧张地相互点了点头。

*

保罗·戈拉兹德为何要犯罪？又是怎么实施如此大胆的犯罪的呢？如今本人已经死亡，我们无从知道真相。

一九六八年三月十日，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保罗·戈拉兹德从医院的三楼病房跳窗自杀。事件发生在拉博里警察局准备行动（把他作为重要知情人控制起来）的时候。没有遗书。

前一天，三月九日，保罗带着妻子彩子·戈拉兹德去巴黎两日一夜游，却突然患上了原因不明的急性肠胃炎，只得在当地接受住院治疗。他此次来巴黎，主要是为了在普莱易音乐厅欣赏巴黎管弦乐队（其前身“巴黎音乐院管弦乐队”在一九六七年解散，不久前重新改组为“巴黎管弦乐队”）。由于严重的腹泻和呕吐，他错过了难得的演奏会。

保罗在巴黎住院时，是妻子彩子把案件告诉给他的，就在警察闯进地下室后不久。虽然这让警察措手不及，但独守家中的妻子打电话给丈夫报告也很正常，没道理去责备毫不知情的她。

必须承认，保罗·戈拉兹德的自杀让村长等拉博里的上层领导松了口气。不过，警察局长的立场就挺微妙了。

哪怕只是偶然，少年失踪的悬案也得到了解决。杜邦夫人的上吊尸体和被水泥填埋的失踪案受害人——过去的黑历史，似乎想拿这条大新闻给自己当挡箭牌。因此，保罗之死也是众人喜闻乐见的事情。

案件发生的几天后，大量棺材被悄悄从戈拉兹德宅搬了出来，被安葬在教堂墓园的角落里。

除了肃清事件的牺牲者，其中还有保罗的前妻安东尼娅·戈拉兹德。然而，不会有墓碑去记录他们的名字。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躲避责任和爱隐瞒的毛病早已渗入共同体，不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内改过来。他们仍按照以前的方式秘密处理事情。

先不说二十四年前的肃清事件，现在有一个在伦敦被火化的安东尼娅·戈拉兹德，还有一个被水泥埋在戈拉兹德宅地下室的安东尼娅·戈拉兹德。两具遗体的谜题完全没有解开。

关于在地下室发现的棺材，墓碑上记载的死亡日期是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好巧不巧，跟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的死亡日期一模一样。一九五一年正好跟一九六八年一样，一月一日都是从星期一开始的，但和闰年一九六八年不同，这一年的三月二日不是星期六，而是星期五。

另一方面，教堂的戈拉兹德家墓碑显示：安东尼娅·戈拉兹德死于一九五一年三月三日，星期六。伦敦的车祸发生在周末的自驾旅行中，所以这个时间没有问题。

同一个人，不可能存在两具死亡日期相差一天的遗体，但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受害人、施害人均已死亡的事实。所幸的是，世人都在关注横跨十七年的少年绑架杀人案。因此，咱们就无须让事情变得复杂化，这样也没什么好处。保罗·戈拉兹德引发的少年绑架杀人案，震撼程度可谓空前绝后。现在回过头去看，会发现案件全发生于保罗·戈拉兹德留在拉博里的短暂时间内。然而，大家一直忽略了这个事实，不仅是因为戈拉兹德家在拉博里的威望，其实也是因为发生在十七年前的两起案件，被当成了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犯下的罪行。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迎来终焉的一九四五年，保罗·戈拉兹德才十九岁，正在巴黎大学求学。后来，祖父埃德蒙·戈拉兹德、母亲露易丝·戈拉兹德于一九四六年、一九四八年相继过世，但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底他才回到拉博里。当时保罗二十五岁，刚和第一任妻子安东尼娅结婚不久。

与战前不同，地主无法光靠收租来维持生活了。保罗·戈拉兹德也决定在村公所上班，但这里毕竟是个小村子，哪有正好合适的工作。戈拉兹德的当家不可能在窗口为村民办理琐粹的手续。实际上，他的工作好像是陪村长马蒂厄先生聊天。

一九五一年三月三日，保罗·戈拉兹德在伦敦郊外发生车祸，同乘的妻子安东尼娅当场身亡。此外，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的溺水事故发生在车祸的前一天，三月二日。而被水泥埋在戈拉兹德地下室的另一位安东尼娅，死亡日期也是这一天。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巧合意义非凡。

但更为关键的事实是，保罗在这场车祸中脊髓严重受伤，后遗症是生殖功能障碍。当然，没人泄露过这条私人信息，可我们不难想象本人所受的打击。保罗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在巴黎的精神病院度过了十七年的漫长岁月。

他能穿过这条漫长的隧道，可以归功于为他治疗的心理医生彩子。彩子是位美丽的心理医生，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法国人，现年二十七岁。而把她介绍给保罗的，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萨姆森·菲利普。看来他介绍对了。

当走投无路的病人遇上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而且是年轻的女心理医生时，病情就会迅速地好转——人即使失去了生殖功能，也不会失去爱欲。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老年人和其他大众都用行动验证了这一真理，而保罗的复活更是重新证实了这个想当然的事实。

深深信赖着彩子的保罗，随后娶她为妻，再次回到了拉博里。时间是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底。此时，保罗已经是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了。他收获了年轻聪明的伴侣，还重新回到了村公所，可他并没有满足于这份安稳的幸福，又一次把魔爪伸向了年轻的少年。

检查过被水泥填埋的四名少年后，证实棺材里的遗体确实是墓碑上标注的本人，而且，所有人都是被勒死的。犯罪细节并不清楚，受害人身上没有任何损伤算是唯一的救赎。

在犯人死亡的情况下，警方已然没有了继续搜查的意义。这让领导们再舒心不过了。受害人的遗体由各自的家属进行埋葬，再从保罗·戈拉兹德的遗产中拨点儿应得的补偿费给他们，这样就能把事情给压下去了。

剩下的课题，就是如何为奥古斯特·弗鲁瓦萨尔平反了，他不仅被污蔑为少年绑架杀人犯，还有可能遭遇了谋杀，只是被伪装成了事故而已。马蒂厄村长似乎在暗中商讨此事的对策。他们计划把他住在美国的姐姐杰奎琳·皮尔斯邀请到拉博里，与村民重叙旧谊，以作为对她的道歉和补偿。

警察局的观点等于是全村人的意见。由保罗·戈拉兹德引发的一连串杀人案就这样落下了帷幕，留下了诸多的疑团。

*

另一方面，黛芬·杜邦的上吊案本是一切事情的导火索，搜查工作却始终一筹莫展。

越搜查，反而越混乱。案件的最大问题是：假如这是他杀，根本就没有可疑的犯人。

从解剖结果来看，死亡时间估计在三月十日的上午七点至八点间。正是彩子·戈拉兹德回家发现尸体的不久前。胃内空空如也，体内没有检测到酒精和毒药，别说施暴，手脚连捆绑的痕迹也没有。受害人进行了梳妆打扮，由此看来，案件应该发生在当天正常起床后，吃早餐以前。

受害人的身体和衣服上都没有打斗的痕迹，犯人很可能是她熟悉的人。房子里没有东西失窃，且如果犯人是盗贼，即使被受害人看到了脸，也只要当场解决就可以了，何必大费周章把人吊在天花板上。再者，外人也不知道阁楼里有没有绳子。

彩子说自己回家时，大门确实上了锁。前一天晚上，她就打电话告诉杜邦夫人自己早上回来，所以很纳闷怎么锁上了。但是也不必特意按铃叫管家过来，她便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

戈拉兹德宅还有一扇与后院相通的便门，可警察已确认这扇门也是锁着的。如果彩子不是犯人，就意味着犯人是在行凶以后，把门锁好了再离开的戈拉兹德宅。

那么，犯人哪儿来的门钥匙呢？受害人的衣服口袋里，仍装着她随身携带的钥匙串。备用钥匙当然也有，但是在书房的抽屉里原封未动。如此一来，犯人肯定原本就有门钥匙。警察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合情合理。

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其实是死胡同的入口。因为符合条件的人寥寥无几，而且每一个都不可能是犯人。

首先是当家保罗·戈拉兹德，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星期六），他和妻子彩子一同待在巴黎。而且，九号的晚上到十号的早晨，他还因为急病住进了当地的医院。当然，期间有多名医生、护士在照顾他，片刻都不可能溜出病房。这样还怎么讨论他的动机。他绝不可能犯下此次案件。

其次是第一目击者彩子·戈拉兹德，先抛开她的动机，从物理角度来讲，她不可能犯下这起案件。毕竟她身材娇小，身高一米五五，体重四十二公斤，难以把身高一米七二、七十多公斤的受害人吊在螺旋楼梯的空洞里。不，她光是把绳子挂上天花板的铁钩，就已经很困难了。

不仅如此，从时间上看，也很难说彩子是犯人。案发当天，她乘坐早班车从巴黎出发，于七点四十七分抵达拉博里站，且车站人员和多名乘客也有目击到她。丈夫紧急住院，她只是回来拿钱和换洗的衣服而已，身上就带了一只手提包，看起来表情僵硬。

最后看到她的人是一家面包店的老板娘，店铺位置离戈拉兹德宅较近。据说两人有正面打招呼，时间是七点五十五分。就算快步赶往戈拉兹德宅，也需要七八分钟，因此彩子称自己八点后到家的证言没有可疑之处。

彩子于八点零八分打电话报警，警察在十一分钟后赶到，也就是八点十九分。不管彩子怎么努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受害人吊在螺旋空洞里。

那么，最后一个有门钥匙的人——让-路易·莱斯库尔呢？

让-路易现年四十六岁。和受害人一样，很早以前就在戈拉兹德家服务。他被前当家埃德蒙·戈拉兹德相中，深受其信赖，即使到了保罗这代，在当家缺席的十七年间，家中的事务管理也都交给了他。虽然想不到有什么动机，但他确实具备犯罪的身体条件，自然受到了警察的关注。

毕竟让-路易身材高大，身高一米九五，而且，平日的体力劳动还让他练出了一身肌肉。抱着受害人的身体，把她推出螺旋楼梯的扶手应当是小菜一碟。

然而，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到这把年纪仍然未婚独居，案发当天，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三个同伴去河边钓鱼了。戈拉兹德夫妇提前定好了巴黎之行，若非如此，忠心耿耿的佣人似乎也无法尽情放松了。据说让-路易早就制定了此次计划。

钓友于早上四点半在让-路易家集合，吃完早餐，众人开始准备三明治便当和咖啡。五点驾车离开拉博里，在下午三点返程前一直是集体行动。在犯罪时间上午七点到八点间，他确实跟其他同伴在当地一起钓鱼，不在场证明没有问题。

这下进死胡同了。

可疑的犯人一个都没有，搜查根本无从入手。随着时间流逝，搜查官对他杀产生的怀疑也会逐渐消散。仔细一想，虽然黛芬·杜邦被揶揄为戈拉兹德宅的女王，可她终归是个管家。真的有人会去杀害这样一个老女人吗？

警察的观点逐渐偏向自杀，也是顺理成章的结果。

*

对于虔诚的天主教徒而言，自杀即犯下重罪，黛芬·杜邦不可能违背教堂的教诲。退一万步讲，就算她要自杀，也有许多更稳妥的方法——随着他杀论陷入僵局，这些常识性的质疑也逐渐消失了。

天主教徒也有杀人犯，自杀同理。况且自杀的方法也不分什么稳不稳妥。她个子高，加把劲儿就能够到天花板的铁钩，也能把绳子挂在铁钩上，还能在缠好脖子后翻越楼梯的扶手——这实行起来完全没有问题呀！没有挣扎的痕迹，手和脖子上也没有杀人案中常见的防卫性擦伤，这些都是自杀的有力证明。

而彩子·戈拉兹德的描述，更加坐实了自杀论。

根据她的供述，丈夫保罗似乎是个极端的秘密主义者。考虑到他所做过的事，倒也能够理解，但没想到的是，他从未向妻子彩子坦白过戈拉兹德家的隐情。包括管家黛芬·杜邦是保罗的亲生母亲，也是彩子从道恩医生那儿听说的。米歇尔·道恩是戈拉兹德家的主治医生，现年五十二岁。就如道恩承认的那样，保罗似乎从没把杜邦夫人当作过母亲。

离开巴黎的前一天——三月八日晚上，彩子听到了丈夫与杜邦夫人的奇妙对话。当时她半夜突然醒来，下楼找热饮喝，却听见厨房里传来了说话声。彩子停下脚步仔细聆听，其中一人明显是杜邦夫人的声音，她在恳求对方收手。而另一人的声音很是模糊。

但在这个时间点，除了自己，家里只有丈夫保罗和杜邦夫人了。即使平常装作互不相识，他们也是亲生母子，肯定也有想说知心话的时候。在避人耳目的深夜厨房里，两人正在进行亲子交流吧。彩子悄悄折回了卧室，可事后回忆起来，杜邦夫人或许想在最后关头劝儿子改过自新吧？

结果，彩子·戈拉兹德的这段证言成了决定性的证据。黛芬·杜邦肯定知道有新的尸体被接连搬进了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里。不，她本来就是戈拉兹德宅的主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此想来，便能理解她为何故意选那种方法自杀了。

为了不让儿子的罪孽继续加深，母亲只得献出自己的性命。要慰藉牺牲者的灵魂，她只有让自己的身体悬挂在地下室上方，才能保证警察会进入地下室。可以说，黛芬·杜邦的儿子确实明白了她的意图吧。

起初，拉博里村满是对杀人犯的愤怒和对当局不作为的斥责，可随着事件的降温，伤感与感慨却逐渐扩散开来。女王之死令戈拉兹德家的历史落下了帷幕。

戈拉兹德家的财产今后会流向何处？这是人们关心的下一个问题。实际上，与彩子再婚后不久，保罗·戈拉兹德就把正式遗书交给了律师萨姆森·菲利普。根据遗书，现金、存款、所有的动产都留给妻子彩子，并赋予她戈拉兹德宅的终身居住权。此外，手下的田地全部无偿分给佃农们。而彩子逝后，就用水泥填埋戈拉兹德宅的地下室，然后拆除整座建筑。结尾他写道，希望把空地开发成公园，由村子来管理。

从中我们可隐约窥见这位千古罪人的复杂原貌：他对罪行的隐瞒与赎罪，以及对一无所知的新婚妻子的爱意。

可不知为什么，这位黑发黑眼睛的美丽遗孀放弃了一切继承权。彩子说没有继续留在村里的理由了。她似乎心意已决，等张罗完丈夫与婆婆的葬礼，就永远地离开拉博里。

这位继承了东方血统的年轻少夫人一出现，村里就悄悄流传着“她是为钱而来”的声音——谣言似乎出自邮政局局长戈达尔夫妇和食品店老板德尔博斯夫妇。而彩子用行动证明，爱说三道四的小人都是口说无凭。

三月中旬的一天，保罗·戈拉兹德的葬礼在拉博里教堂悄然举行。

参加弥撒时，这位戴黑面纱、穿黑丧服的遗孀神情凝重，始终毅然地昂着头。其他出席的村民只有主治医生道恩、常年侍奉戈拉兹德家的让-路易·莱斯库尔。村长马蒂厄夫妇并未到场。

莱斯库尔像钢板一样面无表情。旁边的道恩则一反常态，表情严肃地瞪视着天空，他把戴了多年的名牌无框眼镜换成了最新流行的银框眼镜。值得关注的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萨姆森·菲利普专程从巴黎赶来，对遗孀频频表示出关心。

微弱的阳光穿过云层，唯独教堂的钟声响彻四方。

村民日夜仰望的那座黑暗石馆，离拆除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而这，便是拉博里村的昔日霸者——戈拉兹德家的终焉。

3月20日　星期三

我离开拉博里的日子终于到了。比我想象中的早了许多，而且，结局也比我想象中的残酷许多……梅村彩子——一直以来，这才是我登记在日本户籍上的本名。虽然只是形式上的婚姻，可现在丈夫保罗·戈拉兹德去世了，彩子·戈拉兹德这个名字已毫无意义。

上午十点，教堂后方的墓园鸦雀无声。

墓园中央有一排气派的墓碑威压四方，这正是戈拉兹德家的墓地。许多坟墓前都供奉着孱弱的时令花卉，可唯独这里，仿佛有一片拒绝所有生命的单调小宇宙。

在戈拉兹德家的墓地中，有一块墓碑格外的美丽醒目。那是十七年前死于意外车祸的安东尼娅·戈拉兹德—保罗前妻的墓碑。几天前，丈夫保罗·戈拉兹德也被一同葬在了这里。

我可能是最后一次来这儿了。

我把带来的花束轻轻地放在了石头上。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深红色玫瑰——我跪在地上，表示默哀。被火化成白灰、以安东尼娅·戈拉兹德的名义沉睡在这里的女性，正是我寻找已久的母亲，尼科尔。梅村·尼科尔，这曾经是她的名字。

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前夜，日本正值战争色彩浓厚的昭和十四年。尼科尔的外交官父亲去国外赴任，她便随父母一同来到日本，在这里她结识了一名日本青年，两人坠入爱河。对方是专攻法国文学的T大学助教梅村洋平，也就是我的父亲。

梅村家是书香门第，也是资产家，与尼科尔家相比也毫不逊色，但当时的跨国婚姻仍被世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世界局势也很紧张。双方的父母自然会反对这门亲事了。

然而在一九四〇年，两人不顾一切地闪婚了，因为尼科尔怀孕了。在法国留过学的洋平当年二十八岁，但尼科尔还是个十九岁的如花少女。

父亲充满了男人味，有一头黑色直发和一双坚定的黑色杏眼，而母亲脸颊消瘦、嘴唇单薄，腼腆的微笑有点儿虚幻缥缈。看到双亲的新婚照片，就知道我确实是这两人的孩子。

我这个女儿出生后，母亲的幸福时光持续了多久呢？在我的记忆里，她闷闷不乐的时候似乎更多。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战争开始了，国民的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愈发严峻。平时吃的面包、奶酪想都别想，连大米、肉类、鸡蛋等普通食材也变得难以入手。

法国早早败给了德国纳粹，于一九四〇年建立了傀儡政权维希政府，对当时的日本来说也算是轴心国，但拥有外交官特权的父母早已回国。日本成天叫嚷“英美鬼子”，可大半国民其实连英语和法语都分不清，年轻的法国女性在这里难以生存。

即便如此，有父亲在旁边的时候也差不到哪儿去。一九四四年，征兵令还是来了。可靠的丈夫一旦出征，母亲在异国他乡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战火越演越烈，我和母亲转移到了父亲的老家信州，寄居在亲戚家的独间里。虽说是独间，却跟杂物间没什么两样。做饭、洗澡、上厕所时，都得去借用主屋。尽管不用担心挨饿和空袭，心里却忐忑极了。

战争结束后，母亲与父亲再次团聚，可她彻底成了个面黄肌瘦、患有轻度神经质的沉默女人。她能努力熬过战后的艰苦生活，全因为对年幼的女儿和丈夫的忍耐与奉献。

母亲对我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我们母女俩紧紧依偎在欧式床（这在当时的日本家庭很罕见）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她教我学法语，不停地跟我说法国的事情，以此来勉强维持精神上的平衡。

我在小学四年级的夏天，收到了母亲再也不会回到日本的消息，那是她婚后第一次回娘家。见到面目全非的女儿，惊愕的父母或许动用了强权吧。一九五〇年，我满九岁了。

当时，父亲是T大学的教授，前途一片光明。在正式离婚前，两人间似乎发生过不少争执，而那时候日本人也不容易出国。父母渐渐地不再见面，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婚姻生活。

我了解到父亲有个日本情人，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对方是父亲任教大学的事务员，和父亲公然在外过夜。他们离婚后，我和父亲的母亲，也就是奶奶住在一起。那名女性虽然没来过家中，但我又一次被父亲背叛了。

照顾神经质的外国妻子令父亲筋疲力尽，他渴望有个人听他用日语抱怨、治愈疲惫的身心，而这也没什么好责备的。我勉强体验了一把异国的婚姻生活，能够理解父母的感受。

母亲抛弃了丈夫和日本，却没有抛弃女儿。分别之后，我们一直靠书信联系。她每天会寄来自己的近况，我能学会法语读写几乎拜此所赐。

你要照顾好爸爸呀。

她的信总是以这句话结尾。

尽管婚姻生活破裂了，但对母亲来说，父亲始终是她理想中的男性吧。

今天我在事务所遇到了一个男人，跟年轻时的爸爸一模一样。

母亲给我寄来这样的信件，是在一九五一年的二月底。

我还记得，“跟爸爸一模一样的男人”这句话令我莫名地感到不安。

十五年后，第一次见到保罗·戈拉兹德时，我瞬间想起了母亲的话。容貌标致冷峻，沉稳的语气能使人感受到他的知性与素质，绅士的举止则证明了他良好的教养——这一切，都是我父亲梅村洋平所具备的。

感觉有好事即将发生。法国北部的拉博里村里，好像有座跟中世纪城堡一样的老房子，今天，我竟然收到了城堡主人的邀请。那个人似乎喜欢我！之后会给你寄照片的，敬请期待。

这是母亲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星期五。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告诉我母亲的情况了。

三个多月后，也就是六月，父亲收到了母亲父母的消息：尼科尔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但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儿，父亲也无能为力。

我决定什么都不告诉父亲。从知道他有情人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有了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墙。即使告诉他，也指望不了有什么进展，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揪出那个男人，把母亲找出来。

等到很久以后，我才长大成人，在现实中离母亲的失踪之谜越来越近。

*

杜邦夫人死后，我与教堂进行了沟通，让她以戈拉兹德家一员的身份下葬。

即便不是正式的家人，她也最有资格沉睡在戈拉兹德家的墓地里。而我的建议竟意外获得了赞同。尽管我是罪犯的妻子，可连掘墓人都待我十分亲切。哪怕遭到村民的憎恨、埋怨，戈拉兹德家也依然是村子的中心。我再次深深意识到了这一点。

杜邦夫人的脸总让我想起日本的能面——幸好，我没有看到临终时她那张毫无表情、充满怨念的脸。

一九六八年三月十日，星期日，这一天我终生难忘。早上我独自从巴黎回到戈拉兹德宅，在螺旋楼梯的空洞里，我看到的不是平常那个面色苍白、穿着朴素黑衣的她。螺旋的中央，刚好在地上层的高度，杜邦夫人变成了无力的木偶人，全身被纯白的亚麻布裹得严严实实。

白色的亚麻布我不可能看错。那是我们结婚时，保罗在巴黎百货店定制的枕套。戈拉兹德宅的特大号专用枕套，长一百五十厘米，宽六十厘米，为两侧均有开口的筒状枕套。只要从头部套进去，就不用捆绑手脚了。

高档的亚麻制品如水丝滑，又强韧如钢。枕套仿佛为杜邦夫人的三围量身打造一般，紧紧裹住了脂肪层丰厚的肉块，毫无动弹的余地。

衰老的躯体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了一整夜，应该没力气大喊大叫了。白色物体似乎知道有人进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呻吟。确实是杜邦夫人的声音——可笑的是，她拼死的呼喊只能让我确定那团白色物体真的是杜邦夫人。

这团可怜的东西被放在临时做成的亚麻吊床上，在螺旋的空洞里摇摇晃晃。

枕套上端——杜邦夫人的头部有一根登山绳笔直地向上伸去。绳子被挂在天花板的铁钩上，长度经过了精心的测量，应该在她脖子上捆得牢牢的。

一切都跟商量好的一样。

前一天晚上十点，我准时从巴黎酒店打电话给戈拉兹德宅。

“喂？”

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我是让-路易。”

听筒里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我这边一切顺利。保罗住院了。”

“我也顺利完成了工作。”

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

晚上十点准时打电话，这也是我们事先决定好的。

即使有什么阻碍了计划的执行，被杜邦夫人接了电话，我也无须慌张。到时候，只要淡定地告诉她保罗住院的消息就行。而且，也不用担心警察事后调查戈拉兹德宅的通话记录，因为通话记录看不出接电话的人是谁，反而证明前一天的晚上十点，杜邦夫人还活着。让-路易如是主张。

顺利“收工”的让-路易在挂断电话后锁好了大门，悄悄离开了戈拉兹德宅。此刻，他大概在远离拉博里的地方，身边有一群目击证人吧。

*

首先，把定制的特大号床单对折，四角对整齐。

接着，把两对角一对一对地绑在螺旋楼梯的扶手上，稍微隔开点儿距离。为防止绳结松开，把两个角在立柱和扶手的交叉处牢牢打结。

螺旋楼梯空洞的直径约一米，而床单的长宽将近三米，必然会弯垂成袋子状。把人搬到床单上后，临时的亚麻吊床就算大功告成，虽然会有点儿倾斜吧。

最后只要找个时间，按下死刑的开关即可。怎么样？不觉得实际上非常简单吗？

*

让-路易的话语在我脑海里苏醒。

没错，我只要按下最后的开关就行了。此前的准备，都由让-路易一手包办。

*

三月九日，星期六晚上九点。我会找个借口，去戈拉兹德宅见杜邦夫人。

你们俩在巴黎，女佣们也回家了，没有任何人干扰。如果我过来，她一定会跟平时一样打扮得干净整洁。盘发加浓妆，再穿上黑色的工作服。和早上起床没什么区别。

我们先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趁杜邦夫人去厨房泡茶的时候，迅速绕到她身后。此时，我手上正拿着亚麻枕套。没错，就是绣有保罗先生首字母“P”的定制品。

枕套长一百五十厘米，宽六十厘米，很适合用来包住杜邦夫人的身体。话虽如此，一口气罩下去还是长了些，我会事先折短一半。把双层枕套从头上罩下去，她的上半身便会瞬间失去自由。

对手因突然的袭击而手忙脚乱，趁她反击前，我再抓住双层枕套的外围部分，用力往下拉。这下从头部到膝盖，几乎全身都被筒状布套给裹住了，她的下半身也会失去自由。

如此一来，无论是把杜邦夫人的身体搬上螺旋楼梯，还是用绳子缠住她的脖子，抑或是把她放在亚麻吊床上，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身材娇小的您做不了这些……

我会让杜邦夫人在这样的状态下度过一晚，就是可怜了点儿。期间，她吃的晚餐会被消化掉，胃内变得空空如也。失禁了也没什么，毕竟上吊的人都免不了失禁。

如此，她将迎来三月十日星期日的早晨。

*

让-路易的说明简单明了。而此时此刻，它化为不可动摇的现实呈现在了眼前。我的身体颤抖不止。

然而，现在没空犹豫了。时间会分出胜负。

我从包里拿出剪刀。

剪断扶手上的绳结后，吊床瞬间崩塌，杜邦夫人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裹住全身的枕套上方，有两处被粗绳绑在了楼梯的扶手上。她的身体会穿过圆筒状的枕套，垂直坠入下方的地狱吧。

*

关键在于，您右手使用剪刀时，左手得牢牢抓住床单的打结部分，如此便能防止绳结掉进地下室。

确定杜邦夫人的身体悬挂在空中后，就把床单收起来，再把另一处绳结也摘掉。当然，别忘了回收用完的枕套。

剪刀放进厨房的抽屉里，床单和枕套放进洗衣房的篮子里就行了。要洗的东西装在洗衣篮里很正常。何况，警察也不可能搜查那种地方。

*

我再次想起了让-路易的指示。

但是此刻，最后给我力量的并非他的话语。

法国北部的拉博里村里，好像有座跟中世纪城堡一样的老房子，今天，我竟然收到了城堡主人的邀请。

这封信都快被我读烂了，一字一句早已刻在心底。此时，母亲的声音在头脑深处响起，她在向我诉说。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在戈拉兹德宅遇害的，但有一处细节令我发现这是个严重的误会。那便是前妻安东尼娅·戈拉兹德随身携带的珍珠十字架项链。纤细柔软的珍珠一直完好无损，理由只有一个：在那场车祸中身亡的女性并不是安东尼娅，而是我的母亲尼科尔。

母亲没有被邀请到戈拉兹德宅。一位和父亲很像的俊男邀她去英国兜风，她只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了而已。对方杀死她用来当妻子的替身，并伪装成一起车祸。然而，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因此被选中的……

之后会给你寄照片的，敬请期待。

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妈妈！

我用力握住了剪刀。

*

从教堂墓园回到戈拉兹德宅后，发现大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小车。

车上的人似乎看到了我。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时，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名胖乎乎的中年女性从里面探出头来。

是吉吉。

“让-路易告诉我，您今天要离开拉博里了。”

那样的事件过去才没多久，她脸上却挂着无忧无虑的温柔微笑。

三月的法国北部依然寒冷。吉吉穿着和眼睛颜色一样的浅绿大衣，与前阵子在芃休的“乐卡克”见面时相比，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这里冷。咱们进去吧。”

我打开了大门，可下车后的吉吉只是愣愣地凝视着门前的广场。

“我最后一次来这儿，是在一九四四年的秋天，当时法国刚刚解放，这一片是座庭院，那边有个亭子。”

这里如今变成了停车场，以前是花坛吗？

吉吉又杵了一会儿，但进屋之后，她立马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一脸稀奇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进来。

“要一起喝咖啡吗？”

我领着她走进厨房。

案件发生后，女佣们就没有来上班了。只有让-路易露面，忙着料理剩余的业务。我不想见到任何人。有让-路易买来的午餐肉、奶酪、面包、水果就够了。

“我来泡吧，太太您坐下。”

吉吉拦住了我，熟练地泡起了咖啡。

宽敞的厨房里，充满了现泡咖啡的醇香和吉吉散发的活力。我们刚在佣人专用的餐桌旁坐下，吉吉就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硬纸盒，里面塞满了色彩鲜艳的小蛋糕。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呢。”

这段时间都没吃过蛋糕，我不禁发出了愉快的声音。

“这是卢克做的。除了做菜，他也擅长做甜品。本来是想让您带到火车上吃的。”

吉吉露出了有点儿得意的微笑。

“你们以后打算和让-路易一起经营酒店吗？”

保罗留下遗言，要把死后的终生养老金分给杜邦夫人和让-路易。这笔金额足以过上平凡的生活，但让-路易似乎并不想虚度余生。等解决好戈拉兹德家剩余的业务后，他说要移居到芃休去。

“让-路易曾经救过我一命。”

吉吉点点头，静静地开始了讲述。

表情虽然克制，但从中能看出她坚定的意志。

“我在拉博里长大。生于农民家庭，父母兄弟都是平平凡凡的法国人。所以，如果没有那场战争，我肯定就在这村子里度过一生了。

“然而战争开始了，法国败给了德国，德军连这种小村庄也没放过。您可能无法想象，当时真的很悲惨。不管他们如何嚣张，我们法国人也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其中也有人投身于地下运动，可大多数人还是害怕告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讨厌纳粹，但德军里面有个叫戴德利的人。”

戴德利？难道吉吉跟德军……

“戴德利彬彬有礼，比我身边的法国男人纯真多了。初次遇见他的时候，我才十九岁。我没有被特权迷昏了头脑，跟其他内奸不一样，我只是单纯地爱他。我的亲朋好友们，也没有一个讨厌戴德利的。然而，当法国解放、德国人被赶走后，大家就立刻责怪起我来。说我是德国人的妓女……我们本打算等战争结束后就结婚的。”

“当时的事情，我在书上也看过。”

听到我的话，吉吉皱起了眉头。

“跟德国人有来往的女性被拖到公众面前剃光头，您见过这样的照片吧？没错。那就是当时的我了。没有一个人来帮我。男的女的都指着我的脑袋嘲笑我。也是我自作自受吧。但那样还不算完。您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在我哭着走回家的时候，竟有七八名年轻男子在半路上埋伏着等我……他们是戈拉兹德家的下人，其中也有我眼熟的人。

“当时，为了给被纳粹处刑的儿子们报仇，埃德蒙·戈拉兹德老爷命令手下的男丁找出内奸。村里杀气腾腾。除了埃德蒙老爷，也有其他村民在抵抗运动中失去了丈夫、儿子，因此没有人出面阻止。确实有人加入了纳粹，尝到了甜头。但有的人只是跟德国人关系好而已，却被他们杀来解恨。”

她语气激动，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那群人把我拽到了戈拉兹德宅前。您刚才看到了吧？他们把我推进庭院深处的亭子里，准备轮奸我。完事后只要杀了我再扔进地下室就行了。毕竟里面堆满了其他被私刑处死的尸体。无论是警察、军人还是村公所，大家都假装视而不见。”

也许是当时的恐惧再度来袭，吉吉表情扭曲，她捂住丰满的胸脯，痛苦地吸了口气。

我都不忍去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但就在此时，让-路易来救我了。他也是戈拉兹德家佃农的儿子。虽然是他们的同伙，却跟那群畜生有着天壤之别。让-路易举起猎枪，说‘快停下！不然我开枪了！’”

“你因此而得救了？”

我不禁松了口气。

吉吉缓缓地点了点头。然而，她瞪大的双眼依然充满了紧张。

她用干涩的声音继续讲道：

“但试图制服我的两个人仍旧没有住手，他们被子弹近距离射中了脑袋。剩下的人见状后四散而逃——那种人都该死！”

漫长的沉默降临了。

恶灵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房子里。气氛安静得毛骨悚然，以至于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逼着我和让-路易杀人的恶灵，就栖息在这座房子里。连原本天真烂漫的吉吉也露出了疯狂的眼神，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

“不好意思，是我激动了……”

吉吉突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向我道歉。

她是在后悔不小心激动地说出了真心话吗？

“没事儿。我既不是地主，也不是你的雇主，你不必道歉。”

听到我的话，吉吉露出了拘谨的笑容。

微笑的深处，可隐约窥见那个与敌国士兵坠入爱河的天真少女的影子。

吉吉又缓缓地讲述了起来：

“让-路易开枪打死了手无寸铁的同伴，其实应该被杀掉的。即使幸免于同伴间的私刑，他也定会被警察抓走。那样一来，判他死刑也理所应当。不过，埃德蒙老爷救下了他。让-路易是杜邦夫人的亲戚，可能也有这个因素吧，但埃德蒙老爷是个公正的人，他说用暴力侵犯女性的人死有余辜，禁止一切报复行为。然后，让-路易被雇用为戈拉兹德家的男佣。如此这般，警察也就无法插手了。在当时，戈拉兹德家的权力之大是今天无法想象的。

“只是，我也说不清这样到底好不好……自那以后，让-路易就成了戈拉兹德家的奴隶。薪水当然不差，他很感激埃德蒙老爷，但却失去了自由。在埃德蒙老爷去世、保罗先生成为当家后，情况依然没有变化。与举止大胆、宽宏大量的埃德蒙老爷不同，保罗先生是个绅士，内心认为男佣跟虫子没什么两样。虽然没有追究杀人的罪行，但是让-路易一直被人抓着把柄，在戈拉兹德宅里关到了这把岁数。”

吉吉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

让-路易憎恨保罗——在话题转向微妙的方向前，我最好把它拉回来。

“那你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吉吉的表情这才柔和了下来。

“让-路易推荐我在芃休找工作，说自己的发小卢克在那边。卢克跟他一个年纪，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然后你喜欢上了卢克？”

吉吉点了点头。

“我能有现在，都要感谢让-路易。如果没有他，就算当时我没被杀死，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活下去。所以，哪怕……”吉吉眼眸低垂，“哪怕他真的杀死了杜邦夫人，我们也站在他那边。”

她的话语如刀刃般刺向了我。

“可那是……”

自杀吧？我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应该说什么才好？

吉吉静静地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让-路易和去世的安东尼娅太太彼此相爱。保罗先生对她很好，但她明白丈夫并非真心爱着自己。我不知道保罗先生有没有发现两人的关系。但这十七年来，让-路易一直怀疑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是自己的错。”

吉吉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默默地递给了我。

照片上有四名幸福的男女。卢克和吉吉苗条而年轻，差点看不出是本人。让-路易眼神锐利，面容精悍，身边站着一位笑靥如花的可爱女性，想必她就是安东尼娅吧。

那瘦得可怜的身躯既像我的母亲尼科尔，也有些像我。

“保罗先生回到拉博里后，我不知道这座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但得知您是让-路易的同伴后，我们心里特别踏实。幸好新的戈拉兹德夫人跟以前的太太一样。我来这里，就是想对您说这句话。”

吉吉的手温暖而柔软。

我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吧。

走出大门，头顶上是暌违已久的晴空。风依旧吹个不停，吉吉的小型旧雷诺摇摇晃晃地驶下山丘。

下方的拉博里村安静而祥和，从这个高度放眼望去，村民比虫子还小，根本看不清他们的生活。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

我吁了一口气。

*

下午一点半，让-路易差不多要来接我了。

行李都已整理完毕，放在了门厅里。我要带回巴黎的，只有衣物和少许随身物品。从明天开始，我不再需要过去。

最后，我再一次窥视螺旋之底。

潘多拉之盒被打开了，恶灵和怨念四处飞散，冥府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潮湿的、充满灰尘的地下空气从里面升起。

回到巴黎，有萨姆森在等我。

知性、开朗又温柔的大叔——萨姆森·菲利普既是保罗的朋友兼律师，也是我母亲尼科尔的表弟。

五年前，在日本大学毕业后，父亲信守以前的承诺同意我去法国留学。当时他已再婚，我有了年幼的弟弟和妹妹。再婚对象并不是那个大学里的事务员，而是个差点错过婚期的千金小姐，更适合叫她姐姐。抚养我的奶奶也离开了人世。可以说，我离开日本的理由越来越充分了。

抵达巴黎后，我决定先去投靠萨姆森·菲利普。萨姆森单身，一个人住在舒适的公寓里，徒步就能走到事务所。尽管我的外公外婆尚在人世，但外公早已辞去外交官的工作，在故乡波尔多过着退休生活。客房原本为萨姆森隐居在波尔多的母亲准备，这下立刻变成了我的房间。

不过，我会投靠萨姆森，不单是因为对异国他乡的独居生活感到不安，更因为我母亲尼科尔在失踪前不久，还在萨姆森·菲利普的法律事务所当秘书。

感觉有好事即将发生。法国北部的拉博里村里，好像有座跟中世纪城堡一样的老房子，今天，我竟然收到了城堡主人的邀请。那个人似乎喜欢我！之后会给你寄照片的，敬请期待。

母亲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一九五一年三月二日，星期五。这是我保管至今的宝物，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而离她最近的萨姆森，能否解开字面的意义呢？我果然没有猜错。

读完信后，萨姆森仰天愕然了片刻。

“保罗·戈拉兹德！”

苍白的嘴唇颤抖不止。

既是表姐又是秘书的女性突然失踪，萨姆森自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用尽一切办法去搜寻她的踪迹，当时，他认为这并非意外事故也是有原因的。

三月二日星期五的早上，母亲向萨姆森申请上午回家，说是有急事。

“尼科尔兴高采烈的，看起来就很激动。她和你父亲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总之是个热情且有行动力的女性。我只好认为，她又遇到了喜欢的男人。”

萨姆森的直觉对了。

然而，恋爱不一定是安全的。几周过后，萨姆森和身在波尔多的双亲一直没有收到尼科尔的联络，这才令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那天早晨，在萨姆森上班前，母亲肯定在事务所里接到了保罗的邀请电话。她欢天喜地地从事务所早退，坐上了火车，打算在拉博里度过周末——这是当时我和萨姆森的结论。

在母亲所住的公寓里，也有居民亲眼看到她花枝招展地拎着小箱子出了门。

“但说实在的，当时我压根儿想不到保罗·戈拉兹德会看上尼科尔。他是个绅士，知道尼科尔是我的表姐，所以才对她那么亲切。不过，尼科尔比我和保罗大五岁。当年的保罗要追哪个女人都不在话下，大可不必选我的事务员当情人啊。”

据萨姆森说，保罗和母亲在十多天前第一次见面。那天，保罗有急事来到了萨姆森的事务所。不仅如此，保罗还认为妻子安东尼娅不忠诚，委托萨姆森调查谁是情人。

在拉博里，保罗夫妇与尼科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到三月三日星期六发生的那起车祸，前一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比如，尼科尔在戈拉兹德宅惨遭杀害——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当然，现在我知道真相了。那天，母亲没有去拉博里。她是出发去了法国北部的加来，那里有海港，以便在星期六的早晨与横渡多佛尔海峡的保罗会合。我们误解了母亲的信，犯下了极大的错误。

当时的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为证实假设而立即展开了调查。没过多久，萨姆森委托的调查事务所便发来了报告，内容是关于战争末期发生在拉博里的内奸肃清事件，以及围绕戈拉兹德宅神秘地下墓穴的“传言”。

我的母亲尼科尔早已化为尸骨，被关在了戈拉兹德宅幽深的地下室，对此我们深信不疑。

然而，关键人物保罗·戈拉兹德因车祸后遗症而患上了精神障碍，至今一直被囚禁在巴黎的精神病院里，似乎没有恢复的希望。另一方面，在当家离开的期间，拉博里的戈拉兹德宅仍由佣人管理得井然有序，显然没有第三者插足的余地。难道就没有打破现状的方法了？幸好，我在日本的大学学过心理学。在法国拿到心理医生的资格，然后在萨姆森的介绍下接近保罗——哪怕得多花点儿时间，这也是最稳妥的做法吧？冥思苦想后，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萨姆森大概在责怪自己没能拯救尼科尔吧。从烦冗的手续到寻找住宿，他帮我搞定了一切事情。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爱上彼此也无可厚非。

*

在我坐上一等车的包厢前，让-路易一直帮我拎着行李。午后的拉博里站冷冷清清，也没人来盘问千古罪人的妻子为何远行。

火车开动的一刹那，我们无意中隔窗相望。

让-路易·莱斯库尔，我的共犯——那天早晨以后，我们再也没聊起过案件。恐怕今后，我们也不会谈起那桩案件的真相。

火车抵达巴黎北站后，我会在接站的人潮中找到萨姆森·菲利普，把脸埋进他厚实的胸膛里。前来接我的萨姆森，声音温暖而深情。但我知道，今后等待我的，并不是与他相伴的幸福生活。

去年，我告诉萨姆森自己决定同保罗结婚。他用一反常态的激烈语气表示反对。

“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夫妻生活，结婚就是结婚，和单纯的做朋友不同。你不应该把结婚当作策略，因为那是对神圣上帝的誓约啊。”

萨姆森是个正直、有常识的人。无论情况如何，他都不会允许杀人。

“求你了，彩子！千万不要有亲手复仇的念头。你的任务只是搜查，后面的事情我们再仔细考虑。”

面对不情愿的萨姆森，我答应他自己绝不会莽撞，并得到了他的帮助。

而违背诺言的我，没资格幻想安稳的未来。

忽然间，我想起了与保罗最后的对话。

“亲爱的，你听了别太吃惊。出大事了。今天早上我一回到拉博里，就发现杜邦夫人上吊了。对，在螺旋楼梯的正中央。绳子挂在天花板的铁钩上，身体悬在地下室的底部——没错，是我报的警。刚才警察弄破了门，闯进了地下室。”

保罗在医院的电话前沉默了。也难怪。

不过，他说出的话语却意外的冷静。

“那杜邦夫人死了？”

“不知道……警察就是去地下室调查这件事的。”

“让-路易在吗？”

“不在。我准备联系他的。我到这里的时候，屋内一个人都没有。”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这样啊……一切都结束了。”

他接下来的话语更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但亲爱的，希望你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保罗最后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即使这个问题怎么也想不出答案，我也在反复琢磨。

火车渐渐减速，驶入巴黎北站。

我在法国已经没有任何要做的事情了。

待火车完全停稳后，我缓缓站起身来。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

五个flash back——抑或是装订错误的断章

谋杀喜剧之13人 Ⅰ

序章 怪胎云集的爱之乐园

第一章 翼手龙嘶吼之夜

第二章 泥泞庄验尸官法庭

第三章 投落在黑暗中的阴影

第四章 遥远时刻表的彼端

第五章 命丧毒枕

第六章 搜家大扫除

第七章 献给死者的搜查笔记

第八章 谋杀课堂第一课

第九章 空洞是尸体的脸

第十章 筷子、火锅和圣诞节

第十一章 走狗要用力鞭打

终章 留下血字的人是谁

谋杀喜剧之13人 Ⅱ

1 森江春策，返回京都

2 森江春策，旁听席就位

3 森江春策，开始说明

4 森江春策，实地演示

忘记装订的最终章

写给创元推理文库版的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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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收集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以“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二十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一九五四年设立的江户川乱步奖，是最早以作家个人的名字命名的推理奖项，其次就是一九八零年设立的横沟正史奖（现横沟正史推理大奖），紧接着便是本书《谋杀喜剧之13人》荣获第一届大奖的鲇川哲也奖（一九八九年设立）。

本书的单行本在一九九零年由东京创元社付梓出版，一九九八年十月，讲谈社文库版问世。此次引进的创元推理文库版是第二次发行的文库版，而且是时隔二十五年再度由最初的出版社发行。作者在讲谈社文库版的基础上进行了重新修订，希望读者能够愉快地阅读这部最新版本的《谋杀喜剧之13人》。

本书是作者以芦边拓的名义发表的首部作品，同时这也是名侦探森江春策首次亮相的作品。

从书中也可以看到作者对推理小说的狂热，不过这一点并没有反映在人物设定方面，而是反映在主人公十沼对先行作品不厌其烦的提及上。包括森江在内的登场人物们全都是精神上尚未成熟，但又即将迈入社会的青年，这个设定和他们内心世界的坍塌，不光给了这个故事独特的苦涩余韵，还为各个人物与事件之间的关联性赋予了心理层面的必然性。这一点也请诸位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不要错过。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

谋杀喜剧之13人

“你是否愿意庄严地发誓，绝不向读者隐瞒重要线索？”

这是位于地球彼端的侦探作家俱乐部的入会誓词。面对这个经典的问题，笔者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发誓。”

然而，无论如何公平，读者无疑处于不利地位。例如，不去现场实地勘察，就无法锁定犯罪路线，太机械的诡计，推理就无从下手，更何况还有一些无法借登场人物之口说出的背后的真相。

本作品便试图消灭此类问题。在进入故事之前，我会将这些不利条件单独拎出来，为读者提供解谜的线索。名曰——

五个flash back

——抑或是装订错误的断章

陈旧的门吱吱作响，正在被缓缓关闭。

四个年轻人死死地盯着它。他们神情专注，仿佛被任命为某个极其重大的瞬间的见证人。

门终于彻底闭合，一个诡异的机关暴露在他们面前。一根鱼线从下面的门缝向上延伸，又绕回门下。这根鱼线便是整个把戏的主角。

黯淡无光的黄铜门把手上方有一个门闩，或者说横向滑动的插销，更上方钉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图钉。

鱼线从下端延伸到右斜上方的图钉上，掉头向下，在插销的把手上绕一个小绳结，将其挂住后，又绕过门把手底部向门下延伸。没错，这正是在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中暗自发光的“鱼线与插销的密室”。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

自门后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嗓音。

“开始吧。”

四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少顷，鱼线的两侧被缓缓拉动。连接图钉、门闩与门把手的“く”字形的鱼线渐渐被拉直，插销在鱼线的推力下开始向右滑动。

在“く”字形即将被彻底拉直时，插销缓缓插入门框的插孔中，最终静止不动。

就在这时，绕过门把手的那端的鱼线突然被用力一拽，插销的把手瞬间嵌入门锁前方的缺口里。

图钉那端的鱼线蓦地一松，门把手上的绳结松开了，然后被徐徐地往下拉去。片刻后，鱼线自门下露出一端，经过图钉与门把手消失不见……

一时间无人出声。门这边冷不防有人凉凉一笑，打破沉默。

“也就是这房龄好几十年的破房子，才能搞这样的把戏。你说呢，堂埜？”

“蚁川说得对，如果房子建得严丝合缝，大概就不能实施如此巧妙的机关了。总而言之，这就是……”被问者摸着下巴，继续道，“这就是第七桩谋杀案的机关。那么，剩下的图钉……”

“第七桩谋杀案啊……”

蚁川用戏谑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突然从门后传来不耐烦的敲门声。

“喂，赶紧给我开门啊！你们打算把我一个人关在外面吗？你们让我出主意我才帮忙的……快把门闩拿下来。听到了吗，野木！”

“其实被关在门外的人才更幸运吧……”

第三个年轻人的嗓音里带着半分认真，有些羡慕地对门后的人说道。

×　×

咣当！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仿佛有无数冰块灌入四个男学生的心脏。尖锐的刹车声刺透耳膜，车厢宛如一个摇动器，剧烈地晃动起来。

晃动总算停止，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地方——与他们同乘一辆车的美貌少女。

少女——他们那任性的偶像已经基本陷入呆滞状态。不光是精神，仿佛连那柔软的肢体也丧失了全部生气，整个人瘫坐在座位里。

“……喂！”

良久，恐惧的尖叫声在车内响起。

发出尖叫的人挣扎着把手伸向车门把手，推门的动作生硬至极，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做似的。

“快、快、快点……”

他嗓音嘶哑，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这时，从少女口中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号。那是与她的身板极不相称的、宛若小女孩一般的哭声。

“让她闭嘴！”从其他座位传来低沉的嗓音，满是汗水的手掌猛然扑向她的嘴。

粗大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颊，硬生生地截断了那刺耳的号叫……实在想让她闭嘴的话，明明可以勒住其他部位的。

——开车的人再次启动汽车引擎，手忙脚乱地掉转车头往前开。那是在市郊的空地上紧急刹车后，三分多钟的时候发生的事。

×　×

“你是说从窗户？”

他们皆是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齐声反问业余侦探。

“原来是从窗户啊。”

堂埜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都说了吗，是从窗户！”

蚁川有些不耐烦地高声催促，野木缓缓地将钢笔重新拿起来。

“我听到了……也就是说，第四桩谋杀案的凶手是从窗户闯入的。不过，这样好吗？我们玩这种侦探游戏……”

“闭嘴。”

业余侦探的语气第一次这么粗暴，但转瞬间又怯怯地添道：“别这么说……你以为我干这种事就不害臊吗？”

×　×

“……据推断，案发时间是下午六点左右，随后，凶手立刻给受害者家里打了刚刚提到的第一通勒索电话。哦，忘了介绍，受害者的父亲在那家众所周知的影视出版集团担任统筹制作人，同时也是人事部长。好吧，这无关紧要。从刚刚提到的案件经过判断，估计这是一桩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勒索案。”

府警总部的刑事部长说到这里，闭上满是唾沫星子的嘴，环顾四周。

这是总部办公楼的记者室。折叠椅上坐满了记者俱乐部各个会员社的成员，他们的疑问如箭矢一般飞来。毕竟经历过高级职称考试的洗礼，刑事部长从容不迫地应付过去，换上更加闲适的语调继续道：

“那么……接下来，希望诸位媒体朋友能够签署一份协议，承诺在协议期间内不进行任何采访或报道，而且需要尽快签署。”

“您是要求我们签署《报道协议》
[1]

吗？正式的？”

记者委员会的一名资深记者起身提问。

“也可以这么理解。”

刑事部长点了点头，对宣传负责人递了个眼色，指示他根据报社数量派发协议。

“诸位都是资深记者，比我经验丰富，如今应该不用我多作解释了。如诸位所见，在协议签署后，关于逮捕凶手、找到受害者等搜查进展，未经本人或一课课长批准，不得进行任何采访或报道活动。至于这段时间内的案件经过，则不受此限——”

×　×

照着脖子毫不留情的一击，从口鼻处灌入甜腻的药味……以及黑暗。

救命！空气黑暗而混浊，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双眸。然而，嘴被堵住了，呐喊被封在口中，无论如何挣扎麻木的身体，紧紧捆绑住她的绳子都不愿施舍她哪怕一厘米的自由。

耳边突然响起有节奏的声音，唤回了她远去的意识。脚步声远了，不，近了——地板突然亮起一线白光。隔壁的灯开了。终于，敲门声响起，震动声愈来愈大，并且有力……

注释

1
日本发生绑架案时，在可能威胁到人质生命安全的情况下，新闻媒体会根据警方的要求签署报道协议，对采访和报道进行限制。

谋杀喜剧之13人　Ⅰ

序章

怪胎云集的爱之乐园

回荡在地下餐厅一角的歌声变成了女声。

（是《若能歌唱而死》吗？）

我喃喃自语，侧耳倾听。我很喜欢这首歌。虽说略带少女感的嗓音与歌曲不太协调，但也有可爱之处。

当然，演唱者并非专业歌手。这家餐厅位于京都市上京区河原町的今出川，请不起专业歌手。我们D**大学迷你杂志社也没那个闲钱，只是包下了这家餐厅的一角，开一场小型忘年会。

（不过，瞧瞧这打仗一样的吃相……）

我抬起惺忪的双眸将餐桌环视一圈，暗暗抱怨。彩色拉炮的碎屑上下翻飞，如同交叉炮火，香槟瓶子扔得到处都是，宛如子弹耗尽的枪支。

不过，这已经是停战状态了。今天虽然不是今年的最后一场聚会，但也是大家回老家之前最后一次大快朵颐。“美杜莎号”的乘客们暂停了狼吞虎咽，都一脸餍足地沉浸在歌声里。

此时正背对着圣诞树的人是水松美里，她到场没多久，手里就被人塞了个麦克风。走运的是，她是我们学校屈指可数的美少女，更走运的是，她还是我们内部实验文艺杂志社“ON THE ROCK”的正式成员。

只有一点颇为遗憾，她已经名花有主。幸好她的男友加宫朋正的身影并未出现在这里。那个装模作样、头脑机敏、幸运过头的臭小子加宫。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神户和姬路附近吧。）

我看了下腕表。（那小子好像说过，他回家总是乘坐“彗星3号”——那辆19点57分从新大阪出发，开往都城方向的蓝色列车
[1]

……）

我叼上一支七星烟，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盒了。这时，有人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倭瓜脸上有淡淡的痘印，原来是锖田敏郎。他自然也是迷你杂志社的成员。

“怎么来得这么晚？收工晚了吗？”

“啊。不，遇上点事。”

锖田闪烁其词。大概跟他是北方人没什么关系，他本来就沉默寡言。

我冷笑一声，继续揶揄他：“你肯定又去搜罗少女漫画的新刊了。不会是四条河原町的骎骎堂吧，被我说中了？”

“不，还要远些……”

锖田的回答转瞬淹没在热烈的掌声中，美里的演唱结束了。

这种时候，负责插科打诨的小藤田久雄肯定要站起来。我原以为他会接着表演适才炫耀的珍稀古典艺术——立体连环画剧，谁知他却走到墙边，打开了灯。

“各位，助兴节目和游戏都玩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有请会长致辞！”

“谢谢！”

在小藤田的男高音和舒缓的低音大提琴的伴奏声中，堂埜仁志如同一匹异常沉着的骏马，一边闲适地开口，一边起身。

这位正是我们性情温厚的社长和组织者，他德高望重，刚刚创立同好会时，甚至有人提议干脆为他设立一个“象征”性的职位。

“……再过三个多月，我们就要成为大四学生了。这是我们第一次举办这种形式的派对，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了。不过，时间还很充裕，请大家畅所欲言，尽情地……嗯？海渊，我不是说时间还很充裕吗？”

在会长说话期间，有人缩着身子打算离开，被会长喊住了。他的脸如同民间工艺品中常见的雕塑，粗壮的身躯在那张刀刻斧凿般的脸的衬托下显得很和谐。

“不，那个……”

海渊武范一边单手作揖，一边回头看向堂埜，冲他眨了眨一只小眼睛。

“是我要赶时间。”

“哦……是报社的兼职吗？”

小藤田久雄贴心地替他解围。

海渊立刻点点头：“是啊，有个同事非要我跟他换班！”

没错，雕塑君在某家全国性报刊的编辑部打工。

职位的正式名称是“编辑助理”。过去则称为“童子”“小哥”，如今似乎都叫“打工仔”。虽然有些煞风景，但海渊确实与“童子”“小哥”二词扯不上什么关系。

“我先告辞了，祝大家过个好年！”

“喂，说得好像不会再见面了一样！”

蚁川曜司眯了眯微醺的双眸揶揄道，平日里，这双眼睛总是瞪得滚圆。无论是廉价香槟的量、口味还是酒精度数，必然都满足不了他这个酒鬼，但似乎稀释了他一贯的尖刻。

是什么时候来着？有一次聚餐，这小子一坐下就说：“十沼（就是我）的菜钱必须另算，均摊太不划算……”

既然如此，你的酒水费就自己结——我极力咽下冲到嘴边的这句话。

闲话不叙。海渊在大家的掌声和剩余的拉炮的爆裂声中，离开这家名为“春天”的餐厅。

接下来他可要折腾了。报社位于大阪北区，如果从三条
[*]

乘坐京阪特快的话，到淀屋桥要四十五分钟，如果多走一段路，乘坐阪急的话，那么到梅田需要三十八分钟，接下来可以考虑的交通方式是……算了，祝他早日打工回来。

（一、二……三。）

海渊武范离开后，我再次环顾这场接近尾声的宴会，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计算。包括我在内——共计十三人。

不吉利吗？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数字莫名令人怀念，它会让人想起每个学校都有的鬼故事，还有那些曾经如痴如醉地阅读的少年杂志的恐怖特刊。

十三人。我不禁露出苦笑。锖田还在灌着从瓶底凑出来的香槟，我丢下他绕着桌子走动起来。他似乎很不痛快，我略有些担心，却没有过问。

“对了，濑部，你又邮购电影胶片了？你的钱怎么总也花不完似的？”

对面的野木勇，轻轻推了一下架在黝黑面孔上的眼镜，隔着一个座位跟濑部顺平搭话。

濑部得意地撩了撩有些长的刘海儿。

“我哪有什么钱啊，谁让我好这口呢！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病。一百一十九美元呢！这次的电影叫《狗园杀人事件》。”

“是部什么电影？”

水松美里在二人中间坐下。她耳尖地听到这句话，望着我的脸询问。——要是聊这个话题，那可就是我的强项了。

“《狗园杀人事件》，范·达因的菲洛·凡斯侦探系列的第六部作品。密室和双重杀人，被刀捅死后又用手枪自杀的男人，还有一条被殴打的狗……大概就是这样，你感兴趣吗？”

“谢谢，不过凶手的名字你可别剧透哦。”美里俏皮地笑道，“这个故事拍成电影了吗，濑部？”

“是啊！”

濑部顺平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家里寄来的生活费和打工的工资，都被他花在了电影上，他嗜电影成瘾。不过，他所购买的，其实只是由影院用的胶片缩制而成的8毫米胶片
[2]

。他一直从遥远的海外电影业内人士那里订购。

“故事情节倒无所谓，导演可是迈克尔·柯蒂兹，这才是最让人期待的！其实我最近忙得团团转，还没来得及看呢！”

还真会充内行。既然如此，等到《特伦特的最后一案》的无声电影胶片
[**]

发售后，我再好好怂恿一下他吧。比如，我可以跟他说：“喂，你不买吗？那可是霍华德·霍克斯年轻时执导的作品！”

“你想看的话，得付费！十沼！”

濑部顺平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那双锐利的眸子向我投来刻薄的目光。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幽默的成分，这就是他收藏家的吝啬秉性。

“……好吧好吧。”

在我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之前，野木由衷地钦佩道：“电影胶片？原来如此……要不我也找样东西收集吧！”

他的这句话缓解了不融洽的气氛。野木勇绝对是我们“ON THE ROCK”的良心。他性情随和，甚至称得上文质彬彬。美中不足的是有些龅牙，且容易受到酒精的影响。

蚁川曜司的刻薄表示出还不在状态，野木勇也没有要去横渡鸭川的意思，大概是酒还没有喝足吧。

不过话说回来，让这位在家乡有口皆碑的好青年变成酒鬼的罪魁祸首，不就是我们吗？我自己的酒量却始终没有长进。

（如果第一次联谊会的时候，没有往死里灌他的话，说不定……）

这莫名其妙的反省将我拖入回忆里。记得大一的时候，我也跟今天一样负责拍照……

我们这些人都不甘平凡，厌恶平庸的生活，半数以上的人都复读了一年，才在大学相聚。看到内部升学
[3]

的学生们一个个趾高气扬，我们忍辱负重，搞了各种各样的活动。如今想来，那副争强好胜的模样别提有多可笑。

不过，我们的活动都不值一提。比如举办前面提到的联谊会、在校园艺术节摆摊、旅游、创办杂志等，这些都没有什么新花样，最值得一提的大概还是我们合租的公寓“泥泞庄”。

无意中说出口的点子，立刻就被付诸实践。确实是那个时期的事，不过，当时的我其实非常意外。

当我在炎热的京都皇宫的操场上，被体育实操搞得精疲力竭时，有个声音突然犹如天启般在耳畔响起。

“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件事……你忘了吗，就是大家一起合租的事，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距离大学十五分钟，虽说原本是座小型医院，不过……今天回去的时候，要不要瞧瞧去？”

——咣当！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将我从短暂的回忆中唤醒，我望向刚刚坐的地方。有个酒瓶子躺在那里，锖田敏郎好像一直在往嘴里灌酒。

“瞧他这副德性，喝过头了吧？”

留着三七分发型、宛如地藏菩萨的须藤郁哉说着，拿手帕给他擦了擦手，在他的旁边坐下了。

“地藏菩萨”这个绰号怪让人过意不去的，那我换个说法好了——他的脸令人回忆起“古老的白凤时代
[4]

”。毕竟这世上不会有嘴这么大的佛。

须藤捅了锖田两三下，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他一脸不悦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格纹的糖果盒，将里面不知是水果糖还是奶糖的东西塞到口中。

他终于放弃锖田，转头听起了蚁川、堂埜和小藤田几个人聊天。

“你不打算买埃勒里·奎因的电影吗？”

又是来自水松大小姐的垂询。尽管关于推理我很自信，可电影胶片的话题我就是门外汉了。于是，我决定将一切回答都交给大收藏家濑部。

“其实啊……我挺想看奎因的。”

濑部的脸比平时还要油光发亮，他支支吾吾道：“电影啊……电视上应该会放吧。你想看的话只能静候播出了，哈哈。话说回来，十沼有一次不是很愤慨吗？因为关西地区不播出。”

没想到话题又绕回了我这里。濑部说的是由吉姆·哈顿扮演埃勒里·奎因，并由曾负责过《神探可伦坡》的威廉·林克和理查·莱文森担纲制作的系列电影。以前东京上映过，但完全没有满足关西一带的推理迷的渴望
[***]

。

“哈哈，那个系列我看过。”

我气定神闲地模仿着濑部的口吻回答。在日本屈指可数的传统推理俱乐部“完美不在场证明（P·A）协会”的例会上，可以通过全国的会员网，轻而易举地订购到想看的电影。我正是协会的会员。

“电影拍得相当精彩。不过，扮演埃勒里·奎因的演员身材过于魁梧，跟他父亲理查德·奎因警官以及推理的对手戏演员们不够协调，有些搞笑。尤其是遇到酷似菲洛·凡斯的对手……”

说到这里，我顿时惊愕地打住。一遇到推理的话题，我就会忍不住滔滔不绝，最终导致尴尬冷场。其实，我已经因为这个失去好几个朋友了。

“抱、抱歉。”

我瑟缩了一下。冒昧地说了这番话后，我再次绕起圈，想寻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待着。野木透过眼镜无语地目送我离开。

水松美里那双总是受惊一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甚至曾有人提议，干脆把我们“ON THE ROCK”改组为经纪公司，推出正统派偶像得了，而她的可爱就是保证。一帮忠厚老实的男青年似乎都没有料到，她会被社团以外的人抢走，而且对方还是那种货色。

那种货色？很不凑巧，他本人并不在场。不过，就算是不认识他的读者们，这辈子应该也会在某处碰到他那种人吧。无论面对何人何事，总是报以冷笑，摧毁对方的意志，以此抬高自己的男人——加宫朋正。

加宫用尽各种手段将美里追到了手。搞笑的是，过去他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目中无人地在校园里昂首阔步，自从跟美里好上，他的肩上就总是挂着由她精心制作的便当（每天早上她会将饭菜装在圆保温盒中送给他）。

我回到座位，看向锖田。他已经不省人事地趴在桌子上，纹丝不动。简直——简直跟死了没两样。

一只手突然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服下摆，身畔响起一个声音：“喂……十沼。京一……你在想什么呢？”

是堀场省子。她身高一米六（因为我的缘故，她好像尽量都不穿高跟鞋，这挺让我过意不去的。顺便一提，她比水松高三公分），体重××公斤（完全可以再重一些）。

还不如一开始不要抓阄决定座位，直接让情侣坐在一起呢，这帮人实在太没有眼色了！算了，不提也罢。省子从旁边的手提袋中拿出速写簿，说：“插图我画好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哦？已经画好了？你太厉害了！”

我不由得发出惊叹。没想到我请她帮我画的插图已经完成了。并不是平时我们迷你杂志用的插图，而是我的首部自费出版的侦探小说作品集的插图。实在是难能可贵。

不枉我在一点好几倍的竞争率中赢得了她的芳心。不过，我克制住立刻打开速写簿的冲动，对她说：“以后再看吧。现在打开，要是弄上酒或呕吐物就太糟蹋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在我身后打开一瓶啤酒，飞沫正巧溅了我一头。我控制住表情，继续道：“你瞧瞧。……喂，不许笑！”

十三这个数字果真有问题。我借省子的手帕擦拭着后脑勺，认真地想。

话说回来，我介绍几个人了？一、二……还有三个人的名字尚未出现。也罢，正如刚刚堂埜所言，时间还很充裕……

“各位，预订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正在我这么想时，我们的会长堂埜仁志起身，郑重地宣布，“今天的派对就到此为止吧……十沼，合影就交给你了！”

既然是会长的请求，我只好接受。作为屈指可数的摄影师（大家都没有把相机带至京都），我不情不愿地拿起心爱的相机起身。

“好的，请大家排成一排……对，保持住。——好了，我去趟洗手间就回来。”

不愧是同为“电视一代”的伙伴，大家都不出所料地笑得东倒西歪。我丢下他们，一路小跑冲向洗手间。我并不是刻意搞笑，实在是摄入了过多水分。

“——！”

我风风火火地推开男女共用的厕所的门，霎时呆立在那里。

（什、什么情况！）

眼前的情景令人大跌眼镜。在角落里抱在一起的男女跃入我的眼帘。就算打扫得再怎么干净，这里也是厕所好吗？

女子圆润的身体（跟省子相比自不必说，比水松美里还要丰腴许多）歪了一下，二人的脸暴露在我面前。

男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子的脸上：“我说须藤，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故意的？难道你忘了在厕所玩惯例的掷球游戏吗？”

他讥诮地说完，冷不丁抬起头来，透过花里胡哨的金属框眼镜，眨了眨那双色眯眯的下垂眼。

“原来是你啊……十沼！”

“到时间了，你这边也赶紧结束，日疋！”

连我都感到一丝尴尬，日疋佳景却浑然未觉似的轻轻一笑。

“行了，知道了。”

厚颜无耻大概是他的优点，倘若他能把同好会的会费或杂志费付了，哪怕只把今天分摊的费用付了，我也不会这么气愤……我提前替会计感到义愤填膺。

另外一位是乾美树（如此一来，介绍任务就又完成了两人！），也就是刚刚和日疋纠缠在一起的人。她申请加入同好会时，和水松美里一样，都是由我接待的。不过，我当时感觉，她很有可能是把我们社团当成了其他团体。

闲话不叙。即便是美树，此刻也不禁窘迫地扭过脸去。不过，那到底是出于羞耻，还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本性被别人看到了呢……

三分钟后，我在列坐一排的众人面前，将拍完合影的胶卷收起来。

拍完纪念照以后，就是可喜可贺的收尾大合唱环节。歌曲相当老，不过，只要是同龄人合唱，总是会选这首《心旅》——无论是在高中的文化节上、露营地、和补习班的同学在一起时，还是在大学校园艺术节上、烧烤店……

当然，今夜，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之间，我们也忠实地履行了这个惯例。

歌词唱的是启程前夜与恋人在一起的时光。

衷心地希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找到那样的好女人。不提这个了，还有几百天，我们就要被赶出校园了。迄今为止，这首歌不知被我们唱过多少次。

（话说回来。）

我稍微有些伤感，想起了那天的事——

“这可真是老古董啊！”

第一次站在“泥泞庄”——当然，那时还没有取这个名字——门前时，蚁川曜司面带苦笑，这般评价。

他突然回过头，拧着又粗又浓的眉毛道：“说实话，这个地方真的不是十沼找的吗？”

“你、你什么意思？”

听到我反问，小藤田久雄的面上浮现出特有的谦谨微笑，代替他回答：“你不是对古董……或者直截了当地说，对猎奇的东西很感兴趣吗？”

“简直胡说八道！”我怒不可遏。

“那么，旧医院是谁的兴趣？偏偏诊疗科室还是妇产……”

“好了好了，这不是挺好的爱好嘛，仔细瞧瞧的话……”

须藤郁哉从旁打圆场，堵住了我的话。

野木接着道：“赶紧进去瞧瞧吧，趁着还没有聊崩之前。”

“那我开门了！”

堂埜仁志慢吞吞地从口袋中掏出老旧的钥匙串。——传说他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人送绰号“卧床老人”。说不定他才是那个对旧医院感兴趣的人。

我冷不防往旁边一看，发现濑部顺平正用左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组成一个四方形，像是正在确定电影摄影机里的构图一样，凝视着玄关。这栋建筑的确像是画中的场景。

臼羽——玄关的屋檐上方，油漆斑驳的木制剪切字向我们自报家门。

黑黝黝的石墙边的立板上写着“臼羽医院”“内科”“儿科”等字样，大门上方有一个颜色古朴的扇形隔窗。

外墙上钉着已经模糊难辨的鱼鳞板，折线式的屋顶上还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戴着三角帽的塔屋，也可以称之为望楼。

就差一个疯狂科学家和机巧机关，或者说一桩谋杀案了。怎么可能呢？

——不知道是不是陈旧生锈的缘故，钥匙怎么拧都拧不动。以死脑筋和蛮力著称的海渊武范看不下去，搭了把手，依然没能打开。

“有没有缝纫机油？”

锖田敏郎抱着装着厚厚一摞漫画书的包，提出一个极为合理但不中用的建议。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开了！”

那便是我们崭新生活的开端。

——老歌终于结束。纵情高歌后，大家都有些兴奋，没有人立刻离开，仍然继续谈天说地。

大家还有四五天才会回老家，不过，这种氛围似乎格外令人难舍难分。

还没喝过瘾的酒鬼们、舞蹈瘾犯了的家伙……嗯？现在想去鸭川游泳了？——正在大家讨论要去下一家，差不多快要统一意见的时候，须藤郁哉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亢奋地响起。

“对了，大家……”

白凤时代的佛像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嗓门有多大。

“过完年，很快就是第一次就业指导了，大家都是怎么打算的……”

这句话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沉默瞬间蔓延开来。

这简直是最大的禁忌，就跟揭开不能回忆的伤疤一样。几秒钟后，精神上还没有长大的成年人们匆匆抓起外套，奔到夜空下。

“再见，过个好年。”

“啊，哦，再见！”

“再见了，各位！”

匆匆地寒暄过后，堀场省子来到我身后，问我：“去咖啡馆吗？”

没错，对于我们这帮不会喝酒的人来说，二次会
[5]

的咖啡才是最值得期待的。不过，我匆匆点头其实另有原因。毕竟我想起了比起就业指导更重大的事。

我回答省子：“啊啊，管它是咖啡馆还是哪儿……附近只要有厕所就行！”

*
一九八九年十月五日，随着鸭东线的开通，京阪电车与叡电的出町柳接通。如果此时三条是终点站，那么故事就是在此之前发生的。

**
《特伦特的最后一案》（一九二九）。在一九九九年的国立电影中心举办的“霍华德·霍克斯电影节”上映。

***
由吉姆·哈顿主演、美国NBC制作的该电视系列，自一九八三年四月四日起，开始在关西地区的SUN电视台播出。如果这个故事是在此之后发生的，那么故事的讲述者应该不知晓此事。另外，这里提到的“对手”指的是由约翰·席勒曼扮演的西蒙·布里莫。

注释

1
日本JR夜间特快卧铺列车，因车身为蓝色，故被称为“蓝色列车”。

2
8毫米电影是窄胶片体系中最小型的电影。可直接摄制，也可由16毫米或35毫米影片缩制。

3
日本一些私立学校的附属学校，有本校生直升大学的制度，即内部升学，其难度比外校考入要简单很多。

4
645-710年，白凤时代以佛教文化为中心。

5
在日本，一次聚餐结束后常常会换一个场所，继续举行下一次聚餐，即“二次会”，有时还会有“三次会”“四次会”。

第一章

翼手龙嘶吼之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波涛汹涌的海景。

一辆豪华游艇正鼓满船帆，破浪前行。

天色沉沉，绵延的浮云被高耸的桅杆和弧形的水平线分割……但仔细一瞧，那竟是一张人脸。原来这是一幅肖像图。画中人满脸忧郁，嘴角噙着淡淡的冷嘲。

插图的上部是字体清隽的标题——《惨剧之帆》。

圆润的手指恋恋不舍地翻着速写簿。

下一页的画风却陡然一变，那是一张古怪的建筑图，带着些许埃舍尔式的奇诡风格。

在诡异的哥特式尖塔旁边，有一群被画得像红豆饼一样的人，极富个性。这张图的标题为《空中庭院谋杀案》。

“嚯！”伴随着一声发自内心的赞叹声，手指的主人继续翻开下一个场景。

我无比神清气爽地回到咖啡馆的雅座，将皱巴巴的手帕塞进口袋，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家伙的身后，趁其不备，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嗷！”

对方怪叫一声，足足蹦起三厘米高。我对目瞪口呆的堀场省子面露不悦。

“这样不好吧？这么宝贵的插图，你竟然不让我第一个过目。”

没错，这正是我刚刚提到的那部自费出版的短篇侦探小说集的插图。这小子竟然越过我，提前欣赏我女朋友精心创作的作品，这好比是侵犯jus primae noctis（初夜权）的重大犯罪……

“什么意思呀？你说的jus……”

省子歪着头，一脸茫然地望向我。——糟糕，我原本只是想在心里抱怨一下的，没想到激动过头说漏了嘴。

（何、何等失态……都是这小子的错！）

我为了催促侵权的罪魁祸首反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是，对方却笑吟吟地朝我眨了眨一只眼睛。

“抱歉，抱歉。这么难得，我必须得预订一本。上面务必要有二位的签名！”

对方——我最后介绍的这个人，“ON THE ROCK”杂志社特邀撰稿人森江春策，晃悠着那和我一样不怎么苗条的身躯，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

“不，不是这个问题……呃……”我有些粗暴地开口，望着森江那温煦的面孔，又改口道，“好吧，我是说，谢谢捧场。”

转移到这家咖啡馆的朋友们——堂埜、蚁川、日疋还有美树——都笑得东倒西歪。无论多少次，他们都跟约好了一样。

《惨剧之帆》　　　　　　　（海洋推理）

《空中庭院谋杀案》　　　　（本格解谜）

《白色、黑色、黄褐色？》　（新闻题材）

《在黑暗中蠕动夜行》　　　（猎奇）

《兜率曼荼罗谋杀案》　　　（超逻辑谜团）

《努尔哈赤之盾》　　　　　（历史推理）

《搞错的不在场证明》　　　（倒叙）

《辉煌（キラメける）的魔都之死》　（城市幻想）

《犹格·索托斯的土地》　　（克苏鲁神话）

《丑时剧场》　　　　　　　（捕物帐
[1]

）

《石枷》　　　　　　　　　（科幻推理）

《留声机馆的密室》　　　　（不可能犯罪）

两栏十二开　约二百九十页　书名与定价待定。

“这些就是收录的作品吗？定价待定有点儿吓人啊……不会不能退订吧？”

森江春策单手握着咖啡杯，望着我递给他的笔记道。

“每个标题都很个性，尤其是第九篇的《辉煌（カガヤける）的魔都之死》……”

“是‘辉煌（キラメける）’的魔都！”

堀场省子立刻气势汹汹地纠正他的发音。

不过，我的女朋友立刻意识到，她那气势汹汹的架势不光吸引了堂埜等人的目光，还引起了整个餐厅的关注。她不禁满脸通红地垂下头。

森江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愣了。

“喂，当心！咖啡要洒了！”

我提醒了他一句，向他介绍起《辉煌的魔都之死》的内容。

——这里是在荻原朔太郎的诗中出现的“愁容满面的侦探”的世界，应该也有读者能够从中感受到我对稻垣足穗的爱吧。在赛璐珞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胶纸的月亮，侦探在硬纸板的街道上狂奔……

“哎呀，原来是这样，让各位见笑了。”森江彬彬有礼却坚决地打断我，“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标题的由来吗？”

“不光如此，我还明白，刚刚堀场同学为什么会毅然决然地纠正我‘辉煌’的发音了。”

森江望向依旧满脸通红地垂着头的省子，继续道：“也就是说，第九篇作品的首字母是‘キ（ki）’，而非‘カ（ka）’……”

“哦？然后呢？”

我就像是被远山的金先生
[2]

责问的奸商一样佯装不解，实则却在腹诽。

（可恶，已经被他给破解了吗？）

森江从省子那里接过速写簿，慢条斯理地翻着页，道：“然后，按照《惨剧之帆》的‘サ
[3]

’、《空中庭院谋杀案》的‘ク’、《白色、黑色……》的‘シ’这样的顺序，把标题的首字母单独拎出来的话……”

（嘁，果然。又败给森江了！）

“サ、ク、シ、ヤ、ハ——サクシヤハトヌカキョウイチ，作者是十沼京一。确实排列得非常巧妙……”

看他的神态，似乎并没有因为猜中而扬扬得意，而是在赞叹我的巧思。

这次轮到我打断他的话：“得了吧，你再怎么恭维我也没用！”

幸亏对方是森江。我像个酒鬼一样发牢骚：“我这种写作风格的稿子，没有任何征文大赛愿意收。毕竟太过时了……”

“那倒是，不过……”森江一下子吐露了真心话，慌忙补救道，“那也只是暂时的。别忘了，不是有人这样说过吗？有朝一日，‘炫技推理’一定会复苏。”

“会有那样的一天吗……”

我抬起头来。

森江望着我，铿锵有力地说道：“会的！而且，那必定出自我们的同辈人之手。在名字复杂的馆中发生的诡异而又花样百出的连环杀人——有朝一日，书店里肯定会被这样的推理小说堆满！”

“是吗？倘若真的有那一天的话！”我特意提高嗓门，“——绝对无聊透顶！”

“啊？”

我继续对不知为何突然泄气的森江道：“你每次都能像这样破解我的诡计……说实话，我很羡慕你的脑子。”

“我反倒很羡慕你呢……算了，言归正传。”

森江看了一眼省子，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突然起身。他披上银灰色的外套，背上挎包。刚刚我一直没有留意，这才发现他的包塞得格外鼓。

“我要出去旅行几天……”

“现在就去？”我惊讶地提高声音，“你还是这么爱吓人。还是坐那辆蓝色列车？”

“不，是普通的硬座快车……目的地嘛，就是去北方随便逛逛。”

森江春策难为情地笑笑，搔了搔乱糟糟的头发。

我苦笑着高高举起咖啡杯：“……又来了，你这心血来潮的毛病还是老样子。好吧，你注意安全。”

“一路顺风。”

省子说完，其他人也纷纷发表送别赠言。他的这场旅行太过突然，我们连饯别红包都来不及准备。当然，我也没那个闲钱。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森江春策是我上大学以来，与省子势均力敌的（遇到她以前唯一且头号的）忠实读者。不过，与省子不同，森江破解了我作品中的全部“诡计”和“套路”。鉴于这一点，我完全不庆幸拥有这样的朋友。

今晚，这小子也轻而易举地说中了我在作品集里夹带的私货。那可是我绞尽脑汁、倾家荡产才完成的作品集！

“作者是十沼京一”——确实如此，不过他大概是过于得意，并没有注意到另一个设计。我就说嘛，我的套路怎么可能那般轻易就被他猜中！

“啊，对了对了！”

我正窃笑，森江春策却突然去而复返。餐厅的自动门已经开了，他却步履轻快地回到席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接着嘛，要是再提取标题末尾的音节……帆的‘ホ’、事件的‘ン’、后面的‘カ’‘ク’，连起来就是——本格侦探小说
[*]

。这个双重含义的设计同样令人折服！推理小说果然要有这个水平才行啊！十沼，你要是不能成为专业作家，我可是会生气的！好吧，我这次真的走喽！”

他和煦一笑，走进夜幕与寒风中，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混账，什么“啊，对了对了”！可伦坡系列早就完结了！）

我极力忍住捶胸顿足的冲动，最终却只是轻轻跺了下脚。

但凡他的语气里含有一丝歹意，我必定要用珍藏的诡计干掉他，并且制造出铜墙铁壁的不在场证明，将他的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这小子当真命大。

阿嚏！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

我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忙点上一支新的七星烟。这小子当真命大，但也聪明得令人讨厌——听，远处又传来了他的喷嚏声。

目送那个心血来潮的男人踏上旅程后不久，我们也撂下几枚硬币，走出咖啡馆。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环视着省子和其他四人问道。

“我们想再逛逛。”

堂埜仁志缓缓回答。

蚁川曜司接着说：“我还没喝过瘾呢！”

“……是啊！”

日疋佳景笑嘻嘻地表示同意，脸上突然划过一抹讶异。

从我的角度清楚地看到，他刚刚想把手放到美树的腰上，却被她躲开了。我顺便还看到了她与蚁川互相使眼色的那一幕。

“十沼，你呢？”

蚁川突然盯住我的脸问。我有种无意间撞见交换信息的现场，并被人当场逮住的感觉，心脏剧烈地跳了跳。

“我？我当然要去送堀场回家啦！而且，插图的稿费还没……”

“你打算用送她回家来抵插图的稿费吗？”

日疋露骨地嘲笑我，再次将魔爪伸向美树的身体。

下一刻，他便用另一只手抚了抚手背。并不是冻的，而是因为挨了一记打。

“行吧，那我们就慢慢往前走了。”

“要不，十沼……”堂埜道，“送完省子以后，你找个地方跟我们会合吧？”

面对会长的盛情，我诚恳地摇了摇头。我摄入的酒精和咖啡因已经足够了，而且，我也不想再在某家店的厕所里撞见荒唐的场面。

不知道美树的对象究竟是“ON THE ROCK”公认的蚁川，还是今晚被我发现的日疋，说不定我还会撞见她与这二位同时在一起的香艳场面。

堂埜要跟这处于意想不到的三角关系的三个人一起走，脸皮也是厚到家了。不过反过来说，有他在才不会出事。别看会长大人这副样子，其实凡事他心里都有数。

“对了，其他人去哪儿了……”

堂埜对我暗中的赞赏浑然不知，依旧慢条斯理地发问。

“估计又是老习惯，打麻将去了呗！”

“那帮家伙最近打上瘾了。”日疋嗤笑。

蚁川附和：“没错，天天都在打。开例会的时候，他们也在角落里热火朝天地商量去麻将馆的事儿。他们除了打麻将，难道就没别的乐子了吗？不过，我倒是偶尔也会打打麻将。”

从今年十月起，麻将瘾就在我们创作团队的内部疯狂蔓延，虽说以前也经常有这种事，但如今已经严重到影响社团活动的地步。

比如，濑部以前那么想拍自己的电影，可如今呢？他的兴趣就只剩下收集现成的胶片和打牌了。无比痛恨麻将、曾经发誓此生绝不碰麻将一下的我，不禁用神职人员斥责娼妇的尖刻口吻道：“不过，今天恐怕不行吧？毕竟加宫不在。他可是核心人物，万恶的根源！”

对，加宫朋正——那个面目可憎的内部升学浑蛋，只有出手阔绰这一点我愿意替会计表扬他。可是，他不光把别人白手起家建立的同好会，当成寻找麻将搭子的割草场，竟还抢走了我们的水松美里。

且慢，为最后这点愤愤不平的是其他人，可不包括我。

“这你就不懂了，三个人也有办法打麻将哦！”蚁川忍不住笑道。

“而且，野木还是须藤，不是跟他们一起去了吗？行了行了，别这么激动。”

“谁、谁激动了……”

我刚要出言反驳，省子便拉住我的衣服下摆。

她如此关怀备至，将来应该能扛起“著名推理作家夫人”的大任。我颇为欣慰地吞回犀利的言辞。不过，蚁川这小子……

“嗯？我怎么了？”

蚁川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一脸莫名其妙。在日疋和堂埜的催促下，他才罢休，三男一女往河原町大道的方向走去。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再次转向省子。

“谢谢，发自内心的。不，绝无虚言。”

再后来，我将堀场省子送到她位于京都市内的家，突然成为孑然一人。在数学上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在心理上，我依然感到空落落的。

寒风如活物般发出呜咽，像是被逐渐变冷的地球驱赶的恐龙发出的幽怨低吼。如果能透过黑暗看到夜幕对面，说不定可以看到一边呼唤不存在的同类，一边从天空掠过的翼手龙的身影。

我过去写过一个短篇，叫作《冰冻的古都之犯罪》，我在里面说过，我并不讨厌在京都的夜晚独自漫步，哪怕是在远离繁华闹市，没有名胜古迹的乏善可陈的街头。

不过，这么凛冽的寒冷就让人吃不消了。我沿着夜间冷得出名的鸭川河畔，将外套的衣领竖起来，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我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唯一会多愁善感的时刻，大概只限于想到那本销声匿迹的杂志的时候。某年的五月底，那本专业侦探小说杂志突然间音讯全无，我长达四年半的幸福时光宣告终结，也失去了遥远的写作目标，每当我想到这里……

（好了，不要哭，十沼京一！擦掉眼泪，顺便擤一下鼻涕吧。你还有更多的事要去想，比如……）

比如，想想一直悬而不决的“ON THE ROCK”特别刊的事如何？只是平版印刷手抄本实在太寒碜了，所以，这一期我们计划采用活版印刷，起码得采用打印。但是，这个无比合理的方案，却似乎要永远搁置了。

如今早已不是同人杂志可以随便印的时代。所有印刷公司都漫天要价，人工费高得离谱。最近两三年，文字处理机之类的机器要三四百万，能不能买得起另说，打出的字体还非常粗。

对了，记得我偷偷去过大学的地下消费合作社
[4]

，在那里见过一些体型超大的机器。

记得招贴上写着：“最适合印制迷你杂志！”——将机械臂伸到键盘上方，对准想打的字，一按按钮，就会“咔哒”一声将那个字印到纸上。打字原理就这么简单。说白了就是电动日文打印机。那种办公室里常见的老式手动打印机我不会操作，这种机器可难不倒我。不过，四十万日元的价钱委实有些……

（您就当成给社团学弟的礼物嘛！）好归好，我还想有个能送给我礼物的学长呢！

我刚刚说的是什么话题来着……总之，我是想感叹一下当前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只要碰到些许阻碍，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真正的空虚莫过于此，我可不打算把我要投资到自己的作品集里的资金与劳力，转投到这部特别刊里。

想到这里，我突然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寒意越来越逼人，我吸完了好几支七星烟，身体依旧无法得到温暖。

当我轻轻拭去眼泪与鼻涕的痕迹，抵达“泥泞庄”门口时，身体早已冻僵，几乎能产生超导现象。

泥泞庄里似乎还没有人回来。刚刚有一瞬间，我好像透过一楼的窗户看见一丝灯光，大概是过路的车灯的反照吧。

我从口袋里找到我们全体室友人手一把的钥匙，打开对开的大门。口袋底部还有另一把钥匙，是我自己房间的专属钥匙。

正对面是旧医院时代的候诊室，空荡荡的空间里，随意摆放着几张内胆裸露的破沙发。

门口的水泥地板的右边是原来的前台兼药房，里面则是诊室。家具之类的还维持着原貌，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我们的会议室。

我沿着诊室的外墙向右转，平时我会在走廊的中途左转，经诊室对面的楼梯回二楼的房间。不过，今天我却选择一直往里走。我打了个寒噤，嘴里念念有词。

（洗澡洗澡，得先洗澡……）

走廊的尽头，左边是带有厨房的餐厅，右边是人高马大的少女漫画爱好者锖田和去大阪打工的海渊的房间。我要去的浴室位于餐厅后方，整栋楼的东北角。我打开走廊尽头的那扇紧闭的门去开热水器。

门一开，刺骨的寒风便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一涌而入。

我受不了地别过脸，看见通往二楼的木制室外楼梯正宛如活物一般在风中摇晃。在仿佛冻结的冬日星空下，楼梯像是要一路延伸到遥远的平流层。

我打开热水器后，从走廊折回，步履匆匆地跑上室内的楼梯。二楼和一楼的格局一样，在东西向延伸的走廊两侧，分别是厕所、储藏室以及包括我在内的七个人的房间。

从西到东分别是堂埜、蚁川、野木、我、须藤、濑部的房间。只有小藤田的房间朝北，不过由于这间屋子比其他房间宽敞些，所以他也没什么怨言。

另外，室内楼梯一路往上延伸，经过阁楼，通往前面提到的三角帽形状的望楼……一一解释太麻烦了，剩下的请看插图吧。

——半小时后，我踩着又冷又湿的浴室瓷砖，一口气跳进已经热气腾腾的浴缸里。

风似乎更大了，我背后的窗户“嘎吱嘎吱”作响。窗户用的是手柄状的锁扣，只要将它扳起来，窗户就会向斜上方弹开。

从窗户上方的通风窗漏进来的风，低低地吹着口哨。我多少有些介意，但完全懒得站上浴缸沿鼓捣窗把手。我扭过身子，将墙上的燃气阀开到最大档位。

五脏六腑终于暖和起来，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老建筑很有意思。就连这个浴室的门上也装有门闩或者插销。

如此一来，到浴室偷衣服的贼就插翅难逃了——不，这估计难不倒经常来洗免费澡的日疋。如此看来，插销应该安装在浴室外的那间一铺席
[5]

大的更衣室的推拉门上。

闲话不叙。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终于拖着有些冷的身体钻进自己房间的被窝里。少女漫画的单行本在枕边堆积成山，这是锖田的部分藏书。嗯？你问我是不是背离了推理小说的初衷？

这事说来话长。本人曾经在自己的作品《二八七议席乃谋杀许可证》中写道，在一栋古老的建筑里有一个充满少女气息的华丽房间，“就好比是将《少女大丽花超豪华增刊》的卷首彩页插进一本发霉的法律书里……”我不过是随便写了个杂志名打比方，结果锖田敏郎却杀上门来表达不满。

“那是一本相对而言非常朴实的杂志。读者的年龄层也偏高，你真要举例的话，最好选别的杂志。比如……”

他开始为我讲解少女漫画的常识，试图消除我的偏见。他对少女漫画的热忱丝毫不逊色于我对推理的热情。

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绝无投入少女漫画的怀抱的打算，但是在锖田的感动下，还是看起了某部共计两卷的作品。当然，我原本打算对它进行吹毛求疵的批判，趁机宣扬本格推理小说的优越性，不过……

“这是什么？”我读后却大惑不解。这不是正统的教育小说
[6]

吗？作者似乎才二十出头，我扪心自问，自己能够以从中学时代到复读时代的往事为素材，创作出这般优秀的作品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我一直以来到底在做些什么？经过这件事，我对他刮目相看，同时下定决心——我要暂时跟着锖田师父潜心研究这个领域。

所以……这些都是我问他借的漫画。本雅明曰：“书籍和妓女都能被带上床。”虽然不知少女漫画究竟是哪种妓女，却有一种想让人把它带上床的独特魅力。

刚刚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回来的动静。应该是喝得醉醺醺的酒鬼们——那帮被甩的男人们回来了。不过，我完全不想搭理他们，早早就蒙上被子。

23点40分。此刻，加宫乘坐的特快卧铺列车“彗星3号”，应该刚刚从尾道出发。

*
被轻易看穿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吉利特·伯吉斯(Gelett Burgess)早在七十年前，便在由“神秘博士阿斯特罗”担任侦探的短篇集中使用了这种诡计——若提取标题首字母即为THE AUTHOR IS CELLET BURGESS，提取最后一个字母即为FALSE TO LIFE AND FALSE TO ART。而且，还有很多诸如此类将标题排列当成密码的作品，比如火野苇平的《道歉字据》、筑波耕一郎的长篇小说等。

** 夏普在一九七七年，于商业展会上展出了首台日文文字处理机。第二年，东芝发布了初代“JW-10”,定价六百三十万日元。顺便一提，在本作品的背景下，文字处理机的年度上市数为两千五百台。

注释

1
日本的时代推理小说。

2
日本江户时代的著名奉行远山景元，时代剧《远山的金先生》以其为主人公，讲述其以“游手好闲的金先生”之姿微服出巡，暗中调查不法之事并惩奸除恶的故事。

3
日语中“惨”的首字，后文的“ク”和”シ”等以此类推。

4
一个区域的人为了提高生活水平，在区域内部自行进行生产、销售的组织。

5
日本面积单位，榻榻米的尺寸，一铺席约1.62平方米。

6
又称教养小说，是在启蒙运动时期的德国产生的一种小说的形式，以一位主人公的成长、发展经历为主题。

第二章

泥泞庄验尸官法庭

惺忪的睡眼里，倒映出一双如武士蟹般皱巴巴的脚掌。

“……”

望着那双随着寒风摆动的东西，我的喉咙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地上摆着一双似曾相识的木屐。

“……吗？”

我总算挤出连自己都不知所云的声音，小藤田久雄却缓缓点了点头。

旁边的野木勇接着道：“是我发现的……早上我第一个上来透气……然后就……”

然后就看到它挂在这里。

我立在尸体前，垂死挣扎般对二人道：“我知道，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喂，锖田他不会？”

——我还是从头讲起吧。

十二月二十三日天亮，上午七点，巨大的声响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在急促而执着的敲门声中打开门，看到野木和小藤田诡异扭曲的面孔。大汗淋漓的野木沉默地抓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我拽了出去。

“脚、脚……有双脚挂、挂在半空……”

我瞥了一眼梦呓般重复着这几句话的小藤田。记得他是落语研究会的成员，他的保留剧目里有《梦八》
[1]

这出戏吗？我在满腹讶异中被拖上三角屋顶的望楼，见到了锖田敏郎。反常的早睡带来了灾祸，我穿着睡衣和短外套，怔怔地立在冷飕飕地击打着神经的凛冽寒风里。

锖田的装束却无比庄重。魁梧的身躯包裹在我没有买的立领制服套装里，以直立的姿势迎接我们的到来。

倘若说有什么瑕疵的话，那便是他正在风中轻轻摇晃，华丽的制帽上的校徽也古怪地歪倒在一旁。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寒风的吹拂下，锖田正在缓缓旋转。在制帽的背面，有个在捆扎行李时会用到的草绳打成的绳结。

草绳绕过他颈部，从那个绳结垂直地延伸至三角锥（当然是内侧）的顶点。

——缢死。而且是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缢死法。绞刑？不，相较而言，这种死法更加凄凉，令人联想到西部片里出现的私刑。

“怎么回事……大清早的！”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话音未落，堂埜仁志和蚁川曜司便推开地上的盖板，突然探出上半身。

我回忆起后者声如洪钟地演唱《大都市》时的情景，慌忙捂住双耳，但已经太晚了。比想象中高亢数倍的尖叫声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宁静，响彻云霄。

“还没打119
[2]

吗……不，应该打报警电话，我去打！”

尽管声音嘶哑，堂埜会长仍旧向我们展现出了可靠的一面。他奔向一楼。这栋楼里只有一条电话线，不过，旧门诊室和附带厨房的餐厅里分别有一台电话，可以通过转换开关使用。

我紧随其后，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在走廊的正中间撞见了濑部。

也不知他刚刚去了哪里。濑部顺平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阵骚动，他盯着我，用一贯的语调问：“怎么慌成这样？还有，你怎么穿成这副德行……”

我克制着怒火反唇相讥：“骨肉至亲上吊的时候，你估计也忘不了装腔作势。此时此刻，锖田正在你的头顶快活呢！”

我撂下大吃一惊的他，正待冲进自己房间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叫住濑部，对这个平时绝不会听人命令的家伙道：“等等！储藏室有一个小梯凳，赶紧帮我搬出来！”

我慌里慌张地换好衣服，避免了被冻死的命运，然后从依旧不明就里的濑部手中夺过梯凳，抱着它匆匆跑上楼梯。

——到了这个时间，走在前面的室友也纷纷注意到这幅清晨罕见的光景，有人还好奇地停下来看热闹。

（好！）

我一鼓作气，抬起有些发抖的腿迈上梯凳。

这是源自以作家为目标的人的好奇心？绝无此事！我还不至于有这种低级爱好。我只不过是难以忍受束手无策地仰望这个像钟摆一样摇晃的家伙罢了。

“喂，喂，没问题吗？”

我以手制止嗓音颤抖的小藤田。近在咫尺的锖田的遗容与他那原本魁伟的相貌重叠在一起，令人联想到诡异的荒诞漫画。他的嘴大张着，露出成排牙齿，双眸张大到极限状态，让人恨不得拿个盘子在他的面前接着。

我虽然爬上了脚凳，但是凭我一己之力实在无法将尸体放下来，而且必须注意保护现场，直到相应的处理完成为止。

就在我的脚即将落地时，一丝怪味隐隐约约掠过我的鼻黏膜。那是一抹有些危险的甜香……

（乙醚？）

我总算从贫瘠的嗅觉记忆目录里搜寻到这个名词。下一刻，那缕香气便随着拂过我脸颊的风一道消失了。如同水中的沙从指缝间漏走一般。后来，无论我如何抽动鼻子，都再也嗅不到它的一丝痕迹。

我慌忙摇头，试图赶走某个危险的念头。

（不、不可能……肯定是他特意在赴死前喷了香水。他有独特的美学。怎么可能会是乙醚……）

“喂！上面的！！怎么了……”

从下面传来没头没脑的号叫，我偏过头，看见地面已经聚了一堆人。在人头攒动中，须藤郁哉正挥着手对我大呼小叫。

“赶紧上来，你这个蠢货！”

蚁川仿佛忘了，他自己才刚刚发出堪比本国首次亮相的男高音一般的尖叫。不，他多半是为了遮羞才会故意爆粗口。

不过，下面的人估计也在瞧我们的热闹吧。这里空间狭小，像是海盗船的瞭望台一样。在一眼望去如同鸟笼的三角屋顶下，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守着一具上吊的尸体。这大概不是我们的校祖饭岛尧先生喜闻乐见的情景。

我从梯凳上下来，扶住锈迹斑斑、摇摇晃晃的望楼扶手，抬头仰望单调的街道上方那腐烂了似的天空。

终于，远方传来呼啸的警笛声，在黑瓦房林立的街道上出现了警灯的红色光芒。年关的尸体事件就此告一段落，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然而……

在众人依次下楼的途中，我透过昏暗，看见了位于望楼正下方的阁楼内的光景。当然，不可能有任何人藏身在那里。

阁楼是电影狂濑部的“飞地”，借着透过山形墙的百叶窗的缝隙透进去的光线，能看到他引以为傲的8毫米磁力式光学放映机和他所收藏的胶片一起稳稳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场骚乱全然无关。

“这具尸体可真干净啊！”

略有些秃顶的法医赞不绝口。我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这件事。然后，辖区的×京警署一行便离开泥泞庄。

不，我决非一言未发。只是，大家围着身穿破旧白大褂的法医你一言我一语时，我偶尔发出的夹杂着一丝苦笑的声音过于微弱，且充满了例行公事般的苦闷。

我不可能像在自己的作品——比如以不在场证明为主题的《傅科摆的偏差》，或者以连环杀人为主题的《段仓家的惨剧》等——中登场的业余侦探那样，在众人集中讨论时突然发表意见。

——颈部的勒沟有明显的皮下出血，与绳索的位置一致，是十分常规的缢死尸体。

——面部未见淤青，眼睛亦无出血点，因此，并不是将勒死伪装成自缢，可以认定是自缢。

——预估死亡时间为昨晚十一点三十分以后，误差应不到一小时。

尸体已经被运走，估计会在京都某处进行火葬，并被送回他的老家——位于日本沿海的某座小城吧。

接待从那里赶过来的家属自然是最痛苦的差事。

“动机吗？唉，我们也完全没有头绪……不，不，他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烦恼……对，他真的是个好人。敏郎总是专心致志地阅读法学书，在我们这群朋友里，有能耐挑战司法考试的估计只有他了……”

我们满头大汗，吞吞吐吐地组织语言。他的父母怔怔地听着我们说话，不住地点头回应，最终在我们的目送下离去。这件事刚发生没多久。

锖田既是少女漫画发烧友，又是民族博物馆馆长梅棹忠夫的拥护者，他一直在用后者的方法论对前者进行分析与汇编。

他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整理为一整套“智识的生产技术
[3]

”用具，其中包括海量的开放文件、京大式信息卡
[4]

、档案柜等。然而，这些资料如今被一股脑儿地捆在一起，估计他的热情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了。

此时此刻，距离发现他的尸体已经过去了八小时。这是充满混乱与恐慌的八小时。

所以，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萎靡不振地瘫坐在已经失去主人的房间对面的餐厅的椅子里。

除了第一发现人野木和作为我们的代表去警局录口供的堂埜，聚在这里的人员基本上与昨晚的派对相同。当然，其中不包括去大阪打工的海渊和说走就走的森江春策。

大概是不忍目睹男人们的狼狈模样，水松美里和我女朋友堀场省子开始准备茶水。搞笑的是，连看起来完全不会做家务的乾美树，都慌里慌张地加入了帮忙的行列。没多久，热气腾腾的茶杯就被端到每个人的面前。

然而，靠这些温暖的液体恢复了一丝元气以后，他们所聊的话题，作为缅怀故人的致辞来说简直傻到了一定的境界。

“太可怜了。他上次还说他正在追的作品刚刚连载到精彩之处。在女主角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酷似她父亲的人影……他还没有看到后文，应该死不瞑目吧？”

“要不咱们把他爱读的杂志供奉在他的墓前吧？”

“还不如给他看田渕由美子的新作品呢！毕竟是与上部作品时隔很久的新作。”

啧啧，一个个好像都是隐藏的漫画迷。我暗自担心起文化艺术的未来发展，照这架势，他们恐怕不会购买我即将出版的作品。

不过，也难怪他们会聊这些。没人愿意回忆起那凄凉的死状，都希望能尽量用轻松的话题来悼念朋友。

其实，一想起与他的尸体面对面时的情景，我也会不寒而栗。在悬挂在半空的那双脚的下方，摆放着那双他常年穿的木屐，还有……

还有？不，仅此而已。怎么，难道还缺什么东西不成？

缺什么东西——对啊！缺了用来上吊的踏脚凳！

不，等等。警察们尽管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但该问的都恪尽职守地问了。

草绳的来源（阁楼的角落里有一捆同样的绳子，已经确认就是从那上面剪下来的）、派对分别后的行动路线（他的路线无人知道）以及与锖田本人相关的各项资料。但是，他们好像并没有特别询问踏脚凳。

理由很简单，警察误会了，他们以为我带来的梯凳就是用于自杀的道具。

（如此一来……）我在脑海中默念。（倘若在我把梯凳搬过来之前，那里空无一物的话，锖田又是踩着什么东西上吊的呢？难道借用了扶手？）

我刚刚只是轻轻地扶了一下望楼扶手，它便晃得那般厉害，如此陈旧，肯定难以支撑锖田的体重。

（而且，倘若那股乙醚的残香……是他将脑袋套入绳圈里之前被迫吸入的呢？）

我习惯性地怀疑这是伪装自杀。这是我在小说中读到无数次，也曾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写过的情节。

然而，原本活在推理小说中的那枚被谋杀的棋子，突然拥有了一张我熟悉的面孔。说不定我自己也身在棋局之中。

但是，究竟是谁呢？能够将那般魁梧的身躯吊到那么高的位置，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假设凶手是用乙醚（尚不能断定）将他迷晕的，又是用何种方式让他吸入乙醚的呢？

哪怕他阅读少女漫画，力气也相当大，听说他还经常去某个拳法道场学打拳。他有可能被轻易制服吗？

“喂，大家……”

我如鲠在喉，强行逼迫自己把话咽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嘶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大家听我说，有件事必须紧急商议……是关于锖田的事。”

责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仿佛我说出了一个令人忌讳的名字……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轻蔑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响起。

“你们都在呢？锖田那小子在望楼上吊的事是真的吗？不过，外面倒是瞧不见尸体呢！”

来者是日疋佳景。刚刚我说“人员基本上和昨晚的派对相同”，就是“除了这小子”的意思。这位不折不扣的不速之客，自那浅色眼镜后的下垂眼中，流露出露骨的好奇与嘲弄。

“我火速赶来参观，好像还是略迟一步。太可惜了——女生们也都齐了啊？真不错，我也来喝一杯吧。”

日疋平时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大有不把人激怒誓不罢休的架势，但是，今天他却连二十秒都没有坚持到。

“你这个卑鄙小人！”

蚁川刚刚骂骂咧咧地开口，海渊那公认硬如磐石的拳头便朝嬉皮笑脸的男人脸上招呼了过去。

“别打了！”

乾美树发出尖叫，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悲痛，事实上好像并非如此。我们则恰如其分地扮演起梶川与惣兵卫
[5]

的角色，慌忙冲过去拉架，不过动作略有些敷衍。

*

几分钟后，我们在冬日午后有阳光洒落的会议室就座。这里是臼羽医院时代的诊室，周围都是泛黄的解剖图鉴、古色古香的家具、历经岁月已经失去色泽的医疗器械。

之所以提议换个地方，一来是为了给蚁川和日疋处理伤口，二来则是为了向他们阐述一下我刚刚的疑惑。无论是编辑会议还是集体评定会，但凡有些正式的会议，一贯都在这里举行。

“也就是说，锖田的死可能不是自杀——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说完以后——不过，由于乙醚的气味一事我并不确定，所以没提——良久，濑部才深思熟虑地开口。

“所以，你想重新讨论一下昨晚每个人的行动？”

“不、不是已经对警察说过了吗？大家说呢？对、对吧？”

小藤田久雄慌乱地环视周围，语气很急切。我非常理解他郁闷的心情，而且还得照顾女生们的情绪。

于是，我尽量换上欢快的语调，仿佛只是想邀请他们玩某个游戏一般，说道：“说倒是说过了，不过，我们并不是完全了解彼此的行动吧？而且不光是回到这里前后，还有离开‘春天’后的详细情况……调查不在场证明？没这回事，只是单纯地确认。对，确认。”

“说白了，就是验尸官法庭
[6]

嘛。”濑部顺平突然笑道，“希区柯克的《蝴蝶梦》里也这么玩过，说不定还挺有意思的。”

这很像是一个电影迷会说的话。关于德温特夫人的公审已经以自杀结案，那么，这一次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呢？

“好，那就开庭吧！”

蚁川曜司轻轻敲了下桌子，向房间的一角投去讥诮的目光。

“你肯定不会有异议吧，旁听的这位大爷？”

“随便你们！”

日疋用手背擦了擦仍在往外渗血的嘴角，嘲讽地说。

“那……就先从我们说起吧。”

“不，我先来。”

濑部刚刚开口，蚁川就举手打断。

“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我想赶紧说完得了！”

“啊？好吧……我没有异议。随便你！”

被抢占先机的濑部点点头。蚁川瞥他一眼，旁若无人地开口。

“十沼，你估计以为跟你道别以后，我们四个人是一起行动的吧？其实并不是。你去送省子走后，这小子——日疋突然说自己想起一件要紧事，提前走了。接着，我和堂埜带美树……不，乾同学去了以前光顾过的迪厅，但她也只待了半小时，就以‘门禁时间到了’为借口离开了。”

蚁川望向乾美树的目光不知不觉间变得很轻佻，色眯眯地在她的肉体上流连。原就充满讽刺的脸变得更加刻薄，像是冻住了似的，只有眼珠子在滴溜溜地转动。

“我要说的就这些。对了，濑部，锖田也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吧？”

听到蚁川的问题，濑部摇了摇头：“没有……只有我和小藤田两个人，不过，后来我们跟野木会合了。须藤，野木一开始跟你在一起吧？”

“是啊，不过他半途走了。”

被濑部追问的须藤郁哉眯了眯那双像西瓜子一样的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之前的那个糖果盒。我也想拿一粒吃，但手指还没摸到盒盖，就被他“咔哒”一声合上了。

须藤捏起一粒糖扔进嘴里，意味深长地抱起手臂：“我们去木屋町一带的店里喝了几杯，然后就分开……不，说是走散了比较好吧。”

他边嚼边说，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情委实可笑。

“别看那小子那副尊容，他对自己的模样还挺自负的。”有一天，当事人不在场时，忘记是聊到什么话题了，小藤田突然这般声称。在场的全体人员都发出“咦！”的尖叫，足足语塞了三分钟。顺便一提，包括我在内，至今没有任何人能从这个吝啬鬼手中抢走一粒水果糖或者一片口香糖。

“他撇下我走了，我无计可施，满世界找他，最后不小心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睡着了。跟他走散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之前……”

——关于须藤还有一些情况。素日里他一副腼腆的模样，就连一个老套的荤段子都不会讲。可他有个怪癖，那就是如果被逼到险境，他就会突然装腔作势，连很久以前的日活
[7]

无国籍动作片中的角色见了他估计都会相形见绌。

顺便一提，逼迫须藤进入危险境地的两大元凶，就是他本人的“自作多情”和“铺张浪费”。

濑部却丝毫不觉得奇怪，点点头道：“这么说，野木和我们在四条附近的深夜咖啡馆会合时，就是在那之后了……原来如此。”

他回头看小藤田，又道：“他当时好像喝得挺高的吧？我记得已经过了十二点。”

“是吗……我记不清了。”

很不巧，原落语研究社成员的记性跟《喷嚏说书》
[8]

中的喜公一样不靠谱。小藤田原本就怯生生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困惑。

“不过，他们三个一起回到这里时刚过一点，这点我能确定。”

“那就跟我差不多了。我也是那个时候回来的，应该是一点半左右。”

“等等，你刚刚说跟你差不多？”乾美树突然责问一般抬起头，“小蚁川，你不是跟堂埜会长一起回来的吗？”

“不，我是一个人回来的。怎么了？”蚁川若无其事地否定，“我提议回来，他却说‘抱歉，你自己先回吧’……他说想去那两三家麻将馆瞧瞧再回来。今天早上我问起他时，他说自己本来想跟濑部他们久违地一决胜负，结果没有找到他们，两点左右就回来了。”

蚁川回忆一般屈起手指，冷不丁嘲讽地望向旁边：“……堂埜也就罢了，这位中途随便跑到哪里找乐子的仁兄又不住这里，他的不在场证明有什么好听的！”

我顺着他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望向嬉皮笑脸的日疋佳景。那件事情以后，他们之间果然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吧？

刚刚的争执多半也是因为……我刚产生这样的念头，就看到日疋的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先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吧！”

我慌忙打圆场，再也没有哪个时刻，令我比此时此刻更强烈地感觉到名为堂埜仁志的男子的人品或者存在感。我很想说，他不愧是曾经的知名青年徒步旅行团的成员，但这好像与此事没有多大干系。

再说句题外话，据说堂埜用绳索登山的本事炉火纯青，实在是人不可貌相。总之，一旦在不在都行的人不在，就算众人凑在一起，也是一盘散沙，这就是日本社会的特征。

21：00　在“春天”解散

21：30　在咖啡馆解散，日疋离开

21：55　省子回家

22：15　十沼回泥泞庄

22：30　美树和蚁川、堂埜分别

23：00　须藤和野木走散

0：00　野木和濑部、小藤田会合

1：00　濑部等人、蚁川回来

2：00　堂埜回来

实际上我写得更加潦草。随着签字笔在传单背面沙沙移动，每个人都起身围了过来，仿佛这张表中隐藏着重大意义。

不过，我没有把女生们算在内。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话。

说实话，我原本是不希望她们参加这么郁闷的仪式的。结果我的建议却被他们否决了，理由是“她们和已故的锖田都是‘ON THE ROCK’的一员”……

还有件事我觉得很古怪，但不小心错过了开口的时机，昨晚入睡前，我曾听到某个人回来的动静。

如果没有人说谎的话，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是锖田？好吧，是不是有必要干脆加上这句话？

23：30？锖田绞刑官抵达。即刻执行绞刑

这时，日疋佳景突然开口：“这么说的话……喂喂，大家别这么瞪着我啊，也得给我个发言的机会嘛！——这么说的话，事情就有趣了。我的意思是说，派对结束后立刻就单独行动的，不就只有小美里和锖田了吗……”

“太过分了。你想说什么？”

水松美里突然抬头，朝他大喊大叫。

她拼了命地向比她年纪大、个头也比她高将近二十公分的日疋抗议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跟体格庞大的野狗对峙的勇敢的幼犬。

“我没那个意思。”日疋讪笑，“只是突发奇想罢了。”

简直是故意找茬。真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被蚁川质疑品行的不爽发泄在美里身上。

美里有何动机？最重要的是，如此苗条的她怎么可能将锖田的庞大身躯吊那么高？

（等等。）我突然沉吟。（现在我们只掌握了彼此的行动，却完全没有讨论那个关键的疑问。搬运尸体是采用了滑轮或绞盘，还是单纯依赖人力？对了，在我的旧作《迷宫的死角》中……）

“且慢。”

没想到打断信口雌黄的日疋的竟是堀场省子。她甩了甩齐颈短发，一副抗议的架势道：“很遗憾，日疋的话并不成立。听说美里在我到家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便往她的公寓回拨了一个电话，她立刻就接了。”

瞧瞧这份友情，还有这番条理分明的解释，再瞧瞧正在一脸愉快地袖手旁观的乾美树等人，这就是做人的差距。

顺便一提，住在大阪的高档小区的大小姐美里，有一半时间住在自己家，另一半时间则住在京都的普通公寓。

希望加宫朋正不要使用那份“特权”，这都是为了她好。不过，那栋公寓似乎是专门的女生公寓，管理相当严格，所以目前应该不成问题。

“……谢谢。”

水松美里带着哭腔道。她应该也有一些不甘，要是阿朋（当然是指加宫朋正）在，她就不会被这种男人戏弄了。

不过，加宫性格恶劣，感觉日疋也有几分将平日的账算在她头上的意思。

总之，日疋的胡言乱语，最终也只是令所有人再次认识到了他的愚蠢。他的身上汇聚了无数道冰冷的目光，这当然是他自作自受。

“啧……”

日疋发出不知是咋舌还是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踢了一下椅子，迈着粗鲁的步伐离开了诊室。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怎、怎么了？”一个耳熟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似乎有人在大门口撞到了冲出去的日疋。

不久，水泥地板上便传来两组精疲力竭的脚步声。

脚步声刚到走廊，就伴随着“哎呀”的惊呼声戛然而止。下一刻，有两个人从门外探头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呢？”

在窗外蔓延开的淡淡暮色越来越浓。

把目瞪口呆的堂埜仁志和野木勇请进来以后，我们将到目前为止的大致情况陈述了一遍。

一提到踏脚凳的事，野木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望向堂埜。然而，堂埜只是点燃了一支Hi-Lite
[9]

香烟，依旧是平时那副放空般的表情。

“是吗？”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过了一会儿，野木仿佛因为缓缓升起的烟雾有些焦躁，开口：“其实，在从×警署回来的路上，我们被药店的阿姨给喊住了。她竟然说昨天晚上见过锖田……就是街角的那家药店。”

不用他提醒，我已经想起那家药店。记得招牌的上方是弧形排列的字母PHARMACY，下方用隶书从右到左写着商号，是一家颇有京都风格的洋气的药店。当然，我还想起了店主那对老夫妇的模样。

“那个阿姨看到了锖田？”

小藤田几乎与我同时开口，他那双总是充满惊惧的眼睛眨了好几次：“那是什、什么时候的事？”

“确切时间她记不大清了，不过肯定是十一点之前。因为她是在那之后与老板换班的。”

“哦……”小藤田放心似的吁了口气，“要是那样的话，至少证明他不是鬼。”

这实在不是一个高级的玩笑。不过，小小的玩笑还是缓解了我们的紧张。

蚁川突然开口：“那里正好是必经之路，又营业到很晚，所以她看见锖田路过并不奇怪，何况她看到的还是活着的他。所以，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他喋喋不休的质问，野木吞吞吐吐地开口：“不，她说她不仅仅见过他。他还走进药店，买了东西……”

“买东西？他到底买了什么？”

大家都趋身向前，异口同声地询问。

“他买了……”

野木突然闪烁其词，望向堂埜。接收到他的目光，堂埜一副浑身发痒、一言难尽的神情动了动双唇，用自语一般低沉的声音说道：“灌肠药和……避孕套。”

“灌肠药和避孕套？”

我不由得发出尖叫。不，不仅是我。面对这宛如烂俗电视剧一样的情节，大家都是同样的反应。这两个低俗的单词，在神圣的验尸官法庭上久久回荡。

走调的尖叫声收住后，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后，周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笑声。

于是，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还差十几分钟到四点时，泥泞庄验尸官法庭退庭了。只留下一个疑问悬而未决——他为什么偏偏要买那两样东西？

注释

1
落语剧目，全名为《做梦的八兵卫》。

2
日本消防局电话，救护车也由消防局管辖。

3
《智识的生产技术》是一部由梅棹忠夫所著的书籍，在本书中，梅棹忠夫把卡片作为生产知识的“硬件”，把卡片的使用方法称为知识生产的“软件”。

4
指用来填写信息的B6尺寸的信息卡。

5
该典故出自赤穗事件，元禄年间，赤穗藩藩主接待天皇派来的敕使，却发生了刀伤事件，当时是梶川与惣兵卫拉住了行凶者。

6
又名“死因调查法庭”。英国特有，专门对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进行勘验、检查，以查明死者的身份、死亡的原因等问题。

7
日本活动写真株式会社，简称“日活”，是日本第一家真正意义的电影公司。

8
落语剧目。

9
日本香烟品牌。

第三章

投落在黑暗中的阴影

——周围是真正的黑暗。

150W卤钨灯的灯光化为一柄耀眼的白色利剑，刺透黑暗，从镜头中照射出来。

坐在一旁的人影正在吞云吐雾，香烟的烟雾被放映机的风机吸过去，又徐徐扩散到空中，为那条光带增加了无数闪烁的光点。

这里是屋顶的阁楼。眼前的屏幕并非电影银幕，而是廉价屏幕，上面正在放映古老的黑白影像。片头充满妖冶气息的东方古董的片段结束后，从内置扬声器中流淌出主题曲的旋律。

华纳兄弟影业

维太风公司联合制作

威廉·鲍威尔

回归饰演　菲洛·凡斯

《狗园杀人事件》

原作　S.S.范·达因

导演　迈克尔·柯蒂斯

编剧　罗伯特·L.李/彼得·米尔恩

润色　罗伯特·普雷纳尔

…………

——回到先前的话题吧。关于锖田之死，我们最终一无所获地结束审理，三三两两地解散了。

其他两个女生回家了，我和堀场省子决定出门吃饭。这顿饭说是午饭太迟，说是晚饭又太早了。当然，因为囊中羞涩，我们仅仅吃了顿简餐，然后一边聊天，一边向车站走去。

“实在没想到，今天会被牵扯进这样的事情里，还让你们参加那种会议……我应该让你们先回家的。”

“不，没关系。——先不提这个了，接着聊昨天的事吧。”

“你是说……昨晚的那件事？”

“你这次的作品集不是还没有确定书名吗？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一个。”

“书名？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我的打算是，要么从收录的作品里选择一个标题当书名，要么就另外想一个书名。对了，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嗯……我说了你可别笑哦——《13之谋杀喜剧》。”

“《13之谋杀喜剧》……不错！虽说并非全部作品都是纯粹的喜剧，但也没有一个故事是催泪之作。”

“你喜欢就好，我很开心。等下次见面之前，我帮你把书名的标志设计出来吧？”

“不胜感激，我未来的……”

“咦？未来的什么？”

“呃？不，没什么。对了，今年也快过年了呢……不过天气还是这么热。啊，车来了。”

我与她闲聊了一路，目送她离开。回到家时差不多五点。不过，我没有在诊室或餐厅一带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他们要么是去只有分量足这一个可取之处的学生食堂吃饭了，要么就是回房间了。

（看来都不是。）

我嘀咕着，打算回二楼的房间。就在这时，我看见濑部顺平步履匆匆地爬上通往阁楼（望楼）的楼梯的身影。

刚讨论完那件事，他怎么会突然重访“现场”呢？而且还心情不好地抱着手臂……不过，是我想多了，他只是来看昨天提到的那部胶片电影的。

可我实在搞不懂濑部的心理。这里确实是他的放映室，可他难道忘了吗？他的朋友就吊死在他的头顶，短短几个小时前，尸体还一直挂在这儿。

在这种地方，关上灯，独自一人沉浸在老电影中——在批评他轻率之前，我更加无法理解的是，他的心竟然这么大。

在播完有声电影制作公司“维太风管弦乐队（Vitaphone Orchestra）/利奥·福布斯坦（Leo F. Forbstein）”等年代久远的头衔以后，屏幕上开始播放电影里的精彩集锦，并带有演职人员的姓名介绍，就跟我看过的《第四十二街》一样。没错，就像下面这样……

威廉·鲍威尔…………菲洛·凡斯

玛丽·阿斯特…………希尔达·莱克

尤金·佩里特…………希斯警探

拉尔夫·摩根…………雷蒙德·雷德秘书

罗伯特·麦克韦德……地方检察官马卡姆

故事由菲洛·凡斯参加长岛爱犬品评会的镜头开始。刚刚的演职人员名单上之所以写“回归饰演”，好像是因为威廉·鲍威尔此前已经在派拉蒙影业的三部电影中饰演过同一个角色。

的确没有比这个留着胡子、有花花公子气质的演员更合适的人选了——我不知不觉看入了迷，不由得暗暗点头。突然之间，音乐声戛然而止，影像隐没在黑暗中。

我的心口“扑通”一跳，慌忙回头看向放映机的方向，下一刻，我的耳膜差点被那个人影发出的怒吼震穿。

“是谁躲在那里！原来是十沼，你给我滚出去！”

他气势惊人，作势要将手边的烟灰缸扔到我头上。我只好举起双手走到他面前。

“我滚，我滚，你别这么生气嘛！”

我强忍住不快，努力和声细语地安抚他。

可濑部顺平似乎更加恼火，语气粗暴：“你小子鬼鬼祟祟地偷窥什么呢？哼……你莫不是想说锖田上吊了，我连自己的电影都不能看了？呵呵，关你屁事！这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你有意见？”

被他臭骂一顿，我反而不能退缩了。如果回一句“是啊，怎么了”似乎显得过于气急败坏，于是我尽量用打趣的口吻道。

“那你……至少让我跟你一起看嘛！要不然我待会儿请你吃顿饭，就当是电影票了。”

“不行！”

濑部冷冰冰地回答，同时指了指楼梯。

“赶紧出去！”

放映机的风机启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再次被黑白影像填满。

“有什么不行的……我就看一会儿。”

我故意恋恋不舍地嘟囔着往外走去。

在屏幕的反光和放映机的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很快，事实就证明那不仅仅是光的把戏。

“还不快出去……滚蛋！”

从他那因憎恶而扭曲的嘴里吐出谩骂。

这全然不像是理智的命令。我“啧”了一声，快步走出阁楼电影院，身后依旧不断地传来濑部的尖锐怒吼。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垂头丧气地下了楼。一走到二楼，我就听到一声巨响，大概是被风吹的。

我朝那一看，发现声音来自通向走廊最里面的室外楼梯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有个上个时代的大小姐风格的美女正在冲我微笑。

她是一直贴在那扇门上的保健报纸之类的模特。好像是过去的新生代电影女演员，不过我并不认识她。

我一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边又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张海报的四角都残破不堪，上面染了一圈红色的霉斑，裱在下方的绒边的颜色也已经彻底掉光了。

顺便一提，这扇门只能从内侧用简易的插销锁门，所以，谁在临睡前或者出门前想起来，才会去锁门。因此，有时我回来得晚了，一时兴起，想从室外楼梯进来的时候，就会被关在门外。碰上那种时候，我就只能远远地绕到大门，用自带的钥匙再进来一次。

（对了）我一拍大腿。（昨晚这扇门有没有锁呢？不，不仅是这里，大门的情况也得调查。）

大小姐，谢谢你——我对海报上的女人作了个揖，迅速返回楼下。

将锖田敏郎吊上绞刑台的那个人，究竟走的是什么路线？进门的时候，他有可能是用锖田的钥匙和他一起进来的，但是，出去的时候怎么办？他要么是从大门，要么就是从室外楼梯离开的。他只可能从没有上锁的那扇门出去,抑或是……

（抑或是，他没必要出去。）

我因为这个突然涌现的危险念头顿在原地，瑟瑟发抖地摇了摇头。要将这件事拿出来讨论，目前无论是事实依据还是我的脑细胞，都不够用。

与此同时，我想起自己忘了调查最要紧的东西及其来源。

从刚刚还悄无声息的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人声，我忙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从外面回来的人好像多半都聚在餐厅。我下到一楼，装作要去旧候诊室阅读堆在那里的杂志的样子直接走进门诊室，顺势溜进被泛黄的窗帘隔开的狭窄的药房。

倘若有人说，凶手是让锖田闻了乙醚，在他陷入昏睡状态以后，再将他轻易地弄上绞刑台的，我也不是不能认可。假如当真如此，那么乙醚的来源呢？哪怕绞刑官来自天涯海角，最可疑的也是最近的这座老臼羽医院的药房。

虽然不合规矩，但不知是管理松懈的缘故，还是因为医院关张的手续不完善，这里还留着许多过去的药品。

我有过迟疑。但是，关于那一瞬间掠过我的鼻黏膜又消失的芳香，那位法医和那位刑警都没有提及。这意味着在他们抵达时，那个味道已经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也就是说，如今能追查这个问题的人只有我……

我漫无目的地环视一排排发黑的玻璃瓶，没有发现貌似乙醚的瓶子，但是，这当然不意味着乙醚不是被人从这里拿走的。

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原本有什么药品，当然也无从断定是否有人拿走或偷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我连那个味道到底是不是乙醚都不能确定。

不过，我也没有就此打退堂鼓的意思。在侦探小说里多半会遇到这种情况。哪怕只是柜台上的灰尘，或者药瓶的痕迹也好，希望我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在半铺席大小的空间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东瞧西看。

药房货架每一层的侧面都贴着【普通药】【烈性药】等褪色的标签，右侧是一个储物柜。柜门上的油漆同样有剥落的迹象，在它的标签上，躺着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的字——【毒药】。

门上的搭扣只用一个生锈的数字挂锁敷衍地挂住了。我从口袋里取出圆珠笔，用笔尖小心翼翼地捅了捅，锁头立刻发出尖锐的响声砸到地板上，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半。

我花了几秒才恢复镇定。一提到医生的毒药，就会想起氯化汞、吗啡，或者——

一股莫名的期待和朦胧的恐惧攀上脊梁，我透过门缝往内窥视，就如同我的中篇小说《野蛮之家》里的毒杀狂魔那样。

（……）

我暗暗叹了口气。

——空的。没错，里面除了空虚的黑暗和带着霉味儿的空气，什么也没有。

我又发出一声叹息。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状态的？在弄清这点之前，这里肯定也和乙醚一样，无法用逻辑来判断。

（那么，接下来是……讯问吗？唉！）

我走出门诊室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向餐厅。

就在这时，我与路过走廊的小藤田久雄擦肩而过，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手势夸张、嘴里念念有词的我，往楼上去了……

“大门钥匙？我们当然是自己开门进来的。不，大门锁得死死的。”

会长堂埜仁志似乎难以理解我提问的意图，纳闷地说。

“我回来的时候，应该是小藤田或者濑部开的门吧？不过我记不太清了。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的门吗？嗯，是我打开的。因为早上我是第一个起床的，没过多久就发现锖田出事了。”

野木勇不时用手扶一扶眼镜，同样条理清晰地粉碎了我的臆测。

（是吗，原来是小藤田啊。）我悄悄咋舌。（刚刚要是问问他就好了。）

这二位，一个是在发现锖田敏郎的尸体之前最后一个进门的男人，一个是早上第一个起床的男人。我决定首先依据他们的证词逐步缩小范围。那么，接下来……

“你问我回来的时候是从哪儿进来的？当然是从大门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一转，然后握住门把手这么一拧……没错，门是锁着的。进门后有没有把门关好？那当然了，你差不多得了！”

蚁川曜司回答完以后，突然踢开椅子，夺门而出。从他离去的方向判断，他是去上厕所了。难怪在我提问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焦虑地抖腿。

总而言之，我最终没能调查出大门和室外楼梯的门究竟是哪一刻没有上锁。接下来我还想再问问濑部，以及闷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的小藤田，不过多半也会徒劳而终吧。

“喂，你不问我吗？”

须藤郁哉再次从口袋里掏出格纹的糖果盒，以一副随时打算信口开河的神情催促我提问。

关于他那番“在咖啡馆里睡着了”的说辞，我越是揣摩，越是觉得可疑。不过此事目前无关紧要。相比之下，他那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在这里绞尽脑汁的神情，才最令我窝火。

“你是早上回来的，目前与此事无关。要是需要你提供不在场证明，我会喊你的，你能一边儿待着吗？去去去。”

听到我这番冷言冷语，须藤“啪”地关上糖果盒，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走开了。

——在他们眼中，或许我的确有些哗众取宠吧。不过，他们的反应也有些令我费解。明明有“踏脚凳”和“药店购药”这样的证据表明他不会自杀，他们也都对此抱有疑虑，可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他是自杀”的判断呢？

大概是因为他们相信警方时刻都是万能的吧。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愿承认在朋友之间存在“杀人犯”。

（唉，这才是最厚的一堵墙啊……）

我悄悄感慨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抑制住期待，重新转向堂埜和野木。

“对了，锖田有没有丢过衣服，或者身边丢过什么东西？比方说钥匙，警察没有问你们这个问题吗？”

前面也提到过，我们分别持有两把钥匙，一把是大门的通用钥匙，另一把是各自房间的钥匙。门锁是非常老的型号，所以，如果只是造一把能插进锁眼里的钥匙也就罢了，可要想悄悄伪造一把连凹凸都一模一样的钥匙，并没有那么容易。

要是锖田的钥匙不在身边，那就有可能是凶手为了逃跑和上锁而抢走了他的钥匙。当然也不排除伪造钥匙的可能，不过这样一来，就能暂时认为凶手是没有钥匙的外来者，不必怀疑我们自己人了……

野木却一口否认：“啊啊，钥匙的话，警方给我们看了，说是‘从你们朋友的口袋里找到的’。那两把的确都是他的钥匙。当时我们回答‘没错，是和我们一样的钥匙’。”

“对，我记得这事儿。”

堂埜也附和道。

不愧是专业人士，业余人士都能想到的事，他们当然不会漏掉。不过，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切都是自杀的佐证。

如此一来，凶手就有可能是以前窃走了某个人的钥匙，并复制了一把。决不能草率地盖棺定论——但是，“外来者在行凶以后，使用锖田的钥匙逃了出去”这个猜测就站不住脚了。

难道他再次返回犯罪现场，把钥匙放回他口袋里了？这样一来，就更加证明凶手只可能是庄内的人。而且，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偷钥匙。

“所以……也就是说……”

“喂喂，十沼，你还要继续折腾啊！”

我正在绞尽脑汁思索新的提问，旁边突然传来蚁川曜司的笑声。与此同时，有一道锋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擦着手走到电视跟前，打开开关。正好是六点四十分的新闻时间，熟悉的主题曲刚刚结束。

“从刚才开始，你都在兴冲冲地瞎打听些什么啊？难不成你打算放弃写作，去信用调查所上班吗？”

（糟了。）我后悔莫及。

蚁川曜司乃是诞生于山梨县的首屈一指的讽刺家，一位深入骨髓的现实主义者。更何况他刚刚解决了生理需求，正是神清气爽的时候，他不可能对我的扮侦探游戏默不作声。

电视里正在播放对“一票之差”的诉讼
[1]

作出违宪判决的报道，蚁川瞥着电视画面，说：“倒是真有个问题需要你解决，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而且非常适合你。那就是灌肠药和避孕套之谜！要是连这个都解决不了的话，我看你的推理作家梦也甭做了！”

如果说日疋的讽刺只是信口开河的话，那么蚁川便是短剑穿心、直刺要害。倘若他用那种尖锐的态度来责问我：“你竟然将朋友的死当成是解谜游戏闹着玩儿，简直是亵渎死者！”我肯定百口莫辩。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挖苦而已，对我而言实在是不痛不痒。

“不巧，好像有人比我更能胜任。那就是喜欢用那两样东西的人！”

我思前想后，最终模棱两可地怼了回去。就在这时——

“在特快卧铺列车内发现一具D大学生的尸体——宫崎。”

我一回头，目光便被出现在视野一隅的显像管上的标题强烈地吸引住了。

不，不仅是我。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愕地注视着电视机，近期主要作为搞笑艺人出现在各大节目里的播音员，此时却神情无比严肃地出现在画面中。

<今日上午，有人在新大阪站出发、开往都城的特快卧铺列车“彗星3号”的车厢内，发现一名被利刃刺死的年轻男子。据宫崎县警方调查，该名男子为京都D**大学法学系大三……>

“你们快看！”

蚁川的声音无比慌乱，他指着显像管道：“那该不会是……”

野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蹲到电视机前。接着，我听到从里屋匆匆跑出来的须藤的声音：“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面前，电视画面由播音员的脸，切换为以鲜艳的绿色为背景的照片。

“啊……该不会是……”

不知是不是因为惊愕过度，须藤将不小心含在嘴里的像是糖果包装纸的小纸片吞了下去。

“是他！”堂埜罕见地扯着嗓子叫道。与此同时，我的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照片上的人自然令人震惊，更震惊的是，我竟然记得这张照片。我确实在某个地方见过……对了，是学生证！

我再次看向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那张狐狸脸在同性人的眼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讨喜。我读了好几遍被加到照片上的反射式字幕
[2]

——“被害人加宫朋正。”

注释

1
“一票之差”，即每名议员代表的选民人数差异，也就是说，每张选票价值不平等。自1962年起，每逢选举必有人提出诉讼，但直到1976年才作出第一个违宪判决。

2
在播放电视节目时，不通过电视摄像机直接发送的字幕，多用于播放临时新闻。

第四章

遥远时刻表的彼端

<……加宫朋正，京都D**大学法学系大三学生，出生于宫崎县都城市，二十一岁。据家属证实，加宫昨晚从京都的寄宿公寓返乡探亲，乘坐的是七点五十七分新大阪出发的"彗星3号"。>

主持人仿佛全然不知自己的声音会造成多大的恐慌，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读着新闻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确实说过要回老家……”

野木勇最近因为沉溺于酒精，面带酡红的脸上蔓延开一片惨白，眼镜后的眼睛痉挛似的抽动了几下。

蚁川曜司却依旧面带讥诮，淡淡道：“你聋了吗？他就是在回老家的途中被杀了！”

须藤郁哉露出一副与那张“佛像脸”极不相称的窒息神情。

“可、可我昨天还跟他在学生食堂吃了B套餐，那时他还活蹦乱跳的……”

“昨天你跟他在学生食堂吃了B套餐，他今天就不会死在特快卧铺列车上了吗？更何况还是谋杀！”

蚁川模仿着小藤田的拿手好戏，像落语《近日儿子》中的儿子一样强词夺理。

<该列车途经东海道、山阳、日丰本线，全程十六小时，是在新大阪和都城之间行驶的蓝色列车，深受铁路爱好者的喜爱。另外，马上就要迎来年末的返乡高峰……>

画面突然切换成在某山区行驶的蓝色列车，接着又跳到带有反射式字幕的南方车站。

为了满足晚餐时段的观众的好奇心，电视台甚至播放了来自狭窄的现场的转播镜头。要是此时把脸探进显像管里，说不定连血迹和搬运尸体的情景都能看到。

“话、话虽如此……”

须藤仍旧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过，我也和他一个德形。

堂埜突然将手指竖到唇边：“嘘。你们听，要说到关键信息了。”

<发现加宫尸体的是该列车的乘务员，列车预计于十一点五十分抵达都城，今日早晨，在拆除乘客的卧铺
[1]

时，该乘务员到3号车厢巡逻，发现一名乘客身着风衣、靠在B卧铺车厢下铺的墙边。在尝试摇醒该乘客时，该乘务员发现他身上有血迹。将其送至附近医院检查后，确定其死于昨晚十点半左右。直接致死原因是插入其后背的类似水果刀的刀具，但是刀柄部分已脱落遗失。据推断，从其遇刺到身亡应在两小时以内……>

“他好像死于内出血。”堂埜仁志摸着他那张长脸上的长下巴喃喃道。

“可是，怎么会没有刀柄呢？”须藤一脸惊恐和纳闷。

“是故意那样设计的吧？凶手狠狠地捅了他一刀以后，立马逃之夭夭，被捅的人想拔也拔不出来……”

“你可闭嘴吧！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野木眉头紧蹙，透过眼镜呵斥兴致勃勃地进行推理的我。就连须藤都不满地噘起嘴：“是啊，你就少说两句吧！那小子再讨厌也是我们的朋友！”

“明明是你们先问的，我只是在回答而已……”

难道是我乐意说的吗——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确实没资格反驳。

“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半左右吗？这么一来……”

野木的喃喃自语刚结束，蚁川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也就意味着，他不为人知地倒在那里有足足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对了，谁有那辆车的时刻表……”

“够了，都闭嘴！”

堂埜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制止他们。

<另外，乘务员表示，在行驶过程中并无异常情况发生，但搜查总部却将其定性为发生在特快卧铺列车内的谋杀案，即将围绕上下车的乘客展开调查。下面请看下一则报道……>

大家的手不约而同地伸向电视机的开关。播音员来不及发出尖叫，就从画面上消失了。

我们面对着空白的显像管，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良久，堂埜才语气沉重地开口：“……怎么办？要通知水松吗？”

“不行！要怎么跟她说啊？我可做不到。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干……”

蚁川难得表现出胆怯的一面。

须藤立刻怒气冲冲地喊道：“谁要给你小子钱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这样一件事来。

有一次，蚁川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在家里给他寄完生活费以后，他立刻攥着几张万元钞票跑到须藤房间，塞到他手里：“我上个月还剩了点儿生活费，借给你吧，你拿去随便花！”

须藤陷入必须立刻花完的错觉，跑到某个可疑的地方，将这笔钱挥霍殆尽。

想来蚁川早就预想到了这种结果，这就是他的刁钻之处。可怜的是，须藤自第二天起，就开始被这个刻薄至极的债主追在屁股后讨债。

不光如此，他还染上了恶习，一个月总要往那个挂着花里胡哨的招牌、黑漆漆的店铺里跑好几次。

随着我的记忆复苏，须藤突然回过神来，沉声道：“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

“她、她说不定已经在新闻里看到了，我们还是别多管闲事了。而且，她妈又那么难缠——”野木不由得吐露了真心话，冷不防望向我又道，“要是必须得说的话，十沼……”

“停，别打我的主意！就算我是负责向她家打电话的人，这个任务也请你们另请高明！”

看见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须藤点点头：“那、那就……不，更重要的是，咱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又被警察找上门来吧……”

“肯定不至于吧？”野木立刻否定，“加宫那小子不是傍晚从京都出发，在列车里面死的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小子多半是乐观的推测。正在我这么想时——

“等等，你们快看这个！”

蚁川将时刻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除了在大二英语口语课的轮流“脱口秀”环节，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他。

“如果在‘彗星3号’驶入新大阪站台到发车之前，有非常充裕的时间的话，只要尾随在加宫身后，在他进入卧铺时狠狠捅上一刀，再立刻坐新干线回来就行了。我看看……19点46分新大阪出发的‘光510号’是20点05分到达京都，19点58分的‘光78号’是20点17分到站，只要他在那之后来‘春天’就好了。”

“你说的是谁？莫非是……”

须藤呼吸沉重，抖着手打开糖果盒，将里面的东西放入口中。

“还能是谁？当然是锖田啊！哎呀……”

蚁川差一点就能蹭上一颗糖了，可惜功败垂成，糖果盒又“啪嗒”一声关上了。

他缩回手，接着说：“加宫乘坐的当然是旧干线，所以最晚也是七点左右从京都出发。假设凶手——当然假设他是京都人——乘坐新干线，提前在新大阪守株待兔的话，就必须乘坐19点17分发车的‘光159’，最迟也得乘坐19点29分发车的‘光161’。这个时间段内的不在场证明——大家都有吧？因为派对是从七点多开始的。然而，那小子却另当别论。大家都还记得吧？他来得特别晚！”

“你的意思是，锖田的死是……因为杀害了加宫而……畏罪自杀吗……”堂埜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喂，你等一下！”

野木冷不防打断蚁川。

“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啊？新闻里都说了：‘从其遇刺到身亡应在两小时以内。’也就是说，他是在蓝色列车内被杀的。没错，是在八点半以后。给我看看时刻表，嗯……从神户出发是20点38分，所以他大概就是那之前遇害的。”

“没错，而且……”堂埜仿佛想到了什么，“我记得锖田昨天去餐厅的后厨打工了。他说过他每天都是八点之前下班，可能昨天稍微晚了一些呢？”

——怎么来得这么晚？收工晚了吗？你肯定又去搜罗少女漫画的新刊了……

我想起跟锖田敏郎的对话。听到大家这般轻松地谈论目前最棘手的时刻表的“不在场证明”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我首次挑战铁路题材的《近铁特快杀人事件》），我不堪忍受，大脑一阵晕眩。毕竟我连话题的大前提都还没有理解。

“可是，为什么又轮到加宫……呃……被杀了呢？最重要的是，他……”

没错，即便他是个格外惹人嫌的家伙，也不至于被人恨到想让他死吧？可是，蚁川却一针见血地道破我的想法。

“在场的诸位，哪个人对水松美里没有想法？”

令人震惊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抗议。是他们震惊到无话可说，还是我太天真了？这么说来，难道没有一个人羡慕我跟堀场省子的关系吗？……对了！

“喂，你去哪儿？”

须藤惊讶地问拔腿往外跑的我。

“去哪儿？”

我回过头，在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感情的驱使下回答：“我现在必须带着这个新闻把某人砸醒！”

这个时间，电影应该已经结束了，濑部顺平却迟迟没有回房间。干脆上去把他拽下来好了！

围绕着水松美里的明争暗斗就交给其他人吧，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利己主义者、躲在自己的城堡里不出来的男人！

我一口气跑上通往阁楼的楼梯。原本以为应该开灯了，谁知天花板的入口深处仍旧一片漆黑，只有放映机的风机发出持续的轰鸣。

难道今天要连续放两场电影？不，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我将脸探入黑暗中：“濑部！出大事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看什么电影！加宫他……”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应答。我有一瞬的不悦，扯起嗓子继续喊他。

“喂，你在吧！快回答我！！”

——没有回音。能听到的唯有8毫米放映机的发动机声。我突然产生一抹不祥的预感，又喊了一声，踏进黑暗里。

“喂，濑部！”

放映机仍在不眠不休地运转，屏幕上却一片空白，在映照出光圈形状的矩形里，只有一片惨白的光。

我满腹疑虑，走近放置放映机的桌子仔细一瞧，只见挂在设备前方的挂臂上的400英尺卷盘已经空了，看来它早就完成了输送胶片的使命，此刻仅仅是在令人眼花缭乱地空转。

而嵌入后方的轴中的卷盘——与输送胶片那侧的卷盘一样——已停止旋转，播放完的胶片早已收卷完毕。这自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濑部至今没有开灯，不仅如此，连放映机都没关。考虑到他刚刚的态度，哪怕我一进来就听到他的破口大骂也不足为奇，然而……

（呃，这是什么味道……）

一股腥味儿突然袭击我的嗅觉细胞，我不禁捂住鼻子，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我的腿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狼狈地摔倒在地板上，差点与脚边的木地板来了个炽烈的吻。

疼痛倒是其次，主要是太丢人了。我皱着眉头，刚想站起来，却又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我顿时脚底打滑，单只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这一次疼痛战胜了一切，我险些疼出眼泪来。我再次爬起来，抬手触到了灯的拉绳。太好了！我心头一喜，起身的同时用力往下一拉。

紫色的辉光灯泡闪烁起来，在一段令人焦躁的等待过后，上了年头的日光灯终于竭尽全力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灯光一视同仁地照亮了一切——绊倒我的不是别的，正是濑部顺平的脚，害我滑倒的罪魁祸首也正是他的鲜血。喉管被深深割开的伤口、痛苦扭曲的手指、撞到地板上的半侧头颅、仿佛被压瘪了一般倒在那里的尸体——全部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日光灯下。

那一瞬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鬼压床”的感觉。恐惧和惊愕令我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更不妙的是，我丧失了发声的能力。

别说是将发现他的尸体一事告诉大家了，我连开口求救都做不到。不过，我很快恢复了行动能力，能够毫无障碍地观察情况了。

其实这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或许连一分钟都不到——发生的事，可是这段时间内我看到的、想到的，却多得令人震惊。下面我将如数记录下来。

——濑部似乎是坐在放映机的右侧享受半个世纪前的杀人故事时被杀的。这里虽然黑漆漆的，但是根据我的经验，只要眼睛习惯了，就能借助屏幕的反光以及从放映机内部漏出来的光线，判断他的位置甚至姿势。

然后，有人冷不防从背后袭击他。咻！呲！噗！

（啊啊，打住！）

我刚想象到这里，就感到一阵恶寒袭来，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我的眼前一般。我慌忙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转向那张放置着放映机的陈旧的橡木桌。

只要有一步差池，桌面就要受到倒下的濑部的连累变得乱七八糟了。此时此刻，桌面上令人难以置信地保留着他倒下之前的样子。我确认自己还没发出尖叫，缓缓地看了一圈。

——桌上有两个直径接近十八公分的透明塑料卷盘，还摆放着三个放映机附带的用来卷胶片的大号黑色卷盘。透明塑料卷盘与装在放映机上的两个卷盘是一样的。

我也操作过8毫米放映机，所以能区分出来，桌上的卷盘都是卷着胶片的状态。

照此看来，濑部这次并不像他平时那样，看完一卷，便将胶片从附带的黑色卷盘上卷回透明卷盘上，而是打算依次将空卷盘嵌到卷轴上，一起将它们卷回去。

就在这时，我的耳畔突然响起“隆隆”的发动机声。我虽然冷静地进行了观察，却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物件，也就是这台以一秒二十四帧的节奏不断释放出光与梦的机器。

我用凑巧带着的手帕垫着，将放映机的开关旋到“OFF”，熄灭灯光。空卷盘继续无意义地旋转了片刻，总算静止不动。

“咦？”

我自语了一句，注视着已经停止旋转的卷盘。在塑料的表面可以读到几个黄色的字——字迹稚嫩，好像是用免削铅笔写的——“Ree1.4”。

其他透明卷盘上也有同样的字。嵌在卷轴上的卷盘上写的是“Ree1.2”，桌上的卷盘上则写有“1”和“3”。这些大概是胶片的制造商为了方便装盒做的标记吧。

那么包装盒呢？我找了找，发现包装盒全部叠放在放映机后方。我看了一眼写有商品名称的包装盒侧面，发现从上到下依次标注有1、2、3、4。一共有四卷。

虽然都是8毫米胶片，但是种类繁多。比如，富士胶片制造的Single-8采用聚酯做片基，因此非常薄，使用120米的卷盘可以卷1.5倍，即四十分钟的胶片（但是每秒只有十八帧）。但进口胶片全部是较厚的超8毫米胶片
[2]

，而且有声片中不光附带磁性声带，每一帧的转数也比较多，因此一卷最多卷二十分钟左右。而这部《狗园杀人事件》
[*]

的放映时间为七十三分钟。所以，按照全部四卷来算是对得上的。

（第四卷——最后一卷吗？）

我再次望着输送胶片的卷盘上的“Ree1.4”。

（也就是说，至少在将这卷胶片装到放映机上之前，濑部还活着。）

我的心头产生奇怪的感慨，但并未持续多久，便又有其他发现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这能派上什么用场。不过，散落在我眼前的证据和线索，用不了多久就要被递交给专业人士，这个念头强烈地怂恿了我。

我灵机一动，忙展开手帕代替便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飞速地记录起来。

在开始怀疑锖田的死是他杀时，与听闻加宫被杀害时一样，我的心头都产生了某种情绪。如今，濑部又惨死在我面前，我终于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没错，是“愤怒”。请不要笑，就把这当成某种“正义感”吧。尽管正义感已经是在老套的故事里都难以寻觅的东西了。

我记完几个数字，正欲把手帕塞进口袋里，它却“吧嗒”一下掉在散落着烟灰缸和烟蒂的地板上，幸好没有掉进那摊血泊里。

然而，当我笨拙地蹲下去想将它捡起来时，却正好对上濑部正狠狠瞪着我的白眼珠。那一刻，新的恐惧如地动山摇般袭来，在我的心里掀起狂澜……

我弹簧似的跳起来，如同一条刚刚从水坑中爬出来的狗，重重地甩了甩脑袋，一刻也不愿在此地久留。

我又读了一遍手帕上的笔记，深吸一口气，轻轻揉了揉喉咙。在简单做了一些发声训练，感觉声带终于从束缚中得到解放以后，我全速冲刺，用上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喊道：

“杀、杀、杀人了！”

*
美国MILESTONE公司曾发行过这部电影的8毫米版本的胶片。除了作品方面的评价极高以外，还因为保存状态极佳，后来经常被制作成录像带或DVD。

注释

1
日本的卧铺列车早晨七点会将卧铺拆除，当作硬座使用。

2
一种8毫米胶片的改良版，1965年由柯达推出，比传统8毫米宽。

第五章

命丧毒枕

“我的天呢！”

打头阵的蚁川曜司一踏进凶杀现场就发出尖叫，然后慌里慌张地捂住嘴。我这辈子最大嗓门的号叫，迅速达到了紧急召集的效果。从通往屋顶阁楼的楼梯的方向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太惨了……”

野木勇说完，夺门而出。须藤郁哉发出惊愕的怪叫声，贴到一边的墙上。

过了一会儿，堂埜仁志的马脸上一片苍白，痛苦地开口：“你刚刚发现的？灯呢？十沼，是你开的吗？放映机也没关……嗯……”

“现、现在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吗？”

“对、对啊，比起这个……”

慌乱的声音打断了会长的沉吟。

“报警！电话费先让110那边付……”

“现在是犯蠢逗乐儿的时候吗？”我眼睛抽了抽，无语道，“110而已，能花多少钱，还不快去！”

“遵命，我去报警！”

我点点头：“嗯，快打110！”

“对了，我这么说怎么样——谋杀一人份，请火速接单！”

“笨蛋！真没想到你们都是些这样的家伙！啊啊啊！”

我薅着头发，发出绝望的呐喊。突然，一阵震天巨响让尸体前的五个男人吓了一跳。

咣咣咣咣，咣咣咣！！一连串隆隆巨响从楼下传来。那声音令人联想到初代桂春团治的《炉灶强盗》中夸张的拟声词。

我们在那宛如信号弹一般的声音里，慌里慌张地跑下楼梯。

“怎么回事，刚刚那是？”

“是外面——好像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好，我跑过去瞧瞧……”

似乎是为了洗刷适才的坏名声，野木作势要跑。

“等等！都别动！”

堂埜突然高喊，并举手示意大家保持镇静。

“等等……是不是少一个人？没错，快看看是谁不在……”

没错，确实少了一个人——就像某个童话故事一样。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立刻石化在原地。

“泥泞庄”的居民有9人，减去正在大阪打工的1人，再减去死亡的2人（吊死、刺死各一人）等于6人……可是，现在只有5人。

要是提前定一个快速点名的方式就好了，不过，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这道“谁不在”的减法题立刻有了答案。我们几乎同时指着对方叫道：“……是小藤田！”

三十秒后，我们来到二楼北侧，在那个微笑的美女左侧的房间门前，围成一个稍微有些寒碜的人墙。我们自然要去搞清楚那串巨响的真面目，但当务之急是要确认完全没有在这场骚动中露面的朋友的安危。这是我们会长的决定。

“小藤田！”

“小藤——田！”

我们异口同声地呼唤着房间主人的名字，并透过可以看到里面的旧式锁眼往房间里面窥探，不停地敲门。

“你怎么了，快回话！说话啊！”

——没有回答。

“可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用上毕生的力气，轮流摇晃着黄铜门把手。我也试了试，可门纹丝不动。蚁川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啐了一口。

“不行……从里面锁上了。”

“他是不是出去了？”

听了我的话之后，蚁川摇了摇头，蹲下去用打火机在门和门框之间照了照。

“你看，门锁了，门扣也挂着，跟你和我房间里的门扣是一样的。既然门扣挂着，他肯定在里面！”

“小藤田，你在的吧！快开门！”

野木像是很害怕这一瞬间产生的空白似的，重重地拍打起房门。

我时常觉得，晚上二楼的走廊飘荡着一股特有的恐怖气息。

也许因为这里曾经都是病房吧。另外，头顶的灯虽然亮，但总是明灭不定，这里的门又都是一个样，自然而然就营造出了这种恐怖气氛。

对了，海渊武范——尽管他自己住一楼——也这么说过。

“在晚上或黄昏等无人的时分经过这里时，我总会觉得心里毛毛的。怎么说呢……总感觉下一刻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巴尔坦星人
[1]

。”

听到那家伙特有的荒诞不经的表达方式，我忍俊不禁，又添了一句自己的见解：“独自一人的时候……简直像是闯进了蜘蛛男爵
[2]

的老巢！”

不过，今晚我们并非独自一人，何况此时也不是歌颂圆谷英二
[3]

的时候。五个大男人正在挥拳砸门，声嘶力竭地大喊。然而，我们的激动与喧哗，却像是被走廊的黑暗与风声呼啸的门缝给吸进去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上吗？”

蚁川和野木异口同声地问道。我看了下堂埜的脸，朝他点点头。

“来、来真的吗？”

堂埜分别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须藤和蚁川，缓缓用下巴示意。

“……上吧！”

下一刻，五个攻城锤便喊着号子同时向门发起冲锋。但是，破旧的门却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弹飞了。

倒在走廊上的我们纷纷揉着摔疼的地方，愁眉苦脸地大眼瞪小眼。

不过，我们只歇了一口气，便站起来重新开始挑战。这一次我们虽然没有喊号子，但仍旧有条不紊地发起冲击，不过，门依旧纹丝未动地矗立在那里。

“一、二、三，撞！”

我们下定决心，无论试多少次都不气馁，然后气喘吁吁、孤注一掷地执行了第三次撞击。下一瞬间，自古以来在无数喜剧中出现过的情节发生了。在木头的断裂声中，我们一个摞一个地摔进房间里。

“痛痛痛痛痛痛！！！！！哎哟！”

我发出哀号。顺便一提，最后两个音是因为须藤起身时踩到了我的脚。我们因为疼痛和丢人而愁眉苦脸，一边掸着衣服上的灰尘，一边站了起来。

我站直以后，环顾四周。仔细想想，我好像没怎么进过这个房间。房间里到处都是以关西的落语名家——我就不一一列举名字了——为主的各种落语全集、演出唱片、从曲艺节目里录下来的数量庞大的盒式录音带……

也不知道为什么，迄今为止我很少有机会与他聊这个领域的话题。望着眼前这么丰富的藏品，我不禁为自己的愚蠢后悔不已。

半开的窗帘正在风中轻轻摇晃，一片朦胧的白光透了进来。我循着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风走到窗畔。

窗户的锁开着，对面的世界一片苍白。

泥泞庄的北侧是一座小公园，在远方破旧的砖墙对面，高耸的汞灯露出一个头，毫不吝啬地将明亮的灯光洒向这里的后院，也洒进这个房间。

我冷不防偏过头，心脏陡然一跳。

——我看到了小藤田久雄。在诡异的灯光下，他早早就躺到窗边的床上，脑袋陷入巨大的枕头里。

但他的双眼却空洞地睁着，嘴巴半张，唇边莫名凝固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小藤田是在跟我们开玩笑。他从头到尾都躲在床上，故意不发出声音，等待着担心他的朋友们滚进来，出尽洋相——有那么一刻，我真心这么想。

床头桌上扔着一把钥匙，上头挂着一个我有印象的手工钥匙坠儿，貌似就是这个房间的钥匙。

钥匙旁边，有一盘由桂米朝的口头表演录制而成的《出谋划策的平兵卫》的磁带。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将自己杀死的尸体伪装成“上吊自杀”“私刑谋杀”以及“坠亡”等，从相关人士那里索取报酬的男人，通篇充满诡计与谎言。

房间里突然亮起日常的灯光。其实早在将近二十秒前，野木勇就打开了墙上的开关，悲伤的是旧式日光灯反应了半天才终于亮起来。

“喂，小藤田……”

须藤的想法似乎与我一致。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床边，正要发火，却被野木勇抬手制止了。

他将脸凑过去，眼镜的镜片几乎要碰到枕头。

“……小藤田？”

他唤道，声音莫名颤抖。

没有回应。同时，小藤田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无论是那有些阴冷的微笑，还是那目光涣散的双眸。

然而，我突然意识到了，他并不是目光涣散。而是因为……如今的他已经不会再有“目光”。

一阵凉意突然贯穿我们的后背。五张嘴发出相同的尖叫：“小藤田！”

堂埜焦躁地将手插进小藤田的后背底下。他回过头，嗓音莫名地平稳低沉：“来搭把手，帮我把他弄起来！”

听到他的话，我们恍然回神，忙抓住小藤田的肩膀和手臂将他拉起来。他的体重与他短小的身材很相称，抬他起来实在过于轻而易举。

就这样，我们把面带诡异微笑的小藤田从床上扶了起来。

把被子卷起来以后我们才发现，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也不是休闲服，而是我们刚刚在走廊上见到他时的那套衣服。那好像是五点四五十分左右的事……不过，最奇怪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不适合在死者的枕边发出的怪叫。

音量最大的是与他近在咫尺的堂埜，反应最小的竟然是须藤。不过那是因为他的下颌打战，彻底失声了。

“这、这……”

我气喘吁吁地指着那玩意儿。小藤田坐起来时，带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是，他使用的枕头紧紧地粘在，不，是缝在他的后脑勺上！世界上存在这样忠诚的枕头吗？主人都起床了，它却仍旧对他的脑袋不离不弃。

“这、这里……你们快看！”

脑袋和枕头间的缝隙里闪烁着银光。不用细看也能看出，那是几根装在枕头内胆里的凶残的针。

*

几分钟后，我们在泥泞庄的西头顶着寒风，借着微弱的灯光，一边嘀咕一边不断地晃动身体。

“果然只有这一个可能吧？”

“是啊，肯定没错！”

蚁川一边在寒风中冷得跺脚，一边说道。堂埜默默地表示同意。

“不、不会有人藏在里面吧……”

蚁川听到瑟瑟发抖的须藤的话后，一笑置之：“有什么好怕的……对了，门锁好了吧？”

“当然了。大门已经锁上了，通往二楼的室外楼梯的门本来就是锁着的。”

野木言之凿凿地保证，我对他点点头，问：“你确定已经打过110了吧？”

“那当然啦！不用担心，我可没对警察说——谋杀两人份，请速速出警。”

“还在说蠢话，简直无可救药……”

我知道他插科打诨是为了努力冷静下来，不过这玩笑实在是无聊透顶。

“有生气的工夫不如赶紧调查！”

“好了，都安静。我开门了。”

堂埜斥责道，缓缓地把手放在推拉门上。黑暗在门“嘎吱嘎吱”的动静中张开了口，蚁川用从餐厅拿出来的手电筒往里面照去。

“啊！”他突然发出一声怪叫，回头道，“果然是这里……不，不过，你们快瞧瞧，这里实在……”

“让我看看……啊，这是什么情况？！”

震惊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简直太离谱了……”我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也不由得嘟哝道，“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干的啊……”

我们缓缓迈出半步，走进那片狼藉的混沌之中。

——不知道我有没有介绍过，在我们共同寄宿的公寓东侧的墙边，有个跟简易窝棚没两样的库房。在猜测刚刚那一连串巨响的源头时，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里。无论是方向还是距离，尤其是音色，都让我们直接联想到放在库房里的那些“乐器”。

我的脑海中也并不是没有掠过“保护现场”的念头。但是，我们不可能一直在濑部和小藤田横尸的房间门口看守，因为那完全无济于事。

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凶手再次闯入、试图毁灭证据的危险。正是考虑到了这点，我们才作出判断，还是我们一起离开现场，彼此监视最为安全。不过，我并不想过多思考这件事。

（没错，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暗道。（这也是最恰当的做法，在警察到来之前，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在手电筒的光圈里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一个面朝我们的方向倒下来的巨大屏风，吓了我们一跳。

屏风的木板裂开了，嵌在里面的装饰玻璃也已经粉碎。漂浮不定的光束匆匆地掠过四面墙壁，不怎么宽敞的库房内的惨状渐渐清晰起来。

缺了口的花盆、压瘪的大水壶、锈死了的自行车、漏水的锅碗瓢盆、令人怀念起往昔的家用酱菜缸、打理庭院用的铁锹、锄头，还有曾在过路人的头顶灿烂闪烁过的“臼羽医院”的电招牌——

这些封印着十年、二十年前的日常时光的物品，没有一件在它该在的位置，也没有一件物品的身上没有磕碰的痕迹。

凶手呢？瞧，它已经在可怜的受害者们的正中间，乖乖地束手就擒了。那是一个被绳子交叉绑着的大石块，绳子则直接延伸到天花板的房梁上。

这么看来，一定是像钟摆一般悬挂在那里的石块，给了沉睡的废品们残酷的一击又一击。但是，给钟摆下达命令的又是谁？

“你们快看，那是……”须藤发出一声轻呼。

装了两块一号电池的手电筒的光，终于捕捉到某种奇怪的物体。有两个红色的物体粘在里面的架子上——一个是拇指大小的块状物，另一个则在架子的搁板上薄薄地晕开。

“那像变形虫一样的东西，是滴下来的蜡油吧？大一点的是烧剩下的蜡烛！”

堂埜谨慎又自信地下了结论。蚁川闻言，立刻抓住他的话柄：“你是说蜡烛？是谁在那里放那么危险的东西？那个痕迹会不会是以前就有的啊……”

“不知道。比起这个，快看挂在那里的绳子……你们不觉得它的一头像是烧焦了吗？”

听到野木的话，我们定睛看去。果然，我发现了另外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根从紧闭的格子窗上随意垂下来的绳子。

嗯？在那堆破烂儿里，还有一截带有烧断痕迹的绳子，不知道是不是从刚刚那根绳子上掉下来的。这根绳子的一头，竟和将石块挂在天花板上的那根绳子连在一起……

“瞧，这根绳子是不是系在刚刚那根绳子中间？”

“啊啊，被你这么一说……”

沉默突然支配了我们。不，支配我们的不是沉默，而是石块、蜡烛、烧断的绳子这个“三题故事”
[4]

。

倘若在场的是小藤田，他肯定能想出一个诙谐的段子吧。但是，如今我们要寻找的却是一个相同的答案，而且，必须是一个就事论事的答案。

“——我总算看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蚁川耸了耸肩膀，望了望库房里的情况，又望了望同时得出答案的大家的脸：“不过，这个机关其实简单到家了吧？也可以说老套到家了。”

“我刚刚差点就被这种东西给骗了？竟然被这种把戏——”野木自嘲道。

堂埜的脸上也难得浮现出一抹自嘲，用无法克制情绪的口吻道：“我们被当猴耍了。被这种老掉牙的……”

“这有什么好羞愧的？”我极力用诙谐的语气道，“太秦摄影所
[5]

不是仍在不厌其烦地拍着吗？坏蛋们打算让这种机关称霸大江户……”

这倒是濑部擅长的领域。

须藤却自暴自弃地笑道：“对对，然后就会被台词巨长的正义的英雄斩杀。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

“……”

沉默再次在我们中间蔓延开来。

后来，经过验证，我们确定了这个机关的原理。——将绑着石块的绳子的一头系在房梁上，在中间再系上另一根绳子。将第二根绳子的另一头固定在窗棂上，然后让第一根绳子和石块在空中保持倾斜状态。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货架位于第二根绳子的中间位置，在货架上斜着放一根蜡烛，让它跟绳子交叉，然后点燃它。随着蜡烛熔化，烛火的位置逐渐变低，最终开始灼烧绳子……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了。“咣咣咣！”的巨响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很没面子。我竟然被这种骗小孩的把戏（跟我在自己的作品《赤死馆惨案》中使用的机械诡计不分伯仲）给骗了。

至少我们没有被机关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得到处乱窜。事到如今，不得不佩服堂埜的沉着冷静，真是感激涕零。

不，等等。这个机关本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诱使我们为了寻找声音的源头，狂奔到某个地方，然后……然后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吗？

沉默仍在继续。我们大眼瞪小眼，继“三题故事”之后，每个人的瞳孔里似乎又默契地被同一个疑问占据了。

（是不是我们中的某个人设置了这样的机关？倘若如此，那个人是谁？那家伙或许与濑部、小藤田的死有关。再往前追溯，是不是也是这个人吊死了锖田，甚至捅死了加宫？）

我们瑟瑟发抖地抬起头来。突然之间，又有个新的声音令我们的五脏六腑为之颤动。那声音尖锐、急促并且越来越近……

那个巨大的声音所带来的恐惧，与眼前的机关截然不同，但远比它更加令人提心吊胆。没错，那正是警车呼啸而至的警笛声。

注释

1
奥特曼系列中第一个登场的外星人。

2
同样是奥特曼中登场的怪兽。

3
知名特摄片《奥特曼》与《哥斯拉》的导演。

4
落语的一种形式，由客人出三道题，由落语表演者将这三道题串联在一起，进行即兴表演。

5
东映京都电影制片厂专用的江户时代外景地。

第六章

搜家大扫除

没过多久，远方便出现了警灯旋转的红光，几辆警车依次出现在小十字路口。

警车在小巷中穿行，开进涂着黑漆的木板围墙内，在古老的木结构西式建筑——我们的“泥泞庄”门前踩了刹车。夜幕降临，除了跟在后面的警车多了几辆以外，一切跟今天清晨的那场骚乱如出一辙。

接下来的情形也同早晨一样，警察们敲响泥泞庄的大门。这自然在所难免，毕竟这里既不是孤岛上的宅邸，也不是因为暴风雪与世隔绝的山庄。

不过，这次来的几名便衣，跟今天早上从×京警署派来的并不是同一拨人，给人的印象也截然不同。

早上的走访还有几分走过场的敷衍，这次来的这拨人却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那就是对我们的敌意与猜忌。

“请进。那个……我们这里的情况就是这样……”

我们像是带人参观古寺的兼职导游，带着这些公务员在泥泞庄里四处参观。不过，我们毕竟是学法律的，全都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我们低眉顺目地坐成一排，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却置若罔闻。刑警a呼吸粗重，不知是有些鼻塞，还是单纯地瞧不起我们，总是从鼻子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而被带到屋顶阁楼、蹲在濑部的尸体前的刑警b，则噘着嘴发出一声感叹，丝毫也不掩饰他的好奇心。

被带到小藤田房间的刑警c与死者对峙良久，冲着尸体的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不过，在出洋相的间隙里，公仆们还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他们的本职工作。他们在我们的手指上涂上黑色墨水，让我们在专用纸的指定格子里按下指纹。接着，他们打开每一扇门、撬开每一把锁以及每一张嘴，比任何幼童都更执拗地刨根问底。

遗憾的是，由于我并没有拿到所有人的名片，因此不能详细记述各个刑警的警衔一类的信息。在常规的设定里，常常会出现“业余侦探被卷进案件，以此为契机与认识的警官齐心协力，侦破案件”的情节，可我深知在现实中没有这种巧合。

无奈之下，我只能随便给他们取个代号了。我当然也想这么写——不久以后抵达现场的是，京都府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系×组、某某警官率领的某某刑警数名、鉴定科技术人员某某等。可是，我连他们的姓名都不得而知，当然束手无策了。

……我如此腹诽。不过，发号施令的人是谁，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那个西装革履、胖墩墩的中年刑警，一看就是他们的领导。

那位刑警现在最感兴趣（多半也是个人兴趣）的，是小藤田房间里那满满一书架的搞笑艺人的专辑。对于那些不是现成品，而是死者自己通过广播录下来的藏品，他不吝赞美之词。

——哇！是W Young的《搞笑玄冶店》。如果其中的一个成员没死的话，那种无聊透顶的流行漫才屁都不是！哎呀，还有中田大丸和球拍的《地球旋转，头晕目眩》，这里面可是有很多精彩段子！竟然还有梦路爱、喜味恋的《喂，我是铃木》！哟呵，这不是砂川舍丸、中村春代的《搞笑金色夜叉》吗？你们这些年轻人，估计不知道“伸出手脚，把眼睛鼻子安上去”吧？什么，你们知道？了不起！

在被迫陪同搜查的我们的对面，体格庞大的刑警发出怪声，聚精会神地查看那些收藏，还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天呢……泥泞庄竟然来了个“希斯警探”！）

浑厚的声音、仿佛片冈千惠藏患上腮腺炎一般的相貌，还有那如同抹上了锅底黑灰的眉毛——离近了一看，这位刑警的容貌和身材，都与濑部看的《狗园杀人事件》里的尤金·佩里特扮演的欧内斯特·希斯警探一模一样。简直是太巧了！

——大丸和球拍的《家庭混战记》《非洲探险》《我是幽灵》，真不错啊。什么？《早庆战》竟然不是横山、花菱那版，而是笑福亭鹤光、角淳一拍的那版的！厉害了，这可是传说级别的优秀表演！

确实是了不起的收藏。不过奇怪的是，他主要收藏的竟然不是落语，而是漫才，而且主要是话艺漫才
[1]

。

莫非那小子真正想做的是……我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孤独，也明白了他虽然是落语研究社的成员，但又那般沉默寡言的原因。

沉默寡言的落语研究社成员！简直就是落语《所购商品不存在》里的“不存在的商品”嘛！小藤田不正是那样的人吗？他或许一直在等待那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搭档，只是不知他翘首以盼的是“装傻的人”还是“吐槽的人”
[2]

。

我深有同感。因为，我也曾无数次地幻想过，那个能够弥补我才华不足的埃勒里·奎因的搭档何时能够出现。

“希斯警探”——顺便一提，知名演员佩里特扮演这个角色的次数，比鲍威尔扮演凡斯的次数还多——对我的感慨浑然未觉。他结束全部赞美之后，立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望向我们。

——小伙子们看起来都挺像好人的嘛！好了，找个地方让我一一问话吧。我看就去下面的诊室好了。那就……先从你开始！

冷不防被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鼻尖，蚁川曜司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先来？”

被点名的蚁川指着自己问。身材魁梧的刑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不容分说的气势。

——没错，你先来。

十几分钟后，蚁川似乎有些不悦，垂着脑袋嘟嘟囔囔地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他不理会担心地围上去的我们，只对野木勇道：“轮到你了！”

他颐指气使地说完，扭头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然后对在楼梯站岗的便衣警察打了声招呼，直接回二楼自己的房间了。

“啧啧……”

我们回到餐厅，有的靠在椅子上，有的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等待自己被叫到。

他们既没有给我们发号码牌，也没有告知我们顺序，所以，在叫到自己的名字之前，我们只能无聊地发发牢骚。

几分钟后野木出来了。他一脸苦大仇深地看向我们，像是要搭便车一样竖起大拇指，用力往后挥了挥手臂：“须藤，轮到你了！”

然后，他也在楼梯那里打了声招呼，回二楼房间了。在莫名低落的须藤的身影出现后，堂埜进去了，最后才终于轮到我。

堂埜仁志好像有些话想跟我交代，但是，守在楼梯那里的刑警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二楼。

（好、好吧……轮到我了！）

我等得太久，都快蔫了，努力提了提神，站起身来。走廊的这段路走得无比漫长。

（喂，别抖！这可是法治国家国民的神圣义务，跟参观公司可不能比！）

我一边为自己打气，一边钻进诊室的门，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实在是窝囊。

就在我弯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立在楼梯中间、年轻力壮的便衣警察d。

他好像就是刚才那个站岗的刑警，他现在站的位置竟然正好是我最后看到小藤田的位置！

——你是十沼京一吧？请进。

我仿佛洗了个冷水澡，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希斯警探”坐在过去属于臼羽院长的椅子上，把椅子弄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向我招手。

——就坐这儿吧。

我总觉得耳边隐约有虫子爬行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带着这份狐疑，我拘谨地坐进患者用的圆椅子上。同在房间里的刑警e没有脱掉身上发白的外套，看起来有些像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原来如此。接下来要开始问诊了，为了挖掘出病根……

就在我自暴自弃地想“横竖不过是往床上一躺”的时候，“希斯警探”开口了。

——现在还没有下定论，连假设的阶段都算不上，不过，我还是想先请你谈一谈他的死因！他是叫小藤田久雄吧？对了，听说你的愿望是成为推理作家？

就个人偏好而言，我还是希望他能称为“侦探作家”，但我不能纠正他。不过，到底是谁连这种事都抖出来了？我怒上心头。对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哎呀，每个人都是这么跟我介绍的。虽然不知道你会怎么命名，不过，我们给小藤田的死取名为“枕头毒杀”。

虫子爬行一般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个戴着厚厚的眼镜的鉴定科人员突然拉开药房的窗帘，露出他的工作服。

“您的意思是……他是……”我冷不防被吓了两跳，不禁张口结舌。

“希斯警探”点点头。

——没错，他很有可能是被针尖涂有毒药的毒针杀害的。说正题吧……你今天傍晚，是不是在药房里偷偷摸摸地翻找过什么东西？结合其他朋友的证词，好像没有冤枉你。你有什么话说？

他死死地盯着我，目光与声音截然相反，不带一丝笑意。

——你偷偷溜进门诊室干什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刑警大哥e突然破口大骂。

——把药房的货架弄得乱七八糟的就是你吧？

“呃……那个、其实是……”

——什么，从一开始就是空的？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一老一少，一静一动，他们娴熟地一唱一和，向拼命辩解的我抛来一连串的质问，不，是诘问。

在一阵狂轰乱炸过后，“希斯警探”恢复了和煦的表情。

——而且，最后一个见到那个死在屋顶阁楼的青年的人也是你吧？他是叫濑部吧？还有小藤田。你刚刚说你在六点之前见过他。在此之前，你还偷偷摸摸地溜进诊室，玩了一会儿侦探游戏。紧接着，你便率先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没错吧？

“呃……其实是……”

我吞吞吐吐，手心已经被汗水濡湿。没想到我竟然会被当成重点嫌疑人。此时，我不禁体会到了无数蒙受不白之冤的电视剧主人公的孤立无援。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只听对方继续道。

——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可能。

对方突然转了一圈椅子，视线落到天花板上。

——或许你去调查药房有其他原因？比方说，你去那里与毒杀无关，而是觉得必须确认药品架是否存在异状。跟今天早晨的缢死案有关，对吗？赶紧交代！

“对……其实……就是那样。”

被他抓住了要害，我只好承认。不愧是专业人士，完美地抓住了重点。而且，面对他的这种逼问方式，我完全无法用其他答案搪塞过去。确实厉害。“希斯警探”的唇边扯起一抹狡诈的微笑。

——其实，我并不是怀疑你，尤其是关于小藤田的证词。堂埜仁志说，在你见到小藤田之后，六点多的时候，他曾路过他的房间，偶然听到了难以描述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息，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他临死前发出的声音。

“堂、堂埜他、他听到了小藤田临死前的声音？”

——是的。就是“啊啊啊”的声音。

“希斯警探”稀奇古怪的语调令人毛骨悚然。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怪不得堂埜是第一个注意到小藤田不在的人。要是当时他告诉我们一声就好了。不过，给了我致命一击的却是下面这句话。

——所以，你找到什么厉害的证据了吗？业余侦探先生。比如，能够让灌肠药和避孕套反转的证据？

俗话说的“嫌疑犯上钩”，大概就是这种时刻吧。不过，这样就认输了，只能证明我是个胆小鬼。

“其、其实……那个……我有事瞒着大家。”

我坦白了踏脚凳的事，顺便把曾经闻到乙醚气味的事也说了。除此以外，我还坦白了×京警署的人回去以后，我们曾经讨论过当晚的行动的事。不过，考虑到“验尸官法庭”只会沦为笑柄，我便只是含糊地一带而过。

——哦？Inquest
[3]

吗？那么，你们得出评议结果了吗？是自杀还是他杀？

从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单词，我不禁呆了片刻，道：“没有得出明确的……但是，我个人觉得是他杀。没错……”

——当时，你知道加宫朋正的尸体在都城被发现的事吗？

“……知道。”

——昨天好像有人在他回老家之前见过他。那你呢？你跟他是什么交情？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在校园的草坪上，打开筒形的保温盒，品尝美里特制热汤的加宫的身影。但是，现在哪里是谈论炒成章鱼状的香肠、加了菠菜丝的蛋包饭的时候？

“不，我……其实跟他交情一般。他在跟我们社团的女生谈恋爱，经常在我们面前露面，不过在那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我吞吞吐吐地说着，惊讶于自己对加宫的了解竟然如此匮乏。我们好歹也相处了两年零几个月。

他是个讨厌的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我甚至想狠狠揍他一顿……但是，这种厌恶之情究竟是从何而来？我的脑海中竟连一件具体的事都浮现不出来。一件也没有。

“加宫？我可不熟。”

如果不是这么恐怖的官老爷问我，我应该会这么冷淡地回答他吧：“你想打听他的话，应该去问问他的那些牌友。对，去跟锖田、濑部或者小藤田打听吧！”

（锖田、濑部、小藤田……！）

这三个名字突然在我的脑海中炸裂。他和他的牌友都已经被处以极刑，这么一看，动机最大的不就是我吗？毕竟我心爱的杂志社因为这几颗烂苹果的存在，已经名存实亡了。

——他是个家境良好的公子哥儿吧？

“哈？”

冷不防听到这个问题，我发出了放闷屁一样的声音。

——就是经济情况！那位加宫同学的。

“经济情况……他家境应该比我们都好吧。不过，他好像花钱的地方也挺多——至于他钱包里的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无论他钱包里的情况如何，只有一点我能确定，水松美里绝对不是看上了他的钱。这也是他遭人恨的原因。他的人格实在配不上他的幸运。

——哦？

“希斯警探”特意询问，却又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一边眺望窗外，一边含糊地应声。片刻后，椅子突然又发出“嘎吱”一声，他把身子转向我。

——好了，你不用这么焦虑，作为大学的学长，只能给你这个忠告了。喂，你干吗这么震惊？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那笑容竟意外地有些和蔼可亲。不过，他趁我放松下来的时机又说。

——对了，还是加宫的事，你知道他跟××派的人有瓜葛吗？

“呃，××派？”

——就是那群戴着钢盔、整天集会的家伙。咱们母校最近十几年成了××派的基地。你不知道吗？

听到他的这番解释，我总算有了印象。那是一群在校园里为虎作伥，连脸都不敢露的家伙。他们用头盔遮住眼睛，用毛巾蒙住眼睛以下的部分，像一群奇怪的昆虫。我对那个团体的印象仅此而已。

我与他们唯一的关系，就是曾经与他们的队伍擦肩而过。当时，他们打扮成七〇年的安保斗士的样子，我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穿越了呢。

“哦，被您这么一说，好像隐约有点印象……”

这是实话。我搜寻着模糊的记忆，继续说：“听说，因为他有个内部升学的朋友是派内人士，所以，他跟那帮人也有着很危险的往来……”

——比如，擅自挪用校园文化节剩余的运营资金？你听说过这样的事吗？

“嗯？不，完全没有……所以，有这种事？”

我探出身子，想打听详情。“希斯警探”却突然丧失了兴趣。

——行了，你可以走了！

“请问……”

——没听见吗？赶紧走。

我勉强将疑问咽下去。“希斯警探”的脸像是魔法解除的石像一样，变得冷若冰霜。看来，无论我问他任何问题，他都不会回答了。

“……唉！”

走出差点变成拷问室的“临时审讯室”，一阵精疲力竭便向我袭来。虽然时间很短，我却有种被持续拷打了将近大半天的感觉。

怪不得大家都一脸不悦地直接回房了呢。然后，我为了从站岗的刑警那里获取通行证，就往楼梯口走去。

（……？）

我突然有些纳闷。

——刑警不在。去厕所了？我漫不经心地望向门口。就在这时，响亮的金属音吓得我一蹦三尺高。首先是一阵晃动门把手的声音，接着又传来钥匙在锁眼里胡乱搅动的声音。

（谁、谁啊？）我不由得浑身戒备起来，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怕什么，这里有一帮警察在呢……不过，这种时候又有谁会来，来做什么呢？）

我一边嘀咕，一边伸长脖子望着候诊室的方向。在我的注视下，伴随着粗暴的“喀嚓”声，锁开了。与此同时，大门猛然敞开，一个大块头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喂，大家都在吗……”

距离我上次听到这个声音和语气，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但是，就算二十年不见，我也绝对忘不了这个带着奇怪的地方口音，但又口齿异常清晰的人。

“十沼，你在啊！”

海渊武范打工去了这么长时间，看上去却没有多么疲惫。无论他是什么时候得知案件的，都应该早些赶回来。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满，他搔了搔头道：“抱歉，我回来晚了。怎么也抽不开身。我吓了一跳……啊！”

海渊说了一半，突然瞪圆，不，是瞪着那双细成一线、状似豌豆荚的眼睛，张口结舌。此时，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正在用担架将盖着脏兮兮的裹尸布的小藤田的尸体往楼下搬。

刚刚负责站岗的刑警d护送着担架从海渊的旁边经过。原来他不在岗位上，是去干这份工作了。

“刚刚那是？”

海渊怔了一瞬，目光跟随着担架问道。但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斟酌着词语说道：“对了，其实……”

这时，第二台担架又从他面前经过。

裹尸布的一角下露出了濑部凄惨的遗容。那张宛若刀刻的脸瞬间裂成两半，他惊讶得张口结舌：“那……那是？还有，刚才的那个……”

他抖着嗓子回头。这时，从他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那是搬完尸体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把门踢上的声音。

海渊武范终于崩溃，用和他的死脑筋一样与生俱来的大嗓门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诊室的门突然开了，“希斯警探”把肥硕的身躯从门框里挤出来，对他招了招手。

“好像轮到你了哦，海渊。”

“啊？……噢。”

我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望着他一头雾水但乖乖进屋的背影，添道：“对了，有些事你万一不知道就糟了……昨晚，你隔壁房间的锖田死了，缢死。另外，加宫的尸体在他回老家的火车上被人发现了。”

在门将要关闭的那一刻，我从门缝里看见海渊惊愕万状的神情。

我叹了口气，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嘟囔道。

（这小子刚刚一直在报社，怎么什么也不知道？真是服了。）

注释

1
漫才主要归为两大类，一类是话艺漫才/正统派漫才，内容完全靠对话展开，另一类是短剧漫才/小品型漫才。

2
双人漫才中的“装傻”和“吐槽”的分工，相当于相声的“逗哏”和“捧哏”。装傻的人主要是演出不合常理、犯傻或是误会，吐槽的人负责在装傻表演时插嘴，去修正装傻的人所犯的错误和造成的误解，达到滑稽的效果。

3
即死因调查。

第七章

献给死者的搜查笔记

起初，我还以为那是画家水木茂笔下的某种巨脸妖怪。

那个从小学时代的漫画杂志附赠的画册里逃出来的妖怪，正发出“呜呜”的声音瞪着我。

我在它的低吼声中死死地盯着它，只见它的容貌开始变幻。终于，我意识到那张正俯视着我睡颜的粗犷面孔，属于“希斯警探”。

“呜啊啊啊！”

我的口中爆发出一串怪叫。那副尊容本就令人不敢靠近欣赏，此刻更是威严可怖地凝视着我。

我慌忙环视四周，在朦胧的视线中，我看到一张张快看吐了的讨厌面孔。刑警a、b、c、d、e……他们坐成一排，神情比昨天加倍紧张。

“怎、怎么了？”

我惊慌地叫道，又在某个预感下压低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不会是，那个……”

“希斯警探”点点头，肃穆地宣布。

——没错，我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什么？”我弹坐起来。事件竟然急转直下地解决了？“所以……那、那人就是？”

——那人就是……

“希斯警探”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他的下属依次上前，无精打采地齐声道。

持刀刺入加宫朋正后背的就是——

宣布对锖田敏郎执行绞刑的就是——

用枕头毒杀小藤田久雄的就是——

割断濑部顺平喉管的就是——

有人摸着鼻梁，有人小声吹起口哨，有人忍住喷嚏，还有人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势。伴随着这些声音，一阵意料之外的头痛突然袭来。

我在逐渐剧烈的疼痛下抱住脑袋，在疼痛到达极点时——

“呃啊啊啊！”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这是我人生二十二载经历过的最糟糕的起床方式。喉咙疼得要命，脑袋上仿佛勒了个金箍……我不停地薅着自己的头发。

我感到一阵胸闷和恶心，甚至怀疑是不是杀人凶手顺手在这里喷了毒气。

不过，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在烟灰缸里堆积成山的烟头，还有倒在被子上的一堆漫画书。

大脑浸泡在尼古丁里，又有一堆充满锖田执念的漫画书压在身上，怎么可能神清气爽地醒来呢？

所谓“梦是想象力的源泉”，纯属胡说八道。我曾经梦到自己买了一本名为《小说写作大全》的书，里面连诡计、故事梗概、搜查和判决详情、笔录、时代考据的写法都罗列了出来，正在我欣喜地打算翻开的时候，梦突然醒了。那一次也是在不该醒的时间醒的。

也就是说，现世无能为力的事，在梦里只会更加无力。今天也是如此，我迫切地想要知晓答案，最终却被从梦境中驱赶了出来。

（啊啊，太蠢了……而且，我的想象力竟然如此贫乏！）

我一边自嘲，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心情平复了一些。但是说实话，我还想继续与床融为一体。

窗外那冬日的天空实在称不上晴朗。日光透过阴云洒落在桌子上。从外面的天色来看，已经是下午了。桌上放着我昨晚一夜脑力劳动的成果，但我现在一眼也不想看。

“‘啊啊啊’吗？”

我模仿着从“希斯警探”口中听来的他“临死前的声音”。

既然刑警头子那么肯定，应该可以相信那不是单纯的哈欠。当然，那个声音肯定与小藤田的死亡时间一致。

可是，这句弥留之际的呻吟，实在是又滑稽又令人毛骨悚然。突然被那样的凶器袭击，他应该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搭上了直达地狱的列车吧。

如果我听到那样的声音，估计会终生难忘。幸好听到的不是我。

此事不提也罢。小藤田他又是为什么那么早就上床呢？如果堂埜的证词没错的话，六点半——不是我看到他之后没多久吗？

没错，就在昨天六点半，小藤田成了继锖田、加宫之后第三个遇害者。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第三桩谋杀、小藤田谋杀案……杀人的准备工作就是在枕头中放置毒针，时间自然要再往前推。另外，他死后不久，杀人凶手的魔爪就伸向了濑部——第四桩谋杀案。

第四桩谋杀案！这个耸人听闻的词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的胸中被浓浓的无力感与自我厌恶感占据。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别想了，别想了。）

还是再睡一觉吧——我打了个特大号的哈欠，后脑勺重重地朝柔软的枕头砸去。可是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有股电击般的战栗贯穿我的后背。

完了！我忙将浑身的力气凝聚到腹肌，脑袋停在距离枕套五厘米的半空。

我像是一个刚刚残忍地屠戮完百姓的大魔头，神情狰狞地努力抬起上半身，总算坐了起来。此时我已经大汗淋漓，狼狈至极。

这无疑是愚蠢的被迫害妄想症。此刻我的枕头里怎么可能有毒针？不过，我已经睡意全无，像是一条晕晕乎乎的大青虫，从床上滚了下来。

半小时后，我穿戴整齐，神色也已经与刚起床时截然不同。我单手握着热气腾腾的马克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现在竟然已经下午四点了。我睡得很足，所有疲劳都已经一扫而空。

咖啡当然是在一楼的餐厅煮的。不过那里没有一个人影，唯独桌上扔着一张撕碎的报纸，那是焦虑的精神状态的象征。

我展开报纸，想找找关于昨天的案子的报道，结果，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碎报纸因为我的动作碎成了更多片。我总算把报道拼好，草草地浏览了一遍，然而，其中的一节内容却让我大吃一惊。

<——从扎进小藤田后脑部的针头上分析检测出了箭毒
[1]

。>

什么，竟然是箭毒！那不是南美洲涂抹在箭矢上的剧毒吗？我意识到这一点，耳畔立刻响起喜欢用那种毒箭的土著人擂鼓的声音。

这里是日本京都的泥泞庄，不如我们干脆改名为“箭屋”，去巴黎警局请那位潇洒的哈纳得
[2]

先生出马吧！

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却打破了我漫无边际的幻想。<箭毒经常作为肌肉松弛剂，用于外科手术的麻醉。>——也就是说，它的来源仍然是这里的药房？

无论如何，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案子，却要从绕了一大圈送过来的报纸上得知案件详细情况，实在太讽刺了！

（算了，估计就是那种毒药吧。）我带着几分叹息，喃喃自语。（无论如何，毒药的来源应该还是那个药品架吧？既不是来自野蛮民族的村落，也不是法国的宅邸，而是这座泥泞庄的……）

如今的泥泞庄内跟淡季的旅游胜地一样冷清。目前，我们这些囚徒倒是还没有被剥夺外出的自由，不过大家都去哪儿了呢？……囚徒？没错，昨晚撤退时，哈纳得先生，不，“希斯警探”用与体重相称的沉重语气说。

——在结案之前，你们要是回老家就麻烦了。别说是京都，就连这里——是不是叫泥泞庄来着？你们最好也别出去……不，我没跟你们开玩笑！

这显然是把我们当成嫌疑犯了。不过，这也说明马上就能真相大白了。可我不能就这样把一切交给那些公务员！尽管他们昨天才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没错！”

我不由得兴奋起来，一不小心把咖啡沫溅到了脸上。“好烫！”我尖叫一声，看向杯子。泡得有些浓的咖啡起了很多泡沫，令人联想到女巫的坩埚。

要是怀疑咖啡里都有毒的话，那我就真的无药可救了。我将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这就是我对大脑下达的开始战斗的指令。

听好了——加宫从京都出发，到达新大阪，登上从那里发车的“彗星3号”。如果报道可信的话，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十点半左右。“据推断，从其遇刺到身亡应在两小时以内。”这么一来，行凶时间应该要再往前推，也就是该日晚上的八点半左右。

而锖田缢死的时间，无论是从推断死亡时间还是从我听到动静的时间来判断，应该都是在晚上十一点半前后。此时，“彗星3号”已经出发三个半小时。就算凶手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两个行凶现场。

看到那个新闻之后，蚁川立刻进行了推理——锖田在某种情况下捅死了加宫，然后来到“春天”，可终究不堪自责的折磨，回到泥泞庄上吊自杀。

他之所以迫不及待地下了这个结论，根本原因在于他更愿意相信锖田是死于自杀的。但是，正如当时野木指出的那样，这个推断是不成立的。即便是最迟出现在派对上的锖田，也不可能行凶。

虽然只是愚蠢的幻想，但我还是列举一下相反的情况吧——锖田是他杀，加宫是自杀，也就是说，加宫将无柄刀插进自己后背以后，再跑到泥泞庄的望楼将锖田吊起来，又瞬间移动到“彗星3号”的B卧铺车厢……好吧，得换个思路！既然一定要将朋友之死当成解谜游戏，至少要玩得认真一点！

等等，同时思考这两桩谋杀案（已经可以这么称呼吧）难度太大。我们已经召开验尸官法庭，讨论了锖田一案，那就再多研究一下加宫的情况吧！

惨剧发生在晚上。如此一来，既能赶上特快卧铺列车，又能迅速逃走的方法，首选只有新干线。假如加宫乘坐的是旧干线或者私营线路列车，他将耗时四十分钟左右抵达新大阪，如果凶手乘坐新干线列车，就能一口气节省十七分钟。

我走到桌案旁，将那张从时刻表中摘录下来的表摊开——这是我继纳豆之后第二害怕的东西。不过，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时刻表根本难不倒我。根据从餐厅的电视机下方取出来的这张表，“彗星3号”的行程如下。

新大阪出发　19点57分

到达大阪　20点03分

大阪出发　20点06分

神户出发　20点36分

到达姬路　21点23分

姬路出发　21点25分

到达冈山　22点31分

冈山出发　22点35分

到达福山　23点21分

福山出发　23点22分

尾道出发　23点38分

到达下关　4点16分

下关出发　4点24分

到达门司　4点32分

…………

到达新都城　11点50分

既然加宫“从遇刺到身亡应该在两小时以内”，那么符合这个时间段的区间一目了然，正是“神户—冈山”。也就是说，凶手肯定是在这个区间内，在“彗星3号”上行凶并脱身的（但也有可能是列车从冈山发车后脱身的）。

那么，问题就是新大阪之后的车站与新干线的车站是否连通了。

<新神户>—西明石—<姬路>—相生—<冈山>—新仓敷—<福山>—三原—广岛……其中带< >的车站为可换乘的车站。假设凶手从京都乘坐新干线，追上了“彗星3号”的话，首先来看看这些站点是否可行吧！

前面已经论述过了，只要研究到冈山即可，不过慎重起见，我还是尽量把能写的都写下来吧。因为也有移动尸体的可能，也就是在其他地方先把人杀害，再将其搬至卧铺车厢，以达到误导行凶时间和行凶地点的目的。不过，带死人一起乘坐新干线，再将尸体运下车，这也是相当荒谬的猜想。

19点41分出发　<光143>—20点16分到达新神户<新神户—三之宫—神户、换乘>

20点17分出发　<光163>—21点18分到达姬路

20点41分出发　<光145>—22点19分到达冈山

20点53分出发　<光31>—22点10分达到冈山

情况如上。另外，如果在福山换乘的话，前面提到的“光145”是22点50分发车，因此是能赶得及的。

假设凶手从“彗星3号”逃出后，是乘坐新干线赶回京都的话，那他有如下几种选择：

新神户出发　21点04分<木灵410>—21点20分（到达新大阪）

姬路出发　　21点51分<木灵382>—22点34分（到达新大阪）

冈山出发的新干线末班列车为22点26分出发，再晚就只能等凌晨的列车了。

唉！我将时刻表撂下，发出一声叹息。真想在即将冒烟的脑袋上敷一个冰袋啊，可是这个房间里不可能备有冰块。我决定以毒攻毒，接连点了好几支七星烟。

关于第一桩和第二桩谋杀案，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下面我决定绞尽脑汁思考第三、第四桩谋杀案。按照顺序，应该先研究小藤田一案，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我在口袋里摸索。

（好，终于要轮到你出场了！）

我拿出皱巴巴的手帕，在桌子上展开。这是我在濑部的尸体旁，宛如被附身般用圆珠笔记下的笔记。我一直因字迹太丑有些自卑，不过，潦草的笔迹虽然有些模糊，但完全能够辨认。

（桌上）　　R0 - f1

〃　　　　　R3 - f2

〃　　　　　R1 - f3

（放映机）　R2 - f4 = 卷胶片侧

〃　　　　　R4 - 无 = 送胶片侧

R是卷盘，f是胶片的简称，R后的编号是卷盘上用黄色免削铅笔标记的数字（但是，0表示的是放映机附带的黑色卷盘）。f后的数字是什么？在我僵在那里时，正是这些数字吸引了我的视线并促使我留下了笔记。

——你没有记错，当时，桌子上放着几盘卷有放映完的胶片的卷盘。

仔细瞧的话，就会发现胶片末端其实印有小小的英文数字与字母。

f…i…lm…-1,fi…l…m-2……

不用说，这应该就是胶片的序号。这些标记横跨很多帧，在放映时估计会令人一头雾水。不过，这肯定是制作胶片时加上的序号。我明白这一点后，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里面会不会留下了凶手的蛛丝马迹？

当然，我并不是当时就想到了这个层面。只不过，面对朋友惨死的尸体，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什么作为也没有，就直接全权交给警方。或许就是在这种执念的促使下，我才会注意到胶片的编号吧。

况且，我并不知道能否从这些编号中获取某些信息，说不定最终还会一无所获。我打算不考虑这些，先研究研究再说。

当我发现第四卷Ree1.4嵌在放映机的播放侧时，直觉告诉我——濑部起码在装上这卷胶片之前还活着。

关于杀人凶手使用的是什么凶器，凶器的来源是否有眉目，“希斯警探”只字未提。不过，在凶刃割破他的喉咙时，最后一张胶片的齿孔已经和放映机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并且开始运转了。

可是当真如此吗？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杀人凶手是在第三卷的放映过程中出现的，他残忍地杀害濑部以后，一直守到胶片放完（因为放映机无法像磁带录音机一样中途快进），在将第四卷装上去之后，才离开现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行凶时间比实际要晚。

那么，濑部的死亡时间就得提前一卷胶片的时间了。不，甚至有可能更早。

放映时的情况，是靠桌上那些卷有已经播完的胶片的卷盘来确定的。可是，那种状态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毋庸置疑，第一卷是濑部自己放上去的，当时他还活着。我不是看了《狗园杀人事件》的开头，并且被濑部的人影给痛骂了一顿吗？

而且，8毫米放映机的胶片一旦装上，只要没有打开倒放开关，并花上与已经放映完的部分相同的时间倒回最初播放的地方，就不可能在播放中途将胶片卷回卷盘。我在前面提到过，快进同样不可能。因此可以断定，凶手并没有对第一卷即Ree1.1动手脚。

问题出在后面。第一卷播放完以后，一般会用放映机的倒带装置，将播完的胶片卷回到之前的卷盘上，可是濑部没有那么做。

大概他是想一口气看完电影吧。他直接将卷有播完的胶片的卷盘取下来，把刚刚空下来的卷盘装到卷轴上，把第二卷胶片，不，是打算把第二卷胶片嵌入播放侧的卷盘……就在这时。

咻！呲！噗！

濑部倒下了。杀人凶手正欲离开，却注意到了当时的情况。濑部为了更换胶片而打开的灯照亮了四周。

于是，他发现了那个绝妙的方法。只要他使用那个方法，就可以误导大家，让大家以为他的犯罪时间更迟，而他便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

首先，他将还未放映的胶片嵌入卷轴，利用倒带装置直接卷到空卷盘上。一卷、两卷……然后，他将第四卷胶片装进去，按下放映开关。做完这些以后，杀人凶手离开了阁楼。

嗯？你说他顺便把第四卷也一样卷回去不就得了？很不巧，他不能那么做。放映结束后，胶片的末端会轻轻地挂在放映机内部。我见过那种状态，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拉下来（如果正常地卷回去，则要把胶片的末端挂在负责播放的空卷盘上，打开倒带开关），不过，一旦拉下来，就不能恢复原状了。唯独那种状态是无法伪造的。

接下来，想要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就让我在没有任何伪造的情况下，模拟一下卷盘和胶片会有哪几种组合吧！用R和f的代号来试试看好了。

首先，第一卷放映后，f1被卷到R0上。接着，R2被装到放映机上，适才空下来的R1则被嵌入卷轴，接收f2以后，R1被取下。以此类推，R2在收卷侧接收f3，空下来的R3则接收来自最后一卷R4的f4……最终，卷盘与胶片是哪种组合呢？

（桌上）　　R0 - f1

〃　　　　　R1 - f2

〃　　　　　R2 - f3

（放映机）　R3 - f4 =收卷侧

〃　　　　　R4 - 空=送出侧

……不对。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出入？哪种情况会造成这样的错误？难道说是我记错了？不可能——且慢，还是从凶手的角度重新想想吧。为了方便连续放映，说不定他将所有卷盘都从包装盒中取出来，放在了桌子上呢！

我知道了！凶手并不知道每个卷盘上都标有黄色的数字，他应该也没空注意到这一点。f1已经被卷到了R0上。R1是空的……如果他搞错了R2和R3的顺序，先拿起了R3呢？R3上的f3被卷到了f1上——如果是这样呢？不正是我笔记上的组合吗！

如果他没有出现搞错两个卷盘的失误，肯定不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总之，这样一来，凶手的企图就一目了然了。

下午五点　　《狗园杀人事件》第一卷开始放映

五点二十分　第二卷开始放映

五点四十分　第三卷开始放映

下午六点　　第四卷开始放映

（在此期间，杀害濑部？）

六点二十分　《狗园杀人事件》胶片放完

下午七点　　十沼发现濑部尸体

放映时间为一小时十二分钟，加上替换胶片的时间，一卷平均二十分钟。只要把握了这个时间顺序，任何人都能像括号内那样，安排自己的行凶时间。

然而实际上呢？我插入虚线的地方，才是凶刃真正刺向濑部的时间！在伪造的行凶时间里，凶手肯定一脸无辜地立在茫然的证人们中间。

这个浑蛋！无处发泄的愤怒在我的体内激荡，我举起拳头挥向看不见的敌人。

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滑稽。然而，另一个念头忽然战胜那份无力感，拦住我的拳头。

（等、等等。）我喃喃道。（濑部被杀是五点到五点二十分之间。在二三十分钟后，我看到了小藤田上楼的身影。六点多，堂埜在小藤田的房间门前听到了他弥留之际的呻吟。这也就意味着……）

我的体内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也就是说，杀人顺序可以就此确定。

——从加宫、锖田算起，濑部的死是第三桩，而小藤田的“枕头毒杀”是第四桩谋杀案！

小小的碰撞声就此奇妙地变调，令我联想到另一件事。在发现小藤田的尸体前后，那阵“咣咣咣、咣咣咣”的声音，让我们愚蠢地把重点放在了那个无聊的机关上。

杀人凶手究竟打算趁我们的视线，不，耳朵被其他东西吸引的时候做什么呢？另外，我们真的阻止了他的计划吗——我再次产生与当时同样的疑问。

不……或许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出结论。假如凶手自己也不知道，尸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并造成恐慌的话，无论那个老套的时限装置多么精准地启动，都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所以，那难不成是为下次犯罪做的准备？是的，为了第五桩谋杀案。

（第五桩谋杀案！）

我不由得站起来，手指并拢，像旅游车的导游一样迅速挥了挥。

（够了！）

听说这是专业的漫才演员在学徒时代，会对着墙反复练习说“够了”时的动作。可惜，业余侦探作家对这个动作掌握得还不是很娴熟，在我用力挥动胳膊的时候，不小心把好不容易重新堆起来的漫画山挥倒了。

真是的……我发着牢骚，将散落的漫画书捡起来，整理到一起。偶然往窗边一看，天不知不觉已经彻底黑了。惊讶之余，我感到一阵消沉。

真的可以将这些“遗物”交给锖田的家属吗？我这般想着，视线从早早降临的夜幕上回到屋内。下一刻，我的目光突然停在一本书的封面插图上。在一堆文库本
[3]

中间，只有那本书是罕见的A5尺寸。是川崎幸雄的《猎奇王》。

我把那本书夹在腋下，握着空马克杯信步走出房间。我想去餐厅再倒一杯咖啡，不过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必须离开烟雾缭绕的环境，从无休止的解谜游戏中暂时解放。

我选择了这本书陪我，它是我罕有的漫画藏书。

如果你是侦探小说爱好者的话，可以看看这部漫画。从作者（曾经完成了私立侦探的函授课程）的烂笔头下诞生了无数画面与台词，交织成一个光怪陆离的异想世界。

当我的目光离开残酷的嫌疑人与侦探的激烈交锋时，眼前仍是冷清的食堂。错综复杂的杀人诡计如纵横交错的经纬线，令人一筹莫展。如果那只是棉线或鱼线还好，倘若那是带刺铁丝，谁能受得了！

现实跟推理小说截然不同——且慢，在标榜现实派的推理小说里，这种借口听得我的耳朵都出茧子了！

“为什么要讨论侦探小说？”“因为我们在侦探小说里，所以不能装出一副不在侦探小说里的样子愚弄读者。”正如约翰·迪克森·卡尔先生创作的菲尔博士所言，干脆将现实视为一部推理小说考虑吧！

不，不成。我目前还一次都没有猜中过凶手。实际上，侦探小说的读者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就好比业余人士在现实世界里破案。

我一直觉得，如果作者能提前给出提示——那个案子只要解开门锁的诡计即可，这个案子的重点是凶手的逃走路线。那么，即使我没有猜中凶手，也能心服口服地承认竞争的公平性。

当然，无论是身为推理小说读者，还是在现实的命案调查中，这都是任性和无理的要求。可如果真的能够这样该多好！

我在悲凉的情绪中合上书。突然，一股截然不同的恶寒攀上我的脊梁。

有个巨大的影子落在我的身后——刚意识到这一点，便有个人的手掌和手指如同捕兽夹子或弹簧捕鼠器一样，狠狠地钳住了我的肩膀。

注释

1
即氯化筒箭毒碱及其化学类似物。

2
阿尔弗雷德·爱德华·梅森的推理小说《箭屋》中的侦探角色。

3
一种小开本便携图书，一般都是平装，A6大小，105mm×148mm的版面。

第八章

谋杀课堂第一课

（鬼、鬼啊！！！）

我瑟瑟发抖地发出哀号。然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救信号却无比嘶哑、颠三倒四，恐怕任何人都难以接收到。

“啊，十沼，（这几句没听清）名侦探菲洛·凡斯（没听清）参与的最后一案是什么……（后面没听到）”

背后的绞杀魔？他好像在向我打听什么。可别说回答了，我连他的意图都无法理解，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声音很耳熟。

“啊啊，救、救命！”我起身尖叫道，“杀、杀人啦！”

背后的人似乎有些惊慌失措：“啊，怎么了？”说着，绞杀魔或连续杀人魔又要来抓我的肩膀。

我手脚并用，奋力挣扎。结果桌翻椅倒，我们同时尖叫着向后方倒去……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惊慌的声音，门被匆匆推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我的后脑勺疼得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听得不太真切。

我用力摇了摇头，那里依旧滋滋地疼，天花板的灯光晃得我眯起眼睛。几张脸诧异地盯着我，我数了数，一共四张。望着齐刷刷跑过来的这帮人，我纳闷地想，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刚刚又都跑哪儿去了？

“你们在吵什么？怎么搞的……”

野木勇的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这种事我怎么知道——我正要这么说，须藤郁哉突然号叫起来：“海、海渊！”

这次轮到我眨起了眼。

什么，海渊？我恍然大悟。其他四个人既然在我的面前，5-4=1，那么从背后搞突然袭击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

可是，为什么他会……我满腹疑虑，身后传来他半带着哭腔的咒骂：“过、过分了你，十沼！”

我惊愕地回头，只见海渊武范正一脸不悦地坐在椅子上。刚刚我不顾一切地把咖啡朝他泼去，他身上有一半地方都被染上了褐色的咖啡渍。

“太过分了！我只是从背后跟你打了声招呼，你竟然这么对我！”

“我、我还以为……”须藤怯生生地开口，“又跟昨天一样，发生杀人事件了呢……看来不是啊！”

“那、那当然了！你要怎么赔偿我，我真是服了……”

海渊看了看满是咖啡的身体，语气粗暴地哀叹道。

他的语气不像说谎。

要是换成旁人，我说不定会再多怀疑他一下，但是，海渊从前天夜里到昨天晚上都在大阪，他犯下一连串杀人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我想。（我个人认为，目前我没有被杀的理由——就算去问死掉的那四人，答案也一样。）

我暗自点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上落了好几道冰冷的目光。我总觉得有理说不清，可毕竟是我大惊小怪，才造成了这个局面，我也只能乖乖地低头认错。

“唉……看来是虚惊一场啊！”过了会儿，野木露出一副放心的表情。

蚁川道：“真是的，害我们跟着白担心了一场！十沼你也真够可以的。不过……噗哈哈哈。”

他嘴上安慰我，却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海渊，你该不会是觉得刚刚我的回答不够完美，还想问问十沼‘Orphée aux Enfers’（地狱中的奥菲欧）的问题吧？很不巧，古典乐并不在他的知识储备范围内！”

真没礼貌，小瞧谁呢——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是板起脸来。堂埜仁志依旧扮演起和事佬的角色，认真地打圆场：“算了算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十沼应该也很紧张吧，你就原谅他吧。”

会长的劝解每次都这么深入人心。我这才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对海渊有些抱歉。但是，那个我们社团首屈一指的死脑筋和大力士，却仍旧冷冷地发牢骚：“我只是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就这么，轻轻地，拍了一下。”

*

“那可真是……太倒霉了。”

堀场省子齐颈短发的刘海儿下，浮现出不知是惊讶还是无语的表情。

这里是泥泞庄附近的商店街，昨天我也和她来过这家西式茶餐厅。

因为那场愚蠢到家的闹剧，我颜面尽失，非常懊恼，虽然这么说对她有些失礼，但我临时决定出来约会，就是为了排遣一下愁闷的心情。

“是啊。用老话讲，就是又糊涂又可悲，焦头烂额。”

我装作开玩笑的样子，模仿着老人的腔调，但这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确实是呢。”省子也笑着回应，“不过，海渊同学也很可怜。他只是从背后跟你打了个招呼，就被你泼了一身咖啡。对了，他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听到省子的问题，我夸张地抱起手臂。实际上，这也是我最纳闷的地方。

“嗯？这个嘛，我当时也很慌，说不定听错了。不过，我记得他问我‘菲洛·凡斯参与的最后一案是什么？’”

省子有一瞬间的哑然：“凡斯，就是那个范·达因笔下的凡斯吗？”

“没错。”我点点头。

“是吗……说起菲洛·凡斯的最后一案，”她屈起手指，开始在记忆里搜寻答案，“先是《班森谋杀案》《金丝雀谋杀案》《格林老宅谋杀案》，接下来是《主教谋杀案》《圣甲虫》《狗园》《龙》《赌场》，然后是……”

“《冬季杀人事件》，最后一部作品。”

我立刻回答。省子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就是那部有美少女滑冰运动员出场的作品？范·达因希望邀请索尼娅·海妮出演电影版的那部……”

“对对对！”我连连点头。

“第十二部作品《冬季》是在作者过世后，一九三九年才出版的。一般来说，范·达因先生的作品，从构思到定稿要经历三稿，唯独这部作品只留下了二稿。”

“是吗……”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对恋人的博闻强识表现出由衷的钦佩。

总之，其中一桩谋杀案就发生在该系列的《狗园杀人事件》的放映过程中。或许这种巧合预示着什么吧。省子满怀期待地开口：“所以，这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我完全一头雾水。”我自信满满道，“一回来就碰上了谋杀案，海渊那小子应该只是一时混乱，在胡言乱语吧。而且，蚁川好像询问了他对奥芬巴赫的轻歌剧的看法，谁知道他在瞎琢磨些什么呢！不过，难得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命案现场，要是只能采访这种问题的话，我看他也别指望当上记者了！算了，不聊他了。”

我结束话题，望着她的脸：“有些东西我想请你帮我看看。你可别嫌我唐突，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请求，省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紧张。我把一堆破烂儿堆到她面前。时刻表、新闻报道，还有我草草地写下的一堆笔记。实际上，这些话我只能跟她说。

那小子被杀时如何如何、停止呼吸时如何如何——这种话我还能跟谁聊呢？

作为十沼推理的屈指可数的读者中珍贵的一员，她读完我出示的资料，耐心地听完我的解释之后，长吁一口气。

我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等待她的回应。

“列车的组合有很多种可能，不过归根结底……”

省子缓缓开口：“在加宫同学遇刺的时间段内，那天晚上参加派对的所有人都不可能乘坐‘彗星3号’。可是，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锖田人高马大，就算用了乙醚之类的迷药，可是谁能突然袭击并迷晕他，把他吊到望楼的天花板上，又能不让身在庄内的你起疑心呢？”

遇刺、袭击之类的措辞对她来说似乎很难启齿，但还是条理清晰地表达了观点。

“嗯，你说得在理。”

我不由得点头认可。或许应该说，她的观点一针见血。我确实听到了锖田或他的绞刑官进来的声音。

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毕竟当时我刚刚睡着……

“而且。”省子继续道，“如果凶手按照你说的诡计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那半个多小时——两卷胶片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她又戳中了我的痛处，我夸张地抱住脑袋。

“唔……关于这件事，我还在研究……总、总之，能够确定的是，由于这个诡计的存在，案子的进展有了很大的变化！”

我装模作样地再次陈述起自己的推理。

——说这个或许有些突然，不知诸位读者知不知道，眼下这个季节，京阪三条车站一带的鸭川河滩有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从鸭川河滩到四条站一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对情侣依偎在河滩上，连他们中间的间隔都一样，像是拿尺子量好了似的。夏日，庙会为街道染上斑斓的色彩，那里也会迎来情侣幽会的高峰时期。不久，这番景象便会在凉爽的秋风的吹拂下渐渐消失。

对于京都的情侣们而言，这是最重要的时段。在冬季来临之前，要找个温暖舒适的地方亲热亲热。如果关系不能有所突破的话，就只能悲伤地分手了。

自古以来，有多少情侣都无法越过这个关键阶段，在古都的寒冬里分离啊！

说实话，我们也来到了这样的阶段。不过，到今年年底好像还没有问题。

在我和省子面前，如今摆着一堆离奇事件，让我们暂时忘却了那些琐事。就这样，独属于我们二人的谋杀课堂的第一节课开堂了。

“四桩谋杀案——第一桩是加宫，第二桩是锖田，濑部是第三桩，然后是小藤田。”

省子低声咀嚼着牺牲者名单。我还是改不了一贯的毛病，用足以引得周围客人回头的兴高采烈的口吻道：“没错，跟发现尸体的顺序一样，小藤田之死正是第四桩谋杀……凶手的杀人准备——放置毒针，应该是在杀害濑部前进行的。想要确定杀人顺序，其实最终导致被害人死亡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你觉得呢？”

令我心满意足的是，省子由衷地对我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是，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啊，这么说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小藤田是不是只有昨天才那么早上床，但他在那个时间枕了枕头是不争的事实。凶手究竟是怎么找机会放毒针的呢？”

她的头脑这般敏锐，令我无比惊讶。

“这个嘛……在他昨天早上起床后，我见他最后一面之前，除了他在房间的时候，凶手都有机会放毒针。除非要去学校或者集体外出，他一直都没有锁门的习惯，我们也都很粗枝大叶，不会每次进出都细心地锁门，当然睡觉的时候会锁门。”

“那就对了。”省子信心满满道，“这也就意味着，小藤田同学昨晚无论是因为什么早早上床的，都没有任何人强迫他，除非他房间的门是被人从外面锁上的。”

“原来如此……”

我暗暗为她叫好，同时又不禁怀疑，她阅读我小说时屡战屡败的记录，莫非是在贴心地照顾我的心情吗？还是说我的写作方式过于不公平了？不过，她却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唉……”

她又叹息一声，陷入沉默。

刚刚她还兴致勃勃的，此时脸上却莫名浮现出一抹内疚和自责。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专注破解的谜题，是身边的朋友用生命构成的。

我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虽然是我擅自让她扮演华生的角色的，可我确实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很有底气。

“对了。”我开始向省子提问，“关于水松美里大小姐的男女关系，你了解得多吗？她有没有和加宫以外的什么人……那个……”

“在场的诸位，哪个人对水松美里没有想法……”

蚁川的这句话令所有人陷入沉默，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比较迟钝，才没有察觉到别人的感情苗头吧。不过，省子却具备同性的嗅觉，说不定有所察觉。

面对我别有深意的提问，她的答案却非常简洁明快：“美里？她心里只有加宫哦。说不定直到现在也……我可以担保。其他人在怀疑她不忠吗？不过，应该——不，是绝对不可能吧。”

女人对女人的评价标准应该更加苛刻，既然她说得这般斩钉截铁，看来加宫和水松之间存在第三者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即使凶手是觊觎水松的人，他这么做也很冒险，说不定最后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嗯？乾同学？我跟她倒是不太熟。这对推理很重要吗？那……”

听到我接下来的提问，省子有些狐疑。她带着几分难以启齿，说起她知道的情况：“……乾同学（跟水松美里一样，美树也跟省子同龄，不过省子却这么称呼她）刚加入我们社团，就跟蚁川同学在一起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还有日疋同学对她示好的事……”

“噢，我是前天晚上知道的。”

我想起在派对上和后来在咖啡馆里撞见的真相，得意扬扬地点头。谁知，随后她又道出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

“不过，我不久前在联谊会上和她坐在一起。当时她实在太能喝了，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她亲口告诉我，她最想睡……不，她最有好感的人是野木同学。”

啧啧。一个外表看来没什么头脑的女人，竟然会暗恋上默默用功型的野木勇。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如果到了迷恋的程度，就令人反感了。

顺便一提，我在写小说时，一直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免这种类型的痴恋关系，以免成为推理中的败笔。不过，既然这是实录，我就无法左右了。

“是吗……唉！”

这下轮到我叹气了。我们两个的对话就此中断，难以言喻的沉默中，只有省子无所事事地翻阅“搜查资料”的声音不时响起。

“咦……这是什么？”

她突然指着一个地方疑惑道。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笔记和剪报下面露出一张封面，封面上的人物愁眉苦脸，戴着一副廉价眼罩。呃，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我有些慌乱。

“啊？这……是我不小心带过来的。”

经她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把《猎奇王》的单行本也一起带来了。应该是我在混乱中不小心一起带到了这里吧。

我面带苦笑，解释道：“唉，我刚开始重读这本书，就发生了刚刚提到的那场大闹剧。简直是……”

我自言自语般“唰唰”地翻着页，以此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就在这时，偶然翻到的一张空白页突然跃入我的眼帘。

嗯？我不禁停下手指，翻回那一页。结果，那张“空白页”哧溜溜地从黑白画面中滑落，掉到了桌子底下。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是书里夹了一张纸条而已。我咂了下舌，蹲下去将那张比书店的收据大些的纸条捡起来。

那是一张仔细折叠起来的便签，仔细一瞧，好像是学生协会里卖的大学报告指定用纸。

“……这是？哎哟，疼疼疼。”

我很纳闷，自己在书里夹过这张纸吗？下一刻，我的脸就皱成一团。我忘了自己在刚刚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把腰给闪了。

“怎么了？”

“没、没事儿，闪了下腰。这是什么东西……”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打开那张报告用纸。几排不明所以的文字跃然入目。纤细的字体仿佛虫子的尸体。

我惊讶得身体后仰，因为幅度过大，后背一下子撞到椅子的靠背上。

（这、这是……事到如今，竟然出现了密码？！）

我把它手抄了一遍，大体内容如下所示。

幸好这是真实事件的记录，这是掠过我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因为，如果这是向出版社投稿的作品的话，一定会因为“套路太过时”而遭到淘汰。

不过，这愚蠢的念头很快就消失在一个个问号里，一种接近恐惧的感情紧紧地攫住了我。尽管不知道含义，但我的耳畔却仿佛响起不愿入耳的声音、来自亡灵的口信……

“那是什么？”

我制止住好奇地探头过来的省子，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忌讳的驱使下，将“密码文”合上，塞到口袋深处。

“不，没什么……挺无聊的。”

无聊的其实是我的想法。这未必是死者的东西，也未必与谋杀案有联系，未经确认便如此恐惧，难道我还是个怕黑的幼儿园小孩吗？

不过，当时我根本无暇反省。我不理会一脸讶异的省子，立刻拿起账单起身。

“走、走吧。今天到此为止吧……趁着还没有再次发生奇怪的谋杀案。我们再联系。”

我知道这会让她觉得不舒服，还是撂下这句话走了。不过，唯有此刻在我的胸中蔓延的那份“期待”，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她知道。

第九章

空洞是尸体的脸

6そ1 BそH°OEK 3YB°4T°……毫无逻辑的文字组合在我的眼前闪过。

SめUES 6MZWEろKT……哪怕我拼命躲避，这些毫无规律的胡言乱语依然朝我的脸俯冲而来，伴随着隆隆的轰鸣掠过我的皮肤。

F°TMKS°MけT°……疯狂跃动的文字消失在水晶碎裂的巨响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然后，有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抓住我，将我往深渊拖去。

（啊！）

耳畔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战栗着，仿佛被扔进满是浮冰的大海。下一刻，我陡然从平时坐的椅子上跌落，意识也回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这很难称得上是一次惬意的小憩。伴随着被遗忘的肉体上感觉的复苏，倦怠感和关节痛也一并袭来，令人心情郁闷。不过，哪怕是这种感觉，也远远胜过一直深陷在噩梦里。

“呜、呜、呜呜呜……”

我像是一只可怜的实验动物，发出呻吟。更惨的是，我的脑袋一直在针扎似的隐隐作痛。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那张我研究了一晚上，几乎看吐了的报告用纸，此刻就躺在我视野的正中间。台灯的光洒落在纸上，映照着那一行行适才在我的梦中疯狂跳动的字符。

窗外风声呼啸。我抬起半麻的手指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到抽屉里——动作郑重而又充满嫌弃。

昨天和堀场省子讨论完推理以后，我一个人跑回泥泞庄，跟室友们草草地聊了几句，就把自己关进房间。夹在《猎奇王》中的那张由奇怪的字母和假名构成的密码纸（？），令我没来由地心绪不宁。

密码棒法
[1]

、表形法、寓意法、置换法、代用法——伟大的江户川乱步曾经将密码的记法分为这五类。不过，我打算将自己拥有的知识整合在一起，研究这个充满古典气息的密码。我已经认定这个古怪的信息跟案件有关，甚至坚信破解它是我应尽的义务。于是……

“啊啊啊啊啊！”

我从椅子上起来，不由得发出宿醉的酒鬼一般的怪声。喉咙火辣辣的疼，胃里仿佛注满液铅。

我赌气地将满桌子纸屑一股脑儿丢进垃圾桶里。

“好吧，我投降……”

我一边嘟哝，一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似的，将手指探进七星烟盒里，但是里面早就空了。

我为了提神，打算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却发现杯底只残留着一些褐色的咖啡渣。我又不死心地回头找烟，期待再次落空，一气之下捏瘪烟盒，朝墙上掷去。

大脑中似乎结着一张蜘蛛网，我动作迟缓地把手伸向书架。

每到考试的前一晚，那些平日里碰都不想碰的书就会变得很有吸引力，你应该明白这种心理吧？不说废话了。当时，我从书架上抽出的是我们“ON THE ROCK”的某一期杂志。

嗯？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怀疑的？“当侦探在海边捡起一个煤块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没什么要紧的。但是，（在侦探小说里）后面它总会派上用场。”即便菲尔博士
[2]

这么说过，线索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从天而降。所以，请你放心好了。

总之，我拿起这本很早之前的《蕰蓙录
[3]

》。它发行于那场可恶的麻将瘟疫暴发之前，是属于“美好时代”的最后一期杂志。我怀念地翻开它，有篇文章映入眼帘——

《蕰蓙录——编辑值班日志》

下面有十月某日、某地等一些信息。文章末尾是这样的内容：

×日　大事不妙了！要是明天不能把杂志带到纪伊国屋的自费出版专区，肯定就要延期出版了。可是，直到今天我们才发现有一页空白页。虽然接到了会长大人的命令，但我已经没有灵感了。我决定先把标题《蕰蓙录》写下来，剩下的内容即兴编写。如果我能完美地将内容填满，请诸位为我鼓掌喝彩！

你看懂了吧？也就是说，当时由于版面错误，产生了一页空白页，作者为了抓紧时间将内容填满，迫不得已写了一些幕后情况来凑数。这是朋诚喜堂三二过去很喜欢用的凑字数方式。顺便一提，作者就是我本人。

×日　在鸣潮馆三十三号教室召开例会，分派本期的制版任务。野木先生、乾美树小姐罕见缺席。前者是因为轮到他在研究班发言，后者是因为患了感冒。当然，该承担的任务，他们都休想逃！

给大家分派了誊写用纸和负责的原稿。每个人都想负责MM小姐的诗，实在令我左右为难。

有消息称，竞争杂志开始陆续采用照相排版了，我们也必须有所行动。今日观察员：最近搬进公交站附近、带卫生间、停车场的公寓的T·插一脚先生。

“插一脚先生”是个俚语，表示凡事都喜欢横插一脚的人，这个人当然就是加宫朋正，MM小姐则是水松美里。为了省事，下面的引用我还是用真名吧。不过，加宫从很久以前就经常参加我们的例会，和她在一起后就更频繁了。

散会后，海渊和往常一样，慌里慌张地赶去大阪打工。也不知今天吹了什么风，加宫竟然提议大家一起去送他，不过鄙人拒绝了他，和堀场先走了。我们决定去恰好是开放日的米斯卡塔尼克
[4]

馆参观。依然没什么意思。

米斯卡塔尼克馆是坐落在大学校园里的一座典雅的红砖学生宿舍，它是昭和七年（1932年）为了纪念校祖饭岛尧先生，由其位于美国新英格兰阿卡姆市的母校捐建的。

元治元年（1864），校祖带着包袱离开祖国，前往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求学，这就是这座学生宿舍的由来。这座学生宿舍每年有一次开放日，不过并不会备上茶点招待参观者，顶多允许他们在里面逛一圈。

不过，允许参观就已经足够了。宿舍的外观和内部装潢很有特色，仿佛大侦探安东尼·吉林厄姆随时会出现。但是，据说很多人满怀憧憬地去参观后，却对那里严格的管理大吃一惊。比如，固定的一天必须说英语、6点就要起床做晨间运动等。总之，那里非常不适合我们。

参观结束后，我们沿着今出川大道往东走，半路上却碰到了那位刻薄鬼，日疋某某。我们急忙躲进“HONYARA洞
[5]

”喝咖啡。谁知堂埜、须藤他们几个也来了，害得我只好请所有人喝咖啡。可恶，都怪日疋……跟我坐在一起的蚁川仔细阅读了我在本刊连载的《夕蝉庄杀人事件》，感激不尽，不过，这小子每次都逼问我凶手、嫌疑人是谁，搞得我无比头疼。真希望他能为我想想，为了不让他猜到凶手，每次我都要绞尽脑汁地更换凶手，实在是精疲力竭！森江春策还在旅行途中，真悠闲。

我还好意思说别人悠闲。在这期杂志中，我就像记流水账一样，把编辑过程中发生的事记录了下来。彼时，杀人魔、死刑台以及不知不觉逼近的就业说明会的阴影，都还距离我们非常遥远。

我念念有词地翻阅着，心突然一揪。眼前出现了一篇标题如下的文章——署名还是几十个小时前被人割喉而死的朋友。

《十三部私人最佳影片》

——濑部顺平

《金刚》　　　　　　　　　　　　（梅里安·C.库珀＆欧内斯特·B.舍德萨克）33年

《公民凯恩》　　　　　　　　　　（奥逊·威尔斯）41年

《凡尔杜先生》　　　　　　　　　（查理·卓别林）47年

《点与线》　　　　　　　　　　　（小林恒夫）58年

《鬼猫凶宅》　　　　　　　　　　（中川信夫）58年

《宇宙大战争》　　　　　　　　　（本多猪四郎）59年

《天堂与地狱》　　　　　　　　　（黑泽明）63年

《大冒险》　　　　　　　　　　　（古泽宪吾）65年

《黑衣新娘》　　　　　　　　　　（弗朗索瓦·特吕弗）68年

《飞天万能车》　　　　　　　　　（肯·休斯）68年

《夺命太阳下》　　　　　　　　　（菲利普·德·普劳加）74年

《迷情记》　　　　　　　　　　　（布莱恩·德·帕尔玛）76年

《鲁邦三世　卡里奥斯特罗之城》　（宫崎骏）79年

=按照拍摄年代排序=

这份有些冷僻的提名，令人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不过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濑部的理想是影像与叙事奔放的融合吧，他深信只有真正专业的导演才能做到这一点。

在上述列表之后，濑部又难得撰写了一篇比较长的随笔。

（前略）例如希区柯克，我这次在挑选最佳影片时故意排除了他。在《海角擒凶》《海外特派员》《年轻姑娘》《贵妇失踪记》等未引进的作品上映时，我一部不落地跑去看了。这些电影在电视上播出时，明知会被剪得乱七八糟，我也从头到尾守在电视机前。但是，这依然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的片单中缺失了他的电影作品中最重要的部分
[*]

。其他电影人的作品就可想而知了。在这种状态下，到底能讲述什么，创造什么呢？还有卢卡斯、斯皮尔伯格。在对他们继承的庞大遗产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到底能拍出什么样的电影呢？

我抱着亡羊补牢的心态，开始从海外订购8毫米胶片，但是，听说如今美国受到录像带的冲击，开始裁减从业人员。最重要的是，价格的迅猛上涨令人相当吃不消。即使我现在转投VTR的怀抱，可是一想到对器材的投资，我就疲惫至极。此外，还有一件我不愿去想的事，胶片——尤其是8毫米胶片，未来还能幸存多久呢？
[**]

如今，我已经深刻地理解了濑部的心情。他对周围的人没有任何期待，这一点比我还要严重，其实这是一种非常正确的做法。

连我都完全不曾注意到，他将自己的渴望——估计是制作“自己的电影”——寄托在了这里。不过，即使我在他生前领会到了这份心情，恐怕也会起劲儿地否定他、揶揄他吧。

我将《蕰蓙录》扔到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啪嗒”一声推开窗户。冬天的晨光立刻伴随着冷风涌进来。

我第一次觉得，这两种平凡的事物竟然如此新鲜。我将莫名灼热的皮肤沐浴在微弱的晨光里，尽情地把冷空气吸入肺中。

但是，想要把在尼古丁和咖啡因里泡了那么久的血肉洗净，只靠这些远远不够。我离开窗边，悄然走到门外。

“一，二，三，四。”

带有杂音的广播体操伴奏和口号唤醒了我的耳朵，我开始哼哼哈哈地伸展手脚。

我知道大脑缺氧的状态没那么容易缓解，但是做总比不做好。尤其是对于战胜冬日清晨的静寂，运动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

“嘿、咻、哈！”

我用力转动上半身，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险些踏进旁边的花坛里，如同定格的黑白照片一般的风景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好险好险。”

我突然看见大门左侧旧诊室窗下的花坛。用旧砖垒起来的简陋花坛里一片荒芜。

别看它现在这么荒凉，一到春天，沉睡在土壤中的球根便会苏醒、盛放。不过，那幅光景现在还难以想象。

在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中曾经也有这样的描写——在建造黑死馆时移植的高纬度地区的植物全死了，只剩下一片荒凉的风景。

这片花坛大概有它数千分之一的规模吧。总之，我在一股莫名阴森的氛围中，决定结束体操锻炼。

脚底传来的寒意促使我匆匆加快脚步，我低着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地上并没有什么东西。冰冷的空气唤醒了我麻痹的神经，却没有像我暗中期待的那样，给我带来一丝新的灵感。

（算了算了，就这样得了。）

我沉吟了一瞬，抬起头来。是回到堆满废纸的书桌前呢？还是钻进冰冷的被窝呢？我一边寻思，一边叼起一支烟，就在香烟刚刚点着的那一刻——

（？）

我深吸一口烟，有些纳闷。百元打火机的火光，在单调的风景中亮起又熄灭，然而视野的一角依旧残留着一抹鲜红的颜色。

我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朦胧的眼睛，望向那里。那是一楼东侧，锖田房间的隔壁……

下一刻，我便被倒流回气管的烟呛得双膝跪地，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窗户是左右推拉式的，一共两扇。从我的位置看，左侧那扇窗户的玻璃被砸破了，罪魁祸首竟然是一张从屋里飞出来的鲜血淋漓的脸！那张脸被鲜血染得宛如歌舞伎的脸谱，白色的眼球似乎正在瞪着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某物。

那个瞬间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仅此而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滑稽、颤抖的嗓音，高喊那个惨死在我面前的人的名字，他的全名。

“海、海、海——海渊……海渊武范！”

我像是慢镜头一般生硬地往后退去。可惜这个院子太小，不允许我倒着跑。

“哎哟！”

脚后跟突然撞到了花坛的边缘，我一屁股摔了进去。屁股倒是勉强在花坛的泥土上着陆，没摔成两半，后脑勺却发出一声闷响，重重地磕在建筑的外墙上。

不夸张地说，我霎时眼冒金星，在疼痛与恐惧中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我必须通知大家！在能够开口之前，我眩晕了片刻，眼前有无数纷飞的光点——用东北某县的方言来说，那叫“目萤”——仿佛是在装饰死者的脸。

*

不久后，海渊的死状赤裸裸地呈现在飞奔而来的老友们面前。

起初，我们以为只有一个分了家的脑袋被塞在玻璃的裂洞里，所幸他的脖子还连着身子。那颗原本就大的脑袋扎在玻璃的洞中，支撑着他留在原地的身体。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咽气了。

他是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下，自己将脑袋扎到玻璃中的？还是被杀人凶手追到窗边，被那人从身后给了致命一击呢？可以肯定的是，普通撞击不可能彻底贯穿玻璃。

仿佛是为了告诉我们当时的撞击有多猛烈一般，在海渊那死后越发像雕塑的脸上，有一大片与玻璃的裂痕不相上下的放射状伤痕。

不过，此刻我们能说的仅此而已。

透过玻璃，可以瞥见溅在室内的点点血迹。里面一片狼藉，仿佛曾经被巨人的手乱翻过一通。除此以外，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垂头丧气地返回楼内报警，这件事都成我们的家常便饭了。

“……还是不行。”

要是平时的话，我们应该刚刚起床，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餐厅里，空气里漂浮着烤焦的早餐吐司的香味。在餐厅斜对面的海渊的房间门口，蚁川弯下腰，咂舌道：“……从里面锁得死死的。”

“除了门锁……门扣也挂上了吗？”

“是啊。”听见堂埜的问题，蚁川不悦地点点头，他似乎觉得非常糟心。

“干脆把门撞开吧？”

野木藏在眼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慨，撸起袖子。他的表现很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别乱来！”堂埜脸色苍白地斥责道，“在警察到之前，最好别多管闲事！”

“说得对。”

蚁川附和道，一屁股坐到餐厅的椅子里。

“就算不撞开门，情况也已经一清二楚了！和小藤田那时不同，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断气了。”

“这么说，倒也是……”

野木噤声。须藤挣扎一般道：“对了……那个时候，门也跟现在一样是锁着的……”

笨蛋，胡言乱语什么——我正要骂他，后脑勺却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好痛……”

我按住肿起来的部位，将一个已经不再使用的词吞进腹中——密室杀人。和小藤田的情况一样？不。虽然他的房间在二楼，但当时窗户并没有上锁。

在将海渊的脑袋指给闻声赶至的他们看时，我已经亲眼确认了。窗户的锁——陈旧且锈迹斑斑的月牙锁死死地嵌在锁座里。

堂埜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道：“谁去帮他取些冰块过来？我记得冰箱里还有……”

会长虽然若无其事地对我表达了关心，但是语气非常生硬，应该也是觉得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的时候吧。

“不知道够不够这个呆头鹅用的。”

蚁川对我发起人身攻击。

须藤慢半拍地突然拍了一下掌：“干脆用那个盛着拿过来吧！咱们不是有吗？做刨冰的时候用的……”

“那玩意儿现在上哪儿找去！就用毛巾包着拿过来得了……算了，我去吧！”

野木不耐烦地站起来。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大门轰然打开的声音，我们被吓了一跳。总算来了……

——各位学弟，久违了！

不用等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这个声音浑厚的人是谁了。我在心中喊出他的名字。

（“希斯警探”！）

立在他身后的人自不必说，正是丝毫不逊于他们长官的人民公仆——刑警a、b、c、d、e等人。

“好吧，首先整理一下大家刚才的话……”

面对着聚在餐厅的大家，堂埜略有些紧张，但仍旧维持着一贯的节奏。

窸窸窣窣，有个弓着身子的中年男子的影子从旁边的墙上闪过。堂埜往那边瞥了一眼，语气更加茫然。

“总结一下大家的说法……”

窸窸窣窣，又有好几个人影悄悄弓着身子，在“观众席”间移动。

他耐心地继续着刚刚中断的话题：“总结一下昨天大家的行动，是这样的。每个人都随便吃了点东西，去外面溜达了一会儿。不过，大家基本上没有碰到彼此。对吧？”

“我们以前倒是挺喜欢集体行动的……”蚁川故意抱起手臂，“不过，到头来我们还是聚在了这里。至少在那场闹剧——十沼把咖啡泼到海渊身上之前，大家都是单独行动的。不过，那场闹剧简直是……”

蚁川在笑出声来之前选择了闭嘴。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一场格外散漫的华尔兹舞会开场了。

我还从没瞧过这样的热闹。不，被当成热闹瞧的是我们自己。实际上这种形式的调查或者讯问，别说是在那些通篇都是见鬼的现实主义的警察小说里了，就连在登场人数众多的刑侦剧里，我也不曾见过。

“那个，怎么说呢……”须藤怯生生地开口，“海渊刚回来的时候就很不对劲。他先是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突然像得了狂躁症一样，跑过来跟我说东说西……”

“那也怪不得他吧？他一进大门就撞见朋友的尸体，还一下子撞见了两副担架……”感觉到灼人的目光落到我的皮肤上，我忙为海渊辩解。

“不。”蚁川摇了摇头，又尖刻地道，“岂止啊，那两具尸体加上锖田和加宫，一共是四具尸体！在他们变成尸体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大阪。也就是说，他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在海渊眼中，我们应该都是杀人嫌犯吧？他对我们的怀疑，应该比我们彼此之间的怀疑更严重。”

令人不快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

但是，在这段时间内，观众——刑诉法规定的司法警察们，却仍旧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们。

他们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一次，迅速地坐到旁边的椅子里，从新的角度继续观察。真可谓是全方位观察啊。我们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便衣们一抵达这里，就立刻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如果以电影来比喻的话，就连场面调度和演员走位都很有节奏感。

很快，屋门铰链外侧的管子和门轴就被拆了下来，海渊的房门被轻松地拆除了——我的心中不禁充满期待，仿佛一个大型魔法盒即将开启。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光景，和我们隔着碎裂的玻璃所想象的并没有多大区别。

铁椅子倒在地上，教科书和零食袋扔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龙卷风，一片狼藉。除此以外，面朝前扎进窗户里的海渊的背影也一样。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在毫无防备地穿着睡衣的死者背后，插着一把菜刀，场面惨不忍睹。

眼前的画面也并不是全然陌生。除了血腥的场面以外，他身上的格纹睡衣我见过，那把菜刀，我也无数次在轮到我做饭时将它握在手中……

现场勘验还是那老一套流程，我已经习惯了。等这项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希斯警探”差遣我们将餐桌挪开，把所有椅子摆到墙边。我们不明就里地乖乖照做，又在他的命令下，将凳子、踏脚凳甚至连装苹果的箱子都搬到中间的空地。

蚁川首先背朝北边的墙壁落座，接着是野木、我、堂埜和须藤，依次按顺时针方向坐成一圈。

我们坐好后，刑警a～e有的打开观察记事本，有的掏出小型盒式录音机，分别坐到周围的凳子上。接下来，“希斯警探”举起手，无比严肃地下令。

——那就请你们谈谈昨天的事吧！在发现你们的朋友变成那副模样之前，你们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什么事都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愣着了，开始吧！

“对了，既然他的脑袋那么夸张地扎进窗户里……”也不知道无聊的话剧演到了第几幕第几场，蚁川若无其事地开口，“应该有人听到了那个声音吧？”

“是啊！”须藤拍了下手，“而且，他的房间还被搞成了那副样子……”

“对！除非睡得很死。”我和野木同时开口。

堂埜点点头，环视一圈：“是啊，有人听到吗？不过很不巧，我正像你们说的那样‘睡得很死’，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所有人都扯了扯嘴角，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卧床老人”。

“我也是。”野木也低声道。

堂埜又道：“那么，就请大家谈谈自己的想法吧。”

……无人响应。每个人都在耐心地等待别人表态。他扫视一圈，正要毫无收获地结束这个话题时——

“早、早上三点的时候。”须藤下定决心般开口，“我被冻醒了，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了像是百叶窗放下的声音……”

啧，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睡得很沉呢——我正咂舌，耳畔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凌晨时分，我曾听到东西碎裂的动静，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对了，那是不是就是海渊的脑袋撞上玻璃的那一刻？）

须藤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道：“我总觉得很奇怪，就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门往走廊上瞧了一眼。结果……”

“结果怎么样？”堂埜追问。

“结果左边隔壁的房门开了九十度左右，挡住了我的视线。”

“左边，那不就是十沼的房间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瞪大眼睛否认。

“不，我忘了到底是隔一间还是两间了……当时太暗了，我又睡得迷迷糊糊的。”

须藤偷偷瞥了蚁川、野木一眼。

“你说的应该是我房间吧。”蚁川插嘴，“我也和你一样醒了……不过，我是因为听到窗户打碎的声音，又隐约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就下床了。你没听到吗？”

“脚步声？没有啊……”须藤愣愣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不，应该只过了五六秒，门突然关上了。然后就只剩下风声了……我穿着便服站了会儿，突然感觉很冷，就赶紧回房间了。”

蚁川点点头：“我跟你差不多。我先开的门，自然比你更早挨冻。不过，我不知道当时被你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真没想到，在我半睡半醒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外面竟然上演了这样的短剧。

我充满期待地等候接下来的证词。然而，话题就此中断，再也没有人给出新的解谜线索。于是，我们只好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仿佛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刑警们不厌其烦地做着间歇运动。也不知他们换了多少圈，刑警a突然发出一声怒喝，踹翻了椅子，吓得正在发言的堂埜张口结舌。然而，“希斯警探”却只是淡定地对他作了个口型，就连完全不会读唇术的人也能看懂他的意思。

——啊啊，别在意。继续，继续。

“呃，好的……”

他重整旗鼓，正要继续说下去，却突然一脸困惑地环视四周：“对了……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昨晚八点左右，十沼闹出那场笑话以后，海渊去你房间找你聊天。”

野木向他伸出援手。

“哦对，说到这里了。”堂埜放心地点点头，“不过，我们只聊了一些下学期的考试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题。我当时感觉，关于一系列的‘案件’，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时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在快没话题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对了，第一个独自横渡大西洋的人是谁？’”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又是一个怪问题。）

我有几分惊讶，难以判断他的真实意图，正在我腹诽时，听见“希斯警探”悄悄询问旁边的刑警e。

——最近是不是又开始流行猜谜游戏了？在年轻人之间。

被他询问的下属一本正经地皱起眉，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听说过。

“所以，后来呢？”

过了一会儿，堂埜对提出疑问的蚁川继续道：“我虽然很疑惑，但是正好知道答案，就回答他，应该是‘KORAASA号’的鹿岛郁夫吧。”

从他口中冒出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他是继堀江谦一先生的‘一个人的太平洋’之后，首次横渡大西洋的日本人，后来他又征服了洛杉矶到横滨之间的海域。

尤其令我怀念的是，我曾在某个分享会上聆听过鹿岛先生的演讲。当然，他老人家肯定不会记得当时提问的小学生吧。

“——然后呢，他是怎么说的？”须藤没注意到我的感慨，问道，“他有没有对你大喊：‘恭喜你，答对了！’”

他这自暴自弃一般的玩笑，只能令现场的气氛更加尴尬。

“没有。”堂埜仍旧淡淡地回答，“有十秒时间，他都愣愣地张着大嘴，然后说了句‘对，没错’，开始跟我聊海洋的话题。”

“他竟然跟你这个登山专家，原青年徒步旅行团的成员聊这个！”蚁川道，“不，我说的不是考试那座山，是需要用到登山绳和冰镐的登山。须藤，他不是也找你问了一些荒谬的问题吗？”

“对、对啊。”须藤厌倦地点点头，“我也搞不懂他为什么偏偏问我那个问题。是什么来着……对了，他竟然问我‘物体融化的化学术语是什么’。”

“这是什么鬼问题？”蚁川失笑，“一点也不像神志清醒的提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他：‘不就是‘溶解’吗？’不过，他并没有接受，说：‘我问的是气化、液化、升华点等，也就是状态发生变化时的温度叫什么。’我告诉他：‘那叫凝固点。’结果过了很久，他一脸沮丧地说：‘好吧，我明白了。’”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中掺杂着一些克制的笑声。

“这么一来，就必须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了。”隔了片刻，蚁川开口，“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神志不清了，那么，比起思考到底是谁把海渊的房门锁上的，还不如先想想，他是怎么把刀插到自己背上的。好了，下面轮到谁了？”

“轮到你了！”

野木的语气难得这么凶狠，他像是在发泄自己的怨气一般，眼睛在眼镜后抽动了一下。

蚁川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情绪似的，道：“哦？终于到我了。”

“我也不例外，晚饭是在外面吃的，就是公交街的那家中餐馆。就在我等套餐的时候，海渊进来了。我已经忘了我们聊了些什么了，不过，就像堂埜说的那样，他的态度很可疑。昨天我也说过，在我吃完套餐的时候，他突然问了我一堆问题。既然他问了，那我当然就告诉他喽。是关于轻歌剧《地狱中的奥菲欧》的问题，我对他倾囊相授。”

我对死于非命的海渊无比同情，他当时肯定无聊透了吧。

蚁川压低声音，脸上蒙着一层阴霾：“那场闹剧之后，我就回房间了，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下一个轮到野木了吧？我还挺期待的，不知道咱们‘ON THE ROCK’最认真的老师，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迷之提问。”

蚁川耸了耸肩，野木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没问我任何问题。”他轻轻扶了下眼镜，“我去日疋那儿了，凌晨四点左右才回来。”

“日疋那儿？你去他的公寓了？”

须藤惊讶地提高语调。野木点点头：“是的，我十点左右出的门，去的时候搭公交，回来的时候步行，大概花了二十五六分钟吧。”

虽然我觉得非常可疑，不过仔细想想，他就算是留宿在那里也不稀奇。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能够和日疋心平气和地交谈的人，也就只有野木了。

尽管他们同在一个研究组，并且一起上外语课，但大家一致认为，这与他的好脾气和耐心也有很大关系。他能跟那个讨厌的家伙打交道，并且从未露出过不耐烦的表情，足以证明他心胸豁达、非常人能比。

“那么，你为什么特意选择昨晚去？”

堂埜讶异地挑了下眉。

野木回答：“连续发生了好几桩杀人案，我有点儿……不，是非常心烦意乱，十沼又闹出了那样的笑话。我觉得大家都有些神经过敏，于是就想出去走走。原本还以为你们大概会担心我，但好像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就这样错过了海渊，也错过了他奇怪的谜题。”

他莫名有些讥诮地总结道。他这个人从不骗人或故弄玄虚，这一点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就连蚁川都找不到机会挑他的刺。至于大家是不是将他的话照单全收，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他确实是四点左右回来的，跟他的证词一致。而且，如果堂埜以外的人被声音惊醒的时间，就是行凶时间的话，他不可能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和脚步声，杀人就更不可能了……）

“对了。”须藤弱弱地开口，“我突然有些担心，钥匙管理得到底严不严。如果我们房间的钥匙落到凶手手里，那我们岂能安稳地……”

“你的意思是说备用钥匙？”

蚁川仿佛有些始料未及，野木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这个盲点经他指出，我们同样惊讶。

“对，就是备用钥匙……”

须藤说着，又坐立不安地取出那个糖果盒。前面也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两把钥匙，当然也有备用钥匙，不过备用钥匙并没有交给我们，而是被统一管理。

话虽如此，那串钥匙却只是随意地丢在诊室的桌子上，到刚才为止，都没有任何人想起它的存在。

（等等。）

沉默第三次降临，有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私语。我们忘记的只有备用钥匙而已吗？难道没有所有人都忘记讨论的更重要的事吗？

（是的，有。那就是……动机。）

须藤对我的这个念头毫无所觉，他从手中的糖果盒里取出一颗糖投入口中。

无论如何，他提出的这点都让我们产生了一份期待。如果钥匙落入外人之手，那么嫌疑人的范围就会立刻扩大到泥泞庄外。

“那是不可能的。”

在一片或担忧或放心的嘁嘁喳喳声中，堂埜沉声开口。会长用坚定的语气说——这个极其罕有的事实，令我们陷入沉默。

“至于原因……”

堂埜像自言自语一般，不紧不慢地说着，把手伸进已经脏成黑褐色的夹克衫口袋。在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的声音里，他将一个泛着深灰色色泽的钥匙串拎了出来。

“那是因为，我已经把备用的钥匙串拿过来保管了。在小藤田和濑部被杀后，我一直随身携带。……所以你们明白了吧？”

听到他的这番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须藤身上。他仿佛沐浴在绝对零度的冷冻光线里。

在凝固的目光里，只有须藤在挣扎。他惊恐万状，像傻子似的张大嘴，上半身前倾，好像立刻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似的。他的右手突然痉挛一般向旁边伸去。

那条手臂抡了一个巨大的圆弧，擦着我的鼻尖掠过，我险些没能避开。

接着，他痉挛的手指瞬间停在空中。下一刻，“白凤时代的佛祖”伴随着一串格外刺耳的声音砸到地板上。

“须、须藤！！”

我们惊慌地站起来，身后也传来匆匆离席的声音。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希斯警探”一行人似乎和我们一样惊慌。

刑警们一窝蜂地挤进来，良久，一声遗憾的叹息响起。

——这个小伙子已经死了。

“死了，他……”蚁川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尖叫，“怎、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我们同时抬头，顺着倒在我们脚边的死者刚刚用手臂画出的轨迹望去，目光相继抵达终点。有人发出哀号。

“等、等一等！为什么又看着我……而且你们的脸色都好恐怖！”

野木瑟瑟发抖，他疯狂地摇着头，仿佛是想将大家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抖落一般，又仿佛须藤临死前指向他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眼前。

“不关我的事！你们觉得我做了什么吗——对须藤？快别这样，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喂，刑警先生们看到了吧？老子，不，我什么也没……”

——知道了，别嚷嚷了！

浑厚的声音制止了野木的申诉。“希斯警探”从须藤的尸体上抬头，咆哮道。

——他是中毒死的！而且九成是氰酸类毒素，几乎是瞬间致命！

*
仿佛是为了平息这一不满，《后窗》《擒凶记》《迷魂记》《夺魂索》《怪尸案》等电影以“希区柯克电影节”的名义重新上映。其中的一大半都是没有在电视上播出过且没有出过胶片版的代表作。

**
这份担忧有些晚。一九七七年，胶片摄像机的生产量为一百五十二万台，8毫米电影迎来了巅峰时期。但是，前年，录像机就以一百四十七万台对一百十二万台的数字赶超了它，后来胶片摄像机的生产量更是一口气降到一万台以下，呈现出一片无人问津的凄凉光景。

注释

1
古代斯巴达人用来进行军事讯息传递的加密方法。密码棒（Scytale）由一条加工过且夹带讯息的皮革绕在一个木棒上组成，密码接收者拥有一个相同尺寸的棒子，将密码条绕在上面进行解读。

2
基甸·菲尔博士，“密室之王”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笔下的虚构侦探。

3
日文发音同“ON THE ROCK”。

4
米斯卡塔尼克是小说家洛夫克拉夫特创立的克苏鲁神话传说体系中的虚拟大学。

5
京都有名的咖啡馆，位于同志社大学今出川校区附近，是京都的代表性店铺之一，于2015年1月在不明原因的火灾中烧毁。

第十章

筷子、火锅和圣诞节

须藤郁哉面部浮现出一片诡异的红晕，以半边脸着地的姿势滚落到地板上。

在他的旁边，那个格纹糖果盒被摔开了口。原来它就是那串刺耳声音的源头。

装在盒子里的东西我以前也偶尔瞥见过，是个五颜六色的点心盒。然而，从里面摔出来的不是水果糖，也不是奶糖，而是无数裹着冰冷银箔和药纸的药粒。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惊愕，只顾傻站在那里。这时，蹲在那里的胖墩墩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表现出了典型的氰酸中毒的外部特征。不是我开玩笑，这种毒可以瞬间致命。不过，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凶手居然胆敢在我们面前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自、自杀？）

望着险些咆哮出来的“希斯警探”，我们面面相觑。

须藤怎么也……？说他是自杀，还不如说是我们中的某人提前将“氰酸类毒药”掺到了他的盒子里呢！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大概是因为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下，他觉得他杀的可能性很小吧。否则就是他不肯轻易接受，竟会有人在弱智的抢凳子游戏的中途，光明正大地执行谋杀……另外，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我喃喃道。（那小子——须藤就是一系列杀人案的元凶，他想自己了结一切。倘若如此就另当别论了。）

——看来得再麻烦你们坚持一会儿了。

“希斯警探”不慌不忙地放话，恶狠狠地环视了一圈。

——你们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的朋友，年纪轻轻的，好像很依赖药物。你们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吧？难道你们一直以为那个盒子里装着的是糖？

可惜，我们没能给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就这样，另一场闹剧拉开了帷幕。

发生这种事，就算他们把我们都绑起来也不足为奇。毕竟凶手以最恶劣的形式让警察颜面扫地。可不知为何，“希斯警探”并没有那么做。

接下来的调查当然无比严格。刑警们故意压低嗓音，审问了一轮又一轮，最终却只带着在“第五和第六桩谋杀案”中丧命的尸体，离开了被暮色笼罩的泥泞庄。

我们能说的都说完了，只剩下四颗被掏空的大脑。至于那些警务人员留给我们的，就只有如下三个事实。

一、海渊的推断死亡时间是上午三点，几乎可以等同于行凶时间。

二、菜刀就是杀害海渊的凶器。

三、找到了海渊的钥匙。大门和他自己房间的两把钥匙用一个朴素的钥匙圈挂在一起（好几个人都确认属于他），在他房间门口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被发现，钥匙就丢在一堆唱片封套的中间。

对了，差点忘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希斯警探”的正式职务和本名！他是隶属于京都府警搜查总部的贺名生警部
[1]

。

哈、哈纳得
[2]

！真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是“箭屋”！

（——然而。）

每个人又都躲进了自己的堡垒。我来到冷清无人的餐厅，那里的椅子还维持着原状，我挑了一把坐进去。

（投毒的是谁……不，最根本的是，凶手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须藤咽下去的一颗药里肯定含有氰酸毒。可凶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干的？

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投毒，在此之前同样如此，毕竟盒子一直装在他的口袋里。

在被看似不可能掺入的毒药送上西天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指着野木又是想要传达什么信息？

同时，我们也认识到自己对须藤郁哉一无所知。包括他已多年患有不知是心脏病还是呼吸器官方面的疾病，总是随身携带着抑制发病的药物。

更加未曾料到，他竟会把药粒用空糖果盒装着藏在那个盒子里。更过分的是，我们竟然还骂他是连一片口香糖、一粒糖果都不肯分享的吝啬鬼！

（我们这些蠢货，简直罪该万死！）

我感到一阵失落，一边啃着从冰箱里找到的剩饭，一边走出餐厅。就在这时，一片黑洞般的虚无突然闯入我的视野。那是通往死者房间的入口。我莫名打了个寒噤，忙别开脸去，打算回二楼自己的房间。

但是，行至走廊中央，我的腿却不受控地往反方向走去。几秒钟后，我就像是被那个黑洞吸引了似的，来到海渊的房间门口。我神情忐忑，生怕被别人看见。

在敞开的房间门口，齐腰高的绳子拦住了我的去路。门的铰链被拆除了，面向室内的那一侧朝外，竖放在旁边的墙上。我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借助昏暗的光线，我为了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仔细地查看了门把手和锁眼附近，甚至连门板的纹理都没有放过。随后，我的目光落到有问题的门扣上。有一个垫片固定在门上，垫片上有一个环，将它穿进从旁边的墙上延伸过来的舌状五金件的孔中即可上锁。但是，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根本算不上实地调查。锁头是各居室通用的，用螺丝固定的五金件也是相同的型号。所以，我盯着自己房间的门看也一样。不过，实地调查是必须的。毕竟在两起谋杀案中，门扣和插芯锁一起抵御了外人的闯入。

（我想想，用细绳这么绕一圈——不，是从这边……好吧，这完全不可行。不如试试我在《虹色密室》中用过的上锁诡计……）

我嚼着冰箱里的剩饭绞尽脑汁。

（对了，可以找根棍子穿过这个环，用打成这种结的绳子从这边这样——）

你大概会认为我太不严肃吧。可是，关于这个门扣，在搞清楚老一套的5W之前，必须先搞清楚1H
[3]

。也就是How（如何）。小藤田的情况不能断定为完全的密室，可是关于海渊谋杀案，如果不能破解这里的谜题，那就必然无法搞清楚真相。

可是反过来，这里却有可能成为一个突破口。至于原因嘛，在本格推理小说中不是有很多这样的案例吗？比起拼命厘清逻辑，偶然破解的诡计反而能让真相大白。

无论这是不是玩笑，通过在物理方面努力破解门扣的谜题，或许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凶手的意图，甚至有可能揪出凶手。

（等等，如果有机关，那么凶手又是怎么处理机关的？就算这座房子的门再不严实，总是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缝隙也不至于大到能把那种东西拽出来吧？这么一来……）

连我都佩服自己的想象力，但是在现实中，我却眼高手低，不，是眼高脑低，我的思考总是在距离突破口很远的地方徘徊，最终抱着爆破用的火药悲惨地自爆。

（唉，不行不行！首先，钥匙究竟是怎么在上锁之后从锁眼里跑到唱片封套下面去的呢？再这么下去，就算破解了门扣的诡计，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再次凝视门扣，自然没有任何新发现。除了那不可思议地蛊惑人的质感以外。

（要是擅自触摸，一定会被“希斯警探”他们给骂得狗血淋头……岂止如此，我还会无端背上嫌疑，虽说已经做过指纹检测了……）

我的心里响起“理性”的声音，手却不理智地朝门扣伸去。我先用皱巴巴的手帕轻轻地摸了摸它，又换成手背，最后战战兢兢地用手指……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瞬间缩回来的手。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上面不可能沾上任何东西。

但是，那一奇妙的触感却立刻在我的脑海中重现。那是一种类似黏性材料的触感，上面简直像是缠过一圈胶带一般。

我无法破解这个新找到的谜题，继续冥思苦想。

（总之，凶手用某种机关，从外面把门扣挂上了。那么，凶手又消失到了何处呢？）

这栋楼有三个对外开放的出入口。首先是大门，是我们自己打开的。

剩下的两个出口，一个是二楼东头通往室外楼梯的那扇门，另一个出口位于其正下方，也就是出去开热水器时会经过的那扇木门，它从里面牢牢地锁上了，这一点已经被确认。

（那、那也就是说……）

我把自己当成凶手，弓着身子在门口环视周围。

（凶手结束这里的任务之后，经过走廊，蹑手蹑脚地返回二楼的房间……）

我缓缓站直身体，头却仍旧低着，静静地迈出第一步——等我缓缓地回过头时，心脏差一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有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在楼梯口附近，有一对反光的镜片，冷不防令我想起某天走夜路的时候，我点了一支烟，火柴光被蹲在角落里的黑猫的双眸反射了一下，险些把我吓死。

“野、野木？”

对面有些昏暗，仿佛覆盖着好几层纱，我盯着那里低唤对方的名字时，他却不见了踪影。楼梯口、楼梯中间，就连出奇寂静的二楼走廊上都没有他的踪迹。

（刚刚那到底是——）

我追着那道消失的人影，不死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次陷入费解。不过我立刻摇着头自言自语。

（不……算了，比起这个，还是先思考刚才的事吧。）

凶手从外面将海渊的房间锁上以后，究竟逃向哪里了？他的面前有两个出口。最近的是位于东头的木门，一般的选择则是正门。

如果他从其中的一扇门离开，逃得远远的，我会感激不尽，但是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当然，如果庄外的凶手拥有大门钥匙的话，则另当别论。

凶手回到二楼的某个房间——这样想也很令人不快，但是就先这么假设吧。推断一下他的路线的话，有这样三种可能。

①木门——室外楼梯——二楼入口（提前开锁，返回后再上锁）。不，这样一来，他就必须下楼把那个结实且噪声很大的木门再关一次。

②穿过走廊去大门口——用自己的钥匙上锁——从院子里去室外楼梯——从二楼入口回自己房间。

③最简单且最符合常识。穿过走廊，爬上室内楼梯，然后……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啊，十沼！”

冷不防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把我的笔都给吓掉了。

“这种时候你竟然不锁门，还毫不设防地背对着房门，连我进来了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与其说你胆子大，倒不如说是单纯的粗枝大叶。”

我僵硬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眼前是曾被人比作彼得·塞勒斯的蚁川充满嘲讽的脸。我舒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能让他察觉出我适才的慌乱。

“你……你打招呼的方式还是这么突然。”

我佯装平静地回答，打算若无其事地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稿纸收起来。但是，本来就目光敏锐的蚁川不可能视而不见。

“嗯？你又在写推理小说？”

他越过我的肩头扫了一眼，轻蔑地问我，又将方才的意思重复了一遍：“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写小说！”

如果用眼前的外文书来打比方，他的语气就是欧文斜体字。

“是、是参加征稿的文章！有一篇马上就到截稿日了……”

我嗫嚅着辩解，努力往后仰，试图若无其事地遮住稿子，这个动作的重点就在于用椅子靠背挡住桌子的抽屉。在抽屉里的大学生活协会主办的音乐会的传单底下，躺着那份来自死者的信息。

“何况，这是两码事，呃……”

“哦？两码事吗？”

蚁川撇了撇嘴，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紧盯着我的脸道：“不过，凶手也挺没有眼光的。”

“何出此言？”

我淡淡地搪塞着，稍微有些紧张。不知为何，我觉得有必要提前准备好，等着接他的招。果不其然，蚁川挑了挑浓眉，火力全开地讽刺道：“我是说，被杀的要是你就好了！”

岂有此理！我慌忙捂住嘴，以防从喉咙里漏出干涸的喷泉一般的声音。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一、二……

“哦？”我毫无意义地附和他，佯装平静道，“真有趣，能知道你的理由吗？”

“理由？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啊！你不是至今还没放弃当推理作家吗？希望你能够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蚁川一副被逼无奈的口吻，继续嘲讽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残忍的出版社，听说要是年轻人因为考试的烦恼自杀了，或者因为绝症、意外事故之类的夭折了，它们就会上门收购他们的日记或笔记。这样一来，你心心念念的处女作出版不就有指望了吗……不过嘛，你这个年纪估计已经算不上夭折了。”

“你说什么？！”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加真实地体会到“杀意”这个常用词的含义。

此刻，就算我们中的一人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链锯抡向对方，大概也不奇怪。但是，我却绅士地走到他面前，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指着门口大喝：“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们像两条野狗一般瞪了彼此几秒。然后，他听话地快步离开房间。谁知，他突然又跑回来，一把抓住我的后脖颈，狠狠地将我往后拖去，这与我刚刚的诉求相去甚远。

“快放手，你这个浑蛋！畜生——”

门像是“吓人箱”一样突然弹开了，重重地撞到侧边的墙上。我们骂骂咧咧、扭打着来到走廊上。

我已经记不得是谁先出拳了。遗憾的是，在打架方面蚁川比我技高一筹。但是，身为一名只拿得动钢笔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如我这么骁勇善战已经值得称赞。

“怎、怎么了？你们干什么呢！”

我撕着蚁川的嘴，蚁川扯着我的脸，两个人面目狰狞地瞪着对方。听到动静的野木大概是以为又发生“第七桩谋杀案”了，慌里慌张地从房间里奔出来。

“喂，住手！十沼，蚁川！别打了……哎呀！”

野木就像是一名惊慌失措的老师，带着一副“无可救药”的神情，在我们旁边急得团团转，试图将我们拉开。

“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

但是，他这种幡随院长兵卫或者大杂院房东一样的劝架方式，还没有把我们当成野狗一样泼一盆冷水更有效呢！

可惜他的手边既没有水桶也没有水瓢，我们三个就这样在走廊上来来回回。

我们扭打在一起，嘴里吐出污言秽语。我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撞到墙上了。就在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激发起斗志时，脚底的地板突然消失了。

“嗯？”

我用脚尖在虚空里试探了一下。下一个瞬间——

“呜……呜啊啊啊！！”

我们失去了平衡，像是B级西部片里的酒馆的群架场面一样，一个压一个地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世界天翻地覆。最终，在一楼的走廊上响起保龄球全中的音效一般的声音。

“哎哟……你们还、还好吗？”“太过分了，你是不是故意砸在我身上的……”“快、快让开，我起不来了！”

在无力的哀号和自嘲声中，我们费劲地解开缠在一起的手脚。这时，头顶突然落下一个长长的黑影，我讶异地抬起头。

只见我们的会长堂埜手拎购物篮，怀抱纸袋，浑身上下就只差一个围裙，一副家庭主妇的打扮呆呆地立在那里。

“……”

哪怕是这种时候，他也不会说一句风凉话，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眼瞅着就要陷入胶着状态，蚁川开口：“回、回来了？”

他一边从人体拼图中爬出来，一边打招呼。

“啊？哦，回、回来了。”

堂埜望着终于爬起来的我们，同样张口结舌。野木像是过去的某个喜剧演员一样将眼镜扶正，突然意识到一般问他：“下雪了？”

仔细一瞧，在他的肩头和乱糟糟的头顶都铺着浅浅一层雪。外面不知不觉间已是一片雪色。

堂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是啊，刚开始下……看样子马上就要停了。”

“哦？你刚刚去哪儿了？我并不是怀疑你，只不过……”

我怯生生地询问。

“也没去哪儿，补充点物资。”

“物资？”

蚁川嗓音惊讶。最近陡然有了一些古代武士风范的堂埜，将菜篮子举到他那张马脸的高度。

我凑过去，只见里面有稍远的公营市场的包装纸、大葱和白菜之类的东西。

他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道：“我突然想到，最近——话虽如此，也不过一两天而已——大家都没有凑在一起吃过饭了。而且，今天毕竟是十二月二十五号。”

“所以……”

野木刚喃喃了一句，蚁川便激动的用走调的声音道：“这些东西就是用来做圣诞大餐的喽？”

*

火锅里铺满猪肉卷、各类蔬菜、老豆腐、金针菇等，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几张脸一起凑到火锅上方。堂埜仁志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开口：“好了，应该已经煮熟了，开吃吧。”

我们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里，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微笑。

“那我就不客气，先吃了。”

堂埜无视我们，用惯用的左手灵活地操作着筷子，夹起一片格外大的猪肉卷。

“那我也……”

“我开吃了。”

我们总算败给了食欲，三双筷子战战兢兢地伸向锅里。

刚刚我虽然从冰箱里找了一些剩饭吃，但压根儿没有填饱肚子，正为此发愁呢。不，不仅仅是胃，我的身心都已经凉透了，所以更加无法抵抗眼前的诱惑。

（不过，他也太出人意料了……）

我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豆腐，悄悄看了眼堂埜的长脸。

将一堆东西放到洗涤台和桌上以后，会长大人立刻忙活起来。我们呆呆地望着他的动作，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儿。发生在眼前的一幕大出我们所料。

那个堂埜竟然亲手做饭了？！他的动作看起来非常不自信，却完全不肯让别人帮忙。

请你想象一下那个场面。即便如今是男人下厨的时代，可一个看起来会被厨房拒绝的糙汉，竟然在兴冲冲地熬汤切菜！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实在太倒霉了！”

“可不是嘛，警察们竟然围成一圈办案，真是让人开眼！”

“让他们随便折腾吧，直到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为止。”

“那他们估计永远都意识不到了。哈哈哈……”

很久没有这么大快朵颐过了，又有“希斯警探”一伙人可以供我们无限调侃，我们的嘴巴从没有这么忙碌过。

只有这样，我们才没空提起须藤在这里当着我们的面猝死的事，也可以忘记一起围炉吃火锅的伙伴里可能存在杀人魔。只有装傻，我们才能正常地聊天、正常地吃饭。

但哪怕是靠着装傻，也改变不了我们吃得开心、聊得尽兴的事实。有人不好意思只是傻傻地看着堂埜为我们准备食物，将角落里的旧式收音机打开了。从里面流淌出巴格斯乐队的《录像带杀死广播歌星》的旋律，但正如歌名一样，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

“对了。”我突然望着堂埜问，“你去买东西的时候还好吗？”

“是啊，有没有被人指指点点……”野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刚说完，蚁川便嘲弄地笑道：“哼，我们‘泥泞庄’在附近想必已经名声扫地了吧！毕竟接连发生了这么多起命案。”

“所以。”堂埜没有停下筷子，答道，“我才会特意跑到隔壁街道的市场买菜。”

（怪不得呢。）

我终于理解了堂埜的意图，佩服地想。朋友们接连被杀，他不可能视而不见。

不过，直接将凶手揪出来的做法不符合他的个性。——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就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阻拦杀人凶手的魔爪、防止再次有人死亡了。他密切关注门锁的情况，管理备用钥匙，接下来要留心的就是……食物。

他默默地外出采购，一定是希望靠自己严格甄选的食材，防止再次发生毒杀案。这份用心良苦太像他的作风了！

但是，我钦佩归钦佩，还是暗暗后悔。今天是圣诞节，也就是说……

（昨天是平安夜。可我却让省子一个人度过！啊啊，而且……）

而且，她会怎么想我呢？圣诞前夜对于恋人们而言可谓是最重要的节日，但我到底在干什么呢？谋杀、谋杀、我满脑子都是谋杀！

我满心懊悔地又倒了一点橘醋。

“对了。”堂埜无视我，再次环视众人，“有件事我想跟大家确认。”

向来不会装腔作势的他依旧是平时的语调。可他一开口，我便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我有所预感吧。

好像并不是只有我有同样的感觉，另外两人也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想问的是……”我手里捧着碗筷，吞吞吐吐地问他。

野木轻咳了一声。

蚁川也抬起脸，斩钉截铁地开口：“当然是跟一系列命案有关的事了！”

堂埜闻言点点头：“没错。有一件很关键的事，我们还没有讨论过，那就是插在海渊背后的菜刀。”

野木又咳了一声，轻轻地将筷子搁到碗上，小声道：“还、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无所谓，我已经吃饱喝足了。”

蚁川将筷子放下，不耐烦地望向天花板。

可我还没吃饱——我忍住牢骚，也点点头，催促堂埜：“是啊，你就快说吧！”

放眼望去，每个人都一副胃里的东西变成了铅的神情。实际上我也吃不下去了。

“我相信大家都是清白的。”

会长骄傲地宣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好像是真心的。

“可是，如果杀害海渊时使用的凶器跟杀濑部的时候使用的是同一把，而且还是我们身边的那把菜刀的话，我再怎么相信也没用。你们说呢？”

“那把菜刀不是一直都放在厨房的洗涤台上吗？和其他餐具放在一起……”

野木突然开口。

堂埜点点头：“没错。那是一把柳刃刀，我没记错吧？”

有句话突然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原来他要说的是菜刀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对凶器的调查啊！

“也就是说……”

我刚开口，蚁川就打断我的话，焦虑地插话：“会长是想问，那把菜刀是什么时候被凶手拿走的？——换句话来说，你想弄清楚大家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可是，当然是前天六点之前啊！因为濑部谋杀案发生以后，菜刀就已经在凶手的手上了！”

“且慢，那可未必！”

野木单手并拢，在右手的掌心做了个砍人的动作，深思熟虑地开口：“他也可以先砍死濑部，然后洗掉血迹物归原位，等到杀海渊时再去拿啊！”

蚁川却立刻摇头否定：“不可能。杀害濑部时，那个大块头——是叫贺名生警部吧？他们应该已经确认过这栋楼里的利器了，而且，就算洗得再干净，如今检验技术这么发达，肯定一下子就能检验出来！”

“有道理。”

撞到他的目光，我忙表示赞同。我还想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渊博学识，告诉他现实中一般会使用联苯胺反应进行血迹检验，以及广为人知的鲁米诺试剂的学名其实是3-氨基邻苯二甲酰肼，还有最新的Y染色体检验法。但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总之。”堂埜耐心道，“无论是濑部被杀前还是被杀后，当务之急都是要查出那把菜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不是吗？”

这个提议非常有道理。堂埜环视我们，仿佛在问：“你们有头绪吗？”

但是，包括我在内的剩下全体人员，都迟疑地表示：“不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京都有很多学生公寓，泥泞庄除了复古风格（外加破）以外，最值得炫耀的大概就是拥有可以自己做饭的厨具了。由于这里本来是座医院，所以东西应有尽有。不过，我们用得上的只有锅碗瓢盆。至于数量众多的菜刀，没有一个人有可以灵活使用它们的技术。所以就算丢了一两把，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会长难得的提案，眼看就要跟我们最近的编辑会议一样无疾而终了，就在这时——

“你们这个样子能查出什么？”

野木话中带刺，目光在围着早已冷掉的火锅的我们脸上转了一圈。他的神情一反常态，仿佛在说：“你们这帮蠢货。”

“不妨换个思路，说不定反而能柳暗花明呢！”

“你的意思是？”

过了一会儿，蚁川疑惑地抬起头来。不，不仅是他，所有人都茫然地看向野木，难以理解他为何露出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

“也就是说，我们与其一直在不确定的记忆里寻找，菜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不如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思考一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哪个人有可能将凶器带出去！”

“可是，那……”

也难怪堂埜会是一副诧异的表情。能将菜刀带出去的日子可多了去了。岂止如此，要是几天、几十天前偶然有小偷闯空门，不是也可以列入嫌疑人名单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野木慌忙摆了摆手，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倒也不用追溯到那么远，你就放心吧！”

（谁担心了！）

我宛如被小藤田的亡魂附体一般，用老套的方式小声吐槽。野木继续道：“我想把范围限定在二十三号的几个小时内。那天早上，在发现锖田的尸体吊在那里之后，庄内不是来了很多人，非常闹腾吗？”

“你的措辞还真不委婉。算了，然后呢？”

就连堂埜都不悦地耷拉下了马脸，眯了眯总是很和煦的眼睛。

“我觉得那一天对凶手来说是个好时机。那天是获取凶器——那把柳刃刀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怎么就千载难逢了？”蚁川噘着嘴道，“那天来了很多人，按道理讲不是更难偷吗？你莫非想说他混在进进出出的人员里，成功将菜刀带出去了？”

谁知，野木却嗤之以鼻：“你说得也有可能。不过，我才不会拿这么笼统的推测来说事儿呢！我的意思是可以将获取菜刀的时间、还有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的范围再缩小一些！”

“什、什么意思……”

听到他那自信满满的语气，我也不由得探出身子。野木却更加焦躁，语速飞快道：“我真是服了……为什么大家都没注意到呢？当时有个没人的大好时机啊！”

他一口气说完，又故意卖关子一般顿了片刻，随后轻叹一声：“就是‘验尸官法庭’啊！在开庭前后或者中途，能够接近洗涤台的人都有嫌疑。”

“话是这么说——”我插嘴，“但是，凶手也未必一定要选择那个时候吧？前一天，不，一周前也可以。因为没有一个人记得菜刀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即便他是在那一天偷走了菜刀，可是在我们聚在诊室开会之前，他也有无数机会。当时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时间也多得是……”

“那、那我告诉你们好了。”野木的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我……我看到了，在堂埜跟警察走之前，那把菜刀还好端端地放在洗涤台上。”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今天才……”

野木顿时成了众矢之的。他像是要将那些责备的目光甩开似的，道：“等等，你们可没理由朝我发牢骚！要是你们问我，我最后一次看到菜刀放在洗涤台上是什么时候，那还另当别论！可你们一直在讨论菜刀是什么时候丢的，难道不是吗？”

听到他这意想不到的诡辩，我们不禁目瞪口呆。堂埜慢了两三拍，道：“……原来如此。”

（笨蛋，什么原来如此！）我心里窝火，但又没能立刻找到可以战胜野木这一套诡辩的措辞。

“哼，先不计较你的强词夺理了，就算你说的是对的……”

蚁川双目圆瞪，浓眉一挑。此时此刻，我无比期待毒舌界的巨头的拿手好戏。

“你当时为什么想到看一眼洗涤台呢？难道就那么凑巧？莫非有什么要紧事必须用到菜刀？呵呵，你肯定被那场吊死案吓得瑟瑟发抖吧。一个人偷喝小酒的滋味怎么样啊？能在那里找到的顶多是料酒或者米酒吧，不过，扒开一堆菜刀和调味勺之后找到的酒，滋味估计就不一样喽！”

（对了，我记得那里面……）我想到那件事后，不禁拍了下大腿，暗暗咂舌。酒鬼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生物！

“听你这么说，你不也记得挺清楚的吗？”

野木反唇相讥。但他的本性还是太善良了，又怯怯道：“总、总之，我和堂埜去警察局之前，凶器还不在凶手手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们回来后没多久，濑部就被那把菜刀杀害了，这也就意味着……”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野木为何会一反常态那么暴躁了。自从注意到菜刀的事，他就匆匆地筑起一道城墙，拼命地向我们证明他的清白。

凶器是在他不在的时候被凶手拿走的，所以他是清白的，他可以逃离那场“华尔兹舞会”。

（最重要的是，可以逃离濒死的须藤指向他的那根手指。）

但是，他这份徒劳的挣扎很快就被击碎了。沉默几秒后，蚁川轻轻耸了耸肩，问他：“那么，你回来以后又去偷酒喝了吗？”

“啊？不，怎么可能！”

野木始料未及，藏在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放大。蚁川勾起唇角，露出像是钢琴键盘一般的牙齿。

“也就是说，菜刀究竟是不是在你不在的期间丢的，或者说是被凶手拿走的，你自己其实也没办法断定喽？我真是服了！”

“那、那是……不，可是……”

野木无力地反驳，最终陷入沉默。他临时戴起的恶人面具也从脸上剥落了。

我们如坐针毡。按照蚁川的性格，估计接下来还会喋喋不休地残忍攻击他。出人意料的是，蚁川却换上正经的表情：“不过仔细想想，你的想法也没错。你也算是为我们提供了‘凶器的不在场证明’的关键信息，哪怕之后的逻辑漏洞百出。

“没错，偷菜刀的时机确实很有限，只有从验尸官法庭开庭前到濑部被杀前的这一段时间有可能……倘若如此，就能锁定嫌疑人的范围了。没有人希望被当成杀人凶手，但是，不希望身边的人是凶手的念头还是作罢吧！无论我说出哪个名字，都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别婆婆妈妈的，直说吧。”堂埜缓缓开口。

野木急忙问道：“你究竟想说谁？”

蚁川的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来回回，冷不防指着我道：“例如，当时特意跑到泥泞庄给我们端茶倒水的、咱们这位推理作家老师的女朋友……”

“喂！”

我不由得大喝一声。无论如何我都不允许拿她举例。我气势汹汹地站起来，跟那位充满奇思妙想的骑士
[4]

在杜尔西内娅公主被人侮辱时的表现相比，我毫不逊色。

“这个玩笑太恶劣了！你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提到省子，不，堀场的名字！请你收回刚刚的话，马上！”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愤怒缺了些威慑力，还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响应，他不以为然地继续说：“你等我说完啊！这难道不是简单的可能性的问题吗？而且，我还没有把候选人列完呢。还有同样努力招待我们的乾美树——虽然她不算自愿的。另外，还有一个人……”

“浑蛋！”

剩下的所有人瞬间踹开椅子站了起来。

“呵呵，瞧你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真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有些难为情地重新落座。

蚁川冷笑：“水、松、美、里，凭什么这个名字不可以提？一提到她你们就大动肝火，恰好证明了你们因为她的存在，背地里产生了耐人寻味的瓜葛——作家老师和他的伴侣另当别论。不过，她们可都对这里了如指掌，毕竟她们来过很多次，非常清楚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案发后她们没有再来过，这可以理解，可是她们也不至于连我们都忘了吧？我想说的就是——”

蚁川轻轻打了个响指，道：“要是把女孩子们，尤其是把正牌男友遇害的水松美里排除在外的话，那就没有推理讨论的意义！当然了，我的观点里也包括……她们有可能是凶手。”

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都静静等待他的下文。突然有个声音强行插进来，像是要将裂开的缝隙缝合一般。“说话”的正是我们一直无视的第五位发言者——角落里的收音机。

<历经四十多个小时的搜索调查，二十三日遭到绑架失踪的十九岁D**大学学生，终于被大阪府警营救并保护起来。这名女大学生就是住在京都市内的学生公寓的水松美里小姐……>

蚁川的喉间发出一声怪声，所有人都像《七年之痒》里的理查德·谢尔曼一样，机械地把脑袋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水松小姐于两天前的晚上，在回老家途中遭遇绑架，其位于大阪市内的父母接到索要一千万日元的勒索电话。警方认为对方的目的在于勒索赎金，于是就此展开了搜查。水松小姐身体没有大碍……另外，水松小姐……水松小姐……>

这个名字远远地萦绕在耳畔，我们每个人都陷入僵直状态，哪怕用针孔照相机给我们拍照，也完全不必担心会拍糊。就像是《Y的悲剧》最后一章中说的那样：“仿佛全世界都停止了运转。”

（绑架？水松美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其他事件搞混了？）

“怎么会这样！”野木不堪忍受地打破沉默，“你刚刚说谁都有可能是凶手？水松难道能够从绑匪手中跑到杀人现场吗？”

如果用翻译腔来说，他此刻的表情就像是在咀嚼苦蒿一般。

他嘲讽道：“我看你才没出息！女孩子家家的，怎么把锖田吊那么高？像乾同学那样的还另当别论。在此之前我还对你留有一点敬意，认为你是我们之中最有逻辑的男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在一股凉意下缩了缩脖子，并不是败给了他的气势，而是因为从门口突然传来在驾校的安全讲座里常常听到的紧急刹车声。

接着，门开了，耳边传来一阵跑上楼梯的脚步声。野木却浑然不觉，继续进行他那志得意满的辩论。就连突然出现的“希斯警探”和他的手下在他身后排成一排，他都没有注意到。

“真是一场大闹剧！蚁川，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人……”

——你是野木勇吧？

熟悉的浑厚嗓音，如同地震的轰鸣。

野木转过头，眼镜如遭雷击般滑落。

“希斯警探”肃声道。

——关于海渊武范和其他四桩谋杀案，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简单点说，你是重点嫌疑人！

这句爆炸性的发言刚结束，刑警a和e便一左一右地架住野木，在其他人的帮忙下，一起把他的身体抬离地板五十公分。整个过程无比迅速，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我们。

“希斯警探”打了个响指，接到那宛如故障的汽笛声一般的信号后，一伙人立刻抬着祭品瞬间消失在走廊上，只有野木的哀号久久盘旋不去。

“救、救、救命……放开我！”

闹剧结束，留下一片像是往石灰上浇了水后的静寂，只有收音机像是在被什么催着似的滔滔不绝。

<接下来是一则女大学生绑架案的后续报道。基于被害人的人身安全已经有了保障，搜查总部今晚提出解除《报道协议》。同时，警方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部分过激派学生以金钱为目的的犯罪……>

跟在部下身后转身离去的“希斯警探”蓦地顿住脚，入神地听了一会儿播报，突然展颜一笑，指着收音机道。

——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为了配合大阪府警，一直没工夫管你们。要是糊里糊涂地限制了你们的自由，人质有个三长两短，不就坏事儿了吗？水松小姐是在从这里离开的路上遭到绑架的，我们担心跟这里的谋杀案有牵连。什么？她很快能回来吗？那得看真凶是不是在你们中间了。

我们像化石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他的脚步声在我们身后逐渐远去。与他那庞大的身躯相称的脚步声总算消失了，却又突然响起他那破锣嗓子。

——各位，后会有期！

注释

1
日本警察职衔，地位在“警视”之下，“警部补”之上。

2
日文中“贺名生”的发音与“哈纳得”相同。

3
5W，即“何因Why”“何事What”“何地Where”“何时When”“何人Who”。1H，即“如何How”。5W1H分析法广泛应用于企业管理、生产生活、教学科研等方面。

4
即堂吉诃德，杜尔西内娅为她的心上人。

第十一章

走狗要用力鞭打

【大阪】二十三日傍晚，家住大阪市住吉区帝塚山南的某公司董事水松保先生（五十三岁）的长女，D某某大学一年级学生美里小姐（十九岁），在从京都市×京区朋友家返回老家的途中遭到绑架。当日夜里，其家人接到索要一千万日元的勒索电话。大阪府警搜查一课和住吉警署认为，本案是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案，随后成立搜查总部（总部长：绫川龙哉刑事部长）展开秘密搜查。二十五日下午三点，美里小姐成功获救，警方立即对她采取保护措施。

经搜查总部调查，美里小姐住在京都市内的女生公寓。二十三日上午，她与几名女性朋友结伴前往学校社团好友的合租房，并于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她曾给家人打电话，告知他们自己打算“不回公寓，直接回老家”。但是，六点半左右，其家人却接到一通陌生男子打来的电话称：“你女儿在我手上。明天上午之前准备好一千万日元，等我指示。”电话仅持续了一两分钟随即挂断。随后，母亲英子拨打了110报警，住吉警署的刑警们展开秘密搜查。……

这是二十六号的晨间报纸，触目惊心的大标题下方被照片和密密麻麻的铅字填满。在电视屏幕上，评论员一改平时的轻松搞笑，神情无比凝重。

<于是，她的父母匆匆开始准备赎金，二十四日上午筹集到了绑匪索要的金额。>

<在这段时间内，二老肯定备受煎熬吧？>

<是啊。随后，他们就在搜查人员的陪同下，等待凶手的下一步指示。>

<毕竟交付赎金时，就是逮捕凶手的最佳时机啊！>

<但是，凶手当天却一直没有联系他们，相关人员心急如焚，一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

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谁知还有一篇花边新闻。

《绑架记录/25日》

13：30　家人接到美里小姐带着哭腔的电话。“带着准备好的现金，来近铁难波站东检票口对面的大楼梯。”

14：00　搜查员迅速赶往现场，听到广播：“请水松美里小姐的陪同者到地铁站长室接电话。”电话里，一个貌似美里小姐的女声说：“你直接坐地铁去淀屋桥，从两点十五分出发的京阪特快第三辆车前方的进站口进站，上车以后在右边的车门旁边等。”传达完指示后，电话就挂断了。

14：12　搜查员乘坐御堂筋线地铁抵达淀屋桥站，换乘京阪电铁线。

14：15　京阪特快，从淀屋桥站发车。

……

“阿、阿嚏……哎呀。”

我慌忙捂住嘴。要是把这么重要的资料吹跑可就完了。不过，我正在剪报纸的手却一不小心把关键的地方剪掉了。

“坏了。”我喃喃自语。本以为已经忍住了，谁知又有一个喷嚏钻出来，桌上霎时被吹得乱七八糟。我估计一百米开外都能听到我的喷嚏声，可是，这声巨响却像是被笼罩着整栋楼的沉默给吸了进去。

泥泞庄如今已经变成一座鬼屋。远处屋门大敞，地板“嘎吱嘎吱”作响。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别人正在暗处屏息凝神。可是我回过头，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门在视野的一角“啪嗒”一声关上了，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我叹息一声，重新操起笔。我并非装模作样，而是除了写作以外无事可做。我要将迄今为止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些事如数记录下来。

我目前打算“编辑”的段落，正是从“绑架案的赎金交接”到“人质美里被放回家”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借用那份晚报的说法，这是一桩“黑泽电影的模仿犯罪
[*]

”。

我蹲下去找刚刚不小心剪坏的报纸，可是望着那些彻底打乱的碎纸片，我却只能咂舌。也罢，剩下的内容就由我总结一下吧。当然，出于作家的职业素养，我进行了一些润色。

关于这一类的案子，我只写过一篇《绑架死亡之谜》，所以，如果这份记录能够顺利完成的话，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当那位便衣警察奔向淀屋桥站的地下楼梯时，指定的橘红与暗红相间的京阪特快列车已经停在站台上。

那鲜艳的色彩令他和一起行动的同僚们非常焦虑。接下来自然是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可是，一直被绑匪牵着鼻子到处跑，也难怪他们会这般烦躁。

对方占尽了先机。打给受害人家中的每一通电话都非常简短，打到站长室的那通电话更是令人措手不及，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追踪定位。对方虽然特意提到了“近铁”一词，但说不定只是为了分散警方的判断力，巧妙地引诱他们上钩。

近铁难波站是通向奈良、伊势志摩、名古屋等四面八方的枢纽站，楼梯上方的地下商业街则连通三条地铁线和南海线。尽管他们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可无奈的是，凶手提出的要求过于紧迫。更何况发车之前时间非常紧张，不，就算加上行驶时间，想要在全长49.2公里的京阪本线沿线张开搜查网，也是不可能的。

（走吧……）

他心情沉重地和同僚们对视一眼，登上第三辆列车。

京阪特快都是双人座。紧挨着车门的座位前方有一个等腰高的隔板。想要出现在指定地点，自然要站在它的前方。隔板也可以兼当备用座位，只要将弹上去的座板拉下九十度即可。不过，现在谁还有那份闲情雅致落座？而且，还有红色的提示词正在闪烁——

备用座椅暂时无法使用

即使硬要把座板放下，也有个突出的东西挡着，放不下去。不，根本用不着尝试，嵌在两张座板间的搁板上不是有这样的提示吗？

备用座位请在京桥——七条间使用。

拥挤时请勿使用。

特快列车离开淀屋桥后，会在北浜、天满桥、地上的京桥等各个站点停车。接下来的三十二站则不停车，直到七条站。再行驶一站后，列车将沿着鸭川往下游的四条方向行驶，最终抵达三条站。

全程四十八分钟，抵达终点后会返回大阪。不过，只有不停车区间会提供多余的座位。

发车的电子提示音响彻整个车厢，车门在冷漠的回音里闭合了。准点发车——前往京都三条的特快A1402S次列车，静静地从地下轨道驶出。

（好了，接下来……）便衣刑警故意轻声自语。

他首先想到的是，凶手应该会选择淀屋桥——京桥之间或者七条——三条之间跟他接触，大概率是前者。因为，时间越长，凶手的处境越不乐观。更何况，京桥——七条间大约会行驶三十六分钟，不可能有勇士或者傻瓜敢于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且在密闭空间内进行刑事犯罪。

北浜、天满桥——门开了，又徒然地关闭了。

除了北浜以外，大阪的站点和淀屋桥一样，都是从他所立的左侧车门上下车。那个位置很容易伺机抢走赎金并逃去站台。但是，那个凶手既不是傻瓜也不是勇士，应该不会自信到那般无药可救的程度。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便衣刑警们似乎产生了某种自信。

在天满桥发车后一分钟左右，列车驶入阳光里，开上高架轨道，最终驶入四层楼高、容纳了无数条线路的京桥站。

这一站乘客很多。但是，毕竟已经是下午，放眼望去，还是有很多空座位。门又发出冷漠的“咝咝”声闭合了。

特快终于要进入不停车区间了，凶手的意图显而易见。他要用的手法十分老套，而且已经被无数刑侦剧用滥了——将赎金从列车的窗户扔下去。

很快就会来指示了吧。此刻，在他紧紧抱着的纸袋里，装着十捆万元钞票和一块镇石。凶手肯定会让他通过窗户丢到某某地点……

不，等等。这里是高架轨道，就算凶手在中途等待并捡到了钱，也无法轻易逃掉吧？而且，列车此刻正在行驶的轨道，是四条平行轨道中从左边数第二条轨道。不停车的车站站台位于两侧，要是凶手打算让他们把钱丢到那里，只会让人怀疑他的智商。

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指定扔钱的地点？列车上当然有无线设备，但凶手想要入侵系统并不是一件易事。

正思索着，背后突然传来压缩空气一样的呼啸声。随后，广播声响起：“各位旅客，从现在起可以使用备用座椅。”

回头一看，隔板上的红色提示灯消失了。车厢内空空荡荡，特意站在备用座椅旁边本来就不太自然，继续站着难免更加奇怪。

他拉出备用座椅坐下，九成九的注意力都不在座椅上，但是，哪怕仅剩下1%的注意力，也足以令他感觉到来自凶手的讯息。

（……？）

从屁股底下传来异样的感觉，他忙起身，往座板上一看，只见那里放着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的脸紧张地僵住了。来不及多想，他便粗暴地拆开信封。此刻，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就是不损坏黏附在上面的指纹。

沿列车行进方向往前走，坐到左侧窗边的座位，打开窗户待命。我会挥动蓝色的手帕示意，请你看到暗示后，立刻把钱丢下来。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强忍住想要将这张纸撕碎的冲动。但是，他只能听从指示。信似乎是凶手逼迫受害者代写的，圆润的少女字体越发加剧了他的屈辱感。

——京阪特快的名产“电空式备用座椅”，竟然也成了他把戏的一环！

不，京阪最引以为豪的是最长的私营高架四线铁路。但是，四线铁路到萱岛站就结束了。后续的轨道会转到地面，三条方向的列车将全部靠左行驶。再往左就没有轨道了，郊外的街道和广袤的田园触手可及。

他继续等待，在很难称得上温度宜人的狂风里寻找凶手的信号。过了“萱岛——寝屋川市”这站以后，眼前开始出现生长着高高的枯草的斜坡，这时，刑警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立在斜坡上的人影，以及他手上挥舞的蓝色手帕！

他努力探出身子，将全部恨意都倾注到包里，完成了一个长传。

滚落的包、跑上前去的人影、风声喧嚣的黄色斜坡……眼前的风景随着缓慢的弧线球发生鲜明的变化，然后逐渐远去。彼时，是下午两点三十分。

后来，他尽了最大努力——除了让列车停下、离开这座飞驰的密室以外。

但是，在那份愿望实现的时刻，等待他们的却只有京都的同行们充满好奇与同情的目光。

他避开那些目光，准备接受来自总部的返回大阪的指示。

然而，不久之后，他却接到紧急通知，手里多了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已在淀屋桥找到受害者　并予以保护

15点23分　于京阪特快车厢内”

×　×

下午三点二十三分，特快列车抵达淀屋桥站。在其他乘客下车后，打扫车厢的乘务员发现，车厢内还有一名因为药物而神志不清的年轻女性。该警署人员接到乘务员通知后，对她进行了问询，得知她是美里小姐，立刻将她保护起来。该特快列车两点三十七分发车，凶手在抢走赎金后，似乎通知了在京都待命的同伙，让他们释放人质并将她送上这辆列车。府警认为他们有相当强的组织能力，将全部关注都放在了校内的过激学生集团××派身上。另一方面，美里小姐则表示：“二十三日下午五点到六点左右，我坐阪急京都线回家，从快到大阪的时候起，我就没有记忆了。”

（可真有一手！除了创造力略有欠缺以外……）

我将捡起来的一张碎报纸拿在手上，以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暗道。就在这时……

咣咣咣——从楼梯附近传来一阵像是用水瓢在铁桶中乱搅一般的噪声。不，“像是”一词并不准确，分明就是。我撂下那堆绑架案的相关报道站起来。

季节和节奏都不对的节庆锣鼓响个不停，间或夹杂着几声堂埜的破锣嗓子，在整个走廊上回荡。咣咣咣，咣咣咣。

“开、饭、了……”

三分钟后，堂埜在格外明亮的厨房的灯光下，一手拿着饭勺，一手掀开锅盖。我们这些窝囊废围坐在餐桌旁，被扑面而来的水蒸气弄得脸痒痒的。

这顿不准时的午餐是杂烩粥，每家每户吃完火锅后的第二天准会吃这个……

这里如今已经是恶名远扬的杀人胜地，京都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很难出门用餐或者叫外卖。哪怕他给我们端上来的只是浇了剩汤的剩饭（这些都由堂埜严格管理），我们也没有资格抱怨。

“警察好像觉得××派是绑架水松的凶手。”

我接过会长亲手为我盛好的饭碗，小声嘟囔。

“他们肯定有相应的依据……不过，我并不认为那个‘学生运动风俗保存会’有那种胆量！”

“确实。”蚁川一口口地喝着粥，龇牙咧嘴地笑着说，“真是搞不懂那些警察大人是怎么想的，更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把野木给拖走了！报纸啥的全都在谈论绑架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呼——这才是问题。呼——”

我吹着烫嘴的杂烩粥，点头称是。昨晚我们也是在这里围着同一口锅吃的晚餐，至今仍然对当时发生的那场无厘头的闹剧一头雾水。

蚁川迅速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的堂埜：“会长，你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好像有理由将此事列为正式议题了。”

“随便。”堂埜默默动着筷子，头也不抬，“……除非让我添饭，其他的事别叫我。”

蚁川先是一脸震惊地指着会长：“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随后又换上认真的表情，“我刚刚想起验尸官法庭的事了！在锖田被吊在望楼的那段时间里，是不是没有一个人见过野木？”

“是啊，没错。”

我匆匆扒拉着饭碗附和，又不禁哀叹这连印第安岛的客人都不如的悲惨待遇。再加上因为杀人凶手是谁、谁又是下一个目标而产生的不安，令我前所未有的煎熬。

蚁川继续：“而且，野木回来的时候，碰到的正好是濑部和小藤田这一对受害人。这只是偶然吗？也许是偶然，但也可能存在别的内幕。我要是警察，一定会从这里找突破口！”

“可是，只凭这件事就认定他有嫌疑？”我有些挣扎，“我不敢相信。”

“岂止是只有这件事啊，十沼！”蚁川盯着我道，“把你拖到锖田缢死的尸体底下的时候，他不是和小藤田在一起吗？我没记错吧？”

“是啊。”我点点头，“对于当时的野木而言，跑到或许没关门的小藤田的房间，在枕头里放进毒针，应该并不难。但这归根结底也只是你的主观臆测罢了。”

“就是主观臆测。”

刚刚一直沉默的堂埜嘲讽道。听到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的声音，我们不禁同时扭过头去。

“如果只凭这样的臆测就能断案的话，那疑点就多了去了！而且还有更加致命的！”

堂埜似乎在极力压抑怒火，他半垂着脑袋：“我是说指纹。野木鼓起勇气去拿偷藏的酒时，会不会不小心碰到了那把柳刃刀？”

“啊？”

听到蚁川的疑问，他继续道：“啊什么啊？蚁川，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他为了拿酒得先扒开菜刀之类的……野木当时还反问你：‘听你这么说，不也记得挺清楚的吗？’如果他的手并没有碰到菜刀，反倒在上面找到了你的指纹的话，现在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所有人的表情都渐渐僵住了。倘若如此，那就意味着野木拼命筑起的城墙的基石，恰恰成了他通往牢狱的踏脚石。

不，比这更令大家提心吊胆的，估计是这样的怀疑吧。哪怕蚁川，不，哪怕自己代替野木被当成嫌疑人铐走，大家也会像现在这样罗列一堆理由来合理化吗？

“这当然是臆测，是毫无道理的臆测！我要把话放在这里，我实在看不惯你们把朋友当成凶手来对待的做法！更别提你们还揣度警察的意图，到处寻找疑点了。听着，先不提其他几桩谋杀案如何，哪怕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跑到‘彗星3号’上捅死加宫，跟我们一样！”

“……是啊，他根本去不了。”

过了一会儿，蚁川若无其事地改口，脸上的狼狈转瞬即逝。

“可是，野木为什么非得乘坐‘彗星3号’不可呢？”

什么意思？我不禁想要叫出来。这时，我的心中突然悄悄浮现出一个专有名词——××派。

××派，被视为绑架水松美里的凶手的校内过激学生集团。但是，在看到那则报道之前，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词？

对了！在诊室依次接受调查时，谈论与加宫相关的话题时，贺名生警部曾经提到过，说他和那个团体牵扯很深，曾经干出过携款潜逃之类的勾当……

（等等。）我喃喃道。（警部带走野木时是这么说的：‘关于海渊武范和其他四桩谋杀案，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不是很奇怪吗？1+4=5。尸体一共有6具，那另外一具呢——我知道了！）

“是啊……你们好像也终于注意到了！”

蚁川的目光依次掠过我们的脸。

“警方是把加宫的谋杀案拆分开来调查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采纳了那句名言——“把困难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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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到拆分以后合并到哪里嘛……”

“水松美里的绑架案吗？”我拍了下大腿。

蚁川点点头：“没错！讨论到这里，你们应该大体摸清了警方的思路吧？××派可能未必有杀人的意思，可他们为了报复加宫，在列车内袭击了他，顺便绑架了他那个家里好像挺有钱的女朋友，打算狠狠地敲上一笔。警方应该是这么猜测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果将此时浮现在大家心中的词打成字幕，估计会被这四个字占满吧。

蚁川滔滔不绝道：“所以，警方便将卧铺特快谋杀案跟公司董事千金绑架案并案侦查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但不幸的是，这么一来，就不能因为野木在‘彗星3号’上无法杀害加宫——至少不能因为没有搞清楚往返方式，就自动认为他在其他杀人案中也是无辜的。这本来就只是某个人乐观的推测而已。……不管怎么说，这下又回到原点了。”

堂埜微不可闻地清了下嗓子。直到这时，我终于明白了蚁川拐弯抹角的真心话。

他继续说下去：“事先声明，我并不是个相信朋友——这个词本身就令人作呕——不会是凶手的老好人。可是，我也不是会将警察的决定照单全收的笨蛋！所以我才忍不住思考，既然谁都有可能是凶手，那警方为什么偏偏把野木带走了呢？为什么不是我，不是会长，也不是咱们的作家先生？”

“……也不是我！”

一个声音冷不防响起，与此同时，有个特大号饭勺越过我的头顶，宛如创世神话中的天沼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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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落入锅中。我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把勺子优哉游哉地舀起杂烩粥，盛到随后出现的大碗里。

“……？”

我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的尽头是一个抱着大碗、使劲往嘴里扒拉粥的男子。他体格清瘦，浅色眼镜后的下垂眼耷拉得更厉害了。这个不断发出吸溜鼻涕似的声音的臭小子不正是——

“日、日疋？”

“你、你什么时候……”

对方仅仅从碗沿抬起头，轻蔑地瞧了我一眼，便又狼吞虎咽地喝起了杂烩粥。瞧那眼神和态度，不是日疋佳景还能是谁？

他吃光一碗，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跑去添饭，要不是中途因为眼镜被水蒸气弄模糊了，他估计还不舍得放下饭碗。

“……刚刚好像听你们在聊野木被带走的原因啊。”

他一边磨牙，一边有些神经质地擦着镜片，不慌不忙地开口：“话说回来，警察也找我打听海渊消失那天晚上的事了，他这么问我：‘你朋友野木勇说他那天晚上来你这儿了，是真的吗？’于是我回答：‘没错，他不到十点半过来的。我们在寄宿公寓附近的餐厅吃了点饭，就回房间喝酒了。’嘿，真像小学生作文啊！”

（嘿什么嘿，这个笨蛋……）

他性格恶劣，行为乖张，又废话连篇，我们的脸上露骨地浮现出嫌弃的神情。但是如果在乎别人眼光的话，他就不是日疋了。岂止如此，他还越发来劲：“我说完以后，警察又问：‘野木说他是凌晨四点左右回到泥泞庄的，也就是说，他离开这里时是三点半左右？’他一边问，一边观察我的表情。当时，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是的！’”

（什么？）

听到他预料之外的话，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在大家注视的目光下，日疋更加志得意满：“‘不是的！野木回去的时候顶多凌晨两点半。行凶时间是三点，我觉得那个时候他肯定已经到了。’我说完以后，警察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兴奋。我最喜欢看别人开心了，于是就上去握住他的手，跟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哦，原来他是因为这件事被逮捕的啊！”

我望着喋喋不休的他傻眼了。经过这么多争论与唇枪舌剑，我们才刚刚抓住一些头绪，谁知这个难题竟然这么轻易地有了答案，而且还是从这个浑蛋嘴里……

“我也很无奈呀！毕竟被问到了，我也只好如实回答了嘛。至于结果如何，那就是警察的责任了。不过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三寸之舌竟然会左右一个人的命运……”

他觍着脸说完，再次捧起饭碗。这时，堂埜语气克制地开口：“你好像特别开心呢。”

“嗯？”日疋望向他，扶了扶浅色眼镜后，一脸讶异地望了一圈我们的脸。镜片后的下垂眼恐惧地眨了两三下，“怎么了，大家这是……”

日疋的脸上临时堆起谄笑，一步步往后退。我们站起来围住他，缓缓缩小包围圈。

他的证词是不是事实、野木是不是真凶都已经无所谓了。此刻，我们的眼里就只有这个无法原谅的渣滓。唯独这件事毋庸置疑。

堂埜卷起袖子，露出靠登山锻炼出来的精壮手臂，我则从洗涤台上拿出一个装满脏水的大盆。

“喂，你、你们冷静一点……”

这小子永远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遭到群殴。就算在饭前饭后都拿拳头教训他一顿，也别指望他能改，毕竟本性难移。

不光如此，不，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揍他一顿。哪怕是无用功，我们依然在熊熊燃烧的使命感中付诸行动。

“揍他！”蚁川高喊。

“上！”我们纷纷响应。接下来要上演的大概就是“拳打脚踢、尘土飞扬”的情节吧——就像老动画片里那样。可就在群殴即将揭开序幕时……

“午安！”

门外传来两个人的声音，立刻削弱了男人们的气势。“呃？”扬起的拳头僵在半空，抓住日疋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这时又传来一声：“有人在吗……”

“我们来慰问你们……了……”

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确定。我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把脑袋扭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开朗的语调应道：“请进！”

三十几秒后，两个风格迥异的人在餐厅门口探头进来。不言而喻，来客正是堀场省子和乾美树。

是啊，毕竟这里也不会有别的女生上门。还有一个人在接受完绑架案的问询后，正在大阪疗养……

“你们这是……”省子讷讷开口。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几座无比粗糙的“雕塑”，认出我们之后总算回过神来。她的神情与其说是震惊或无语，倒更像是茫然。美树却依然开朗，脸上一丝阴霾也没有。

“嗨，你们还好吗？”

然后，她们一起将剩下的话吞回去，被同一个地方吸引了目光。由于这两位守护神的意外出现，鼻青脸肿的日疋从“制裁圈”里挣脱出来。

她们同时喃喃开口：“哎呀……”

其实日疋现在的状态非常狼狈。他刚刚急中生智，将饭碗倒过来举到头顶当头盔，此刻仍旧保持那个姿势立在那里。

他突然一脸“糟了”的表情，望向自己的胸口。当然，那里已被洒出来的杂烩粥弄得一片斑驳，像是奇形怪状的立体地图，还隐约冒着热气。

“好烫！！！！”

日疋这才意识到，尖叫着跳了起来。他张皇失措地将外套脱下来扔到一旁，手指落到衬衫的扣子上，却怎么解都解不开。不光如此，这么一折腾，就连下半身都被他弄上了粥。

望着手忙脚乱地扭动着身子、狼狈不堪的他，我们捧腹大笑。别说是刚刚的事了，就连他迄今为止的种种无礼行为，我们都能一笔勾销。

当然了，这并不能拯救野木。不过这是一个大好的时机，可以锻炼一下因为很久不用、已经僵硬的笑肌。

但是哄笑的海潮骤然退去，空气中便只剩下冰冷的空气。不是扔馅饼
[3]

而是泼杂烩粥的搞怪表演，此刻也只剩下淡淡的污痕。

省子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提议道：“去、去清理一下吧？那个，用抹布……还有，嗯……”

她说了一半，乾美树便点头打断她的话，道：“我去烧泡澡水吧？大家……尤其是日疋……最好把衣服也洗一下。你们说呢？”

她话音刚落，蚁川便用把嚼过的口香糖吐掉一般的语气嘲讽道：“干脆跟他用过的洗澡水一起排进下水道吧！”

*

“嗯，我只记得在回大阪的阪急车厢内，突然感觉到一阵困意。那之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再后来，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人拉着我，在人群里穿行……”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独自坐在椅子上，一边吹口哨，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昨晚水松美里的记者见面会。

之前还铺天盖地都是绑架案的报道，今天却突然没有任何媒体问津了。像是想帮我回忆一下似的，电视台开始重播之前的报道。我望着她那令人怀念的神情与举止，觉得无比新鲜。

“我好像因为安眠药睡着了，有一些模糊的记忆，但也只记得自己躺在一个光线昏暗，像是车库或者仓库的地方……凶手吗？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但因为有回音，我没有听清楚，视线也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些剪影。”

经历了如此残酷的事，她自然很憔悴，但是那与生俱来的可爱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更添魅力。倘若此时她的身后有张金屏风，说不定我会以为这是偶像艺人的记者见面会呢！正在我浮想联翩时，有个记者强行插话，打破了我的幻想。

——也就是说，当时有很多男人？

美里点点头：“嗯，好像是。”

——你对那些男人的声音或身形没有印象吗？

他特意强调“那些男人”的意图非常明显。被绑架的睡美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真是惹人遐想。但是，她却声色凛然地打破对方下流的臆测。

“老实说，我不知道！就连他们是不是都是男人我都不清楚……不过，他们绝对不是我认识的人！”

正在气氛开始有些尴尬时，又有个莫名没有干劲的提问者插嘴。

——当你意识到自己被绑架团伙释放了的时候，有什么感受？

“感受吗？嗯……”她脸颊通红，第一次回答得这么吞吞吐吐，“这个嘛——当时我肚子很饿，非常烦恼。”

大家哄然而笑，她也轻轻地笑了。如此可爱的性情，哪怕有人因此变成她的粉丝也不足为奇。等这个案子解决了，说不定哪家演艺公司会过来找她签约。

正在我漫无边际地幻想时，画面从演播室切了出去，一个常年哭丧着脸的播音员，和一个长得像偷贡品的贼一样的记者出现在了画面里。

他们只发表了两三句可有可无的评论，便打算进入下一个话题，我抢先一步关掉了开关。身后好像有人来了。

是堀场省子。她说她难得来一次，一定要帮我好好打扫打扫，将我赶出了房间。我的公主穿上她特意拿过来的围裙，立在我的身侧。

我一边随口附和着她的话，一边回头看她。

她拎着拖把和水桶问：“其他人呢？他们回房间以后就再没出来过吗？”

“怎么了？”

我反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穿围裙的样子，不禁怔了怔，但我完全没有把我的痴迷表现出来。

“我刚刚去转了一圈，想让他们把脏衣服都拿出来，我顺便一起洗洗，但是……”

“但是他们都没开门吗？”

我不由得露出冷笑，这帮还没有习惯有人关心的可怜鬼。

“你就原谅他们吧！他们大多在女生面前很腼腆，也有可能不在房间。”

她却更加疑惑：“可怎么连美树同学都不见了……”

乾美树——听到她的话，我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最简单且最下流的联想。

据省子说，她最爱慕的人是野木。他当然不在这里。可即便在，她也不会有所收敛，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谁知道呢！她肯定去哪里办事了吧？话说回来……”我觉得再聊下去就有些糟糕了，忙话锋一转，问出那个突然想到的问题，“有个重要问题我忘记问了，今天你怎么过来了？当然了，我由衷地感谢你特意上门提供的扫地和洗衣服务。”

岂止如此，对于心情低落的我们而言，她愿意来已经是一种救赎。

我再次体会到女性的伟大，不过，她们二人会结伴来这座普通女生肯定不会接近的“恐怖凶宅（the old dack house）”，实在有些令人意外。前天跟省子分别时我明明暗示过她，为了避嫌，这段时间最好不要过来……

“啊，因为我接到了美树同学的电话呀。”

省子的答案非常简单。

“她说怕你们精神吃不消，想过来帮帮你们……”

我心想，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哎呀，这实在是跟本格推理无关的联想。

总而言之，我非常心疼被人彻底利用的她，于是绕到她身后，想要轻轻揽住她的肩头。

谁知，省子突然回头望着我：“对了，日疋同学还在洗澡吗？”

这个时候提那个臭小子干什么？大概是我的不悦表现在了脸上，省子慌忙添道：“要是他再不出浴，把洗澡水放掉，我就没办法打扫浴室了。”

又是一句令人想哭的台词。以前洗澡还有个先后顺序，如今已经彻底乱套了。谁、什么时候烧水洗过澡、洗澡水有没有换过，一概没有人知道。否则，就算是乾美树小姐的建议，大家也不可能答应让他用浴室。

我之前也提到过，他经常会来这里蹭澡。所以，听到美树的话之后，他高兴地说：“好啊，那我就去洗个澡吧！”说完，他便轻车熟路地跑去开热水器了。但是我很清楚，大家都想干脆把他扔进冷水里让他洗个够。

“真是个麻烦鬼。”我笑着帮他打圆场，“那小子就那样！他肯定觉得免费的澡不洗白不洗。你着急的话，我过去帮你催催吧？”

“不用，不用。我也没那么着急……”

她摆着手，扑哧一笑。我受到她的感染，面部肌肉也松弛下来。

“对了，说起日疋同学，有件事情……”

“慢着，慢着。”我忙打断她，“不用喊那个浑蛋‘同学’，就喊他日疋佳景，省略敬称。”

“日疋佳景，省略敬称。”省子乖乖地重复了一遍。

“嗯，很好。”

我气定神闲地点点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她马上要提出一个爆炸性的问题。

“要是事情像你刚刚说的那样的话，野木同学之所以被逮捕……”

听到她突然提到那个危险的词，我大吃一惊。她深思熟虑地继续说：“是因为他二十五日凌晨时的不在场证明遭到了否定。也就是说，关于海渊同学的命案他做了伪证，这件事性质好像挺恶劣的。一切都是因为日疋同学，不，‘日疋省略敬称’的证词……可是，他的证词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

“什、什么？”

那一瞬间，我勉强忍住了，不让自己的嗓子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是说，日疋用编造的证词陷害野木……不会吧？”

如果说我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那是在撒谎。比起相信野木是杀人凶手这个残忍的真相，我宁愿相信日疋的证词是他编造的。

可是，我们的天平却倾斜向了警察权力的那一端。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是老实人，并没有在那个娘娘腔身上找到如此强烈的恶意。

（可、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到底是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伪证？）

理由有两个。其一是他想借这个大好时机让野木社会性死亡，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牺牲者是谁都行，只要无辜的人被逮捕，就会对他更有利——

然而，我们接下来却双双选择聊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话说回来，日疋这小子也太慢了。”

“是啊，这个澡洗得好久啊。”

“而且，我总觉得过于安静了……你呢？”

“……我也是。”

沉默。

好！我下定决心，站了起来。被她用担心的目光望着，我哪里还有继续坐着的道理！

“……我去看看吧。他要是晕倒了就麻烦了。……啊，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我一个人去看就行。”

我尝试说服她，却没有成功。大概是因为那个不祥的预感，省子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摇了摇头。

一拉开简陋更衣室的门，热气便扑面而来，那是从前方的浴室里飘出来的水蒸气。换洗衣物被丢在旁边的衣篓里。他理所当然地把沾满杂烩粥的衣服丢给省子洗，乾美树则靠她的美色帮他到处借衣服。

（那个女人实在是……）

我厌恶地嘟哝道。就在这时，我听见洗澡间水龙头的滴水声，回音响亮而悠长。我们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被那个声音吸引，凝神细听。……但是，在花纹细密的装饰玻璃门对面，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的气息。

岂止是异样，就连往水桶里注水、毛巾在身体上摩擦、在洗澡间冲洗身体的声音都没有，完全感觉不到里面有人。对了，我甚至连浴缸里的一波涟漪都没有感觉到！

“日疋？”我战战兢兢地喊他，“怎么样，水温合适吗……”

无人应答。我犹豫了一瞬，握住门把手。

“我进去看看情况哦！你要是想恶作剧，别怪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听见了吗？我真的要开门了哦——嘿！”

我大喝一声，不由得与省子对视一眼。

“打不开吗？”

“是啊，门闩好像从里面插上了……”

他并不是那种会害怕色狼的男人。我讶异地把脸凑到门边。

可是，就算房子再破旧，浴室也不可能有缝隙。我死心地抬起脸，这时，却突然有股腥臭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不由得从那里闪开，耳中突然响起过去读过的江户川乱步的小说里的台词。嘿嘿嘿嘿嘿，是血，是血。是令人怀念的血腥味……

“让开一点！”

我从省子手中夺过拖把，砸向玻璃，然后将胳膊伸进砸出来的洞里，努力朝门闩摸去。我的胳膊险些抽筋。仿佛有个力道正从里面把门往回顶，我忍受着那种别扭的感觉，几秒钟后，终于把门打开了。

“不、不行……你别看！”

我拦住从身后探头往里面看的省子，将拖把和水桶递给她。

“情况紧急，你快去把大家叫过来！”

接下来，我极力克制住干涸的喉咙，不让那句话破口而出——“第七桩谋杀案”发生了！

*
这个说法所指的“从列车上把现金丢下来”的情节，不光被改编成电视剧，现实中也接二连三地发生。一九八四年由“格力高·森永”犯下的丸大食品绑架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 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四日，三条——七条间的地下线路竣工并成功开通。在此之前，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鸭川大堤上的樱花和情侣。但是，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季节，估计这两样“史迹”都难以见到。

注释

1
笛卡尔名言。

2
天沼矛，是日本神话中用来创造第一块大地的矛，又称作天之琼矛或天琼戈。

3
日本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流行的搞笑表演，在聚会上也常用作惩罚游戏。

终章

留下血字的人是谁

那个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隐藏在白茫茫水雾中的凶杀现场，即劳森和克劳夫兹笔下的“烟雾缭绕的密室”的浴室版。但是，门后的光景却跟我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能见度约百分之七十。一直开着的热水器发出怪声，浴缸里的水似乎已经烧得滚烫。不过，就像面向小学生的理科读本里介绍的那样，冬季本来就很难产生水蒸气。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即便是半透明人恐怕都无所遁形。

我缓缓望向脚边，双唇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好吧……幸好没让省子看到这个！）

——日疋佳景就趴在门口的地板上。他扭曲的左手垫在胸口下方，右手则高高地伸到门上去。

我开门时感受到的阻力，原来是来自死者本人。因为那里正好是个死角，再加上装饰玻璃的透明度原本就不好，也难怪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就算不把尸体翻过来，他的死因也一目了然。从胸口到颈部渗出的黏稠鲜血将湿毛巾染红了一片。他是被捅死，不，是被砍死的！

但是，砍杀现场确切来说应该不是这里，而是更里面的浴缸附近。他应该是奄奄一息地从那里爬过来，在门口力竭而亡。

证据就是浴缸附近有一条蛞蝓爬痕似的血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这种死状可真适合他这只臭鼻涕虫啊……）

我不禁腹诽，但又为自己的冷漠惊愕不已。这二十二年来，我一直深信自己是个尽管懦弱但心地善良的人。

这时，热水器的热水口响起“咕嘟咕嘟”的声音。再烧下去恐怕要把水烧干了。血腥味和水蒸气掺杂在一起，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好吧！我脱下鞋子，努力不破坏血迹，小心翼翼地踏进蒸气弥漫的凶杀现场。我才不管“希斯警探”会不会发牢骚呢！有件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燃气阀上到处是水滴，应该不会留下指纹，我关上热水器，一抬头就看见了弹跳式窗户的锁。

不出意外，把手状的锁扣确实是扳下的，牢牢地嵌入窗框的下端。

我回过头，看到省子还站在更衣室的拉门后面，正一脸担心地望着这里。

“你在干什么？还不赶紧喊大家过来？快去！”

听着她匆匆离开的脚步声，我终于吁出一口气。此时，我莫名强烈地想要抽支烟。

……又是密室杀人，而且还是更高纯度的密室杀人。没错，密、室、杀、人——直到几天前，我还非常喜欢这个带感的词，如今它却只给我带来深深的倦意。

对于这次的谋杀现场，应该把着眼点放得更广。

（不过。）我喃喃道。（如果日疋的尸体浸泡在这沸腾的热水中，会是何等情形呢？炖蜗牛还能接受，但要是炖这只臭鼻涕虫的话……）

我想到那个恶心的场面，不禁毛骨悚然，忙从浴缸中移开视线。下一刻，我的目光蓦地凝固在那里。

这……这莫不是……

“哎哟！”

我的脚底在湿瓷砖上滑了一下，差点俯冲到热水里，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个疯狂与愚昧的产物。

ULCERA MALIGNA

在窗框上端和天花板之间的墙上，有一行像是用手指涂写的红字，那些字经过像百叶窗一般张开的通风窗的格棂，继续向右延伸。

多么具有古典气息啊！而且，留下这个信息的人，竟然在这里找到了红墨水！这不是百年前的法国连载小说（Roman feuilleton）里的情节吗？

看来下面的事必须要请维多克
[1]

搜查局局长出马了——我正替贺名生警部发出长叹，便听到众人一窝蜂地跑下楼梯的声音。跟在他们身后“咣咣咣”地敲打着水桶的当然是省子。

可惜，用拖把敲塑料水桶的声音，一点也不及堂埜的开饭信号响亮。就算我再偏心，那声音听起来也像某种邪教的咒语。不过，倒是挺适合紧急召集他们这些提线木偶的。

第一个闻声赶来的是堂埜仁志——泥泞庄的水桶“打击乐手”祖师爷本人。

“十沼，是真的吗？日疋他……”

他在浴室的门槛处急刹车，因为眼前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他单手撑住敞开的门，却被那湿漉漉的触感吓了一跳，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我靠！”

蚁川声音嘶哑，用拳头抵在嘴边。

我们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对着像垃圾一样躺在那里的尸体陷入沉默。大概只有几秒钟的空白，我却觉得那段时间无比漫长。

“喂，你们快看那边……”

蚁川终于找回语言的能力。我得救一般喘出一口气，他却无视我，诧异地眯起眼睛，抬起手臂指向那里。没错，他好像注意到了那个。

“好像是拉丁字母，以前有这个涂鸦吗？”

“怎么可能……”堂埜声音格外低沉地反驳道，“你在说什么傻话？以前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可是，蚁川却用手打断会长的话，死死地盯着前方。

“U、L、C、E——写得真潦草啊。一共多少个字母啊？一、二、三……”

他仿佛连脚边的尸体都忘了——不，他好像就是为了忘记尸体，才故意掰起手指头的。堂埜似乎被他吓到了，顿了顿，突然重重地打了他一下。

“笨蛋，你还有心思数数！”堂埜抓住他的手臂，“你看那些字……是血。是用血写的！”

“十、十一……血？！”

蚁川张口结舌。无奈之下，我只好代替他数下去。

“十一、十二、十三，一共十三个字。”

堂埜擦了一下苍白的额头，回头望着我们，一字一顿地道：“究竟、是谁、做了、这种事！”

“是、是啊。到底是谁……”蚁川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重复着，语气不复往日的刻薄。

有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肯定是凶手嘛！”

我大吃一惊地回过头，在门口看见乾美树推开省子挤了进来。她倚在更衣室的墙上，目光冷冷地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除了日疋的尸体以外，你们还发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不过都一样——肯定是凶手留下的，凶、手。”

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眼中却殊无笑意，仿佛在说——就是你们中的某一位。

瓷砖上面有一层脏兮兮水垢，在不停闪烁的闪光灯下，如同电脑绘制的图案一样定格在那里。

身穿白大褂、工作服以及西装的工作人员，在狭窄的浴室里走来走去，还不时旁若无人地交流几句，这里简直变成了一个走调的音响合成器。

接着，小卒们——抱歉，我太失礼了——官老爷们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将日疋的尸体从瓷砖上抱起来。虽然没有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但他们那轻松的样子，就跟撕掉贴在柏油路上的贴纸没两样。

哎呀——突然有个便衣刑警激动地叫了一声，就像是随手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却在底下意外地发现了一只丑陋的小虫一样。

在已故的日疋佳景的胸口上，覆盖着纵横交错的伤痕。但是，这种程度的伤口肯定吓不到他们。

他们感兴趣的是出现在他身下的东西。可能是在他向着死亡匍匐前进的路上或者在那之前掉下来的，就那样被他压在身下，带到了这里。

他们集合商量了一番，然后，有人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拎起来，装进透明塑料袋中。没多久，它就被举到可怜的老百姓——被关在旧诊室的我们的鼻尖前。

——对这个凶器有印象吗？嗯？

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的主人，自然就是“希斯警探”。被举到我们面前的“又”是一把血淋淋的西式菜刀。

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谁能立刻回答出来……

“我有印象。”

我刚刚抱臂思忖，就听到堂埜的低沉嗓音，他的声音从未如此洪亮过。

“什么？”

他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其他人，就像是轮到他在研究会上发言一般，道：“这把西式菜刀，在我今天准备午餐时，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我肯定没有记错。顺便一提，位置是餐厅碗柜左边抽屉从上数第三个……”

他话音刚落，蚁川就发出一串怪声。我也叫了出来：“什、什什什什什么！”

我有太多“什么”想问，结果被自己的唾液给呛到了，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堂埜却淡淡地继续：“……从位置上看，凶手自然是瞄准无人的时机下手的。只要好好利用其他餐具的死角，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它带出去了。”

听到这个出乎预料的回答，就连“希斯警探”都不禁拧紧那宛如被煤灰抹过的眉毛。不过，他的脸上很快又浮现出财神爷得了面部神经痛一样的笑容。

——佩服！不愧是我的学弟，难怪你能当会长！

“谢谢。”

会长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们惊愕地盯着堂埜的长脸，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丝苦涩。

他这么快就回答出了用于谋杀的菜刀的位置，是不是因为事先就有所预感呢？

堂埜轻轻动了动唇，继续道：“不过，知道这件事以后，我很后悔自己只确定了每把刀的位置，我应该干脆把所有刀具都收起来的。”

（听他的语气，好像一直在暗中留意其他菜刀，不，是其他有可能成为凶器的刀具。他这么做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你究竟想干什么？”蚁川代替我说出了我的心思，“你为什么像个毛贼一样偷偷摸摸地调查这些？你打算变成警察的眼线吗？嗯？”

堂埜却不为所动，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便衣警察们。

“反正这些事，只要这里的诸位查一查就清楚了。事已至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有些忧郁：“动不动就要揣摩谁做了什么、哪样东西放在哪里、证词究竟是实话还是谎言——我已经受够这些了！”

“可、可、可是，也没必要特意……”

我总算不再咳嗽，插嘴道。

“你、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吗？难道你一直都在怀疑我们，怕我们什么时候又作案……”

“不是的，恰恰相反！”堂埜斩钉截铁地回答。

“恰恰相反？”

“是啊。为了证明所有人都是清白的，我必须找到真相。只有掌握了所有人都不能反驳的数据，才能把大家从愚蠢透顶的闹剧中解放出来。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直到现在我也如此坚信。我甚至想，如果在锖田他们被杀之前我就这么做的话，情况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所以，他才会关注起庄内的一切吗？首先是保管备用钥匙，接着就是亲手做饭——到这里为止，他的举动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他竟然出于同样的目的管理起了凶器？

（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岂不是彻底落空，反而惹祸上身了吗？因为他证实了谋杀日疋的凶器和上次一样，都是来自这个屋檐下……）

不。我调整了一下思路。

如果堂埜依旧认为凶手并不在我们内部的话，或许在他眼中，各种证据和证词都是我们无罪的证明，哪怕这些证据和证词乍一看好像印证了“内部犯罪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乐观主义精神啊！绞尽脑汁的推理、令人抓心挠肝的困惑，仿佛都跟他没有关系……

突然，“希斯警探”有些讥诮的嗓音地震般撼动了我的思绪。

——感谢诸位学弟协助调查！你是不是叫堂埜来着？请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证词和证据，全力缉捕凶手。……不过，关于从哪里将那小子揪出来，说不定会让你失望！

“不，我相信诸位。”堂埜立刻摇头，“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多亲朋好友都是诸位的同行吧……而且，我本人也打算明年参加老家的警察招聘考试。”

“希斯警探”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立刻就又挂上爽朗的笑。

——哦？不错……行了，继续调查吧！

他气定神闲地宣布。可是对于我们来说，接下来要应付的场面就不那么从容了。我写得有些着急，不过说实话，我已经开始对没完没了地重复老一套的问答感到厌倦了。

当然，“希斯警探”一行为了撬开我们的嘴，又想到了新花样。

尤其是对于我的所作所为，他们非常生气。区区一介草民竟然打破浴室门，徒手摸门闩？就连我为了防止干烧关掉热水器，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好心办坏事。

这一天的调查，可以说是在警方的盛气凌人和口若悬河当中度过的。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一直以来的“日场演出”，开始进入“深夜秀”的环节。我认可他们的这份热情，但并不认同这种做法。

阅读这本手记的人（我知道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不过，高中时代，我经常会让同学传阅自己装订的手写作品集，所以从那时起，我写作时就常常会有这样的意识），应该也不会期待这是一个“87分局
[2]

”或马丁·贝克系列
[3]

的探案故事吧？

所以，我现在只是要把我所获知的事实记录下来。

——也就是说，星期天，在十沼（我）像个可怜的丈夫一样，跑下楼迎接追上门来的省子前没多久，有人用跟杀害濑部、海渊时使用的同样锐利的刀割破了日疋胸口和喉管。这段时间内每个人的行动如下：

○○证词“我正好在自己房间听音乐（读书/换内裤的抽绳）。堀场下来通知之前，我什么也没注意到。”

可以将○○替换为堂埜、蚁川中的任何一位。至于没有“自己的房间”的乾美树小姐——

“我和○○同学在一个房间。做什么？这个嘛……”

至于这位○○是谁，她却绝口不提。就在我怀疑能不能称赞她道德感强的时候，有人道：“好吧，是我！那个人就是我！”

蚁川曜司突然站起来宣布。他完全没有了平时挖苦人的劲头：“这么一来，她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吧？”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能成立……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说这个。可是，并没有人说一声“哦，是吗”，就轻而易举地接受他的说法，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送给他的就只有充满尴尬和猜疑的无数个白眼。面对这种情况，一般人肯定会萎靡不振地坐回去吧。

（真是了不起的骑士精神啊！不过，这本来就是他应尽的义务。）

他豁出去地说完这句话以后，一屁股坐下去。我不禁望着他腹诽。

但是，“希斯警探”却无视我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轻咳了一声，重新望向美树。

——谢谢，我已经知道你很忙了，真是辛苦你了……不过，还有个重要的问题忘了问你。这几天，这里发生了这么多棘手的案子，你为什么会过来？

“那还不是因为……”美树噘着嘴道，“省子想过来送慰劳品，人家就陪她来了嘛……”

她说什么！难道事实不是恰恰相反吗？我试图代替目瞪口呆的省子向她提出抗议。

但是，“希斯警探”却比我快了一步。他的眼皮尽管困倦地耷拉着，目光却锋利地逼视着美树。

“好、好啦！”

美树像是画里的荡妇一样怄气道：“实话实说，我接到了日疋那小子——不，日疋同学的电话，他说今天会来这里玩，问我要不要一起来。不，他说的是让我务必来，带的人越多越好……你们爱信不信！”

其实我不信……按照日疋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带柔弱的女生来这座住着一帮讨厌他的人的“血之馆”。

不过，根据我的所见所闻，美树不可能对他有好感，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接受他的邀请呢？更重要的是，日疋故意邀请她陪自己来这里，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还有另一件事令我心生疑虑，那就是贺名生警部的表情。

听完美树的“坦白”之后，他的表情宛如一尊笑里藏刀的佛像。那是一切尽在掌握、仿佛眼前的人是个跳梁小丑一样的嘲笑……

总之，他应该没什么要问的了吧？正在我屁股发痒，开始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希斯警探”冷不防伸出他那胖乎乎的手指了指我，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我还有话要问你！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害怕？关于浴室锁的情况，有些事还没有搞清楚。所以，就请在这方面颇有造诣的作家老师来说一说吧！喂，吓晕过去了吗？真是个胆小鬼。这边，跟我过来！

“希斯警探”无语地说完，指了指诊室深处那扇破旧的门。又是一个糟糕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少有人想起、已经被遗忘的小屋——顺便一提，在臼羽医院时代，那里的名字是治疗室。

走进“嘎吱”作响的门，裸露的灯泡“啪”的一下亮了起来。我就在它的下面接受了“单独面谈”。

我在自己的作品《前往白夜的密使》中，曾经描写过前警视跟记者对峙的场景。我试图代入那名记者，可是，这里的氛围和对方的尊容，却令我觉得自己更像是在遭到恐吓。当然，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寒冷的小屋里空气不流通，莫名令人窒息，堆在角落里的奇形怪状的床、银色的煮沸器等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可是，混凝土裸露的地面却像是洒过水一样，非常干净。

“希斯警探”转了转短粗的脖子，环视四周。

——这里好像很少有人来，不过倒是挺干净的！哦，是女生打扫的吧？还真是个细心的姑娘。

他自言自语说道。不过，他似乎是为了提醒我，连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都休想隐瞒。仿佛是为了证明我的想法一般，下一刻，他浑厚的声音便直奔主题。

——对了，凶手留下莫名其妙的血字的那个通风窗，一直都是那样紧紧关着的吗？

“是的。”我点点头，“平时我很少碰……毕竟那里位置不方便，关得又很紧。最近估计一直都是那样吧。”

——这么说，即使没有那些血字，也不可能从外面关闭那个通风窗喽？

“呃，应该不可能吧……”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赌上脑袋……我想这么发誓，但最终作罢。这件事警察可以自己确认，不用我多嘴。

——那么，那个弹跳式窗户呢？

“您说那、那个啊……”我精神突然一振，道，“谁、谁知道呢。假如提前把锁扣弄成半挂不挂的状态，从外面重重地关上，锁扣会不会就能挂上了……呃，估计挂不上吧。对了，还有一种老套的方法，就是在锁扣的把手上挂一根鱼线，从关闭的窗户外面把鱼线一拽……”

——的确很老套。

对方一脸失望地评价道。

——不，应该说你毫无观察力。从外面重重地关上，锁扣就能挂上了？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你连这种事的可能性都不知道吗？实在是太没用了！

“哦哦。”我搔了搔头。

——而且你想想看，那可是浴室的窗户。窗板完全嵌在窗框里，就算穿一根鱼线进去，估计连五毫米都拉不出来。你就这个水平吗？当然我一开始就没对你抱什么期待。

“希斯警探”自我认同地轻轻点点头，又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对了，你现在想起来了吗，浴室的门闩真的是插着的吗？

“啊？”

面对这个始料未及的问题，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被他这么一问，我当时只是把手伸进了玻璃的破洞里，并没有亲眼看到上锁的状态。但是，我的手指确实触到了门闩，并且操作着上面的把手打开了门。那种感觉难道有误吗？

（难不成我碰到的门闩是假的……这就是全新的诡计了！）

太好了，如此一来，我就能写一本密室推理了——我并没有产生这样的喜悦。这不仅没有可行性，更重要的是，当时假如在门的内侧有那种东西，我不可能注意不到。不过，假如它非常小，而且涂成和门板的油漆一样的白色的话，也许就另当别论了。

（不，归根结底。）我转念一想。（“希斯警探”只是想说，浴室并没有关闭——简单点说，就是我做了伪证。）

岂有此理！比起遭到怀疑的不悦，我最先感受到的却是怜悯——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竟然还在这个阶段原地踏步！当然，我并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

“不，我绝对不会记错！浴室的门闩确实是插着的。您也许会去跟省子，不，堀场确认，但我觉得大可不必。比起这个……”

既然都遭到怀疑了，我干脆把自己好奇的问题说出来得了！

“请问，在乾美树说她受到日疋邀请，来泥泞庄的时候，您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

——哦，你是说那个时候啊。

我本以为他不会正经地回答我，谁知，“希斯警探”却爽快地开了口。有一瞬间，我隐约又在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笑里藏刀的意味。

——听到可怜的学弟如此一本正经的询问，我怎么舍得行使沉默权呢？那姑娘知道野木被逮捕后，立刻就怒气冲冲地到搜查总部大闹了一场。她说：“日疋佳景在撒谎！他恶意捏造了否定野木的不在场证明的证词，说不定那个臭小子才是……”你要是问她的根据是什么，那就说来话长了。简单点说，就是感情方面的新仇旧恨……

“也就是说，因为日疋嫉妒野木……”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把这些说出来反而证明了野木的动机。她表面和日疋交好，实际上深爱的却是野木勇。不过她坚决强调，野木本人对此一无所知。简单点说，就是那姑娘脚踏两条船！

准确地说，包括“公认”的蚁川曜司在内，她脚踏三条船——我想这么补充一句，但是不想徒增麻烦，于是作罢。无论怎么说，哪怕是蚁川……

——那样的女人，会毫无目的地接受日疋的邀请吗？她来这里肯定有她的企图……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希斯警探”带着惯常的倨傲微笑总结完毕，突然转身离开。

（原、原来如此。）我呆呆地立在那里，喃喃道。灯泡突然灭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丢在了治疗室，慌忙追了上去。

——总而言之……

三十秒后，“希斯警探”不知道第几次环视着我们开口。出乎意料的是，再次出现在明亮的灯光下的那张巨脸上，却赤裸裸地挂着对这个混乱的案件的恼怒。

——今后会继续对你们进行人身限制，不，可能会更严！放心，不会很久。我一定会在今年内侦破此案！

他的眉间写满了疑惑与焦虑。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在地区公务员的脸上看到的情绪。

——另外，姑娘们，你们既然与此案有牵连，就跟他们一样待在家里别出去。哪怕你们有滑雪旅行或海外旅行计划，我也劝你们慎重。正好出现在命案现场，算你们倒霉！

我觉得乾美树估计会抱怨一句，谁知她却和省子一样顺从地点了点头。估计每个人都希望他们赶紧回去吧，但就在这时——

“请等一下。”

突然，堂埜却对着离去的便衣警察们的背影开口，声音沉稳但尖锐。

“还有一件事您忘了吧？既然这里又发生了谋杀案，您可别忘了把‘失物’还给我们。”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便衣们的反应非常精彩。他们仿佛被戳中痛处似的颤了颤。只有“希斯警探”仍旧不失领导的威严，脸上挂起如同半老徐娘厚重的脂粉似的诧异微笑，佯装不解。

——哦？失物？不好意思，我会安排人送回来的！放心，放心吧！

*

“来，喝一杯……”

“可真够受的！大家都放松放松吧……”

大家开心却又克制的声音，环绕着我们的座上宾。这是一场无比诡异的晚宴。

中午才刚吃完杂烩粥，把这顿饭称为晚宴或许太夸张了。那叫什么合适呢？

把这顿饭称为晚宴确实值得犹豫。——在蚁川拉出来的“嘎吱”作响的长桌上，堂埜盖了张床单并用图钉固定。我在高高悬挂的万国旗下，勤劳地绕着桌子把纸杯和铝箔盘分给大家。

一开始是女生们精心摆盘，后来这个工作被那帮浑蛋抢了过去，他们把薯片和寿司都盛在一个盘子里，搞成了大杂烩。

如果只把这顿饭称作聚会的话，气氛显得过于严肃，但又完全不像普通晚餐。首先地点就与平时不同。这里是二楼北侧室内楼梯旁边的空房间。我们也得偶尔转换一下心情嘛！

但是，隔壁就是发生“第四桩谋杀案”——被枕头毒死的小藤田的房间。所以，我们的心情完全无法焕然一新。不过，这里总好过昨天和今天不断发生惨案、每次聚在一起都没什么好事发生的餐厅。

尤其是对于今天晚上的座上宾而言，那里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我们对他的关心可以说无微不至。

“啊，这个很好吃哦，我帮你夹吧？”

“不，比起那个，要不要再来一杯……你可千万别客气！”

除了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外，桌子中央还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当然不是料酒或甜酒。这是经过大家的一致同意，以特别开支的名义匆匆买来的。

“喂……人家在说话呢！可以吧？你听见了吗……喂！”

美树丢下因为内疚而小心翼翼的男人们，抢先占据了上宾旁边的座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但是，我们最重要的客人——按照堂埜的要求，被送回泥泞庄的“原重点嫌疑人”野木勇，却一直在闷头灌酒，脸黑得跟青铜像似的。

“希斯警探”贺名生警部信守承诺，把因为日疋的死而获得了绝对的不在场证明的“失物”送了回来。

对了，我竟然忘了最适合这个场景的名字——庆祝出狱！

“确实挺够受的……是吧？”

“对、对啊。对了，野木，再来一杯吧……”

其他人翻来覆去地重复着同样的话，野木却始终沉默不语。沉默本身并不稀奇，只是今天他的周围环绕着一股异样的氛围。我觉得，要是凑到他身边仔细听，估计能听到变压器里流过高压电流一般的低吟。

在仿佛喷了消毒液般的干净的空气里，我突然格外渴望尼古丁和焦油。我把手伸向七星，又匆匆将抽出一半的香烟塞回烟盒里。

“嘿嘿嘿……”我只好用格外讨厌的谄笑弥补现场的尴尬。

野木虽然喝酒，但完全不抽烟。不过，他从来不曾要求朋友中的烟鬼禁烟，也从来不曾对点烟的其他人目露凶光。

今晚他却性情大变。眼前的一切好像都不顺他的眼。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迁就他。

再一看，被我硬塞回烟盒的香烟断在了过滤嘴的位置，这足以令一个老烟枪心烦意乱。

出去吧——我给省子使了个眼色，悄悄地起身。顺便去倒杯咖啡好了！

“可是，他也太过分了！只在那里待了一天……就别扭得跟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似的！”

我刚浑身松懈地靠在餐厅的椅子上，就忍不住对省子发泄起自己的满腹牢骚。

“你说的是野木同学吗？”

她弯下腰，依次将碗橱下部的门拉开。

“那也在情理之中吧。就算只有一天，也只有野木同学一个人在面对啊。要是日疋同学没有发生那种事的话，他现在……”

“你想说他会在逼供下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或许吧。可是，日疋发表的不利于野木的证词真的是伪证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是为什么呢？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但这都改变不了我无能为力的事实，我最受不了的其实是这件事。”

“可是……”

这一次她用力踮起脚尖，一边搜寻上层的每个角落，一边回答我。

“我们必须要做的不是标榜正义的哗众取宠，而是尽自己的所能，不落入凶手和警察的陷阱……不，是祈祷自己走运。除此以外，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对于她这番不能更有道理的话，我不由得点头称是。

“……对了。”

望着更加困惑地重新翻找橱柜和抽屉的省子，我实在看不下去，问她：“你从刚刚开始就翻箱倒柜的找什么呢？你到处乱摸的话，警察恐怕又要说三道四了！”

“我想削个苹果之类的。”

“我还以为什么呢！”我有些扫兴，“用平时用的菜刀不就得了？”

“可是……”她有些为难地回过头，“我习惯用的刀被警察先生们拿走了，剩下的菜刀都太大了！”

“哦哦，是这样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便理解了。谋杀的影响已经波及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水果刀呢？我记得哪里好像有一把有些民族风的木柄刀，我之前还用过呢！”

望着回头问我的省子，我突然一拍大腿：“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把刀来着！不过不常用，我也不知道放哪儿了……毕竟这里住的都是一些懒得削皮直接啃的家伙。你说的那把刀的刀柄是不是棕色的？”

“对，我就是在找那把刀。刀身大概这么长——”

“对，对！你好像用它帮我削过梨！”

说着说着，本来已经彻底遗忘的刀的形状，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人在记忆的铁轨上不断前进，令我觉得莫名有趣。我继续驾驶语言的“矿车”，完全没有意识到前方会通向哪条铁轨。

“然后，刀柄的位置有些圆，对不对？还有，在这个位置有根固定刀刃的……钉子……？”

我们突然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刀刃脱落的水果刀？”

那一瞬间，仿佛有蓝色的疾风在我们的小小矿车旁呼啸着掠过。在远去的火车上写有“彗星”二字。那是前往都城的特快卧铺“彗星3号”！

那天在这里的电视机上看到的画面、听见的声音和当时我们的聊天内容，突然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被害人加宫朋正”

<致死原因是插入其后背的类似水果刀的刀具，但是刀柄部分已脱落遗失——>

“他好像是死于内出血。”

……

“京一，难不成……”

省子盯着我，瞳孔里写满恐惧。

“等等，别慌！”这句话倒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之前放在这里的水果刀和杀害加宫的凶器是同一把。对，我们连插在他后背的刀是什么形状都不知道。这只是偶、偶然的巧合罢了。99.999%……”

可是，倘若情况真的是剩下的百万分之一，那么，把加宫谋杀案从一系列案件中剔除，将校内过激集团××派预设为杀人凶手的观点，还能站得住脚吗？难道他们会特意跑到这座泥泞庄来寻找凶器吗？

（怎、怎么可能！这才是万万不可能的梦话吧！）

这时，突然又有个车影出现了，高鸣的警笛贯穿我混浊的脑海。

这辆红色系的两种颜色交织的列车，与适才的那辆截然不同，正是在同样被视为××派的手笔的绑架案中，用来运送赎金的京阪特快。

有句歌词是“二人登上永不停车的火车”，人生幸朗
[4]

曾经吐槽这句歌词，说“究竟是从哪里搭上这列火车的啊”。可是，后来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正是这句歌词。我现在的情况，正如死死地抓住迷迷糊糊间坐上的云霄飞车，在迷宫里疾驰。

即便如此，也必须让这场混乱收场。至少，要把事态往那个方向推动。没错，我们不是都学过吗？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怀有坚持到底的意志！

可是，我能做的事，终究只有困在“嘎吱”作响的椅子里，写啊写啊，不停地写下去。写什么？鬼知道。

反正我成不了福尔摩斯。既然如此，我就主动承担起华生的角色，为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福尔摩斯汇总记录好了！这也是一种乐趣。

而且，还有堀场省子这个华生的华生协助我。我和省子聊天，就算见不到她，也幻想她就在我身边，腹稿就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打好了。

没错，正所谓一泻千里，星火燎原，文思泉涌，下笔如风。可是，语言仍然追不上思绪——我时时刻刻都梦想着自己能够像茨威格写巴尔扎克时一样，此时此刻，我感觉自己起码往那个境界前进了一小步。当然，我连品味这份喜悦的时间都没有。

不开玩笑地说，我已经废寝忘食，连说话都忘了。不过，后者对我而言并不算辛苦。我们泥泞庄也越发有鬼屋的样子了，不过疑神疑鬼的幽灵们基本上不再露面。

但是，在这种沉默、写作以及艰难的禁足修行中，也有例外。

“总之，必须从头开始把问题再整理一遍，或许用‘复习’这个词更合适吧！你大概会觉得事已至此，我这样没有任何意义……”

惨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用尽全力动了动发麻的唇。

“比如说呢？”她有些不解。

我继续说道：“比如说在加宫谋杀案中，凶手是怎么乘上‘彗星3号’的，这是问题a……大概就是这样来梳理一下。你愿意听吗？”

在唯一的听众点头之后，我清了一下嗓子，道：“很好，那我就一口气说完吧……在锖田的案子中，问题就是b如何将他那么庞大的身体吊上去。c如果是有人把他吊上去的，为什么没有在底下放一个踏脚凳，伪装成自杀？d他买的避孕套和灌肠药有什么用途，更重要的是它们去了哪里？接下来是e和f——”

我焦虑地撕掉烟盒外的玻璃纸，又抽出一支新的七星叼到嘴里。

“在濑部案中，凶手应该利用了更换放映卷盘的诡计，但是，通过这个诡计而多出来的时间，被他用在了哪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香烟迸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转瞬间化为烟灰，被我掐灭在烟灰缸里。

“在枕头毒杀案——小藤田的案子中，他为什么会那么早就上床？还有，凶手利用那个库房的机关，把所有人都吸引过去以后，又打算做什么呢？”

我用连自己都觉得很优美的姿势，将空烟盒丢进废纸篓中，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嗯……刚刚说的是问题g。h海渊散发出去的奇怪信息，是想传递什么呢？然后就是他的房间的钥匙之谜。钥匙是怎么跑到唱片底下的？以及留在门扣上的黏糊糊的感觉是什么？i须藤的常备药盒里，是什么时候、如何被掺进氰酸毒的？他指着野木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j日疋为什么要说出对野木不利的证词？k如果凶手杀害那只臭鼻涕虫是有计划的话，又是怎么提前预知他会来泥泞庄，并且会洗澡的呢？l最后一个问题，门闩是怎么插上的……”

我说完了——代替这句话，我用一声长长的叹息结束了话题。她好像还在等我继续说下去，不过，这已经是我肺活量的极限，也是我想说的全部内容。

“你漏了一个问题。”

良久，她才有些焦躁地说道。

“m凶手犯下如此多的凶案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哦，你说得对。”

我喃喃地说着，又在口袋里翻来翻去。

“那……确实是一个问题。不，我没开玩笑。”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有意义且收获满满的对话。不过，完全比不上《格林老宅谋杀案》里列举的九十七条……

分别之际，暮色四合，我突然回头看她。

“对了，说这个或许有些突然，我必须找时间见见你的父母，尤其是令尊。不过，就别介绍我的梦想是成为侦探作家了。”

“我明白。我会说你是个作家，有前途的大好青年，而且雄心勃勃……”

仔细想想，这个无比爽快的回答可以说是我当时唯一的收获。

“哦？那真是感激不尽！”

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由衷地对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决定返回自己的书桌前。从握住钢笔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允许自己休息了。哪怕手腕肿起，两颗眼珠子掉出来，我也无所谓。

我继续压榨已经像豆渣一样的脑浆，不断将稿纸的格子填满。对她的承诺就是对我的鼓舞。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我在写的正是如今你手上的这本长长的“手记”。这是从那场欢迎野木勇回家的糟糕的晚宴算起，大约五十个小时（当然包括吃饭、打盹、排泄和其他最低限度的琐事在内）的辛勤劳动的成果。

在腕表显示屏上的日历即将从28/SUN这一天翻过去时，我总算回到“现在”。

没错，从你正在阅读的这一页的这部分起，我的笔头开始实时同步。下面，我将同步汇报事件的进展……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简单点说，该写的内容我早就写完了，至少在此时此刻。总而言之，我的苦修也要就此告一段落了。我刚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关于那十三个愚蠢的血字，我必须立刻解释一下。你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了，ULCERA MALIGNA用英文来说就是Malignant Ulcer——《旧约圣经》约伯记第二章第七节中出现的“恶性溃疡”的西班牙语翻译。

我们D**大学在入学时会发放《新约圣经》，真应该同时配一部《旧约圣经》的！好吧，这无关紧要。这个似乎意有所指的词，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隐喻呢？

这姑且不论。明天我打算久违地逛逛街，和省子去祭奠一下朋友们。

怎么祭奠？唔，要不就在京都站十几号站台给加宫放一束花，给锖田买一堆少女漫画书好了。我再努力想想给小藤田、海渊、须藤他们送什么比较合适吧。

不过，日疋就免了。我会给他念念经，祝他尽量不要瞑目。至于濑部，我想到了一个有些残忍的吊唁方式。我打算抱着他的遗像，去看一位曾经是独立电影人的导演的作品。我要告诉他，在这条街上曾经有一位电影收藏者绝不能错过的人物。

不，还是把期待都留在明天好了。写完目前的这一部分，不如久违地把收音机调到那档深夜节目（哎呀，实在令人怀念！）吧！我们的庄名的灵感就源于它。

说实话，如今就连那首曾经无比熟悉的开头曲——大卫·格鲁辛的《Catavento》，都令我觉得无比遥远，可是，当时的事却依然历历在目。

当时，我们总算决定要把大本营搬到老臼羽医院，并决定为它取一个新名字。作为那档节目的忠实粉丝，我非常庆幸还有别的听众。前段时间，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杂志名，在同人志的命名会议上遭到否决。为了一雪前耻，我坚持要用“泥泞庄”这个名字。

顺便一提，我提议的杂志名是“幻想旅馆”，灵感来自川端康成的《掌上小说》卷尾的一篇文章。这个名字竟会以悬殊的票数败给“蕰蓙录”，简直没有天理！

哎呀，我已经开始用回忆来凑字数了，看来马上就没内容可讲了。该写的已经写完了，精力和体力也都逐渐进入“没电状态”。

你听过这样的笑话吗？一个五岁女孩收到笔记本和铅笔的礼物，兴高采烈地开始写作。少女写道：“我正在写自传。”可是没过多久，她就放弃了，有人问她原因，她说：“过去的事情我都写完了，已经写到上周了，现在我正在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我也效仿那名少女，暂时把笔放下吧。

为了不引起误会，我要提前声明，我不知道上述内容是不是包含了全部破案线索，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把所有数据都穿插在了这本手记里。

至于能否只凭这本手记，便可以推理出凶手，我就更不得而知了。我能保证的就只有十三个字——好了，祝我们每个人都晚安好梦。

“‘好了，祝我们每个人都晚安好梦’？这小子开什么玩笑。以朋友的死为素材写这种东西，实在太过分了，而且……”

堂埜仁志“哗哗”地翻着沉甸甸的手稿，目光迅速浏览完最后一页，一脸沉重地嘲讽道。

“不不，这可是莫大的幸福！”

蚁川曜司接过足有四百多页的手稿，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随口应付道。

“最后的最后都还在玩推理作家游戏，这不是他的夙愿吗？”

“这么说来，这就是他的……”

“遗作，咱们这位老师的。”蚁川向下瞥了一眼回答。

“有书名吗？”堂埜探头道。

“我看看……”

蚁川疲倦地把封面翻到上面，但立刻扯了扯唇角：“叫《谋杀喜剧之13人》。”

片刻的沉默过后，野木勇好像抑制不住某种翻涌的情感，开口：“这个数字里自然包括我还有你们吧？”

“似乎是呢，至少作者是这么打算的。”蚁川说。

这时，难以言喻的怜悯微笑传染到了每个正在俯视尸体的人的脸上。因为，最能体现这个古怪的书名的喜剧，此刻就倒在他们的脚边。

十沼京一。他自己正像他写错的手稿一样倒在地上。扭曲的身体就像是瞬间被冻住的尺蠖一般，试图往门外爬。

他的遗容无比狰狞，仿佛马上要哭出来似的，唇畔还垂着几道血痕。在他身边还躺着一个烟头，把地板烧出一片丑陋的痕迹。

……良久，蚁川道：“所以，这小子怎么处理？要爽快地交给警察，对他们说‘发现了这个，不好意思，请诸位鉴定’吗？”

“别开玩笑了。”堂埜慢条斯理，但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谁要交给他们啊！这一次，问题由我们解决！”

“没错。怎么能交给他们那种……那种废物！”

野木目光炯炯地咕哝着。仿佛是为了附和他似的，远方传来嘹亮的警笛声。

然后，他们同时在心中发表了临别赠言——晚安好梦，第八名死者。

注释

1
世界上第一位私人侦探，生活于十九世纪法国。

2
87分局系列为艾德·麦克班恩创作的系列小说。

3
著名瑞典侦探小说作家马伊·舍瓦尔、佩尔·瓦勒这对夫妇共同创作的系列侦探小说。

4
人生幸朗及其夫人生惠幸子是著名的夫妻漫才组合。“二战”后主要在大阪一带活动。

谋杀喜剧之13人　Ⅱ

1

森江春策，返回京都

在夜行之旅的途中，列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打破了正在打盹之人的美梦。就是在这个时候，这名乘客注意到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小伙子。

准确而言，是注意到了他奇奇怪怪的举动。不过，他本身便莫名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几个小时前，他刚要睡着的时候，这个小伙子慌里慌张地上了车，从那时起他就很惹眼。

一看就知道，他不是自己这种因公出差的上班族，也不像是返乡的学生。

（年底了，还心血来潮出门旅行，真安逸啊！）

乘客暗道。不过，当时他并未多想，扯了扯衣领便又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那个青年正蜷缩着身子，在和他座位之间的空席上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窗外是无尽蔓延的茫茫夜色，浑身仍旧沉重而乏力。

乘客无法立刻再次入眠，便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想看看他在鼓捣些什么东西。结果发现他正在做一件无聊透顶的事。

从刚才起，这个小伙子就一直在从脚边的手提包里拿出行李，一样样摆放到铺在座位间空隙里的报纸上，再一样样装回去。

闹钟、糕点袋、空胶片罐、文库版图书、用旧了的文具盒等。他旁若无人地不停把东西拿出来。

看样子多半是为了拿出某个要用的东西，正在焦头烂额地奋战。不过，他的手慢吞吞的，动作也非常笨拙，把一样物品拿出来，又放回去。

装着学生证的月票夹、皱巴巴的车票和宣传册……还有印有<ON THE ROCK>的刊名标志、看起来有些廉价的迷你杂志。

托这些东西的福，他得知这个小伙子是京都D**大学的学生，名叫森江春策，他买了长途旅行联运车票和夜车票，正在旅行的途中，还顺路去了趟温泉小镇。不过，这些信息很快就打翻在他浩如烟海的记忆里。

说到打翻，倒是巧了，那个小伙子在包里取放某样东西时，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东西，他忙蹲下去捡，结果又带倒了别的东西，简直笨手笨脚到家了。

就这样奋斗了几分钟，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此时已经满头大汗。

小伙子展开那本像是田野笔记的略大的硬壳笔记本，提起一支颇为廉价的粗杆钢笔，开始奋笔疾书。望着他的动作——

（啧啧……）乘客叹了口气。（该怎么形容这个小伙子好呢？）

如果是喜剧谜的话，也许脑海中会浮现出那位无比鲁莽的雅克·克鲁索探长
[1]

吧。可是，他只是一名普通上班族，并且热衷福尔摩斯、乱步、鲁邦等人的本格推理小说，所以他联想到的是一位经典的名侦探。

你想问他是谁？就是那位善良的天主教神父啊！话说回来，布朗神父
[2]

不也是在列车上第一次亮相吗？更巧的是，当时他也因为处理不了手中的纸包，不时地将晴雨伞放到地上。

当然了，这个小伙子与那个人物年龄相貌迥异，信仰估计也不同。可是，看看那不高的个头儿，还有那称不上苗条的体形，也不能说他们全无共同之处。又或许是因为二人身上都有一种迷迷糊糊、优哉游哉的气质，他才会产生奇怪的联想吧。

想通之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耳畔响起垂死的蟑螂一样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方才那个小伙子正发疯似的将刚刚用来铺地的报纸展开又合上。他呼吸紊乱，像是在泥泞中滑倒了一样，嘴里不时发出不明就里的喃喃自语。

注意到他的目光，小伙子有些难为情地点头致歉，但是，在那双被旧报纸遮挡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非同寻常的惊愕。

乘客有些羞愧地想，自己刚刚竟有一瞬间将他与那位名侦探相提并论，这么一看，这就是个傻小子而已嘛！就算剁开那颗藏在乱糟糟的头发底下的脑袋，估计里面也没什么东西。

更何况，他还逮住路过的乘务员说出这样的台词……

“不好意思，请问从这里回京都，应该在哪一站换乘？是的，我想立刻返程。”

“嗯……十沼京一最初的推断死亡时间，是二十九日凌晨三点到四点。不过，后来考虑到这个季节凌晨的气温，警方的委任医师认为时间还可以提前十五分钟左右。”

——在十四五铺席大小的冷飕飕的会议室里，荧光灯闪烁不定。最先冲进现场的那位老刑警说完这些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组长，下面要汇报的是发现十沼尸体时建筑物内的情况。有人证实，大门和里面的木门在就寝前，也就是凌晨一点左右是锁着的。”

天花板上有一片像是尸斑一般的污痕。贺名生警部撑着困倦的眼皮，专心听完这些汇报，扭了扭塞在椅子里的庞大身躯：“……又是堂埜仁志多嘴的吧？”

看见老刑警点头，贺名生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苦笑，继续道：“那他有没有提到通往二楼东头的室外楼梯的上锁情况？就是那个马脸的臭小子。”

“啊，关于这件事，”刑警慌忙添道，“他肯定那里也上锁了。另外，不光是睡觉前，在今天早上五点多，也就是发现十沼的尸体之后，堂埜也去看过。”

“我记得是偶然来到走廊的蚁川摔了一跤，然后发现了尸体，对吗？”

“没错！当时野木听到动静跑了出来，一开灯就发现十沼死了。事情发生以后，堂埜立刻去查看了一圈庄内的门锁，但并未发现异常。”

自己的话冷不防被打断，刑警也没有畏缩，耐心地把话说完。

“他还是一如既往啊……”

贺名生自言自语着，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我们能生在日本，偶尔也得心怀感激，在这个国家从事这种职业，实在是太幸福了。总是能碰到这种古道热肠、愿意主动协助警方破案的市民！无论他本人有什么目的。对了，女生们的不在场证明呢？”

他恢复严肃的神情。话音未落，骨干组的一个下属就弹簧似的起立。

“报告！首先据堀场省子本人说，昨晚他们和野木一起吃晚饭，时间挺晚的，她帮忙收拾完以后，十一点才回家，回到卧室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半多。我问了她的家人，证词跟她的说法没有出入。”

这位刑警无比细致。普通人只要接受过一次他的审讯，不，哪怕只接受过一次简单的询问，恐怕浑身的血液都要逆流。

不过对于上司而言，他的工作就无可挑剔了。

贺名生满意道：“嗯，正经人家的姑娘，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呢？”

“报告！今天早上，她八点起床，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联系了她，当时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呃，那帮人好像没敢把十沼被杀的消息告诉她。”

“女大学生的生离死别啊！倒也是人之常情。”

贺名生警部露出一副自负的神色，将短粗的脖子扭向在座的最年轻的便衣刑警。

“那么，乾美树呢？”

“报告！”

响亮的回答跟刚刚的前辈相比并不逊色，年轻的刑警开始回答。

“她也一样。不过，因为她住在普通公寓里，所以能够证明她十一点左右回家的人，就只有隔壁的女大学生，不过对方只听到了声音。第二天早上，管理员碰到过她——当时她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已经是中午左右了。另外，她说她在新闻里得知了十沼的事。”

“嗯。毕竟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冬天起个大早，勤奋地练习“干布摩擦”
[3]

的类型。这么一看，当晚全部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都有可疑之处。”

贺名生警部愉快地晃着大肚子，突然恢复一本正经的表情。他刚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穿制服的警员捧着一张便条闯了进来。

被恐怖的前辈们死死盯着，小警员不禁吓得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地走到贺名生面前，恭敬地将带过来的纸条递给他。

“卑、卑职先行告退……”警员抖着嗓子敬了一礼，抬起颤抖的双腿离开会议室。他走后，贺名生警部望着接过来的便条，道：“啊，关于十沼京一的主要死因，最初的意见是他在昏倒的瞬间撞击到了头部造成重创，又加上被发现得太迟，最终导致死亡。不过，当时并不清楚他的晕倒是不是因为外部的暴力，也不清楚他轻微吐血的原因。经过尸检，终于得出了结论——他是因为某种吸入性毒素，导致肺部血液急速凝固，引起窒息死亡。”

下属们开始窃窃私语，贺名生抬起堪比棒球手套的大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闭嘴。那张纸条捏在他的大手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张邮票。

“没错……就是香烟！从结论说吧，从掉在十沼尸体附近的那支抽了一半的七星烟里检测出了异物，成分目前还在分析当中。不过，经初步判断，他吸入的应该就是碳酰氯。碳酰氯是一种很久之前的毒气，好像有两种物质经过加热可以产生这种气体。一种是三氯甲烷，另一种是用来擦拭8毫米胶片上的灰尘的四氯化碳……无论是哪一种物质，在泥泞庄似乎都不难搞到。”

独特的浑厚嗓音异常兴奋，经油漆剥落的墙壁反射，产生嗡嗡的回音。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凶手是什么时候把那支有毒的烟混进烟盒里，并且让十沼京一抽上那支烟的。作案手法其实很简单，凶手只要往‘药瓶’里掺一粒毒药，躲得远远的，等着受害人无意间吃下去……”警部继续道。

他浑然不知，自己曾被已经躺在那里的死者取了个“希斯警探”的外号。另一方面——

“总而言之，把那些显眼的家伙……”“一个个绑起来！”“绑在一起，狠狠地揍一顿。”“……组长！”

同样被那个人赋予刑警a、刑警b等代号的刑警们，也都七嘴八舌地发表意义非凡且丰富多彩的意见，不遗余力地为独奏会——不，搜查会议出谋划策。

“且慢，老夫有一妙计！”

贺名生警部为每个人分派完任务，宣布散会。显而易见，他的话并没有平时那么自信。不过，他仍然迈着威风凛凛的步伐，慢吞吞地离开会议室。他一出门，就在走廊的一角看到刚刚那个小警员正在跟某个人争执。

“你别难为我了。告诉你谋杀案的情况？开什么玩笑！你是社会记者？宅男？不管你是什么人，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赶紧出去，别碍事……”

对方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娃娃脸上还带着些学生气。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撰稿人。贺名生警部瞟了他一眼，从他们身边经过，小警员注意到他，立刻恭敬地敬了个礼。说时迟那时快——

“站住！”

一不留神，对方就乘虚而入。别看小警员外表不靠谱，身手却无比矫健，一把就将他按住了。

——真是的，最近怪胎可真多啊！

贺名生哀叹着走开了，耳边传来小警员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普通市民的声音。

“不要乱动！听到了吗，听到的话就赶紧……什么，你跟受害人是同学？这是两码事！”

“谁？”

水松美里喃喃地发出一声惊呼，从床上坐起来。她感觉病房白色的门后有人的气息。

朋正……？意识到自己想这般唤他，美里的心口不禁一跳。

从时刻表上的遥远地点传来的噩耗，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她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在这里。可是，在脑海中的某个地方，她却总是幻想着回到那个一切都不曾发生的世界。

不能去平行世界的话，至少让她来一次短暂的时间旅行也好，就让她回到凶刃挥向加宫的那一刻……不，哪怕只能回到他断气的那一刻也好。她就只想陪在他的身边——

（不行，太不切实际了。）

美里缓缓摇了摇头。她迎着从巨大的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眯了眯眼睛。

这里是父亲的熟人经营的私立医院，位于大阪北郊，阪急京都线的沿线，环境幽雅。她如今就住在这里的一间宽敞的单人病房里。

在被绑架期间，凶手给她服用了大量药物，她正在住院疗养……对外是这么个说法，但是，除了吃饭时间会有人来量体温以外，其余时间都没有人会过来。住院的目的，倒不如说是为了挡住那些纠缠不休的家伙，而且敌人不只是那帮记者，还包括警察。

——折腾了一大圈，爱女好不容易被释放，却立刻被警察抓去问话，作为父亲岂能不起逆反心理？

因此，外界想要访问这个房间的困难度，比她自己出门的自由度高得多。

“……谁？”

美里再次抬头，这一次，她的声音很清晰。她已经确认那不是错觉。的确有人在门外踱来踱去。

“谁在那里？”

但是，对方又犹豫了几秒钟才回应她。

先是从门缝里伸进一束乱蓬蓬的花，接着一颗毫不逊色的乱蓬蓬的脑袋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迅速露了一下，又马上缩了回去，她只看到了他圆溜溜的眼睛和鼻子。

会是谁呢？美里冥思苦想。这一次，那人终于不再闪躲，整张脸慢慢地探进来，进入她的视线。

“……森江同学？”

美里一瞬间瞠目结舌，叫出那张脸的主人的名字。

“啊，是我……森江。”

他隔了一会儿，才傻乎乎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他怯生生地走进来，整个人都透着些不合时宜和搞笑，但是，最搞笑的还是他刚刚打招呼的那句话。

“那个，最近真不太平啊。其实，我最近才在旅行地得知那些事。无论是水松……呃……水松同学的事，还是泥泞庄那些家伙的事。啊，先不提这个，请收下这束花。那个……放在哪里好呢……”

森江春策。二十二日与他在派对上分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不过，以前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多亲近。

她一上大学就加入了“ON THE ROCK”的编辑部。好像从那时起，每三次例会，她才能目睹一次他独特的风采。总之，她与他的交情仅此而已。

直截了当地说，她对他没有兴趣。不过，她倒是被他应邀投给他们的充满奇诡幻想的作品迷住过。

交情一般的他，为什么会专程来找她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见美里惊讶的问题，森江春策的脸上浮现出憨厚但很难取悦女孩子的羞涩笑意。

“我、我也有女性朋友哦。虽然只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这个回答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却灵光一闪，腹诽道。

（肯定又是妈妈。）

当然了，自从绑架案的报道限制解除以后，打到家里来的知己好友的电话不计其数。

母亲无法当面谢绝，只好通过电话婉拒。但是，面对那些名字格外熟悉、连家人都对得上号的人，她就会把疗养地址告诉对方（但会特别嘱托对方不要去探视）。

森江的意思估计是他辗转托了很多熟人，才找到这样的朋友，打听到了这所私立医院的地址吧。

（妈妈可真是的……）

美里忍住咂舌的冲动。她自己也因为百无聊赖，从医院给朋友家打过电话。而且，她该讨厌的不是妈妈，而是这个千方百计不请自来的男人。

森江好像全然没有感受到她冰冷的目光，他找到一个花瓶，将带来的花插进去。但是，一大半都被他掉在了地上，他只好手忙脚乱地蹲下捡。

这个男人笨死了！美里再次咂舌。但是，下一刻她就笑喷了出来。她是被对方那毫不做作的样子给逗笑了。就算自己求他——加宫朋正，估计也看不到他这一面吧。

可是，她立刻就后悔了，她不该对他笑的。因为，森江受到她流露出来的这丝好意的鼓舞，竟然毫不铺垫便道：“希望你能告诉我，加、加宫和……那个××派的关系。”

“××派？”

他冷不防问什么呢？美里暗道。下一刻，她的心里便涌现出一团怒火。

“我凭什么回答你这种问题？”

“因为，那个……”

森江词穷地吞了吞口水，故意清了几下嗓子。

“关于你的绑架案，我个、个人很有兴趣……抱歉，这么说太不礼貌了。”

他说了一半，慌忙闪烁其词道。美里的目光自然变得更加危险，他像是要避开她的目光似的，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双手撑在病房的窗户上。

“你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你……不，水松同学，你从××派或者别的莫名其妙的家伙手里逃脱了，有人却没能活着回来。虽然有些晚了，但我想知道他的死亡真相。可是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所以，我想先从二者之间是不是有关系，或者说是不是没有关系着手调查。我是说……你的绑架案和一系列的杀人案之间。”

简直是强词夺理，不，是诡辩。美里突然想。

（难道他想学警察问询吗？）

这个男人专程跑到这里，就是为了玩这么幼稚且毫无目标的侦探游戏？真令人难以置信。她向对方的后背投去讶异的目光。

“你知道就在不久前，十沼被杀了吧？”森江突然回头，“他一心想成为侦探作家，甚至让人想对他说‘你烦不烦，我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美里点点头。

他继续道：“一直以来，他写的小说——准确来说应该是他创作的诡计，我几乎都能破解。因为这个，他恐怕非常怨恨我吧。不过，如今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我想说的是，只有十沼京一能够让我的脑子有用武之地。所以，我有义务解决他——那个我在学校结识最久的朋友留下来的谜题。这个谜题哪怕不是他自己创作的，也是他奋不顾身记录下来的。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并不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十沼托付给我的，或许你会觉得事不关己吧。”

这确实是他单方面的臆想——美里暗暗想道。不过，她也做不到事不关己。

能继承他未能完成的目标的只有自己……在得知加宫被凶刃刺死时，美里曾这般想过，而且，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成了她自己的问题。

“我好像懂你的心情。”

片刻后，她发自内心地说道，也开始想要听听这个男人的“侦探游戏”的后续了。

她当然恨刺死加宫的人，对于继锖田敏郎之后的社团学长们的死，她也不可能漠不关心。

“可是，这和我被绑架有什么关系？”

美里问完这句话以后，突然有个疑问掠过脑海——莫非这个男人在怀疑我？

（怎么可能！）

她一笑置之，但更多的却是厌烦。她腹诽道，只是推理游戏的话，她就陪他玩玩吧。

迄今为止，虽然很少有机会跟他交流，但她对他还是有一丝敬意的。可是，如果森江的推理太蠢——蠢到认为刺杀加宫朋正的人是自己，或者杀害了锖田敏郎的人是自己的话，那么，她就有必要撤回那份敬意了。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

森江的语气却突然激动起来。

“那个……绑架和监禁你的家伙，有没有什么容貌特征？”

“怎么又是这件事？”美里烦躁地回答，“警方也啰里啰唆地问了我很多遍，我就只记得，当时我躺在地板上，水泥地又凉又脏……”

“我在报纸上看到，那伙人至少有三四个人。”

森江毫不气馁地继续发问，美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究竟想找到什么结论呢？难道他和警察一样，都想证实绑架犯就是××派不成？还是说……

“我想问……只看报道，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为你是被迷晕之后，才被绑架到大阪方向的。可是，你自己有没有这么想过，那会不会只是个错觉，其实你是被带到了自己来的方向呢？”

“来的方向？”

美里瞪大美目。

“是的。”森江点点头，“你先从大阪，被带到了阪急的列车中，然后到京都，再到自己的公寓。最后，到‘泥泞庄’。”

这个人的大脑里到底还塞着多少妄想啊——美里认真地怀疑对方的精神是否正常。难道他想说，是住在泥泞庄的那些人绑架了自己？

她抗议地瞪大圆圆的眼睛。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一次也没有！”

森江十分轻易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我懂了，那也难怪。那么……”他轻咳一声，继续道，“那么，空间的问题暂且不论，先把时间往前推一些好了。你能讲讲那天晚上，也就是‘春天’的派对结束后的事情吗？”

美里当然没有义务回答。但是，她却像是被他奇怪的话术给吸引了一样，打开了话匣子——准确而言，她是想看看这个男人还能有什么更过分的妄想。

派对之后，她回到居住的女生公寓，接到了堀场省子的电话。第二天，她又接到通过本地新闻得知锖田被吊死的省子的联络，赶到了泥泞庄。接着，她在“验尸官法庭”上突然遭到日疋佳景的诽谤。她把这些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太过分了。”森江皱起眉头，“你刚刚得知那样的新闻，本来已经很受打击了，他竟然还这么口无遮拦。”

“……是啊。”

美里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个目光下流的猥琐男，简直是个毫无下限的男人。

“亏你能忍下这口气。这可以说是双重打击了……不过，那小子那么旁若无人，简直是满不在乎的平左卫门
[4]

。对了，说起旁若无人。”

森江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听说××派那伙人经常会闯到加宫的住处，他搬到那栋公寓以后也是如此吗？”

“是啊。好不容易从廉价公寓搬进了新家，那帮人却马上又找到那里了……”

森江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把手中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她说着，森江手中的笔则在那个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过，他突然被翻开的某一页吸引，停下了笔。随后，他便把美里撂在一边陷入了沉思。

“……？”

美里好奇地探头看向那个笔记本，结果对方随着她的动作同时抬头。森江羞涩地笑笑，将刚刚看入神的那一页转向她。上面有几个特大号的字：

ULCERA MALIGNA

不用说，这正是出现在日疋谋杀案现场的那则用鲜血写下的信息。不过，她也只不过是通过报纸了解到的。

片刻后，美里带着一些嘲讽，询问“业余侦探”：“关于这个，你有什么线索吗？”

有必要的话，这个称号她可以承认一半，美里心想。不过前提是，关于这十三个莫名其妙的文字，他能给出一个能让她明白的答案。

其实对于美里而言，般若心经什么的还更好理解一些。

可是，森江的回答却跟她的预期不符。

“水松同学，你知道‘约伯记’吗？就是《旧约圣经》中的‘约伯记’。”

“哦，这个标题我倒是有印象……”

美里老实地回答。他像是在反复品味这个刚刚获得的知识一般，眯起眼睛：“约伯记讲的是，住在巴勒斯坦的乌斯地区的约伯，是一个虔诚信奉真神的好人，但是他却被问罪，失去了地位和家产。也就是说，这是圣经中的一则荒诞故事。约伯已经陷入非比寻常的绝境，可是这时，他又遭遇了更大的不幸，导致他妻离子散，那就是名唤‘恶性溃疡’——‘ULCERA MALIGNA’的难治之症。”

她恍然大悟。可是，即便他如何解释，都改变不了他离题千里的事实。

如果有必要，她愿意向神发誓，在她（以及她所了解的加宫）的人生中，她不记得自己曾接触过这种东西。

“所以，森江同学。”美里略微压低声音，“凶手……写下那个‘恶性溃疡’的理由，究竟是……”

“那就是……”

森江春策有些困惑地用钢笔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美里正充满期待地盯着他的嘴，等待他接下来的话，外面却突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森江用手制止美里，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将大脸贴在窗户上，盯着外面的景色看了半晌，最终喃喃道：“出车祸了吗……”

阴沉沉的灰色天空令人联想到死人眼睛。

“好，上了！”

森江春策为自己壮了壮胆，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转眼间，他就接近了目的地——那个石砌的门柱。

正要越过它，他的脚却突然僵住了。他像是遇到了磁场的斥力一样，开始后退。一开始还越来越近，后来却越来越远……

（——唉！）

森江像是倒转的胶片，又回到了出发点。他不知第几次发出叹息。

他的目标是前方那座平平无奇，只有旧这一个优点的建筑。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住在里面的也都是他的老朋友。

可是唯独今天，他觉得在脏兮兮的围墙内的大门口，盘旋着阵阵妖气。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迈入石砌门柱对面的世界。

（好吧……再来一次！）

从刚才开始，他已经在老臼羽医院的门前来来回回了六次之多。至于口号，从他在市内公交车站下车的时候起，已经喊了几十遍了！

可恶……他对自己咂了下舌，突然摆好助跑的架势，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结果他刚出发，就被铺路石绊了一下，狂叫着往前冲去，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紧紧攀住大门，站在了大门口。

好歹算是突破了难关。森江调整了一下气息，挺直腰杆。

他大声激励自己，用力敲门……里面却没有回应。他有些扫兴，但很快就再次握起拳头，用力地砸着门板。突然间——

嘎吱——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大门开了。门扇像是在朝他招手一般，轻轻地抖动、摇晃……

森江有些纳闷地通过门缝，把头探进有些昏暗的空间里。就在那个瞬间，有个非同寻常的力量抓住了他。

啊啊啊！他来不及尖叫，就被那几只钳住他手臂和肩膀的手拖了进去。如果有人正好路过的话，应该会看到那幅荒诞、罕见的景象。

那栋建筑宛如水木茂的怪奇漫画中的食人屋一般，将森江春策的身体吞入腹中。然后，门“砰”的一声关闭了。剩下的只有阵阵寒风卷起落叶，在除夕的街头掠过。

注释

1
喜剧电影《粉红豹》中的角色。史上最伟大之“乌龙探长”，法国警界最头疼的“神”探人物。

2
英国著名侦探作家G.K.切斯特顿笔下的著名侦探。他是一名天主教神父，身材奇胖，身边常带着一把大雨伞，有着很锐利的直觉。

3
“干布摩擦法”是日本民间流传的一种健身方法，日本人认为用干布摩擦身体，可使血管扩大，全身产生和缓的成果，还能用来预防感冒和医治肢端酷寒症。但这种健身法并不科学，还有可能引起皮肤炎症。

4
日语中“满不在乎”的发音与人名“平左”发音相近。在说一个人满不在乎时，就会说这个人是“满不在乎的平左卫门”。

2

森江春策，旁听席就位

森江春策坐在乍一看挺豪华、实则破旧不堪的椅子里，坐立不安地扭了扭屁股。一堆五颜六色的彩带散落在他周围。这是什么？派对？他不禁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泥泞庄二楼北侧的空房间。但是不管这是哪里，都没有这么跟人打招呼的道理。几条胳膊突然将他拽进来，把他像“货物”一样运上来之后，又把他强行按到“指定座位”里，还在硬板纸上穿了根绳子，挂在他的脖子上。

（可是话说回来……）森江再次眨了眨眼睛。（这个派对，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实际上，眼前的景象很诡异。首先，在森江座位的不远处摆放着一张长桌，旧桌布上有一些崭新的污痕，看着非常滑稽。

“杀人屋”的幸存者们立在长桌旁，或者说远远地围着它，都是一副不知道是不是该为自己还活着感到庆幸的表情，而且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本用雪白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厚册子。

更奇怪的是，对面摆着一个讲台似的东西，上面同样铺着桌布。那张桌布看着挺眼熟，大概是从哪里扯下来的窗帘吧，隐约还能看到下面的纸箱。

（这些人在搞什么？如果是恶魔仪式的话，地上应该有五芒星的图案。）

“——好了。”

堂埜仁志对森江的慌乱视若无睹，缓缓开口。

“因为稀客的到来耽误了一些时间，我们继续吧。首先，接着刚刚的话说……”

会长慢悠悠地走到“讲台”旁边，尽管语气依旧慢吞吞的，声音却像是从丹田深处发出来的，低沉而浑厚。

“‘手记’的复印件……啊，我还是去那家常去的十元复印社复印的，钱是从社团的团费里出的，大家没有异议吧？下面，我想请大家谈一谈这份文稿的读后感。”

什么文稿，什么手记？他刚刚好像提到了“复印件”，大家手上的好像是B4大小的复印纸。难道那家伙……？

“总而言之。”

堂埜沉重地清了下嗓子，接下来的话令森江心头的那个预感更加强烈。

“我们不能辜负这份遗稿。在我们被接二连三的谋杀案搞得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他为我们完成了这份珍贵的实录，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

“就是根据这份手记，通过比全共斗
[1]

还热烈的讨论，将那个可恶的凶手揪出来！”野木仿佛难以抑制自己内心的挣扎，烦躁地扶了扶眼镜，又道，“赶紧开始吧，别再讲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废话了……”

“能有什么办法？”蚁川辩护一般插嘴，“毕竟这里还有个一头雾水的家伙！对吧，会长？不，陪审员先生。”

（陪审员？原来这是一场庭审。这么说，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的自己，就是……）

森江再次盯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硬纸板。左右两边都打了孔，穿了一根不知道是哪家商店的绳子，上面用万能笔粗暴地写着几个大字——旁听人。

他纳闷地想，这难道就是他们分配给我的身份？

“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东西了。”堂埜说着，把一沓沉甸甸的稿纸丢到一头雾水的森江腿上。森江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更令他吃惊的是第一页上面的署名。

（十沼、京一……！）他目瞪口呆。（这是他留下的？难道是关于这次案件的记录吗？他自己也惨遭杀害，却记录下了这一系列的谋杀。真的吗？）

“这是手记的原稿，你要好好保管，因为复印的时候没有算上你。”

“我也……可以看？”

森江因为这意想不到的礼物抬起头来。

野木在旁边说道：“真的要把我们愚蠢的历史给这小子看吗？他又不住这里！”

他的语气里充满怀疑。才一段时间不见，他就对自己如此针锋相对，令森江有些寒心。

“我是想，他或许能够提供给我们不同角度的解读。”

堂埜气定神闲地打圆场。蚁川有些不悦地说：“这不是挺值得期待的吗？既然让他以这种形式坐在这里了，肯定要为他提供相应的信息。”

“对啊。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人，就算让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他也分析不出来啊。”

野木仿佛在说“想得真周到”一般，嘲讽道：“都别说得那么肯定，我看也不能对他抱有太大的期待。”

（我终于懂了。）森江带着些自嘲，将脖子上的绳子拉近一些。（所以，他们才为我搞了这么个名牌。专程送上门来的傻瓜，他们岂能放过？）

他们把自己拖到这里，是为了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他的角色与其说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审判的旁听人，不如说是电视节目的观众评审代表。

可是，这个聚会究竟能不能称为审判还值得商榷。毕竟在这个法庭上，所有陪审员都可以是检察官、法官或被告人。

“我先说一句。”堂埜像是参加班会一样举手发言，“为了避免误会……实际上，这并不是审判，对，准确来说……”

“你想说这其实是一场‘讨论与检举的读书会’吗？”蚁川用讥诮的口吻打断他。

“还是‘辞世友人追悼会’？”

“我提议叫‘通往死刑台的单程票抽签大会’，如何？”野木轻蔑地道。

堂埜却摇了摇头：“不……叫什么无所谓。”他生硬地清了下嗓子，又道，“那么，我们就开始吧——‘互相证明清白的信任与友爱会’。”

（不不，恰恰相反。）森江悄悄地摇了摇头。（这是一场可怕、伪善的“谁是凶手”游戏，剧本就是十沼的遗稿……）

他难以苟同地看向原稿。

起初，他对于它的厚度和重量还有些迟疑，可是，当他开始浏览格子里的文字时，眼睛却瞬间放大，手指也匆匆开始翻页。

《谋杀喜剧之13人》/十沼京一/序章·怪胎云集的爱之乐园/在地下餐厅的一角回荡的歌声……

他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浏览的。他一口气看完几十页，猛然翻回去，动作粗暴得几乎要将装订的线给扯掉。看完眼前这页，又匆匆翻回到几章之后。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突然从纸张上离开，盯着某处念念有词。那副模样就像是等待上场的演员。有只手突然伸到他面前，夺走了手记。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读啊？你的复印件是不是缺页了？快对照一下原稿！”

森江像是被收走玩具的孩子一样，抬起空了的手虚空地抓了抓，抬头看向那只手和声音的主人——野木。

“看，就是这里！我让你看的是这里！”

“喂，请你冷静一点！”

堂埜的声音压住了野木的大呼小叫。

蚁川依旧是惯常的语调：“你才应该认真点，这一段怎么了？给我看看……”

他从野木手中抢过原稿后开始粗暴地翻页。

旁边的堂埜探头看了看，道：“随便怎么样。”责备道，“请大家讨论的时候尽量不要太暴力……”

看样子，是他们在根据十沼的手记互相确认记忆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分歧。

看来他们暂时不会结束了。森江缩回空空如也的手掌，悄悄地站了起来。他的喉咙干得厉害。

三分钟后，森江春策来到一楼，正要踏进餐厅，口中却突然爆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怪叫。

“呜哇哇哇……”

他叫得很没出息。但是，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撞到一个人，估计谁都要吓破胆。何况对方的肢体还非常富有魅力。

“吓、吓死我了！唉……”

森江惊魂未定地大声抱怨，再次看向对方。有一半，不，九成原因是羞涩。

“抱歉，我正要倒茶。”

对方——乾美树轻轻眨了眨眼睛，坐在餐桌边上对他莞尔一笑。

“你是森江学长……对吧？”

“感谢你还记得我。”

森江女人缘本来就差，很少有红颜知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性感的女性，就越是跟森江无缘。他带着疑惑向她道谢。

美树一脸诧异，为什么森江学长会来这里？看到她的神情，他挑重点解释了刚刚的情况，又道：“对了，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的？难道也是在外面徘徊的时候被硬拖进来的？……不，应该没这个可能。难道和验尸官法庭一样，你是受邀来参加‘泥泞庄陪审法庭’的？”

“是啊。”美树点点头，“会长他们给我打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他们好像找到了重要证据，有机会揪出凶手……可是……”

她晃悠着肌肉绷紧的双腿，目光淡淡地往二楼瞥去。

“我赶来一看，却发现他们在搞那种推理游戏。太蠢了，说推理都是抬举他们了。”

“确实无法否认。”

“对吧？于是我就放弃参与权，赶紧逃出来了。他们还说，复印的时候是按照庄里的人头数算的，忘了复印我的份儿，所以要把珍贵的原始手稿交给我。语气夸张得要死，真讨厌。”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森江不停地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份原稿原来是她不要的，或许那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不过，我……）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在心里喃喃自语。森江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件被他遗忘的事。他环视四周，问道：“对了，堀场省子呢？”

美树也纳闷地歪了下脑袋。

“不知道啊，他们不可能不邀请她的……”

“是啊……”

说实话，森江有些失望。照他目前读到的内容来看，堀场省子在手记中扮演着非比寻常的角色。

即便不是如此，她也是最了解十沼的人，必须听听她的说法。她到底为什么没有来呢？

（唔，邀请她来这里参加寻找凶手的聚会，确实有些残忍……）森江暗道。（她应该是受了打击，失魂落魄，才没有出现吧。倘若如此，十沼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他不由得感到一丝羡慕。不过，他却突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怀疑地望向美树。

“不过，亏你能满不在乎地一个人待在这里啊！你就不怕凶手突然出现吗？”

“那不是正好吗？”

美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手伸向背后，下一个瞬间，便有一把剃刀伸到森江眼前。

她面带微笑继续：“比起等待无聊的班会结论，那反倒更省事呢。”

她的个性纵然强悍，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大学生，可是，那个瞬间，她却向他显露出了恶魔的一面。

“原、原来如此。”

森江努力保持镇定，只能这么回答。

“……言之有理。对了，能给我也倒杯茶吗？”

几分钟后，他用茶水润完喉，抱着一堆“行李”回到“法庭”，两只手不够用，他只好在腋下也夹了一些。

“好了，到这一段为止。”

森江缩着身子，蹑手蹑脚地重新回到旁听席，耳畔回荡着堂埜一成不变的声音。

“你们对这份手记中描写的自己的行动，都没有什么异议吧？”

哦哦……在一片敷衍的赞同声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森江有些沮丧，同时也松了口气。不过，他刚刚若无其事地坐到圆椅上，野木便找茬儿道：“旁听人，你未经允许跑哪儿去了？”

“抱、抱歉。去、去了趟厕所。”

“厕所……？”

蚁川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接着，他狐疑地看向森江放在旁边的那堆东西——蒙着一层灰尘的百科事典和旧报纸。

“哼，算了。这么重的玩意儿，你带这么多本上来干什么？”

他抱怨地说完，将原稿扔回给他。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森江春策腹诽，表面却不动声色。他不停地更换着双手和腿上的原稿与资料，继续埋头阅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说话声停了。一抬头，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埜像是一直在等话题结束似的，长出一口气，道：“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还没有进入正题吗？）森江有些无语，不由得抬起脸。

“且慢。”野木突然大声插嘴，“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讨论，不是吗？”

“在此之前——注意，是在脱离文本，彻底解决案件本身之前。”蚁川像是外国人一样摊开双手，补充道。

堂埜看了看他们二人，抚摸着长下巴：“你们的意思……难道是对手记本身还有疑问？”

“没错。”野木用钢笔重重地敲了敲复印件，“我们早已经证明，这不仅仅是一本日记，还是珍贵的证词、资料，这些话我已经听腻了。或许的确如此吧，可我强烈地感觉到，其中还隐藏着更多秘密。”

堂埜眯起眼睛：“更多秘密，具体而言呢？”

“你还不明白吗？”野木来了劲，自信满满道，“那就是十沼留下的信息！我们有义务把它弄清楚。而且，那就是——”

他像是缺乏百分之百的自信，突然退缩了。

蚁川淡淡地接过他的话头：“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检举凶手的线索。”

“线索啊。好吧，具体来说呢？”

“线索。”蚁川率先趋身向前，脸上浮现出装模作样的微笑，充满自信地继续道，“打个比方，它可以用一个数字来代表。借用莫名执着于此的十沼的话来说，那是一个不吉利、滑稽且无比怀旧的数字。”

“如果要在这些麻烦的废纸上指出的话……”野木的手轻轻伸到眼镜上，“它就出现在开篇的部分。不过，是在‘春天’的派对散场之后的段落。很不巧，我当时并不在那儿。”

“……”

诡异的沉默再次降临在众人之间。堂埜的眼睛半闭半睁，困倦地看了他们一眼，道：“……好像大家的想法都很一致。”

“是啊，简直太有默契了。”听到堂埜的自言自语，蚁川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不过，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又道，“喂，这么说你也是……”

“是啊。”堂埜点点头，“要是其他人都不说的话，我本来打算再缓一缓的。”

“没想到你也这么老奸巨猾啊，会长！”蚁川的声音有些扫兴。

野木莫名严肃地压低声音：“大家都是一路货色……关键词，不，应该称为密码吧，就是‘sa ku si ya ha、to、nu、ma、ki、yo、u、yi、thi’——‘作者是十沼京一’这十三个假名。”

他依旧是嘲讽的语气，但很快又精神百倍地道：“没错……在派对后的咖啡馆的那个段落里，十沼罗列了他打算自费出版的短篇集里收录的作品。把标题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提取出来，可以分别组成一句话。他对那一段的描述既冗长又不合时宜。我觉得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信息！”

野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说白了，就是十沼用类似的方法，将没有写在手记中的信息留了下来。他之所以写那段内容，就是为了暗示我们这件事！”

“看来每个人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呢。谁要是没注意到这点的话……”蚁川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情，若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就只能说明他是个蠢货。”

“即使我们都躲过了成为蠢货的命运，也于事无补……你们同意的话，我想申请先发言。”

野木轻轻拍了一下手。简直像个考试以后跟同学互对答案的中学生。

“啊？”

蚁川措手不及，看了堂埜一眼，有些不满地点了点头：“好吧，随便你！”

“我发现……或许大家也发现了，”野木开口，“他总是寻找各种理由，拿自己的小说当例证。他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却很刻意地罗列出来的那些作品名，其实是想让我们联想到什么，这就不用我说了吧？首先是第一章，在他送完堀场独自回家的路上，提到一部作品：

《冰冻的古都之犯罪》

“接着，他谈到锖田给他上了一堂少女漫画课，又提到一部作品：

《二八七议席乃谋杀许可证》

“然后是第二章，×京警署的一行人离开后，在‘验尸官法庭’上，他提到了下面这几部作品：

《傅科摆的偏差》

《段仓家的惨案》

《迷宫的死角》

“剩下的作品按照顺序来列举一下，分别是：

《野蛮之家》（第三章，药房调查时）

《近铁特快谋杀案》（第四章，讨论时刻表时）

《赤死馆惨案》（第五章末尾附近）

《夕蝉庄谋杀案》（第九章，引用《蕰蓙录》）

《虹色密室》（第十章）

《绑架死亡之谜》（第十一章）

《前往白夜的密使》（终章）

“这就是他提到的全部作品。十沼的信息应该就藏在这些作品名里。不过，这些作品名应该怎么组合，说实话，我目前还没有头绪……”

原来如此——堂埜缓缓点了点头。

“等等，只有这些吗？”蚁川曜司突然停下记笔记的手，粗鲁地打断他的自说自话。

“加起来不是只有十二个吗？你打算无视十沼对13这个数字的执念吗？”

“我知道啊！”野木噘着嘴道，“从派对人数，到手记标题，他都执着于那个数字，我也拼命地找过了，可是就只找到了这些，我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这个笨蛋想得太简单了！完全被他的障眼法给骗了！”

蚁川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他不给对方沉下脸来反驳的机会，冷不防望向森江。

“恕我冒昧，我想传唤一下证人森江春策先生。森江学长，你好像是已故的十沼京一为数不多的读者。请问你，刚刚野木勇列举的标题，都是真实存在的作品吗？”

“呃，哦。”

听见对方突然换上礼貌的语气叫到自己的名字，森江慌忙起身。

“确实……呃……”

他还没说完，对方就用手势打断他：“可以了，请坐。”蚁川恢复刚刚的语气，“听着，他写那部自费出版作品的时候，应该是先有密码，再决定每一篇的标题的！可这一次不同。要把想传递的信息藏在既有的标题里，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还不能捏造一些虚构的作品，只能在他已有的作品里面选择。最重要的是，他会设计模式完全一样的密码吗？那也太简单了吧！”

“有道理。”堂埜又点了点头。

“那、那这个呢？”野木突然恢复精神，又掰着手指道，“在说到小藤田和他的收藏品的时候，还有在其他的一些场景中，他引用过一些搞笑艺人的段子，比如《梦八》《喷嚏说书》《近日儿子》《出谋划策的平兵卫》《所购商品不存在》这五部落语作品，还有《搞笑玄治店》《喂，我是铃木》《搞笑金色夜叉》和大丸球拍的四部漫才作品，再加上录音版的《早庆战》，不正好是十三个吗？”

“妙极了！”

堂埜点头称赞，却又缓缓地翻着稿子道：“不过，你忘了把第五章开头的《炉灶强盗》算进去了，我是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好？”

“呃……是吗？”

野木瞠目结舌，堂埜无语地望了他一眼：“照你的意思，难道除了十沼自己的作品以外，还要把这本手记中出现的各种标题都一个个串联起来吗？尽管我没有数过，但里面出现了一堆歌曲、电影和侦探小说，难道要一个个地数吗？”

“没那必要。”蚁川轻描淡写地笑道，“我们应该找的是更有十沼风格的标记——没错，我说的就是‘谋杀案’或‘杀人事件’的标记。”

“‘谋杀案’？”

“没错。这可谓是推理小说最常见的后缀了吧。不是有一堆带有‘谋杀案’或‘杀人事件’的标题吗？而且，这份手记里正好有十三部作品——《狗园杀人事件》、自费出版作品中的《空中庭院谋杀案》，同样是他自己的作品的《近铁特快》《夕蝉庄》，以及第八章里堀场帮他数的八部范·达因作品，从《班森》到《赌场》加上《冬季》（排除重复的《狗园杀人事件》），再加上最后一部作品，也就是发现海渊尸体前，他突然引用的《黑死馆杀人事件》。”

“十沼为什么要在那里突然介绍花坛，这很令人费解，我觉得他的目的应该只是引出《黑死馆》这个标题而已，以便把他的密码设计进去。”

“太精彩了！”堂埜感叹，同时轻轻地鼓了鼓掌，“所以，你对这十三个‘谋杀案’的解读结果是？”

“不，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蚁川面不改色，“只要找到关键词，肯定能解读出来……对了，有人研究过濑部的《十三部私人最佳影片》吗？”

“如果要跟13这个数字死磕到底的话……”野木突然拍了下大腿，“堀场提议的短篇集的标题《13人之谋杀喜剧》呢？ジ·ユ·サ·ン·ノ
[2]

……这个标题也正好是十三个字！”

（这些人有什么误解。）森江暗道。（他们如何能够确信这份遗稿中肯定藏有真相，而他们只要跟着十沼的写作思路，就一定能找到“解决篇”呢？他们难道以为这篇手记跟侦探小说或考试习题册一样，只要翻到最后，就一定能找到标准答案吗？）

这样下去，最终只能对凶手更为有利。森江再次忍不住抬起屁股，无精打采地去楼下的餐厅……

“你又来了。”美树有些无语，撩了撩格外有诱惑力的秀发，“要再来一杯茶吗？”

“不必了。”森江回答，“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他晃悠了一圈，再次回到旁听席，这次没有一个人盘问他。他们似乎终于走到了森江担心的死胡同。

“你们忘了一个重大发现。”

蚁川声音紧张地抢过发言权。

“文章中出现的漫画家，‘水木茂’和‘川崎幸雄’，用罗马字来写的话也都是十三个字。MIZUKI SHIGERU、KAWASAKI YUKIO。”

野木哼了一声：“确实，真是慧眼如炬。不过，希望你不要把TABUCHI YUMIKO
[3]

忘了。”

“对对对！”

蚁川难得坦率地点点头，继续道：“对了，你们发现了吗？被濑部特意排除在13部最佳影片之外的，他最爱的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算上片假名
[4]

和中间的（·），也是十三个字。”

“有意思。”

“不对，不对！那13部最佳影片才是关键词！”

“把刚刚提到的‘谋杀案’换成英文，就是THE MURDER CASE，这也是十三个字母。”

森江选择无视这场还没有完全白热化的讨论，继续埋头阅读。如同淡墨水一般的天色越来越暗，褐色的方格线和钢笔的轨迹开始模糊在一起。像是为了跟黑暗对抗似的，他“啪”的一声将手记合上了。

就在森江春策清了下嗓子，有些拘谨地打算起身时，有人打开了日光灯的开关。

微弱的灯光充满了房间，森江站了起来，在椅子轻微的“嘎吱”声中，他缓缓开口：“大家停一下……听我说。”被他拎在手中的原稿如同怪物的舌头。

“别添乱，真是的！”一个无比焦躁的声音立刻回答，“很遗憾，还没轮到旁听人上场！”

“是啊，你先闭嘴！好了，刚刚的那件事，依我看来……”

他们又不厌其烦地讨论起来，但森江春策还是客气又不失耐心地打断他们：“……不好意思。”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们不悦地向他投去谴责的目光。他有一瞬的胆怯，但还是继续道：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注释

1
1968（昭和43年）——1969年（昭和44年）发生在日本的学生运动。

2
“ジ·ユ·サ·ン·ノ”为“十三”的片假名写法。

3
即前文出现的田渕由美子。

4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日文为“アルフレッド·ヒックコック”。

3

森江春策，开始说明

“那你可真厉害！”蚁川夸张地大叫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野木勇和堂埜仁志皱起眉头，冷冷地望着他。森江春策有些畏缩，但仍然提高嗓门：“我确实是个局外人，连一系列案件的旁观者都算不上。可是，在十沼的手记面前，人人平等。不，我甚至认为我更有经验。毕竟我一直都是他的忠实读者，而且一直在接受他的挑战。另外……我的名字MORIE SHUNSAKU，刚好十三个字。看在这件事的份上，你们能听听我的看法吗？”

他如此牵强附会，实属迫不得已，但这句话比任何恳切的言辞都更有效。

“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野木窥探了一下大家的脸色，询问他们的看法。

堂埜当机立断：“好吧。”他回头看了一眼森江，又道，“其实，我们之所以把在门前徘徊的你放进来，就是出于你刚刚给出的理由。”

森江瞠目结舌。

蚁川斜了他一眼，说：“您可真是一如既往地深谋远虑。既然会长都放话了，那好吧。”

“不过要长话短说。”野木不失时机地叮嘱道。

森江搔了搔头：“这个嘛……有点难办，恐怕会说来话长。”

他拿起桌上的原稿，整理了几秒钟思绪，很快就敛眸开口：“该从何讲起呢？比如，我很好奇这个段落。就是第一章十沼送堀场回家后，在寒风中回到泥泞庄的那一段。嗯……他这么写道：‘刚刚有一瞬间，我好像透过一楼的窗户看见一丝灯光。’然后又立刻否定自己，说那也许是车灯的反照。你们不觉得这里像某种暗示吗？更奇怪的是下面这句话：‘我踩着又冷又湿的浴室瓷砖’……在好几个小时空无一人的家中，浴室的地板为什么会是湿的？”

“哦？”几道讶异的目光集中到森江身上。

他有些拘谨，但充满自信地继续说道：“这是否表示，十沼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一楼的房间了？而且，多半是那个人用了洗澡间，并且做了某件会弄湿地板的事。”

片刻后，蚁川插嘴道：“不就是洗澡吗？简直像是在洗濯除秽一样！换个说法就是祓禊
[1]

。”

“祓禊？”

森江闻言眨了眨眼，又立刻认同地点点头：“对，对啊，就是那个！祓禊！”

这个词汇仿佛深得他的心，他连连点头。

野木一脸莫名其妙地催促他继续：“……所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哦，对。”他像是刚想起这回事儿似的抬起头，“你是问当时悄悄躲在泥泞庄内的人是谁，对吧？”

森江一边说，一边哗哗地翻页。下一刻，他突然把原稿合上，像是在牛肉盖浇饭店点单时一般，果断道：“那个人就是——锖田敏郎。”

“你说什么？”

大家都意外至极，惊讶的声音此起彼伏。

也怪不得他们。十沼说他上床前曾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所以他们很难轻易相信在此之前锖田已经在庄内了。

“你是认真的吗？”

堂埜反复询问。森江却像小学生一样不断点头：“我很认真。为什么不能这么想呢？至少没有证据可以否定这个推断吧。在十沼回到这里的时候自不必说，在‘春天’的派对散场以后，也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锖田的行踪。”

“话是这么说，你不也一样吗？”蚁川突然抬杠一般道，“在你废话连篇之前，不如先找找离开咖啡馆以后可以证明你不在场的证人！”

“我会考虑的。”

森江有些不悦。接着，他却神色格外悲怆地将朋友们环视了一圈。

“这样或许比较公平，不过，你们能再听我多说几句吗？”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森江春策仿佛终于恢复了精神，继续道：“接下来……十沼送完省子，回到这里时是十点十五分左右，正好跟加宫朋正的死亡时间重叠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人乘上那辆出事的卧铺特快‘彗星3号’。地点是冈山站，时间是22点31分。”

“那家伙就是凶手喽？”蚁川气势汹汹地探出身子。

“凶手……没错，是的。”森江回答，但他似乎略有迟疑，“那个人……没错，就是凶手，他也是从京都乘坐新干线追上卧铺特快的，确实可以这么推测。感谢十沼替我们详细总结了当时的列车时刻表。就假设凶手乘坐其中的‘光145’——20点41分的那辆列车，并在冈山下车了吧。然后，被这辆列车赶超的‘彗星3号’比它迟十二分钟驶入旧干线的站台，发车时间是22点35分。又过不久，加宫死了。”

“等、等等！”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些，就连蚁川都发出类似哀号一样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最好解释得再详细些！”

“听几遍估计都一样。”

野木透过眼镜，冷冷地瞥了森江一眼。

“你的结论下得未免太草率了！而且还是拾人牙慧的结论，这种可能性早就被丢到垃圾桶里了……”

“是啊，要是照你这么说，”蚁川焦躁地发问，“凶手之后又是怎么从‘彗星3号’上脱身的？就算是下一站姬路站，也已经没有可以返回京都的新干线了！”

“是啊，森江。”堂埜缓缓开口。他隐隐带着已经可以称之为偏执的期待，道，“难道你找到了××派的犯罪铁证吗？倘若如此，这可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不，只要还抱有××派跟这个案子有关联的想法，就无法解释这个案子。”

他笃定的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

堂埜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很斩钉截铁啊，语气还这么冲。”

他失望地望着森江，又道：“那么，谁符合条件呢？你难道想说，有人乘坐某辆光开头的列车，在晚上八点半多赶到了京都站新干线的站台吗？”

“有人可以。”森江更加果断地说，“这是对后一个问题的回答。至于前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凶手没那个必要，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打算返回京都。”

“你说什么？”野木扯着嗓子道。

“不，或许是我的说法有些欠妥。与其说是凶手，倒不如说是这个不在场证明的计划制订者兼执行者。算了，我干脆把他称为本来的凶手吧。”

“我越听越糊涂了。”

野木焦虑地扯了下嘴角。

蚁川催问：“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那家伙，那个从‘光145’换乘‘彗星3号’的人到底是谁？”

“加宫、朋正。”

森江简洁明了地回答。

听话者有些始料未及，立刻噘嘴道：“事到如今，谁还不知道……”

“不，我说的不是受害者的名字。”

“所以，那个‘本来的凶手’到底是谁？”

但是下一刻，他们却同时尖叫道：“加、加宫朋正？”

“没错，就是加宫。”森江点点头，“他才是一切案件的开端。他从京都出发的时间，比他告诉身边的人的时间晚得多。如果他没有想到办法赶上原定的那一趟列车的话，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棘手了。”

蚁川哑声道：“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干？”

“当然是为了制造他的不在场证明。”

森江淡淡回答。

野木突然抬脸：“不在场证明？什么的不在场证明？”

“多半是……不，肯定是……”森江痛苦地压低声音，“杀人的不在场证明。”

堂埜痛苦地低声沉吟：“‘本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沉重的静默蔓延开来，野木用力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那个人，莫非是……”

“锖田敏郎……吗？”

堂埜代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

森江只是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凝滞的空气里响起“不可能吧”“太离谱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可是，加宫不可能把锖田吊上去，从时间上来看绝不可能！”

蚁川恍然回神，喃喃道。

野木半分茫然地添道：“而且，加宫本人也被人捅死了。所……所以到底是……”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磕磕巴巴地发问。

也不知道森江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仍旧淡淡地回答：“也就是说……濒死的受害者自己拔下了房间的钥匙，导致杀人现场变成了密室。这个案子就是这种情况的不在场证明的列车版。”

“！”“！”“！”

三双眼睛中都迸出惊愕的火花，游移的目光终于在这位古怪的客人身上找到归宿。他们静静等待着故事的下文。

“我的设想其实非常简单。”

森江春策拨了下刘海儿，淡淡继续：“就像这份手记中一再论述的那样，没有任何一个身在京都的人，可以在追上‘彗星3号’后再返回京都。于是我想，有没有可能加宫直到最后一刻才离开京都，然后想办法搭上了那辆他原本要搭的列车呢？我一开始也不过是想想罢了。如果我是加宫的话，会如何行动呢？我按照自己的想法重现了一下，一切都要从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说起——

“那一天七点左右，加宫首先让身边的人误以为他要离开京都，然后把结束兼职准备去参加‘春天’的派对的锖田约了出来，也可能是在路上等他。把锖田引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之后，他掏出了凶器。……估计加宫本来是打算一刀捅死锖田，然后立刻离开现场的。但是，那个计划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实际上却发生了一件无比荒谬的事。”

野木喃喃地插嘴：“他自己反而被目标给捅了吗？”

“没错！锖田拼命夺下了凶器，也就是加宫提前从泥泞庄的餐厅里偷出来的那把水果刀。在推搡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把刀扎进加宫掀起来的风衣底下的后背。他吓得赶紧往外拔，但因为刀被提前动了手脚，所以只拔掉了刀柄，刀刃仍然留在加宫的身体里。锖田束手无策，只好死命地逃离现场……

“后来加宫怎么样了呢？当时插入体内的刀刃，意外地发挥了塞子的作用，所以他出血量很少。但是，内出血却越来越严重。加宫不知不觉地踏上了死亡之旅。当时他在想什么呢？有个念头仅次于对锖田的杀意，不，在某种意义上应该比杀意更强烈、更深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就是——换乘计划。”

“你是说，他要去坐‘彗星3号’？！”

蚁川冷不防叫道。

“在朦胧的意识里，他的耳畔就只回荡着这句话，是这样吗……”

“或许吧。”森江极为严肃地点点头，“加宫在这句话的指引下，将致命伤隐藏在外套底下，往京都站的新干线站台走去。接下来的事就像我刚刚解释过的那样了，他钻进了‘彗星3号’的B卧铺车厢。在他奄奄一息的身体完成那个过于沉重的计划以后，终于耗尽了全部力量。一切都是内出血的恶作剧……就像菲洛·凡斯，不，应该是范·达因在《狗园杀人事件》中举的例子那样……”

“《狗园》？”堂埜反问道。

“没错。就是濑部在被砍死之前观看的那部电影的原著。在那部小说里，有一个被捅死了‘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亡’的受害人，曾令案件陷入一团迷雾。加宫的情况与他一模一样，但是，这只是个小小的巧合罢了。更有意思的是……不，现在暂时将此事搁置，还是先说一下锖田吧。”

“好吧。”堂埜缓缓地点头。

“对方莫名奇妙地抡起刀砍向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刀插进对方体内。当时锖田的心理活动究竟如何呢？而且，那个歹徒的真实身份竟然还是自己的同学。幸好周围没有目击者，他身上似乎也没有溅上血。他该如何是好呢？当然是要按照约定去参加圣诞派对。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大家都知道他要打工，会晚一些到。不过，他还是决定早些过去，免得大家起疑心……”

“可恶，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呢？”堂埜悔恨不已，“他曾经站在悬崖边上，我们却丝毫没有察觉……”

“打住打住，事到如今，后悔有个屁用。”

蚁川自暴自弃地打断他，却突然沉声道：“……我记得，当时他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

“大伙儿可真是同情心泛滥，我都要感动哭了。”野木龇牙讽刺道，“别的没有，就只剩下同情了吧。都已经堆在那里烂透了！”

无人反驳——森江窘迫地咳了一声，道：“呃，我能继续吗？好吧……诚然，当时我们或许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是事到如今，我们却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当时折磨着他的焦虑和良心上的苛责，哪怕是‘春天’的喧闹也无法驱散那些阴霾。

“锖田和大家分开之后，悄悄地回到了这里。虽然不知道确切时间，不过，我想肯定不会超过十点吧。然后，他整理好身边的物品，终于下定决心，独自从一楼的房间去了二楼，又拎着踏脚凳去了望楼。在阁楼，他精心挑选了一根粗草绳……”

“喂喂，你怎么说的好像锖田是自己上吊似的？”

蚁川像是听不下去一般，挥手打断他的话。

堂埜也蹙眉道：“是啊！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他是自杀的。……难道你是认真的？”

“我本来就是这个意思。”森江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认可锖田的死是自缢了呢……”

“呃，我们当然有一些头绪了，但你说得未免也太突然了，对吧？”

蚁川向周围的人寻求同意。野木的脸色看起来如遭雷击。

“主要是你的结论太草率了！那天早上，我们没有在现场找到踏脚凳……接着，十沼又闻到了‘乙醚’味，这些你要怎么解释？”

“嗯，确实是个问题。”森江轻易地接受了他的说法，“可是，你觉得下面这两种情况哪种更简单呢？第一种情况是先让他睡着，再把他庞大的身体搬到望楼，吊到那么高的地方。另一种情况则是等他自己把脑袋套入绳结，吊死之后，再把踏脚凳从现场拿走，并在尸体上洒上麻醉药。手记里有一段说，在发现尸体的早上，十沼让濑部从储藏室里拿出了梯凳。但是，说不定那个梯凳就是锖田用来当踏脚凳的东西呢？”

“你是说，有人又把它收起来了？”堂埜道。

“没错。姑且不论是不是那把梯凳，肯定有人在锖田‘使用后’，将踏脚凳搬走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锖田如果被认定是他杀，对那个人比较有利。凶手可以将那样一个块头吊上去，肯定是个力大无穷的人，这种印象就会留在你们的脑海里。”

“你刚刚说凶手？”野木耳朵很尖，立刻打断他，“你指的是接下来的小藤田和濑部等几桩谋杀案的凶手吧？”

“是啊，当然了。”

“这么说，在一系列的谋杀案中，加宫谋杀案和锖田上吊案之间完全没有联系喽？”

“我绝无此意！”

森江猛然摇头，甚至令人担心他脖子上的筋会不会错位。

“怎、怎么了？”野木有些慌乱，往后退了退，“好、好吧，这件事我稍后再问。那么，药房阿姨的证词呢？他买的那些东西可不像是自杀者会买的。关于这件事，你要怎么解释？”

“啊，你说避孕套和灌肠药的事啊！对，对。”

森江若无其事地翻着原稿，道：“在嗅到貌似乙醚怪味的地方，十沼是这么写的。嗯……他说‘锖田有独特的美学’。这句话可以解释他使用那两样东西的原因。”

“我还是不太明白。”野木道。

“首先，十沼是这么表述辖区的×京警署的随行法医的话的——‘这具尸体可真干净啊！’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缢死的尸体绝不可能这么干净。哪怕他提前在浴室里做了祓禊，洗干净了身体，可是，一旦到了真正上吊的时候，就会大小便失禁，尸体还会随着绳子的扭转而旋转，将大小便撒得到处都是。甚至曾经有个死刑囚，在辞世之前留下了‘明日赴刑场/泻药度春宵’的诗句。不必我多说，你们应该也明白锖田使用那两样物品的目的了吧？”

耳畔响起一阵和当时的验尸官法庭一样的笑声，如同一朵诡异的花凌空绽放，颜色比当时更加浓艳刺目，花期也短得多。

“但是……”

蚁川依旧难以苟同：“先不提他是不是正当防卫，肯定不能跟单纯的谋杀相提并论。起码换成我的话，是绝对不会如此着急地上吊自杀的，更别提死前还想着自己‘独特的美学’了。”

“而且，”野木添道，“锖田回到这里时是十点前，但是，他的推断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半到凌晨零点半之间，他为何要等那么久？赶紧上吊不就得了！”

不过，森江的回答却闪烁其词：“他当然有各种不得已的理由。总之，我希望你们知道的是，锖田已经得知加宫为什么要杀他，而接下来的一系列谋杀案的动机也扎根于此。”

野木不等他说完，就反驳道：“了不起，难道你能‘通灵’不成？”

“我哪有那本事！”

森江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

“这些话不是锖田自己留下的吗？‘为了赎罪，我即将被杀。一切都始于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的那一天，我对一个幼小的生命弃而不顾。但是，我已经不堪忍受……’”

“哪哪哪哪、哪里！”

他们瞬间瞠目结舌地跑到他面前。森江被他们的气势吓得退后半步，将“十沼手记”第八章中插入的奇怪段落指给他们看。

“——瞧，这里写得很清楚。”

‘为了赎罪，我即将被杀。一切都始于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的那一天，我对一个幼小的生命弃而不顾。要是当时我丢下那个孩子就好了，说不定他还有救。一想到这里，我就备受折磨。更重要的是，我们当时为什么没能阻止加宫呢？锖田敏郎’

他们乖乖地听着森江春策从上往下念。当然，他念得并没有这么流畅，而是一边逐字对照一边解读。不过，这依然无法削弱从这段话里流露出来的悲痛。

“在第一章的前半段，”森江顿了片刻，开口，“有一段记述说，锖田一直在按照梅棹忠夫的方法整理少女漫画的资料，后面又出现了开放文件、京大式信息卡、档案柜之类的名次，没错吧？顺便一提，要是在这里再添加一个属于“智识的生产技术”的特殊工具，你们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没把握地说完，陷入沉默。

森江继续：“就是平假名打字机啊！”

“平假名……什么？”

“平假名打字机，而非日文打字机。外壳和英文打字机相同，可以录入假名和数字。有一些进步主义文人和作家的预备军宣称它更省力、更合理，把它运用到了写作里。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当然，之后必须手动改成汉字假名混合的文章才行。不过，自从《知性……》这部作品问世以后，人们对用假名打字机‘录入的日语’的认知度，确实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锖田也是其中之一吗？”

“是啊。可是，平假名打字机跟片假名打字机一样，可以大致区分为专用型和英文结合型。英文结合型省去了一些符号和表示拗音
[2]

、促音
[3]

的小字，将它们的功能分配给几个大写的罗马字母。普通的英文打字机，通过Shift键的切换，可以区分大小写字体。而这种打印机则可以通过Shift键的切换，打出平假名和英文……其实还挺难用的。”

“所、所以说，”蚁川讽刺地插嘴，“你也曾受到那位梅棹老师的理论的影响喽？”

森江的神色有些慌乱，道：“这不重要……锖田使用的应该就是那种结合型的打字机。我刚刚读的就是他留下的密码——这玩意儿或许幼稚到连密码都称不上。如果用这种打字机打字的话，按下Shift键后，打‘A’的时候就会出现‘ち’，打‘い’的时候就会出现‘E’。我只是想要试试，如果再按一次Shift键，也就是说，初始化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复杂的事？既然要留遗书，正常地写下来不就得了？我总觉得事出有因，可是只凭这些……”

面对蚁川的不满，森江一边撩了撩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他大概是做不到把秘密昭告天下，但又不愿就这么把秘密带进坟墓吧。应该就是这种矛盾和挣扎促使他切换输入法，把录好的信息夹进了别人房间的书里。”

“也许吧，真是一种复杂的心理啊！”

野木一脸通情达理地说道。但是，森江却自言自语般道：“不，这种心理很简单，完全算不上……”

“你说什么？”

“不，不用在意。”

堂埜摸着长脸，对刻意闪烁其词的森江道：“我还是有些想不通……锖田写的是‘被杀’，但如果是自杀，这样写不就有种‘被迫去死’的感觉吗？而且照你的说法，这个密码是二十二号晚上夹进书里的，可是他为什么偏偏溜进十沼的房间？最重要的是，他有那种机会吗？”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因为，除去他自己的房间以及诊室、餐厅等公共空间，那里是他唯一能进入的房间。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对于锖田而言，自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不，很遗憾。”堂埜带着一丝苦笑摇摇头，“不过，此时我好像也只能说‘请你继续’了吧？”

森江回他一个疲惫的微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谢谢。那我就抓紧时间——这么说也有点奇怪，总之，就让我把时间跳转到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号吧。”

他轻咳一声，同时换上紧张的表情，再次开始陈述。“十沼注意到《狗园杀人事件》的卷盘和胶片编号之间的错位，并且得出凶手故意更换了胶片的结论。他认为濑部谋杀案的案发时间应该提前一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是在小藤田被枕头毒死之前发生的。不得不说这是非常周密的推理。可是，假如这与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没有任何关系呢？有种情况也完全有可能出现同样的错位。

“你说什么？”

蚁川瞪圆眼睛，怒吼道。与此同时，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失望的目光集中到森江身上。

他却依旧一丝不乱，从容不迫地道：“听好了。胶片会被卷在四个卷盘上，然后依次装进包装盒里。就像十沼看到的那样，濑部首先是从Ree1.1（film.1）看起的。在它全部转移到卷盘（R0）上以后，他将空了的R1嵌进收卷侧，然后从下一个包装盒中取出胶片。

“可是，如果这个包装盒里装着的不是第二卷，而是第三卷的话呢？这是他第一次观看，并且没有字幕，是进口版本。或许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可这时已经不能轻易卷回去了。于是，卷在R3上的f3渐渐转移到R1上，这个过程结束后第二卷才开始播放。而这一次，接收从R2上送出的f2的，就是刚刚的R3。最后，f1被卷在R2上，只剩下空了的R4……

“我写一下吧。最后，摆在桌上的就是R0-f1、R3-f2、R1-f3。放映机的收卷侧是R2-f4，送出侧是R4-空。这不是和十沼记录的完全一致吗？”

很久都无人出声。蚁川突然把手伸到脑袋上，道：“竟还有这等事！他还那么拼命地找规律，简直是瞎折腾一场嘛！”

“这、这么一来。”野木慢吞吞道，“一切都是偶然的恶作剧……事情的开端原来是胶片的卖家装错了盒子！”

“不。”森江摇了摇头，“这么愚蠢的错误，很有可能是十沼自己造成的。至少我觉得这个概率很大。”

“你说什么？！”

面对再次怒吼的蚁川，森江抬起一只手安抚他，空着的那只手则把原稿的开头给他看。

“请你们回忆一下，在派对上聊起名侦探作品的影视化话题的那个段落。十沼对濑部他们说，在电视剧版的埃勒里·奎因系列里，埃勒里·奎因的演员与酷似菲洛·凡斯的劲敌的身高不协调等等，可是说到一半他突然不说了。把电视屏幕里的演员跟小说里的角色对比，说他们像不像、协不协调，不是很奇怪吗？真要比较的话，不是应该跟扮演凡斯的酷似威廉·鲍威尔的演员比较吗？无论如何，他都没必要突然闭嘴。”

“是啊。”野木道，“我当时也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给来这里的府警警部取的外号。因为那部电影的片头有角色介绍。所以，他才会指着贺名生警部说他‘像尤金·佩里特扮演的希斯警探’。可是，十沼只看了片头，并没有听到演员的声音，为什么会说他们浑厚的声音一模一样呢？

“根据这些奇怪的事实，我猜，十沼应该是趁濑部还没看订购的胶片，自己先偷偷摸摸地放映了一遍。作为一个公认的推理小说狂，他肯定非常想看，可濑部那个吝啬鬼肯定不会给他看。于是，他就在派对之前，偷偷看了第一卷的开头。不过，他不是不小心把凡斯什么的说漏嘴了吗？于是他想：‘这下糟了。趁着他还没有起疑，我干脆看完得了。对了，不如就趁濑部今晚到处去喝酒……’他拒绝了堂埜的提议，决定送完堀场后直接回来，应该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现在，我们就来重现一下手记中没有记录的十沼当晚的行动吧——他一回到这里，就立刻去烧热水准备洗澡，‘半小时后’，他开始泡澡，身体逐渐暖和起来，‘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拖着有些冷的身体钻进被窝。这些是十沼自己写的。你们不觉得这两处空白正好吗？……没错，正好可以把《狗园杀人事件》看完。泡澡之前的那些时间，他拖着冻僵的身体鼓捣好放映机，看完了第一卷，出浴后又看完了第二卷、第三卷。这时，他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天呢，不会是濑部吧？十沼大惊，匆匆地收拾了一下，悄悄钻进自己房间的被窝里。当时，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第二卷和第三卷被他装错了盒子。对了，顺便一提。”

森江又耿直地添道：“如果十沼卷得很仓促的话，应该留下了很明显的证据。与正常卷起来的胶片相比，应该卷得更松，在表面用手指按一下，甚至会产生凹陷。尤其是日本制造的放映机，哪怕是正常卷回去，也很容易松……”

堂埜沉默片刻，问道：“那……这意味着什么？”

“那还用说？自然意味着杀人顺序没有颠倒。也就是说，濑部案有可能发生在小藤田案之后。”

“啧啧……”这一次森江博得的不是满堂喝彩，而是疲惫至极的感慨。

但他一点也没有泄气。

“这样一来，就能否定濑部谋杀案的案发时间更早的结论了……接下来，我想反过来想想，假如小藤田谋杀案的案发时间更晚的话呢？大家能跟我一起想想吗？”

“那种情况可能吗？”

堂埜惊讶地抬起脸。在森江点头之前，蚁川拍了下大腿，道：“怎么不可能？！会长，假如，藤田并没有那么早钻进被窝呢？对吧，森江？”

森江再次重重地点头：“没错……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们觉得会发生什么？当然，如果那一晚他是在正常的睡觉时间上床，把脑袋枕到装有毒针的枕头上的话，他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也会更晚，说不定会是第二天早上。这么一来，案子的整体情况会不会发生一些变化？你们想想，那个‘咣咣咣’的巨响的意义何在？

“如果小藤田谋杀案发生在巨响发出很久之后的话，你们自然就会这样解释——‘那是把大家叫到一起的策略，凶手就是要利用那个空当潜入小藤田的房间，把涂了箭毒的针放进枕头里。’而且，你们恐怕会认为那正是凶手的目的。”

“这就是那阵巨响要达到的效果吗？”野木嘲讽道，“我们差一点就上当了。可是，凶手的计划也落空了。但托这件事的福，那反而变成了绝佳的障眼法。”

“如此一来，也就意味着，就跟杀濑部时一样，凶手同样没有想过要将行凶时间从下午六点以后伪装成六点以前。凶手不光没那个必要，还试图误导大家他着手准备谋杀小藤田的时间更晚。另外……”

森江的脸上浮现出莫名复杂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凶手……并没有设想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那就是……每个男人都有可能大白天独自躺床上干某件事。”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仿佛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说白了，就是被称为‘青春期之花’的那个吗？！”

“那、个！”

近乎哀号的声音像爆竹一般炸开。

他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一抹一言难尽的笑容，仿佛这件事比锖田死前购买的东西更加荒诞。

“什、什么情况，也就是说，小藤田他……”

“在准备干那个的时候……”

“去了那个世界吗？”

他们本想一笑而过，但又莫名感到一丝沉重。不过，那份沉重却远远达不到为他的死沉痛哀悼的程度。唯一令人欣慰的事，大概就是小藤田用自己的生命，带来了一场谁也无法模仿的喜剧表演吧。

“对了……”

森江像是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似的，提高嗓门：“锖田的遗书上说，米斯卡塔尼克文化节的开放参观日是一切的开端，就让我们尽情发挥想象，猜一下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吧。关于这件事，有一份最重要的参考资料。”

“就是那篇只有内部人员才懂的文章吗？是《ON THE ROCK》第几期来着？”野木插嘴。

“没错！就是那篇十沼本人创作、手记里引用的《蕰蓙录——编辑值班日志》。那天野木和乾美树请假，海渊去打工，十沼和堀场为了躲日疋，走进一家咖啡馆，结果在那里碰到了蚁川，后来堂埜和须藤也进去了。简直是排除法的范本。那么，就让我们由此来推断一下，那天和加宫朋正同乘一辆车的是哪几位朋友吧……”

“和加宫……同乘？”

听到他口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词，他们大惊失色，不停地眨眼。

森江难得有些焦躁：“喂，你们想想啊，加宫刚‘搬到有停车场的公寓’不久，还说‘大家一起去送送他吧’，这还有别的可能性吗？难道你们认为他们会手拉手集体放学回家吗？”

“你怎么了，突然这么凶……”

堂埜婉转地提醒他。

森江立刻轻轻低头道歉：“没有，抱歉。因为马上要到这个案件最讨厌的地方了……不过，总不能因此就绕开它吧。”

“开场白就算了，你赶紧说吧！按照那什么法来推断一下，后面到底怎么了？”

蚁川目光犀利地催促他。

“是排除法。按照排除法推断，例会结束以后，坐在加宫车后座的就是锖田、濑部、小藤田这三个人——好了，好了，你们等我说完嘛！”

森江在他们嚷嚷起来之前，为难地抬起双手安抚他们。

“没错，当时车里坐的都是此次案件中的死者，这不足为奇。问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凭直觉，你们觉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嘛……”野木沉吟片刻，开口，“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开太远，不过，估计会想找个地方兜兜风吧，毕竟机会难得。”

“是啊，这不足为奇，那三个人也都不是会跟人客气的家伙。”

蚁川也表示同意。见陪审员长同样没有异议，森江才继续道：“我估计也是。加宫把引以为豪的汽车开了出去，虽然不知道目的地，不过，就假设他们去了远离市区的地方吧。总而言之，在某个地方，发生了锖田所谓的‘一切的开端’。他们乘坐的汽车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孩子——没错，就是那个‘幼小的生命’。”

那一刹那，有人身体前倾，有人身体后仰。这个房间简直像是正在行驶的汽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一样，每个人都东倒西歪。

×　×

咣当！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仿佛有无数冰块灌入四个男学生的心脏。尖锐的刹车声刺透耳膜，车厢宛如一个摇动器，剧烈地晃动起来。

晃动总算停止，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地方——与他们同乘一辆车的美貌少女。

少女——他们那任性的偶像已经基本陷入呆滞状态。不光是精神，仿佛连那柔软的肢体也丧失了全部生气，整个人瘫坐在座位里。

“……喂！”

良久，恐惧的尖叫声在车内响起。

发出尖叫的人挣扎着把手伸向车门把手，推门的动作生硬至极，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做似的。

“快、快、快点……”

他嗓音嘶哑，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这时，从少女口中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哀号。那是与她的身板极不相称的、宛若小女孩一般的哭声。

“让她闭嘴！”从其他座位传来低沉的嗓音，满是汗水的手掌猛然扑向她的嘴。

粗大的手指掐住她的脸颊，硬生生地截断了那刺耳的号叫……实在想让她闭嘴的话，明明可以勒住其他部位的。

开车的人再次启动汽车引擎，手忙脚乱地掉转车头往前开。那是在市郊的空地上紧急刹车后，三分多钟的时候发生的事。

×　×

“如果相信锖田的遗言的话。”森江继续说道，“他将那个孩子搬到车里，自然是为了能尽早送医。”

“真像他的作风。”蚁川的语气难得伤感，“他外表粗糙，可是若论细腻和善良，他几乎可以与少女漫画中塑造的女高中生相媲美。”

“是啊，可是也正是这份善良逼死了锖田。就像他后悔地说‘要是当时我丢下那个孩子就好了’一样。”

堂埜望了一眼喃喃自语的森江，皱眉道：“可是，加宫最后并没有把车开去医院。对吗？”

森江轻轻地点头：“当时，加宫满脑子都是钱。作为车主，他很害怕自己会承担超过刑事处罚的责任，肯定完全没想过去医院。为了讨恋人的欢心而挥金如土的他，一心考虑的就只有如何处理眼前的尸体。……当然，虽然我用了‘尸体’这个词，可我并不清楚车祸发生后那孩子的状态，只能祈祷被那个败家子撞倒的‘幼小的生命’，在被搬进车里时已经断气了。”

否则的话……众人交换了一个不寒而栗的眼神。难道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可以被挽救的生命……

蚁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传闻他跟××派有金钱纠纷，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不，假如情况恰恰相反，”森江答道，“如果是他侵吞了××派的活动资金的话呢？那不是他缺钱的原因，而是结果。”

听见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回答，众人大吃一惊。

野木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挣扎般问道：“总之，那桩肇事逃逸事故，就是锖田笔下的‘一切的开端’吗？”

“嗯。不，如果硬要说开端的话……”

森江先点了点头，又抱起手臂，纠正道：“真正的开端是某个‘愿望’。估计是驾驶席旁边的人向加宫提出来的吧。”

“愿望？你说什么？”蚁川发出狂叫，“而且还是驾驶席旁边的人提出来的？”

“……简单点说，不就是副驾驶吗？”堂埜从容不迫地问道。

面对这个愚蠢的问题，森江春策也给出一个愚蠢的回答：“也可以这么说。拥有副驾驶座位的优先车票的人，是水松美里——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吧？至于她的愿望是什么，请你们发挥想象力。”

说到这里，他压低嗓子，仿佛想说“如果有可能，你们最好不要听”一般，快速说道：“恐怕她对加宫说：‘让我也握一下方向盘。’”

森江那么体贴，他们却完全不领情，目光纷纷如利箭般射向他。

“你是说，开车的人是水松美里？”蚁川沉声道，“肇事者也是她？”

“锖田后悔地写‘当时我们为什么没能阻止加宫呢’，说明在此之前开车的并不是加宫。如果开车的是剩下的两个人的话，他应该阻止的就是‘濑部’或者‘小藤田’了。那么，他们这些后座的乘客，为什么没有阻止加宫和美里交换驾驶呢……”

他擦了擦汗，斟酌了片刻措辞。

堂埜代替他说：“因为他们坐着他的车，不好意思开口，而且，估计他们心里也都在盘算着‘等会儿我也想开一下试试……’”

“极有可能。”蚁川嘲讽道，“简直令人作呕！”

“感谢你们同意我的意见。”

森江却怯生生地低下头，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难以启齿似的，清了几下嗓子。

“那、那么，请你们回忆一下我刚刚列出的条件。是谁在二十三日傍晚以后有不在场证明，同时大家认定的行凶时间越晚，对其就越有利呢？那应该是一个以常识来看，绝对不可能将一个魁梧的男人吊上望楼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不太熟悉男性的生理行为的人……请你们想一想……”

森江就像是有块铅球落到了胃里一般，夸张地咽了下唾沫。

“有一个人不仅出现在那场肇事逃逸事故里，还完全符合这些条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有那名弱女子——那个二十三日下午已经在绑匪手中，拥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场证明的……”

“你是说水松美里吗？”堂埜果断说出了那个名字。

与那平淡的语调相反，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异样的肃穆气息——仿佛自己刚刚说了一个无比荒谬的笑话。

“是、是的。我想说的是，她不光曾经坐在肇事车的驾驶席，还是一系列谋杀案的凶手……”

“住口！”

蚁川突然用有些走调的声音严厉地命令。

“差不多得了，你的话实在是……”

野木抢过他的话：“实在是太荒谬了！因为那个臭小子，我被扔进肮脏的审讯室里，估计也只是个荒谬的错误。”

就在堂埜慢吞吞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准备收拾残局时，突然有人大吼一声，惊得他们瞬间变成了静止图像。

“凭什么不能这么质疑？”

说话的人正是脸色有些苍白的森江春策。

他的语气与他一直以来的谦逊态度截然相反。他提前一步看见了那个荒凉的终点，已经痛苦到了临界点……

“我还想质疑，身为共犯的水松美里继承了加宫的杀意，绑架案自始至终都不存在。而且，留下这份记录的十沼已经洞悉一切，就在他发现真相的时候，却惨遭杀害——不可以吗？”

他丢给他们的只有一个问号，却有一个个感叹号像是大甩卖一般，在他们的头顶炸裂开来。

“！！！！！！！！！！”

“大概水松美里对加宫的爱确实是真心的。但是，这和强迫他为她牺牲的后果是两回事……十沼评价她，说她绝对不是看上了加宫的钱，其实那是因为她一直娇生惯养，才不会那么虚荣吧。但事实上，加宫为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他为她买高级轿车、搬到高级公寓、肇事逃逸，甚至还帮她抛尸。她估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都是自己造成的。”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连“随声附和”的力气都耗尽了。森江略有些疲惫地望着他们，却像是被附身了一般继续道：

“十沼在‘希斯警探’第一次调查的时候，曾震惊地表示，让‘ON THE ROCK’变成麻将社的元凶，竟然接二连三地遭到杀害。可是在第一章，他却说麻将病的蔓延是‘从今年十月’开始的。那自然与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即肇事逃逸是同一个时期。当然，麻将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加宫、锖田、濑部、小藤田他们四人总是聚在一起，应该是为了互相监视，不得已而为之。

“不知道加宫用了什么手段堵住了他们的嘴，或者说给了他们什么承诺。唯一能确定的是，锖田比另外二人更早受够了沉默。虽说结果已经无法挽回，但他自己手上确实也沾有鲜血。他备受这种负疚的折磨，想要得到解脱。于是，锖田在这样的念头的驱使下，去劝加宫向警方自首了。

“‘如果你不肯，我就去报警’……他或许这般威胁他了吧。可是，他的话最终却只是让加宫坚定了灭口的决心。简单点说就是，他决定杀人。经过反复推敲，他制订了计划，打算利用回老家的时间杀害锖田。

“我想事先强调，这个时候，美里的角色还只是他的帮凶。虽然事件的开端是她，但加宫大概真心实意地不愿让她弄脏自己的手吧。

“关于加宫当日的行动，我没必要再重复一遍了吧？问题在于美里这边。最后一次碰面之后，她告别加宫，去新大阪乘坐七点多的新干线。

“‘彗星3号’在新大阪是19点57分发车，她要在火车进站后，提前到加宫所要乘坐的卧铺车厢内制造乘车的痕迹。只要她能够顺利乘坐‘光510’返程，八点多就能抵达京都。然后，再坐出租车飞速赶往‘春天’，若无其事地在大家的怂恿下，握住麦克风唱歌……

“接下来，就只需等待明天抵达都城的加宫的联络了。……可是，计划之外的事却发生了。本应在某个地方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的锖田，竟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正在唱歌的她的面前。

“锖田还活着——也就意味着计划失败了。经过对他的逼问，她得知自己的恋人杀人不成反遭杀害。……为了自己。再一次为了自己！就在那个时候，她的心里有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她对马上要被加倍的罪恶感压垮的锖田，庄严地宣布了死刑。她告诉他：‘今夜之内，请你自行了结。’也不知道在望楼自缢究竟是谁的提议，能确定的是，她宽限了锖田几个小时，允许他打点好身边的事。

“独自回到这里的锖田，先去浴室清洗了身体。对，就是‘袚禊’。然后开始整理衣冠。但是，在他做这些的过程中，也就是十点十五分左右，十沼竟然回来了。尽管他躲进自己的房间，没被十沼发现，可让他为难的是，十沼竟然直接去了阁楼，还私自借用濑部的放映机和胶片看起了电影。这么一来，他就不能去望楼了。锖田只能等待。他受不了只是这么干等着，于是临时起意，用心爱的打字机把事情的基本情况像密码一样记录了下来。另外，根据药房阿姨的证词，锖田是十一点之前回来的，所以他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偷偷出门买了避孕套和灌肠药吧。

“至于十沼，他不顾自己在外面冻僵的身体，一直在看电影，播完一卷胶片以后，他估摸着自己一回来就烧上的洗澡水烧开了，便跑下一楼……在锖田回来的时候，他正在悠闲地泡澡。锖田很庆幸，去二楼的盥洗室尽情地完成了第二次——而且更加粗暴的袚禊。因为十沼在浴室，所以，他不必担心声音被听见。

“但是，正在他磨磨蹭蹭的时候，暖完身体的十沼为了继续看电影，再次上楼来了。于是，可怜的锖田只好再次翘首等待上吊的机会。

“一直在妨碍他去死的十沼……锖田不由得决定将自己刚刚打下来、不知道该发送给谁的信息，托付给这个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憎恨的男人。当时，十沼的房间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上锁的私人房间。于是，他偷偷溜进去，带着对这个给自己节外生枝的男人的复杂感情，将纸条夹进了他的藏书里，还尽量选择了一本他好像不太会看的书。

“和逆向使用Shift键打字的时候一样，他的心里十分矛盾。就是这种矛盾心理促使他选择了《猎奇王》。可是，那说到底只是他自己的价值判断。诚然，在少女漫画爱好者的眼中，那种类型的漫画距离他过于遥远……不过，这个恶作剧产生了出人意料的效果。锖田发出的声音让十沼方寸大乱——不会是濑部回来了吧？他手忙脚乱地将放映机和胶片收拾好，从阁楼落荒而逃，浑然不知当时自己犯下的一个小小的错误，后来会让他吃尽苦头，用句俗话来说就是作茧自缚。不过，这跟锖田无关。他确认十沼躲进房间不再出来以后，便上到阁楼，踏上了通往望楼的楼梯。

“在三角屋顶底下，他迎着凛冽的夜风，将用剩的避孕套和灌肠药扔到了北侧的公园里。尽管这两样东西是他为了忠于自己的美学而买的，但如果它们被人发现了，可就没有比这更煞风景的事了。他摆好踏脚凳，系好上吊绳，缓缓将自己的头套入绳圈里，然后踢倒了踏脚凳……

“接着，在凌晨十二点左右，有个人来到了泥泞庄。那个人就是……好吧，我就不故弄玄虚了。她确认锖田履行约定以后，在他的尸体上撒上麻醉药，并且拿走了踏脚凳。药是从诊室里偷偷拿的，当然了，当时她并没有忘记把可靠的帮手们从药房贴有【毒药】标签的柜子里带走。

“那一天她很忙，但是再忙估计也比不上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日。毕竟，她不仅要对外扮演好一位悲剧的偶像，还要将两个男人送上西天，甚至还必须自己绑架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她首先伺机上了二楼，将毒针放进小藤田的枕头里。这里她最得意的地方不在于何时杀害目标，而在于何时放置毒针。遗憾的是，她的计划并没有百分之百完成。对了，有件事不能忘，她还趁着帮忙端茶倒水的空当，从洗涤台上借用了柳刃刀。

“在验尸官法庭退庭后，她先是佯装离开，又立刻回到这里。她的工作有两项，其一是在院子角落的库房里安装那个机关。其二则是偷偷溜进后院，火速换好衣服……原因嘛，是因为她不久之后要在京都和大阪之间被某人绑架。要是她穿着原来的衣服，被人看到出现在这附近的话，那就糟糕了。而且，在她被绑匪释放时穿的衣服上，绝对不能有可疑的污迹，简单点说，就是溅在身上的血迹。但是，这件事却造成了一个荒谬的悲情喜剧——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差点导致她的计划破败。

“小藤田回到房间后，就像所有人一样，首先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日光灯。顺便一提，在发现他被枕头毒死的那个情节里，有一段描写指出天花板的日光灯很久才亮。那时当然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在一段时间内房间里都是暗的，可就在这时，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借助围墙外公园里汞灯的灯光，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

“年轻女子的半裸体……尽管他看得不太真切，但确实有人正在后院换衣服。他立刻伸出手，在不解风情的灯光亮起之前，关上了日光灯的开关。他打开窗户锁，将窗户开了一条缝，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因为害怕惊动对方，最终没再继续开窗。不久后，少女换好衣服，迅速消失在了淡淡的暮色中。

“被她抛在身后的小藤田，估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但是，生理变化就是另一回事了。按照明治时代的官方说法，那是一种‘感官刺激’，以至于他面临着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他什么也顾不上，立刻躺到床上……‘枕头毒杀’就这样完成了。

“这时，美里已经从后院绕回，经过室外楼梯回到庄内，正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杀害濑部的时机。不过，她没必要着急。就算有好时机，她也要等‘绑架’的发生时间过去。——话虽如此，她当时肯定很兴奋吧。她大概早就从若无其事的交谈中猜到了濑部的行动，就连耳力好的十沼都没有听出来——他在阁楼看电影的时候，正是干掉他的理想时机。

“行凶之后，美里立刻逃出庄外。为了坐实‘内部犯罪论’，最好把用作凶器的菜刀留在庄内的某个地方，不过，考虑到那有可能会暴露自己的逃走路线，她最终决定将东西随身带走。留着也有用，说不定能用于下一场谋杀。

“接下来就要说到第二天，即二十四日的事了。这一天，美里原本另有大事要办，第一件事是‘假绑架案’的赎金交接，第二件事是身为受害者的自己戏剧性的回归。在打给自己家人的第一通勒索电话中，她传达了‘当天中午前准备好赎金’的指令，并且暗示他们届时会有关于赎金的运送和交接的指示。

“她要做的有四件事。a伪装成绑架犯的代言人，发出运送赎金的指示；b在从三条出发，开往大阪淀屋桥的京阪特快的临时座椅中，插入关于扔下赎金的指示；c确认赎金已被扔到指定地点并回收；d从最近的车站乘坐前往京桥的快车，十多分钟后，在京桥换乘前往淀屋桥的特快列车，服用药物，让警方发现意识不清的自己。

“我想，这个计划估计是她和加宫共同琢磨出来的。她想通过炮制出一桩绑架案，替因为她陷入窘境的男友捞上一大笔钱。不过，他们对这个计划究竟有几分认真，如今尚且存疑。

“这么一想，一系列谋杀案的诡计，或许也都是他们两个在幻想的世界里设计的。我不了解加宫，但是美里连埃勒里·奎因的名字都知道，应该对侦探小说很熟悉吧。更重要的是，这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回到绑架的话题好了。当时发生了一件事，导致她这个煞费苦心的计划不得不整整延后二十四个小时。”

在众人询问的目光里，森江动作迟缓地深深点了下头。

“……没错。那件事就是……或者说，就是那件事导致了海渊被杀。不过此时此刻，在解谜之前，我先探讨一下他在被杀前想传达却没能传达出去的信息。回到这里以后，海渊接连提出了好几个令十沼瞠目结舌的古怪问题。《地狱中的奥菲欧》、《冬季杀人事件》、独自横渡大西洋的KORAASA号、与物质的变化相关的术语等，而且他分别从你们口中获得了答案。首先，我想问蚁川。”

他的提问比海渊还要突然。

“什、什么？”蚁川不禁有些畏缩。

“有件事希望你能回忆一下。在问到这部奥芬巴赫的轻歌剧时，海渊提到的会不会是其他作品？比如从电影还被称为‘会动的照片’的过去，日本人就耳熟能详的……”

“其他……作品？”蚁川眉间挤出几条深深的皱纹，“啊啊，被你这么一说，那部作品确实也可以这么叫！”

“嗯。接下来是堂埜。”

森江突然望着会长道：“在聊到独自横渡大西洋之类的话题时，海渊是不是既没有提到‘帆船’，也没有提到‘大海’？”

堂埜想了大半天，将那张长脸从右边转到左边，终于开口：“没错。”

他简短但无比诚恳地点了点头。

森江继续发问：“下一个问题就由野木代替须藤回答吧——在物质的变化中，固体受热后变成液体的情况叫作什么？”

“叫、叫作……”野木眨了眨眼镜后的眼睛，“融、融、融解——”

“好的，可以了。”森江满意道，“接下来是十沼……他已经不在了吗？好吧，我就不问了，可我想提醒你们注意一件事。海渊把希望寄托在他这个侦探小说的狂热爱好者身上，可他的一片苦心最终还是付诸东流。没错，如果他问的是菲洛·凡斯系列的最后一部作品，正确答案确实是《冬季杀人事件》，但是说起菲洛·凡斯的最后一案——

“好吧，我就不故弄玄虚了。海渊对于自己提出的古怪问题，究竟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呢？第一题他问的并不是奥芬巴赫的轻歌剧，而是艾德·麦克班恩原创、黑泽明导演的电影《天国与地狱
[4]

》。第二题的答案并不是‘KORAASA号’的鹿岛郁夫先生，而是驾驶‘圣路易精神号’独自完成跨越大西洋飞行的查尔斯·林德伯格。第三题的答案不是溶解，不是凝固，不是汽化，也不是升华，而是融解。至于第四题，菲洛·凡斯的最后一案（不是出版顺序，而是在小说的世界里）……

“答案是《绑架杀人事件》。说到这里，请你们回忆一下海渊在大阪的兼职单位——报社的编辑部。”

×　×

“……我们推断，案发时间是下午六点左右。随后，凶手立刻给受害者家里打了刚刚提到的第一通勒索电话。哦，我忘了介绍，受害者的父亲在那家众所周知的影视出版集团担任统筹制作人，同时也是人事部长。算了，这无关紧要。从刚刚提到的案件经过判断，估计这是一桩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勒索案。”

府警总部的刑事部长说到这里，停下满是唾沫星子的嘴，环顾四周。

这是总部办公楼的记者室。折叠椅上坐满了记者俱乐部各个会员社的成员，他们的疑问如箭矢一般飞来。毕竟经历过高级职称考试的洗礼，刑事部长从容不迫地应付过去，换上更加闲适的语调继续道：

“那么……接下来，希望诸位媒体朋友能够签署一份协议，承诺在协议期间内不进行任何采访或报道，而且需要尽快签署。”

“您是要求我们签署《报道协议》
[5]

吗？正式的？”

记者委员会的一名资深记者起身提问。

“也可以这么理解。”

刑事部长点了点头，对宣传负责人递了个眼色，指示他根据报社数量派发协议。

“诸位都是资深记者，比我经验丰富，如今应该不用我多作解释了。如诸位所见，在协议签署后，关于逮捕凶手、找到受害者等搜查进展，未经本人或一课课长批准，不得进行任何采访或报道活动。至于这段时间内的案件经过，则不受此限。”

×　×

“绑架这种犯罪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不过，这是从信息接受者的角度而言的——”

森江春策对着几张像是得了突发性的失语症的脸，继续道：“只有在以某种形式了结之后，案件本身才会被曝光。只有凶手被逮捕、受害者或者受害者的遗体被找到，才会解除报道协议，这是电视剧里司空见惯的场景。

“当然，媒体从发生阶段起就在等待那一刻了，尤其是报社，那里会比人员出入频繁的电视台更加活跃。因此……”

“你等等！”

野木似乎很难理解，本来就噘着的嘴噘得更高了：“就算海渊在报社打工，还处于新闻管制下的案子，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算了，我倒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牵强附会的结论！”

“话虽如此，你好像已经基本上猜到我要说什么了。”森江淡淡一笑，“我貌似确实解释得不太够。简言之，我向和海渊做同样的兼职的朋友打听了一下，流程基本上是这样的——采访记者要先撰写案发后的详细经过，至于后续情况，除了我前面列举的‘解决模板’之外，还要预设不同的情形，提前写好不同的模板（草稿）。这些模板在活版印刷场会变成活字盘，由各种人员经手和过目。编辑部内贴有一张巨大的模造纸，一有新的动向，便会将相关地名或人名标在上面，并逐一插入到备用稿中。在这个过程中，带有号外或正刊的大标题的版面会逐渐成型。在各个部门间来回跑的就是‘编辑助理’——他们这些兼职学生。”

森江说完，稍稍歇了一下。

良久，蚁川才哑声道：“你的意思是说……就算他们比普通人提前知道突然发生的绑架案，也不足为奇？”

“何止啊！”野木反驳道，“海渊回到这里时，如果对水松美里和绑架案一无所知，那才比较奇怪！”

“所以，他正沉浸在对社团的女生遭遇飞来横祸的震惊里，一走进大门，又碰到了合租室友的尸体。”

蚁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微笑，突然又恢复严肃的表情，喃喃道：“海渊那小子肯定也很震惊吧。”

“就是那份震惊，促使他问出了那一连串古怪的问题吗？”

“是啊。”

面对堂埜无比沉静的问题，森江点了点头。“而且，他出于某种目的，试图婉转地把案件透露给你们。——在林德伯格完成那一壮举的数年后，他不满两岁的儿子遭到绑架，并惨遭杀害，这个悲剧举世震惊。而电影《天国与地狱》也是一个关于绑架案的经典作品。哪怕他并没有暗示到这个层面，可是影片中凑巧也出现了从高速列车扔下赎金的桥段，和本案的手法一模一样。

“接着是凡斯的探案集，尽管不像福尔摩斯那样有很多详细研究，但是某部书里曾介绍过，《赌场杀人事件》之前的作品的发表顺序与作品中的案件发生顺序相同，接下来的案件则分别是《冬季》《花园》《葛蕾西·艾伦》以及《绑架杀人事件》。海渊想当记者，应该是为了扩充阅读量才买了那本书。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所以才会向十沼这个狂热的推理小说迷问出那样的问题！”

蚁川的唇角勾起一抹怜悯的微笑。野木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可、可是，他的目的呢？”

“目的就是……”

森江说了一半，却又将另一半吞回腹中。

“这个姑且不论，我们现在要聊的难道不是平安夜——准确而言，是二十五号天没亮时海渊遭遇的事吗？不错，虽然我讨厌这个说法，但就是第四桩谋杀案。”

可是，就在他盯着对方的脸准备继续的时候。

“第四桩谋杀案？不是第五桩吗？”野木嘟哝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搞懂吗？”他话音刚落，蚁川就咋舌道，“你听好了，锖田是自杀，所以就算是第五具尸体，也是第四桩杀人案！”

“喂喂。”堂埜抬手制止，“十沼不是把小藤田谋杀案称为第四桩谋杀案吗？濑部谋杀案是第三桩谋杀案……”

他缓缓抱臂，开始回忆。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开始记笔记。其中记得最细致、最全神贯注的就是野木，他将带有①②的编号的便条纸举起来，道：“所以，把锖田排除之后，小藤田谋杀案就是第三桩谋杀案。——不，十沼的‘先被杀害的是濑部’的观点站不住脚，所以应该是第二桩谋杀案，对吧？”

说到后半段，他以一副头疼的表情向周围的人求助。

“如此一来，濑部谋杀案依旧是第三桩杀人案……啧啧。”蚁川似乎从心底感到厌倦。

“我明白了，所以海渊谋杀案是第四桩杀人案。”

堂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森江为了不让他察觉，将叹了一半的气咽下去，道：“我能继续说了吗……数学问题就此打住，接下来是物理，不，应该属于地理问题吧。也就是说，水松美里是如何从海渊房间的窗户闯入和脱身的。”

他总算重新进入正题，可他的耐心立刻再次遇到考验。话音未落，他们便不满地嚷嚷起来……

“你是说从窗户？”

他们皆是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齐声反问业余侦探。

“原来是从窗户啊。”

堂埜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不是都说了吗，是从窗户！”

蚁川有些不耐烦地高声催促，野木缓缓地将钢笔重新拿起来。

“我听到了……也就是说，第四桩谋杀案的凶手是从窗户闯入的。不过，这样好吗？我们玩这种侦探游戏……”

“闭嘴。”

业余侦探的语气第一次这么粗暴，但转瞬间又怯怯地添道：“别这么说……你以为我干这种事就不害臊吗？”

“抱歉。不过彼此彼此。”

堂埜微微低头，努力不露出苦笑，道：“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蚁川嘲讽地环视一圈：“何止是没用，简直是被人耍得团团转！看来大家都跟十沼一样，尝试过破解上锁诡计嘛。”

“试、试倒是试过……”野木微微红着脸，添道，“可是，哪怕我们像十沼引用的那句名侦探的台词一样，置身于一篇弱智的侦探小说里，这个猜测也很扯！”

“哦？你说的是菲尔博士吧？就算真的是密室杀人，也不可能是从窗户！”

蚁川冷酷地眯起眼睛，看向森江：“所以呢？我们很乐意聆听您的高见。”

“好的。”森江立刻回答，“我一直在等这句话。刚刚我说凶手是从窗户闯入的，好像让大家很扫兴，这件事就留待后面再谈吧。我们还是先来追溯一下他的心理轨迹吧。——当时，海渊是唯一一个得知水松美里被绑架并且对四桩谋杀案有切身感受的人。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加宫和××派的纠纷——是不是他们将私吞欠款的加宫迷晕，绑架了美里？不，莫非是加宫和××派之间围绕着绑架计划和赎金，存在某种罪恶的交易？可是，为什么就连‘ON THE ROCK’的人都接二连三遭到杀害？

“就这样，他的疑惑自然而然地逼近了真相。这不正意味着合租室友中的一人或几人，与绑架案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关联吗？会不会是因为有人察觉到了这点，或者说因为犯罪组织内部的分裂，从而引发了自己不在期间的那几桩谋杀案呢……”

“所以说……海渊认为是我们把她给……？”野木的唇角僵了僵，冷笑道。

“那个蠢货！”蚁川直截了当地评价。

野木立刻透过眼镜朝他冷笑：“呵呵，可真意外。当时是哪位怀疑‘在场的诸位，哪个人对水松美里没有想法’的来着？”

“你小子什么意思……”

蚁川难得有些畏缩，嗓门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大。就在大家觉得他们要干上一架时——

“都冷静！”

堂埜照例打圆场，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立刻烟消云散。准确而言，他们连那点力气都耗尽了。

他望着森江的方向继续道：“……所以，他是在这种疑惑的驱使下，才会问出那一些列奇怪的问题吗？他想通过带有‘绑架’这个暗示的谜语，看看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没错。”森江点点头，“但是，他的压台大戏却完美地扑了个空，至少表面如此。面对那些令人觉得‘亏你说得出口’的稀奇古怪的回答，也不知道海渊究竟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是，死神已经三度造访泥泞庄，更何况因为锖田的死，一楼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个罕有的情况令他放不下心。他锁好门，把门扣也挂上，还尽量用胶带之类的黏性强的东西在上面缠了两三圈。因为他相信敌人肯定在内部，要是来的话肯定是从门进来。

“没错，这就是当时曾让十沼吓了一跳的门扣上那黏糊糊的触感的真相。当然，出现在一堆唱片封套底下的房间钥匙，是海渊自己小心翼翼地藏进去的。做完这些以后，他终于获得了一些安全感，放心地上了床。”

森江停顿了片刻——并非刻意而为之，但他确实很擅长讲鬼故事。

“那是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快到凌晨三点时，除了在日疋家的野木以外，所有人都睡着了，就连拼命破解锖田留下的信息的十沼也进入了梦乡。畅通无阻地进入泥泞庄内的凶手——水松美里，在茫茫夜色和呼啸的风声中来到海渊房间的窗下。她的身上藏着那把已经沾满鲜血的菜刀，手里还握着一把钝器。

“听起来夸张，手法其实非常简单。说是钝器，我估计大体就是用布裹着的石块吧。布的作用是消音，她只要拿它尽量往窗户玻璃的中间砸即可。不过，为了不让碎片掉进房间内，必须提前用什么东西固定住玻璃。接着，她凿出一个够将纤细的胳膊伸进去的洞，然后通过那个洞摸到窗框上的月牙锁，打开了它。这是非常普遍的手法，但这里必须注意的是，她必须选择左右拉的窗户内侧即她左手边的那块玻璃。

“至于海渊醒来的风险？应该非常大吧。但是，我怀疑那对她而言完全不是风险。请你们再次站在海渊的角度想一想。要是你半夜被‘敲击声’吵醒，发现本应被某人绑架的美少女站在自己的面前，你会怎么办？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可是，惊讶归惊讶，作为一个和编辑部的员工共同工作，自己也期望成为记者的人，应该会不由得萌生野心。不幸的是，尽管他知道水松美里的绑架案，并且认为它与锖田等人的死有关，却从来没有想过，美里除了是可怜的受害者以外，还能是别的角色。

“没错，如果我是海渊，在窗外看到她，肯定会匆匆让她进来。我一定会认为她是虎口脱险，前来求救的。简单点说，就算她被自己要闯入的房间主人发现，也不需要害怕。

“是的……绑架的遭遇、受害者的角色和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就是时间和空间以外的不在场证明，它给了水松美里强有力的保护。不仅仅是当时，直到今天也同样如此。”

堂埜突然喃喃道：“说不定……在今后人生的所有场合，也依然如此？”

“或许吧……不过，前提是她始终能和现在一样可爱。”森江自嘲地表示肯定。

“我继续说吧。总之，美里拉开了窗户，悄悄地潜入房间。无论海渊醒了还是没醒，她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她取出用来杀濑部的柳刃刀，迅速地刺穿他宽阔的后背。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命丧黄泉。海渊之所以沦落到这样的境地，都要怪他一只脚在媒体圈内，比大众提前一步得知消息。我非常想问问他对这件事的感想，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了，接着……”

森江的语气有些感慨。这时，蚁川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疑之处，突然抬起脸。

他好像有话要说，森江却故意提高声音，道：“接着……行凶之后，美里看向通往走廊的房门，注意到了贴在那里的胶带。倘若留下胶带，她就无法从走廊那侧出入了，而自己从窗户闯入的事实就会立刻暴露。她忙把胶带撕下来，四处找钥匙开锁，然而她没有找到。

“她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这样做也是为了模糊杀人动机，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钥匙就藏在那些堆积成山的唱片封套中间。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弥补这个小小的失算，就必须开始下一个阶段的行动。

“海渊当时或许还没有死透吧，她把他搬到椅子上——既然手记中写的是铁椅子，那么应该带有脚轮吧——然后将他推到窗边。刚刚砸开的洞从室内看就位于她右手边的玻璃上。她估算了一下海渊的身高，用闯入时使用的‘钝器’在那个位置轻轻地砸了一下、两下……这样做的目的在于扩大开锁时砸出的那个洞，同时适当地弱化玻璃。这件事本身的目的？别急嘛，我稍后会说。

“这个时候，她需要海渊的尸体保持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于是在椅子上放了个垫台，把他的屁股放上去，让他保持半坐半立的姿势，再将他的上半身扭到身后。这个姿势很有可能导致尸体直接往后倒，不过，她将早就准备好的绳子缠在他后脑勺上，支撑住他的身体。那根绳子绕过海渊的后脖颈，在他的面部交叉以后，两头都被丢到玻璃洞的外面。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这么说可能有些欠妥，请原谅我的冒犯。

“而操纵木偶的凶手，则悄悄地拉开位于自己左手边的那块完好无损的玻璃。因为它位于尸体的额头抵着的那块玻璃的外侧，所以可以自由开关，这一点毋庸置疑吧？‘木偶师’从那里跳到院子里之后，先把窗户关上，再将手臂伸进去上锁。就这样，杀人现场除了一个洞以外，就是密闭的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那里堵上。用什么堵？自然是海渊的脑袋……

“凶手握住绳子的两端，使劲儿往前一拉，海渊的上半身一下子就被拉了起来。他那颗引以为豪的‘硬脑袋’先是缓缓地、紧接着猛地往前撞去，最终以九十度鞠躬的姿势，撞上早已经脆弱不堪的玻璃。CRASH！海渊的脑袋深深陷入玻璃中，塞住了密室的洞。与此同时，椅子倒了，垫台也飞到一边，为十沼所谓的‘仿佛有场旋风席卷而过，整个房间一片狼藉’添上了画龙点睛的一笔。”

森江深深地吁一口气，耳畔鸦雀无声。但是，这种反应对于他刚刚热烈的演讲而言，是最好的回报。

“辛苦你了。”

蚁川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感谢你划时代的观点。从窗户偷偷溜进来，把刀插进海渊后背——到这里为止我还能接受。可是，你竟然说她把尸体搬到椅子上，还让他保持平衡立在那里？你有没有搞错？在她跨过窗户跑到外面的时候，又是谁在帮她拉绳子？

“而且这么一来，你推理的根基，即‘锖田是自缢伪装成他杀’的观点，也需要重新讨论了。因为，她要是有那么大的力气的话，又怎么不亲手勒死锖田，再一口气把尸体吊到望楼上呢？”

“比这个更不靠谱的是……”

野木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懑都倾倒出来似的，一本正经地咄咄逼问：“上锁的事你到底怎么解释？水松美里都把胶带撕下来了，为什么没有把门扣拿下来？按照你的说法，如果不拿下门扣，她的一切工作都没有任何意义！”

“……”

森江听到他连珠炮似的问题，轻轻低下头，像是擅长隐忍的古代武士一般，始终保持沉默。

堂埜突然开口，声音莫名有些发闷：“我们不是在挑你的毛病，反而是想请教你，海渊或许真的比我们提前知道水松美里的绑架案，可她又是怎么猜到海渊已经知道了呢？”

“是啊！”蚁川抢过堂埜的话头，“她戏剧性的生还，早晚会被媒体大肆报道，就算他提前知道了一些情况，为什么非得杀掉他不可呢？何况，关于美里的绑架案，海渊那小子完全没有猜中要害，不是吗？”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野木咄咄逼问，但又突然怯生生地抬眼，“怎么回……怎、怎么了？”

在全员的注视下，森江刷地站了起来。他无比难过地环视了一圈，起初还像是在自言自语，接着却如豁出去一般道：“看来，绕开那小子确实说不通。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听我说吧。在海渊谋杀案中，密室的出现并不是美里的本意。她没有找到钥匙属于不可抗力，可是，既然她都撕下防止外人闯入的胶带了，为什么没有把门扣一起打开呢？为了解释这一点，就必须有请一位傻小子上场了。他在案子里乍看起来很诚实，实际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没错，水松美里需要一个不知廉耻的手下，他最基本的作用就是帮助她炮制绑架案——假装绑匪替她打第一通勒索电话。请你们回忆一下，当时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后来他也一直甘当她的工具，诱饵就是她父亲的地位。跟十沼看重的东西不同，他看上的是她父亲人事部长的身份，以及他在企业招聘中的巨大影响力，然后才是金钱，也就是赎金的分配。

“为了丰厚的诱饵，傻小子勤勤恳恳地变成了美里的走狗。他先是帮她打勒索电话，接下来……又一头雾水地帮她点燃了她在库房里安装的时限装置。就这样，他的把柄被她牢牢地握在了手中。因为，哪怕他只贡献了声音，他的声音也会牢牢地留在她家人的记忆里，而且，在他扮演完‘点火柴的少年’的角色之后，又连续有两个人暴毙，他已经彻底脱不了关系了。

“没错，正是那个男人将海渊搬到了窗边，并在美里逃到室外的那段时间内，替她握着支撑尸体的绳子，当然，也是他将海渊的头撞进玻璃里的，也是他上了海渊的套儿，不小心露出了马脚，苦苦央求她必须除掉海渊……

“海渊房间的门如果是完全密封的，嫌疑人的范围就会集中在庄内，他就会因此引火烧身。于是，他临走前悄悄地把美里拿下来的门扣复原了。

“可是说起背叛，他们二人其实难分伯仲。他悄悄地将门扣复原，水松美里则在他干力气活的途中，假装帮他拿外套，从他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格纹盒子——为了在里面掺入氰酸毒。”

一听到“格纹盒子”一词，他们浑身如遭电击。这么说，那个傻小子就是——

良久，堂埜好不容易找回说话的能力：“你有没有搞错？须藤……那个须藤郁哉……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你绝对是搞错了！”

“或许……不，我敢肯定。”森江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是，关于须藤我得多说几句，而且要从二十二号晚上说起。在‘春天’的派对上，水松美里向他透露了一些这次的工作，并在分别之前约他等会儿再聊。

“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间，徒劳地等了一会儿加宫的联络（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十沼送回家的堀场省子给她打了电话）……然后，她下定决心实施计划。须藤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贪图钱财和人脉而已。他只身前往约好的地方——就连美里为了确认锖田的死，拿走了他手上的大门钥匙他都不知道。野木，他根本不是跟你走散了，而是故意甩掉了你。

“没错，从派对的那天晚上直到天亮，须藤都在慢悠悠地陪美里谋划。当然，这时钥匙已经归还给了他。与此同时，她无意间看到了那个所有人都认为是糖果盒的常备药盒。或许就是在那个瞬间，她确定了干掉这个傻小子的方法。你们说我是在妄想？好吧，如果你们不信的话，请翻到十沼手记的第三章末尾。上面写道，在得知加宫之死的那一刻，须藤把‘不小心含在嘴里的像是糖果包装纸的小纸片吞了下去’。我猜那张小纸片上其实写了美里老家的电话号码以及敲诈时的台词。就容我先这么假设好了。

“总之，须藤是在海渊被杀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多么恐怖的陷阱。估计他一直以来都是用电话跟她联系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可能被杀。但是，他还是为了以防万一，挂上了门扣，让房间变成了密室。这个小聪明实在是弄巧成拙。说起小聪明，他当时选择诚实地说出海渊问他的那个暗示‘融解=绑架
[6]

’的问题，而没有选择刻意地搪塞过去，也挺聪明的。不过，当时的他与其说是诚实，倒不如说是无计可施吧，因为他没空编一个假问题。

“最后，美里离开泥泞庄，须藤则从室外楼梯蹑手蹑脚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当然，他没有忘记将那里的插销插上。可是，前面有扇门突然开了，他肯定惊出了一身冷汗。蚁川被玻璃打碎的声音吵醒，又因为脚步声而好奇地开门查看情况，但是须藤抢先一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第二天他所谓的‘我也睡着了’的证词自然是在说谎。证据就是须藤自己的说法……‘我穿着便服站了会儿，突然感到一阵发冷’。应该不会有人会把睡衣说成是便服吧？

“但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须藤为自己没有露出破绽悄悄松了口气。但是，他的身体却比他的心更诚实。他刚刚认为自己度过了危机，老毛病就发作了——他感受到那个征兆，慌忙把手伸进口袋里。

“十沼在手记里并没有写盒子里到底掺了多少粒毒药，但是能够确定的是，他拿出来的那一粒正好中奖了。在氰酸毒的作用下，须藤一命呜呼。最后的那一刻，他试图向你们传达某个信息。”

“指、指着我来传达吗？”

野木目瞪口呆。

森江点点头：“没错……只是，他的目标并不是你。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如果他想指的是自己正前方的野木，为什么不直接指他，反而故意把手臂抡了一个圆弧呢？我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他是不是想要越过在场的所有人，甚至越过那一圈刑警，画一个圆弧呢？于是我想到了，须藤想告诉你们的其实是水松美里的入侵路线——从院子到海渊房间的窗户。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实——闯入者不是从庄内，而是从外面进来的。”

“那些刑警连这种程度的想象力都没有，害我白遭了那么多罪……”

野木不知为何突然捂住嘴，慌忙添道：“总、总之，我有些明白了。”

“谢谢。”森江轻轻道谢，“看来你比刚刚更理解我了，那你们二位呢？没有回答吗？看来我们的讨论该结束了。……跟我来。”

他自顾自地说完，气定神闲地转过身，健步走到门口。迈出一步后，他突然回眸。

“……怎么了？我以为只要我的话足够负责任，无论有多荒谬，你们也能听进去的！难道你们对我的推理有什么异议吗？”

注释

1
日本神道的一种仪式。在人身上有罪和不洁时，或在参加神道仪式之前，用水洗净身体。

2
拗音为日文的特殊音节，共有三十六个。

3
促音是在日语中用来表示停顿的符号。

4
《地狱中的奥菲欧（Orphée aux Enfers）》又名《天国与地狱》。

5
日本发生绑架案时，在可能威胁到人质生命安全的情况下，新闻媒体会根据警方的要求签署报道协议，对采访和报道进行限制。

6
日文“融解”和“绑架”的发音相同，都为“ゆうかい”。

4

森江春策，实地演示

暮色逐渐向一楼东北角的浴室窗外移动，整栋楼仿佛都沉在浅海里。

堂埜、蚁川、野木三人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里，不禁面面相觑。

明亮的灯光从天花板洒落，脚下的瓷砖也是干的，然而，潮气已经渗透到左右的墙壁里，盘踞不去。而且，只要一想到不久前有人惨死在这里，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透过厚厚的玻璃，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忙碌的人影。被三道目光注视着的那个人影先是踮起脚尖，继而蹲了下去，就此消失在了窗下。

（…………？）

他们一脸诧异地等了一会儿，耳畔突然响起一声轻响，那是安装在室外的热水器点燃的声音。

他究竟打算干什么……三个男人立在冰冷的地板上，正盯着那里，突然瞧见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动了。原来是嵌在浴缸和窗户间的瓷砖墙上用来调节火力的燃气阀。

虚惊一场。他之所以蹲下去，似乎就是为了把热水器打开。窗外的人转动阀门，原本指在印在下方的绿色的“关”字上的燃气阀，开始向右旋转，正好旋转了九十度，停在了三点钟方向。

平时转到这个位置，热水器会火力全开，但估计是总闸被关上了，所以并没有发生更多变化。他们莫名有些扫兴，但仍旧继续盯着燃气阀。此刻，燃气阀的指针指向红色的“开”字。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奔放的声音：“久等了！”

用不着回头，也知道是森江春策。他风风火火地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不过，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渗入瓷砖接缝中的日疋佳景的血迹，令人怀疑他只是装得桀骜不驯而已。

“那就……开始吧。抱歉，借过一下。”

森江把某样包在手帕里的东西藏起来，弓着身子，挤开他们三人走到前面，直接抬腿迈进了空浴缸里。

他对那些无语的目光视若无睹，踩在浴缸沿上，抬手伸向窗户上方留有ULCERA MALIGNA这十三个血字的通风窗的把手。由于关得太死，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开，然后就在通气扇上的那些格棱之间摸索起来。

“嗯？”

野木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这也难怪，因为他简直像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抽出一根黑线。刚刚他之所以踮脚，应该就是为了把它塞进去。

森江将那根线拉到面前，先将它缠到弹跳式窗户下端的把手上，又把往下延伸的部分同样在燃气阀上缠了一圈。弄完以后，他莫名其妙地用手弹了弹窗玻璃。

“好了，我刚刚也向你们展示了，这个阀门跟热水器的开关是相连的，双方可以隔墙联动。这是第一个戏法，第二个戏法——”

他说着，缓缓打开手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块坑坑洼洼的冰块，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他用令人意想不到的灵巧手法，将冰块绑到线的一端之后，突然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物件。那竟然是一个盐罐。

“话说回来。”

森江把盐撒到冰块和线上，突然想起什么，说：“十沼在发现日疋尸体的那个段落，提到小学生用的理科读物如何如何，我记得那类书里也介绍过这个实验。你们忘了吗？就是用盐钓冰块的实验。不过，盐只是我的应急手段，我没时间找更大的冰块，所以不敢肯定凶手一定就是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其他的一切你都可以肯定喽？”

蚁川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野木为他打帮腔：“是啊，包括那个闹着玩儿一样的用线钓冰块的把戏……”

“没错！”

他话音刚落，森江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猝不及防地握拳朝窗户玻璃砸去。

伴随着一声怪叫，只见应该没有任何人碰的燃气阀，突然往右边的“关”字方向，即六点钟方向来了个九十度的急转弯。

只是松松地缠了一圈的黑线自然从燃气阀上脱落，如此一来，刚刚一直在中间支撑着冰块重量的力便突然消失了。冰块急速下坠，通过线传递的力便压在了第二个支点——窗户的把手上。

咔哒。把手被拉至接近水平状态，卡进了窗框的锁座里。整个过程极快，他们连插句话的空当都没有。

冰块如钟摆一样晃晃悠悠，线却仍然勉强挂在把手上。

紧绷在心头的弦刚刚松下来，那根线却突然脱离把手，冰块坠落下去，剩下的线自然也被人从通风窗上抽了出去。

（——！）

他们仿佛目睹了一场天大的事故，呆呆地注视着冰块坠入浴缸底，摔得四分五裂。

“当然了，”森江喃喃插了一句，“当时里面已经加满了热水……”

系在线上的冰块坠落之后，失去重量的线开始被拉向通风窗……最终如同被吸走了似的消失不见。

现场只有一阵无法言喻的诡异沉默。没有任何人说话，直到从外面传来敲窗户的声音。

森江一边“噢噢”地应着，一边将好不容易才扣上的锁打开，将窗户推上去。

“这样就行了吗？”

开窗以后，只见乾美树一脸无聊地立在那里。森江点点头，认真地向她比了个致谢的手势。

“非常好，辛苦你了！很冷吧？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她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窗边。留在那里的男人们花了一分多钟的时间才找回说话的能力。

“原来如此。”

堂埜终于开口，声音如同远处的雷鸣。

“我总算明白怎么从外面关闭浴室窗户了。但是，你别忘了一件事。凶手……水松美里是怎么关闭通风窗，并且在上面留下血字的？照你的实际演示，她岂不是不可能做到了吗？”

“没错。”

森江略微板起脸，又像是在跟对方的目光对峙一般，深吸一口气。

“所以……哪怕一次也好，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有可能做到？”

“看来我提供的观点又让大家头痛了。”

从浴室撤回后，所有人都瘫坐在餐厅的椅子里，森江有些抱歉地说。

接着他却一反常态，下定决心般开口：“可是我也并不轻松。顺序或许有些颠倒，不过，我想先请你们想一想在用那种办法关闭那扇窗以前的事，即为什么日疋会以那种形式死在那里。

“既然水松美里的目标，只有在那个米斯卡塔尼克开放参观日与她和加宫同乘的三人，那么自然就可以认为，除此以外的谋杀案，都是因为与她的秘密或者犯罪计划产生了某种形式的关联才发生的。是的，就像海渊那样。但是，日疋不可能像他那样比普通人提前知道绑架案的情况，因为他并没有那种途径和手段。

“说到这里，我希望你们注意几件事。其一是他不请自来一事。他没理由独自登门拜访，更何况他还以帮忙打扫卫生、洗衣服为由，叫上两名女生陪他一起来。其二，我总感觉他是在电视、收音机、报纸等媒体解除了对水松美里绑架案的报道限制之后，才突然跑过来的。在‘验尸官法庭’休庭后发生了一系列谋杀案，他却从来没有露过面，这不是很奇怪吗？

“看来，我们也有必要站在日疋的角度想一想，而且要和你们每个人对照着想一想……你们虽然近距离目睹了好几个人的死亡，但并不知道肇事逃逸的秘密，当然也不知道绑架的事。至于海渊，他先知道了绑架的事，又知道了谋杀的事，可他并没有把这两件事往一处想。不过，关于后者的内幕，他和你们一样一无所知。日疋则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绑架案，但是谁又敢肯定地说，他对肇事逃逸也同样一无所知？”

堂埜插嘴：“也就是说，日疋知道肇事逃逸一事……”

“不，这归根到底只是我的假设。”

森江无比耿直地否认。

“啊，说到这儿，”野木突然拍了下大腿，“十沼在《蕰蓙录》中写过，在他沿着今出川大街往东走的时候遇到了日疋。这么看来，日疋会不会是在那之前，在某个十字路口附近，碰到了等红灯的加宫他们的车啊！”

“具体情况……我就不敢说了。”

面对他抢先的猜测，森江慎重地继续说下去：“如果日疋知道美里导致的车祸，他估计会比在座的所有人更清楚地看到谋杀案的全貌吧。先是同一辆车里的一名乘客上吊身亡，然后核心人物加宫死了，接着剩下的两名乘客也先后消失，即便他不清楚详细情况，也能轻易地猜出凶手的名字吧？所以，要是他猜出来了，他会怎么做？他会将只有自己看透的真相告知你们，将你们从惴惴不安中解放出来，还是会承担起法治国家国民的义务，向警方报案？”

“估计不可能，如果案件有赏金的话，他倒是有可能将消息卖给警方……”

蚁川忍不住笑道。

“这话太过分了！再怎么说，日疋的人品也没有那么恶劣！”野木立刻反驳。不过，不知他是不是被蚁川尖锐的话语刺激到了，慌忙调整一下眼镜，又道，“这么说，大家不会认为日疋他……？”

“无法否认。”

堂埜口吻淡淡，神情却有些苦涩。

“喂，他都死得那么惨了，你们不至于……”

“你还不明白吗？”

面对还想继续为日疋辩护的野木，堂埜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怒意。

“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他要提供对你不利的证词？”

“对啊！我可算明白了。这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想通……”

蚁川突然拍了一下手，咬牙切齿道：“你听好了，野木！那小子在作证时，把你从他的公寓离开的时间说早了一个小时。可这么一来，他自己也少了一个小时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你也是他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可他却故意这么做，为什么？就是为了让你充当替罪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抬高从美里那里敲诈的价格了！”

野木的脸瞬间通红，接着又变得像死人一样惨白。如果现在把鸭川搬到他面前，他恐怕会在里面冬泳好几个来回吧。

“没想到关于日疋的人品，大家的意见竟会如此一致……”

森江带着几分错愕喃喃道，但是他立刻恢复如常。

“总之，他选择了那样的下策。报道限制一解除，各个媒体开始大肆报道时，日疋的惊讶程度肯定是常人的十倍，不，百倍以上吧。因为美里被绑架了——那个他相信是凶手的人，拥有百分之百、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而他此前向她发射的恐吓之箭，就这样威胁到了他自己。

“……对了，我还得说明一下那支箭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发射出去的。首先，日疋肯定会想，水松美里的老家在大阪，她一定是在京都市内的某处制订杀人计划、做杀人准备的，而且她还必须要有一个用来休息的秘密据点。但是，单身女子用假名住旅馆太惹人注目。女生公寓的话，一来管理员盯得紧，二来万一被认识的人看到就糟糕了。

“剩下的就只有加宫的公寓了，那里虽然是他倾家荡产为她筑的爱巢，但是据说××派的人经常会上门讨债，而且主人已经身亡，说不定哪天管理员或者他的家属就会上门。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呢？如果我是日疋，肯定会站在加宫和美里的角度思考。”

“真复杂啊。”堂埜苦笑，“所以，结果呢？”

“这里又要请十沼的《温蓙录》出马了。答案就是在‘搬进公交站附近，带卫生间、停车场的公寓’之前加宫租的那间房子。如果他们二人依旧使用那里卿卿我我的话……不……”

森江再度发挥他的耿直作风，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也有可能完全是其他地方，不能草率地下结论……”

“是留言电话！”野木突然用堪称尖叫的声音打破沉默。

“留言……你鬼叫什么呢？”

蚁川眉毛倒竖。

野木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被附身一样开口：“具体时间我忘了，有一次，我因为一件小事，好像是课堂上要用的一本贵得离谱的课本的事，给加宫打电话。当时，我有些心不在焉，里面的呼叫音一停，还没有确认对方有没有接，我就‘喂’了两声……可是对方没有反应。正在我纳闷的时候，有个像恶作剧一样的笑嘻嘻的女声响了起来：‘这里是留言电话’。我纳闷地挂断了，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不小心拨成了他以前住的公寓的电话了。”

野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续道：“当时事情就那么过去了……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突然想起来，当时听筒中的声音有些似曾相识。——这也怨不得我吧？毕竟我很少通过电话线听到美里的声音。你们也都知道，给她公寓打的电话向来是管理员接，给她家里打，又都是她妈和一个非常啰唆的人接电话，大家都不喜欢给她打电话，都是……”

“别废话了！”

堂埜将手举到头顶，打断了他气喘吁吁的长篇大论。

“不过，只有一件事请你说清楚，你把这些告诉日疋了吧？”

“是的。”

野木疲惫不堪地垂下头。

“也包括……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是水松美里的声音？”

“不，那倒不至于……而且，这是挺久以前的事了，也不能断定他就是从我这里知道的。”

大概是因为被这么咄咄逼人的追问，他下意识就要逃，结果被蚁川一下子揪住了后脖颈。

“留言电话啊，怪不得呢！”

他咬牙切齿，嗓子里挤出怀疑至极的声音：“日疋那个臭小子听了你的话，估计怀着想要窥探他们爱巢的龌龊心思，打过那个电话吧。所以这一次他就想到了那里。……哼，原来是留言电话。用它也很方便恐吓呢。既不用外出，又能确保对方收得到。你们想象一下那样的画面——美里正蜷缩在秘密基地里，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电话铃声，因为电话还是录音模式，所以在‘哔’的拨号声之后，那个混蛋得意扬扬的恐吓和要求，便以现场直播的形式传入了她的耳中。”

“佩、佩服！”

森江目瞪口呆地赞叹。

“就、就连我都没有想象得如此具体！好吧……呃，我可以继续了吗？怎么说呢，我稍微找回了一些自信……”

“随时可以！”

他们恢复了顺从的听众的神情，异口同声道。

“总之，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原本是恐吓者的日疋，这次却因为留言电话的录音带这一证据，变成了担惊受怕的一方。我也效仿蚁川，想象一下他在自己的住处，接到暗示他为野木的不在场证明做伪证的威胁电话时，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好了。

“后来，对方所选择的归还那个可耻的证物的地点，自然就是这里——泥泞庄。于是，他为了让自己突然登门显得合理一些，就喊上了堀场和乾两位女同学，不光如此，他还卖力地献殷勤……”

“献殷勤？用那种方式吗？”

蚁川无语地喊道。

森江却置若罔闻，继续道：“……他本打算献殷勤，却遭到了你们的殴打。凶手自然必须将他邀请到浴室，不过，我怀疑日疋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指定去那里取回‘恐吓信息’。毕竟哪怕他神经再粗，都该有所警惕。

“无论是不是他主动把杂烩粥泼到自己头上的，结果都无法改变——靶子自己没什么防范地去了洗澡间。十沼也写了，他每次来这里都要蹭饭和洗澡。日疋大概原本以为交易还要再等一会儿吧。总而言之，那时，美里已经在窗外等他了。”

“你是说，她带着用来制造上锁机关的冰块，大老远跑过来吗？”堂埜难以置信地问道，“还是说，她去取切肉刀的时候，顺手从冰箱里拿了冰块吗？”

“不不。”森江摆着手打断他，“她不是有个最适合装冰的容器吗？就是那个每天给她心爱的加宫装热乎乎的汤和亲手做的料理的便当盒啊！你们难道以为十沼专门提到它会没有任何用意吗？好吧，这次的谋杀也是从敲窗户开始的。不，只要提前打开窗户锁，或许连敲窗户都用不上。她可以上去就砍，还可以脱光了跳进去，那样做甚至不需要担心血会溅到身上，而且也能够先刺激目标的性欲，再将手伸向贴在背后的凶器——”

森江的话戛然而止，他大概是想要避免血淋淋的描述吧，但他的这份苦心白费了。因为，在那段空白的时间里，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菜刀砍下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就和刚刚我实地演练的情况一样了。和当时不同，发现他的尸体时，热水器之所以是‘开’着的，当然是为了让用完的冰块迅速化完。另外，我要补充一下刚刚我跳过的部分。胸膛插着凶刃的日疋拼命爬向更衣室。一开始他或许是想要向外面的人求救吧。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获救后，便将原本伸向门把手的手伸到了门闩上。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告诉你们，凶手不可能从那扇门进来，而是从窗户，也就是从外面进来的。”

“原来如此。”野木看着地板，唇畔浮起怜悯的笑容，“但是，他那么做也纯属白搭。”

“至少到此时此刻为止。”堂埜添道。

“咔哒——他竭尽最后的力气挂上门闩，然后断气了。没过多久，十沼和堀场察觉到不对劲，赶了过去。十沼砸破门，为了不让堀场看到日疋的尸体，把她支走之后，又担心浴缸温度过热，走进水蒸气里。当他走到浴缸和弹跳式窗户旁边时，应该看见了某样东西。要么是热水中没化完的碎冰块……要么就是挂在‘还开着’的通气窗上的线头。”

“还开着？”野木抬头。

“没错，还开着。”森江重复了一遍，“有个念头在他的胸膛中激荡。迄今为止散落在到处的碎片，突然拼成了完整的图形。然后，他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手指蘸进血泊里，踩在浴缸沿上，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不让自己的指纹留在把手上，在墙壁和通风窗的格棱上写下那些血字——ULCERA MALIGNA。估计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个恐怖的词用在自己的侦探小说里的。因为那一刻这个词汇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就拿过来用了。

“喂、喂……”

野木在镜片后眯起眼睛。同时，蚁川也皱起眉头，脸色阴沉可怕：

“请你不要出其不意地信口开河，简直比我还会胡说八道！而且，还是这么无凭无据的胡乱臆测……”

“绝无此事。”森江像是要将火星挥开似的，摆了摆手，“非常遗憾，我绝没有胡乱臆测。十沼自己不是写得很清楚吗？チノモジヲカイタノハオレダ——留下血字的那个人就是本大爷。……你们看，这些都是从十三个章名中提取出来的字。”

他最后的话被突然掀起的音浪盖了过去。那不是惊愕的尖叫，也不是喝倒彩的嘘声，而是椅子打翻的声音，简直跟滑稽剧的终幕一模一样。可惜，这出史上最糟糕的谋杀喜剧，还得稍等片刻才能落幕。

“大致就是这样。顺便一提，虽然他非常执着于‘用假名来写都是十三个字’，但是作为密码而言可谓幼稚到家了。”

大概是太没劲了，很久都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森江再次将仓促写完的纸条向他们展示了一圈，继续说道：

“首先，我想提醒你们，执着于13这个数字、千方百计将一系列案子往13上靠的人，是作者十沼京一本人，而非凶手。还有，这次的这个荒谬绝伦的案子，不是也莫名带有一些老套的恐怖风格吗？

“你们看，关键词和那部自费出版短篇集一样，都是‘作者是十沼京一’
[1]

。不过，这一次不是把收录短篇的标题，而是把十三个章节的标题排列起来，调整次序后，再提取末尾的字，代替‘本格侦探小说’出现的句子如你们所见，就是‘留下血字的那个人就是本大爷’。这种密码可谓是入门中的入门，跟直接把人领到正确答案的大门口没两样。”

“而且又是他擅长的排除法！”蚁川嘲讽道，“要是我们这帮蠢货能够排除那些陷阱，自然就能找到正确答案了。”

“可恶！谁能想到他会这么简单粗暴地把剧透耿直地放在第一章到第十三章的标题里啊！”

野木不甘心地咋舌道。

蚁川也附和：“是啊！而且还不是藏在正文的犄角旮旯里，而是索性堂而皇之地……对，就是因为目标太大了，我们反而上了他的当！”

“太大了……吗？”

森江突然像好莱坞电影中出现的东方贤者一般喃喃自语。

“的确，有的东西确实因为太明显，反而更能迷惑人的眼睛……”

“所以……这十三个字……”

堂埜一副没有斗志的样子眯起眼睛。如果是欧美作家，估计会以“像释迦牟尼一样面无表情”来形容他吧。

“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森江立刻回答，“十沼借终章的标题发问——留下血字的人是谁？然后又用密码的形式回答了这个问题。留下血字的那个人就是本大爷……为了让密室更加彻底，也为了否定凶手是从外部进出的。”

“可是，为什么连他都……”野木搔了搔头发，“……连他都干出这种包庇凶手的事啊？除了成为推理作家的奢望以外，他根本无欲无求，怎么会去勒索？而且他有堀场，应该不会对水松美里动什么歪心思……”

“他就是为了假装侦探，引诱凶手上钩！真是个笨蛋！不，我更不明白的是……”

蚁川焦躁地砸了一下桌子。

“既然他铤而走险，应该有十足的把握。但十沼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猜到真相和凶手的？他再怎么自称是未来的推理大作家，可是，牵扯到谋杀背后的隐藏关系，他应该跟我们一样……不，他应该比我们更不清楚才对啊！难道说他像海渊或日疋一样有什么特别的……”

“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森江将那沓原稿拿在手上，淡淡道：“他在第九章的开头提到，凶手用海渊的头堵住密室的洞时弄出了声音，他被那个声音吵醒之前，一直在做关于那篇密码文的噩梦。那一段乍看起来是一处胡言乱语，但如果用‘切换Shift键’的方式破解一下，就会变成这样：‘你以为我连这种密码’‘都解不开吗’‘你们这些蠢货’……别急，继续听我说嘛！如果你们有和十沼同样的条件，你们也会发现破解密码意外地简单。

“十沼罗列了江户川乱步划分的几类密码记法，即密码棒法、表形法、寓意法、置换法、代用法，还说这些方法都不适用。可奇怪的是，这里独独缺了在侦探小说中最流行的‘媒介法’——用书籍页码、乱步举例的盲文等各种东西为媒介传递信息的方法。顺便一提，乱步在论述媒介法时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打字机。没错，哪怕十沼并不是密码专家，也非常有可能当晚就猜到了诡计在于打字机的键盘设置，并且成功地破译了出来——只要他知道密码是由打字机打出来的。

“十沼在手记中特别提到他‘手抄了一遍’，既然如此，不就证明了原文并不是手抄的吗？关于锖田的遗书，他一次也没有说过是手写的，毕竟他根本没有那个闲工夫。如果手记里记载的是实物的话，估计你们也能破译出来。总之，十沼知道了锖田、加宫以及后来一系列死亡事件背后的真相。他绞尽脑汁，基本上逼近了真相。

“……与此同时，十沼开始记录这些案件，就像许多经典推理小说中的角色一样。蚁川，你在他奋笔疾书的时候，曾经谴责过他还有心思写小说。可是，那时的他正在将我刚刚提到的真相，悄悄地藏在当时的原稿，即这份手记里。

“比如在他本人临死前写的一段里，他说明天要去京都站十几号站台，给加宫放一束花祭奠他云云。可是在京都站，编号是两位数的不是新干线的站台吗？也就是说，他已经明白了加宫不是乘坐‘彗星3号’，而是乘坐新干线从京都出发的。

“另外，我之所以觉得他好像也意识到了锖田的死是自杀，是因为第十一章末尾的那句——‘第七桩谋杀案’发生了！他刻意将这句心中的呐喊加上了双引号。在前一章的蚁川VS十沼的打架场景中，他也用过<“第七桩谋杀案”发生了>的写法，但是，像这样在一个词上加双引号，不是常常用来表示‘实际上并非字面意思’吗？

“还有一个细节，在他提到去祭奠朋友之前的段落里，也就是他列举问题①到m时，说到的⑤和⑥的地方。他讨论濑部谋杀案时，新拆了一包烟，本来以为他只抽了一支，但是当他开始讨论小藤田谋杀案的时候，却扔掉了空烟盒。

“我莫名觉得，他说到这里时正在犹豫要不要调整顺序。也就是说，他讨论小藤田谋杀案时一直在猛抽烟，而与此案相关的问题正是⑤和⑥，说完这两个问题，他便将空烟盒扔进了废纸篓。他开始讨论濑部谋杀案时，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新烟，并叼了一支在嘴里，这时是问题⑦。也就是说，在某个时间点，十沼知道了谋杀顺序并不需要调换，小藤田之死仍旧发生在濑部谋杀案之前。而且，这个发现令他怀疑起了水松美里。

“那么，十沼有没有将这些直接写下来呢？我想，他实际上应该比锖田还要纠结。这份手记最奇怪的一点是他将最后一章命名为‘终章’。明明没有任何一件事告终，也没有任何一件案子解决，为什么要叫终章？他那支寄托了万千情怀的笔，有可能只写到这里，留下一句‘晚安好梦’，便再无后文吗？恐怕令人难以置信吧？”

“……那你倒是说说，怎样才可信啊？”

蚁川冷嘲热讽地催促道。森江一时无言以对，但终于克制住痛苦的情绪，道：“是的……就像刚刚某个人说过的那样，十沼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但唯有一个梦想除外，那就是成为推理作家。在这本手记里，他也一直在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件事。我知道，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希望，就算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也心甘情愿。堀场估计也知道吧。水松美里的父亲，新闻报道中只是轻描淡写地介绍他为‘公司董事’，但是，他是哪方面的重要人物，如今已经不用我多言了吧？

“好吧，都到这时候了，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实话实说，他打算用自己找到的真相，当成自己成为推理作家的敲门砖。从那一个瞬间开始，他就丧失了将这份手记作为一篇以他本人为主人公的本格推理小说来完成的资格。”

森江拿起原稿，找到接近文章末尾的一页。

“下面这一段，说得夸张一点，就是他出卖自己灵魂的一幕，可是他描写这个场景的时候反而充满自豪——

分别之际，暮色四合，我突然回头看她。

“对了，说这个或许有些突然，我必须找时间见见你的父母，尤其是令尊。不过，就别介绍我的梦想是成为侦探作家了。”

“我明白。我会说你是个作家，有前途的大好青年，而且雄心勃勃……”

仔细想想，这个无比爽快的回答可以说是我当时唯一的收获。……

就这样，十沼与她——水松美里缔结了秘密契约。就在她住院的地方——大阪北郊那座洋气的私人医院、那间我也去探视过她的宽敞的单人病房。……哎呀，怎么了？你们觉得她——和他讨论①到m的杀人问题的人，除了美里以外还能是谁？”

听到他们惊愕的声音，他不知所措地停下正在搅咖啡的手。

“那个秘密契约的协调结果，正是我上面提到的内容。话说，刚刚野木说了一半的那个平时被迫负责打电话联系她的人，应该就是十沼吧？毕竟加入社团的时候，她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他，估计他早就因为种种事宜，跟她那位罗里吧唆的母亲混熟了。

“告诉我美里的住院地址的女孩也说过，这种类型的父母，对于熟人和非熟人会区别对待，哪怕对象是子女的朋友。总之，十沼利用特权，打听出了私人医院的地址，并去探视她了……在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之后，他应该是向她寻求了关于从那个房间脱身的方式——尤其是杀害日疋之后。美里当然佯装不知，而他立刻亮出自己手里的牌——这是我猜的。

“于是，谈判开始……协议缔结。十沼答应她，关于她制造的谋杀案，他会对知道的一切守口如瓶。作为交换，她必须利用她父亲的人脉帮助他步入作家生涯……他由此拿到了光明正大地逃离求职战场的许可证。

“但是，十沼从医院‘返回书桌前’之后，依然没有停止书写这份已不可能发表的文稿。他没有胆量记下自己不要脸的行径，也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于是，他表面继续扮演着一名无辜的记录者，却又试图将‘这不是真相’的证据、通往真相的踏脚石散布在字里行间。面向并不存在……不，是不能存在的读者。但是，他也不能无限度地暗示。他无法忍受自己‘绝不能写案件解决篇’，最终不得不将第十三个章节的标题命名为‘终章’……”

“然后，不久之后……”蚁川喃喃道，“美里写下了‘终章’二字……在十沼的脑门儿上。”

“那……后来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堂埜开口，“她是在进行那场‘交易’的时候，趁机往十沼的烟里投毒的吧？”

“不。”

森江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就算美里身上当时偷偷带着设法搞到的毒药，可是当着毫无征兆地冒出来的十沼的面，她恐怕没有那么麻利的手法吧？不，就算她能做到，既然他走时才刚‘暮色四合’，说明他去的时候最晚也是天黑之前。这么一来，应该就是二十七八号中的某一天。但是，即便毒香烟是二十八号中午混进去的，恐怕也留不到半夜吧。他是个烟鬼，又正好处于写作状态。”

“——你是说。”蚁川的眉毛轻轻动了动。

“她又到这儿来了？”野木继续，“但是，那天晚上，这里是一种密……”

“是的。”

森江打断他的后半句话，神情苦涩地点点头。

“美里来了……为解决那纸契约而来。不过，对十沼来说那却只是单方面的毁约通知，而且是一种暴力毁约行为。会长，你是什么时候去确认庄内的上锁情况的？”

“啊？当然是二十八号深夜。”

堂埜有些困惑。

“凌晨零点左右，也就是发现十沼尸体的几小时前。不过，我从里面确认过大门是锁着的。至于后门的那个木门，因为在日疋的案子发生之后，大家几乎不用浴室，所以一直都是锁着的。”

“那二楼那个通往室外楼梯的门呢？

“话说，她应该就是从那个门逃出去的吧？”

在堂埜回答之前，蚁川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点点头：“在任务完成后，她应该会以最短的路径快速逃出去。”

然而，堂埜却毫不在意他的干扰，仍旧冥思苦想：“二楼的门……嗯，插销插上了，我在睡前也确认过一遍，当时并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野木身体前倾，“无论是美里进来还是出去，都是在此之前喽？”

“不……”森江却摆了摆手，“我认为未必如此。”

“未必？怎么可能！”蚁川挑起眉头，“难道是十沼本人打开锁，把专程赶来杀自己的女人请进屋的吗？”

“还有一种可能……二十八日晚上，她离开那间白色的病房，乘坐阪急京都线，二十几分钟后，又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赶到了这里。尽管不知道她是不是回收了十沼‘用连自己都觉得很优美的姿势，将空烟盒丢进废纸篓中”的空烟盒，不过，当时她肯定偷偷带着掺有吸入性毒素的七星，去了他的房间。——遗憾的是，关于这一次见面，十沼什么也没有记录下来。所以，也不知是美里趁他不在留下了一支毒香烟，还是十沼在跟美里对峙的过程中，手伸向已经被偷偷换掉的烟盒，当着她的面痛苦地倒下。说不定当时他还挺感激她的。”

“这些姑且不论，她为什么要选择在烟里投毒呢？”野木道，“后头就更别提了，她明明可以痛快地干掉他的！”

“请你考虑一下地点。那里跟阁楼和一楼不同，所有人的房间都在二楼。更何况那个时间段大家很有可能在房间里，她也不能在偷偷溜进庄内以后，再去找菜刀之类的凶器，不是吗？”

森江确认他没有反驳之后，立刻继续：“那么十沼呢？面对一个迄今为止轻而易举地屠杀了那么多朋友的人，他自然不会放松警惕。所以，让她进来是他本人的决定，他自负地想，为了唯一的梦想，如果他连这种危险的赌都不肯下注，还配当什么男人？但是，其实他错了。明明还在‘缓刑期’内，他却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实现不了作家梦，从那一刻起，他就被从一个冷静的赌徒打回原形，变成了一个糟糕、懦弱的业余人士。”

一时间无人说话。他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与十沼产生共鸣，还是应该一笑置之，空气中被迷茫与沉默占据。这时，有个身影像一只灵活的猫一样，轻盈地闯入这片充满倦怠气息的静寂中。

那个身影自然是乾美树。而且，从她手上那本二十年以前的周刊杂志可以看出，在男人们讨论期间，她在候诊室度过了一段更有意义的时间。美树无视那些带着着淡淡讶异的目光，走到森江身边，对他一阵耳语。

他向她做了个委以重任的手势，同时低声回应了她几句。她再次恢复一贯的神情，无精打采地走开了。

他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冷不防开口：“好了！”

森江春策猛然撂下手记，原稿合上时发出的巨响令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对，那简直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把门关上的声音……

——陈旧的门吱吱作响，正在被缓缓关闭。

四个年轻人死死地盯着它。他们神情专注，仿佛被任命为某个极其重大瞬间的见证人。

门终于彻底闭合，一个诡异的机关暴露在他们面前。一根鱼线从下面的门缝向上延伸，又绕回门下。这根鱼线便是整个把戏的主角。

黯淡无光的黄铜门把手上方有一个门闩，或者说横向滑动的插销，更上方钉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图钉。

鱼线从下端延伸到右斜上方的图钉上，掉头向下，在插销的把手上绕一个小绳结，将其挂住后，又绕过门把手底部向门下延伸。没错，这正是在推理小说黄金时代中暗自发光的“鱼线与插销的密室”。

“准备好了吗？我开始了。”

自门后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嗓音。

“开始吧。”

四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少顷，鱼线的两侧被缓缓拉动。连接图钉、门闩与门把手的“く”字形的鱼线渐渐被拉直，插销在鱼线的推力下开始向右滑动。

在“く”字形即将被彻底拉直时，插销缓缓插入门框的插孔中，最终静止不动。

就在这时，绕过门把手的那端的鱼线突然被用力一拽，插销的把手瞬间嵌入门锁前方的缺口里。

图钉那端的鱼线蓦地一松，门把手上的绳结松开了，然后被徐徐地往下拉去。片刻后，鱼线自门下露出一端，经过图钉与门把手消失不见……

一时间无人出声。门这边冷不防有人凉凉一笑，打破沉默。

“也就是这房龄好几十年的破房子，才能搞这样的把戏。你说呢，堂埜？”

“蚁川说得对，如果房子建得严丝合缝，大概就不能实施如此巧妙的机关了。总而言之，这就是……”被问者摸着下巴，继续道，“这就是第七桩谋杀案的机关。那么，剩下的图钉……”

“第七桩谋杀案啊……”

蚁川用戏谑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突然从门后传来不耐烦的敲门声。

“喂，赶紧给我开门啊！你们打算把我一个人关在外面吗？你们让我出主意我才帮忙的……快把门闩拿下来。听到了吗，野木！”

“其实被关在门外的人才更幸运吧……”

第三个年轻人的嗓音里带着半分认真，有些羡慕地对门后的人说道。

美树说完就走了。刚刚她接受森江的嘱托，跟在男人们的身后，为“鱼线与插销的密室”的架构担任监工。任务一结束，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么，图钉的处理呢……”

堂埜却毫不关心她的离去，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待确认的事项。

“不需要处理。别说处理了，甚至不用准备图钉。对了，十沼自己也曾经清楚地提到过它，说它从很久以前起就已经在这里了。不过，这当然只是一个小巧合。是在哪里来着……”

“就是那一段嘛！那小子被赶出濑部的阁楼电影会时，下到二楼的那一段。就是那里！”

蚁川兴奋地用手指在门板上依次点出来。

首先是<上个时代的大小姐风格的美女>露出微笑的<保健报纸之类的>海报，接着是海报一角的<一圈霉斑>，然后是那根钉在褪色的绒边上的旧图钉。

“原来……”蚁川继续道，“第八个人的死就是这样拉开序幕的……十沼想必也心满意足了吧？他自己将双引号拿掉，成了真正的第七桩杀人案的主人公。”

对于他这句感慨，众人纷纷点头，完全忽略了在破旧的海报的背后，有个人正在苦苦哀求：“喂，我说……你们还没闹够吗？赶紧开门！”

森江春策一直被他们关在室外楼梯狭窄的平台上。隔着眼前的门，传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在凛冽的寒风中，他握拳朝门砸去。

但是，那只拳头却突然停在距离目标五毫米的地方。他往楼下望去，只见乾美树经过一楼走廊，出现在了楼梯的下方。他向她挥了挥手臂，做了个口型之后，再次转向眼前的门。

“这样有意思吗？好吧，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你们能够感激我。不管你们了，我继续说我的了。无论是声音，还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可能都会有些难懂，就麻烦你们忍耐一下吧！”

对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森江对着看不见的听众，轻轻行了个礼，道：“感谢你们赏脸……不过，现在的情况可真有意思。我这个局外人在外面，而你们在里面——在我刚刚制造的这座大型密室内部。”

“大型密室？”从里面传来反问的声音，森江向他们点了个看不见的头，应道：“不错，记得在我解释藏在十三个章节标题里的信息时，有人无意间提到，‘就是因为目标太大了，我们才会上了他的当’，我就借用一下这个‘大’字吧。一个大型且无人察觉到的密闭空间——也就是这一整栋楼。不过，还是先来考虑一下更容易注意到的‘小型密室’吧！

“小藤田、海渊、日疋……这几名死者和你们这些活人虽然都生活在同一栋楼里，却一直被上锁的门隔开。但是，迄今为止出现过的所有密室，没有一个是凶手凭自己的意愿制造的。因为对于美里而言，关闭这栋楼内侧的出入口，就会暴露‘她是从外部闯入的’这个事实。所以，她就只是煞费苦心地关闭了那扇她进来的、与外部连接的‘窗户’。如果说小藤田将自己的房间锁上是出于私人目的，那么日疋拼命匍匐前进，拿下浴室的门闩，则显然是为了粉碎她的企图。

“不过，这些违背凶手的意愿形成的密室，却产生了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效果。凶手是怎么样、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关闭了一个个房间？大家绞尽脑汁地思考进出这一个个‘小型’密室的方法，却忘了怀疑泥泞庄这座建筑物本身的密室性。不是吗？”

——所以是“大型密室”？

“没错。”

森江回答。刚刚那个声音正是从那座密室里传来的。他又看了一眼楼梯下方。

“所以……你们还没有吃够苦头吗？”

他一边分神去听她慢条斯理地登上楼梯的脚步声，一边继续说：“大是大了点，但是，你们打算屏息凝神地待在这座伪造的密室里多久啊……”

这个臭小子，让他说……咬牙切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混账东西，说得好像他尽在掌握似的！

“言、言重了。”

森江脸颊的肌肉僵硬地颤了颤，不仅仅是因为风太冷了。

“你们对我的评价太高了。我的话说完了，不过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没错，比如说……”

他说着，缓缓抬高右腿。感觉到她的气息正在靠近，他立刻用上浑身力气，向门上踢——不，是试图踢去。

他的鞋尖才刚碰到那扇门，它就缓缓地、伴随着轻微的“嘎吱”声打开了……涌入房间的光线勾勒出几尊僵立在那里的“雕像”，狂风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

森江回头看向身畔的她，手放在她的背上，将她推到门口。然后不理会惊愕的他们，说：“我第二次逃出‘法庭’的时候碰到了她。在哪里？就是诊室里面的那个小房间啊！不，与其说是碰见，倒不如说是被我找到了吧。那就……请你……”

她不知为何一脸疲惫，看起来非常憔悴。森江有些不忍心，却仍旧毅然问道：“你遭遇了那样的不幸，还请你过来，实在抱歉。但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得请你回答——你曾经在某个人的强迫下读完十沼的手记，又突然被迷晕，并且被监禁在了治疗室，对吗？”

她——已不在人世的十沼京一的恋人、堀场省子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　×

照着脖子毫不留情的一击，从口鼻处灌入的甜腻的药味……以及黑暗。

救命！空气黑暗而混浊，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双眸。然而，嘴被堵住了，呐喊被封在口中，无论如何挣扎麻木的身体，紧紧捆绑住她的绳子都不愿施舍她哪怕一厘米的自由。

耳边突然响起有节奏的声音，唤回了她远去的意识。脚步声远了，不，近了。地板突然亮起一线白光。隔壁的灯开了。终于，敲门声响起，震动声愈来愈大，并且有力……

×　×

“在‘旁听席’上，我一直很好奇，”森江春策继续说，“如果是堀场的话，她会如何解读手记呢……最重要的是，她到底为什么不在这里。你们说复印件是按照庄内的人头数准备的，可如果是省子的话，一读就会知道与十沼谈论问题a～m的‘她’并不是她自己。明白了这件事，只需要几步就能锁定凶手。她确实亲眼看到了手记，并且读懂了十沼的信息。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将自己叫出来，让她提前阅读恋人遗稿的男人，竟然会将她绑起来，还无计可施之下将她丢进了治疗室。”

森江搀扶着省子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跨进门。

“那小子估计没料到她会这么轻易就被找到，要是想埋怨的话，就去埋怨十沼吧。因为，我对那个小房间的描写印象非常深刻，想亲眼过去看看。然后，我就把她托付给了乾同学，听说她终于恢复了意识，我就请她过来了。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检举凶手啊。堀场同学，我刚刚说的这些有什么需要更正的地方吗？”

省子浑身颤抖，在灼灼的目光的注视下，她终于用微弱、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没有。完全正确。”

“所以，那个人就在这里吧？那个主动动手、试图掩盖真相的……”

他一边嗤之以鼻地说着，一边窥探她的神情。然而，省子却有些讶异地眯起眼睛：“不。”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在这儿……那个……那个人现在不在这儿。”

“什、什么？”

森江瞠目结舌，慌忙顺着省子的目光看去，这下更加惊愕了。过了一会儿，美树上来了，他把省子交给她之后，怒道：“会长……堂埜跑哪儿去了！”

蚁川、野木慌忙回头，只听走廊深处传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堂埜！”

他们异口同声地喊出他的名字。下一刻，所有人都气冲冲地追了上去。追捕？不，他们的样子倒更像是在试胆大会的晚上，因为看不惯那些被作为开胃菜的鬼故事吓跑的朋友，而蜂拥追上去的小孩子。

下楼梯的脚步声就如同连续敲打的鼓点，周围的建筑物像是猛然转了个圈，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到一楼。

这时，大门突然被人踢开了，一帮体格健硕的男子蜂拥而至。

他们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光景，呆若木鸡。与此同时，诊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里面响起虫子爬行般“窸窸窣窣”的声音……没错，那是从里面上锁的声音。

就这样，两拨人在紧闭的门前对峙，气氛有些诡异。

“你们什么时候……而且是怎么……”

蚁川愕然道。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那帮体格健硕的人对他们视若无睹，在门前排好阵型。其中有个格外显眼的彪形大汉，森江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问道：“请问……您就是‘希斯警探’吗？”

“那是谁？”

彪形大汉翻了个白眼。

“啊，我是说，您是贺名生警部吧？”

森江忙纠正自己的说法，彪形大汉气定神闲地点了点头。在他们说话期间，门后不时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里面的人似乎正在将家具堆起来当屏障。

“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从他手下的刑警之间传来幸灾乐祸的声音。

“就算他想在里面自杀，也找不到工具。不过，他最缺的估计是去死的勇气吧。”

“这究竟是……”

蚁川半分茫然，半分愤慨地回过头，目光突然定在闯入者的手上。无线接收机、录音机、耳机……下一个瞬间，抱着那些东西的刑警们便轻蔑地望向这些年轻人。

与此同时，有一个浑身颤抖的人影怯生生地出现了。

“不会吧……”

森江傻眼了，缓缓地转向刑警们视线尽头的那个人。

“等、等等……野木……”

森江难以置信地喃喃着，走到野木身边，将手伸到他胸前的口袋和领口处。野木的脸和四肢都很僵硬，却没有反抗，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森江的手顺利地扯出了一根电线似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小小的圆形设备——类似麦克风的物件出现在那根电线的末端。

“怪不得呢……”片刻后，蚁川嘲讽道，“原来是窃听器！”

“‘窃听’这个词太难听了。”

贺名生警部豪放的声音打断他。

“我们都称它为‘监听器’。可爱的学弟赌上命运的推理，我等岂有不‘旁听’一下的道理？”

蚁川的粗眉微微颤抖，带着怒火咬牙切齿：“某人用报复的口吻说了警察那么多坏话，却在背地里干着告密的勾当！”

“你、你、你懂什么！”野木战战兢兢地反驳，“你去接受一次审讯试试！释放的时候不光被威胁，还被跟踪，而且凡事都必须向他们汇报，最后还被强行装上了监听器……”

他最后的控诉被一声闷响打断了。蚁川的拳头连带着他的眼镜一起砸到他的肉里。

贺名生警部对此毫不介意，冷不防将短粗的脖子扭向森江。

“你是森江同学吧？我好像在警署见过你……刚刚我一边等待时机，一边听了你的高见，很有意思哦！”

“多谢。”

森江冷淡地回答了一句，便转向双膝跪地的野木。然而，蚁川却抢先一步揪住他的衣领。

“究竟是怎么回事！须藤、日疋、十沼，当然还有你，野木！你们这帮出卖朋友的混账！可是，为什么连堂埜都干起了这种蠢事！”

“那是因为……”

森江总算沉声开口。

他拉开蚁川的手：“你自己不是已经一语道破了吗——‘在场的诸位，哪个人对水松美里没有想法？’难道你觉得会长是例外吗？”

当然，堂埜也是在不久之前才得知真相的，可是他的行为充满矛盾，比如他一直肯定地说凶手是从庄外来的，但是又采取了注意门锁、“管理凶器”等措施。

简直像是希望凶手是内部人员似的……

蚁川怔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

“喂，这么一来，堂埜他现在……”

“嘘，安静。”

“什么？”他号了一句，森江慌忙制止。他对刑警们视若无睹，走到门口，直接将耳朵贴在了门上。不知何时，堆屏障的声音听不见了。

“滋——滋——”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旋转声。森江忽然离开那里，与此同时，从诊室内侧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

——你仔细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对，是我。你现在立刻离开那里……喂，喂？

森江转身跑到餐厅。他没空对正在那里休息的省子和美树解释什么，匆匆拿起角落里的电话机。

堂埜拿起诊室里的听筒转动拨盘。打给谁？那还用说，自然是打给那个须藤郁哉曾经用这部电话联系过的对象。

（原来如此……他是社团的会长，想知道暗恋对象的疗养地应该很容易，至少比我和十沼容易。）

他后悔莫及地拿起听筒，只犹豫了片刻，便将旁边墙上的转换开关扳了下来。正如十沼在锖田上吊的那场骚乱中写的那样，如此一来，就能将通到诊室的电话线接到这里。

他冷不丁一回头，发现“希斯警探”已经来到他旁边——森江莫名想用十沼取的这个绰号称呼他。

虽然他没有说出“您请”两个字，却示意了一下听筒，把它举到他们的脸中间。两只耳朵像是两把不相上下的刀，都磨得锃光瓦亮。但是——

听筒中一片寂静……能听到的只有涟漪一般的杂音，不过，电话似乎并没有挂断。

短短数秒宛如永恒。森江很想呼唤不知是否在电话线那端的人的名字，但是，他必须克制住那股冲动。

“你的观点，我只有一个地方不够满意。”

地震一般浑厚的声音传入森江敏锐的耳朵里。

“美里到底有没有进入庄内，取杀害日疋的凶器呢？当然也有那个可能。但是，你没有怀疑过堂埜的那句证词的真实性吗——那把西式菜刀，真的是这里的东西吗？”

太离谱了！森江为这个讨厌的指责惊愕地回过头，就在这时——

玻璃碎裂的声音沿着又长又脏的电话线传来。森江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座私人医院的画面——风吹进纯白的房间，银色的碎片四处飞散。就在这个瞬间，他听到一声格外清晰、短促的尖叫。

森江春策和“希斯警探”交换了一个无比古怪的神情，然后陷入无尽的沉默……

注释

1
即上述章节标题按首字母相连出现的句子。

忘记装订的最终章

——新春。

——D**大学，骉麤馆21号教室。

在大阶梯教室里，“正月病”
[1]

还没好的学生们，全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

今天既不是本年度第一次上课，也不是考试前一天，这里却盛况空前。聚在这里的显然都是四月份即将顺利升入大四的学生。

在“春天”的派对上，须藤郁哉曾经无比天真地——不，大概带着一些对自己的老毛病的自嘲吧——提到一个名词，瞬间驱散了男人们的醉意。没错，这一天正是举行“年后首次就业指导”的日子。

森江春策的身影自然也在其中。他跟在叽叽喳喳的女生们身后走进教室，一脸厌倦地从讲台旁边走了过去。

他走上一级级台阶，在中间一列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然后抬起眼在宽敞的空间里不安地东张西望。

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却没有闲情逸致过去跟他们寒暄。是的，他正在找的是其他成员。蚁川、野木……说不定堂埜也在，他的警察梦估计已经破灭了吧。

他脖子都酸了，仍然一无所获。难道他们打算参加其他日期的指导会？

自除夕那天起，他就几乎没有见过“ON THE ROCK”的成员们。不过就算见到了，他估计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些什么。

是的，只要不曾发生那种事的话。当时，他们被无罪释放，蚁川和野木为了能赶上回老家的长途列车，在闯入诊室的闹剧结束后，还不得不忍受接下来那令人反感的一幕。

根据蚁川的推理，十沼之所以在发现海渊尸体的段落提到花坛，一定有他的用意。

十沼无论如何都想在作品中提到花坛。在询问原因之前，有件事情请你回忆一下。

那个被加宫他们的汽车撞飞的“幼小生命”，被锖田丢弃在了某个地方。而且，他估计是当着濑部和小藤田的面，把那孩子埋在了附近某个地方的土里吧。

森江有些窒息，不禁站了起来。无论他多少次告诉自己，此刻他所在的并不是现场，而是光明正大“等待卖身”的学生们的“集货场”，然而那份厌恶感依旧久久萦绕不去。

距离指导会开场还有些时间。在开场之前一直坐在坚硬狭窄的座位上，于他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于是，他留下随身物品走到窗边。冬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他身上。

从窗口俯瞰，校园的主街道跃然入目。和一年前的他们一样，相信“缓刑期”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学生们，正在上面愉快地昂首阔步。

在他们的心头，估计也和那场谋杀喜剧的演员们一样，笼罩着一层“刑期将近”的阴影吧。也许有人会选择逃避，也许有人会选择努力获取更有利的底牌，但是哪怕选择不同，也不会有人甘于将难得的自由贱价抛售。

不会像聚集在这里的他们那样轻易地……那件事已经毁掉了他们的人生。

（咦？）

森江突然凝视下方的风景。街对面的红砖校舍前的公告板前，有一名少女伫立在那里。那是……没错，是省子。

“好久不见，堀场同学。”

他自言自语般轻轻点了下头。对方不可能听到，但这样就好。没有哪个人比她更令他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了。聊十沼吗？不，绝对不能！

“是啊，就算我再怎么旁若无人……可是，关于十沼，我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取《谋杀喜剧之13人》这个书名吗？”

森江双唇紧抿，默默地对她讲起那番在他心头激荡的话。

“十沼是为了向你提议的《13之谋杀喜剧》致敬，才取了这个标题，这是自然。可是，请你数一数在那本手记中登场的人物数量。”

堀场省子看了一眼腕表。片刻后，她的身子歪了一下，似乎在轻轻地叹气。然后，她离开了公告板。

森江目送她的身影，喃喃道：“首先是加宫、锖田、濑部、小藤田、海渊、须藤、日疋、十沼这八名死者。然后是幸存组的堂埜、野木、蚁川，还有我。女生则是你、乾美树……以及水松美里。哪怕除去‘希斯警探’等警方人员，也有十五人。如果忠实于这个标题，减去两个人的话，那两个人应该就是先从舞台退场的我以及接下来的美里吧。”

此刻，省子已经完全放弃了等人，无精打采地逆着人流往前走。森江在窗口旁的过道上，亦步亦趋地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那大概是这个标题字面上的意思。实际回顾一下的话，你难道不觉得，喜剧演员指的是除美里和加宫以外的十三人……也就是我们这些被那对恋人摆弄的木偶吗？当然，这也不是十沼的本意。那么，他藏在《谋杀喜剧之13人》中的真正含义，究竟是……”

森江不知何时跑了起来，脚步声在阶梯教室上回荡。他一路小跑冲到外面校园的大道上。

“十五人减去他自己，再减去……堀场省子。他是想和你一起在安全的地方，一起欣赏那些杀人者、被杀者张皇失措的样子。就连凶手都是你们二人的踏脚石……他们会为未来的推理作家夫妇提供那样美好的‘未来’。省子，这些事你知道吗……”

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奔跑，焦急地四处寻找。但是，她早已不见踪影。森江只能沮丧地掉头，一边苦涩地咀嚼着没能传达出去的信息，一边返回原来的那座巨牢。

他拼命爬上教室后的楼梯，从后门悄悄地回到座位。讲台上，负责就业的教授正在十年如一日地讲那个以成绩表的“优、良、及格”为段子的老笑话，学生们连笑都懒得笑了。

教室里已经挤了120%的人，但是幸好原来的座位还空着，铅笔盒和那个田野调查笔记本也还在。他对坐在同一排的椅子上的同学们连连道歉，回到自己的座位。

但是几秒后，森江却神色奇怪地抬起刚坐下去的屁股，拿起那个放在他椅子上的奇怪的箱子。有一瞬间他以为这是谁遗忘在这里的，但是，箱子的表面却有一样东西证明并非如此。上面刻着Shunsaku MORIE
[2]

。

“……？”

他格外轻易地就打开了那个箱子，伴随着一声让人不禁想环顾四周的轻响，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他的面前。可是，那宛如玩具盒一般的内容却令他更加困惑。

一大一小两个放大镜、金属卷尺、红蓝黑三个颜色的蜡笔和铅笔、石蕊试纸、一捆透明信封、两根试管、装有黑白粉末的小瓶各一个、各种钢钉和钢针、图章印泥、测径器、制图圆规、折叠式探针、多功能刀、小钳子、罗盘、红白绿的捻线、火漆、软毛刷、款式陈旧的打火机和秒表……

没错，这正是某位署长或市长先生为了表彰那位伟大的名侦探而赠送给他的探案工具。尽管眼前的这个箱子里掺杂着一些便宜货和假货，但完美而齐全地还原了那个工具箱。除此以外，和埃勒里·奎因先生不同，赠送者还特别为他附上了一张问候卡。

这时，学生们屈服于教授的冷笑话，发出自暴自弃的笑声，只有森江攥紧那张卡片僵在那里。

愤怒与另一种情绪令他满脸通红，终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动作粗暴地将手头的东西收拾起来，在笑声的余波里站起来。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后背，他转过头，看到隔壁的同学一脸讶异地将他遗留在那里的东西递过来。

森江春策犹豫了一两秒，将它——上端有个开口的卡片接过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再次连声道歉，从一双双膝盖前挤了出去。

（那是什么……）

学生发出片刻的无语和纳闷，但是很快便又专心致志地听起访问公司的心得来。至于消失在后门的隔壁座位的古怪学生，以及他差点忘记带走的卡片上的古怪内容，则被彻底抛在脑后。

（致名侦探先生：对于阁下的足智多谋和多管闲事，鄙人带着发自内心的轻蔑，致以最诚挚的谢意。——一位相关人士）

注释

1
指春节期间因过度玩耍、熬夜、饮食节奏紊乱等，导致节后回到学校或职场后出现的各种不适症状。

2
即森江春策的罗马读音。

（正文完）

写给创元推理文库版的后记

这是业余侦探（学生、后任新闻记者、再任律师）森江春策登场的第一部作品。

当时——我说的是在故事中——互联网还没出现，8bit的个人电脑也才刚刚问世。电话亦用电线连接到墙壁上，无法携带，普通家庭就连传真都用不了。距离家用录像机进入人们的购物清单也还有一段时间。

Comic Market
[1]

已经开始举办了，但书里的角色们似乎并不知道它的存在。虽然有专用的文字处理机，但是年轻的创作者们并没有能力购买，至于表达观念并出版的权利，还掌握在商业媒体手中。看到主人公肆意抽烟、大三结束还没有开始求职活动，有些读者或许会觉得很奇怪吧。

与今天不同的是，所谓的本格推理小说，在同时代的作品中几乎绝迹。接触到鲇川哲也老师的作品，想要阅读更多同类的作品，自己也想写给大家看——至少在那个时代，这还是不切实际的愿望。

《谋杀喜剧之13人》正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在本作品问世之前，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有机会让鲇川老师过目。于是，我擅自虚构了一个“鲇川哲也奖”，奋笔疾书，结果没想到鲇川奖竟然真的设立了——此事的来龙去脉我已在其他场合说过，就略去不表了。但是，重新翻阅，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却依然初心未改。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想写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说实话，这部作品毁誉参半。更不走运的是，内容还停留在初版，时间却在流逝，作品中的元素也逐渐过时。有段时期，我甚至不愿重新阅读。但是，我要提前坦白，这一次浏览完校样，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过去的我，不是挺努力的吗？”如果您肯抱着确认“这人是不是自恋”的目的，赏脸一读，我会感到无比荣幸。

值此文库版付梓之际，除了要感谢为本书付出极大努力的编辑部的F小姐、古市怜子小姐，还要感谢担任校对工作的新人泉元彩希小姐。另外，作为最了解拙作的人之一，还要感谢千街晶之先生答应担纲解说。感谢负责本书装帧并绘制了年轻的森江侦探的画师六七质，为这个故事赋予全新的生命，并架起一座通往新的读者的桥梁。作为大家的成果，希望本书能够给各位读者带来愉快的阅读体验！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

芦边拓

注释

1
日本最大的同人志展会。第一届于1975年举办。

目录

前言

序

1 2002年①

2 1992年①

3 2002年②

4 1992年②

5 2002年③

6 1992年③

7 2002年④

8 1992年④

9 2002年⑤

10 1992年⑤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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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36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44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许多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其中，以恐怖氛围浓厚的“金田一”系列为契机，迅速开展业务的角川书店在21世纪90年代初期设立了“日本惊悚小说大奖”，发掘出了小林泰三，贵志佑介，道尾秀介等名家。

“第17届日本惊悚小说大奖”的得主法条遥，不愿意去企业就职，志在写出有趣的小说，并且以此为生。但是，他在六年间写作了20多部小说，投稿各个文学新人奖，却全都石沉大海。然而，在28岁的时候，新作《二重身》斩获了“日本惊悚小说大奖”，从而正式出道成为作家。由于深受前辈森博嗣和三津田信三的影响。法条遥的作品兼具惊悚与科幻要素，其代表作“RE系列”被认为是“时间悖论”类型作品的杰作，受到广大读者喜爱。本书《复写》是“RE系列”的第一部，也是一切的开端。本作除了时间系科幻的主线，还运用了本格推理的技巧。丰富的元素与惊人的剧情展开赋予了本作绝佳的意外性。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序

2002年复写后——

我拿出了精心保管十年的手机。为了防止手机损坏，十年前，初中二年级的我，在那个十四岁的夏天，把这部手机收到了桐木箱子里，便再也没有碰过。现在，我把它放在了阳台的坐垫上。

为了今天，我自掏腰包请父母和上大学的妹妹去温泉旅行，把他们支了出去。万一被他们看到十年前的“我”就糟糕了。不过，十年前我谁都没见到，待会要来的“我”应该也不会看到什么。当然，做好万全的准备终归没有错。

其实，十年前的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刻是几点，只是在心里默念“十年后”。十年后的当今，2002年7月21日。因为只记得那时是白天，过了清晨，我就准备好了手机。到傍晚还有大概十个小时，十年前的我将会来到阳台取走这部手机。

我不能见她，甚至不能看上一眼她的影子。不可以跟她搭话，也不可以写字条交流。这是他告诉我的。要是与她相遇，未来与过去的因果就会由于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崩塌，时空将被强制切断，无法复原，进而发生本不该发生的事情。所以绝对不能与她见面，他——园田保彦这样说过。

园田保彦，1992年7月1日转学到我所在的N中学。他又高又瘦，面容清秀，声音细小，缺少生活常识。他不像是纯正的日本人，瞳孔透出一丝绿色，他是我的初恋，尽管这段感情只维持了二十天。他不知道怎么使用我们所用的电话。因为在他生活的时代，比手机更为先进的通信设备已被大众广泛使用。对于来到这里的他来说如同古代遗物，不知道怎么使用这种“原始”器具，也是很正常的。他还不会拧水龙头，也不会握自动铅笔。

我现在住在老家。搬出去独居之后，我的房间被改成了客厅，只摆着一张桌子。反正待着也是待着，我便拿出电脑打算工作，但思绪将我带回到了十年前，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她会几点来呢？

她长什么样子呢？

我早已经忘记自己十年前的长相。那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与我现在的体型相差很大。那个十年前的我，是“变化前”的我。

好想看她一眼，哪怕从镜子里窥探一次她的样子。虽然这样幻想着，但还是不行。保彦他说绝对不可以这样做，这是绝对行不通的。

但是，我——

即将到来的“我”——

面对这个世界，她一定会瞠目结舌吧。家里的装潢，竟然全然没有改变。电冰箱、桌子、餐具柜都是老样子。唯一改变的，只是电视机变薄了。尽管如此，她仍会来到阳台，拿起面前那个坐垫上的手机。那是1992年不可能出现的物品，但在如今的2002年，不仅是中学生，就连小学生都差不多人手一部。她会拿着手机回到1992年，走到中学校园里坍塌的校舍前。

然后她会拨出电话，从坍塌的木造校舍里会有来电铃声响起。救助队会找到铃声发出的地方，将他救起。

这是十年前的梗概，也是剧本。

也是我实际见过和经历的故事。接下来她要经历了。在这之后等待她的，将是无奈的别离，与初恋的分别。

“青春啊。”

我小声地嘟囔着，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太阳正逐渐西沉。钟表已经是下午七点。

差不多结束了吧，我心中盘算着。她已经取走手机了吧。十年前，我可不是傍晚来的。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打算去阳台把坐垫拿回屋里。

此刻，我站在客厅里，望着阳台，愕然不已。

怎么还在那里。

手机还在那里。

“不会吧！”

不会的，这不可能的。

我跑上前去拿起手机。没错，运营商是DOCOMO，不是折叠手机。这是生活在现在的我，为十年前的我准备的那部手机。

是我记错了日期？不可能。就是7月21日。如果没确定下来日期，我也没办法准备手机，总不可能天天都把手机放在这里。

必须是今天。如果不是今天白天，十年前的我就拿不到手机。拿不到手机，保彦将无法获救。

也就是说“‘过去’改变了？”

难以置信。

我——石田美雪，坐在老家的客厅里，颤抖地自言自语道。

1992年复写前——

“园田……同学？”

7月3日，我目瞪口呆地小声道。

旧校舍里十分闷热，屋外传来阵阵蝉声。此时正值清早，能听到远处足球社团的同学训练的声音。除了我和他，这里空无一人。

原本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早上，我正在做值日，老师让我到旧校舍来拿教具。旧校舍昏昏暗暗，有点可怕，但没办法，我只好不情愿地来了。

正当我因找不到教具而头疼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但并不是打开门走进来的。我正在曾经的三年级教室里寻找教具，这间教室位于旧校舍的二楼。园田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瞬间出现在我面前。

园田保彦，他是转校生。1992年7月1日，突然转来我们学校。我居住的冈部町，位于静冈县中部，属于偏远的乡下。我们这种小地方，如果有学生要转学来，通常都会引起讨论，但最近却什么风声也没有。而且，转校就意味着一家人都要搬到这里，但是没有哪家人搬到了这个小镇上。

他只有一个人，校服似乎是他唯一的所有物，书包、文具和课本什么的都不带，只有他这个人，突然地出现在了夏天的N中学。

“……真是的。”他一边嘟囔，一边抱起胳膊。

忽而，不知哪里飘来一阵芳香，是甜甜的花香。仔细闻闻，这种香气像要将记忆带去远处，既轻柔又梦幻。

“你是美雪，对吧。”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如果我说，你其实什么都没看见……大概……不行吧。”

“园田同学……”我发出胆怯的声音，“那个，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昨天。”

“哈？”

“我没有家，要找房子也怪麻烦的，所以7月2日放学以后我直接过来了。”

“到这里吗？”

“就是到今天早上啦。”

“诶……”

莫名其妙。

“真拿你没办法，美雪。”

他说着，慢慢地靠近我。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只告诉你。所以……美雪，你绝对不能跟别人说哦。”

他身材瘦高，表情温柔，比班上的哪个男生都要帅。所以，他转学来的第一天，我甚至还有一点点心动。但是现在，我觉得他有些可怕。

“我以为早上没有人会来旧校舍，所以大意了。但事已至此，就告诉你吧，美雪……”

他好像会随便喊别人的名字。

“别……别叫名字。”我畏怯地说。

而他只是歪了歪头。

“嗯？名字？你就是美雪啊？我搞错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园田同学，你转过来还没几天，一般来说……应该称呼别人的姓氏吧？”

这次换他迷惑了。看起来是真的无法理解。他再次抱起手臂，默默思考。

“嗯，懂了，这个时代是这样的啊？对不起啊，在我的那个时代，都会直接喊对方名字。很多人会忘记姓氏，因为平时都不用。”

“哈？”

“我之前只用‘保彦’这两个字，不过这也是假名字啦。但是，老师问我姓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结果我看老师的桌上有本书，就借用了那本书的作者的姓氏。”

“你在说什么……”

“我说……”

他靠近我的身边，将脸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低声细语。

“我在重新自我介绍啊，我叫园田保彦。我的真名，也就是二十四世纪用的名字，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发音比较难，就不说了。我……”

什么，他说自己……二十四世纪？

“……是从公元2311年来的。用你们的话说，叫穿越吧？”

从此刻起，这个夏天，属于我与他的故事开始了。

1　2002年①

REWRITE BY HARUKA HOJO

“哎呀，再待一天，一天就行。我来出钱，好吗？”

“但是，计划是……”

“您都这么长时间没休息过了，偶尔放松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我拼命请求母亲。无论如何我都再需要一天，只要一天就够了。因为十年前的“我”没有如期而来。

父母和妹妹本该明天从温泉旅馆回来，好不容易让他们同意再多玩一天。第二天是2002年7月22日，与昨天一样，我将手机放在阳台的坐垫上，等她取走。但是到了7月22日傍晚，手机还在那里，一动未动。事态发展至此，我不由得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与不同寻常。

太奇怪了。不对劲。不可置信。

十年前的我本该来的，然后利用仅有的五秒钟拿走手机，回到1992年的夏天，用它救出保彦。

那是我经历过的夏天。十年后的昨天，十年前的我应该来的。

但她没有来。

我平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思考，这里以前是我的房间。

“为什么？这……不可能啊。”

正常来说，十年前的我穿越到十年后，这才是天方夜谭。但那是事实，十年前的夏天，我亲身经历过的。因此……

故事，本该就此开始的。

公元1992年7月3日清晨。今天是我值日，所以我早早来到学校，走进老师办公室，从班主任细田老师那里拿起日志本。老师拜托我顺便去旧校舍取第一节社会课要用的地图。我不情愿地走向了那个传闻有幽灵出没的昏暗旧校舍。于是，我在那里遇到了他，以及那阵薰衣草的香气。

一段时间之后，我才知道那是薰衣草的味道。去年电视上播出了中国台湾地区的电视剧《薰衣草》，那时我才知道日语读作“kunoesou”的植物就是汉语里的薰衣草。同时我也明白了，他那时想说的是薰衣草（lavender）。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来自未来的某种香水。

“这个香味叫作lave…啊，不对。这个时代还在使用汉字吧，我想想，香，啊不对，薰衣草？这是薰衣草的香味。”

他看着手里那台奇怪的机器，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移动终端一样的东西，费力地解释道。

但我想解释一下，薰衣草的日文名称，或者说它在日语中的汉字并不是“薰衣草”，更准确点说，薰衣草不存在日文名称，更不用日语汉字表示。薰衣草原产于地中海，大概在江户时代，由荷兰人或葡萄牙人传入日本。江户时代也许有日文名称，但我没有去查证。也就是说，他用的终端，可能在字典功能上有点差错。不过，都过了三百年，出错也很正常。

但我想继续解释一下，在1992年的日本，就算是再偏远的乡下，也没人不知道薰衣草吧。“薰衣”原本指的是平安时代用于防虫的一种熏香，如果说不知道什么是薰衣，倒是还有可能。

那么，保彦为什么要强行用“kunoesou”来表述薰衣草呢？我想是因为他来自二十四世纪，对三百年前的时代缺乏了解。

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穿越到三百年前的江户时代，也无法与那时的人交流。那个时代，既不存在“果汁”，也不能指着茶杯说“把杯子递给我”，更不能把小型的菜刀称为“小刀”。只有使用像“匕首”这种专业词汇，人们才能沟通。他或许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改用日文名称表述的吧
[1]

。

是的，园田保彦正是来自三百年后的公元2300年。从那个时代穿越回的1992年，换句话说，他是来自未来的人。

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有漫画和幻想作品里才有可能发生。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他给我展示了很多未来的产物，是如今的技术无法达到的。比如投影机的投影功能，安装在人体内的保护屏障功能（在未来相当普遍，因而不会发生杀人案件），不用动手就可以移动物体的装置等。更令人讶异的是，这些技术和装置都可以存放在他的移动终端，那样一个小机器当中。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知道未来发生的事。当我逼问他“你怎么证明自己来自未来”的时候，他含住一片紫色的药片，瞬间消失，空气中飘着薰衣草的气味。正当我震惊不已时，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明天”的报纸。

他说是去“明天”拿的。然后把报纸给我说：“明天早上，你确认一下。肯定是一样的。等你相信之后，我们在这里再见吧。”

第二天早上，我惊呆了。他给我的报纸与当天的报纸一模一样。我赶紧跑到学校的旧校舍，进了昨天那间教室。从昨天穿越来的保彦正笑眯眯地站在教室里。

“如果你还在怀疑，那我把一个星期后的报纸拿来吧？”

我不得不信。因为他又瞬间消失，拿来了下个星期的报纸。同样，一个星期后，那份报纸与当天发行的是一样的。就算他能用什么诡计，准备好第二天的报纸，但一周以后的报纸总没有办法吧，可能那会儿还没编辑呢。

他真的是未来人。

能够穿越时空。

据他所说，三百年后，穿越仍然是不现实的事情。穿越的技术在未来也还没有发展成熟，只有园田保彦他一个人能够做到，这个天才创造出了奇迹。

“我是个科学家。呃，觉得我年轻是吗？哈哈，在我那个时代，十四岁就成年了，已经可以读……嗯，你们是叫……大学的那种学校了。”

“吃下这个药片就可以穿越。咽的时候，脑海中想象着你要去的那个时代就可以了。未来也好，过去也好，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都可以的。”

“不行，除我之外，谁都不能服用。因为这是按照我的身体调整的剂量。准确地说，其他人服用的话，也只能穿越五秒。无论是到过去还是未来，都只能在那个时间存在五秒。”

我当年天真地相信了他，现在想想，这话可能真假参半。毕竟是三百年后的事情，我又没办法求证。但当时的我还是相信了他的话，以及他这个人。

由于这个秘密，我们变得熟络起来。为了帮助他达成来到这个时代的目的，我不停地奔走。

几经曲折，时间来到了7月21日。这一天要举行结业式，第二天起开始进入暑假，就在这一天，事情发生了。

旧校舍是“二战”前的木造建筑。尽管已多年不用，但拆除也要花很大一笔费用，因而一直搁置。有不少地方已经腐烂，木柱也几乎无法支撑，未经老师允许，学生是不许随意进入的。7月21日，它倒塌了。

倒塌原因至今未明，不知是由于地震，还是自然倒塌。但是，倒塌的那一刻，我和保彦就在旧校舍里。为了不引人注意，我们经常在旧校舍秘密见面。

我先是听到了什么东西错位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有人说话，在那一瞬间，房子塌了下来。柱子顷刻倒下，黑板断裂，腐烂的木材掉落在我身边。

记忆有些模糊。那时，我们在第一次见面的教室里，以前都是在三年级用的那间教室。房子刚开始坍塌，我就被撞飞了。

是他救了我。我被他推开，冲破了教室的玻璃，从二楼飞了出来。所幸，楼下是一片沙坑，我没有受伤。但保彦却被埋在了崩坍的瓦砾中。

老师和学生们立刻聚拢过来，得知保彦还在里面，他们急忙报了警，叫救护车。急救队员们搬开瓦砾，一边喊着“园田同学”，一边挪走那些木头。我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心情很复杂。想着他应该启动了保护屏障功能。因为有一次，一个棒球社的同学打出的球朝着他的脸飞来，他启动了屏障，那只球没有击中他的脸，而是像打在了无形的墙上一般弹开了。这次也会像那时一样，屏障会保护他不受到任何危险。但是，保彦也这样说过：

“不过呢，这个尺寸的屏障功能还是有限的。如果承受不住所受的冲击，屏障会瓦解失效的。”

他是否平安呢？我猛然想到，如果他还有意识，只要吃下药片，穿越时空就可以了。虽然我不是很懂，但在理论上，穿越时间和穿越空间好像是相同的，咽下药片就能瞬间移动，这样就可以从瓦砾中脱身了。但我不知他有没有这样做。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正攥着那颗紫色的药片。

旧校舍坍塌前，他把药片放在了我的手中。然后，他用那只手推开了我。所以药片被我……

我灵光一现。或许我可以用这颗药救他。

我先是离开了原地。全校师生都在旧校舍前面聚集着，不方便在他们面前吃下药片。

我一边向旧校舍后面走，一边思考，怎么才能使用这颗药救出保彦呢？这时，我想起了跟他的对话。

“十年后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嗯，我可以知道啊。只要我穿越到十年后找到你说‘哎呀，好久不见，话说你最近在忙什么？’，问一下就好了。但是，美雪，这就像是偷出考卷的答案一样，近乎犯罪。因为每个人的未来都是一张白纸啊。我？我当然没这么做过。”

“嗯，但我有时会这么想。二十四世纪还是有很多问题的，我也有烦恼。这个时候吃一片药，去到未来，见到十年后的我，问问他：‘喂，十年后的我，十年前的那件事，是怎么解决的？’他应该会回答我的。但是我不能这么做，这是绝对禁止的，绝对，除非出现异常紧急的状况。”

现在正是紧急状况，我要问十年后的自己……

我没有犹豫，将紫色药片含在口中。药片没有味道，我拼命地想着去十年后，咽下药片。瞬间我受到一阵冲击，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面前有一个坐垫，上面摆着一个小型机器。

我只有五秒的时间。直觉告诉我，十年后的我，一定知道我会来这里，也知道我面前有这样一件东西。

像是被什么指引一般，我拿起了那个机器，与此同时，时间到了。我回到了旧校舍的后面，拿着那个机器。

这绝对是救出保彦的关键线索。尽管不知道它的使用方法，我还是把表面的按钮胡乱按了一通。这时，也许是偶然……

有声音从瓦砾中传来。

事情过去之后，他向我解释道。

“这叫手机。好像在这个国家，过几年就会普遍使用了。对，这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

“这个？没错，我用的移动终端，也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为基础研发出来的，通过电磁波收发信号。你无意中按下的号码，接通了我的终端。这也许就是奇迹吧。”

瓦砾中传出的是手机的来电铃声。急救队员们先是十分疑惑，在寻找声源的过程中，发现了保彦。他受了伤，正在出血。

“对……冲击太强，保护屏障失效了，然后我昏了过去。美雪，真的……”

他亲吻了我，在感谢我的同时，又像是在说着再见。

然后，他没有告诉我回去的理由，就这样回了未来。

十年时光已逝。二十四岁的我，回忆着与他的分别，想起了那个约定。

“美雪，你要好好保管这部手机，这是能救出我的关键物品。未来十年后的你，一定要把它交给十年前的自己。否则，一切都会错乱的。听着，把手机保存好，十年后的7月21日，依照自己穿越回去见到的景象，把它摆在你看到的那个地方。”

我按他说的做了，以此向过去的自己传达了无声的信息。

但是，她却没有出现。

“美雪？”

我猛地回过神。正在通话中的我，好像走神了。

“喂，你怎么了？”

“那……那个……老公……”

我胆怯地问章介。

“什么事？”

有什么改变了吗？

过去改变了吗？

我和你……真的结婚了吗？

你……真的是我的丈夫吗？

我想却问不出口。

“没事，晚安。”

“啊，晚安，但我这边是大白天呢。”

说罢，正在国外工作的丈夫挂断了电话。

我走到厨房，拿出了丈夫的威士忌。我平时不喝酒，但目前的状况令我不得不喝，否则我觉得自己会疯掉。

十年前的我，为什么没有来？

如果我没有来的话……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我仰起头，一口咽下琥珀色的液体，被浓烈的酒精味道呛到了。喉咙和胃像火烧一般。明明在大学的迎新联欢会上，就知道自己喝不了酒的。

我的人生，因为那个夏天才得以继续。如果那年夏天没有遇到保彦，就没有现在的我，至少做的不会是现在的职业。

我出生在静冈县中部的冈部町，那是位于藤枝市和烧津市之间的小镇。从镇上唯一的中学毕业以后，我来到静冈县政府所在的静冈市，入读一所大学升学率很高的高中。想读文学的我，顺利考入了静冈大学的文学系。虽然也可以从家里往返大学，但毕竟都是大学生了，便在静冈市租了房子独居。我直到现在也依然住在静冈市。

进入大学校园以后，没有遇过什么麻烦，也交往过几个男生。大四那年春天，由于经济环境不好，工作找得不是很顺利，就这样拖到了暑假。那时还没有拿到内定，几乎就是没指望了。继续读研究生，还是做自由职业，我在那个夏天始终犹豫不决。

“……遇到保彦的时候也是夏天吧。”

想起许下约定的那个夏天，尘封的回忆一点点浮现出来。

我先是沉浸在怀念的气氛中，慢慢地又觉得十分有趣，嘴角不由得上扬。

那个夏天就像漫画，不，像科幻小说一样。

要不把它写成小说吧？

我坐在出租屋里。天气炎热，实在不想出门。我现在拥有的只有电脑，大学期间学会的打字技能，那年夏天的经历和记忆，闲的发慌的大四暑假，以及窗外吹来的夏天的风。

这就是所谓的创作欲望吧？我心想一定要趁着现在写出来，于是专心致志地坐在电脑前，完成了一篇小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不是小说。只不过是把我自己的经历进行了文字化，更像随笔，带有科幻色彩的随笔。

因为文中的主人公不能使用真实姓名，我设计了虚构的名字和性格，稍微更改了班上同学的姓名，也改了地名，但懂的人自然会懂。我把这部以戏谑的心态写下的小说，闹着玩似的投稿给了某个新人奖项。虽然我没获奖，却接到了某位编辑的电话。

“你很有才华，能给我看看其他的作品吗？”

那位编辑这样说道。我很困惑，因为我没有才华，那个故事并非创作，只是我稍微修饰了自己的一部分经历而已。但又不好以此为借口拒绝，纠结许久之后，我只得写出一部完全原创的新作，交给了那位编辑。

没想到竟然受到了好评，“真是没想到啊”“这部很有意思嘛”云云。编辑提议出版试试。那时候，我还没想成为一名专职作家，所以随便想了一个笔名。

书没有大卖，只能说卖得还可以。但的确也卖出了些，编辑就让我再写一本，同样卖得还可以。接着是第三本、第四本……我现在二十四岁，算上随笔什么的，一共出了六本书。虽说不上是畅销作家，但也有固定的粉丝，有些评论家还说我有前途。最终，我步入了职业作家的道路。

尽管已经出了六本书，我仍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才华。但在文学界，至少要出十几二十本书，才敢说自己有天赋。与其烦恼这些，还不如敲几个字。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若是没有大四夏天的那次回忆，进一步说，若是没有初中二年级7月3日到7月21日的那个奇妙的夏天，我恐怕不会成为作家，甚至想都不会想。

但现在……那段时光……要消失了。

如果没有成为作家，也就不会与现在的丈夫结婚。我与丈夫石田章介是在一次出版圈的聚会上认识的。但他不是出版圈的人，而是从事建筑行业。他会参加那次聚会，是因为他负责了主宾的那位知名作家的新房施工。

我们相识，相爱，走到了一起，刚结婚没多久，他要被派往海外工作。章介跪在我面前向我道歉。

“对不起，美雪！但是，如果这个项目做得顺利，我一定会飞黄腾达！原谅我！我知道我们是新婚，但请你成全我！”

我没有去送他，因为我真的很生气。

“求求你千万不要出轨，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好吗？”

他可怜地流着泪说出这句话。然后，飞去了南美的某个国家。虽然约好了每天打电话，但由于他那边通信状况不佳，以及国际电话费真的很贵，最后变成了每周打一次电话。我虽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我并不想和他分开，事到如今，我更没有跟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打算。我的工作正慢慢走上正轨，再过半年，丈夫会暂时回国，所以我不想改变现状。

我坐在书房的电脑前，思考起来。为什么没有来呢？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手机，就无法锁定保彦的位置，也就无法找到他。他昏过去了，还受了伤。虽不是致命伤，但若没有及时发现，还是有可能造成惨剧。要是他死了，之后会怎样呢？

发现他的遗体后，要开始调查身份。首先，查找保彦留在学校办公室里的个人信息，联系他的“家”。可是他没有家。保彦说过那些信息是随便糊弄过去的。警察如果发现他的资料是伪造的，会怎么处理他的遗体呢？不对，话说保彦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中学时期未曾考虑过的现实性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他是未来人，只要他说是用未来的技术解决了某件事，我也只能相信。比如说穿越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如果十年前的我没有来……

我从电脑里找到了很久之前的文件夹，里面是被我珍藏的第一部小说。读着小说的最后一幕，我安下心来。结局没有改变。小说中的我“宫川巴”穿越到了2002年，拿着手机回到了1992年救出了保彦，小说中名叫时彦，然后我们分别了。

但现实并没有如此发展。

为什么？这是基于现实的创作，但如今现实发生了改变。

不，莫非，已经发生了什么，甚至快要结束了。

“我要查一查。”

什么发生了改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我没有来？

注释

1
果汁、小刀，这两个词都是外来语。

2　1992年①

REWRITE BY HARUKA HOJO

1992年7月4日。

“……头好痛。”

我嘟囔着，抱起脑袋。

夏天的风吹进旧校舍中，氛围昏暗。桌椅十分老旧，表面堆满了灰尘。但他丝毫不介意，坐在桌子上盯着我。

“不敢相信。”

“如果你还在怀疑，那我把一个星期后的报纸拿来吧？”

三天前刚转学来的园田保彦微笑道。他有着天真又清秀的面庞，但这未必是他的真面目。据他自述，他是未来人。三百年以后，整容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吧，改变容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对，所以我警告自己，不要喜欢上他。这个人这么古怪，就算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也别把我牵扯进去，我可不想做什么小说的女主角。

谁让我思考问题这么现实呢，我暗暗告诉自己。

“啊，行吧。园田同学，随便你是从未来，还是过去来的，反正与我无关。”

“真是冷酷啊。来自未来的人，在这个时代不会引起人们的兴趣吗？”

“说的也是。那我问你，三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泛泛了，我没办法回答。而且，我并不了解这个时代，所以，让我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描述我主观印象里过去和未来的差别，根本没办法回答。”

真能唬人。但我竟然有些佩服。

“哦……”

“怎么了？”

“没什么，你脑子很好嘛。”

“你也是啊，”他微笑着，“不愧是班级第一的学霸。啊，是叫才女对吧？”

“哪有那么夸张。”

无论他是未来人还是什么，我喜欢能够理性地说话做事的人。

“那，对了，虽然你可能会笑我，但我还是要问……汽车会飞吗？”

不出所料，保彦瞪圆了眼睛，一脸“不懂你在问什么”的表情。

“一般来说，这就是人类对未来社会的印象。我解释一下，我说的汽车，就是那个。”

我指着窗外的教职工停车场。那里停着班主任细田老师的轻型汽车。保彦端详着它，摸起了下巴。

“飞的意思是空中飞行？”

“对。”

“不，不会飞。”他使劲地摇头，使劲地摆手，“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为什么，那个要飞呢？”

“算了，你别在意。我猜它也不会飞，只是向你确认一下。毕竟让汽车飞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嘛。”

“就是啊，你在说什么呢？”

“好啦，不用在意。”我敷衍地笑笑，“除了这个，对了，人类去到月球了吗？”

保彦又瞪圆了眼睛。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型机器，一阵操作后说道：

“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根据二十四世纪的历史记载，人类在1969年……”

“没错，阿姆斯特朗船长乘坐阿波罗十一号号宇宙飞船首次登月。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人类，对，已经入侵月球了吗？”

“入侵？呃，月球上没有原住民吧？”

“不是这个意思。”

我有点头大，但同时又觉得好玩儿。

“不是殖民地的意思。那这么说吧，月球上有人类居住吗？”

“没有哦。”

说罢，他也哧哧地笑了。我们的对话简直驴唇不对马嘴，我生活在1992年，而他却来自2311年，他显然掌握着历史的答案。接着，我也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没想到1992年的人这么有意思。”

“是啊，我也没想过还能见到2311年的人呢。”

“注定相遇的两个人，是吗？”

“好像电影的宣传词哦。”

“……电影是什么？”

在给他解释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同样的词汇，我们的理解是不同的。三百年间，语言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

几番议论之后，我终于帮助他理解了一些常识。比如，只有拧开水龙头，管道中的水才会流出来。坐便器只有掀动扳手才会出水。他不会写字（未来似乎都用电脑打字），但我答应陪他练习。

我随手看了一眼手表，居然早就过了上课时间。

（糟了！居然逃课……）

对班上最认真的女学霸来说，这可是令人痛恨的失误。

（……但这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哎，园田同学。”

“嗯？”

“有发生战争吗？”

唰的一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看他的反应，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问你，你的意思是1992年之后，这个国家被卷入了某个战争吗？并且，战争的含义是指国家之间动用武器，并且造成人员伤亡的争斗，对吗？”

“对。”

“有啊。”保彦淡淡地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细节。”

“是不是因为如果我知道了，那本该死在战争中的我，会提前跑到其他国家生活下去？”

“这个问题很卑鄙。”

“嗯，我明白。”

我点点头，他露出悲伤的神情。

“脑子好、聪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能是悲剧。也就是说，你想问的是，知道未来以后，能不能……”

“对，能不能改变过去？”

我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他沉默了一秒。

“我猜想到你会这么问了。”

“是吧。”

“从结论上讲，不能。比如，我为了证明身份拿来的报纸，是从某户人家门口拿来的。这就是命运，即使我不拿走，也会由于其他的某些原因，报纸送不到他们家。所以，我才能够拿到它。”

“这难道不是马后炮吗？明明是你偷走的。”

“不是，这是一开始就被规定好的。”

“你能证明吗？”

“我不能证明，但我可以做到十分类似的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说，gam……啊不是，嗯，汉字是……”

“赌博（gamble），对的，汉字是‘赌博’。”

“啊，这样啊。”

“未来也有赌博啊。”

“那是当然，只要金钱这个概念还存在，就不会消失。”

“你想的是赌马……赌马，你懂吗？哎呀，没有吗？那轮盘赌，啊，也没有吗？总之在一次赌钱的游戏里，你输了钱。其实你知道自己会输，但不能穿越回去告诉过去的你。”

“对，就是这么一回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你试过了哦。为什么呢？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肯定知道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啊？”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他满脸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绝对的事实。过去既然已经发生，就无法在未来改变。未来的我不能去见以前的我，也不能传递声音，一定会出现某些干扰的。”

“干扰？”

“这就是命运。如果想见过去的我，会不知从哪飞来一块陨石，阻止我的行为。”

他哧哧地笑起来。我没有听懂，在原地呆住。

“……呃？为什么是陨石？”

“哎呀，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未来的笑话。”

三百年后的幽默也不过如此。

“但我不是开玩笑哦，是真的，一定会发生某件事阻止我。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命运。时间、过去、因果，都是决不允许被破坏的。”

“一旦过去改变了，现在将会错位？就是所谓的时间悖论（time paradox），对吧。”

“没错，呃，悖论（paradox）的汉字是……”

“这也是笑话吗？”

这次我先笑了起来。

我们俩捧腹笑了好一阵之后，我停下来说道：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在这里交谈，也是命运了？”

“对啊。”他点头道，“我是为了见你，才到这里来的。”

保彦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瞳孔透出一丝绿色。话说，他是日本人吗？不过三百年以后的话，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为了遇见你。”

他没有移开眼神，重复道。清秀的容貌，戳人的语言。

“……这、这也是笑话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保彦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感到脸颊逐渐变红，错开了视线。爱上来自未来的男人，然后生下孩子。这是《终结者》吗？啊，我的孩子是反抗军的领袖吗？

“总、总之……”我清清嗓子，“我了解你的事情了，也明白穿越的机制了，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我继续道。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刚才是开玩笑的吧？你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啊，你说是玩笑……”他轻哼道，“我真正的目的是来找一件东西。顺便进入的这个中学。”

说着，他倏地向空中伸出右手。瞬间，有个东西从空中落在他的右手上。

“啊？等等。”

“嗯？”

“你刚才做了什么？”

“取了个东西。”

“从哪里？”

“从哪里……啊，对了，这个时代还没有开发出**呢。”

他用我听不懂的发音，或是语言，说了某个单词。

“呃，就是哆啦A梦的口袋啦。原理虽然不同，但呈现出来是一样的。”

“你居然知道哆啦A梦？”

“有人不知道吗？”

我双腿发软。这部动画竟然三百年后还在放啊？

“呐，就是这个。”

保彦的手里握着一本册子，看着不像未来的东西，上面的文字也是现代的语言。

“那是当然啦，因为这就是三百年前的书啊。”

“这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对，纸制小说，要从我所在的时代向前追溯两百年才能找到。”

“这个小说怎么了？”

“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破破烂烂了，一翻页整个册子就会散掉。所以我把它保存起来，用**读取了里面的文字信息，读完了这本书。”

又是我听不懂的发音。估计是与电脑有关的东西吧。

“你对三百年前的小说感兴趣啊？”

“别说三百年了，在学校还要学一千三百年前的小说呢。”

“……源氏物语？”

“是的。啊，我从头讲吧。首先，从2311年我家的事情讲起。”

保彦开始讲述，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这个小镇、这个学校，以及我所在的班级。

他是个孤儿，从小没了父母，被养父抚养长大。养父是个古董收藏爱好者，收集了许多三百年前的物件。也就是我这个时代的东西。养父去世后，他继承了遗产，请专业鉴定师给那些物件估了下价，结果几乎分文不值。

“虽说是养父留下来的纪念，但几乎都是我用不到的东西，我就想处理掉。这时候，我发现里面有一本纸制书。”

保彦挥了几下手里的书。

“也是出于好奇吧，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纸制书。”

他开始阅读这本小说。年代久远，既找不到书皮，也没有封面。

扉页和序言部分也没有了，内容直接从第一章开始。不巧，后半部分也有腐烂，在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后记和版权页也遗失了，因而作者姓名、书名、出版年份和出版社都不得而知。

“我实在太想知道后续情节。在我的时代，过去的书籍信息和内容都被保存起来了，但是我没能通过内容找到这本小说。它没有被保存下来。所以，我直接到这个时代来找了。”

这就是他穿越来的理由。我歪头思考道。

“……确实到这个时代才能找到。但为什么是1992年？不是没有版权页吗，不是不知道出版年份吗？”

“来，你看第一页。”

说着，他把小说递过来。有一种金属的触感，我试着翻了翻，并没有翻动。

“翻不动的，外层有保护膜。”

不能翻页，就只能看到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没办法，我只能读了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九十年代初期”。

“原来如此。”

继续读下去，我惊呆了。地名虽然换了别的汉字，但描述的就是这个小镇，本地人一看就知道是冈部町。并且还写了县名。

“还有其他的线索。虽然不能翻开给你看，但具体的地名和店名，以及书里举办的大型活动，经我核实，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镇子。”

“等一下，这是小说，是虚构作品。就算写的是1992年发生在冈部町的事情，也并不意味着，这本书就在冈部町啊。”

“话是这样，不过无所谓啦。我的目的是拿到这本书，读它的后续剧情。而且，我分析了一下纸张，年代应该在1990年至2030年。”

“那你去2030年找这本书不就好了？”

“但在这个时代，也许也能找到呢？”

他像个淘气包一般，抿嘴一笑。

我有点懂了。恐怕，找小说只是他的借口。

“这本小说的内容是什么？”

“校园小说。”

“哈？”

“以学校为舞台的，描写青春与恋爱的小说。”

这种类型能留存那么久啊，不就是青春小说吗。

“三百年前的学校、校服，基于三百年前的知识水平设置的课程，可以直接喝的自来水。三百年前的食物，三百年前的空气与风、夏天的太阳，三百年前的，在未来已经很普遍的**，**还不便捷的时代，但是又充满了吸引力……”

看他讲得如此陶醉，我惊呆了。

“……找小说只是借口吧，说实话，你是来旅游的吧？”

“差不多吧。但我也是真的要找这本书。可是，我遇到了难题，这个时代没有**。”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讲专业词汇，只描述它的功能？”

“抽出小说的某一部分内容，进行检索，就能查到书名的那种系统。”

“未来有这种系统哦？”

“有的啊，但这个时代没有。”

“那不是废话吗。”

“书店……我第一次见到实体书的书店……我只能去书店，那么多的书，要一本一本地翻阅，与这本书比对。”

保彦深深地叹了口气。

“多么原始的方式。”

“想必未来是很方便的哦？”

“嗯，是啊。”

难道未来没有讽刺了吗？

“或者，给喜欢读小说的人看一下，请他们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

“喜欢读小说的人啊。”

我们班上有个十分爱阅读的人，但她给我的印象不好，我个人并不是很想拜托她。

“我知道了。我来帮你找这本书吧。”

“真的吗？”

“身为班长，班上出现了一位来自未来的怪人，怎么说也得照顾一下吧。我会帮你找到书，让你回到未来。”

“真过分啊，帮我是为了赶我走？”

“那成功之后，你付我报酬吧。”

“报酬？”

“如果我找出那本书，你就给我一颗紫色药片。”

保彦笑了一下，又伸手在空中取出一个盒子。他打开盖子，拿出一粒药片。瞬时，空气中弥漫着芳香。

“你是说这个？”

他向我展示着穿越用的药片，但我更在意气味。

“哎，这个香味是什么？药片的味道？”

“这个香味叫作lave…啊，不对。这个时代还是用汉字表示的吧，我想想，香，啊不对，薰衣草‘kunoesou’？这是薰衣草的香味。”

我虽然没听过“kunoesou”，但通过“lave”我猜到应该是薰衣草。

“掉了或者弄丢可就完蛋了。关键是如果被其他人服用了……你也闻到了，它的味道十分强烈。”

“……那么，我也能吃吗？”

他预想过，这个药片会被别人服用，是不是说除他以外的人也可以吃？但是他摇了摇头。

“不行，除我之外，谁都不能服用。因为这是按照我的身体调整的剂量。准确地说，其他人服用的话，也只能穿越五秒。不管是穿到过去还是未来，都只能在那个时代存在五秒。”

他爽朗地笑了笑，将药放回盒子里。

“五秒钟什么也做不了吧？”

“说的是啊。”我也只好放弃，“那用别的作为报酬吧。未来的物件，随便给我一个。”

但最后，我还是吞下药片，去到了2002年，尽管只有五秒。

并且，他还收到了分别的礼物——我的初吻。

这时的我，并不会穿越的我，无法预知未来。

“未来的物品，这个怎么样呢？现在就可以给你。”

保彦第三次将手伸到空中，拿出一件物品。我提醒他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做。

“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三百年后的戒指。”

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镶嵌钻石。表面精细的花纹，透出难以言状的艺术气息。这是个好东西，我毫不隐讳地想。

但在想到这些之前，我已感觉脸颊烫得像火一样。男性送给女性戒指，在未来已经没有什么含义了吗？

“谢、谢谢你……”

我接过戒指，戴在了食指上，没有戴在无名指。戒指略大，但不愧是未来的戒指。它迅速收缩，刚好与我的食指吻合。我想将它取下来，刚要用力，它又恢复成原本的大小，一下子摘了下来。

“……好厉害。”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戒指。人类真是了不得。短短三百年时间，技术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了。

“那，我们该走了吧。”保彦站在教室门口说，“啊，糟了，已经开始上课了。”

“都怪你，害我也要被老师批评。”

为了掩盖害羞，我佯装生气道。保彦笑道没事的，又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器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它可以完美改写人的记忆。”

人类真是了不得。三百年。

“好啦，走吧。”

他喊了我的名字，未经我允许便牵了我的手。我又是一阵害羞，但没有表现出来，轻咳了几声警告他。

“那个，你不要再这样了。”

“什么？”

“喊别人的名字。特别是女生的。而且，你怎么随便抓女生的手……”

“哈？怎么了？”

“总之不要再这样了。变熟之前都要喊姓氏。”

“……嗯，我懂了，这个时代是这样的啊？对不起啊，我的那个时代，一般都喊对方名字的。很多人会忘记姓氏，因为平时都不用。呃，那个……”

他看着我。看到他的眼神，我有点恼火。无论谁对他自我介绍，他都不会记得对方姓什么，一开始就只记名字，当然，他也不会记得我的姓。

“樱井！我姓樱井！”

“好的，班长樱井同学。嗯，我懂了。”

他牵着我的手离开了教室，在充满夏季气味的走廊中奔跑着。

夏天的风，在不知不觉中，令人感到有些愉快。

3　2002年②

REWRITE BY HARUKA HOJO

过去因何而改变。为什么十年前的我没有来到这个时代？

话虽如此，我要怎么做呢？紫色药片没有了，没办法再穿越回十年前的1992年7月21日调查真相。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件事。

首先，我所知道的过去，由于某些异常发生了改变，这一点可以肯定。基于这个前提，可能有三种原因，导致十年前的我没有来。

第一，本人石田美雪，那时还是随娘家姓。1992年7月3日的那天早晨，我没有去旧校舍。也就是我没有目击到从前一天穿越而来的园田保彦。在这种情况下，接下来的事都不会发生，十年前的我也理所当然不会穿越过来。

第二，假设我是“偶然”拿到的穿越药片。保彦“偶然”将药片拿在手里的时候发生了坍塌事故，保彦用他拿着药片的那只手推开了我，所以我才能得到药片。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会怎样？

如果没有发生事故……我首先要确认一下。于是我打电话回老家，询问母亲。

“初中时候？对啊，学校打电话来说，你在旧校舍的二楼。我吓坏了，马上就赶过去……你不记得了吗？”

“我很久没回学校了，那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好像变成一片空地了吧。你问问雪子不就知道了？”

妹妹雪子比我晚三年进入N中学读书。我挂掉电话，拨通了雪子的手机。

“啊，那件事啊。嗯，我初二的时候就是一片平地了。”

“现在变成什么了？停车场吗？”

“不是，现在开了一家俱乐部。真是的，在我初三的时候开始施工，毕业的时候正好盖完，所以我们是使用过那个楼的最后一批人。那教室简直破得不得了吧，姐？”

我装作没听到妹妹的吐槽，挂断了电话。我就是在那个又破又小的楼里送走了我的青春，她没想过我的心情吗。

总而言之，旧校舍塌了，夷为平地之后建了一家俱乐部，以上是事实。发生过事故的事实没有改变。

忽然，我看到自己裸露的胳膊。从小学开始，我就从未参加过体育类社团，没有晒黑的机会，也没有肌肉。手腕白净，没有伤疤。

假如那时保彦没有推开我，我们会一起被埋在瓦砾中吧。幸亏有保护屏障，保彦只是受了点轻伤。当时，急救队员都震惊了，被压在那么重的石头下面，他居然只是胳膊有轻微擦伤。但我的身体应该经受不住。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实在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是否改变了，这份恐惧战胜了内心的羞耻，于是我将窗帘全部拉起来，脱掉衣服，全裸站在穿衣镜前。

没有疤痕。苍白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疤痕。我急忙穿好衣服，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被埋在里面。如果这件事改变了，至少会留下一点疤痕吧？然而没有，也就是说保彦将我推出去，我得救了，但是药片没有“偶然”被我攥在手里，是这样吗？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我没有去未来拿回手机，但保彦也获救了。他伤得很重，但还是保住一条性命。若是这种情况，那药片去了哪里呢？

事故发生后，他回到了未来。药片也被他带回去了？要是这样，我就没办法穿越来了。但他要是没带回去呢？

我拿出了存放手机用的桐木箱子。这是保彦离开时，我拜托母亲为我准备的。十年前，我用一块方巾将手机包好放进去之后，便再没有打开过。两天前，为了让十年前的我拿走它，我第一次打开了箱子，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现在，过去发生了改变。

我忐忑不安地打开木箱，里面是被方巾包裹的手机，没有药片。如果我要藏药片，只可能藏在这里面。难道药被吃了吗？为什么？

“……不行了。”

想不明白。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脑袋快爆炸了。话说回来，“过去发生了改变”，这个前提就很不合理。保彦不是讲过吗，过去无法改变，一旦改变会陷入悖论。

但现状是过去改变了。这该如何解释？

正在苦恼着，我的手机响了。我以为是编辑，没看来电号码便接了起来，结果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或者说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啊，美雪。我是林。”

“哈？”

“是我，林铃子，初中的那个。”

“啊啊……”

林铃子，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不是在老家读的高中，因而初中毕业以后便没见过她。

“好久不见。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记忆中我和她不算熟。

“要办同学会了。”

她简单地说着初中毕业已经九年了，大家这么久没见，聚一聚，也到了能喝酒的年龄了什么的。

“不是整个年级的聚会？就咱们三年四班？”

N中学在学生升到新学年的时候，不会调整班级。所以初中三年，同班同学都不会换。不过，大家几乎都是同一个小学毕业的，整个年级的人基本都算脸熟。整个年级一起办不也挺好的吗？

“除了咱们四班，他们都在20岁那年聚过了。那时候，阿茂提议大家一起办，但最后没办成。”

阿茂就是酒井茂。对，我想起来了。初二时的副班长。他是男生里面跟保彦关系最近的。保彦放学以后经常跟我一起，去各个书店找那本小说，在学校期间则经常与阿茂黏在一起。

“啊，好怀念啊。阿茂……”

“对，他现在成了一名写手。”

“哇！”

跟我的职业很像呢。

“哎，美雪，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我现在是个普通白领。”

“我平时写写小说。而……而且我结婚了。”

“真的假的？美雪你结婚了？你还记得那个谁……”

“啊，她啊……”

之后我们随便聊了几句。毕竟九年没见了。她负责同学会的联络工作，为了确认大家的住址有无变更，正在挨个打电话询问。男生那边由阿茂负责。她大概是给我老家打过电话，从我母亲那里知道了我的手机号。正巧我在搜集信息，为了打听消息，我表现得对八卦极其热衷。不过，也确实很怀念。

“……对了，话说，为什么是铃子负责？”

“嗯？什么？”

“联络大家啊，男生是阿茂的话，女生……”

“啊？啊……”

“糟糕。”铃子脱口而出，沉默了一阵。

“哎？怎么了？”

“……啊，对了，美雪你不知道啊。”

“什么事？”

“你高中毕业后不是搬走了吗？”

“对，我一个人住……什么事都不知道啊？”

“就是樱井的事啊。”

“对呀，按理说应该是她负责联络……”

樱井唯，聪明伶俐，但有点难以接近，想法固执的班干部类型。初中三年一直是我们的班长。

“她去世了。”

我顿时喘不上气来。我不知道这件事。

“啊？是因为事故，还是什么？”

“不是，是被杀害的。”

我没有做声，铃子继续说道。

“我们20岁的时候，发生了那个凶杀案。阿茂说要一起服丧，就没有召集同学会。”

“等一下，被杀害了？”

“在本地还是个挺大的新闻来着。”

“我不知道。”

“啊，对不起啊，我得赶紧给其他人打电话了……”

也许是话题太过沉重，铃子急于挂掉电话。我理解她的心情。

“不好意思啊，我再考虑下要不要去参加同学会。”

“嗯，那我把邀请函寄到你刚才告诉我的地址。拜拜……”

电话挂断了。我呆愣在原地。

“樱井，她……”

居然去世了。那个又活泼又认真，将班级组织得有声有色的樱井……

我和樱井不是很熟，但也是同班三年的同学。我努力回想她的脸，许多片段在脑海中闪现。想起她曾经在黑板上写下文化节的候选节目名称，那么富有朝气的背影……

我十分在意樱井的事，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这是怎么了？一天打两次……”

“妈，刚才，初中同学说要组织同学会。”

我顺着话题，问了樱井的事。母亲果然有点尴尬。

“是啊，太可怜了。樱井一家因为这件事搬走了。她父亲原本就是从事农业的，搬到乡下去了。咱们这块儿本来就够偏僻了。”

“妈，我问的不是这个，遇害……”

“哎呀，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啊。”

“不是这个……”

结果，母亲对案件的细节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是发生了凶杀案，并且犯人至今未被逮捕。

脑海中又浮现出樱井唯的面庞。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孩。

我没有流泪，却也难免感伤。

“请您下周务必完成。这个时间已经很勉强了，绝对不能拖稿。还有就是，我们的编辑部拜托您……老师？”

肩膀被拍了几下，我终于回过神来。刚才走神了。

我正坐在车站前的咖啡屋，与编辑开碰头会。店里播放着慢节奏的古典音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咖啡、稿件，以及一支红笔。座位后方聒噪的大妈吵得人心烦。

“……我在构思新作品。”

其实我脑子里全是樱井的事，只能随口编了个理由。

但是不工作就没饭吃，我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干活！我在心中默念。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在说，单行本校样的最后期限，还有杂志要登载的夏季特辑的稿件！高峰老师！”

责任编辑佐野急躁地喊道。

目前有两家出版社向我约稿，佐野所在的出版社，正是大四夏天发掘我的那家公司。我要为这家公司出版的杂志写稿。本来想着，反正是部短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等十年前的我拿走手机之后再开始写。

“那个，佐野，我有个过分的请求。”

“发售日期已经定了，校样不能再拖了。”

“校样我会想办法的。但是杂志这个短篇……我这次不想写了。”

“您现在说不写可不行啊，预告早都放出去了。”

这话让我没法接。

“拜托了，我有点私事必须要处理，现在很忙。”

核对校样是事务性的工作，不花心思也能做。但是，现在让我找灵感写新稿子，根本就做不到。我的大脑里充斥着恐惧与疑惑。

“您这样还算是职业作家吗，老师？”佐野愕然道，“咱们公司的规定是，除非作者身体不适，或是您家里出了什么事，否则都不能开天窗。”

“拜托你了。”

“不行。而且，这个特辑里的其他老师的稿子早都交过来了，您已经是最晚的。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催您这篇稿的。”

他用更加严厉的眼神盯着我。没办法，我决定了。

“……长篇行吗？”

“什么？”

“把长篇的四分之一刊登在杂志上，剩下的做单行本。”

“要看稿子质量如何。”

能干的编辑连回复都这么快。

“您有存货？”

“有是有，正好也是以夏天为背景的。”

正是那年夏天写的小说。最后出版的是我的第二部作品，而且当年读过我这部小说的人——挖掘我的恩人，已经跳槽去了其他出版社。因此佐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部小说。

“那好吧，等我看过之后再说吧，最好今晚就发邮件给我。啊，对了，老师……”

佐野突然压低声音，四下环顾。

“老师，您的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我吓了一跳，心口像针扎一般。

当然有了，并且是异常怪异的事情。过去的我没有穿越过来，如此具有科幻性的大问题。

不过，与此事无关的佐野怎么会知道？

“……什、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低下头，颤抖地问道。但却得到了意外的回答。

“具体来说就是……跟踪狂什么的。”

“哈？”

我抬起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往编辑部打电话，可烦人了。一开始是写信，写了好几封，说是想要高峰文子的简历，包括真实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

高峰文子是我的笔名。这是我大学时随便起的名字。因为某些原因，我现在有点后悔用这个笔名。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火了？”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佐野摇着头，“的确，有些爆红作家会遇到类似这样的跟踪狂，甚至跑到出版社来，还要见直接对接那个作家的责编。但是责编是不能出面的，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很难应付？”

“不是的。打个比方，我作为高峰文子您的责编去见了他。我只能告诉他‘对不起，我们不能透露作者的个人信息，请回吧’，这样做是不行的。”

“为什么？”

“会被跟踪的。他从出版社就盯上我，跟我到东京站，直到我买新干线的车票。您目前公开的个人信息只有出生年份和现居静冈县，他知道您住在静冈县。咱们公司的作家，只有三位住在静冈县。这些信息，他可以自己查到。”

“然后呢？”

“只要我不在静冈站下车就好了。跟踪狂肯定会以为跟错了人。但如果，我在静冈站下车了呢？他尾随着我，最终来到老师身边。”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一阵恐怖。不会吧？

“呃，那个……”

“您的照片没有公开过。说不好这里……”

佐野环视了一下店内。

“喂，你别这样！”

“当然了，我是您的责编，我没有泄露出去，所以这里不会有跟踪狂的。但这件事可不是开玩笑。您又是个美女，还这么年轻。”

这句恭维并不能让我开心。拜托，让我心烦的事情不要再增加了。

“那个人大概多久打一次电话？”

“嗯，一天一次，从未中断。”

“是男的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应该挺年轻的。”

“报警会不会比较好？”

“没有出现实质性伤害的话，报警也没用。但是吧，跟踪狂造成的实质性伤害，还挺难断定的。总之您多小心，当心四周。毕竟这个粉丝这么难缠。”

“别吓唬我了，啊，好可怕。”

总感觉还有个问题没有问。想起来了。

“对了，佐野你以前在别的出版社工作过吧？”

“我吗？是的。”

“你听说过酒井茂这个作家吗？”

“这是真名吗？”

“对。”

佐野抱起胳膊思考着。过了片刻回道：

“没有哎，怎么？您有跟踪狂的线索了？”

“不是，他是我的初中同学。最近有人说要办同学会，听说了他的事。”

“同学会不能构成您拖延的理由哦。”

他的眼睛闪着光。

回到家后，我将大学时写的小说《穿越时空的少女》发到了佐野的邮箱。然后，我在网上检索“樱井唯”这个名字，从当地的新闻网站上，找到了案件的详细信息。

樱井高中毕业后，在当地的一家报社打工，做实习记者。两年后，某天深夜，她在回家途中被杀害了。凶器是一块大石头，现场附近有一处凹陷，应该是原本放置石头的地方。行凶用的石头很有可能被犯人带离了现场。

可见，犯人并非预谋作案。樱井生前并未遭人怨恨，很难断定是仇杀，因而警察推测可能是歹徒拦路行凶。

并且犯人，至今未被逮捕。

4　1992年②

REWRITE BY HARUKA HOJO

“哇啊啊啊啊……”

1992年7月12日，星期天。园田保彦，这位自称来自未来的人，如今是我所在的N中学二年级四班，学号为十四号的男生，正站在区图书馆的书架前，瞪大眼睛。

“太厉害了！”

保彦大叫一声，扑向书架，随意抽出一本书来，胡乱地翻起来。他的情绪异常高涨，眼神发光，看得出他真的很开心。

周围的读者都茫然地看着保彦。这也难怪，保彦没有看书，只是不停地从书架上把书拿出来再放回去。

我站在保彦身旁，也受到了目光的洗礼。趁还没有羞得满脸通红，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个，保彦。”

“啊，你看啊，纸制书哎！我不敢相信！多么浪费啊！资源的浪费！”

保彦满面笑容地说着出乎意料的话。

果然，坐在服务台的管理员站起身，瞄向这边。大概误以为我们是捣乱的人吧。我急忙向她鞠了一躬表示歉意，拉起保彦径直走向休息室。

“真是的！你突然瞎喊什么啊！”

“大开眼界啊！”他还在自言自语，“这就是大消费时代啊。一切都是那么浪费、低效、缺少系统性，要花多少时间在检索上啊？如此原始的机制，这个时代的人还真是能忍啊……原来如此，所以引起了技术革新啊。嗯，我懂了，毕竟这太繁杂了。”

我强行让保彦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站在他面前提醒他。

“保彦。”

“但这点儿空间，规模不够啊。如果是发达国家的话，每天出版的书籍有很多的。就那个书架的收纳能力，怎么看都不够用。所以才会那样？有遗漏？文化的缺失？这还算是发达国家吗？”

“听我说！”

我抓住他的肩膀，让他的脸面向我。那清秀的面庞和不像日本人的绿色瞳孔。竟然使我有一点害羞。

“怎么说呢？”

“你说。”保彦发出奇怪的声音。

“你的时代有图书馆吗？”

“有啊，但不是实体的。”

“听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你听我说……”

“你说。”

我像老师一样对保彦说。

“……在图书馆要保持安静。”

“……意思是不许交谈？不可以互相交流吗？”

“是要你小点声。”

为了让保彦能够体会，我靠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样吗？那……”

他贴近我的耳朵，也一样压低声音。

“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是保持这种不知廉耻的距离讲话吗？”他的声音令我心里一痒。“啊，不好意思，不知廉耻的汉字是……”

“本来就是汉字吧。”

“啊，对啊。”

他总算平静下来，用十分好奇的眼神环视周围。

我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保彦的目的是寻找他在三百年后发现的一本小说，阅读故事的后续。

可是没有证据表明，那本小说是在这个年代出版的。更何况，冈部町是静冈县相当偏僻的小镇，想在这里的书店、学校的图书室、区图书馆找到那本小说，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我还是想看看。在我的时代见不到纸制书，我想摸一摸，实际感受一下。”

于是，我带他来到区图书馆，结果他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他的眼里只有书架上的书，根本没有我。

“……保彦，你真的明白了吗？”

为了让他再次注意到我，我在他的耳边问道。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书架，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我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今天可是来约会的！”

冈部町不大，人口也不多，但今天是周日，图书馆还是座无虚席。很多小孩子像看珍稀动物似的看着保彦。

我后悔没在来之前提醒他，明明之前在学校图书室的时候，他就已经表现出那种反应了。

“总之呢，在这里一定要保持安静。”

我再三提醒道。保彦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还没有退去。

“因为有很多人吗？”

“对，而且还有人在学习。”

“嗯……”

他看看开架区域，歪了歪头。

“为什么那里会有桌子？”

保彦指着那边的桌子，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正在学习。旁边不仅有人在做笔记，也有人在看报、读书。

“站着读书多累呀，所以啊……”

“不是可以借回去吗？拿回家看不就好了？”

“但是可借出的数量有限制。我记得好像……每人最多能借十本吧。”

“……哦？等等。”

不知为何，保彦对这个问题咬住不放。他认真地看着我。

“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我有点惊讶，心怦怦直跳。他竟然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等一下。那如果这本书只有一本，被借走了，那其他想看的人怎么办？”

“怎么办，就只能等借走的人来还书了。”

“同样的一本书，会有几本在架上呢？”

“呃？一般来说只有一本。”

如果不是畅销书，不会摆好几本吧。何况这只是个区级规模的图书馆，书架又不多。

“难以置信。”保彦仰天抱怨，“效率真的是太低了。”

“反正你快点找吧，这地方怪闷的，找完赶紧走。”

不然，难得的约会就泡汤了。我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找到服务台前，向图书管理员询问。

“那个，我们在找一本书。”

管理员是一位身着围裙的女性。由于刚才的骚动，她此刻正不停地打量保彦。

“请到那边问负责指引的图书管理员吧。”

她指着另一处柜台，那边有一位戴着眼镜，身穿马甲的管理员。

“你们在找书吗？”

“嗯，就是这个。”

与刚刚尴尬的气氛不同，这位管理员友善地接待了我们。我把从保彦带来的那本小说第一页的复印页拿给管理员看。

“……只有这个吗？就一页？”

管理员露出为难的表情。

“是的，您也不知道吗？”

其实我觉得可以展示全文，但保彦担心“万一，这部小说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版，就难办了。今后等到它出版了，看过的人就会记起‘哎，我以前好像读过’”。没办法，只好拿着第一页来找了。

管理员歪着头一边读着着，一边问道。

“这是小说吧。作者是哪一位呢？”

“不知道。”

“书名呢？”

“也不知道。”

“出版社……”

“那个……”我打断了对方，“不好意思，我们只有这一页的内容。”

“啊……”

管理员发出为难的声音。这也没办法，尽管我不怎么看书，但也清楚，仅凭这一页就想找出那本小说，简直是难于登天。

因此，我希望管理员能快点说他不知道。这样就能继续约会了。

“这个尺寸的话，不是文库本。是单行本吗。没有上下分栏，那么出版社应该是……”

与我的期待相反，这位优秀的管理员开始锁定出版社了。保彦在一旁抱着胳膊，始终观察着他。

“没有分两栏的话，就是S社。啊，也有可能是E社。不好意思，是哪一年出版的？”

“这个也不知道。”

不用找了。我只是想让保彦看一看，图书管理员这种专业人士都不可能找得到的。然后他就会暂时放弃寻找，陪我约会。

“这样啊……”但管理员没有表现出放弃的样子，“……从文体来看，是现代小说呢。看这个文风应该是女作家。哎？这个场景，写的不正是这个镇子吗？”

我吓了一跳。如果保彦带来的这本书真的存在，那他就要回去了。

“嗯？来自冈部町……不是，以这个小镇为背景的小说……”

“呃，不清楚就算了吧。”我强行拿回复印页，“谢谢您了。”

我拉着保彦的手，正要离开。

“哎？”

保彦回头看着身后。

“你是……同班的？”

“雨宫……”

雨宫友惠，同是二年四班的同学。她没有多么可爱，总是带着土气的眼镜，是个一点儿也不起眼的乡下姑娘。她盯着我手里的复印件。

“干吗……”我条件反射一般，将复印件藏起来，“雨宫……和你没关系！”

其实，当我得知保彦想找小说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人既不是语文老师，也不是书店老板，而是她。问问她或许会知道。

雨宫是个书虫。从小学开始，只要一到休息时间，她就会读书。有时，一群女孩子和她搭话，她也只是嘟嘟哝哝地小声回答，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很自然地，她被女生们排挤了，一个朋友也没有。

（不对……有一个人，是……）

总之，不管是出于我想约会的原因，还是担心保彦找到那本书就要返回他生活的时代，雨宫的出现都很碍事。

“保彦，走了……”

“你是我们班的友惠吧。坐在窗边，一直在看书……”

保彦无视了我，主动跟雨宫说话。我想拉走他，谁知他竟纹丝不动。

“你们刚才在指引台，”雨宫用很小的音量说道，“所以，我猜，你们是不是在找什么书。”

啊，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真是让人上火。

“对啊，就是这个。”

保彦用力地把复印件从我手里拽走，拿给雨宫。

“喂，保彦……”

“你知道是什么书吗？我只有第一页。”

雨宫看着复印件，默读起来。我十分焦躁。

（如果被她找到小说，保彦就要离开了……啊啊，烦死了！为什么她偏偏会在这时候出现！）

我烦躁地握紧保彦的手。他则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雨宫。

“这是S社的小说，已经绝版了。作者是宫川玉枝，昭和时期被埋没的女作家。”

雨宫小声答道。

我近乎绝望，但“绝版”二字再次唤起我的喜悦。如果已经绝版，那这个时代可能无法找到了。

但雨宫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灭了我的喜悦。

“我家的仓库里有这本书。我记得我看到过。我爷爷是收藏家，收集了好多旧书。”

“哇！”保彦大叫，“那太棒了。要是方便的话，我想去参观一下。”

“嗯，可以啊。现在正好是中午，我也正想回家一趟。”

雨宫把复印件还给保彦。

“那，我去把这几本书借了。”

说着，雨宫拿着几本书，小跑到柜台。

“保彦。”

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不能去雨宫家。”

“为什么？”他歪头问，“她说家里有这本书，而且仓库哎，我很感兴趣。毕竟在我的时代已经消失了。”

保彦满脸期待。我没办法对这样的他说出真实理由。这话不该对刚转学来的他说，而且，他这个未来人可能也无法理解。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阻止他？我正这样想着，雨宫借完了书向这边走来。

“走吧，我家挺近的。”

“不好意思哦，休息日打扰你。”

“没什么……”

什么嘛！这个娇羞的态度。我在跟他约会呢。

（现在明明我才是主角！）

轮不到你出场呢！我很想这样大喊。

但这里是图书馆。我强压怒火，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奇妙的三人组离开后，那位经验丰富的，尤其喜欢读小说的图书管理员自言自语道。

“宫川……玉枝？昭和的女作家？”

从没听说过。而且S社是平成时期成立的出版社。

“现在这里只有几个破败的民宿，古时提起冈部，可是东海道有名的驿站。”

“是吗……”

保彦饶有兴趣地听雨宫讲述。我在一旁急躁不安。

“静冈市是静冈县政府的所在地，啊，翻过这座山就到了。要从静冈过来的话，经过冈部是最便捷的。静冈县的城市几乎都是沿海而建，从静冈往藤枝方向走的话，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有很高的悬崖。现在有公路和隧道，过去的人都是徒步爬山的，所以会在冈部住一晚，再往藤枝那边走。”

“原来如此。”保彦点点头，“有人的地方，就会形成村落。”

“是……呢。”

我对雨宫这种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很火大，但她说的也是事实。冈部町被群山围绕，是形成在群山的山麓会合地带的小镇。这样小的地方，朝比奈河还要蜿蜒流过，导致能够居住的土地范围更小了。如雨宫所说，如果不是连接东海道的话，这里或许不会出现村庄。除了驿站，没有其他发展方式。

“但是，仅靠住宿业，这个镇子能撑下去吗？何况现在还通了隧道。”

保彦提出了根本性的问题。没错，所以现在，冈部町……

“现在是农业吧……柑橘，还有在山上种茶。冈部的茶……”

“对对！”我强行插入了对话，“说到茶的话，日本有三大产地！京都的宇治，福冈的八女，然后就是静冈的冈部，出产的是朝比奈的玉露！镇上的小孩子都知道！”

确实只有这个。所以只有去烧津或者藤枝，才能见到电器城、超市和餐馆这种大型的店铺。

三人走在洒过水的乡间小路上，浑身阵阵清凉。路旁开着鸭跖草的小花。

“友惠，你讲话很清晰易懂。”

“是吗？我的朋友说我讲话像宅男一样。”友惠回答。

“宅男，是什么？”

“呃。”

雨宫窘迫地看向我。我心想谁要管你，将头转向一边。本来跟雨宫走在一起就够难受的了。

“园田同学，为什么，你对常识……”

“啊，嗯。我还没对班上其他人说过呢。”

听到雨宫的问题，保彦深深地点头。

“我是海归子女。之前住在外国。所以我的日语比较奇怪。”

“哦……”

是我让保彦这样说的。我告诉他，这样说比较好，是个理由充分的借口。

“准确地说，我不是纯正的日本人，是四分之一混血儿。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有点绿色？”

“……真的。”

雨宫居然凑上前看他的眼睛，像是对我炫耀一样。

我咬牙切齿，故意大声说道：

“那么，雨宫，那是谁写的小说？”

“在昭和时期活跃过的，名叫宫川玉枝。我记得我说过。”

她说话真让我生气。想赶紧把她弄走，回去继续约会。反正只看过一页，怎么可能找得出来，一定是她记错了。

想到这里，我想起一个信息。对，对，她搞错了。

“哎。”

为了不让走在前面的她听到，我小声对保彦说。

“错了，她搞错了。”

“嗯……”

刚要开口，他连忙用细长的手指捂住嘴巴。

“你不是说过吗？从小说的纸张来看，年代在1990年到2030年。”

“我是说过。怎么了？”

“那不可能啊，1990年可是……”我在心里算了算，“平成二年。怎么可能会是昭和年代的书呢？”

“不好意思，ping cheng，zhao he，那是什么？”

“我想说的是……”

正要解释时，传来雨宫的声音。

“怎么了？”

“没事！”

不想被她听到我们的对话。她不会明白为什么保彦会指定小说是在1990年到2030年出版的，如果不从保彦是未来人开始解释，便无法解释清楚。

但是，保彦直接说了出来。

“她说你搞错了。呃，这本小说最早也是1990年出版的，她说不可能是zhao he的书。”

“……哈？”

果不其然，雨宫茫然不已。

“最早是1990年？你怎么知道？不是没有版权页吗？”

“那个，两年左右的误差，也是有可能的。”

保彦这么说道。

喂……

“话说友惠，你家的那个仓库？我好想看看啊。我对旧东西很感兴趣。”

完蛋，这下彻底无法阻止他去雨宫家了。

到了雨宫家，我们先和她母亲打了招呼。母亲和女儿一样，是个平凡的中年女性。雨宫带我们在家里转了一圈，便来到了仓库。

仓库的外墙是白色的，屋顶铺着瓦片。仓库建在树丛的角落里，树丛中的桔梗花散发出清幽的香气。看到仓库，保彦停住了脚步，连连惊叹。

“仓库里面有很多灰尘，你们当心。”

说着，雨宫用一把巨大的金属钥匙打开了门锁。开门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铺面而来，我下意识地背过脸去。

仓库的采光只能依靠窗户，里面没有电灯，十分昏暗。

仓库有两层，里面的台阶和覆盖着塑料布的古董，都堆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里面看起来很脏，仿佛空气都发霉了一般，感觉隐藏着许多蜘蛛和蟑螂。

“呃……”

不是吧。要进去这里面吗？我好不容易化了妆出门的。

但是，保彦兴致盎然地向里面探头，开心地走了进去。雨宫也进去了。别开玩笑了，才不会让你们两个在这么黑的地方独处，我心想着也走了进去。

果然有许多灰尘，空气好像都是浑浊的。

雨宫打开窗户，阳光照了进来，但浑浊的空气并没有变得清澈，飘舞的灰尘反而更加明显，越发让人觉得这里尘土飞扬。

“一层是古董，也有一些书。书架在二层。啊，当心台阶。”

保彦的一只脚已经踏上楼梯，他在确认木头楼梯是否结实。

“这个不会断吧？”

“我觉得不会。也没什么人进来过。不过，要上二层的话，最好……不要上去好多人。”

“那，我和保彦去二楼找，”我立刻说道，试图分开他们，“宫川玉枝是吧。知道作者名字的话，很快就能找到。雨宫同学，你在一层找吧。”

雨宫还没作声，我便赶紧推着保彦上了二层。楼梯有些腐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雨宫没有跟上来。

二层是书库，有八个大型的书架，每个书架上都摆满了古书，散发出一股霉味。试图抽出一本，便会飘起大量的褐色灰尘。

“咳咳……”

“好厉害，这么肮脏的空间，快赶上我的时代的**了。”

听不清保彦的发音。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明白他在形容这里脏。

“这，如果不戴口罩，嗓子受不了啊……保彦，这种空气，你受得了吗？”

“完全没问题，我经常打开保护屏障，它会净化我吸入的空气。”

是了。未来的地球空气污染太过严重，人类几乎无法呼吸。普通人也能随时启动保护屏障，自动净化呼吸的空气。

“真好，羡慕……”

在浑浊的空气里，我们二人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找名为“宫川玉枝”的昭和女作家的书。最后，在二层的书架里没有找到这个作家的著作。

“没有啊。”

做了一番无用功，累惨了。这时雨宫走上二层，我更加生气了。

“一层没有哎。你们找到了吗？”雨宫不慌不忙地问。

“没有！我早就说了，没用的，啊，真是……”

我大声地叫道。

我掏出手绢，擦了擦布满灰尘的手，没有看到保彦，他不在二层。

“咦？保彦呢？”

“在一层，他在看古董，看起来很开心。”雨宫回答。

“什……”

我讶异地从二层的栏杆往下看。保彦正在翻开塑料布，不停抚摸着一个不知是壶还是钵盂的东西，满面笑容。

“呜哇，这是什么啊！太厉害了！这里全是宝贝啊！”

说着，他的手伸向一个棍棒状的东西。我心下一惊。

“保彦！”

“等一下！”

雨宫也破声道。不能怪她，毕竟那东西，怎么看都是一把日本刀。

“别拔出来！我说真的……”

诶？他说着，转身面向这边，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我急忙跑下楼梯。

恍惚中，我感到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跌了下来，身体撞在了腐朽的楼梯上。

这时，木头楼梯开始断裂、崩落，直直地向地面砸来，也砸向了我。但是，我没有被砸到，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身体的触感。

灰尘与塑料布在空中飞扬，仓库中被粉尘淹没，什么都看不清。眼睛逐渐适应之后，我看到了保彦的脸庞。

“啊……”

“没事吧？”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似乎只要伸出舌头就能碰到。

“没事吧？”

他又问了一次，我却在发呆。

“啊……呃嗯。”我慢慢点头，“倒……倒是你……”

“我没事儿，我有保护屏障啊。”

是这样啊，我意识到是他保护了我，帮我挡住了。

“喂！”楼上传来雨宫的声音。真烦人。“没事吧，你们两个？我看不见你们……”

我想要动一动身体，但背后好像压着断掉的楼梯，动不了。

“啊！这是怎么回事？”雨宫母亲的声音。

“妈，楼梯断了。”

“等一下，我来挪走它。”

我倒希望不要挪走。

他的脸距离我这么近。

还想再待一会儿。

但是残破的楼梯很快被挪开，阳光照了进来，我咂了下嘴。

我咂了下嘴。楼下的场景。保彦抱着她的那一幕。

“啧……”

令人生厌。不过，就算我没有推她，也会是这幅情景吧。

“真的对不起。”从这个和式客厅可以看到整个院子，蝉叫声在整个屋内回荡，叫人心烦，我正襟危坐向雨宫的母亲低下头，闻到了榻榻米的味道。

“把楼梯弄坏了。”

“没事的，反正她爷爷也不在了，本来我们就想把仓库拆掉的。”

说罢，雨宫的母亲回到厨房，端出了大麦茶和一盆切成半月形的西瓜。西瓜貌似是从雨宫家的田地里摘的。保彦可能没见过西瓜，满脸震惊。

“倒是你们没受伤吗？真的没事吗？”雨宫的母亲说。

“没事的。”

保彦就不必说了，幸运的是我也没受伤。虽然被灰尘覆盖了，但能跟保彦抱得那么紧，反倒是因祸得福。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装作不小心亲他一下。

“那，你们慢慢玩儿吧。”

雨宫的母亲刚走出房间，保彦立刻上手，拿起一块西瓜啃起来，果汁四溅。

“红色的果肉，太稀奇了。”他边说着，大口吃得很开心，“哇……好甜……嗯。”

“好吃吗？”雨宫问。

“特好吃。”

为了表现出西瓜的美味程度，保彦深深地点头。

“在我那个时代，根本没有这种自然培育的水果。”

“……时代？”

“他的日语很奇怪的。”

我赶紧帮他解释。

“啊，这样……”

说着，雨宫伸手要拿大麦茶。

“话说，小说的事。”保彦说道。他已经拿起了第二块西瓜。

“啊，嗯。楼梯坏了，没法去二层找了。”

刚刚留在二层的雨宫，是被个子高高的保彦抱下来的。尽管我有点嫉妒，但没有梯子，她只能这样下来。我在内心叹气，也伸手拿起了西瓜。果肉被冰镇过，非常好吃。保彦已经把第二块吃光了，红色的汁水从唇边滴下。

“过段时间就修好了，到时我再找吧。呃，找到了再告诉你。”雨宫说道。

“既然现在不能找，也只好这样了。”

保彦说着，咬下了第三块西瓜，看来他很喜欢。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保彦，吃完这块我们就告辞吧，坐得太久不好。”

我本身就讨厌待在雨宫家。仓库不引人注意倒还好，从客厅能看到院子，这可不行，从外面路过的人会看到的。要是被同班同学看到我在雨宫家里喝茶的样子……

“……坐得太久，告辞，是什么意思？”

保彦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慌忙解释：

“告辞的意思不是……”

“园田同学，你之前在哪个国家？”雨宫说，“绿色的眼睛，那就是白人咯？是欧洲吗？”

“不，不是EU。”

“……EU？”

“哎呀，这个时代还没……啊对对，不好意思，是欧洲。”

“时代？”

“他日语不好的嘛！”

啊，真是的，再不走就要露馅了。我站起来，想把保彦拉起来，抓住他的肩膀。这时，玄关传来了大声的呼喊。

“不好意思——我是大槻！友惠在家吗？”

“哎呀？”

保彦看向玄关。我正要向那边转头时，只听得雨宫小声地说。

“——洒了。”

“嗯？”

保彦在向玄关看的时候，膝盖撞到桌子，弄倒了我的茶杯，茶全部洒了出来。

我来不及躲闪，大麦茶洒到我的裙子上，我的腿感觉凉凉的，榻榻米上渗出一片茶渍。

“呜——啊……”

糟透了。特意穿的裙子。

“啊，我去拿毛巾。”

雨宫站起来走向玄关，招呼客人进来。这个声音我很熟悉。

“啊，友惠，我来还书，之前从你这里借的。”

“回学校还我就好了啊。”

“话是这样，但总觉得今天非来不可啊。”

“哎呀，大槻，欢迎。”雨宫母亲的声音，“哇，今天的客人真多呢。”

“妈，长谷川的茶洒了。”

“是吗？我去拿毛巾。”

“诶？长谷川？咱们班的？不会吧？敦子同学？”

“对，园田同学也在。”

“为什么？太稀奇了，简直无法相信啊。长谷川在友惠家？真的吗？”

“有点事情……”

在她们大聊特聊时，保彦将胳膊伸到空中。

“我可以瞬间把衣服弄干。”

“不行，会被怀疑的。”

拿毛巾擦没用的，只能回趟家去换衣服，内衣也湿了，约会完全泡汤了。

而且，被同班的大槻知道了我在雨宫家……不，大槻的话不必在意，她是班上唯一与雨宫走得近的人，应该不会到处乱说。

“哇，是真的啊。”大槻来到客厅看到了我，“敦子同学居然在友惠家。”

“敦子同学，没事吧？”雨宫的母亲拿着毛巾走过来。

我接过毛巾，保彦悄悄地说：

“……什么嘛，你们不是都喊名字吗？”

“只有女生之间才可以。”

我也小声回答道。但他可以喊我的名字。我希望他喊我的名字敦子，而不是长谷川。

大槻注意到保彦，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园田同学啊，哎，莫非你们在约会？”

对，本该是约会的。

我瞟着雨宫，啧了一声。都怪她。如果不是她突然出现，约会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果然应该提前告诉保彦事情的原委，让他不要接近雨宫的。但他是转学来的，又是从外国，日本的这种文化……学校特有的文化，总觉得不好和他说这些。女生就不必说了，男生更不会告诉他的。

雨宫友惠，在我们班上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大家难得来玩，吃过午饭再走吧？我准备了冷面。”

“那就承蒙款待啦！”

保彦光速回复了雨宫的母亲，估计又被冷面勾起了兴趣吧。哎，我叹了口气。

忽然，我注意到保彦的视线。

他注视着大槻，用一种怜爱的、温柔的眼神。

我记得，那个眼神，让我瞬间生出了强烈的嫉妒。

但是几天后，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两人一起去了本地的祭典。那天晚上玩的很开心。

又过几天，旧校舍坍塌了，然后……

可是我无法预知未来，当下只是沉浸在不悦的焦躁中。

5　2002年③

REWRITE BY HARUKA HOJO

“您发来的稿件，我读过了。”

电话那边传来编辑佐野的评价，声音沉着冷静。

“怎么样？能用吗？”

正在核对校样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我把红笔放下了。编辑打来商讨的电话一般都会很久，为此我把冷气打开了。

“比较难吧。”他简洁地说，“老师，这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吧？”

“啊哈哈，你看出来了啊。”

“我可是专业的，不要小瞧我。比出道作品还早吧，是处女作？”

“没错。”

“喂，老师……”

“就当是帮我宣传一下处女作，出单行本的时候我再修订，怎么样？”

“虽然我觉得会伤害到您，但还是要说，您认为自己的名头有多大的号召力？高峰文子的处女作，能卖出多少本？”

“求你了，这次就用它吧。”

我向手机那边的他低头请求。长长的沉默后，佐野回答。

“仅此一次哦。”

太好了。我现在实在做不下去创造性的工作。

“那么，我们来决定下这次刊载的范围吧。我觉得就从主人公去了朋友家的仓库，截在这里比较好。”

“也是，差不多是三分之一的地方。”

写的是去友惠家的事情，当然没有用真名。话说回来，坏掉的楼梯后来修好了吗？而且，保彦要找的小说究竟是什么？

我正在回忆着，佐野直接提了出来。

“老师，这个未来人寻找的小说是什么？”

“这个……”

“您还没想好吗？老师，这可是关键的信息啊！”

跟我说有什么用，最关键的是保彦本人都不清楚啊，我更不可能知道了。我诚实地说了出来，被佐野严厉地批评了。

“这就是我认为这部作品不行的原因。不合逻辑。故事情节，从未来穿越来的美少年，夏天的恋情，谜之小说，到这里都很好。但是结业式以后就是暑假，应该有很多的时间，可以专心找那本书啊。”

说的没错，我只是将现实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但是，旧校舍突然坍塌了，故事到此结束，时彦也回去了。为什么？”

园田时彦是小说里保彦的名字。我有点抵触用真名（虽说只有我知道他是未来人，但班上的同学都知道园田保彦这个名字），所以改了一个字。

为什么保彦突然宣布要回去，我也没有头绪。他来得突然，说要走也很突然。

因为没找到书吧？图书馆的管理员都没能找到。说到底，仅靠第一页就想找出这部作品，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再加上遇到旧校舍倒塌，在这个时代吃尽了苦头，所以想回去了。差不多是这样吧。我如实告诉了佐野。

“完全没有说服力。老师，他所带来的谜之小说是故事的关键。如果不能与他回去的理由联系起来，故事就有漏洞，他来到1992年就没有意义了。”

“……说的是啊。”

我坦率地承认了。作为编辑，他的意见是对的。

“有个简单的解决办法，临走之前，他用涂改记忆的机器抹去了主人公的记忆。已经将时彦完全忘记的主人公，长大之后成为了作家，写下了那个夏天的故事。这部小说流传到未来被时彦发现。也就是说，他所要找寻的故事的后续，其实是他本人……写到这里可以收尾了。”

“主人公的记忆都被抹去了，还怎么写得出小说？”

“这就是爱情的奇迹啊。”

“……不会太草率吗？”

“您要做的不就是构思吗？”

“话是这么说。”

直觉告诉我，我不想这样写。

那是我的记忆，那个夏天的回忆，它不是虚构的。我把自己的回忆写成了小说。如果要更改故事结局，无论是了解“那个夏天的恋情”的人，还是作者本人，都是无法接受的。虽然故事的设定没有完全依托于现实（比如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个美少女）。

“你对这部小说有那么多的意见，为什么还同意刊载呢？”

“前半段还是很有趣的，后半段不是很好。除此之外，怎么说呢，描写出色。”

“……”

“很真实。身临其境。虽然故事有漏洞，但从写法还是能看得出很有才华。换句话说，情节稍作修改，甚至可能是一部佳作。所以我觉得可行，但前提是您要改一改。”

真实……那是当然，本来就是现实发生过的事。

正因如此，我有些排斥修改情节，觉得是在改变过去。觉得是在扭曲史实，篡改历史。不对，它已经改变了。如果已经改变了呢？

“对了，之前说的跟踪狂……”

佐野突然转换话题。话题有些沉重，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冷，慌忙关掉冷气。

“有什么进展吗？知道他的名字了吗？”

“不，正相反。本来不该跟您说，但要是出事就晚了，所以我直说吧，事情越来越糟了。”

“怎么回事？”

“他打电话说见不到本人的话，至少让我见一下负责人。”

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因为我想到了佐野之前说过的“方法”。

“这是，你之前说过的……”

“嗯，他是想跟踪我吧。”

“疯狂的粉丝会这么过分啊？”

“谁知道呢？”佐野欲言又止，“那个人，有点奇怪呢。”

“当然奇怪了，做出跟踪这种事。”

“不是，不是说这个。我感觉他不是粉丝。”

“什么意思？”

“我没有见他，其他编辑去见了，还跟他说由于涉及隐私，作家的住址和真实姓名，未经作家本人同意是不能告知的。近期高峰老师要出新书了，如果您是粉丝的话，还请耐心等待。但他没有作罢，说什么我才不在乎什么新书。”

“……不是粉丝吗？”

“他的要求很奇怪，他也不说要见您，就想知道您的真名。而且不是姓氏，只想知道名字。如果不行，至少在最新一期的杂志放上您的近照。他是这么恳求的。”

“照片和名字？知道了要干什么？”

“谁知道那种怪人想干什么。但他的要求仅此而已，要是再过分一些，要求您在新书里面放入近照，或者要求您开签售会呢？我们在想该怎么稳妥地解决。”

“我不想露脸啊……”

所以我也没办过签售会。一般来说，签售会都会在东京举办，可我现在不能离开静冈。

因为“我”还没有来。

“那我们这边先想想办法应付他。老师您别在意，继续工作吧。杂志的截稿日期是这周末哦。”

佐野再三叮嘱之后挂掉了电话。按掉按钮，我出神地看着手机。

对了，手机，我要确认一下。

过去的我没有来到现在。面对这样的异常情况，调查原因固然重要，但也要想好如何应对。

我在1992年7月21日吃下药片，在心里默念“十年后”，穿越到了2002年。但是，穿越到了哪一天？准确时间呢？我不清楚。

旧校舍坍塌是在结业式结束后，下午两点左右发生的事。所以，“我”穿越到未来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2002年7月21日下午两点左右，但这一天已经过去了。

那个药片是保彦按照自己的身体调整的剂量，其他人服用的话，有可能无法准确穿越，导致时间产生误差。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问题是误差是多少呢？

我拿好遮阳伞走出门，坐上电车回到老家向母亲询问。

“为什么要问这个啊？”

母亲一脸诧异。

“下一部作品的主人公，是跟妈妈你年纪差不多的女性。所以我想知道您一天的行动轨迹。”

“行动轨迹啊。”

母亲将大麦茶和羊羹端到我面前，而我坐在客厅里环抱双臂，这个房间有冷气。

“早上五点半起床。然后吃早饭、洗衣服，七点的时候送你爸出门。”

“白天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雪子在家的时候，在客厅看看电视。她不在的时候，可能会出去买东西什么的。”

“过了正午，一两点的时候在做什么？”

“看电视剧。”

“重播？”

“对。”

“每天都是如此吗？”

“中午要看《笑笑也无妨》
[1]

，基本上会一直开着电视。已经成为习惯了，每天差不多都是这样。”

十年前，穿越到十年后的家里，那时家里没有人，电视也关着。只有客厅的阳台上有一个坐垫，上面放着一部手机。

尽管在这个世界只停留了五秒，多少还是有一点印象，家里的确一个人都没有。

“星期天呢？”

“和工作日一样。”

“休息日爸爸也在客厅？”

“在啊，你知道的，那个人，一到星期天，看完报纸就会坐在沙发上睡着。”

确实如此。我父亲就是这样的。

怎么回事？根本没有合适的时间点穿越回来。

十年前，我究竟穿越到了哪一天？不可能是休息日，因为父亲在客厅。工作日的白天，母亲基本在家。偶尔母亲出去买东西，妹妹雪子也可能在家。她是大学生，起床时间和出门时间都不固定，无法预测。

只有可能是2002年7月21日，我刻意制造的那一天，父母和妹妹都去温泉旅行的那一天。如果不是那一天，肯定会被某个人看到。十年前，我没有看到别人，也没人看到我。这次要穿越来的我，也应该如此。

“话说，美雪……那个要放到什么时候？”

母亲指着阳台。那里摆着坐垫和手机。7月21日之后，就一直那样放着。

“这是什么巫术吗？我可没听说过，摆上坐垫和手机什么的……”

可我别无他法。那天手机没有被拿走，我只能赌一把，它可能会在“十年后的夏季，谁都不在家的某一天”被拿走。

所以我只能摆在那里，以便“我”随时来取。

虽然日期不记得，但季节不会有错，就是夏天，我的皮肤感受到了那个温度。七月结束后还有八月、九月初……

“这样没法关纱窗，蚊子都飞进来了。”

母亲发出抱怨。她说得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妈，我问你，手机一直在那儿吧？一直是那样子？”

“你说什么呢？手机会自己消失吗？”

是啊，它不消失才麻烦呢。

为什么它没有消失？为什么我没有来？

太离奇了。

“啊，对了，有寄给你的信。”

母亲站起来，走出客厅。我仍旧盯着那部手机。

过去改变了。为什么会改变？怎样改变的？

一头雾水。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变了，这种未知令人恐惧。

“给你。”

母亲递给我两张明信片。其中一张的背面是同学会的通知。

在这个苦闷的夏季收到同学会的通知，无疑驱散了一丝暑气。

“你们还没有办过同学会呢？”

“嗯。”

“这张明信片……太巧了吧。”

“什么事？”

明信片与信件不同，只要想看就可以看到内容。母亲已经看过了吧。我拿来另一张看去，惊呆了。那是法事的通知。

“小女敦子去世已近两年。

即将举行亡女三周年忌。

长谷川敏文 敬上。”

“长谷川……敦子……”我自言自语，“为什么？诶？”

“敦子遇害已经两年了啊。”

长谷川敦子，初中同班同学。她算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很受男生欢迎。对了，那年夏天，她好像喜欢保彦，经常缠着他。当时我还有点嫉妒来着。

她竟然……去世了？不只樱井，就连长谷川也……

“等一下，长谷川，她死了？”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呢？”

“什么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过去”。

“她被人杀害了啊，犯人还没抓到。”

“……什么？”

“你不是也出席葬礼了么？”

过去，改变了。被改变了。

“不会吧……”

我无法相信这一事实，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从藤枝站坐上了回静冈的电车。车厢内冷气充足，我惊愕不已，大脑飞速运转着。

不对。我根本不知道长谷川敦子去世了。

两年前，二十二岁的我是大学生，还没有写小说。我没有收到讣告，更不记得出席过葬礼。在我的记忆里长谷川敦子没有死。

樱井唯和长谷川敦子，我的同班同学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去世了。

这是因为过去发生了改变吗？过去变了，进而改变了以后的事？我没有穿越到十年后，所以她们会死掉？

“没有联系……吗？”

也许十年前的我没有穿越来，跟她们的死毫无联系。

“可是……”

从2002年7月21日，十年前的我没有来的那天起，一切开始变得不正常。与未来人园田保彦相关的二年四班的同学，跟我原本的记忆发生了偏差，已经在过去死去了。

怎么想都不可能无关啊。但是，为什么？

（就算是“我”没有穿越到十年后……为什么她们会死掉？）

巨大的恐惧向我袭来，我的身体止不停地颤抖。已经有两个人去世了。

（莫非，还有其他人也……）

我实在忍受不住，在途中的烧津站下了车，逃出了凉爽的车厢。下车的一瞬间，傍晚的暑气立刻包裹住我的全身，令人不快。我摩挲着胳膊，等人群散去。确认站台上没人之后，我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打给了林铃子。上次通话之后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同学会的通知上也写着她的号码，不久电话便接通了。

“……喂，你好，是美雪吗？”

“啊，对不起，这个时候打给你。”

说完之后我才想起她是白领，下午五点，这个时间有点微妙，可能不适合长时间通话。

“现在方便吗？我有点事想问你。”

“嗯，方便，我正在休息。”

“……那个。”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长谷川敦子已经去世了，在这个世界已是既定事实了。

“有关长谷川敦子的事情。”

“敦子吗？她怎么了？”

“听说她死了。”

“啊……”一阵沉默，“啊？什么？”

我反而被吓到了，原来她不知道啊。

“等等，喂，这是真的吗？”

“好像是。”

“好像……”

“三周年忌的通知寄到我老家去了。”

接着，我向铃子讲述了敦子在两年前遇害，犯人至今未落网等事情，她沉默了半晌。

“这，总感觉，樱井……”

不错，与樱井唯的情况极其相似。由于太过恐怖，我和铃子都没有说出口。

“呜啊，怎么办？我把同学会的通知，寄到敦子家了。是不是得打个电话啊？”

“打一个吧。话说，你之前打电话的时候，没听她家人说吗？”

“没打通，会不会是搬家了？啊，这样的话，通知会返回来的，那就没问题了吧。”

“啊，对了，正好要和你说。”

“嗯？”

“那个，我高中毕业之后不是去了静冈吗，所以老家的事情，几乎都不知道。所以，搬走的人……”

“怎么了？”

“其实，我工作有点忙嘛。而且，想知道有多少人出席……如果只有男生聚齐，女生几乎都不来，可能会有点尴尬。”

继樱井和长谷川之后，或许还有其他人。在我不知道的过去……死亡。

“出席情况的话，我才刚把通知都寄出去，还不知道呢。”

“但是，你为了确认地址打过电话吧？有没有人搬走啊？”

“有啊，但很少有搬到别的县的人。啊，男生的话，有几个搬到东京了，阿茂也在东京。”

“啊，这样。”

“这么说来……只有室井吧。”

“室井？”

我没反应过来，对他没什么印象。

“室井大介，就是棒球部的那个。”

“啊啊……”

恍惚中想起了他的脸。对了，有一次他打中的球向保彦飞过来，保彦用保护屏障挡掉了。室井都愣住了。我只能想起那个时候他的样子。

“他也去世了。”

我倒吸一口气。

“不、不会是……”

“不是不是，室井是遇到了意外。他大学的时候加入了登山社团，在赤石山脉登山的时候遇难的。不只是他，还有好几个成员也遇难了。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听说的。所以室井的死是意外。”

“这样……”

虽然很对不起他，但我安心了，他不是被杀害的。与穿越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大可能引起这样的意外。

此时，与我的心情正相反，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落起了雨，同时伴随着雷声。夏天傍晚的雷阵雨。

风把雨水刮到站台上，不一会儿，站台就打湿了。

“不过……”雨声中，铃子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给室井家打电话的时候，把我吓坏了。”

“怎么了？”雨声太大，我听不清她的声音。

“……说是他的幽灵出现了。”

不祥的预感。

“那是什么？”

“而且那个幽灵，是初中时候的室井。”

“……”

“前不久，穿着初中校服的室井，就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他的妈妈看到以后，直接晕倒了。幽灵转眼就消失了。”

转眼……消失了。转眼……是多久？

雨水带来一阵冷意，风声令人毛骨悚然。

“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妈妈特别兴奋地讲了这件事。还问我同学会的时候，她能不能抱着大介的灵位出席。她说儿子的灵魂出现了，而且还穿着初中校服，证明他还没有成佛呢。别开玩笑了……”

室井大介的幽灵。

瞬间不见。

突然的雷阵雨使气温降了下来，骤雨平添了几分夏日的诡异气息。

（……因为）我摩挲着胳膊。（转眼消失，那是……）

两只胳膊上顿时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注释

1
《笑笑也无妨》，日本富士电视台播放的一档节目。1982年10月4日开始播放，2014年3月31日停播，播出时间为周一至周五12:00-13:00。

6　1992年③

REWRITE BY HARUKA HOJO

7月18日傍晚，在寺庙举办的祭典开始了。这是提前庆祝盂兰盆节的活动，本地人都会参加。通往寺庙的参道两旁排满了小摊，身着浴衣的年轻女孩们成群结队地闲逛。戴着面具的小孩子们跑来跑去，附近的广场上正为盂兰盆舞做准备。不知从哪里传来笛子的伴奏，围在高台下面的孩子们爆发出欢闹声。一个无比热闹、人声嘈杂的夏夜。木屐轻快的声音，传递出庆典欢乐的气氛。

摊位上人头攒动，乡间的夏日夜晚，祭典的灯光不停闪烁，将商品衬托得更加鲜艳夺目。

闪着红光，活蹦乱跳的金鱼，流行动画角色的面具，一支木棍不一会儿就变成一个棉花糖，炒面的热气与酱料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孩子们手拿巧克力香蕉和大碗刨冰，边走边吃。大人们则拿着罐装啤酒和烤串。新出锅的章鱼烧令人直呼烫嘴，烤得刚刚好的玉米叫人忍不住咬上去。

面对眼前的场景，未来人被迷住了。

园田保彦瞪大眼睛看着，样子有些异常。他注视着人群与摊位，尤其在看到身穿浴衣的女孩时，当场愣住，嘴巴都合不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几乎眼睛都要干涩。有个小孩子走到他的脚边，举着软软的棉花糖，像是看到怪人一样盯着他，棉花糖粘在孩子的小嘴上，可爱得不得了。

“我、我……”

保彦怯懦地说。

“我也可以参加这、这个活动（event）吗？”又急忙改口道，“不、不对，汉字是……”

“笨——蛋，当然可以了。话说什么汉字啊。”

穿着灰色男式浴衣的酒井茂惊讶地说。

“因、因为，民族服装（costume）……不对，汉字是……民族服装！不穿这个的话不可以参加的吧？你们也都穿着。”

不错，她也穿着浴衣。白底的单衣上是紫阳花的图案，腰封上别着一把团扇。

酒井茂捏了捏自己的浴衣，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这个怎么说呢，是日本人的习惯，不是什么民族服装。”

“穿、穿校服也能参加吗？我只有校服。”

“不要在意衣服什么的，也有穿短裤和T恤的人啊，很随意的。”

酒井茂说完，保彦脸上绽放出笑容，一句话不说便冲了出去，奔向欢快热闹的祭典当中，消失在二人之间。

“不好意思啊，好像打扰你们约会了。”

保彦不见后，酒井茂对身边的她说。

“没什么，本来班上的人都会来的，没办法约会啦。”

“保彦身上有钱吗？就那么跑了。”

“谁知道呢，就算只是看看也会觉得好玩吧。他不是在国外长大嘛。看够了就会回来。”

酒井茂提议要随便转转，便消失在人海里，瞬间不见了。站在旁边的她也要参加，慢慢地走动了起来。

看到这儿，我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我穿着纯黑的长袖上衣和黑色牛仔裤，头发也绑起来，藏在黑色的帽子里。因为胸部很平坦，这样就看不出性别。将帽子压低一点，熟人也认不出我吧。

我悄悄抬头看着天空。七月的天，晚上七点。天色还未全黑，但终究还是会笼罩在黑暗里的。根据书中所写，天黑之后，那件事就会发生。

我注意的对象是转学来的未来人——园田保彦，如果有可能，还要妨碍他的约会。没错，保彦在祭典上玩够了之后，就会和“她”一起离开摊位，到鲜有人至的地方，与“她”交谈。书里面是这样写的，所以我要盯住他们，看事情是否真的会如此发展。

如果就像描述的那种情况，到时……

（什么描述不描述，我已经按书里的样子做了……）

昨天晚上，保彦打电话给我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庆典吧”。如同书里一模一样。

（我回答“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去的”，保彦没说什么……也就是说……）

我窃笑一声，走出树林，混在人群里闲逛。路上有几个熟人和我擦身而过，没有被他们发现。就算我不穿成这样，也没有同学会跟我打招呼。

不一会儿，我发现了保彦。他在射击的摊位前，样子很慌张。

“喂、喂，等等！这个国家，可以违法保有枪支吗？”

“笨——蛋，那是假的啦。”

被酒井茂吐槽之后，保彦又望着章鱼烧的摊位上快速飞舞的钢签。

“……阿茂，不可思议。我觉得这个食物，和刚才那个平平的、和软饼一样的东西，食材是完全相同的。”

“看破不说破嘛。”

又被酒井茂吐槽了。这次，在红豆饼的摊位前，看到饼皮里的馅料，保彦惊诧地说：

“……亚由美，不可思议。我觉得这个食物，和刚才那个烤成鱼的形状的东西，食材是完全相同的。”

“……嗯，所以这两个摊子离得比较远。”

保彦不解地看着亚由美，又看了一圈周围的摊子，自言自语起来：

“难以置信。”

“什么啊？”酒井茂问。

“就是，那个软饼，上面点缀着绿色的东西的那个。东西还算好吃，但为什么每家店都打着‘广岛风味’的招牌？除了广岛风味，没有别的口味吗？”

“没有了吧，如果不是广岛风味，就算不得是正宗的御好烧了。”

“这样说来，在小摊上还没见过普通的御好烧呢。”

三人笑成一团。我在远离喧嚣的地方看着这一幕，断断续续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尽管是夏天，仍感觉一身寒意。

“……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和“那个”上面的台词。

当然不会每字每句都精准不差，措辞和语气多少有些差别，但内容是完全一致的。

我打了个寒战。这是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

若是内容完全相同，就可以跟踪保彦。不仅如此，甚至可以做些别的。

在我沉浸于思考中时，三人的身影不见了。但我并不慌张，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发展，毕竟我读过几十遍了。

“果然在这儿。”

我一边回忆内容，一边走着，看到那两人果然在那个地方。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知道一切，“未来”掌握在我的手里。

我凑近到可以听清两人对话的地方，藏在树丛中。我穿着一身黑，这附近也没有灯光，周围一片漆黑，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发现。

我竖起耳朵。

“……话说亚由美，我有件事想问你，吃饭的时候想起来的。”

“嗯，什么事？”

保彦和亚由美在寺庙附近的公园里，周围空无一人。

“咱们班上，有个人吃的饭很奇怪。”

“饭？你是说学校的供餐？”

诶？

“对，供餐。一开始我以为那个人是自己想那么吃的。毕竟我那时候还不太了解这个时代嘛。但是我到这儿来也有段日子了，所以懂了。”

这是什么？和书的内容不一致。

“再怎么说，没人会把牛奶全都浇到饭上再吃吧。而且，不是她自愿这么做，是别人做的。”

我的脸色瞬间刷白。

亚由美的表情，恐怕也和我一样。

“那个嘛……”亚由美小声道，“这样啊，未来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啊。”

为什么？不对。“未来”不是这样写的。这个场景本该是保彦问她回到未来的时候，要不要抹去全班同学的记忆！

而且，餐食上浇满牛奶，这是……

“这种行为是‘欺凌’。我从未来带来的字典上没有这个词，所以一开始我并不能理解。”

“其实，那个女生，雨宫她也没做过什么。只是性格比较内向……不，是阴暗，也不怎么与人说话，总在看书……”

“所以她就成了你们欺凌的对象？”

“欺凌不需要什么理由啊，不管是女生还是男生欺负她，她都不会反抗。”

“她不是反抗过吗？”

是的，反抗过。

“有一次，一个男生抢走了她正在读的书。她说‘还给我’，那个男生没有理会，甚至抓她的头发……呃，是叫麻花辫吗？抓着甩来甩去的。很明显是侮辱行为，但没有一个人阻止他。”

是的，那群家伙不可能阻止他的，所以……

“所以我出面调停了。那个男生尴尬地松开了手。”

是的，他救了我。对不起，保彦，没能和你说谢谢。

“保彦，你来自未来。”亚由美说，“你不了解这个时代，可能你也不太明白班上的那种氛围。”

她说氛围？

“你说氛围？”保彦的声音带着怒气，“氛围！啊，我最近刚记住这个词。是叫顺势而为对吗？配合那种氛围……亚由美，不好意思，我认为这是一种很低级的行为。无论是那个欺负人的男生，还是冷眼旁观的其他人。真的很差劲。”

不愧是他。只有他。我只有他。

我握紧保彦送给我的项链，下定了决心。

“但是，已经没办法改变了啊。”亚由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去阻止的话，下次被欺负的人可能就是我了……我不想掺和进去。”

不知不觉中，我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吱吱声。我的恨意几乎要爆发。

不想掺和？我记得你……增田亚由美，保彦转学来之前，你就在欺凌我了。女生之所以减少了对我的欺凌，不过是觉得保彦很帅气，不想在他面前那样做，担心保彦对自己印象不好罢了。

“据我的观察，跟她关系不错的，只有大槻。”

是的，只有她。

“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做呢？你也说了，雨宫本身并没有做过什么啊？”

“美雪，美雪她偏袒雨宫同学……只不过想在你面前表现自己的体贴而已！”

我听到大脑里中的某根弦断掉的声音。

“亚由美！”保彦似乎生气了，“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那个……”

亚由美沉默了。我无法允许这种沉默。

我的脑海里只有复仇两个字。那些欺负过我的坏人们。

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

之后，在小摊上买东西的酒井茂回来了，三人吃过章鱼烧和苹果糖之后，酒井茂看了一眼手表。

“盂兰盆舞开始了。保彦，你会跳吗？”

“跳舞？”保彦歪歪头，“我不信教。”

“哈？”

“舞蹈，起初不是献给神的吗？那个，汉字是……”

“笨——蛋，你在说什么啊？好了，我来教你，走吧。”

三人走向广场，不知何故，酒井茂中途走散，又只剩保彦与亚由美两人了。

两人在人群里穿梭。这时亚由美说“从这边走更近些”。

于是，她带领保彦走到了树林里。亚由美家就在附近，肯定对这一带很熟悉。但是她的目的是跟意中人保彦在夏日的树林里独处。

我抢先一步，已经藏身在树林中。

“我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怎么了？”

亚由美捂着头。

“没事，什么东西打到了，是虫子吧。”

“这样啊。那……”

“好痛！”

亚由美结结实实地叫出了声。这次我扔出的石头，比刚才那块更大。

“什，什么啊？”

“又是虫子？”

“不是，很坚硬，不是虫子。”

夜晚的树林郁郁森森，也没有路灯，根本看不清飞来的石头，也看不清全身黑色的我。

但站在一个地方扔石头还是会被怀疑。我停下了手。

“没事吧？诶？这是什么？”

“虫子吧。啊，出血了……”

亚由美的额头渗出鲜血，她正要掏出手帕，保彦已伸出手，不知从空中抓了什么，放在她的额头上。

瞬间，伤口消失了。

“……好厉害。”亚由美吃惊地说。

我也睁圆了眼睛。未来的技术竟然可以一秒消除伤口，确实厉害。

“未来的技术真的进步了好多哦，”亚由美发自内心地佩服道，“还有那个药，不仅可以穿越时间，也可以穿越空间对吧？”

“穿越空间啊，倒是可以。”

“那不是可以随便旅游嘛！啊！对了，放暑假以后，我们去哪里旅游吧？”

听了让人火大的对话。我本想扔个石头便算了，这个亚由美说什么不好，竟然提出要一起旅游。

那明明是我的保彦。

我记得不远处是一片泥潭。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走过去，把她推到里面吧。只要我跑得快，不会被发现的。

想到这儿，我准备往那边挪动，这时保彦说道：

“旅游是不可能的。我说过的吧？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只能穿越五秒。”

亚由美愣在原地。

“诶？什么？”

保彦也停住了脚步。

“哎？我没有说过吗？”

“嗯，第一次听说。”

保彦抱着胳膊，嘴里不停嘟囔着，像在思考什么。

“保彦？”

“……糟了。”

保彦再次将手举到空中，取来了一个机器。

“对不住了，亚由美。”

“哎？”

“我搞错了。现在我要改写你的记忆……我曾在4日那天早上对你说过。”

“哈……”

保彦将机器朝向亚由美，瞬间有光闪过，亚由美站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

什么情况？

不对。刚才也是，书里根本不是这样写的。

我混乱了。这和我知道的“未来”不一样。

保彦轻轻靠近亚由美，低声道：

“增田亚由美。你在7月4日早晨，与我交谈时得知‘穿越的药是按照我的身体调整的剂量。其他人服用的话，也只能穿越五秒’。记住了吗？你知道只能穿越五秒。”

保彦离开亚由美，又有光闪过。亚由美的眼睛恢复了神采。

“……呃？”

“咱们刚才在说，除了我以外，别人都不能吃穿越的药。”

“啊，对的。”

“你清醒一点，要是误用了会很麻烦的。”

我不知该如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幕，躲在黑暗中，大脑一片混乱。

刚刚，保彦修改了亚由美的记忆。为什么？

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就算要解释药的事情，也没有理由非得改在7月4日吧？就算现在才知道也没有问题吧。那为什么……

如果，要锁定一个准确的日期……

这一刻，直觉使我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假设，如同命运一般。

莫非。

若是如此。

我正出神地思考的时候，两人走远了。等我反应过来，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我“嘁”了一声。估计他们到了跳舞的广场了吧，追也追不上了。

但是，如果我刚才想的是真的……

如果顺利，说不定……

将保彦……

“笨——蛋，当心啊，保彦。”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树林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是酒井茂。

“准备个剧本什么的，不是更好吗？用未来的技术就能办到吧？”

“不行的，我又不是演员。”

那是保彦的声音。

为什么？他不是和亚由美在一起吗？

声音越来越近，那阵香气也越来越近。

薰衣草的香味。

“总之还有三天。要注意下台词和日期，其他的可以随意发挥吧。反正内容已经定下来了。”

“没错，未来已经是确定的了。”

“就是击球这事比较难办。确定方位了吗？”

“这个嘛……”

声音停下了。

本能告诉我，危险，快跑。

我无意中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

我正要跑，肩膀被人抓住了。

回头一看，是酒井茂。他使劲儿按着我的肩膀。

“什、哎……”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位置？明明树林这么暗，我又穿了一身黑色，酒井茂也没有拿着手电筒。

“雨宫，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那、那是……”

“保彦！”

随着酒井茂的呼喊，保彦从他身后出现了，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台机器，刚刚修改了亚由美的记忆的机器。

“不好意思，我要消除你的记忆。”

他将机器朝向我。

“雨宫友惠。”

7　2002年④

REWRITE BY HARUKA HOJO

“——友惠，这是什么？”

对了，那是敦子去友惠家玩的时候。

敦子和友惠，在学校没有任何交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保彦也在。

“园田同学和……要回去了，我去送送他们。”

说着，友惠走出了房间。

哎？

是敦子来着？

又好像是樱井唯。

又好像是林铃子。

还是增田亚由美来着？

总觉得当时室井也在场。

那个夏季的某天，星期日。我闲居在家里，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友惠家还书。虽说星期一去学校时还给她就好了，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必须现在非还不可。于是，我骑上自行车去了友惠家。

到了以后发现，保彦和敦子？铃子？亚由美？还是樱井？

——哎？

算了，总之是两个人在找一本书，专程跑到友惠家里找她商量这事。保彦他们说这就要走，于是我被友惠请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友惠喜欢读书，她的房间里陈列着三个巨大的书架，每一层都摆满了书。她的藏书里很少有漫画，多是小说，还有一些科幻小说。我不读科幻，也没有借过，不过那段时间友惠确实沉迷于科幻小说。

友惠说要去送送他们，这时，我无意中看到她桌子上的一本书。不知为何，我被它吸引了。

书皮好像被摘去了。友惠很爱护自己的书，从书店买回来以后，都会包好书皮保管起来。我曾问过她，这样不就不知道是哪本了吗，她回复道自己是通过摆放的位置记住的。因此，她的房间里有一本没有包书皮的书，实在稀奇。或许是因为这个，我才被吸引了吧。

我拿起书来，读完了序言的部分。内容几乎不记得了。只是……

开始阅读的时候，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幽香。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甜美又清冽的花香。强烈却不刺鼻。

那似乎是薰衣草的香气。

友惠送走了二人，回到房间，惊愕地看着我。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从我手中夺走那本书，打了我一个嘴巴。

“卑鄙！”

那样沉稳的友惠，对我这个好朋友动了手，还骂了我。

“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嗯，是啊。”

刚说出口，我意识到这是个梦。

我平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不是那个十四岁、正值青春的中学生，而是已经二十四岁，已经结婚的作家。

我坐起身，想了一阵。那像是梦，又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在梦中又重演了一遍。樱井唯、长谷川敦子、林铃子、室井大介，也许是因为最近总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才会梦到初中的事吧。

“友惠……”

对了，在那之后，友惠再也没有理过我。

我不知道原因。只是因为我未经允许看了那本书，她的情绪便那样激动，甚至跟我这个好友绝交。

“是这样啊……”

我恍惚回忆起了那本书。

“那本小说……”

所以我……

此时一阵困意袭来，我的眼皮逐渐沉重，再次睡了过去。

十点左右，我醒了，昨晚那个梦的内容，以及有关“那本书”的记忆都消失了。可这明明是一切的开始。

从床上坐起来，我歪着头思考。

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总觉得非常、非常重要。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改小说的时候，编辑说“请这样改”，便按他说的做了。改完之后，编辑又说“还是改回原来的样子吧”。

就算让我改回去，我都已不记得原来是怎么写的了。最终，无法改回原来的内容，只得换了写法。不错，这两种感觉极其相似……

“不过，就是个梦嘛。”

那个时候，友惠被班上的同学……

“……不。”

这是令人不快的记忆，我不想回忆。

终究要面对现实的问题。我转了转脖子，站起身，将一杯冰牛奶一饮而尽。

“一个人在家就这么孤单？”

这段时间总往老家跑，母亲看着我抱怨道。

“章介还不能回来吗？那个，是非洲吗？”

“不是，南美。”

我啜着冰过的大麦茶，答道。

8月24日，我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里，表情严肃地盯着阳台。为何会这样严肃，是因为手机还在阳台上。

都已经8月下旬了，还在那儿。

也就是说，没人来取。

为什么？

“啊，对了，妈，我想问你室井的事。”

“谁？”

“室井大介，我的初中同学。”

“室井……”母亲自言自语道，露出嫌弃的神情。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室井不就是那孩子吗？那个小混混。”

晴天霹雳。我认识的室井，是个淳朴的棒球少年。

“高中的时候，他的名声很不好，胡作非为，家里人为了他头疼的不得了。”

“具体做了什么？”

“把女孩子搞怀孕了。”

“啊……”

“而且不是一个人，有好几个。”

“什么啊……”

跟我的记忆也差太多了。

时间果然会改变一个人啊。小学和初中那么熟悉的同学，长大后竟然变成了犯罪者，想想都难受。而且怀孕……

“呃，不行了。”

为了抑制想吐的感觉，我咽下一大口大麦茶，强行转换心情。不行，我要做点别的，不去想这些。

“妈，我出去转转。啊，阳台上那个不要动哦。”

“要摆到什么时候啊……”

我像是逃避母亲厌烦的表情一般，在玄关飞快地穿上人字拖，跑出家门。

在家门口转了转脖子和手臂，我随性地溜达起来。十年来，冈部町也变了不少。

虽说是乡下，冈部町曾经也是东海道出名的驿站。国道一号线也从此经过。最近，听说烧津和藤枝要合并了，估计也就是改个名字，不会有别的变化。但是，也有一些改变。便利店增加了许多，初中的时候是没有的。还多了许多染棕色头发的女生。

我在水泥路上走着，蜻蜓已经比蝉还多了，此刻眼前就有两只蜻蜓正在交尾。我切实感受到夏天就要结束了。

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作为单行本发售的《穿越时空的少女》经过修改后得到了佐野很高的评价，顺利地刊载在杂志上。现在还未收到读者的反馈，估计会是好评吧。前些天一直在回想过去的事情，初二那年夏天的感觉和气味在脑中不停浮现，因此稿子改得特别顺畅，连我自己都惊讶。文中的夏天的情景，唤起了我的怀旧情绪，甜蜜、青涩又有些微苦、感伤。特别是祭典的那一幕，重写的时候，我眼眶都湿润了。在二人独处的场景中，保彦暗示了别离。

想着这些，我穿过绿油油的田地。这时佐野打来电话，我走到树荫下，按下接听键。

“反响很好啊，老师。”佐野的声音很兴奋，“我和主编说明了原委，而且告诉他稿子已全部完成了，他还催我们赶紧出书，圆满解决啦，太好了！”

“是啊。”我点点头。毕竟是我的得意之作。

“有些事情，需要找您确认一下。首先是题目，就用《穿越时空的少女》可以吗？没有改动吗？”

“嗯，我觉得可以。”

“好的。那封面拜托T来做吧，他干活我挺放心的。然后，关于改稿的事，还要再碰下面，最近我会去一趟静冈。”

“那就拜托啦。”

“没问题。嗯，然后，说完好消息再说这个，可能会让您不舒服……之前说的那个跟踪狂，终于现身了。”

夏末的阳光穿过树叶打下来。听了他的话，我吓了一跳。

“哎？真的吗？”

“是真的。但还是被他跑了。”

“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那人跟疯子似的。咱们公司的大厅不是谁都可以进嘛，有一天，有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一直徘徊在大厅的角落里。一直待了好几个小时。他不看表，也不像是约了人。前台的人说要不还是叫保安来吧，这时候我正好下班，要出大厅。”

“然后呢？”

“那人上来拦我，让我告诉他高峰文子的真名。”

我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我的责编的事暴露了啊。”

“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应该是暴露了。然后我急中生智，叫来了保安。保安正要问他话，他就跑掉了。对不起，我应该问问他的姓名。”

“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是个普通男人，长得还有点帅呢。年纪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吧，个子很高，声音低沉。特征大概就是这些。所以，您身边如果出现这样的男性，一定要当心。”

“但是，也没有其他特点了啊？”

“反正只要有帅哥接近您，就当心点吧。毕竟您是人妻了嘛。”

“我说……”

如果有帅哥毫无理由地上前搭话，会有女性不戒备吗？

挂掉电话，我有点苦恼。在冈部町，有外来人员出现，一下子就会知道，我并不担心。问题是回到静冈以后该怎么办呢？

我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中走到了N中学的校门口。现在是暑假，校门紧闭。从操场那边依稀传来训练的声音，不知是棒球部还是足球部。我绕到操场这里，看到学生们穿着熟悉的运动服，活力满满地奔跑着。校舍里面传来铜管乐队演奏的乐曲声。抬头看看母校上方的天空，一朵大大的积雨云飘在校舍与群山后。夏天的校园，有一种青涩的气息。

“对了，那个那个。”我想写的，“对，旧校舍……”

妹妹说那里如今变成了俱乐部。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我迈开了脚步。

“……是那个吧？”

重回曾经旧校舍所在的地方，的确有一栋像俱乐部的建筑。我看着它百感交集。建筑虽然变了，但周围的光景与十年前几乎别无二致。

我想从别的角度观察这栋楼，正要走时，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心里扑通了一下。

一个穿着黑衬衫、黑西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个子很高，头发推得很短，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我不会被盯上了吧？在我思考要不要逃跑前，他注意到了我。

“嗯……”

他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边。我不由得向后退。

“是美雪吗？”

他低声道，摘下墨镜。我对他的脸没有印象。

不对，我认识……吗？

“你、你是……？”

“笨——蛋，是我啊，阿茂，酒井茂。”

说罢，阿茂微微一笑。

“啊，我是去了东京。在一家不怎么样的杂志社当写手。现在还是个新人。”

说着，他点了根烟。

阿茂说许久没见，想聊几句，于是我们走到了树下的阴凉处。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动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可不能追求我哦，我已经结婚了。”

“笨——蛋，谁要追你啊。”

中学时代，我和他并不熟。但能在此相遇，仍然有股情感涌上心口，自然地熟络起来。他变了很多，这也是很大的原因。

以前他的个子不算高，现在已经蹿得很猛，问了下足有一米八左右。体格也很好。挺拔的个子，精悍的面容再加上墨镜，确实很帅。

“不过，你现在也算是美女。”

“我已经结婚了哦。”

“笨——蛋，是恭维你的。”

我们相视而笑。

我和他都是离开家乡的人了。我问他为何返乡，他说是为了祭拜。

“太忙了，盂兰盆节的时候没能回来给我爸扫墓。想着夏天结束前怎么也得回一趟。”

“令尊……”

“我大二的时候，脑梗去世的。”阿茂喝着可乐，“所以我交不起学费，退了学，经学长介绍找了份工作。”

“大二的那一年，好像樱井也是……”

“嗯？啊，是啊，她被杀害了。我爸也走了，所以那段时间挺忙的，说好要办同学会也告吹了。”

“嗯……我听铃子说了。”

“对了，说到同学会的事。”他吐了口烟，“你要去吗？”

“嗯，我打算去的，不过……”

“不过什么？”

“樱井和长谷川，男生有室井，这些人没法出席啊……永远无法出席。”

“是啊。”

抽完一根，阿茂点了第二根烟，沙哑地说道：

“没办法啊，都十年了，有人去世也不意外。”

“但是，我没法相信她们会遇害。而且，杀害她们的犯人都没有找到。”

“这个社会不怎么太平啊。”

“话虽如此。”

“同学会的时候不要提这事，跟樱井和长谷川关系不错的人也会来的。”

“嗯，我知道。”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水动乐。冰凉的液体流过我的喉咙。

“没想到旧校舍真是大变样啊。不错啊，挺干净的。我们那时候把吃剩的面包放在旧校舍的活动室里，一天就长霉，那个环境真是太差了。”

“是啊，那么老旧的楼，挺臭的。”

“偷看女生网球部的最佳位置，也用不上了啊。”

“……还有这种事？”

“有啊，顺便告诉你，女生更衣室那边也有。我的学弟里，还有些好色的家伙在那里偷看呢。”

“变态！下流！”

“别这么说啊，青春期嘛。”

阿茂吐了口烟，笑得很快活。我们又畅聊了一会儿初中的事情，一些只有男生知道的事情，女生无法得知的事情，之后又聊到下星期的同学会。

“细田老师也会来呢。”

“啊，老师还没退休吗？”

“不，已经退了。最近在忙乡土史的编纂工作。他不是教历史的嘛，说是哪怕自费，将来也想把书出版呢。他找过我说这事儿。”

细田老师，社会科的历史老师。

回想那一天，7月3日早晨，若是细田老师没有偶然让我去旧校舍取教具，我也不会遇到穿越而来的保彦。这样说来，如果我和他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那老师的做法也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吧。

忽然，我看向校舍的方向，那是园艺社团种植的吧。紫色的花朵在随风摇晃，与白色的校舍相映成趣，像一幅夏季风景画。花香也淡淡地飘了过来。

“薰衣草……”

紫色的花朵。那阵香气。曾经的旧校舍。

我想起了那年夏季的恋爱故事。

“保彦……”阿茂嘟囔着，“你还记得吗？初二夏天，只待了一个月的转校生。”

“嗯，我记得。”

我假装平静地答道。岂止记得。

“那家伙，第一学期结束后就转学了。我跟铃子商量同学会的事，说到要不要给他也寄一份通知，但不知道他的地址，电话也不知道。”

“他本来就是外国人嘛。”

“我问了N中的教务处，请教务老师查一查他转去哪里了，是否离开了日本，但都无法查到。一点记录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可能留下记录的，他把有关自己的一切痕迹都抹掉了。他只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秘密，便回到未来去了。

“所以，他也来不了同学会。真遗憾啊。”

“也没什么……”

“哦？我本以为他不能来，你会很伤心的。”

“……为什么啊？”

“他那时候，不是和你关系很好嘛。”

“要这么说的话，阿茂你跟他也很好啊。”

与他走得最近的男生就是阿茂。

“没办法啊，他本来就是外国人，也不能因为区区的同学会，就把人家叫回日本吧。”

“嗯，说的是啊。”

其实他不是从外国来的，而是从三百年后，但我不能说出口。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看一眼来电显示，又是佐野。我中断了和阿茂的对话，接起电话。

“是我，又有什么事？”

“啊啊，不好意思，刚才忘说了，校样的事。”

“单行本吗？太着急了吧，杂志才发行了几个星期。”

“主编想趁热打铁嘛，说是正好符合这个季节，就在夏天出了吧。”

“夏天已经结束了。最快也得九月了吧？”

“主编的意思是趁暑热未散啦。所以，我现在发过去。”

“什么时候要？”

“一个礼拜内。”

“哎？等、等一下。这是一校吧？还要二校的吧？”

“当然。”

“我的计划……这样会忙疯了的。”

“是吧。”佐野不以为然，“用一周时间一校，大概五天之后把二校的稿子发给您。您再用五天时间快速地完成二校。那么老师，请您加油。”

“真是的……”工作增加了。我想着接下来的安排，挂了电话。

“喂，刚才的电话。”

“啊，不好意思，工作电话。”

“你……美雪，你在做什么工作？你不是结婚了吗？不是家庭主妇吗？”

“姑且算个主妇吧。”

我向阿茂解释了自己如何在大学时出道成为小说家，走上职业道路，如何与章介步入婚姻。

倾听的过程中，阿茂一言不发，只是用格外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怎么了？我当小说家，很奇怪吗？”

他的样子太不正常，我没忍住问出了口。阿茂先是“不，不”地否认，接着小声道：

“没什么，我也做这一行，按理说应该会听过你的名字，但完全没印象啊。”

“虽然都是写东西，但业界不同嘛，很正常。”

“也是。话说你是用本名吗？有笔名吗？”

“不告诉你，我不想让认识的人看我的书。”

“告诉我吧，要是能拍成电影，可是给家乡争光啊。”

“不要。”

之后又持续了几次这段对话，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我的笔名和出版的作品名称，因为太羞耻了。阿茂说要帮我宣传，求我告诉他，还说要在同学会上拿这件事起哄，缠着我问了半天，结果我还是没说。

“我要回去了，烦人！”我把空饮料瓶扔进垃圾箱。

“喂，你刚才的语气，好像我是你的出轨对象一样。”

“同学会再见吧。拜拜！”

“我要在同学会上跟大家说，你成了作家哦！”

“你好烦！”

“反正大家会问你的职业嘛，告诉我吧！”

“不要！”

我笑得像个初中生一样，离开了原地。空气流动起来，紫色的香气散掉了。

美雪走后，阿茂在原地坐了半晌，思考着什么。

阿茂吸了好多烟，看着脚边的烟头堆成的小山，他啧了一声。

“在母校门口，抽太多了啊。”

也难怪。美雪，那个女人成了作家，小说家。

这是绝不可能的。如果保彦对我说的是真的。

“不，小说家没有问题。但是……”

作品呢？

已经出版了吗？

“我得查一下……”

阿茂慢慢站起来。距离同学会还有一周多的时间，还来得及，请业界的熟人查查就知道了。

“保彦……事情好像变得麻烦了。”

那年夏天的记忆，开始苏醒了。

“——阿茂，我有话想和你说。只和你说，真的只有你。”

阿茂本不打算说的，他想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带到坟墓里去。

但是，美雪。

“只有美雪……不可以。”

阿茂当天便返回了东京，顺利查到了石田美雪，即作家高峰文子的简介。

第二天，他知道了跟踪高峰文子的人究竟是谁。

为了完成《穿越时空的少女》的后续工作，第二天我返回了静冈。上午，我收到了一校的校样，整天都在专心工作，回过神来已是晚上。因为前几天回老家，没有去买东西，冰箱里空空如也。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大型超市已经关门了。我放弃采购食材的计划，准备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当作夜宵，便出了门。

从便利店买了便当和茶，回家的路上，我觉察有点不对劲。这一带治安算是太平，周围居住的多是老年人，这个时间基本已经就寝，关掉了家里的灯。月亮藏在云后，只有路灯亮着。而且，十分寂静，所以我感觉到了。

身后有人在尾随。

注意到有人的一瞬间，我十分恐惧。我不确定是不是那个跟踪狂。但佐野说得对，当心四周是最重要的，我自然加快了步伐。

此时，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我打了个寒战，感觉公寓似乎远在天边。

走了大约两分钟，我实在忍受不了，跑进了路边的派出所。

“你好，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一位身着警服的中年警察，看到突然闯入的我，先是吓了一跳，听完我的解释，他了解了情况。

“那，我去周围看一下，你在这里别动。”

“好，麻烦您。”

所内还有一位年轻警察。我坐在椅子上，他看我害怕，便跟我说了很多话。

三分钟以后，中年警察回来了，身边还有一位身穿西装的男性，高高的个子，还戴着眼镜。

“石田美雪女士？”西装男问道，“吓到您了，不好意思，我是……”

看到他拿出的证件，我吓了一跳。是警察证。

“他不是跟踪狂，正相反是保护您的。”中年警察说道。

“我是静冈县警，叫小林。”西装男行礼道，“您是石田美雪女士对吗？”

“是我……”

“怎么办呢？有些事情想问您。可以去里面的房间吗？”

中年警察同意后，我和小林去了派出所里面的房间。坐下之后，小林不断地打量着我。

“那个，是怎么回事？”

“嗯——”小林抱起胳膊，“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我想先问您，听刚才的警察说，石田女士，您很苦恼跟踪狂的事情，是真的吗？”

警察既然如此问，就不得不回答了。我一五一十地向他解释了几天前，跟踪狂蹲守在出版社大厅的事情。

“那个，请告诉我您的责任编辑佐野的手机号。”

我告诉了小林，他道谢后，把号码输入了自己的手机。

“嗯……但是，这与我正在追查的事稍微有点不一样啊。”

“什么事？”

“说来话长。”

说着，他看了眼挂表，晚上十点。

“明天您有时间吗？”

“请现在说吧。”

“我要先调查下您遇到跟踪狂的事，才能跟您细说。”

“那请现在给佐野打电话吧，他应该还在公司。”

“他的证词可能……”

“我想问下，您究竟在调查什么？”

小林调整了下呼吸说道：

“长谷川敦子遇害案。”

我的身体不由得僵住了。

“以及樱井唯的案子。您记得吧？您和她们是同一所中学的。”

“……是的。但是，为什么要查几年前的案子？”

“樱井唯遇害是四年前，调查还在继续。”

“但我和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啊，为什么……”

“吓到您了，我很抱歉，对不起。但在这儿，我没办法把整件事说清楚。明天下午，我再找您详谈。”

“那么，今晚就这样。”

说着，小林站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便走出了房间。

年轻警察护送我从派出所回了家，貌似是小林拜托的。回家之后，我没心情打开刚买的便当，开始思索。

能让警察如此保护我，一定是有什么危险在迫近我吧？

杀害长谷川敦子和樱井唯的凶手，至今尚未落网。

以防万一，再三确认门窗锁好后，我钻进了被窝。但果不其然，辗转难眠。

“昨天我也说过了，还没有确凿证据，请你知悉，也就是说，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下午，小林如约来到家中。

他说着不用客气，但我还是将大麦茶端到了客厅。小林喝了一口，开口道：

“首先，您知道杀害长谷川和樱井二人的凶手，还没有缉拿归案吗？”

“我知道。”

准确地说是最近才知道的。尽管我不记得自己出席了葬礼，但我还是知道的。

“她们二人，都是半夜回家途中遇袭身亡的。凶器是石块。用从路边随便拿起的石块，殴打致死。贵重物品都完好无损，也没有性侵的痕迹。”他喝了一口茶。

“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被路过的歹徒杀害。她们生前没有遭人怨恨。所以，一开始我们并不认为杀害她们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以及否定了她们是初中同学的关联性。”

“无关吗？”

我们的共同点只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从头说起吧。两起案件都没有目击证词，也没有人听到异常的声音，物证基本不存在。犯人用路边的石块行凶，很难认为是有计划地杀人，但却找不到凶器的下落。动机也不明，调查陷入了僵局。因此，她们的家人也几乎要放弃了。虽然很遗憾，但类似这样查不下去的案子，多得数不清。”

小林注视着我说道。

“这个月，事情发生了转机。增田亚由美被人袭击了。”

“哎？”

“您记得吗？您同班的增田女士。”

“记得……”

亚由美。增田亚由美。是个温顺的女孩子，但该说的话还是会说，内心强大。

“那亚由美她……”

“她没事，胳膊受了些伤，并无大碍。”

我松了口气。

“她报了警，但证词有些古怪。”

“古怪？”

“她在遇袭的几天前，看到了可疑人员。我按时间顺序来讲吧。增田现在居住在滨松市，在一家居酒屋上班。本月8日晚间回到居住的出租屋的时候，她正拿钥匙准备开门，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

“这个证词十分古怪。”

“哪里古怪呢？犯人不是躲在暗处，突然冲出来的吗？”

“不，该男子不是犯人，反而是来提醒她的。他告诫增田说有危险正在逼近你，你要当心。”

“啊，这是怎么回事？提醒？”

“古怪的事情不仅如此。说完之后，男子当场瞬间消失。”

“哈……”

“增田租的房子在一个大型公寓楼的五层，已经十分老旧，上楼梯时会听到声音，乘电梯的声音也会引人注意。直到增田出现在家门口之前，没有人目击到那名男子。而且，男子是突然出现在增田身旁的。”

“我们向隔壁的住户确认过了，都没见过那名男子。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旁边的房间观察到增田回家，开门冲出来的。并且，他说完话之后顷刻消失了，像一阵雾一样。”

“他不是打电话提醒的，而是，那个……男子确实出现在亚由美身边了？”

“确实出现了。我们勘查过足迹，只有一对脚印，就是站在增田身旁那一对脚印。可是哪儿都找不到他离开的脚印。”

等一下……这是……

“起初，增田没有讲这件事。我听了以后也无法相信，这不就像幽灵一样吗？但是，开始调查你的事情之后，啊，我还是先讲增田的事吧。在那两天之后的10日，她在走夜路时被人袭击了。”

“所以受了伤？”

“所幸增田随身带了防狼神器，就是按一下会响的报警器。嫌疑人从黑暗处突然冲过来，给了增田一击，但她立刻按下报警器。住在附近的人听到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打开窗户向外看，嫌疑人就跑掉了。”

“然后，我们对增田问话，她说是前一天买的报警器。我们问购入的原因，她才说出刚才那番证词，说两天前一个不明男子提醒过她。”

“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

不，不会改变的。他说过无论如何介入，时空的因果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十年前的我，没有来……

“作为警察，我很难理解她的话。仔细询问之后得知，不明男子和袭击她的嫌疑人似乎不是同一人。不明男子年纪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身材很高。但袭击者个子很矮，穿着黑色牛仔裤和黑色连帽衫，看不清长相。”

“还没有抓到吗？”

“很遗憾。”小林的语气透露出不甘心，“但我们一定会抓到袭击增田的人。查过她的经历，我们发现，她和曾经遇害的长谷川敦子、樱井唯是同乡，又曾是同班同学。”

似乎接下来要进入正题了。我调整好坐姿。

“当然也有可能是偶然。每天都会发生几起刑事案件，并不能说遇害人碰巧曾经是同学，就联系到作案动机上去。更何况这几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相同。但作案手法非常相似，一旦出现两个以上的共同点，我们就不能放过了。这不是搜查一科的官方意见，但我个人打算按这条线追查下去。”

“所以，调查了我？”

“不单单是你。”

“……是我们班所有的女生吗？”

“不是所有人，只调查了有共同点的女性。”

我和唯、敦子还有亚由美？除了我们都是女性，做过同班同学外，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点。

“假设犯人是同一人，那他是以什么为标准，以什么理由进行袭击的呢？想到这儿，我找到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从事文字工作。”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答案。小林见我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四年前遇害的樱井唯，生前在一家报社工作，理想是成为一名记者，她家人是这么说的。三年前遇害的长谷川敦子，想做编剧，签约了某家事务所。第三位，增田亚由美想成为小说家。据她本人说，她在居酒屋打工之余写作，前不久刚投稿给某个新人比赛。然后是你。”

小林的视线移到我身上。

“石田美雪，笔名高峰文子，在E公司和A公司分别出版过作品的小说家。”

“嗯，但是，我没有公开真实姓名。简介也只是写了自己的出生日期和居住地静冈。”

“所以那个男人才要调查啊。就是跑到出版社堵人的跟踪狂。”

是这样吗？

盯上了我？要杀掉我？

“一开始我是这样以为的，但真实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哎？”

“昨天见过你之后，我回到了警署，拿着按增田亚由美的证词临摹的不明男子的画像，坐上了最后一班新干线。今天一早我见了E出版社的保安，跟他们确认了，前几天蹲守的跟踪狂，与接触并提醒增田的不明男子极度相似。”

“……那，那个人是为了提醒我？所以才在出版社一直等佐野？”

“仅凭一张肖像画，还不能断定是同一人。”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但是，查到这里，还是无法勾勒出犯人的形象。说真心话，我不能理解案件的发生背景和动机。如果犯人是同一个人，他瞄准了曾经N中学三年四班的学生，而且是女性，还要从事文字工作，或是打算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理由是什么？我真的不明白。”

“嗯。”

我也不明白。发什么了什么？

“还有，这个不明男子的介入。他是谁？有什么目的？他来提醒你们，就不存在加害的可能性了吗？如果他知道会有危险，掌握案件的信息，为什么不报警呢？他不需要露面，只要打电话过来，说出增田亚由美的名字，然后把他了解的信息告诉我们就可以了，打电话告诉我们他了解的信息就可以了。但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电话。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说完这些，他直直地看着我。

“听到这里，您有什么想法？石田女士，你想到了什么吗？”

“就算这么说……”

我也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和犯人有关的线索也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你的疑问，或者是你在意的事。真的什么都行，如果有的话请告诉我。”

保彦的事……我说不出口。说了他也不会信。何况，也不清楚那个男人是不是保彦。但看那个情况，只有他做得出这种事，可他没有动机。保彦在未来得知亚由美会被人袭击，穿越到过去提醒她。如果这样做了，那未来……

但亚由美得救了。因为听了“他”的忠告，她买了报警器，所以得救了。为什么？过去改变了，明明不该改变的。

“为什么……”

“什么事？”小林眼神锐利起来问道，“想到什么了吗？”

“啊，没什么。”

苦恼。保彦的事不能讲。我要想想其他可以讲的事。

“就是，我有点意外，敦子她……”

“她怎么了？”

“想做编剧。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为什么？”

“因为敦子，长得很漂亮。”

这是真话。班级第一的美少女，长谷川敦子。

“我以为她会想当明星的。她本人好像也这么说过，没想到会做文字工作。”

“啊，是啊。”

“诶？”

看到小林淡淡地点头，我有点隐约的失落。

“她签约的事务所，是一家娱乐公司。长谷川高中毕业后，经父母同意，进了静冈的一家娱乐公司，签的是模特约。”

“那为什么……”

“整容失败了。”

“……诶？”

“签约一年以后，她是个新人嘛，没什么工作机会。但她心里很不舒服，她好像是个很没耐心的人。”

是的。没耐心，性情急躁。

“她觉得是自己长相的问题，瞒着事务所，自己花钱去整容。但没有大动，只是去把鼻子垫高。给她做手术的是个庸医，结果失败了。”

“变成什么样了？”

“是叫塌鼻子吗，反正鼻子变平了。其他地方没有动刀，分开来看其他部位还算是个美女，但合在一起就觉得不太平衡。至少是上不了电视和杂志的。”

“那，敦子她……”

“碰上庸医是她倒霉，但她瞒着公司擅自行动，责任本来就在她。不过那个事务所的老板挺有人情味的，说是就这样赶她走也怪可怜的，让她在公司做点事务性工作什么的。她也不得不留下来，因为整容的钱是找父母借的，还得工作还钱。所以她开始做事务性的工作，然后一时兴起想做编剧，所以只能算是新人。”

这时，小林挠了挠头，似乎有话不好开口。

“……这个吧，只是我的个人感觉啊，或许这也是个共同点。”

“整容失败吗？”

“是颜值。长相美丑或许是共同点。但如果这个假设是对的，你就被排除在外了。”

“……什么？”

“她们都是中学时期还挺可爱的美少女，长大之后都没有那么好看了。”

“哈？”

我抬头望天。这算什么啊。

“初中毕业之后，你见过长谷川、樱井和增田吗？”

“没见过。”

“所以你不知道吧。这是她们生前的容貌。啊，增田还活着。”

说着，他从西服内兜里拿出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是驾照一类的证件照。看到照片，我有些讶异。

樱井唯初中的时候并不怎么显眼，但五官还算端正。她性格认真，不曾化妆，但懂得的人也会发现她的美。

然而，照片上的樱井，头发蓬乱，看得出皮肤也没有保养过。看起来是个土土的、毫不起眼的乡下姑娘。

“听她的熟人说，报社的工作很忙，她没太注重保养的事情。”

然后是长谷川敦子。确实失败了。那样高的鼻梁就这么塌下去了，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鼻子上，整体不太均衡。说不上丑，但也当不了模特。

最后是增田亚由美。初中的时候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她的眼睛又大又水灵，腼腆的笑容惹人怜爱。但现在她的脸上都是痤疮，是用错了化妆品吗？

“关于女性的容貌，大家肯定会议论。这话可能有点歧视的意思，我不该说，但诚实地说，你也看到了，她们并不是那么漂亮。但这样一来，我更不懂了。”

小林抱着胳膊说。

“如果反过来，倒可以理解。以前不起眼的女孩，女大十八变，变漂亮了。所以曾经很可爱，但现在变丑的犯人，由于嫉妒而实施了暴行。可能有点荒唐，但这个动机是可以理解的。现实却是正相反。”

然后，他看着我说道：

“不过呢，樱井唯、长谷川敦子和增田亚由美三人在初中时期是美少女，这件事是增田本人说的。啊，但她没有说自己是美少女啊，是她母亲说的。所以，石田女士，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借一下你的毕业相册。增田已经把相册处理掉了。也许是我杞人忧天，如果这真的是共同点的话，拿到以前的照片还是有意义的。我复印之后还给你。”

“啊，好的。”

原来如此，所以要来我家里啊。我恍然大悟。

我站起来，从书架中取出相册，递给小林。他从盒子里取出相册，翻了起来。

“三年四班，在这里。”

每个班的照片有四页。第一、第二页是班上每个人附着姓名的独照，还有全班在校门口拍的合照。后面两页是课堂和修学旅行，以及运动会的照片。

“樱井唯、长谷川敦子、增田亚由美，嗯，确实挺可爱的。”

小林看着第一页的独照说道。翻过一页，他对一张课堂上的照片眯起了眼睛。照片里，樱井唯站在黑板前，估计是开班会吧。这张是在文化节上唱歌的长谷川敦子。这张是修学旅行去京都的时候，增田亚由美站在渡月桥前的留念。

真怀念。但她们已经不在了。亚由美还活着。

“那么，我借走了，明天我会让执勤的警察还给你。”

“好，拿走吧。”

正要把相册交给他，我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头皮发麻。我瞬间浑身冰凉，后背渗出冷汗。

“那……”

小林正打算把相册装回盒子，我一把抢了过来。我完全无视他，盯着一张教室里拍的照片。

（……不可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不会吧。”

我自言自语道。翻到前面两页，这里也有他。

“石田女士？”

过去改变后的结果，已经呈现在照片上。

“……啊、啊，没、没事……”

我惊吓过度，无法组织语言。

“……不好意思，太怀念了。”

我假装平静地把相册递给小林。他道谢之后立刻离开了。

回到客厅，我整个人趴在沙发上，恐惧令我无法动弹。

为什么，本该在1992年夏天回去的他，会出现在1993年秋天拍摄的班级照片里面？

保彦。

“是的，校样已经收到了，老师辛苦了。接下来是我们这边的工作了。”

“嗯……”

我的声音很疲惫。

“老师？怎么了？很累吗？”

“……有点儿。”

“因为跟踪狂的事儿吗？”

“不是……”

“我是第一次面对警察呢，没想到老师您会被牵扯到刑事案件里。”

“佐野，那是……”

“我明白，我不会跟别人讲的。具体的细节，我什么都没听说。总之，不会影响到您吧？”

“还不清楚。”

“您要当心啊。”

“嗯，好。”

“下下周会寄给您样书。那老师，您多保重。”

电话挂断了。我浑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盯了一会儿天花板之后，我的视线落在电脑旁的相册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在？明明应该回去了。

小林来过之后的第二天，派出所的警察把相册还给了我。拿到之后我立刻确认了照片，拍到本应回去的他的照片。

前面的两页有写着“园田保彦”的独照，他笑得很温柔。班级合照里，他站在中间，搂着阿茂的肩膀，同样在笑。

后面的两页有他在运动会上跑步的照片，拍下了他接力比赛里跑第一的样子。在课堂上的那张照片，他百无聊赖地望向黑板。

不可能。就算是初二的照片，运动会是秋天举行的，保彦只在那个时代存在了20天，从7月1日到21日，怎么可能出现在秋天的运动会上？

社团活动也是。N中学原则上要求每名学生都要参加社团活动。但保彦刚刚转来，还不熟悉学校，因而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但他却出现在剑道部的照片里。他身穿剑道服，戴着护具，垂下的带子上写着“园田”，竹刀摆在一边，跪坐在道场上。

相册的后几页记录着每名学生的住址。园田保彦的住址写的是“冈部町○●2-1”。我赶紧坐上电车，回到冈部町找这个地址，但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一片空地了。问了住在近处的人，他们说这儿曾经有栋小公寓。

乘上回家的电车，我心想保彦留下了住址记录，倒也无所谓。他是怎么办的转学手续呢？估计是用未来的技术做了什么。总之，他的住址和电话作为个人信息留在了相册上。

但是，假设过去没有改变的话，这些实际上是没有的，不存在的。临走之际，保彦说过：

“我在1992年的N中学的记录、我的个人信息，这些公开的东西我都抹去了。嗯，因为‘园田保彦’本来就不存在。如果不抹去的话，不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相悖的事情。”

阿茂也说过他向N中学的教务处确认过，保彦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没有记录”才是对的，可……

“不，真正……真正可怕的是……‘不可能’发生的是……”

我的指尖不停颤抖，汗毛倒竖，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大家写给我的寄语。班上每个女生都在我的相册里留了言，除友惠之外，大家传着写的。男生只有几个人给我写了寄语。

当然，不在场的保彦是不可能留言的。他本来就不会写字。但是——

“在未来再见。”

“园田保彦”

他的留言赫然写在上面。看到的瞬间，我害怕地几乎要哭出来。

我大脑一片混乱，头痛欲裂。

“……冷静、冷静点儿，美雪，石田美雪。”

我故意将自己的名字喊出声，抑制内心的恐惧。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冲了一杯浓咖啡。

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继续思索。

现实地想一想。保彦回到了未来，不可能出现在照片里。为了制作相册，每一张照片都是从初三那年春天开始拍的。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但照片显示他还在。

（那么，果然是过去改变了？所以，十年前的我没有来？理由呢？）

保彦的身影出现在初三拍摄的照片里，意味着他没有回去。他留在了学校，升入了初三，一年之后毕业。

当然，我也去查了。我打电话到N中学，说要问一些和准备举办的同学会有关的事情，因为负责人林铃子感冒了，所以我替她问一问。

对方查过档案之后，果然没有任何园田保彦的材料。

（什么……情况？）

“太不对劲了……”

这本毕业相册是真实存在的，十年前的我没有穿越来也是事实，我的记忆也是真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在1992年7月3日目睹了保彦的出现。第二天我听了他的解释。之后我陪保彦一起找那本小说。

俱乐部已经建好，也就是说旧校舍确实坍塌了。但我没有穿越，保彦是直接被救援队救出来的。

然后他没有回去，暑假之后，第二学期他依然在学校，并升到了三年级。毕业相册是在毕业典礼时拿到的，所以那时他也在，还在我的相册上留言。

但学校没有他的资料，意味着保彦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回到了过去。九年之后，时间来到现在。

“首先……”

首先，保彦是不可能过暑假的。暑假期间他住在哪呢？他没有家，留给学校的地址也是随便填的。暑假的时候他要怎么生活？

“对啊，可以这样的。”

保彦没有必要找地方度过七月和八月，旧校舍坍塌之后，他只要直接穿越到9月1日就可以了。

“但是，我没有这段记忆。”

是我的记忆出了错？“来自三百年后的转学生”，只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梦？但是阿茂也认识“园田保彦”，说明他是存在过的。那么，我喜欢上他，将他的存在神秘化，写成小说，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是事实？

“但是……故事……”

主人公她……

“她……”

那个夏天读了……的“故事”……

手机响了。我正在专心致志地思考，被突然的铃声吓到了，身体抖了一下。

我尽量平静心跳，拿起了手机。是酒井茂打来的电话。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喂？”

“哟，未来的人气女作家，高峰文子老师。”

我有点儿讶异。作家或许都是这样吧，如果被工作关系以外的人称呼了自己的笔名，总觉得对方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不想让熟人看我写的东西，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啊？”

“别这么说嘛，还是挺有意思的。”

“你看过了？”

“看了。五部小说都看了。”

“呜啊……”挺惊讶的，“那你把散文也都买了啊。”

“散文无所谓，重要的是小说。”

“……什么意思？”

“美雪，我问你啊。”阿茂中断了话题，“你最近要出版新作品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作为你的粉丝，我很期待你的新书啊。”

“有啊……”

“哪天发售？”

我告诉他预计的发售日期，他回道：

“同学会前一天啊。”

我看看日历，被他一说，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

“啊，还真是。”

“你拿到样书了吧？应该还有折扣价。你给班上每个人都买一本，同学会上发给大家，怎么样？还能做下宣传。”

“绝对不要。”想想都觉得别扭。

“话说，你不是很在意吗，会不会有人不来。放心吧，收到明信片的都会出席，加上老师一共是三十九个人。”

“诶……”

有点意外。有人工作很忙吧，出席率居然是百分之百。

不对。三年四班的学生总数是四十人，三人不能来，加上老师也该是三十八人。

“是啊。”阿茂低语道，“算错了，保彦不来。”

“就是啊，你说什么呢？”

“不过都一样的。老师也一样。”

“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来同学会之前有个注意事项。”

“交会费吗？”

“不是。看毕业相册。”

我沉默了。

“听我说，一定记得要看毕业相册。如果弄丢了，就借别人的看。看完之后，一定要来同学会，不许放鸽子。”

“等……”

“我说完了，挂了。”

电话挂掉了。我赶忙拨回去，他设置了拒接，没有打通。

“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8　1992年④

REWRITE BY HARUKA HOJO

校长老师冗长乏味的说教终于结束了，同时也意味着解放了。今天是第一学期的结业式，明天就是暑假啦！

但在那之前，还不得不面对一个考验。宣告解放的同时，又刻下烙印的成绩单。回家之后，又少不得老妈的一顿念叨。

没想到，成绩竟然没有想象的那么差。音乐和美术的成绩稍微下滑了，但英语和数学进步了，这样老妈应该不会生气了。

“啊，没有园田的成绩单，你来了还不到一个月嘛。”

班主任细田老师说。他是个小老头，教的是社会科的历史课。

“但是园田，要是给你打分的话，可够呛啊，因为你上课一直在睡觉……”

“啊哈哈哈哈。”

保彦笑着敷衍过去。没办法嘛，他在未来已经大学毕业了，不可能对三百年前学校的授课内容（说“授课水平”更贴切）感兴趣。认真学也没意义。而且放学之后他会直接穿越到第二天早上，只能利用上课时间补觉了。

“假期期间，不要玩儿得太疯。解散吧。”

有人发出喜悦的叫声。班长樱井下口令，全班起立，向老师行礼。此时才爆发出真正的欢笑。其他班级也一样，满含期待的喧腾瞬间充满了整栋校舍。

同学们在商量假期的计划，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保彦的身影。他没有课本和笔记本，两手空空地站起来。我们视线相对，他的手指了下旧校舍的方向。

我点点头，趁大家不注意走出了教室。保彦也悄悄出来了。

走到没人的地方，我对他说：

“放暑假啦！”

“这么开心吗？”

“那当然啦！一个半月呢。哎，你怎么办？要先回去未来吗？”

“嗯，回去。”

“然后下学期再回来？”

“不……”他摇摇头，“我不再回来这个时代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啊？”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停住了脚步，他仍在向前走。走了几步，他才发现我没有跟上，回头看我。

“怎么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回去……”

“嗯……”他点头道，“到旧校舍再说吧。”

走在走廊上，我的脑中满是问号。

我知道他不能永远待在这个时代。总有一天他要回去。但是他可以穿越时空，还能偶尔回来玩啊。“时间”应该多得是才对。

忽然间，走在前面的保彦的身影变得模糊，越来越远。与此同时，我的心中交织着各种不同的情感。

分别？今天就分别吗？再也见不到了？那该怎么办才好？我该说什么？

我是怎样看待他的？有点不可思议的朋友，还是喜欢的对象？

我不知道。

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旧校舍，我们走进了第一次交谈的教室。保彦望着窗外，夏天的风吹起我们的头发不停飘动。风中像是有甜甜的味道，而他正在享受着。

“这个味道，我不会忘记的。三百年后不会再闻到这样的风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

“与你共度的20天，也不会忘记。”

“为什么要回去？”我直接问出了口，“你还可以再来的啊……”

被问到回去的理由，保彦许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我，温柔地微笑着。

“我很开心。”

保彦缓缓地、以悲伤的声音低语道。

“风也好，人也好，食物、风景，都很棒。非常棒。回到未来我也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

“我在问你理由是什么！”

“我可以前往未来。所以，你们太过耀眼了。”

“诶？”听到这个始料未及的答案，我有些惊慌失措，“什么意思？”

“比如你，将来想从事什么职业？梦想是什么？你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啊。”

“没有想做的工作吗？”

“我想当学校老师。”

“我去帮你确认一下吧。”

“什么？”

“我现在前往十年后，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当上教师，然后再告诉你。”

说着，他将手举到头顶。他的手里握着一个银色的小盒，那是装着薰衣草香味的药片的盒子。

保彦正要打开盒子，我叫出了声。

“不要！”

他停下了手。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未来会怎样吗？”

“我……我想知道。”

“如果不想让我看到的话，你可以自己使用这个药。我可以回未来调整一下剂量，让它符合你的体质，让你穿越以后可以停留多于五秒。当然你不能见自己，也不能跟那个你说话。只要去到十年后自己的房间，就可以知道梦想有没有实现了。”

“……我不需要。”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是很想要这个药片的吗？你也挺照顾我的，作为回礼……”

“不要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再回到这个时代了？回答我！”

保彦轻轻地笑了，那是一个自嘲意味的笑。

“你说你不需要穿越时空的力量。我的理由也差不多吧。为什么不需要？为什么不想知道？因为恐惧吧？去到未来，如果没有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如果没有变成自己期待的样子，如果没有实现梦想，会很害怕。所以，你不要药片。”

他在教室里慢慢踱步，像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一样。

“当然，也有可能会实现。你努力成为理想中的自己。实现梦想，这不是很好吗？但这种情况下，不去确认也无所谓。但也许不会实现。你害怕知道，所以不要药片。”

“那是……”

“我也一样。”

我无法掩饰内心的疑惑。未来人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会来到三百年前，也就是对我而言‘已知’的时代呢？明明过去都留存在史料里了。明明我都知道的。正是因为我害怕知道未来，所以我回到了过去。”

“那保彦你……”

“对，我害怕知道未来，所以我从没有去过未来，也就是2311年以后的世界。如果去了就会引发时间悖论，虽然不能见我自己，但还是会知道未来的事。我害怕知道对我不利的事，甚至也不想知道有哪些好事，所以我回到了过去，来到这个安全、没有事故和灾害的，我已知的时代……这其实是一种逃避。”

“我不这样认为。”

“就是逃避。其实我有更感兴趣的时代。我可以去古代。去中世
[1]

也很好啊，我对江户时代也有兴趣。但我并没有去。为什么？因为安全得不到保障。我不会去1945年前的这个国家，就这么简单。”

“……战争。”

“对的。虽然我有保护屏障，但不知道遇到空袭会怎么样，所以我不去，我在逃避。”

“你说的这些……跟你不再回来这个时代有什么关系呢？”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分别，永远的分别。为什么？

“刚才细田老师说了吧，明年你们就是中考生，要好好利用这个暑假，认真学习。这是你们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未来’，要抓住机会去挑战它。我也有要面临的现实，但我却从2311年逃跑了。因为我害怕知道未来，害怕挑战未来，所以逃到了这里。”

保彦表情苦涩地摇摇头。

“不行……不行的。我回到这个时代，见到你们才意识到。你们是向前走的，要去对抗未来。在我看来，你们过着不方便的，极其原始的，十分低效的，蠢笨至极的生活。但这个时代的人们，笑容太过耀眼。你们是真正地活着，你们相信未来。尽管二十四世纪，是比你们相信的这个未来还要遥远的未来。”

我倒吸一口气，怯怯地问保彦：

“怎么了？发生了战争？”

“战争是不会消失的……与这个时代相比，生活变得很方便。但相对的是没有自由。比如说我，我在大学读的是科学技术，但这不是我自愿的选择。是国家擅自调查了我的能力，进行评价之后，单方面决定让我去哪家大学，从师哪位教授。”

我惊呆了，怎么会有这种事？

“但你只是普通人吧？”

“我是普通人，但我接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我所拥有的才能，都属于国家，虽然在我们那个时代不叫作国家，总之都是归国家所有。我是靠税金接受的教育，所以我必须要偿还，也就是为国家效力。但我没打算公开这个药片的事情，毕竟它太危险了。”

保彦晃晃盒子说道。我无法理解他这个未来人的想法。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你可以有自己的思考，自主选择，自由地活着啊？”

“在这个时代，大家会这样想。但我那个时代不是。而且换句话说，回到我的时代，是我自己的意志。我自己决定的，我要选择未来，而不是这个时代。旅程终有一天要结束，总归要回家的。”

他顶着那又甜蜜又苦楚，充满魅力的脸庞，十分认真地说着。

“认识了你，以及班上的大家之后，我明白了这些。所以我要回去了，而且再也不回来，我要让自己不再软弱。”

“有人在等你吗？”

“没有。我是孤儿，没有朋友，也没有恋人。”

“但这个时代有啊！”

“你们也终将会分别的。”保彦说，“升学、工作，然后分开。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但为了成长为大人，你们都要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打开盒子，薰衣草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芳香四溢。

分别的香气。

“我也会长大的，并将这个时代收获的东西珍藏在心里。所以，铃子。”

他向我靠近，我在原地丝毫不能移动。

我清楚他要做什么。如果问我对他有没有那种感情，我只能说很微妙，至少我觉得那不是爱情。

但这是分别的仪式，我要接受。

“铃子，总有一天，你也会选择自己的未来的。”

保彦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我在犹豫要不要闭眼睛。

此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谁？）

同时，身后飘来薰衣草的香味。

“诶？”

我正要回头，木头掉落在我的身边。

“诶？”

咚的一下，我的后背被推了一把，胸前不知撞到了什么。还没搞清楚状况，身体已经撞破了窗户的玻璃，掉在了楼下的沙坑里，嘴里混进了沙子，苦苦的。

不一会儿，同学和老师们围了过来，一片骚动。但我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的吗？林铃子同学，转校生在里面？”

在倒塌的校舍稍远的地方，教务主任抓着我的肩膀质问我。

老师们迅速确认了现场情况，打电话报警，并将刚刚放学的所有学生叫回来进行点名，确认每名学生都平安无事。结果，全校学生中只有一人，二年四班的园田保彦，无法确认他是否安全。

我对寻找保彦的老师们解释了事情经过。

“你们干什么啊？在旧校舍。”

“呃……”我不能说出真相，“商量暑假计划……”

“为什么跑到旧校舍来？啊，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教务主任松开我的肩膀，返回了坍塌事故现场。警察和急救车还没有到，但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喂！你们几个！不许进去！不要碰！”

老师怒吼着。可能有哪个学生想要恶作剧。

我再次望向坍塌的旧校舍，那里仿佛是腐烂掉的木材堆积成的坟墓。旧校舍有三层，塌落之后，木材堆得很高，周围散落着玻璃和碎木头。多得超乎寻常的灰尘在空中飘着。

老师们拼命地喊着保彦的名字。体育老师们搬动木材划破了手，拜托事务员去拿劳保手套来。女老师们拿手电筒在木头的缝隙中寻找保彦的身影。

学生们被要求撤到后面，聚集过来的学生，包括我，都不能靠近旧校舍。这时警察来了，校长老师介绍过情况之后，叫来了消防署的急救队员。坍塌事故发生时，有些碰巧在现场周围的住户和学生受了伤。急救车已经到了，正在救治这些伤者。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混在学生当中看着眼前的一切。无计可施的我，呆呆地站着，一些同学议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怎么会突然塌了呢？”

“谁知道呢，但这楼这么破，什么时候塌都不奇怪啊。”

“真的有人在里面吗？”

“要不为什么叫警察和救护车啊？”

“不是不让进来吗？为什么会在楼里？”

“但这样一来……”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这时传来了致命的一句话：

“不会死了吧？”

“这要是还能活着，就是奇迹了啊。”

“肯定得受伤了。”

“等等，会搜出尸体了？”

我不想再听下去，离开了原地，到了没人的地方——校舍旁的停车场。

我很清楚，保彦获救的可能性极低。不过，他是未来人，时常开启着保护屏障。前几天，班上的室井打出的那个棒球，就被他的屏障挡掉了。但那时他也说了：

“屏障不是万能的。我随身装置的屏障尺寸，这么说吧，在这个时代，可以承受汽车撞过来的冲击，更大的冲击就不太行了。”

这次的事故怎么说也要比汽车碾压的冲击力更大。

若是屏障能保护他，他就可以吃下穿越的药片，逃出这片瓦砾，然后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没事。他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

我紧咬着嘴唇。保彦，死掉了？怎么可以？

不知不觉，泪水从脸上滚落。来自未来的他死了。因为一场突发事故，突然地死掉了。

不可以。一定是搞错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还救了我，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我能不能，能不能做些什么？我怎么做才能救他？怎么做？

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到。那么多的木头，就算是用未来的技术也无能为力。

我揪住心口，这时，我感觉胸前的口袋里好像有个圆圆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药片，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

为什么穿越的药片，会在我的胸前的口袋里？

“啊……”

坍塌发生的时候，他正要回到未来。估计他是打算亲我一下，再直接回去。所以，他的手里拿着药片。但为了救我，他伸手推了我，药片顺势掉落在我的口袋里了。

（用这个药片的话……）

但是要怎么做？

这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来。药片被人看见就糟了，我赶紧躲到疏散楼梯上。

过来的人是同班的美雪。她可能是除了长谷川敦子以外，第二受男生欢迎的女孩子，她很可爱。

美雪没有注意到藏在楼梯上的我，跑远了。

我正打算下来，这时又有人跑过来，我再次藏起来。

“哎？”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藏在校舍后面，是在跟踪美雪吗？等她走后，我从楼梯上下来。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不，现在更重要的是救保彦。

怎么救呢？就这一个药片能做什么呢？

“穿越空间……穿越时间。”

可以回到过去吗？回到半小时之前，提醒我和保彦不要去旧校舍，那里危险。五秒的话还是能做到的。

“……不，不行，不能这样。”

不可以这样，保彦说过，过去是无法改变的。

“那么，去未来呢？”

去未来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只有五秒。

“去三百年后……”

对了，去三百年后怎么样？去见未来的保彦。见到穿越之前的保彦，告诉他不要到1992年来，这样的话。

“不对不对。不行！”

如果这样做，那他就不会到这个时代来。那也不会遇到事故，我也不可能拿到这颗药。这样一来就矛盾了，陷入悖论。

“更近一些的……知道事情经过……”

能想到的年纪、时代，知道未来的我，知道过去的我。

“你觉得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我现在去十年后，帮你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成为教师，然后告诉你。”

十年后的我，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我会知道他是否被救了，一旦没有得救，我能怎样救他。

当然，我不能见十年后的我，会陷入悖论的。可是，如果十年后的我保留着记录了这个事故的报纸呢？如果十年后的我这样做的话……

我毫无犹豫吞下了药片，在心中默念“到十年后”。

没有味道。

头脑一阵摇晃之后，我发现自己站在家里的阳台上。

“……诶。”

这是我家的公寓。有客厅，能看到桌子和冰箱。眼前的房间是父亲的书房，旁边是我的房间。

冰箱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时钟，时间是下午3点42分。旁边的日历上印着“2002年”。

我木然地看着四周。刚买来的鞋架已经有些许褪色，玄关处的地毯不是我熟悉的那个。

“十年后？”

是这里吗？真的？跟我家只有少许细节的差异。

这时我发现，脚边铺着一张纸巾。上面放着一个未曾见过的机器。

有数字按键和显示屏，但好像不是计算器。

十年后的我，当然会知道我曾经来过。

一张纸巾没什么意义吧，难道是上面的这个机器？

“这是……”

我伸出手，拿起了它。

瞬间，眼前的景象切换了。

2002年，十四岁的林铃子回去之后，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露出长大后的铃子面庞。二十四岁的铃子，瞥了一眼冰箱旁边的时钟。

“2002年7月21日下午3点42分。哎呀，亏了我还记得啊。”

还好时钟摆在那里。其实是自己把它挪到那里的。

“好啦，十年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铃子伸了个懒腰，自己的使命终于完成了，她遵守了与十年前的自己的约定。

“真好啊，接下来是跟他的初吻了吧。”

十年前那个夏天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青春的日子。如梦一般的二十天。

好怀念啊，要不办一次同学会吧。

正这样想着，自己的手机响了，不是给“她”的那一部。

“嗯？”

是酒井茂打来的。令她惊讶的是，他的提议正是刚刚自己在想的事情。

——以上是复写前的故事。

“找到了！”

急救队员的这句话让揪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顿时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

从未来拿来的古怪的机器。我胡乱按了一气，倒塌的废墟中传来了悠扬的乐声。队员们察觉到有可能是求救信号，经过一番找寻，发现了保彦，所幸他只是胳膊受了轻伤。

但旧校舍的木材都已年代久远，被这些木材划破很有可能会引起破伤风或其他细菌性病症，保彦被抬上急救车，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上车之前，他瞥向我，温柔地微笑着。

旧校舍坍塌事件当晚，正当我辗转反侧时，听到有人敲房间的窗户。

“铃子。”是他的声音。

“保彦……”

我从被窝钻出来跑向窗户，心下一惊，我家可是在四楼啊……

“……你会飞吗？”

“这是保护屏障的一个功能啦。来，一起去夜空中散步吧。”

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我的身体一下子飘了起来。我又惊又怕，他说着不用担心，拉着我飞向繁星闪闪的夜空。夏天夜晚的风，轻柔地包围着我们。

“这……这要是被谁看见了……”

“没事的，保护屏障有迷彩效果。现在，人眼看不到我们。”

“你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是的，检查要抽血，比较麻烦。”

“因为你不想留下痕迹？”

“没错，我‘园田保彦’在1992年的N中学的记录、我的个人信息，这些公开的东西我都抹去了。嗯，因为‘园田保彦’本来就不存在。如果不抹去的话，不知道未来会出现什么相悖的事情。”

我们缓缓地飞着，降落在公寓楼顶上。静谧的夜，四下无人的屋顶，吹着暖暖的风。

“啊，这个。”

我将从房间拿来的古怪的机器递给他。保彦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

“非常原始的形态啊……嗯，这是手机。再过几年，在这个国家的市面上就会大量销售了。对，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

“电话？随身携带？”难以置信。

“从技术层面来说，这个时代就研究出了。”

“我碰了它以后，发出了声音。”

保彦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取来一个与手机十分相似的机器，拿给我看。

“我用的移动终端，也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为基础研发出来的，通过电磁波收发信号。你无意中按下的号码，接通了我的终端。这也许就是奇迹吧。”

“奇迹吗？”我自语道，“哎，你就这么从医院跑了，伤口没事吗？”

“没事，我从未来带来了急救医药箱。我自己检查过血液了，没有细菌侵入，身体非常健康，伤也很快就好了。”

“你的保护屏障破掉了吧。”

“对……冲击太强，保护屏障失效了，然后我昏了过去。铃子，真的……”

他靠近我。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惊讶，静静地闭上眼睛。

嘴唇上有柔软的触感，一股薰衣草的香气冲进我的鼻腔。

“呀……”

他离开我的嘴唇，像做鬼脸一样，伸出了舌头。药片已经在他嘴里了。

“保彦……”

“再见了，铃子。我不能再留在这个时代了。”

“真的不行吗？不能留下来吗？”

“那个旧校舍，你觉得……”他悲伤地说，“为什么会突然倒塌？”

“是事故吧？所以是偶然。”

“我觉得是我的错。”

“哎……”

“我在旧校舍穿越了好多次。每天放学以后就穿越到第二天早上，所以至少有二十次吧。在同一个地点穿越那么多次，我之前没有做过实验。因为我没想过会这样。”

“那又怎么了？”

“在同一地点、同一时间，我穿越太多次了。时空的因果顺序会因此发生错乱，也很正常。”

“这种事……”

“怎么可能嘛。”

说着，他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给我也……”

“不，不行……”他摇头道，“铃子，你要好好保管这部手机，这是能救出我的关键物品。未来的，十年后的你，一定要把它交给十年前的自己。否则，一切都会错乱的。听我说，把手机保存好，十年后的7月21日，按照自己穿越回去看到的景象，把它摆在你看到的那个地方。”

握住手机的那只手，被他紧紧捉住。

“为了不让时空、约定、命运发生错乱。”

保彦松开手，身体飘到空中。

啊，要分别了。梦一般的二十天时间，终于要落下帷幕。

“再见！”我喊道，“还会再见的吧！”

他一言不发，只是像天使一样飘在半空。

“一定，在某时，某地……”

他默默无语。

“在未来再见……”

他轻轻地笑了。

留下这个笑容后，园田保彦的身影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阵薰衣草的香气。

——十年后，2002年8月30日。这个夏天的夜晚，故事开始复写。

注释

1
中世，在日本指镰仓、室町时代，1192-1573。

9　2002年⑤

REWRITE BY HARUKA HOJO

2002年8月31日，我做好了出门参加同学会的准备，无意中瞥了一眼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前几天刚寄来的我的新作《穿越时空的少女》的样书。作者一般可以从出版社拿到十本左右的样书，除了父母和丈夫以外，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反正大家会问你的职业嘛。然后，会问你写过什么？”

我叹了口气。已经跟阿茂和铃子讲过自己是作家了，再说自己是家庭主妇恐怕行不通，我只好放弃。但我也绝对不会把书带去。

正要出门时，家里的电话响了。接起来，原来是丈夫章介。

“哎呀，亲爱的，好久不见啊。”

“喂喂，你对在南美努力工作的老公，怎么能用这么挖苦的语气说话？”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出门，没时间讲电话。”

“我说，我可是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嗯？等等，日本现在是几点？”

“下午五点。”

“这个时间要去哪儿啊？”他的声音逐渐微弱，“难道你……”

“同学会啦，你在怀疑什么啊，白痴。”

“怎么没听你说过？”

“还不是因为某人都不给我打电话。我倒是想打过去啊，可时差啊，我又不知道几点打比较好，而且你又不怎么在事务所，被别人接了又会听到一大串的英语。”

“不是英语，是葡萄牙语。”

“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

“真的是同学会？”

“真的是同学会，而且我最多续一摊，然后就回家睡觉。”

“你一个人吗？”

“我说你啊！”

听到我这样大声吼叫，章介默不作声了。

“对不起，因为太久没见了……嗯，对不起，没怎么联系你，是我不好。”

他坦诚地认了错。我决定原谅他。

“我买了数码相机，拍了合照发给你，好吗？”

“我没有多想，美雪。”

“好啦……工作还顺利吗？吃得还习惯吗？”

“吃的，主要都是肉，我吃腻了。不过豆制品还挺好吃的。”

话说回来，一会儿开同学会的餐厅正是一家巴西餐馆，不知是不是偶然。

“我要回国了，所以今天给你打电话。”

“真的？什么时候？”

“快的话下个月。部长挺理解我的，说我新婚燕尔就分隔两地，怪可怜的。”

“嗨……”

我很开心，毕竟半年没见了。

“你想要什么礼物？”

“哎……你是在巴西来着？还是智利？我不知道有什么特产。”

“那，我随便看着买了。美雪，我爱你。”

“我也是。”

“我要听你好好说。”

真没办法。我温柔地说道：

“我爱你，章介。”

“那我挂了……”

电话静静地挂断了。

出站时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富余。

静冈站的车站大楼里有一家江崎书店，我的新书今天应该已经上架了，我打算去转转。

我乘电梯到了五楼，瞟了一眼江崎书店的新刊区域，并没有摆着《穿越时空的少女》。

上面摆着同一天发售的其他作家的新书，唯独没有我的。

我很沮丧。说到底，我就是个二流作家吧。但我发现了一直想买的某位作家的新作，于是拿起一本走向收款台。这时，我发现正要结账的女性手里的作品。

看装帧就知道了，是我的新书。

“哦哦！”

我下意识地躲在书架后面。太感激了。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我的读者。我几乎要双手合掌感谢她了。

新刊书架上唯一一本我的新书被那位女性买走了，所以才没有看到啊。

那位女性挺年轻的，年纪与我相仿。戴着眼镜，穿着黑色长袖长裤，打扮很雅致。

哎，莫非，她是……

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眼前的女性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是大槻？”她睁圆了眼睛，“是我啊，佐佐木晴子。”

“佐佐木？”熟悉的名字，“哎，晴子？哇，好久不见……”

“果然是你啊。”

晴子微笑着。她也是三年四班的同学，作风有点女汉子。

“你一点儿也没变啊，大槻，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变了呀，我结婚了。”

“哎？啊，那你现在随夫姓？”

“对，现在姓石田，石田美雪。不过，怪麻烦的，叫我大槻就行。”

“你是来参加同学会的？”

“是啊，还有点时间，想着在书店转转。”

“你吗？”晴子一脸不可置信，“说到书的话，那个谁……”

“……嗯。”

我点点头，想起了刚才的女性。

回头看看，那人已不在收银台，四下看看也没见到人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怎么了？”晴子说。

“刚才……好像友惠也在这里。”

“诶……”

晴子也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她叹了口气。

“她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她也会来？真够烦的……”

我已经预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不只是晴子，其他人也一样吧。

从初二开始，直到毕业，友惠一直在被欺凌。她被班上同学孤立，没人跟她说话，无论男生女生都会嘲弄她。个人物品会无故丢失，甚至受到暴力对待。

只有我没有参与欺凌。我没有理由欺凌她。我们是初中才认识的，不觉得有什么可躲着她的，大家说她内向、性格阴暗，我也从来不这样想，只是觉得她是个老实的普通的女生。读书是我们共同的爱好，我们也一直像朋友一样相处。只有在我和友惠说话的时候，班上的同学才会暂时停止欺凌她。

但我和她的友谊在那年夏天结束了。

在友惠家，我翻看了她放在桌上的书，友惠情绪激动，直到毕业再没有和我讲话。我们绝交后，学校里没人再保护她，同学们对她的欺凌越发升级，她甚至有时候不来学校上课。无论男生女生，都对友惠……特别是亚由美她们，还讥笑她。

长大之后，要在同学会与她重逢。他们一定很反感吧，肯定不希望她出席吧。

我……并不反感。

我想见她，和她说话。想告诉这位曾经的朋友，我成了作家，还结了婚。

友惠……又是怎么想的呢？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美雪。”

“啊，嗯。”

我和晴子一同走出车站大楼，穿过车站前的马路。晴子边走边说：

“话说，初二暑假以后，那个转学生就走了啊。”

我心跳了一下。虽然并不只有我认识他，但和同学聊起他的事情，还是会紧张。因为只有我清楚他的秘密。

“啊，是啊，他叫……”

“那个，哎，什么来着……”

“园田？”

“对对，他姓园田。”晴子拍手道，“名字是什么来着？我记得他很自来熟啊，无论对男生还是女生，都直接喊名字。”

“嗯……”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

“名字，叫什么彦来着。”

“是不是定彦？”我故意装糊涂。

“不是吧，哎……保、保？对了，是保彦。园田保彦。”

“啊，好像是。对对，园田保彦。”

“那今天园田来吗？”

“我听说他不来。”

“果然是这样啊。哦哦，是那家店吧。哎？你是川津？”

听到晴子震惊的声音，我也看向饭店那边。门口站着一男一女，见到我们走来，正向这边招手。

“喂……难道你是，大槻？”

“川津？哎？你的个子怎么长这么高？”

“川津？你是川津？你吃助长剂了吗？我记得你以前只有一米五的啊。”

“过分了啊，我是上了大学长高的。”

“我们也惊呆了呢。”

川津身旁的林铃子说道。川津个子很高，比较显眼，所以二人一起站在店门口迎接大家。铃子看看手表，对我们说：

“五点半了，六点正式开始，人已经来了一半了，你们进去吧。具体座位进去问阿茂。”

“可上面写的七点开始营业。”晴子指着招牌说。

“没事，今天我们包场了。”

“啊……也是，毕竟有近四十人呢。”晴子点点头，“那我们进去咯。”

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店内放着轻松明快的音乐，照明用了橙色的灯光，摆放着藤椅，装潢是南美风格。

店中央是一张大桌子，摆着一些水果和简单的小菜，几个二十四五岁的男女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看到大家，怀念的感觉一下涌上心头。

“哦哦，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好不好？是大槻和佐佐木啊。”

“哎？大槻？”

“她吗？”

“不是吧，美雪，你变得好漂亮！”

“……怎么回事？”

我走近大家问道。

“我们在玩猜人游戏。”赤木说。

“我们在猜，能不能认出下一个进来的是谁，猜错的话，作为惩罚，要吃掉一整个辣椒。”高濑道。

“我是没有看出来她是大槻。”伊能说道。

“那你们怎么一下子认出我的？”晴子问。

“因为你眼神有点凶啦。”祥子回答。

“真的是，霸气的眼神一点儿没变。”由美附和。

大家热闹得仿佛回到中学时代，我心情很高涨。九年后的重聚。

或许，过去并没有改变。尽管怀念的声音如今变得有些许陌生，但这是陪伴了那段过去的声音。

“——喂，我看看谁来了。”

此时，响起了我最近才听过的声音。酒井茂从后厨走了出来。

“什么啊，美雪和佐佐木啊。人还没来齐，你们先去和老师打招呼吧。”

说着，他指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一位微笑的老人坐在那里，我起初没有认出他是谁。

“老师……”

“啊，久疏问候。”

我和晴子一同说道。老师也回我们一句好久不见，声音如此熟悉，一点儿变化也没有，直达人心。老师外表看起来却是苍老了很多。

又陆续进来几位昔日同窗，大家猜人猜得起劲，还没喝酒，气氛已经十分欢快了。

近七点时，阿茂拍拍手，示意大家坐下来。大家先坐在指定位置互相碰杯，然后采取立餐的形式。我也站了起来。

“大家都到齐了？”

阿茂问铃子。她看看手中的纸，摇摇头。

“还没……”

这时，像是踩着点一样，店门被打开了，门上的铃铛叮咚作响，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门口。

黑色长衣长裤，里面的衬衫也是黑色的。纯黑的头发，黑边的眼镜。一身黑的女人。

她向店内踏入一步，淡淡地笑道：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啊。”

果然没错。就是她。

买走我书的人，正是友惠。

“雨宫，你的座位在……”

她打断阿茂的话。

“不好意思，酒井，我不姓雨宫了。”

“啊？”

“我结婚了，现在是园田友惠。”

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有细小花纹装饰的银色戒指。

友惠的出现，让场面顿时冷了下来，但很快大家又投入热闹的氛围中。阿茂先给大家解释了菜单和酒水，每个人都点好了第一杯饮品。我虽然不太能喝酒，第一杯还是点了名叫科罗娜的啤酒。结果，不是酒杯装的，而是一瓶。

“那，请老师说两句。”

细田老师走到中央，咳嗽一声之后开始致辞。最后，他举起啤酒杯祝酒。

“大家干杯！”

觥筹交错的声音响彻房间，接着听到大家咽下啤酒的时候喉咙发出的声音。我只喝了一小口。

接下来，大家各自散去开始畅谈。有些初中时的小团体依旧聚在一起，有些男女聚在一起大聊近况。我这一桌也聚了几个女孩子，聊得火热，从豆制品开始，话题便扯远了。

“美雪，你说你结婚了？”晴子说。

“哎？真的？”

“二十四岁就结了？太早了吧？”

“听说长濑也结婚了。”

“真的假的？她老公是谁啊？”

“就那个铜管乐队的学长。”

“啊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据说是上高中以后开始交往的。”

“那，美雪你的老公呢？”

“啊嗯，”我小口啜着啤酒，“是普通的上班族。现在不在日本。”

什么情况？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了。我解释之后，大家纷纷表示愤慨。

“怎么能这样啊？太过分了？你们是新婚啊。”

“美雪你真的很能忍耐啊，换作是我的话，早就向男方家里抱怨了。”

“要是你老公带回一个金发的小三怎么办啊？”

“呃，南美的话好像不是金发……”

“巴西是吧？应该有金发的。”

之后我们一起讲了几句章介的坏话。到了这个年纪，难免会聊到男人。晴子讲完了男朋友出轨的事情，坐在一旁的祥子又说道：

“哎，说道出轨，阿茂是不是有点奇怪？”

“怎么？”我拿了一点猪肉。

“他刚才直呼你的名字哎。”

肉一下子噎在我的喉咙里。我赶紧喝了口水加以否认。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对你有意思吧？”

“绝对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解释了与阿茂如何在母校偶遇，聊了什么，不曾想居然火上浇油了。

“越来越奇怪了啊！他知道你老公不在日本啊！”

“啊，就是啊，美雪，你还是注意点儿吧。”

“毕竟你变得这么漂亮了。时隔多年的重逢，曾经的恋情……”

“我们又不是今天重逢的……”

什么“曾经的恋情”，我以前喜欢的又不是他。

“——保彦。”

这时有人嘟哝了一句。

刚刚耳边还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声，听到这个名字，大家都沉默了。

坐在这一桌的女生们，包括我，互相试探了起来。

“怎么了？”

“啊，没什么，听说他不来同学会。”

“他不是外国人嘛？不会特意为了同学会回日本啦。”

“说的也是。”

如果有能将消息传递到未来的技术，或许就能把他叫来了。

如果能和他再见，或许就能查清楚十年前的我为什么没有来。

但我不能告诉大家他的秘密，这是我一个人的回忆，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我一个人的。

“话说，阿茂他……”

“我怎么了？”

阿茂突然出现。

“不好意思啊，大家别在这家店喝太多。这里的酒度数还挺高的，喝得烂醉也比较麻烦。待会儿还要去下一摊呢！”

“下一摊去哪里啊？”

“卡拉OK，可别因为不会唱歌就跑了啊。”

然后，阿茂看着我说：

“哟，你的新书，我买了。”

“哎……”我小声说道，“别说……”

“喂，大家听我说！你们知道吗？美雪现在是小说家哦！”

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大声嚷嚷开了。

“最新作品是这个！书名是《穿越时空的少女》，定价一千四百日元。大家都去买这本书吧，让咱们的老同学多赚一点！”

会场爆发出欢腾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红透了。回家吧，真的，我想回去了。

“混……蛋……”

我责备地看着阿茂，但不知为何，他用笃定的目光看着我。

“……我非这样做不可。”

他自言自语着，去了其他桌。我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却被扑面而来的暴风雨般的问题打断了。

“哎？你不是家庭主妇啊？”

“小说家？真的吗？”

“美雪吗？嘿……没想到呢，我很吃惊。”

“完全想不到啊。”

“美雪！你真的是小说家？”

“亚由美。”

胳膊上缠着绷带的亚由美走了过来。我正要问她案子的事情，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恳求道：

“求求你，把我的小说介绍给编辑吧！”

“那个，亚由美，这种事……”

对了，小林警官说过亚由美的愿望是做小说家。

“呐，求你了，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哎，亚由美……你的胳膊怎么了？”

“嗯，啊，这个啊，嗯，没什么，比起这个……”

“我听小林警官说了。”

我悄悄说道，亚由美怔住了。

“怎么了？你们？”桌子那边的女生们问道。

“你过来……”亚由美拉着我的手，“去不去洗手间？”

“嗯。”

我站起来。问过店员洗手间的位置之后，我推开了店深处的一扇门。在洗手台前，我叹了口气，亚由美徐徐地用略带担心的声音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你也被袭击了？”

“不是的，其实……”

我大概讲了一下从小林警官那里听来的消息，亚由美露出悲伤的神色。

“是的，敦子。”

糟了。她和敦子是闺蜜。虽然阿茂提醒过我，但还是不小心把敦子的名字说出来了。

“对不起，亚由美。”

“没事的，没办法。”亚由美看起来很受打击，“但这是怎么回事？杀害敦子和樱井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还有袭击我的人也是？”

“还有提醒你的迷之男子。”我继续着疑问，“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啊。”亚由美摇头道，“算了，别再说这些了。好不容易聚会，对不起啊，美雪，把你拉过来。”

“没事，我心里也有疙瘩。”

拉开洗手间的门，正要出去，亚由美低声道：

“相册……”

我下意识地回头，激动地问她：

“相册怎么了？”

“呃，没事……没什么。”

她从我身边闪过去，离开了洗手间。我在原地愣了片刻。

“……是什么呢？”

违和的感觉。

总觉得不对劲。对了……

（为什么大家都不提“他”的事情？）

对我而言，他是那个无法忘却的夏天里不可替代的人，但对大家来说，他不过是“只待了一个月的转学生”而已吗？

我悄悄走出洗手间，问店员要了杯水，站在原地喝着，听到旁边一桌的男生交谈的声音。

“……话说起来，室井他。”

“啊，他去世了。挺可怜的。”

“听说是登山遇难……真是可惜。”

“不过，他父母应该松了口气吧。”

“这是什么话？死的是他们的儿子啊？”

“你们去了别的地方上高中，所以不知道吧。高中的时候，那家伙简直是个人渣啊。他当了小混混，自暴自弃了，还有传言说他碰了毒品。”

“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闹得乱七八糟的。他还搞得同班的女生怀了孕。”

“室井那么受欢迎吗？他长得好像也不是很帅。”

“白痴，是强奸啊。”

“不会吧？室井他？”

“啊，而且是三个女生。”

“不敢相信……”

“所以他父母气到爆炸，几乎和他断绝关系了。”

不知不觉听了半天，实在听不下去了。我知道有些人会变的。

友惠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坐在里面的桌旁读书。她似乎没有点喝的，桌上只有水和盛有蔬菜的碟子。

没有人注意友惠，没有人和她搭话。除了我，她没有亲近的朋友。准确地说，那个夏天之后，我也被她讨厌了。

我下定决心，走到她的座位旁边。为了给自己鼓气，我从某一桌拿了杯酒，喝下一口，感觉喉咙像火烧一样。

“我可以坐这里吗？”

友惠抬起脸来。这样近距离地看着长大后的她，我有点吃惊。

她变美了。这是真心话。曾经土气的她，容貌变得秀丽，感觉是一位头脑聪慧的美人。同时，她的身上带有一种难以靠近的清冷感，比十年前更加强烈。

“请坐。”

她冷淡地回道，视线又落在书上。坐在她的对面，我看到那本书的名字。

我舔了一口酒，这酒好像度数很高啊。口腔里像火烧一样，喉咙也痛。

回忆也痛。

“以前也是这样呢，友惠你读着书，我坐在对面找你说话。聊聊学校的事，电视上的事，你总是只回复我一两句话。”

“是啊。”

“真怀念呢。”

“是啊。”

对啊，就是这种感觉。尽管这样，那时我们也是好朋友。

我看不下去友惠被欺负的样子，并非出于怜悯，而是不自觉地走近了她。

“这个……”我指着书，“谢谢你买这本书。”

“美雪。”

今天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我心里一紧。冰冷的声音。如果她的声音有温度，那一定是零度。这是成年的友惠的声音。

“如果我去告你，会不会胜诉啊？”

“……名字的事？”

“嗯。”

初中时，友惠不但酷爱读书，自己也会搞些创作。我的笔名高峰文子，正是那时友惠用的笔名。大学的时候，我没有多加考虑就用了这个名字，后来才想起这是友惠的笔名。

“对不起啊。”

“这名字很常见，无所谓了。”

“啊，是这样啊。因为作者名字和你的笔名一样，所以买了这本书？”

友惠在书店偶然发现了某位作家的书，而作家的名字与自己曾用的笔名一样，所以她出于好奇买了下来。她应该不知道我是作家吧。当然，她也不知道我用了这个笔名。

说罢，友惠哧哧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希望你不要搞错了。”

她的笑容似乎带着一股恶意。

“我说的是小说主人公的名字。”

“……啊。”

宫川巴
[1]

，《穿越时空的少女》的主人公。

“不是的，这是我大学时候写的，与你无关。”

“因为你把我忘了？”

“不是这样的，友惠……”

曾经的好朋友冷笑着。

“友惠，初二的那个夏天，为什么，那本小说……”

为什么我只是翻了一下，她就那样激动呢？

“美雪！”依旧是冰冷的声音，“恭喜你结婚。”

“诶？啊，谢谢。”

“你老公叫什么？”

“章介。石田章介。”

“是个优秀的丈夫？”

“嗯，还行吧。”抛下新婚妻子跑到地球另一端的男人。

“虽然我不想秀恩爱，但我老公也很优秀哦。”

“啊，是了，你也结婚了啊。他叫什么名字？”

“时彦。”

我被这个答案吓了一跳。

“他叫园田时彦。”

“那是……”

我小说中出现的，来自未来的少年的名字。

友惠。巴。

园田时彦和园田友惠。

“而且我要告你，是因为这个。”

说着，友惠把书摊开递给我。

《穿越时空的少女》第一百二十三页。

“诶……”

小说是我写的，我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为什么还要拿给我看？

读了这个地方，不，被改写的地方，让我浑身发冷。

“这种行为是‘欺凌’。我从未来带来的字典上没有这个词，所以一开始我并不能理解。”

“其实，那个女生，雨宫她也没做过什么，只是性格比较内向……不，是阴暗，也不怎么和人说话，总在看书……”巴这样说。

“所以她就成了你们欺凌的对象？”

“这是什么！”

我吓得站了起来。几个谈笑风生的人察觉到了这边有声音，看了过来。我没办法不激动，因为内容变了。《穿越时空的少女》是我的过去。

这个“过去”被改写了。

“我没写过。”

我没写过这样的场景！这个祭典的场景，保彦说出自己要回到未来！我绝对没有写过什么欺负友惠的内容！

“你太过分了。写了我的真名，还贬低我。”

“不是的，友惠。我没有写过这些，我真的没写！”

惊愕的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友惠的话又给了我致命一击。

“还有，美雪，你还误会了一件事。”她把书合上举在手中，“这本《穿越时空的少女》的作者是我。这本书是我写的。”

你在说什么，我正要说出口，阿茂高声叫道：

“好了，最后一次点单啦！大家一定要喝回本啊！”

一阵欢呼，店员忙着给大家下单，友惠站了起来。

“友惠，那个……”

“我去下洗手间。”她回头说道，“准确地说，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她离开了。

直到结束，友惠都没有从洗手间出来。

桌子上静静地放着我的《穿越时空的少女》。

这是友惠买的，但作者是我。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拿起了书。为了勘误，作者有义务确认书的内容。

看了友惠刚才指给我的那一页，我松了口气。“过去”没有改变，还是我写的那个样子。

那么，刚才是怎么回事？是我看错了？不，恐怕不是。印刷得很清晰。而且，友惠也看到了。

怎么回事……

这个同学会，总觉得怪怪的。

十年时光过去，有某个决定性的东西改变了。但是，没有人说出口。

每个人都在隐藏些什么。

每个人都在畏惧些什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尽管还完全没有头绪，但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惊天大事。

同学们喝得尽兴，我在人群中浑身颤抖。

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我们将会陷入绝境，发出比濒死前的痛苦喊叫还要惨烈的悲鸣。

我无法制止这种预感。

“没事吧？”

阿茂照顾着在路边呕吐的川津。

同学会结束，结完账后我们走到了店外。夏末夜晚的气息包裹住我们。时间还不到九点。

但我没心思想这些。刚才那一瞬间的幻觉。小说中出现了我没写过的一页。

说真的，续摊什么的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想赶紧和友惠找个能独处的地方，聊聊刚才的幻觉。但三年四班重聚如此热闹的气氛，让我说不出口。

“怎么样？所有人都去吗？”铃子问着大家，“西原，你是不是住在东京？要赶末班车吧？”

“时间差不多我就先走，没事儿。”

“这样啊，那大家都去……”

“不了。”

川津蹲在路边，痛苦地捂着胃部，举手说：

“我喝太多了，不行了，抱歉，我……”

“川津……”阿茂凑近他，“别这么说啊，才九点。”

“不行，阿茂，我真的很难受，我叫出租车……”

“川津……”阿茂靠近川津的耳旁，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我要说**的事，必须要来。”

阿茂在川津的耳旁窃窃私语。只见川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不好了。

“你！”

“一定要来，好吗？”

川津似乎还想说什么，猛地站起身，不知是否是反胃的感觉一下涌了上来，他捂住了嘴巴。

“我就算了吧。”细田老师说，“年纪大了，熬不住。”

“老师，您没事吧？”

“您要是难受的话，我也不去了，陪您回去。”

几个女生说道，估计是不擅长唱歌吧。但阿茂阻止了他们。

“不行，老师，您得来。”

“阿茂啊，我去不了卡拉OK。”

“老师您不用唱歌。”

“但是……”

“老师。”阿茂再次耳语道，“**，所以……”

老师脸色没变，只是睁大了眼睛。

“阿茂。”始终在一旁看着的我问道，“怎么了？什么事啊？”

“当然，你也要来，美雪。”

“啊，嗯，我会去的。”

“其实，只有你是不可能的。”

“……什么啊？”

“我要说出所有的事，所以才召集了同学会。”

“嗯？”

“是我和保彦的秘密。”

说罢，他走远了。

曾经的三年四班，不，二年四班的同学们，像是被阿茂带领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我们来到事先预约好的一家大型卡拉OK，一语不发地走了进去，被服务生带到大包厢里。圆弧形的沙发摆了一圈，中央有一张大桌子和屏幕。按照阿茂的引导，大家从边上依次入座，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那么……”一个名叫田冈的男生说，“菜单在哪？我还没喝够呢……”

“田冈。”阿茂的声音很低沉，“不要喝酒。”

“怎么了，阿茂，刚才喝那么点儿都不尽兴啊。”

“是啊，这不是续摊吗，开心起来啊。”

“内线电话在哪啊？你们女生先随便点些什么。”

“都坐好！”

阿茂的怒吼响彻房间。所有人瞬间停止了动作。

“酒、水、吃的，都不许点。不许叫店员来这个包厢。铃子！放下电话！”

拿着内线电话的铃子吓了一跳。

“什……什么情况啊，到底……”

“我们不是来唱歌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啊？阿茂，你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是你们吧！”阿茂说。

“哈？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啊，阿茂，你想说什么？”

“喂，快点上酒吧。”

“你这家伙是不是喝醉了？”

男生们哈哈大笑起来，气氛糟得一触即发。女生们都蜷缩在沙发里。

“就算你们想把自己灌醉，让自己忘记。十年前的你们没有来，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了！”

集体沉默。

可怕的沉默，笼罩着全场。

每个人都在注视着彼此，注视着曾经的同窗。

“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十年前？什么事啊？”

为什么不说？这不是废话吗？有这个疑问的，知道这件事的，知道“他”的事的……

“只有我。”

“只有我。”

“不，你们每个人都知道。从未来穿越来的转学生的事。”

阿茂起身，站到桌子前面，像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那么，开始吧，我来揭开十年前的真相。”

“我先问一下，有没有十年前的自己来过的？”

不可思议的……问题。

我像是喝多了酒一样，大脑与身体变得反应迟缓，动弹不得，难以思考。

十年啊。这个秘密，这个约定，我守了十年。

（……为什么，没有人说话！）

我感到了恐惧，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估计在场的三十八个人……不，除阿茂之外的三十七个人，都是同样的感受。

“阿茂……”终于有一个男生开口，“你，在说……”

“宇佐美，先不要说别的，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阿茂用锐利的眼神瞥了宇佐美一眼，他沉默了。“没有是吧？没有来过的是吧？”

大家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这近乎恐怖的肯定回答。

阿茂观察着一声不响的同学们，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好，下一个问题。你们当中，十年前的那个时刻，有人没有吃下那颗穿越的药片吗？”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如果没有吃下的话。

但阿茂为什么会……

不，为什么除了我以外的人会知道？！

“来不了。”

身旁的晴子低声说道。

“应该是来不了的。”

“晴子……”

为什么？

为什么连她也知道？

晴子泫然欲泣，英气的表情荡然无存。不仅是她，女生们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包括我。

不要。不要。

骗人的！我不相信！

怎么会有这种事……明明只有我知道！

“没有吗？啊，虽说应该是有的。算了。从现在起，禁止发言，每个人都不许讲话，安静地听我说。老师，您也是。”

我闻到一丝绝望的气息。

“我来解开你们的疑问，三十七个人的疑问。其实我本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的，但事已至此，没办法，我要全讲出来。女生可能比男生受到的打击更大一点，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听到一半哭鼻子啊。就算你们哭天撼地，我讲的都是事实。”

“阿茂，什么……”

“我说了不要说话！啊，你们一定有一肚子的问题，我明白，所以我说了，不要说话，等我讲完以后再提问，我都会解答的。那我要开始了。”

不要。不要开始。

因为“他”说过，只告诉“我”一个人！

阿茂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们，你们经历过的那年7月的故事，除了某个人以外，都是假的。

“但是，为了保彦的名誉，我还是要解释一下。他没有恶意，也不是在讥讽你们，更不是恶作剧。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这样做，也是因为他在乎你们每一个人。是的，还有人不明白吗？在场的二年四班的每个人，包括细川老师和已故的樱井、长谷川和室井在内，每个人都经历了同样的故事。

“经历了来自未来的转学生，园田保彦的那段故事。

“还有人不懂吗？也就是说，不仅仅是你‘自己’，在这儿的每个人，都知道保彦是从未来穿越来的。

“好，我从头说起。园田保彦是假名字，但他是真的来自未来，但是不是三百年以后，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们也没法查证。总之，保彦是从未来穿越来的。用那颗药就可以穿越，这也是真的。而且，找小说这件事也是真的。他在未来发现了那本小说，很感兴趣，所以来到这个时代，这件事他没有骗你们。

“他来到我们的时代，转到了N中学。手续都是随便糊弄过去的。然后，是那天早上。7月1日，他转学过来。两天后，7月3日早晨，某人‘偶然’目击了从昨天穿越来的保彦。自此，四十个人的故事开始了。不错，时间顺序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是‘同时进行’的。

“……闭嘴！不要说话！我说了，待会儿我会回答你们的！

“……好，我继续说。在那时，他本可以对目击者的记忆做点手脚，但他没有这么做。至于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我后面再讲。总之他开始向你们解释，自己是未来人，穿越来到这个时代，还有他在找一本小说。接着，7月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后面的经过，正如你们知道的那样，你们每个人都与保彦体验了一遍。你们去书店和图书馆找小说，但没找到。当然，图书管理员和书店老板的记忆已经处理过了，不然会发生混乱的。

“啊，对了。雨宫家的仓库，没错，你们每个人都去过。四十次，每一次楼梯都坏掉了。准确地说，只有第一次是偶然坏了，之后是保彦用保护屏障撑住了楼梯。保彦放弃找书，悄悄去到仓库一层，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小说里出现了这个场景，他不得不这样做。当然了，他是故意拿起日本刀的，这样你们才会去阻止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这时，他撤掉保护屏障，你们就会和他一起被埋在瓦砾里面。是的，除了‘第一次’以外，其他人的故事，都是保彦‘演’的。

“还记得祭典吗？那个盂兰盆舞也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情’之后，到了结业式那天。对，旧校舍坍塌事故。其实，事故也是有原因的，旧校舍不是突然毫无意义地塌掉的。在那个时间点发生事故，是遵循了因果律，这个我稍后也会解释。

“总之，你们都被保彦救下了。你们身上带着药片，从二楼，不，也有人是从一楼，反正是得救了。啊？药片？不是偶然啊。保彦假装推了你们，其实趁机把药片放到你们胸口的口袋里了。不这样做的话，事情就无法进展了。实际上，故事只要到这儿就可以结束了，但因为第一个人……闭嘴！我说过之后会解释的！

“之后，老师们聚了过来，报警，救护车也来了。还记得吗？这时候，你们注意到了那颗药，去到未来取了手机。啊，对了，高尾，你拿的不是手机，是小灵通，但实质上是一样的，只要是能收发电磁波信号的机器，什么都行。

“……对了，先讲讲室井吧。应该有人知道，他上高中以后，变得很无耻吧。答案非常简单。室井不小心知道了自己十年后会不在人世。是的，室井和你们一样，吃了药穿越到了未来。也是他运气不好啊。室井没办法像你们一样提前做好‘准备’迎接十年前的自己，因为他在十年后的未来，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说‘大介！你不是死了吗？’。好巧不巧，他的面前就摆着自己的遗照和牌位。

“也难怪他会自暴自弃，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会死，但十年内一定会死掉。所以进了高中，他甚至强暴了女同学，也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后代吧。这是男人的本能。当然，强暴是无法原谅的。室井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啊，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同理樱井和长谷川也会遇上相同的事，但她们没有变成室井那样。我会解释为什么的……其实，她们的事情会带有一点科幻色彩。不过，现在还说什么科幻，也没意义了啊。

“接下来，是第二天的分别。晚上，保彦从医院跑出来见你们，与你们告别。我先说明一下，仅限女生，男生是没有亲吻的。这还用说吗？男生只有握手。然后，他回到了未来。”

阿茂停止讲述，环视我们。

我们也无话可说。

“但他没能回去。”

“诶？”

“为什么？”

“解释……”

“别说话！”阿茂喊道，“要我说几遍啊，安静！”

阿茂使劲挠挠头，继续讲下去。

“……他没能回去。这是真的。他把自己逼到窘境，让二年四班的每个人都经历了一遍同样的事，兜了这么大的圈子。为什么没能回去呢？

“回到根本的问题上。说到底，保彦为什么要来到我们的时代呢？不错，找出那本小说。还记得吗？你们虽然只看到开头，但也猜得出来，写的就是发生在我们冈部町的故事。他在未来调查清楚之后，才来到1992年的。对的，并非偶然。他来到1992年是有原因的。

“其实，保彦有那本小说的序言部分，但他故意不给你们看。啊？不是，那本小说真的只剩序言，题目和作者都不知道，这是真话。但是，序言的第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那是1992年夏天。当时在N中学二年四班就读的我……’

“怎么样，你们明白了吗？为什么他会来到冈部町的N中学二年四班？他到这里是来体验书中的经历。所以，7月3日早上，保彦没有消除目击者的记忆。因为故事就是这样的。其实，保彦是从咱们班选了一个他认为最可爱的女生……也就是小说的女主角，让她在那个时刻来到旧校舍。为此，他还改变了值日生的安排。这部小说当然不会在1992年之前出版，因为故事背景就是1992年。

“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小说都是虚构的，就算以未来为背景，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1992年前出版的概率很低吧？应该有几个人问过保彦吧，既然小说用纸年代检测出最晚到2030年，那直接去2030年找不就好了吗？如果真的要找小说，这样当然是最快最好的方法，但出于某种情况，保彦不能这么做了。

“没错，保彦带来的小说的内容，就是你们经历过的那个夏天。不，正相反。这里出现了悖论。你们经历过之后，小说的内容才会变成你们的故事。被改写了，这样说能听明白吗？

“理解不了吗？保彦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就是小说中的未来人。‘未来人’这个说法，本来就是作者创造的，所以保彦也这样称呼自己。这也是悖论啊。究竟什么在前什么在后，我已经不清楚了，时空错乱了，我们人类是无法理解的。

“总而言之，保彦拿到的那本小说，是二年四班的‘某人’写的。保彦读到了流传到三百年后的这部小说，所以来到了1992年。

“一开始，他只是想玩玩。对了，不是有个日光江户村吗？在那里可以打扮成武士的样子，体验武斗的场面。对保彦来说，穿着校服上学，就像那种体验一样，他只是觉得好玩，还故意用未来不会使用的词汇讲话。没错没错，就像我们变装成武士之后，便会故意讲什么‘在下’啦，‘是也’啦之类的。

“好，说到他没能回去的事，为什么他没能回去呢？从结论上来说，是因为保彦为了体验这个故事而选择的主人公，也就是‘第一个人’并不是作者。这个人不是作者的话，保彦发现的小说就无法出版。无法出版的话，小说也就不会流传到三百年后。三百年后没有这本小说，那保彦也就无法来到这个时代。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这样一来，保彦曾存在于1992年的事，就陷入了悖论。那么，保有‘不存在’的小说的记忆的保彦，当然也是‘不存在’的。岂止是回不去，甚至他的存在本身都会消失。退一万步讲，小说不存在的话，1992年的记忆也会烟消云散。再次穿越之时，保彦会被2311年‘发现小说前’的保彦所覆盖。被覆盖是怎么回事呢，也就是丧失了1992年的记忆，因为压根不会发现小说啊。

“没错，保彦之所以没有回到未来，是担心与我们相处时的记忆，以及那些时光会消失啊。因为他很珍惜啊，他曾经那么开心，他不希望这些消失。所以7月21日晚上，跟‘第一个人’告别之后，保彦知道自己不能回到未来，于是又穿越回了7月21日旧校舍坍塌之前。

“他一定很焦急吧？明知不可为，却还是下决心要做。不，他说过，这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所以如果不这样做将会不合逻辑。

“你们问是什么事？旧校舍会坍塌，是因为保彦要去见过去的自己，才会发生的。

“为什么他会穿越到坍塌之前呢？理由很简单，保彦发现的那本小说，就到这里为止。具体内容是这样的：

但这是分别的仪式，我要接受。

‘总有一天，你也会选择自己的未来。’

保彦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我在犹豫要不要闭眼睛。

“到这儿就没有了，后面的内容因为时间太久都丢失了吧。所以保彦只要演完这之前的内容就好，之后都无所谓了，只要把这之前的记忆留给作者就够了。这样，保彦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存在会被覆盖，流传到未来的内容就到此为止。

“但是，他也说了。过去是无法改变的。一旦自己穿越到过去，想要对那时的自己提醒什么，就会飞来陨石阻止这一切。他说这是命运，因为陨石会飞来也是史实。

“他内心极度不安，以至于忘了这件事，竟愚蠢地想去接触过去的自己，只为告诉他‘这个女孩子不是作者’。所以，为了阻止未来的他和过去的他相遇，旧校舍塌了。啊，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这也是个悖论啊。旧校舍坍塌是‘过去’，但却是由‘未来’的保彦引起的，这不合理，但这就是命运啊。既然旧校舍坍塌‘一开始’就已经发生了，那么未来的保彦试图去接触过去的保彦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否则旧校舍就不会在那个时点坍塌。

“啊？为什么非得是21日？那我问你，哪一天比较好呢？7月1日，保彦见到转校前的自己，告诉他‘你要选择的女孩不是作者’吗？白痴，那就没有意义了啊。见过去的自己会引发错乱，就算能见到，可这么一来，保彦的目的——保留1992年的记忆并回到未来——就会变得无法实现。那怎么办？去到2311年，跟穿越到1992年之前的保彦说吗？都说了，他苦恼的就是回不到2311年的事啊。

“保彦思考过如何才不会导致错乱。不，比起错乱，他要防止故事本身化为虚无，为了防止自己被‘复写’，更准确一些吧。怎么做能不让与第一个人相处时的记忆消失……说到这里，你们明白了吧？这就是你们所有人都经历了同样的情节的理由。

“到此为止，有谁听不懂吗？好，那我继续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保彦终于明白了。小说里的未来人正是自己，作者是二年四班的某个同学。主人公是女生，但作者未必是女生。对了，老师您也被包括在内。老师也知道保彦的事，也能写出二年四班课堂的情节。对啊，小说里面写了我们上课的样子，几乎差不离。因此，能写出这本小说的人是二年四班的所有人，加上老师，总共四十一人中的某位。所以保彦他……

“……啊，还是先解释一下这件事吧。这时候，保彦的穿越开始受到了限制。具体来说，他只能在1992年7月1日到21日深夜的时间轴上移动。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历史上不存在‘IF’。既然小说已经流传到三百年后，那么小说是一定会被写出来的，‘小说没有出版’的未来是不存在的。既然不存在，就不可能穿越到‘小说没有出版’的那个时空。因此，‘小说作者’没有‘故事的记忆’的未来也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回不到‘未来’，7月21日以后的时空‘并不存在’。

“反过来说，由于在7月1日到7月21日的这段时间里，绝对会被写出来的那本小说的作者，有可能获得成为小说之素材的记忆，所以唯有在这段时间轴上，身为登场人物的保彦也不会消失。

“保彦没办法去稍远一点的未来，找到小说的作者，只把这段记忆留在作者的脑海里。所以，包括老师在内的四十一个人，啊，不算我，四十个人，不对，除了第一个人之外的三十九个人，保彦对你们做了同样的事，与你们每个人上演了同样的故事。

“接下来说说我。为什么我会知道整个事情背后的秘密呢？因为我是保彦的帮手。啊，才不是什么‘我也是未来人’这种俗套的剧情呢，我就是个普通人，但在男生里面，我和保彦关系是最好的。保彦意识到自己回不到未来以后，首先穿越回7月1日找到我，对我解释了事情经过。他告诉我自己是未来人，告诉我他选定了一个女孩儿和找一本书，但那个女孩儿不是作者，所以未来会充满不确定性，回不去未来了。

“我一开始是不相信的，简直是天方夜谭。于是，就像你们经历过的那样，保彦取来了第二天的报纸给我。第二天也就是7月2日，我不得不相信了。不要搞错日期啊，我‘接受’的那一天是7月2日，但故事是从7月3日开始的。因为我相信了他，故事才从7月3日开始。当然这也是错乱的，究竟先发生什么，后发生什么，只有老天爷才会清楚了。

“保彦为什么需要我做他的帮手呢？原因很简单，他不能接触异时空的自己。从旧校舍坍塌事件就可以明白了。啊，要跟你们解释一下这个原理。与三十九人做相同的一件事，但时间轴却只有一个，保彦的身体也只有一个。要原封不动完成三十九次的故事，保彦需要重复穿越几十、几百，甚至几千次。讲一个具体的例子吧。

“你们还记得吧，7月3日早晨，你们按细田老师所说去旧校舍取教具，这时与突然出现的保彦相遇。你们每个人都经历过。那么，怎样做可以让你们都经历呢？首先，要改掉值日生。改掉黑板上写的值日生的名字，这就不必说了，保彦还需要再往前穿越一点，不错，就是用那个洗脑装置，让你们认为‘今天是我值日’。然后，再把细田老师洗脑，让他记得‘派值日生去旧校舍取教具’。时间轴只有一个，所以不得不这样做。细田老师，老师您那一天，对除我之外的全班同学，说了同样的话，不过您是不会记得的。

“我不是在开玩笑，那一天的那个时间，除了我，班上所有人包括第一个人都在旧校舍。当然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地方，比如冈田在一楼的一年一班，长谷川在二班，樱井在一楼的二年四班，室井在三楼的厕所等，大概是这种感觉。为了不让你们看到彼此，出现的时间也是稍微错开的。声音？说话声？当然是屏蔽掉了，那个保护屏障装置还有屏蔽声音的功能。所以即使在隔壁的教室，也不会听到实时的‘完全相同的讲解’。

“第二天，你们每个人都听到了保彦的正式解释，这个过程比较长，所以完全把第一节课的时间占用掉了。当然，7月4日和7月3日，我们都没上第一节课，因为除了我，老师和大家都在旧校舍呢。

“讲到这里，你们或许注意到了，不光是咱们班的人，其他班级也被洗脑了。你们想想看，这个教室里没有人上课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板书，旁边的班级肯定会觉得奇怪吧。校长也会时而在走廊转悠，被他看到空荡荡的教室可就糟了。所以，我们给校长洗了脑，不让他在这段时间内看到我们班的教室。旁边教室的同学也都被洗脑，认为‘尽管旁边的教室没有任何声音，也并不奇怪’。第一节在操场上体育课的，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吧，他们也被洗脑了，因为他们透过窗户会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室。这不是开玩笑，那天的那个时间，为了给你们每个人‘解释’，保彦洗脑了一百多个人。

“说到哪了。啊，在说我呢。保彦选择我是有理由的，不光是因为我和他关系最近，还因为我也出现在小说里了，不过不是以酒井茂这个真名。你们可以回忆一下祭典的时候，保彦跟你们说过，回去之前要消除记忆什么的。那家伙想回去也是情有可原的，二十天乘以四十人就是八百天，减掉直接穿越过去的那些晚上，也等于在1992年待了近两年时间，肯定会腻的。我就在这里登场了，玩射击和买红豆饼的场景我都在。所以我必须帮他。也就是说，算上第一个人，一共是四十次，我孜孜不倦地把吃的递给你们四十次。而且，为了不让在其他地点的人，发现保彦同时正在跟别人演戏，我还要调整时间和地点。

“保彦是一定需要一个助手的，他需要管理几乎同一时间内四十个人的行动轨迹。比方说，樱井和保彦正在约会，但走到那边的路上，就会看到过去的保彦正在和增田约会。哎？有两个保彦？为什么？一旦发生这种事，就要挨个清除你们的记忆，这样会很麻烦。那个装置，同一个人不能使用太多次。这不是废话吗？就算是未来技术，这样一个劲儿嘭嘭地改变人的记忆，大脑肯定会损伤啊。

“估计有人会想，用不着跟四十个人做同样的事，只要用洗脑装置把那段记忆填进每个人的大脑不就好了吗？就算保彦这么厉害，他也做不到。捏造一段长达二十天的记忆，就凭他那个可携带的洗脑装置是办不到的。再回一趟三百年后也许有别的办法，但刚才也说过了，保彦回不去了。所以，尽管为了避免你们撞见彼此，需要不停调整，很麻烦，但他还是做了四十遍。

调整是由我来完成的。你们还记得吗？7月4日早上，听完保彦的解释，你们从他那儿得到一样东西吧，他说是什么未来的物件。女生收到的是戒指，男生是护腕。那其实是一个信号发射器。第一个人好像没有收到，但那个保彦不会遇到其他的保彦所以无所谓了。为了在同一时间轴上，调整你们四十个人的行动，需要掌握你们每个人的位置信息。监控你们的正是我。保彦交给我一个现在看来类似电脑的东西。

‘喂，伊纳现在在那边。右边的话，林在那里，你往左边走。’

‘等一下。细田老师现在过去了。快闪，不然该暴露了。’

“我就是这样通知保彦的。保彦自己没办法做这些，他不能和在同一时空里的过去的自己或是未来的自己讲话。

“出于某个原因，也是为了保险，保彦需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某个人。尽管保彦与四十个人做了相同的事，没错，尽管如此，小说还是有可能不会出版。理由就是这部小说在1992年已经存在了。保彦从三百年后带来的小说本身，很有可能就是保彦三百年后发现的那部小说。这也是一个悖论，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关于这一点，保彦承认发生什么异常都不奇怪。毕竟他可是动真格地穿越了上千次啊。7月1日到7月21日，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一瞬而已，他却在这期间翻来覆去地折腾，所以会发生什么错乱也不足为奇。

“保彦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事情全权托付给我。就是它，保彦带来的小说。但这不是原件，我只是把文字信息抽出来，输入到了软盘里。我没说过吗？我现在是个写手，就是为了盯着出版界，特别是科幻类的作品，我要确认保彦带来的小说，是否真的会在这个时代出版。我和保彦约定好，如果我死前都没有出版，就由我亲自把软盘里的小说拿去出版。不用那么大费周章，我自费出版都可以，不，哪怕是我亲自做出来一本都可以。小说最后丢失的那部分可以不用写，总之只要把记录了这些文字的纸制载体留存到1992年以后的世界上就够了。只要它存在，三百年后保彦就会发现，命运本该如此。

“但是，美雪却写出来了。这部《穿越时空的少女》就是2311年保彦发现的小说。但本不该是美雪写的，因为十年前的你没有来，这和故事不一样，故事被复写了。”

大段的说明结束后，阿茂歇了一下，将带来的水喝光，然后环顾我们的脸。

“我刚才讲的，都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说话。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理解是理解了，保彦所做的一切。

7月3日的相遇、去友惠家那天、庆典的那个晚上、结业式，每一天都有四十个保彦分别和我们四十个人经历了同样的事……

那年夏天，和他并肩走路的记忆、和他一起探寻的意义、和他一起玩耍的价值、和他相视而笑的回忆、和他开心畅聊的体会、和他亲吻的甜美、和他分别的痛苦、和他约好放一部手机，这十年，“仅属于我的故事”，全都……

“阿茂。”

响起一个男生颤抖的声音。那是荒木，头脑仅次于樱井的天才，天性冷静，听说现在在东京一所有名的大学读研究生。他的声音和表情，纠结着愤怒、悲叹与绝望。

“你说的是真的吧？”

“我没办法证明。”

“我知道。可以提问吗？”

“知无不言。”

荒木看了一圈大家。

“我想，可能还有人无法理解，也有人想问问题，现在先让我问。可能我是概括得最完整的。”说着，他面向阿茂的方向。

“阿茂，首先，根据你的解释，你和我们不同，没有经历相同的故事。也就是说十年前的你，没有穿越到十年后，没有来到今年。那么，你应该不会察觉到我们没有穿越。”

“是的，我是最近才发现的。”

“为什么会发现呢？”

“因为美雪成了作家。”

阿茂讲述了在母校门前偶遇我的事。听完之后，荒木歪着头。

“……那又怎样呢？一定会有个人写的啊？那个人就是大槻，不可以吗？”

阿茂长叹一口气，看向女生这边。

“……女生里面，有没有喜欢上保彦的人？至今还对他有留恋的？”

“什么……”铃子反问道，“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是希望你们不要受打击，不过，现在已经受了很大打击了吧。”阿茂又叹了口气。

“接下来我要讲一件怪事。听了美雪的事，我感觉事态有些异常。这种事绝不可能的。但，万一，万一啊，那个时候有人没有那么做的话，或许会变成这样。现在这个世界，也许正处于这个可能的世界线里……我自己这么说也许有点可笑，但我以为复写什么的是开玩笑的，但是，万一……”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荒木问道。

“荒木……你去开门看看。”

阿茂的下巴朝包厢的门口努了努下巴。荒木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什么？”

“那扇门应该打不开的。”

“哈？”

“这里已经不是地球了。”

“喂喂……”

“你脑子没事吧？”

“你前面的话我理解了，但现在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男生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阿茂认真地说道：

“……我没开玩笑。我选在卡拉OK，就是不希望店员听到我们的对话。但现在看来，这个选择恐怕有点糟糕。”

“所以说是什么……”

“荒木，你没发觉吗？这个世界本来是不存在的。”

接着，阿茂看向我，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

“尤其是你，美雪，你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究竟怎么回事？”

“喂……”荒木忽然发出低沉的声音，“喂，难道……诶……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吧？”

“是的，不可能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啊！”

我受不了了，喊出声来。阿茂严肃地看着我。

“就是你啊。”

“我怎么了！”

“你就是第一个人。”

“——”

呼吸停止了。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所有人的敌意、嫉妒与羡慕。

第一个人是我。

也就是说我才是“真正”的。

但如果是这样……

“正因为你没有写出来，保彦才回不到未来，但你居然写出来了。美雪，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写出《穿越时空的少女》？”

注释

1
注：“巴”与“友惠”在日语中读音同为ともえ。

10　1992年⑤

REWRITE BY HARUKA HOJO

“你们也终将会分别的。”保彦说，“升学、工作，然后分开。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但为了成长为大人，你们都要去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打开盒子，薰衣草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芳香四溢。

分别的香气。不，是相遇的香气。

“我也会长大的，并将这个时代获得的东西珍藏在心里。所以……”

啊，他没有。

他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估计是不记得吧。

也难怪，我既不起眼，也不开朗，性格阴暗，长得又不好看。

我没有班长樱井唯飒爽的神情，没有长谷川敦子那样惹人怜爱的面庞。也没有增田亚由美那样泼辣的性格，也没有美雪那样的才华。

成为小说家的才华。

虽然笔名是我的，但一看文风就知道，作者不是我。除了我之外，只有她知道“高峰文子”这个名字。于是，我说出了口。

“美雪。”

他瞬间恍惚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你就这样走掉，什么都不跟美雪说？我们三个人还一起找过小说的。”

“……不。”

啊，这个反应。

“毕竟，知道我是未来人的只有你啊。”

穿越三百年时空的大骗子说道。

“我没法和她解释，我没有家，就算说我搬走了，她也不会接受吧。”

“用那个机器给她洗脑不就好了？”

“……用太多次的话，不太好，会影响大脑的。”

“哦……”骗子。“那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相’咯？”

“嗯，是的，只有你。”

骗子。

骗子。

骗子。

但无所谓。我从心底爱着这个骗子。

所以，我会把它变成真的，把你的谎言变成真话。

对，就是字面意思，我来把它变成“真的”……

我思考过要用什么方法。这二十天以来，我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把他留在这个时代，几乎想破脑袋。

时彦……不，保彦向我靠近，我清楚他要做什么。

（……竟然要亲吻这么丑陋的我）

我在心中自嘲道。

（但是没办法，“小说”里面有这个场景）

但是啊，我的时彦，对于女生来说，初吻的价值是无法替代的啊。

可你却对班上的二十个女孩子……不过，其中也可能有不是初吻的，那也是强行亲了她们，你不会以为就这样轻易放过你吧？

他的嘴唇渐渐靠近。如果我的预想正确，此刻在旁边的教室，保彦正在对某个人做同样的事。我岂能被他掌控，直到这座旧校舍崩塌呢。

亲吻的同时，我的内心却充满了憎恶。

（……说出美雪名字的时候，若是你没有恍惚……）

不要小看少女的恋慕之心。仅仅是移开视线这个小小的动作，我就明白她是第一个人了。

是美雪，只有跟美雪的故事是“真的”。

这意味着美雪不是作者。否则，他就没必要……把这段故事强加到班上所有人身上。

也就是说，他想带回未来的，不想失去的，只是和“第一个人”——美雪的那段记忆。

我们对他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他不想忘记的，只有和美雪的故事。

（但是，只有美雪知道我的笔名……不是美雪写的？）

矛盾了，陷入悖论了。我的想法一瞬间有些动摇。

（……原来如此，作者是我啊。《穿越时空的少女》的作者是我啊）

他的嘴唇离开了。

（这样一来，保彦很容易就是我的了。如果我没写，保彦就不会来到这个时代……等等，书被出版了，那写书的人……）

啊，我恍然大悟。

我懂了，笔名相同也可能是个巧合。但写书的人一定是班上的某个同学，这一点不会有错。那么……只要杀掉有可能写出小说的人，保彦就只能停留在这个时代了。既然小说有可能是我写的，那他甚至还不能杀我。

我露出了微笑，像是回味刚刚的吻。没问题，我可以做到。

（绝不让保彦回去……并且，将他据为己有的办法……）

不过，那是未来要做的事，眼下，我应该做的是不按故事的发展去做。

旧校舍开始摇晃。

“友惠，总有一天，你也会选择自己的未来的。”

我当然会选择我的未来，而且要选择有你的未来。

所以，快点给我吧。

改变未来的能力。

伴随一阵巨响，飘来了薰衣草的香气。

终章

1992年复写前后——

“累惨我了。”

不小心脱口而出了。我从没有在这个朋友面前说过这句话，我担心说出口，会使他不安。

但我的这个朋友——在三百年前的世界交到的新朋友，也是我的老朋友酒井茂，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那是肯定的啊。换算成天数，你停留了将近两年啊。对我来说只是二十天而已，对你来说是好多倍啊，累是肯定会累的。”

他体贴地拍拍我的肩。

“不过，已经结束了。”

“嗯。”

我点点头，俯瞰着夜晚的小镇。

我们在N中学的楼顶上，时间是1992年7月21日。除我之外的另三十九个自己，刚刚和班上的三十九个同学，以及细田老师，演完了分别的场景。与女生亲吻，与男生握手，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方式画下了句号。其中，那个“最初的自己”和她分开后，因为回不去未来而十分焦急，吃了药又回到了旧校舍。

夜晚的风包裹着我们，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我不会忘记这新鲜的风。虽然有点臭，却有着我所在的时代体会不到的自然的力量。这是夏天的风与气味。

我不会忘记。

“阿茂……”我对身边的朋友说，“到最后了，我想告诉你。其实我本来不想说的，万一……”

“万一有人说出了这个秘密？”聪明的朋友回答道，“我知道，你不是怀疑班上那些人。但是人嘛，总会有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毕竟自己的经历和小说一模一样，将来被谁看到了，难免会起疑。”

“嗯，但是责任不在作者。”

“对啊，所以你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不是吗？”

“是的，当时我想必须要有这么一个人。”

我需要一个知道事情经过的人帮我。如阿茂所言，我并非在怀疑谁。只是，要是有人说漏了嘴，暴露了我是未来人的事，其他同学听到以后会纳闷的。他们会想为什么？这件事不是只有我知道吗？我不希望他们混乱，不希望他们怀疑自己，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所有内幕的人，请他有一天讲出真相。

“我为你作证，放心吧，去做你最后该做的事吧。”

“好。”

我启动保护屏障，飘浮起来。飞到阿茂的头顶上方，说道：

“那，阿茂，真的……”

“好了，你快去吧。那本小说，我会保管好的。”

“……你真的很可靠。”我笑了，“没法回报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报的话，那你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

“那个绝不可能写出小说的，第一个人究竟是谁？”

我一下子羞涩不已。

“……怪不好意思的。第一个人，真的只是按照我的喜好选的。”

“告诉我呗。”

“告诉你，我喜欢的类型？告诉你，我喜欢的是谁？”

“对啊！”阿茂坏笑着说，“反正你都要走了。我跟你说，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啊。”

“没办法。”我苦笑道，“……是美雪。”

“美雪？大槻啊。哦……”

“怎么了？她不可爱吗？”

“不，我的意思是……所以你选择那个人做第四十个啊。”

“她啊？嗯，算是吧，虽说是演戏……但不想搞得像三角关系一样。”

“原来如此。真是不可思议啊。要说到谁会成为小说家，咱们班也就只有那个人了，我还想，为什么要最后和那个人告别呢，原来因为第一个人是大槻啊。毕竟咱们班只有大槻和她关系比较好啊。”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嗯……”阿茂抱起胳膊，“……保重啊。”

“你也是。”

“不要忘了我们。”

“绝对不会。”我用力地说道，“忘了什么，也不会忘记你们的。”

我将胳膊伸向阿茂，与他握手。这是约定的握手。

接着，我飞走了，飞到最后一个人，她的身边。

“——再见！”她喊道，“还会再见的吧！”

我一言不发。

“一定，在某时，某地……”

我默默无语。

“在未来再见……”

我轻轻地笑了。

留下笑容后，我的身影消失了。

……事情本应如此发展的。按我和美雪的故事脉络的话。

但是，我回不去了。

她乖僻地笑着，看着我。

“……你？”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原来是这样……”她缓缓地说道，“本来，故事是要在这里结束的啊。但是，保彦，不可以哦，你和我的故事不会结束，倒不如说，由于未来的我会复写这一切，我们的故事才刚要开始呢。”

“你说什么……”

不错，她很危险。之前，不知为何，她知道了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每次跑出来干扰我和阿茂。所以我不得不消除了她的记忆，对她用了好几次洗脑装置。

所以她才会这样？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她的大脑出现了什么异常吗？

我感到一股不具名的恐怖。

“你在说什么……”

“告诉你吧，保彦。”

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本单行本的书。

“那是……”

“这是你在找的小说哦，题目是《穿越时空的少女》，作者是高峰文子，也就是我。”

“是你？的确有可能，但是……”

“准确地说，是未来的我写的小说。高峰文子是我的笔名。”

“未来的……你……”

什么意思？为什么她会知道？

“呐，保彦，你真的以为，你能办得到吗？”

“办得到什么……”

“那可是四十个人啊，而且都是处于青春期的中学生，每个人的想法和兴趣都是五花八门的。引导四十个人采取同样的行动。你也太瞧不起这个时代的人了吧？”

“不是的，我……”

“你没想过，至少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什么？”

“你没想过，至少会有一个人把药片留着不用吗。”

“你……”

难道。

她说的也没错。

旧校舍坍塌后，她没有去十年后。不仅如此，她留下了这颗药，在若干年后她得知了这本小说的出版。

然后，吃下药片……

“难道，未来的你……”

“没错。”她微笑道，“保彦，你会成为我的丈夫，而我将会是园田友惠。”

2002年复写中——

“如果那时，有人没有吃下药片，而是把药留下来了呢？”

阿茂说道。

房间里又是一阵冰冻般的沉默。

“那个人没有吃药，把它藏了起来，为了以后服用。然后，那个人在这个时代发现了《穿越时空的少女》，吃下药片，穿越到十年前，把这部小说放在自己的房间里。”

“什么？”

什么意思？

这种事……

“十年前，那个人读了《穿越时空的少女》，一定大为震惊，但也渐渐地搞清楚状况了。那个人明白了园田就是书中的转校生，他就是那个未来人，自己与保彦的回忆和书中的情节完全重合。”

“这是……什么意思？”荒木说。

“只要知道这个故事，就能推测出保彦的目的，进而威胁他。”

“什么？”

“只要那个人威胁保彦说会杀掉有可能写出小说的同学就可以了。樱井在报社工作，想成为记者。长谷川想当编剧。增田想做小说家。只要杀掉她们，《穿越时空的少女》这本书被出版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这对保彦来说也是一种威胁。如果《穿越时空的少女》不被出版，保彦就会被三百年后没能发现小说的保彦所覆盖了。”

“等等！”响起了其他同学的声音，“那，那你是说，杀害樱井和长谷川的凶手就是咱们班的……就在我们之中吗？”

“没错。”阿茂点头称是。“并且，那个人会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就会穿越回十年前。”

不知什么地方发出簌簌的声音。

仿佛时空扭曲发出的声音。

“……我说过吧，这里可能已经不是地球了。你们可以打开门看看，就算这个房间外面什么都不存在了，我也不会惊讶。现在这个瞬间，我能够做出这样的‘判断’本身就不合常理。我们已经陷入错乱的时空里面，因为，如果我不讲接下来的话，过去的改变将不复成立。”

“你在说什么……”

“你们没有看毕业相册吗！”

阿茂大吼道。同学们的表情顷刻充满恐惧。

对了……那本相册！里面有拍到保彦的照片！

“那本不该出现的！保彦已经回去了，但他却出现在照片里！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身处悖论之中了！我们正处于本就不存在的世界当中，我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迫说着这些……”

阿茂他——

捂住了嘴，紧接着扼住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掐死自己一般。

“喂，喂……”

“阿茂，你在干什么！”

“我无法停止说话是因为我必须让那个人听到我说的话，让那个人回到过去威胁保彦，所以我才要召集同学会。”

情势变得十分诡异。阿茂的眼中甚至浮现出泪光。

“过去无法改变。保彦出现在照片上，意味着保彦没能回到未来。为了不让保彦回到未来，该怎么做呢？只要那个人听了我刚才说的话，把手上的那本《穿越时空的少女》放回到过去就可以了。这样就能威胁保彦留在那个时代，因为那个人掌握的那本《穿越时空的少女》可能是保彦发现的小说。既然有这个可能，进而既然那个人有可能自己就是作者、或已经复制了一份，保彦自然是束手无策的，也不能杀掉那个人啊！”

阿茂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样机关枪一样的说话方式，喉咙一定很痛吧。

但是时空的强制力无法停止“催促”他。让他停不下来才是对的，才是命运。

听完这番话，“那个人”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十年前的我们就将穿越到2002年7月21日。要是我们穿越了，保彦就会回去，“我们”也将从这里消失，不会来参加同学会。“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是“恐惧”，是因为十年前的我们“没有来”。为了让那时的我们不会穿越到现在，我们才会聚在这里。也就是说我们来到这里……

“保彦能做的只有查出《穿越时空的少女》的作者高峰文子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所以他打电话给美雪的出版社，甚至去跟踪。也就是说虽然他留在了这个时代，但故事还没有复写，所以他无法来到这里，无法来到这个时空，那个人还没有吃下药片，所以保彦能做的只有提醒下一个有可能写出小说的人，防止其成为那个人的目标，所以提醒增田的人是保彦，杀人凶手就是那个人……”

阿茂不停地讲着，为了让“那个人”触发悖论。

“樱井和长谷川没有走上和室井一样的道路，原因就在于此。也就是说，过去没有改变，时空没有错乱。但是，如果复写没有发生，保彦是不可能出现在那些照片里的。因此，现在这里不是错乱，而是发生了复写。现在我们能做出这样的判断……现在发生了我们做出判断的现象，时空错乱了。”

空气中有薰衣草的气味。

“十年前的你们没有穿越来，是因为过去被篡改了。那个人威胁保彦回到过去，改变了你们所有人的记忆，因为那个人希望这段记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因为那个人想这样做，因为必须要这样。当然这也是悖论。这种事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的记忆原封未动，但是，如果我没有这段记忆，我就说不出刚才那些话；如果我不说那些话，那个人就想不到这个法子；如果想不到这个法子，那个人就无法去实施。所以我才要在这里说这些话，好让那个人去实施。”

阿茂一头栽在地上，面部因为充血而红肿，快死掉一般痛苦地喘着气，但他还在继续讲着。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不能阻止那个人。这是因为十年前的我们没有穿越过来。换言之，是因为保彦被拍进了照片，是因为不这样的话就糟了——此刻故事正在改写，这里不是地球，也不是日本，而是在一个扭曲的时空里。这里只有没有思想的我和你，以及那个人。自我失去了意义。因为我们的记忆是相同的，我们只是重复了同一段记忆，这是必然。保彦就是为此才那么做的，区别是没意义的，判断也没有意义，但是我们能做出判断。这是因为我们正处在悖论中，处在故事复写的过程中……

“——故事必须被复写，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复写了。”

“——是这样啊。”

相当低沉的声音。

以及一阵薰衣草的香气。

“我并不是成了园田友惠——”

薰衣草的香气。

“——而是从现在开始被复写成‘园田友惠’啊。”

“——果然是你！”

阿茂大喊。友惠听到喊声，伸出舌头，像做鬼脸一般。

她的舌尖有一颗紫色药片。

改变过去的能力。薰衣草的香气。

她右手拿着《穿越时空的少女》。

“友——”

我大叫。

（——是的，我那……）

我那身为“作者”的自尊迫使我叫出了声。

（我之所以会写出《穿越时空的少女》是因为那年夏天，在友惠的房间读过了《穿越时空的少女》——）

薰衣草的香气。

“永别了。”

等……

目录

前言

Ⅰ 诞生

Ⅱ 少年

Ⅲ 成年

Ⅳ 老年

Ⅴ 死亡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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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许多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其中，老社角川书店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设立了“电击小说大赏”，作为当今极具影响力的轻小说新人奖，每年都会吸引到数千件投稿。2009年，“电击小说大奖”为了扩大受众群，专为成年人设立了“MediaWorks文库奖”。

最初的“MediaWorks文库奖”的作品是野崎惑创作的《映》，该系列也推出了多部作品。作者出道之时刚好是而立之年，他虽然是轻小说新人奖出身，写作风格却充满狂气。作品中的人物和剧情时常超出常理，完全超乎读者想象，素有“剧毒”之称。《映》系列完结以后，野崎惑转投日本最大的科幻作品出版社之一的“早川文库JA”，推出其代表作《电子脑叶》。该作一举入围“第34届日本SF大奖”。此后，野崎惑又陆续创作出了《巴比伦》《HELLO WORLD》等作品，均已被媒体化。而他也担任了多部原创作品的编剧，其作品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超乎寻常的剧情展开与设定，希望本作能够给您带来至高的阅读体验。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于是耶和华神把人赶出去了；

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释放火焰的剑，

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

……

《圣经创世纪》3—24

Ⅰ　诞生

1

透入眼睑的晨曦宣告着起床时刻的到来。

我揉揉眼睛，坐起了上半身。这张床虽然陌生，却柔软且散发着淡雅芬芳，让我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虽然自己家里的床比这张高级得多，但女人家里的床睡起来总是让人心旷神怡，这无关价格或质量。

一名全身赤裸的女人正睡在我的身旁。我不禁摸了摸她的臀部，并借由清晨的阳光欣赏其美丽的身体曲线。不愧是我精挑细选的女人，我不禁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接着我下了床，未经主人的允许就擅自走进了浴室。

我冲完了澡，回到房里着装。衣裤都是昨天穿过的，唯独内裤是在便利商店买的新品。打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要上床，该做的准备当然没有马虎。

我一边哼着歌，一边走进了别人家的厨房。

今天的早餐是法式吐司，因为我在厨房里找到了吐司跟鸡蛋。就在我打好了鸡蛋，正要放入砂糖时，发现砂糖盒是空的。

幸好我在料理台下方厨柜的左边深处找到了备用的砂糖包。

加入了砂糖后，我把吐司浸在里头。接着我一边用平底锅和锅铲煎着吐司，一边浏览网络上的新闻。真是平静的一天，既没有特别温馨的新闻，也没有特别悲惨的新闻。一看星座占卜，我的星座竟然是第一名，上头还写着“将有美丽的邂逅”。昨晚才邂逅了一个，今天又要来一个，可真让我有点吃不消。

就在我将咖啡及吐司摆上桌的时候，女人从寝室走了出来。

刚刚她还一丝不挂，此时却穿上了睡衣。四目相交的瞬间，她别过了头，满脸羞赧之色。矜持是日本女人的美德，我不禁再度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我做了早餐，吃不吃？”我笑着问道。

她低声说了句“好”，走到桌边坐下。她畏畏缩缩地将法式吐司拿到嘴边，仿佛在男人面前吃东西也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我欣赏着那副腼腆的神情，也跟着吃了一片吐司。嗯，真是个好货色。

“……那个……”她突然放下刀叉，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是那种女人……是真的，平常我不会跟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大概猜得到她想说什么。她想告诉我，她不是个会随便跟男人上床的荡妇。但这一点根本不需她特地辩解。正因为她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女孩，我才会挑上她。我对那些随随便便就被男人钓上的女人没兴趣，我喜欢的是端庄、婉约的京都姑娘。要攻破这种女孩的心理防线并不容易，正因如此才更显现其价值。墙越高，成功翻越时也越令人兴奋。

“因为……”她继续为自己辩护，“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简直不像是初次见面……简直像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所以我才……没想到我是个这么心急的人，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们兴趣相投，喜欢看的书都一样。”

“没错，没错！连对电影的感想也一模一样！”她兴奋地抬起了头，“我从很久以前就想找一个能像这样谈心的对象，我真的觉得你是跟我最契合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时满脸通红。我心想，就这点我跟她的看法是一致的：我跟她确实很契合，不过我指的是在床上。

“或许我们的相遇，是命运的安排。”

她突然冒出这句宛如电影台词般的话，虽然面带羞涩，却颇为认真。虽然她早已过了会对这种事信以为真的年纪，但每个人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怀揣着期待浪漫到来的心情。

我很想继续陪她享受这场命运之恋，可惜工作上的来信已堆积如山，差不多得上班去了。

“谢谢招待。”我起身披上外套。

她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我准备离去，那表情简直像是鸟巢里遭父母抛弃的雏鸟。

“请问……我能再跟你联络吗？”

她看着我留下的联络方式说道。我笑着点点头，穿上鞋子，走出了公寓。

就在关上门的瞬间，我低声说一句“抱歉”。

我留给她的那些联络方式，无法联络上任何人。不管是电子邮箱还是电话号码，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是假的。不与一夜情的对象进一步交往，对双方都好。

因为她一旦得知“命运的安排”的真相，恐怕会大受打击。

2

离开公寓后，我迈步走向御荫路的公交车站。

昨晚为了邀请那女人一起喝酒，我把车停在工作单位了。从这里到工作地点并不算远，就算走路也走得到。但我已经迟到了两个小时，为了展现出诚意，我决定搭乘拥挤的公交车过去。此时已是十点多，正是不算早上也不算中午的尴尬时间。

公交车终于来了。果不其然，车上挤满了乘客。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车子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之间。回想起来，上次搭乘市营公交车已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不管是不是早晚高峰，京都的公交车上总是挤满了人。理由之一，就在于京都的电车实在不太方便。虽然京都的铁路网四通八达，到处都有车站，但交通动线规划得极差，不论想去什么地方都得绕远路，而且至少得换一次车。相较之下，搭乘不绕路的公交车往往能比电车更省时间。

至于另外一个理由，只要看了现在车内的状况就能恍然大悟。

“我是第一次参观三十三间堂呢。”

车内一群身穿制服的少女们兴奋地交谈着。

公交车总是拥挤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些修学旅行
[1]

中的学生们。

在京都这座都市里，一年到头都可看见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初中生及高中生。这群孩子多半会购买一日乘车券，在市区内来回移动，几乎填满了每一辆公交车上的所有空隙。虽然他们只会在京都待三天两夜，但人数却永远没有减少的迹象。当然，这是新旧交替下的平衡，但在我们这些京都居民的眼里，学生就是学生，哪有什么新旧之分。酒店旅馆的房间不断有学生入住，政府在统计京都人口数量时，实在应该把这些人也算进去。

“我也是第一次。”

四名女学生中的一人兴奋地回应。在这辆挤满了少女的公交车里，她们双手用力抓紧吊环，在这种别扭的姿势下还能聊得这么开心，真让我由衷钦佩。

“原来它的正式名称是连华王院？”

“三十三间堂只是本堂部分的名称……啊，这么古老的建筑竟然有防震装置，真是了不起。”

“里头的一千尊千手观音立像被指定为国家的重要文化财产，其中的一百二十四尊是平安时代的作品，其他则制作于镰仓时代……竟然能保留到今天，真不可思议。”

少女们谈论着接下来要去的景点。陆续有乘客上车，她们只能使尽力气抓住车内的钢管。

“除了千手观音之外，还有二十八部众像。大辩功德天、满善车王、那罗延坚固王、毘楼勒叉天王……”

“哈哈，好难念。毘婆伽罗王、沙羯罗龙王、五部净居天……”

“好像绕口令……快咬到舌头了。摩酰首罗王、干闼婆王、婆薮仙人……”

那群初中女生一边讪笑，一边将佛像的名称一一念出。剩下的十八部分别为密迹金刚力士、东方天、毘楼博叉天王、毘沙门天、大梵天王、帝释天、摩和罗王、神丧天、金毘罗王、金色孔雀王、散脂大将、难陀龙王、迦楼罗王、金大王、满仙王、摩侯伽罗王、阿修罗王、紧那罗王……果然很像绕口令。

“对了……你们知道吗？”其中没有参加绕口令游戏的一名少女说道。那名少女看起来比其他人更成熟稳重些，语气也神秘兮兮的。

“‘尼模’的华莲前天到三十三间堂摄影呢……”那少女接着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

车内响起了一阵阵尖叫声。所谓的“尼模”，指的似乎是少女杂志《Ni》的专属模特。同样的道理，《Vi》的专属模特叫“维模”，《TRADITION》的专属模特叫“拖拉模”。类似的昵称还有将近一百个，对身为男人的我来说实在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是真的吗？”“哪里放出的消息？”少女身旁的三人一听到著名模特的行程信息，全都像疯了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详情。少女得意扬扬地说出了消息来源。即使是像我这样素不相识的人，也看得出她相当自豪。这类小小的优越感，在少男少女的世界里可是具有无上的价值。

公交车在三十三间堂附近的车站停下。少女们兴高采烈地走下公交车，嘴里嚷嚷着“不知道今天会不会也来摄影”。提供了这条信息的少女，似乎也不知道模特今天的行程。

我心想，如果她们今天下午会去二条城，而且运气够好的话，或许能遇上正在摄影中的“尼模”。

3

我在堀川路下了公交车。走在整治得清澈干净的小河旁，感觉神清气爽。接着我转进了通往办公大楼的小巷。

放眼望去，两侧皆是古色古香的民宅。这里虽然只是一条平凡无奇的巷子，但是在京都，凡是像这样的巷子都有个名字。倘若这是一条只有短短二十米的死巷，或许没有命名的必要，但京都的街道是著名的棋盘式规划，即使是再狭窄的暗巷往往也会延伸到极远的地方。现在我所走的这条“出水路”狭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子通过，长度却足足有一千米。这类巷子的尽头，大多是寺庙或神社。

就在我走到出水路与油小路的交叉口时，忽见一名老妇人朝我望来。

“抱歉，我想问一下路……”一位举止优雅的老妇人向我搭话。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您要去哪里？”

“我想去儿子和儿媳妇的家，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老妇人指着地图说道。她说话不带京都腔，应该是外地人。京都的巷道相当复杂，外地人往往会被搞得晕头转向。以她这样的年纪，要以徒步的方式找路实在是相当辛苦。为了指引正确的方向，我仔细凝视老妇人的脸。

“大脑辅助演算装置”运转率提升。

“启示装置”借由视神经获取老妇人的相貌特征，开始进行搜寻。“个人终端通信装置”连接都市每个角落的网络，获取必要信息。利用解除了限制的“等级五”权限撷取受到基础系统保护的“等级二”个人资料，成为我所“知道”的信息。

姓名：大泽小夜子。

住在本地的亲属：次男大泽怀。

地址：京都府京都市上京区油小路通上长者町下龟屋町133—1

我指着岔路的一头说道：

“您儿子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左手边……”

接着我又指向转角的另一头，说道：

“但他正从这个方向走来，似乎是在找您。”

就在我所指的方向的第二个拐角处，走出一名中年男人，正是大泽怀。他看见我们两个人，便快步走了过来。大泽小夜子一见到儿子，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容。

“真是谢谢你，最近的年轻人真好，什么都知道。”大泽女士优雅地鞠躬道谢。

4

近二十年来，“知道”这个字眼正在逐渐发生变化。十五岁的初中生使用的是新的定义，而四十五岁以上的人则使用旧的定义。我今年二十八岁，刚好处于最尴尬的过渡时代，只能一边观察着这个过渡时期的变化，一边依照交谈对象的年纪而改变这个字的定义。

自二〇〇〇年之后，人类日常接触的信息量便有了大幅度的增长。

网络世界的诞生，促使庞大的信息快速流通。信息相关产业与政府合力打造的网络基础建设遍及世界每个角落，盘根错节的线路内部有着大量的信息，宛如血液一般流动着。从生活中的家常闲话到国家级的重大机密，各式各样的信息在网络上以光速来回穿梭。这样的世界对现在的我们而言，也已成了过去式。

二〇四〇年，“信息素材”的开发及普及再次带来重大革命。

所谓的信息素材，是所有包含微小信息元件的素材及建材的总称，这可说是飞米
[2]

技术的智慧结晶。拥有通信及搜集机能的微小信息元件，被添加或涂抹在水泥、塑胶、生物素材等各式各样的物质上。

每一颗微小信息元件都拥有监控周围状况的能力，其原理不止一种，但以发射超微电磁波为主。除此之外，微小信息元件更是通信系统的最小单位。微小信息元件之间能够互相联结，因此一切使用信息素材制成的物体都是通信基础建设的环节之一，能够将自身取得的信息传送至世界各地。如今每座都市的所有建筑物、道路、内外装潢及人工制造物几乎都是以信息素材制成，让全世界的信息量暴增到只能以无穷无尽来形容。

这就是所谓的超信息化社会。

人类建构出了如此方便的世界，当然想要善加利用，但历经各种努力之后的下场却惨不忍睹。随着都市的发展建设，大量增加的微小信息元件带给了人类来自全世界的各种信息，其数量之庞大，远远超越了人类想象的极限。人为及非人为的信息以等比级数的速度增长，但人类的大脑在这几千年来几乎没有重大进化，想要驾驭这庞大的信息可谓是天方夜谭。

即使如此，以前人类还是利用携带型通信仪器或家里的计算机等辅助工具，想要对抗那有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庞大信息。但后来人类察觉了一件事，那就是要使用这些辅助工具，到头来还是得依靠自己的大脑。毕竟人脑的能力有限，而且一旦濒临极限状态，人脑会变得非常脆弱。越是信息基础建设完善的先进国家的人民，越容易罹患信息强迫症及信息性忧郁症。信息障碍相关疾病更是长年占据自杀原因的前几名。到了二〇五一年，政府甚至差点通过限制国内信息总流通量的画地自限性法案。换句话说，人类因无法突破这个瓶颈而自愿选择退化。

就在三十年前，可悲的人类终于看见了希望。

二〇五三年，就在这座城市，也就是日本的京都，出现了第一个移植“电子叶”的人类。

“电子叶”是一种人造的脑叶，包含三个部分，分别为透过网络取得信息的“个人终端通信装置”、自脑外对庞大信息进行处理的“大脑辅助演算装置”，以及对大脑进行非接触性干涉的“启示装置”。

拥有这三项机能的电子叶，能让人类免于在信息之海中惨遭灭顶。信息的取得及处理都变得极有效率。若将过于发达的信息化比喻为一种有害健康的传染病，电子叶就是一种在社会上快速普及的治病疫苗。日本先将电子叶的移植纳入健康保险的给付范围，接着又列为国民的基本保障。终于在十五年前，电子叶的移植成为义务。凡是六岁以上的国民，都有义务接受电子叶移植。这样的政策变化可谓是理所当然，毕竟没有电子叶，人类根本无法在现代社会中存活。

于我而言，我在五岁时就移植了电子叶，当时这项手术还没有成为义务。

由于当时年纪太小，我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换句话说，我根本无法想象在植入电子叶之前，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如今我们不管是看到或听到什么，都能透过“信号刺激”直接在网络上进行搜寻。取得的信息会先按照重要程度及必要性通过筛选程序，再由“启示装置”回报结果。

以前人们将在网络上寻找信息的行为称作“搜寻”。

但随着电子叶的普及，这句话的意义变得越来越模糊。例如有人询问“熊猫的学名是什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人当然能回答，但即使不知道的人，只要用电子叶进行搜寻，也能回答出相同的答案，而且时间上并没有太大的差距。在旧时代，世界上还有许多偏僻地区无法连上网络，但如今这些通信不良的地区几乎都已获得改善。自从信息素材与电子叶问世之后，“原本就知道”与“搜寻后知道”已逐渐等于同一件事。

年纪超过四十岁的人，大多是在过了二十岁以后才移植电子叶。这些人在回答问题前，往往会先说一句“我刚刚搜寻的结果是——”。但是像刚刚那些修学旅行中的学生，由于从小就习惯使用电子叶，上网搜寻到的信息跟“原本就知道”的信息在语言表达上已没有区别。唯有在网络上搜寻不到信息时，这些孩子们才会说出“我不知道”这句话。大人总是认为孩子们口气狂妄，孩子们总是抱怨大人的说话方式太拐弯抹角，而我夹在中间，往往只能摇头苦笑。

因为，跟身为“内阁府信息厅信息官房配属信息审议官”的我比起来，这些人都只能用“无知”来形容。

5

我走进了有着厚重强化玻璃的自动门。

一踏进信息厅的大楼，耳畔便响起了通知我收到了新邮件的清澈的电子铃声。事实上这铃声并非真的来自鼓膜的震动，而是启示装置的非接触性触须诱使内耳神经的电位发生变化，制造出了仿佛听见声音的幻觉。启示装置是电子叶上的扩大现实装置，上头的非接触性触须既能够检测脑中的神经丛，也能够加以干涉。人类的视觉、听觉、触觉等五感皆来自神经细胞的电位变化，因此只要检测电位变化，就可以分析出其正在看、正在听的影像或声音。相反地，只要对电位变化进行操控，就可以让人看见或听见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影像或声音。当这些声音骤然在头顶上响起时，就仿佛是天启一般，因此这个装置被命名为“启示装置”。虽然名称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却是电子叶的主要机制之一。

“启示听觉”传来了收到新邮件的提示音。虽然音色曼妙柔美，但现实中代表的意义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两千九百封新邮件。并非邮件系统故障了，这两千多封信确实都来自我所认识的人，而且我猜得出其中大概有两千封的内容都是“快进办公室”。在我任职的部门里，有个人专门爱干这种事。

我以拇指及食指轻触，把同一个人寄来的所有信都删除了。

接着我一边走在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一边审视剩下的邮件。电子叶能够借由对视神经的干涉，在眼前建立一片与现实景象重叠的“启示视界”。一块块半透明视窗在我的眼前弹出，我迅速浏览上面的信件，以事先设定好的视线及手指动作指令对信件内容进行裁决及删除。当然若是必须回复的信件，还是得依靠语音或键盘输入，但若是只需回答YES或NO的信件，则单靠肢体指令就可以处理完毕。在走路的过程中，我又解决掉了七百封新邮件。

电子叶发出的个人辨识码解除了门锁，通往办公室的大门自动开启。

宽广的办公室内，整齐排列着一张张淡灰色塑胶材质的办公桌。数十名职员埋首于工作中，显得相当忙碌。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信息厅可以说是全日本政府各省厅中最繁忙的单位。我一边这么想，又认为十一点才进公司的人或许没资格这么想。

我沿路与同事打了招呼，走向办公室的最深处。那里有块以玻璃墙隔出的区域，就是信息审议官的专用办公空间。环绕四边的玻璃墙可自由切换为透明或不透明，由于我这个人只要一感受到他人视线就无法工作，因此踏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玻璃墙切换到不透明模式。专用办公空间门锁解除，玻璃门自动开启。就在这时，启示视界上的最后一封信也已处理完毕。真是太完美了。既然堆积如山的工作都完成了，到中午之前又可以轻松一下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背后正要关上的自动门骤然停止动作，而且发出了刺耳的声响。转头一瞧，门缝之间夹着一条包覆在黑色丝袜中的长腿。不，正确来说那并不是被门缝夹住，而是脚的主人把门踹停了。

“御野审议官……”身穿黑色窄裙套装的部下把脚放下后对着我发话。

“有什么事吗？三缟副审议官。”

“又去玩女人了？”

“你又擅自侵入我的私人层页了？以你的能力，或许要做到这种事并不难，但这可是违反信息法的行为。根据《信息基准法》第四条第三项，可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一百万元以下罚金。”

“看看自己身上吧。”三缟副审议官瞪着我的领带说道。

这女人竟然把我每天打的领带记得一清二楚。我点点头，“嗯”了一声，走到办公桌旁坐下，说道：

“好吧，你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来请你工作。”

“我不是已经做了吗？那一大堆信件，我都处理完了。”

“一股脑全转寄给我，算什么处理？”

什么一股脑……这女人说话可真难听。我转寄给她的工作，都是她有权裁决或有能力处理的案子。当然我自己亲自处理会比较快，但专业分工的基本原则是能力需求低的工作交给能力低的大多数人去做，能力高的少数人只要负责处理其他人做不来的事就行了。在这信息官房的办公室里，她的工作能力仅次于我，因此我手边绝大部分的工作都可以转由她来处理。

三缟歌副审议官，芳龄二十五，却肩负着国家中枢的重要职责，可谓是相当优秀的人才。

“那是因为我对你有着期许。”我这么告诉她，她踹了桌子一脚来回应我。

“御野审议官，我要说的话，相信你都猜得到，请原谅我不厌其烦地再三提醒你……”

“提醒是件好事。电子叶的实用化虽然带给我们卓越的处理能力，但其强化重点只在辅助大脑的处理机能，对记忆容量的增加并无明显的助益。针对重要事项重复提醒，有助于在大脑的记忆区内建立回路，这个做法的有效性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改变……请说吧。”

“你能在办公室里拥有专属办公空间，能够十一点才进办公室，能够穿着跟昨天相同的衣服而不受指责，这些特权全是来自你拥有省内最优秀、最天才的信息处理能力。说得更简单点，那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受到了肯定。但一个不工作的审议官，没资格享受这些特权。”

如此理所当然的常识，她不知已提醒过我多少遍了。倘若我工作能力不佳，恐怕不到十天就得被炒鱿鱼。在这个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人事变动也是相当频繁。

“何况你把这么多工作丢给我，自己一定很闲，整天躲在见不得光的办公室里，到底是在做什么？”三缟副审议官一边说话，视线一边在空中游移。显然她正在阅读投影在启示视界上的信息。

“那还用问吗？”我回想着平日最常做的事情，说道：“当然是看信息元件的基础原始码直到下班……”

三缟副审议官的冰冷视线朝我射来。就容貌而言，她确实长得颇有姿色。

“三缟副审议官，我老实跟你说好了……”我故意装出苦恼的表情说，“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当公务员。”

“不适合？”

三缟副审议官一脸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启示视界弹出了一面视窗。那不是启示视界的私人层页，而是开放给不特定人士使用的公开层页。她借由眨眼睛的动作拉出的那面视窗上，罗列着我的工作履历。

“姓名：御野连”

二〇七四年六月 国家公务员综合考试合格

二〇七四年九月 分配至内阁府信息厅信息官房

二〇七六年九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总务课组长（授阶）

二〇七七年四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总务课课长（特例晋升）

二〇八〇年九月 升任信息官房信息总务课指定审议官（特例晋升）（授阶）

半透明履历书视窗的另一头，三缟副审议官将脑袋斜向一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说你不适合这个工作？”

我点了点头。她又朝我的桌子狠狠地踹了一脚。接着她转身离去，一副“没时间陪你扯淡”的态度。

就在她踏出私人办公空间的那一瞬间，刚刚我转寄给她的那些邮件又被她退了回来，我的启示视界顿时被视窗淹没。不过数量已比刚刚少了许多，这正是她的作风。任何高性能的信息处理仪器，都无法取代一名优秀的部下。

我以手指动作对玻璃墙下达指示。围绕着办公空间的透明玻璃逐渐转变为白色，遮蔽了视线。直到外界景象完全消失，三缟副审议官依然站在外头恶狠狠地瞪着我。只要将玻璃切换为不透明模式，不仅是视觉信息，就连电子邮件及电话也只有特定人士才能传送得进来。但她若有事找我，往往是直接踹我的玻璃门，因此这样的限制并没有太大意义。

我叹了口气，将重新回到手边的工作一一点开。

国交省及文科省指示我参加一场与市内古迹信息素材化反对团体的协商会。经产省指示我参加一场关于等级歧视的道德议题检讨会。环境省指示我参加一场关于都市郊区林地信息素材化的座谈会。此外还有个什么都不懂的警察厅老官员来信问了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古怪问题。

我带着满肚子的牢骚一一回完了信。那些座谈会、检讨会一律以“当天无法出席”回应，但我额外附上了简单的建议书。会议上值得讨论的议题，基本上全写在建议书里了。即使我没出席，会议多半还是会照常举行。名义上是讨论事情的会议，骨子里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宴会。

为了多少给三缟副审议官一些交代，我敷衍了事地处理完了几项工作。接着我一比手势，启示视界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现实世界的办公空间。

想来想去，我实在觉得自己不适合这个工作。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我无法胜任。要做好这份工作并不难，事实上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从她刚刚帮我拉出来的那份履历就可看出，我升迁的速度相当快，未来多半还能继续往上爬。但是做得到跟喜欢做或适合做完全是不同层次的概念。这就好比是拿高性能CPU（中央处理器）来执行FPU（浮点运算器）或GPU（图形处理器）的工作，虽然只要硬干就能完成，但实在没有太大意义。

我的个性并不适合踩在他人的头顶上。我不是当领导的料。相较之下，我认为自己更适合待在基层整天与计算机程序为伍。我喜欢处理程序原始码，更胜于处理人际关系。只不过在这个信息化社会里，人与程序原始码的差距已越来越小。

我在启示视界上开启新的视窗，并将上班前买的水搁在桌上。

虽然这里是办公室，但接下来是我的个人兴趣时间。不，称之为兴趣似乎并不恰当。比起刚刚那些毫无意义的回信动作，我现在要做的事情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社会都更有意义。

罗列在视窗上的字符串，是信息素材的基础原始码。

这些原始码定义出了信息元件所运作的网络架构，可说是如今遍及世界每个角落的网络系统中的最重要基础。换句话说，这些字符串掌控了全世界的信息脉动。与物质社会形成相对观念的信息社会，正是建立在这些字符串上。这是全世界最美的原始码。

不仅如此，它更是让我的人生彻底改变的原始码。

回想起来，刚刚三缟似乎给了我很高的评价。我看着眼前的原始码，脸上不禁露出自嘲的微笑。

所谓的天才，指的是写出这些原始码的那个人。

6

“每个人都应该增广见闻。”

我反刍着老师说过的这句话。

“我应该以什么样的程度为目标？”

当时我这么问。

“没有极限，越多越好。”

道终常一老师这么回答。

老师说的每一句话，组成了我的基础原始码。

若要回顾我的人生，势必得从那年夏天的那一场专题研讨会说起。那之前的我，只是众多找不到未来方向的孩童之一，就好像是一粒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器官的干细胞。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开始有了明确的目标。而且在接下来的人生里，那目标一直是我努力的方向。甚至可以说，我的人生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

当时是京都最炎热的八月。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暑假参加了一场由京都大学与信息处理学会合办的学生计算机程序专题研讨会。

当初我报名这场研讨会，完全是因缘际会的结果。那时我出于个人兴趣，在计算机程序领域有所涉猎。我偶然在学校走廊看见了这场专题研讨会的宣传海报，一时心血来潮便报了名。或许我心里还抱着几分“想要看看大学校园长什么样子”的幼稚心态吧。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场世界知名的专题研讨会，每年都有数百人报名，书面审查的合格率非常低。

会议的正式名称为“京都大学演算程序设计专题研讨会”，简称京大APW（Algorithm Programming Workshop）。

据说这场专题研讨会已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实际上是一场以初中生及高中生为对象的程序设计大赛。主办单位会在第一天公布该年度的题目，并交由参赛者自行发挥。参赛者需在京都大学内住上七天六夜，依照题目要求编写出程序。评委会在最后两天公布、评比及讨论各位参赛者的作品。

后来当我得知研讨会的实际运作方式时，我感到异常兴奋。虽然说穿了那不过是一场让孩子们互相竞争的游戏，但我当时正是个孩子，而且还喜欢与他人竞争。能够与年纪相仿的孩子在编程技术上一较高下，令我雀跃不已。何况对手都是来自国内外的优秀学生，就好像少年漫画的主角参加国际级的大赛一样，更是让我开心得不得了。

那一年的题目如下：

Q. 请设计出由JR京都车站中央出口到京都大学吉田校区本部内工学部三号馆信息学研究科知识信息学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题目中提到的知识信息学研究室，就是主办这场研讨会的研究室。说白了，就是要参赛者们设计一个从车站到大学研究室的程序。

问题本身非常单纯，但绝大部分参赛者都明白要正确解答这个问题绝非易事。“从车站到大学”这个限定条件有很多种不同的理解方式。参赛者们必须自行诠释，并为其找出解决方案。

所谓的演算程序，简单来说就是“为问题找出答案的程序”。

只要有问题，就会有答案。是否能以最有效率、最正确的路径找到答案，就是判断程序优劣的标准。因此问题本身的定义越模糊，演算程序就会越复杂。要回答“一加一等于几”很简单，要回答“宇宙为何物”却是难上加难。当然若要深入探讨一加一的意义，恐怕同样永远都得不到最适合的答案。正因那一年的题目自由度极高，作为世界顶尖专题研讨会的比赛题目可以说是当之无愧。

研讨会的第一天，我来到了给参赛者准备的宿舍。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住在宿舍里，因为我家就在京都。但我很想跟年纪相仿且兴趣相投的孩子们聊一聊，而且我也很好奇大家打算写什么样的程序，所以第一天我打算先跟大家一起行动。

大学为我们安排的宿舍位于北白川区，是一座小型的社区建筑。我走进餐厅，里面有大约五十名的参赛者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其中约有一半是日本人，另一半则来自欧美、南美、印度、中东及亚洲各国。聚集在这里的孩子们来自世界各国及地区，显然他们对编程有着足够的自信。

当然，所有人都移植了电子叶。

日本政府刚好就在那一年通过了电子叶移植义务化法案。然而当时在场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拥有先进思想的家庭。那些主动追求新技术的父母们，早在义务化前就为孩子移植了电子叶。

电子叶这种东西，并非一装上就可以立即发挥百分之百的效果。即使是过了适应新用脑感觉的过渡期，每个人在使用新脑叶的熟练程度上也有着天壤之别。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锻炼”才能提高信息搜寻的精确度、掌握启示视界的运用技巧。换句话说，光是在使用电子叶这一点上，便已有高下之分。

而这些参赛者们基本上都是使用电子叶的“高手”。他们是一群早在义务化之前便已拥有电子叶的孩子，因此从小就习惯于新形态的用脑感觉。光从他们不远万里来到日本参加程序设计专题研讨会这一点，便不难想象这些人都是信息处理领域上的世界级明日之星。

这样一群孩子，会以什么样的思路方向为这次的题目寻找答案呢？我以参赛者的身份，抱着兴奋的心情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启示视界不断跳出各式各样的信息。每个孩子在讨论的同时，都会把自己的想法或原始码公布在公共层页上。

但就结果而言，那些孩子们的表现并没达到我的期望。

例如有个孩子的构想是这样的。他想设计出一套比网络上的向导系统更有效率的程序。在这个系统里，移动方式可区分为搭电车、搭公交车或徒步，而且搜寻范围涵盖设施用地及建筑物内部。像这样的构想，确实为“从车站到研究室”下了一个浅显易懂的解释。如果这个程序设计得足够精良，或许还可以从中找到商机。

另一名孩子的构想则是这样。他先假设有一台“装了摄像头的机器人”，并依此设计出利用“视觉”从京都车站走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简单来说，就是对摄像头所捕捉到的建筑物及道路影像进行分析及辨识，使机器人可以像真人一样一边欣赏沿途景色一边前进。由于这只是程序设计的比赛，没有办法实际做出一台机器人，但只要事先拍下沿途景色，要写出一套模拟真实情况的程序想必不成问题。当然参赛者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拿着相机在街上到处拍照，但一个星期的时间应该足够了吧。这确实也是另一种“从车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其他还有不少相当有意思的构想。面对主办单位设定的难题，每个孩子都从不同的角度发挥了其创意。这场演算程序的设计比赛应该会成为一场高手之间的较量。

但我听着那些年纪与我差不多的精英孩童高谈阔论，内心却感到越来越无趣。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我实在是太自负了。我心里隐隐抱着自己比在场的所有孩子都更加优秀的想法。正因为有这样的念头，让我不禁觉得他们的点子实在太过平庸。事实上他们的手法并没有丝毫瑕疵，我只是因过度自我膨胀而无法融入他们的交谈。跟他们比起来，我实在是太幼稚了。

不过，当时的我确实有个其他孩子们比不上的优势。

那就是电子叶的“使用技巧”。我相信在场没有人能比得上我。

我一边听着他们的构想，一边下意识地在网络上搜寻。在宛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网络世界里，散布着许多公开的演算程序。经过快速浏览，我找到了一些程序，与眼前这些少年们所构想的内容大同小异。就在这时，我心里得到了一个结论，“他们这些构想与网络上能获得的信息在本质上毫无不同”。

自从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不禁大为扫兴，并且打心底认定他们的手法都不可能找出正确答案。明明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题目，我却深信他们已偏离了通往正确答案的道路。无法求出正确答案的演算程序，只能算是失败之作。我开始认为眼前这些孩子的构想全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我随便提出了一个“沿着地图前进”的简单构想，接着悄悄起身离开。虽然我已做好了在宿舍里住下来的准备，但我临时改变了计划。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对找出正确答案没有任何帮助。

离开宿舍后，我边走边陷入了沉思。

双脚毫无理由地朝着宿舍旁的京都大学前进。

我是专题研讨会的参赛者，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大学。事实上大学门口几乎没有任何管制措施，就算是一般民众也可以轻易进入。但当时我还是初中生，比起有没有电子仪器的管制，我更在乎的是自己的立场站不站得住脚。

我还清晰记得当时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由于正值暑假期间，大学里没什么人。有一些学生正在进行社团活动，还有一些正在制作电子叶义务化抗议立牌，剩下的大多数学生则身穿白袍。

每当与那些学生擦身而过，我的启示视界就会弹出那些人对外公开的个人信息。

身穿白袍的学生全都隶属于某某研究室。即使是在暑假期间他们也是全心投入于研究之中，这让我不得不佩服。其中有个学生甚至还推着婴儿车。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却也不禁为那个学生担心是否能够同时兼顾学业及养育孩子。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的视线刚好与婴儿车内的婴儿对上了。或许在大人看来，那个婴儿相当可爱，但是在当时还是孩子的我眼里，那婴儿只象征着对学业的阻碍。

就在此时，我的眼前出现了推着婴儿车的学生的个人标注资料。

其中一行写着学生所属研究室的名称。

我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个小小的念头引着我走向旁边的校园地图。地图的视觉影像形成信号刺激，诱使电子叶开始进行搜寻。得到的信息依优先级进行排列后，我的启示视界上出现了一排导航指标。

我一边沿着导航指标前进，一边思考着研讨会的题目。

从车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从车站到研究室的答案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站在研究室前。

京都大学工学部信息学研究科知识信息学研究室。

我没有细想，便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于是我开门走了进去。室内相当整齐，排列着一张张学生用的桌子，数座铁制棚架将空间分隔成了数个区域。我感觉到棚架的后头似乎有人，于是往前走去，果然看见研究室最深处的桌边坐着一名身穿白袍的男人。

男人转头朝我望来。那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大约五六十岁。下巴蓄着胡须，双颊凹陷，神色有些憔悴，戴了一副略带颜色的眼镜。

“请问有什么事吗？”男人用藏在眼镜后的双眸凝视着我。

“呃……我是……”明明是我自己走了进来，此时我却慌了手脚，“我是演算程序专题研讨会的参赛者……”

“噢……”男人推了推眼镜，顿了一下后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禁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来这里做什么？其实当时我心中已有一些想法，只是这些想法还相当模糊，一时难以说清楚。

“我在思考研讨会的题目……从车站到研究室的演算程序。”

“嗯。”

“我想知道理由。”

“理由？”

“演算程序必须进入这间研究室的理由。”我试着说明心中的想法，“既然想从车站移动到这间研究室，应该有个理由或目的才对。但我对这间研究室完全不了解，我想先从查清楚这点下手……所以我就来了。”

男人转动椅子，正眼面对着我，点了点头。

“只要拥有必须来到这个地点的明确目的，不论使用任何手段，最后都会到达这里……你的思考方向相当正确。”

男人一边说，一边拉来旁边的椅子，要我坐下。

这就是我与老师的初识。

京都大学知识信息学研究室教授，道终常一老师。二十多岁便建立起信息元件与信息素材的基础理论，四十多岁时成功让电子叶进入实用化阶段，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

自那天起，老师为我上了短短一星期的课。

“大约半个世纪前，流通于全世界的信息量比现在少得多。”

老师指着桌上的终端机荧幕说道。这里是研究最新技术的研究室，机器却看起来颇为老旧。

早在那个时代，“看荧幕”这个行为便因为电子叶的急速普及而在生活中大幅减少。只要使用公共层页，就可以将相同的信息同时显示在交谈双方的启示视界上。就连街道上的信号及广告，也已逐渐被启示视窗取代。

但老师并没有在脑中植入电子叶。

“这是你发明的东西，你自己却不用？”我曾提出这样的疑问，得到的回答是“现在才移植已经太迟了”。我心中对这样的说法持几分狐疑，但没有继续追问。总而言之，老师在为我上课的过程中，总是使用那台老旧的荧幕，播放出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影像档。

例如老师曾让我看五十年前的街景。五十年前的京都街道跟现在完全不同，但偶尔进入画面中的寺庙或神社外观却又一模一样。对这些拥有千年历史的古迹而言，或许五十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

“影像里这些人手上拿着的东西叫‘手机’，这原本是‘手持式电话机’的简称，但后来增加了许多打电话以外的功能，因此‘手机’反而成了最普遍的称呼。”

“只要是拿在手上的机器，不都是‘手机’吗？怎么不会跟其他‘手机’搞混？”

“可以透过上下文来判断意思。这就是高速语言化的现象。”

我从没听过“高速语言”这个字眼，于是反射性地利用电子叶进行搜寻。原来指的是借由提升上下文的联系来减少词汇量的语言运用方式。这同时也是一种通信资料压缩技术，优点是会减少传讯量，但缺点是需要接收方使用更复杂的系统。我迅速读完了显示在启示视界上的概略说明，得意扬扬地点了点头。老师见了我的高傲神情，反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半个世纪前的人都是利用‘手机’这种工具来接收及传送信息。但跟现在的电子叶比起来，‘手机’的功能相当有限，都市的网络基础建设也不十分完善。举例来说，只要使用‘手机’的卫星定位系统，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所在位置，但是……”老师站了起来，以各种手势辅助说明，“无法查出这个拿着‘手机’的人所面对的方向，以及身体的姿势。”

“咦？”我愣了一下，问道，“无法得知身体的状态？”

“卫星定位只能确认‘手机’的方向，无法确认手机持有人的身体方向。”

“那使用导航机能的时候，要怎么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就像这样转动机器……”老师翻转手腕，假装手上拿了一支手机，“以最原始的方式统一机器与身体的方向。”

“真是麻烦……”

“当时还没有信息素材这种东西。”

我虽然早已具备相关历史知识，但听到老师实际描述当时的情况后，还是颇为吃惊。

例如在使用道路导航机能的时候，由于都市里的街道及建筑物都是以信息素材制成，我的所在位置、前进方向及速度随时受到监控，因此导航机能会利用这些信息规划出最合适的路径，回报至我的电子叶。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必须拿着一台机器走路，而且必须随时维持相同的方向，那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我甚至怀疑只能依靠卫星提供定点信息的导航机能，是否真的能发挥导航的效果。

“如今到处都有信息素材进行监控，但以前有很多人讨厌这种随时随地被监控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他们担心个人资料外泄。”

“但这不是监控的问题，而是资料管理上的问题，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就是有人无法忍受自己的信息被记录下来。过去还曾有民众拒绝接受编号。”

老师在荧幕上放出了一段历史记录。某个地方政府想要为每个民众设定一组号码以方便管理，结果引发了抗争运动。我实在无法体会那些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走上街头。

“然而一旦进入信息化时代，就再也无法回头了。进步是一种无可避免的趋势。”年过半百的老师，以缅怀年轻岁月的口吻说道，“生活在高度信息化的社会里，人类必须处理的信息数量、精度及速度都大幅增长，即使到了今天也是一样。今后我们接触的信息量会比现在更多，除了不断增广见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老师脸上洋溢着幸福感，接着却说出了一句与表情背道而驰的话：“至于这样的人生到底幸不幸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再踏入那间让年纪相仿的孩子们互相切磋较量的宿舍。整个专题研讨会期间，我都是一大早就从家里走到大学内的研究室，并在那里待到晚上。

那段时间里，道终老师与我交谈甚欢。

原本我的目的只是想要写出符合题目要求的演算程序，但后来我早已将这个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与道终老师聊天，成了我前往大学的唯一目的。按理说老师应该很忙，但不知为何他总是愿意花时间陪我。他教了我很多事情，每一句话都有十足的震撼力。

“信息必须是自由的。”

这是老师的口头禅。

短短几天之中，我已听了不下数次。

有一天，老师让我见识了他过去一手打造的伟大业绩。那就是为信息素材内的信息元件网络建立起基本架构的程序原始码。现如今这是全世界网络系统的基础，却是属于不设限的公开信息，任何人都有权浏览。

老师写的原始码实在太完美，我不禁大为赞叹。回想起来，当年的我对那些原始码的理解程度或许不到百分之十。如今我自认为已能理解百分之九十，但是否真是如此，我自己也不敢肯定。道终老师在写出那些原始码时才二十多岁，却能把原始码写得如此博大精深。

“其实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

老师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放在我的头顶上。这微不足道的身体接触让我心跳加速。老师所指的位置是前额叶的斜上方，也就是头皮内侧电子叶的所在区域。

“早在开发信息素材的时候，我就有电子叶的构想了，只是当时的概念还十分模糊。”

老师说得轻描淡写，我听了却错愕不已。原来早在老师二十多岁时便想到了这个足以为后世带来革命的重大发明。我眼前这个人果然是人类史上最顶尖的天才。

老师把手指从我的头顶拿开，再度指向荧幕。

“因此作为基础网络，必须有着能够适应未来趋势的系统，也就是具备更加立体性、空间性及耐时性等特点。”

此时画面上出现了两组模式图。其中一组是将数十张平面图重叠而成，另外一组则是许多箱体散布在空间中的3D模式图。

“自很久以前便存在，将许多平面层页重叠组成立体结构的层叠观念。OSI标准时代的通信协定，正是建立在这样的概念之上。但是这样的做法容易造成平面上的联系优先于层页之间的联系。既然是以群组来分类，这是必然的结果。新世代的网络必须突破这层藩篱。在网络世界里，不论长、宽或高都应该拥有相同的价值，唯有距离能成为限制因素。方向性的不均衡只会造成阻碍而已。”

老师的话有时深入专业领域，有时又跳进抽象的世界。我只能依靠自己少得可怜的知识及电子叶的辅助勉强听懂。

“大脑也是一样。”

“大脑？”

老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没有移植电子叶的正常大脑。

“大脑可是人类所知的最优秀的信息演算装置，不论想要开发任何信息处理技术，只要模仿大脑就对了。手边有这么棒的模板，不照抄实在太傻了。”

老师漾着微笑转头望向荧幕，在看似年代已久的键盘上敲了一个按键，画面上跳出一面同样看似年代久远的网络浏览器。接着老师从书签列表中挑选了一个网页。

网页上有个奇妙的3D半透明球型图案，一部分呈现渲染般的红色，看起来像是热感应影像一般。红色区块一下出现在球体表面，一下出现在球体内侧，浓淡各有不同，就这样不断重复出现又消失。

“这个网页能够实时观测京都市的网络通信流量，画面上的球体是市内的通信网路示意图。通信流量较高的地点会显示红色，流量降低又会变回黑色。这个随着时间而发生浓淡颜色变化的现象，跟大脑活动观测图非常相似。”

我看着画面上的网络活动观测图，回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本古典小说。小说里，网络有了意识，整个地球成为一个会思考的物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老师，他的回答是：

“这也不是不可能，但就算地球会思考，毕竟时间与空间的规模相差太远……恐怕不见得能与人类进行交流。”

老师非常认真地聆听了我那些宛如天方夜谭般的幼稚想法。他不仅是年过半百的天才，更是社会公认的伟人。这样的大人物却愿意与我这个年仅十四岁且没有任何背景的孩子站在平等的立场上交谈，这让我既开心又骄傲。

“御野，你仔细看看这些红色的部分。你认为这些活动的区域，能称之为层页吗？”老师指着画面，我忍不住将身体往前凑。

“那不是平面的层页……是立体的领域。”

“你的领悟力不错。”老师喜滋滋地笑着说。对我来而言，能够获得老师的赞美远比获得演算程序设计比赛优胜更加光荣几千倍。

“必须以立体的观点来思考。网络活动区域随着时间而变化，跟大脑的活动很像，跟宇宙也很像。宇宙诞生前的摇曳状态，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老师的话实在太过天马行空且没有脉络可循。我只能依靠电子叶辅助理解。就好像老师正驾驶着一列银河列车，而我必须牢牢抓紧了才不会被甩下车厢。

“御野。”

“是。”

“我问你一个问题。”

老师好整以暇的一句话让我瞬间紧张起来。

“要让网络通信状态与大脑活动完全相等，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我绞尽脑汁，全速运转电子叶，拼了命地想。我感觉整个脑袋开始发烫，甚至超越了夏天的气温。但任凭温度再怎么上升，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不知道。”

我的胸中充满了苦涩。或许老师并不指望我能说出答案，但当着老师的面说出如此窝囊的话，让我感到极度懊恼。

“要让网络与大脑相同，只需符合一个条件……”老师说道，“那就是‘自由’。”

“自由？”

“任何信息都能够流通至任何角落，没有轻重、贵贱之分。只要达到这点，网络活动自然就跟大脑一样，因为大脑正是最自由的。”

老师说得轻声细语，但那口吻却仿佛想要宣扬这句话。

他不是在教导我，而是在教导全世界。

“御野，我希望你能获得自由。”

老师转头朝我望来。此时他的眼中只有我，没有世界。

“我希望你能待在一个能够自由撷取及发送信息的位置。随着电子叶的普及，每个人都必须与信息融为一体的崭新时代即将到来。但信息终究会遭到束缚，成为秘密。常识、道德、经济、欲望等各种力量都会成为阻碍信息流通的绊脚石。”

老师说得严肃且沉重。

我不禁擅自想象，从过去到现在，老师一定为了那些凡夫俗子吃了不少没有意义的苦。有些人摆脱不了常识的束缚，有些人抗拒不了金钱的诱惑，还有些人无法理解老师的才能。老师一定是长年来饱受那些人的折磨。

“即使如此，信息还是应该维持在自由状态。”

我凝神倾听老师的谆谆教诲。

心中的感情已接近崇拜。

“诀窍只有一个……”老师对我淡淡一笑，“那就是公开信息。”

老师当年教导我的“公开信息”这个理念，在我心中是如此美丽、纯洁，那就像是一根贯穿了污秽世界的崇高水晶尖柱，正面挑战沉溺在金钱与权力中的大人们所组成的社会。在年幼的我眼里，这个理念是如此尊贵非凡。老师就像是科学的传教士，愿意为了信念而殉教。跟那些愚昧无知，只知道享乐与赚钱的大人们是完全不同的。老师是我的理想，是我的偶像。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当我成为那些污秽的大人的一分子之后，我才发现我错了。

老师创造了信息素材的原始码，原始码创造了宛如大脑一般美丽而神圣的网络。至于那网络创造了什么，后来我终于想通了。

那正是隐藏在老师亲手写下的原始码背后的真相。

污秽的大人们的利益。

7

孩子终有一天会变成大人。尤其是生活在日本这个幸福的国家，享受着先进且完善的社会保障，孩子即使没有付出多少努力，也会“自动”变成大人。就好像二氧化硅凝聚在岩层表面，逐渐形成石英一样。

当年的我，还只是一些松散的二氧化硅。经过长达十四年的结晶现象，如今已成为一颗矿石。但是在成长过程中，我吸入了太多杂质，无法成为一颗透明的水晶。然而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透明的水晶。

我走进信息厅地下停车场，坐上停放了两天的私人汽车。

刚在座位上坐好，电子叶便自动进行认证，车子随即启动。停车场的充电座自车体下方脱离车身，发出宛如皮球泄气一般的嘶嘶声。这辆车虽然是我的私人用车，但只要用在通勤上，充电费便可以报销。所谓的报销，说明白点就是花人民的血汗钱。但这种事要是太在意的话，恐怕连喝办公室里的咖啡也得战战兢兢。

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停车场。

来到室外，刚好是太阳下山的时间。京都几乎没有高耸的建筑物，唯独巨大的通信塔“京都PIARA”特别醒目。

“京都PIARA”是维持市内通信网路运作的核心通信塔，由大型信息企业“亚尔康”投资兴建。除了通信机能外，还包含餐厅以及瞭望台，如今已成为京都的热门观光景点。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这座通信塔，理由是与古都景致格格不入。然而自从有了这座通信塔之后，京都的通信质量变得非常好，我相信网络的连线速度远比“景色”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加重要得多。

我将视线移开通信塔，眼前的信号灯刚好变了，半自动驾驶的车子缓缓减速。

一群观光客通过斑马线。此时才刚入夜，路上行人不少。由于时间还早，我不想直接回家。白天想起老师的事让我有些感伤。

信号灯再度改变，车子沿着丸太町路向东前进，到了河原町路的路口后往左转，沿着鸭川一直北上。虽然直接回家也没什么不好，但我还是想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我开过了今出川路，来到鸭川三角洲附近。再继续往前开，就要开进深山里了。我在过桥头拐了弯，从鸭川沿岸转入与贺茂川平行的巷道里。

就在这时，我发现车窗外异常明亮。

我把车子停在路旁，走过斑马线。放眼望去，是一大片河岸和堤坝。我所在的地势较高，贺茂川河岸的景色尽收眼底。

吸引了我的目光的光芒，原来是来自一片由塑胶房屋组成的“聚落”。

一座座以塑胶制成的简易建筑坐落在河岸上，乍看之下宛如一排排置物柜。那个“社区”的里生活设施实在太过简陋，令人不禁联想到发生大灾难后仓促搭建的临时收容所。这座位于河岸边的社区，正是市民们口中的“聚落”。

住在里头的人，都是经济上处于弱势的市民。

它的正式名称为“基本保障住宅”，里头住的都是一些因某种理由而无法工作且没有积蓄、生活不下去的人。现如今已没有所谓的“游民”或“街友”。虽然建筑物寒酸简陋，但每个人都能分配到住处。不仅如此，住在里头的绝大部分市民都移植了电子叶。早在十五年前，移植电子叶便已成为义务，即使是在那之前出生的人，只要提出申请就可以免费进行移植。因此那些人跟我在“硬件”上并无丝毫差异。但他们与我之间，却有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就是“信息等级”的差距。

等级就是阶级。

信息的阶级就是身份的阶级。

这是一套根据《信息等级规范法》所制定的新形态阶级制度，随着电子叶的普及而逐渐融入国民的生活之中。继信息大国日本出台这套政策后，世界各个先进国家纷纷考虑推动相同政策，现在它已经成为新世界的人民分阶原则。

《信息等级规范法》对人民的信息处理权限有着严谨的规定。

每个人的信息等级，会依其社会贡献度、公共评价、生活态度及纳税额而有所不同。政府依据信息省人事局所掌握的国民信息进行评核，将所有国民划分为国民基本信息等级第一级至第三级。

信息等级会影响两种权限：

第一，可取得的信息量。

第二，个人信息的保密。

现代都市几乎全由信息素材打造而成，每个人都随时受到监控。“不要追踪我”“不要监控我”这类要求在这年头是行不通的。只要住在都市里，个人资料就会被采集，至于谁能看见这些资料，则是管理层面的问题。而信息等级的高低，正与信息的管理息息相关。

等级越高的人，能得到越多信息。

等级越高的人，越多信息能获得保密。

等级越低的人，能得到的信息越少。

等级越低的人，能获得保密的信息越少。

简单来说，信息阶级就是“信息自由度”的阶级。

大部分的一般国民都是“等级二”，这是最普通的等级。如果经常参与慈善活动，或是从事社会贡献度较高的企业活动，则有可能提升至“等级三”。相反地，如果因违反交通规则而遭受处罚，则有可能跌落至“等级一”。

等级的差别并不会对生活造成巨大变化，却会在许多细节上呈现出差异。例如买保险的时候，保险费会因等级而有所不同。此外，等级越高，买电影票或演唱会门票时越容易买到好位置。这是因为卖方认为等级越高的人越不会做出偷拍之类的行径。

有些人认为这种程度的差距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等级一跟等级三并没有多大差别。

真正的鸿沟，是在等级一之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嬉笑声。我转头一看，那里坐着三个男孩。他们并肩坐在昏暗的堤坝上，前一分钟还在兴奋地哈哈大笑，后一分钟却又鬼鬼祟祟地讲起悄悄话。我大概猜得到他们在做什么。他们的举止，就像第一次偷东西的小孩一样让人一目了然。

前方的“聚落”里，大概住着他们心仪的女生吧。

聚落里的居民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因此适学年龄的孩子也可以像一般孩子一样去学校上学。教育也是基本保障的环节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但由于这些人必须接受政府的救济，他们的信息等级当然会被降至最低。基本保障只允许及强迫他们移植电子叶，却没有仁慈到让这一群从不缴税的人拥有更多权限。

因此他们的信息等级都是“零”。

几乎得不到任何信息。

个人信息也不受任何保护。

所有住在聚落里的人，全部都是等级零，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女性。

“等级零”的个人资料几乎不受保护，因此那些男孩能够轻易取得聚落里的女孩的一切信息，当然还能偷窥。

那些简易住宅都是以信息素材制成。这些信息素材很尽责地不断撷取房屋内的所有影像信息。单就这一点而言，其实每个人的家都一样。就算是我所住的公寓，或是信息厅的办公室，都受到信息素材的实时监控。但在一般情况下，这些信息都受到安全系统的保护，没有外泄的忧虑。

然而等级零的信息不受保护。这些人的个人隐私就暴露在阳光之下，任何人都能随便获得。那三名男孩轻而易举就能取得聚落里的女孩子的裸体影像。所谓的等级零，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任何不想被他人知道的秘密，甚至是性方面的隐私，都会毫无分别地遭到公开。

宛如过着赤身裸体的生活。

换句话说，那群男孩的偷窥行为并不违法。虽然有道德争议，但没有任何法律可以加以处罚。

这样的社会现状当然引发了部分人士的非议。今天在我收到的电子邮件中，有一封就是要我参加一场关于等级歧视的道德议题检讨会。但说句老实话，对现状不满的人真的只是“部分人士”而已。这十年来随着时代的进步，社会思维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那几个男孩当然也不例外。此时他们已站了起来，一边嬉闹一边离去。他们的偷窥行为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小小的恶作剧而已。

因为对方的身份是等级零。

等级零的裸体并没有任何神秘感。

他们若是看到其他女孩的裸体，想必会更加兴奋。例如同样为等级二，个人隐私受到保护的女孩，一定会令他们更感兴趣。等级零的个人隐私是公开的信息，就跟一丝不挂走在街上一样。因为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没有任何意义。这已成为相当普遍的价值观。

事实上，我当年也是这样。

初中时的我，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在相同的社会环境中长大，拥有相同的价值观。对等级零的裸体不屑一顾，对等级三的裸体却是疯狂追求。直到长大成人之后，我才渐渐对这个价值观产生怀疑。

距离那年夏天与老师的邂逅，已过了好久好久。

专题研讨会最后一天的演算程序设计比赛，我弃权了。我什么也没做，因此交不出任何成果。说穿了，当时我已经对比赛提不起兴致。即使到了最后一天，我还是只想着跟老师说话。我希望与老师的对话，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就在最后一天，当我走进研究室时，发现老师并不在里面。我问研究室里的学生们，他们也说不知道老师去了哪里，只交给我了一封老师亲手写的信。

信中写着这么几句话：

你应该获得自由。

你应该待在能够自由取得信息的位置。

你应该追求等级五的身份。

从那一天起，我才得知原来还有超越等级三的信息等级。事实上这是任何人都查得到的信息，并不是漫画里的那种神秘的隐藏等级。只不过对一般人来说，那是太遥远的世界。

任职于信息处理相关领域，且拥有专业执照者，可升级为等级四。

信息厅的上层职员，职衔为审议官以上者，可升级为等级五。

内阁总理大臣及各省大臣，可升级为等级六。

四到六的高阶等级，与一般国民零到三的等级有着明显的不同。唯有钻研于专业领域，并且在政府核心机构任职的人，才能获得这些权限。老师给我的信中，正是要我以此为目标。

从那一天起老师就消失了。

老师的失踪，没有任何征兆。当时老师才五十三岁，还是活跃于信息领域最前线的研究员。除了京都大学之外，他还为政府及企业承接研究项目，同时进行着数种最先进的研究。没想到他突然抛下一切，就这么从世界上消失了。

道终老师发明的信息素材及电子叶，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据说他在失踪之前，正在积极研究量子计算机的高速化理论。平日他往来于京都大学与私人企业研究机构之间，全身心投入到这两处超级量子计算机的研究上。倘若能实现信息处理的大幅度高速化，世界将发生第三次重大变革。然而老师却丢下了研究到一半的成果，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令整个研究界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有人说道终老师一消失，人类的进步速度将从骑脚踏车退化成徒步。

各领域的研究者都有一种无所适从的彷徨感。

这股笼罩着全世界的悲伤气氛，令我心中的“独一无二感”愈加强烈。

因为道终老师最后留给我的那几句话。

像老师这样的稀世天才，竟然特地为我留下了几句话。

对当时还在读初中的我而言，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启示”。不是启示装置发出的那些假启示，而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只为了我而遗留下的启示。那才是机械绝对无法模仿的“天启”。

从那一天起，我便踏上了老师所指示的道路。我的目标是信息厅上层官员才能获得的“等级五”。

读书本来就是我的强项。初中毕业后，我进入了日本国内屈指可数的明星学校，心无旁骛地踏上成为社会精英的典型人生道路。高中期间除了读书之外，我更深入学习信息处理相关知识。尤其是与网络系统有关的程序语言，以及关于老师所写的信息元件系统原始码，我在高中时已拥有不逊于专家的理解。我想要掌握老师曾经学过的所有知识，由此拉近与老师的距离。老师就是我人生中指引方向的星辰。

我顺利获得保送名额，进入了信息学研究领域的世界最高学府，也就是京都大学信息学部。这里毕业的学生将来进入信息厅工作的比例为全国之冠。到目前为止，我是完全按照计划一步步地过着自己的人生。但是就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当学生有不少空闲时间，而我热衷于分析老师留下的系统程序，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我夜以继日地研究信息元件的控制机制，试图将整个网络系统的架构摸得一清二楚。我一直认为这就是接近老师的捷径。

但在分析的过程中，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信息元件所建构出的网络世界是如此美丽。那是一种模拟了人脑的多工并行型信息网路，采用的是多元领域的重叠理论。但是在系统的深处，却暗藏了一个秘密。

那就是空转。

简单来说，就是做白工。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一定是我搞错了。老师绝对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瑕疵。但是不管怎么看，信息元件与信息素材的基础系统确实存在着相当严重的空转瑕疵。这个瑕疵会导致网络信息传递速度出现局部性的偏差、延迟并降低精确度。我试着修正这些瑕疵，写出新的程序码，并进行了模拟测试。没想到我这个凡夫俗子写出来的系统，比老师留下的现行系统在网络质量上竟然提升了百分之八。虽然只是个位数，却是相当可怕的差距，对全世界的总生产效率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自从发现这件事后，我更是如发了狂般研究原始码，想要彻底掌握整个网络系统中的奥秘。耗费数月，我终于找出了空转问题的原因。

信息元件网络的空转，其实是在模拟大脑系统时不可避免的失衡现象。就好比是建立网络系统时随之产生的“习惯”。既然是模拟大脑的系统，自然会有速度快的部分及慢的部分、精密度高的部分及低的部分，而这会降低整体系统的质量。

但找到了答案之后，我心中的疑惑反而增加了。

凭老师的能力应该有办法排除这个问题才对。

老师不可能没有看出这个瑕疵。像老师这样的天才，不可能看不出连我也能发现的系统缺陷。因此我敢肯定，这个系统缺陷是老师刻意留下的。但如此一来，却又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老师要这么做？

不久之后，我找到了答案。

老师在开发出信息素材之后，许多企业及财团法人希望让他任职董事。以老师的成就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本身并不足为奇。但若查看相关组织内的其他董事成员，或是与其有着密切关联的国会议员姓名，就会发现那些乍看之下毫无瓜葛的一群人，其实有个共通的特征。

不管是组织也好，个人也好，都与《信息等级规范法》脱不了关系。

就在这一瞬间，我想通了一切。所有碎片拼凑出了一幅令我不愿多看一眼的图画。

所谓的信息等级，其实是为了创造某些人的利益而刻意建立的制度。

老师故意留在系统里的失衡现象，造就了网络上的速度差异及精准度差异。政府认为这个差异是系统上无可避免的特征，因此制定了一项条例以作为资源分配上的初期依据。而这项条例就是《信息等级规范法》的前身。

等级较高者，使用网络质量较高的部分。

等级较低者，使用网络质量较低的部分。

从前的我对此一无所知，且不曾产生怀疑。我满心以为网络的状况与信息的阶级制度只是刚好互相契合，资源的分配并无任何不当之处。但现在我看出了真相。网络资源的不平均是老师刻意留下来的瑕疵。明明老师可以制作出更有效率、更均衡的系统，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当我推导出这个疑惑时，答案已呼之欲出。

官商勾结。

新世代网络系统的研发一旦成功，将带来世界规模的新市场。这套系统能够改变世界，而只要在系统里玩一些小花样，就可以在新的世界里创造出庞大的利益。

所谓的小花样，指的就是蓄意的劣质化。

系统的劣质化创造了信息地位上的优劣差距。

而阶级政策最有效地运用了这个差距。

这是一出大得令人咋舌的戏码。但是我所查到的那些组织及相关人士，却握有足以演好这出戏的权力。政治、官僚、企业及老师的研究成果沆瀣一气，除了良心的谴责之外恐怕世上已找不到任何绊脚石。

阶级政策是人为操弄下的产物。其背后不是个人的意志，而是一大群人的欲望。

以老师的才能，要设计出更有效率、更单纯、更平整的网络系统绝对不是难事。但过于平整的地面无法创造“价值”。股票价格有涨有跌，所以产生了市场；土地价格有高有低，所以产生了利益。

老师亲手创造出了新的天地，亲手加入了人为的偏差，并且把它当成商品卖了出去。正义并非商品的必要成分。不论是政府机关也好，私人企业也好，想要赚大钱的人多如牛毛。这些人看见老师拿在手上的“未来的商品”，肯定是热情地摊开了双手。这就像是一种“只要知道内情就能赚钱”的内线交易。一种规模广及全世界的内线交易。

老师献上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换来了地位、荣耀与财富。

老师得到了能够继续进行后续电子叶研发的地位、荣耀，以及预算。

付出的代价，则是打着“系统特征”为口号的阶级制度。

当时还在读大学的我，在得到这个结论的一瞬间，不禁回想起了在那纯真年代曾听老师说过的那句话。

——任何信息都能够流通至任何角落，没有轻重、贵贱之分。

老师对我的谆谆教诲……

“公开信息”的信念……

曾经让我深深着迷的那根贯穿了污秽世界的崇高水晶尖柱，原来有着这样的本质。

那只是一根为了维持完美风貌而将混浊的水晶溶解重制而成的假货。

骗人的玩意儿。

8

车子轻轻地滑进了公寓停车场。进入停车场后，我开启了自动驾驶，拿起一袋回程路上买的下酒菜。车子在我承租的停车格上停妥，充电座旋即升起。

我下了车，搭乘停车场的电梯直抵十五楼。两天未归的屋子里昏昏暗暗，没有任何人在等着我。按下开关，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三室一厅的房子对单身汉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一点。

信息厅高阶官员这个响亮的头衔，让我拥有高于一般人的收入。这间公寓我只住了不到一年，但已经有些厌烦了，最近正在寻找新的房子。我喜欢搬家，一来可以转换心情，二来可以跟那阵子认识的女孩子彻底断绝往来。

我取来玻璃杯、冰块，以及一瓶威士忌。这是相当高级的威士忌，但不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我家里的酒有三分之一都是别人送的。对于那些想跟信息厅拉关系的私人企业来说，这就跟糕点之类的伴手礼没什么两样，就算送了之后没有效果，也是不痛不痒。

因此我即使收到了这类礼物，也不会做出任何回报的举动。大部分的情况下，我依然摆出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表情。这种毫无意义的利益输送，正是大人世界的运作法则。孩子们永远不会知道，只有进入大人的世界才能得知的秘密。

Useless rule、Useless style、Useless interest……

（无谓的内规、无谓的惯例、无谓的既得利益……）

这些就是我离开了大学，进入社会后学到的东西。我逐渐熟悉了从前一无所知的大人世界，逐渐能够想象大人们的心情。当然也包含年纪比我大上四十岁的老师的心情。

老师想必是经过了一番内心挣扎，才决定为了满足既得利益者而在网络里放入缺陷。如今这套网络系统依然保留着老师的内心纠葛，宛如人脑般联系着全世界。

我往杯里倒了酒。一口干了第一杯，旋即又倒了第二杯。

去年，我晋升为信息审议官。

信息等级也跟着提升，成为等级五。

我终于获得了老师所说的等级五地位。等级五的电子叶就像是一张梦幻般的通行证，能够让我做到许多过去做不到的事。就算是一些违法的行为，也能以“执行勤务所需”为由而做得肆无忌惮。包含取得大量个人隐私信息、公共层页的限制封锁及伪造或变更公共信息等等，全都不受限制。

也能够自由浏览许多过去无法进入的网络空间。不管是专业研究的数据库，或是企业的非公开信息页面，有了等级五的通行证之后，全都可以来去无阻。在总人口多达一亿的日本，只有不到一百人拥有等级五的身份。任何与信息操控有关的事情，只要是在日本做得到，我几乎都做得到。

但也仅此而已。

晋升为等级五之后，能做的事情也不过就是比等级四多一些而已，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变化。有的只是“量”的变化，在“质”方面没有任何不同。好不容易抵达了老师指示的地点，我却感觉什么事也没发生。

事实上早在升上等级五之前，我便已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当然没有天真到以为获得等级五地位后就能看穿人心，或是拥有超能力。想要以电子叶对大脑的监测来解析出个人的思考内容，在技术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顶多只能侦测出情绪处于亢奋或冷静状态，却无法将内心想法转化为文字。所谓的读心术，那是只存在于幻想世界的魔法。

即使如此，我的内心深处或许还隐隐期盼着看见魔法。

期盼着在老师指定的地点看见某种神奇的事物。

我小啜了一口酒，以动作指令向电子叶下达命令。电子叶唤醒了客厅里处于休眠状态的终端计算机，将计算机内的特定资料下载至电子叶内。接着我将电子叶的安全层级提升了一级，利用等级五的权限创造出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秘密房间”。

我所下载的资料，就是“麻药”。

电子麻药。

一种以电子叶的启示装置为作用目标的违法程序。让启示装置制造出违反法律规范的启示影像及启示感觉，借此获得快感。当然使用电子麻药是违法行为，一旦被抓到，将会被革职且背上前科。被革职会掉到等级三，背负前科会直接掉到等级一。但反过来说，只要不被抓到就什么事也没有。

既然要做，我当然不会露出马脚。只要在资料的存取及历史记录上加以小心，就不用担心会被抓到。毕竟我可是等级五，日本国内能在这方面的技术上赢得过我的人寥寥无几。何况我所使用的电子麻药是由我自己所写，仅供我自己使用，而且从不曾带出这个房间，根本不可能被外人抓住把柄。

我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启动了电子麻药。

现实中的躯体感觉逐渐变得迟钝，启示感觉慢慢掌握了主导权。此时我的脸上扬起了令我感到意外的笑容。那是一种自嘲的微笑。

在由孩童转变为大人的过程中，我彻底玷污了自己。整天利用等级五的权限偷窥个人隐私来骗女孩子跟我上床，要不然就是在等级五的保护下偷偷吸食毒品。工作敷衍了事，终日游手好闲，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只是过着追求刹那快感的每一天。我不讨厌这种生活，但也不特别钟爱。我过着这种生活，是因为我的脑袋什么也没想。自从得知等级五也没什么了不起之后，我便失去了人生的方向。我并不打算继续追求等级六，因为我知道等级六能做的事，多半在等级五的延伸范畴内。

现实感已完全消失，电子麻药所带来的快感已占据了我的大脑。

想要在脑中体验什么样的快乐，都可以用程序塑造出来。只要愿意花时间仔细设计，即使想让自己置身在酒池肉林之中也不是难事。但那并非我所追求的快乐。想要跟女孩子寻欢作乐，现实中就做得到。

在启示世界里，我总是回到孩提时代。

十四岁的身体，十四岁的感觉，十四岁的视线高度。我回到了刚与老师邂逅的那段日子。

遗忘已久的感觉，唤醒了同样遗忘已久的感情。

一种名为“期待”的感情。

在得知现实的丑陋之前，我曾拥有过。在聆听老师那些充满魅力的词句时，我曾感受过。在幻想等级五能看见什么样的世界时，我曾憧憬过。我利用麻药重现这些感情，陶醉在快乐之中。

原来老师不过是个污秽的大人。但即使只是一瞬间也好，我想要忘记这个事实。我想要永远对老师保持憧憬。我想要永远天真地相信老师跟那些污秽的大人完全不同。

启示装置创造出了虚拟的摇篮。我在梦里做着梦，在梦里抱着满心的期待，想象着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未来。

Useless time.

（无谓的时间）

9

今天难得没有迟到。因为我昨晚睡得早，今天早上甚至还有时间晨跑。我几乎想不出任何不健康的要素，除了昨晚吸毒之外。

因为太过健康，我在上午便把一整天的工作都做完了。趁有闲情逸致的时候多多在三缟副审议官面前展现优秀的一面，倒也不是坏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工作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到头来我还是闲得发慌，只好上网浏览新闻和购物网站。最近出了新型的终端计算机，我一时冲动就买下了。一般人根本不需要最新机型的那些性能，大概只有像我这种处理器疯狂爱好者才会掏钱买这种东西。要是连我也不买，难保制造商不会倒闭。

听说八十年前的人，会在家里放置一种名为“PC”（个人计算机）的机器。但是随着携带型技术的发达，随身带着走的机器已逐渐能满足绝大多数人的需求，后来只有极少数的发烧友才会购买速度较快的桌上机种放在家里。如今的状况也大同小异，绝大部分的人都是利用电子叶上网，只有极少数才会购买终端计算机放在家里。虽然已过了半世纪以上，这一点却没有丝毫改变。

“审议官，你有存钱的习惯吗？”

三缟一边问，一边将咖啡放在我的桌上。

“没有。”

“要是太爱乱花钱，被革职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从不做会让自己被革职的事。”这两天我至少干了十件违法的事，此时我却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何况我这可不是乱花钱。购买新型的终端计算机对工作也有帮助，比把钱花在买车或旅行上要有意义得多。三缟，你呢？你的兴趣是什么？”

“茶道跟花道。”

原来不是空手道。或许这年头的花道也有踢腿的动作吧。值得一提的是，三缟是京都名门世家的大小姐，不仅长得美、家世好，工作能力也是相当优秀。年仅二十五岁就获得等级四的殊荣，即使是在信息官房里也是唯一的特例。就算我被革职，只要她还在，信息厅就能继续运作下去。

就在这时，启示铃声响起，一封电子邮件出现在启示视界。寄信人为次长。

“怎么了？”三缟察觉我在浏览启示视界。

“次长叫我下午一点去找他……不知道有什么事。”

“啊……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请保重。”三缟一脸同情地对我低头鞠躬。

但愿别真的是革职通知。

10

午休结束后，我起身走向次长室。

我一边沿着走廊前进，一边全力运转电子叶，检查私人区域内的安全防护及历史记录状况。虽说我干的那些坏事绝对不可能被抓到把柄，但凡事谨慎小心一点总不会有错。当然，若有等级六的人强行窥探我的个人隐私，我只能束手就缚。但我想内阁总理大臣应该没空做这种事才对。

敲敲门，走进次长室。

信息厅次长群守调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转头朝我望来。他跟我一样都是等级五，但他是过了三十岁才移植的电子叶，在使用电子叶的熟练度上跟我完全不能比。凭他的本事，绝对不可能抓住我的把柄。他的看家本领不是专业能力，而是政治手腕。

次长的对面坐着两名我没见过的人物。

一个是外国女人，有着白色肌肤及一头剪得整整齐齐的漂亮金色短发。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一对浅色的瞳孔也正朝我望来。

另一个则是相貌精悍、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光看他身上的西装，就知道他一定是个有钱人。

启示视界上出现了两人的个人标注资料。若是遇到没有移植电子叶的谈话对象，只能以影像信息在网络上进行搜寻；而若是互相都已移植了电子叶，则启示视界上会立即弹出公开的个人信息。

但在看个人标注资料前，我就已经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脸。

“他就是审议官御野连。”

群守次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将我介绍给两人。我向他们鞠躬致意，他们也各自起身。女人先朝我伸出了手，说道：

“幸会，我是米亚·布兰。”

外国女人的日语说得非常流利。我一边与她握手，一边查看她的标注资料。米亚·布兰，医学及理学博士，专业领域为神经生理学。

紧接着男人也朝我伸出手。

男人体格高大，身材极为匀称，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表情虽然友善，目光却颇为犀利。光是那阴寒如冰的笑容，就足以让周遭温度下降数度。

“我是有主照问。”

我伸手与眼前的大人物交握。

有主照问。

信息业界的日本国内龙头企业，亚尔康企业的首席执行官。

原本亚尔康企业的规模大小在国内只排第三名，但有主照问凭着其高明的经营手腕，在短短十年之内就让企业规模扩大至世界第二。虽然他才四十一岁，却已成为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即使不看启示视界上的信息，也不可能不认得这个世界级的名人。

亚尔康企业跨足信息业各相关领域，尤其在硬件方面的市场占有率有着难以撼动的地位。与政府合作的案子也不少，例如铺设信息素材以提升区域通信网路质量，以及电子叶的受托研发等。附近那座京都PIARA，其事业主体企业也是亚尔康。

原本亚尔康为半民营企业，自从政府推动信息自由化政策之后便改为纯民营，但如今依然与政府之间互通声息。因为这个缘故，亚尔康企业的职员造访信息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首席执行官亲自来访还真是头一次。

“幸会，我是御野。”我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好年轻的审议官。”

“他相当优秀，而且别看他这样，他的信息等级可是五。”群守次长捧了我一下。

“这么年轻就晋升为等级五！真是太了不起了。”有主照问一脸吃惊地说。

“全靠次长的提拔。”

我谦虚地说道。就算他是亚尔康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平时见到等级五的机会应该也不多吧。等级四只要考试合格就能取得，拥有这个身份的人在民间多得数不清。我一看有主照问的个人资料，他自己也是等级四。然而等级五以上却是唯有政府官员才能获得的阶级，这无关能力，而是制度上的问题。

“请坐。”次长说道。有主照首席执行官与米亚·布兰并肩而坐，我则与次长并肩而坐，两两互相对望。

首席执行官露出慈和的微笑，以一对修长的双眸凝视着我。表情虽然带着笑意，但是眼神却极度理性且冰冷。像这样的人，大多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过他既然能干到首席执行官，就算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请问两位今天来访的目的是？”我切入了正题。

首席执行官与米亚·布兰对望了一眼。

“这得从很久以前的一件案子说起……”米亚·布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公司的资料存放服务器曾经遭人窜改内容。”

“窜改内容？被外人吗？”

“一百九十二台并行服务器的相同记忆位置，在几乎同一时间遭到窜改。歹徒应该是透过内部网络或是接近内部网络的平台动了手脚。”

“一百九十二台，在几乎同一时间……请问‘几乎’的意思是？”

“八纳秒
[3]

。”

我听得瞠目结舌。

“是真的。”

米亚知道我难以相信，主动再次强调。我大为惊愕。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并行服务器的基本用途就是存放重要资料，因此拥有极高的资料保存能力，这是毋庸置疑的。在设计上有些服务器会被故意放置在遥远的地方，有些服务器则是在特定时间才会连上网络，而且每台服务器的同步化排程都不同，因此就算有数台的资料遭到毁损，也一定找得到保存着完整资料的服务器。何况企业内部网络，也不是毫无防护措施。虽然会比从外部入侵要简单得多，但要在八纳秒之内窜改全部共一百九十二台并行服务器，这几乎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御野，这种事有可能做得到吗？”次长问道。

“做不到……至少我做不到。”

虽然不甘心，但这是事实。若要我做出一模一样的事情，我肯定做不到。我无法想象歹徒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法，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人一定是个极高明的网络黑客。

“服务器里的一部分资料被删除了。”米亚接着解释，“当时公司的新技术研发机构正在进行某项研究，被删除的就是关于那项研究的所有相关记录。我们认为歹徒正是进行该研究的研究员之一。”

我一愣，抬头问道：“你们已经掌握歹徒身份了？”

“没错，应该就是当时我们所邀请的客座研究员。资料遭删除后，这名研究员也跟着下落不明……我们认为他将资料删除后，带着这些重要的研究资料逃走了。”

“但是……”我略一思索，问道，“两位为什么找上我们信息厅？”

米亚点了点头，回答：“我们想要找出这名失踪的研究员，并且取回他偷走的资料。虽然我们同时进行着服务器的资料修复作业，但他的删除手法实在太完美……我们认为比起修复资料，或许直接把本人找出来可行性更高，所以今日特地来贵厅拜访。”

“但找人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吧？”我纳闷地问道。

信息厅是全国网络信息的集中地，确实在找人这件事上能够提供协助。但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搜集信息而已。就算真的找到了，我们也没办法逮捕。与其来我们这里，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到警察厅寻求帮助。各省厅之间会互相合作，我们只要接到警察厅的请求，当然也会提供必要的支援。

“我们当然也找警察谈过了……”米亚露出无奈的微笑，“但我们认为警察没办法找到这个人。毕竟警察已经找了他十四年，却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十四年？”

“没错，这个人已经失踪了十四年，资料遭到删除也是十四年前的事。我们找了他整整十四年，却完全找不到他的下落。毕竟这个人号称拥有‘人类最聪明的头脑’，当然不是省油的灯……”

顿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片刻后，我以飞快的速度进行思考。电子叶有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网络上胡乱搜索，我被强烈的不安所淹没。

有主照问首席执行官此时抬起了头。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他，凝视着我说道：“夺走重要研究资料的人，就是道终常一。”

我感觉到背脊一阵发麻。

原来是老师。

道终常一老师。

没错，我参加专题研讨会的那个时期，正是十四年前的夏天。我遇上了老师，他帮我上了一星期的课，然后就失踪了。

“我们想把他找出来。”首席执行官说道，“我们想知道他到底带走了什么样的资料。因此这件事不能只交给警察处理，我们必须想尽各种办法追查线索。这十四年来，即使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线索，我们都彻查过了。然而就在最近，我们又得知了一个小小的线索。御野连审议官，我们今天前来拜访，正是为了这件事。”

首席执行官叫了我的名字，把我的茫然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眼神令我相当不舒服。

修长的双眸，仿佛可以看穿我的内心。相较之下，我却完全看不出对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黯淡无光的瞳孔，诉说着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是一种没有丝毫人性的眼神，是一种正在等待猎物上钩的眼神。

“听说你是道终老师指导过的最后一位高徒。”首席执行官接着说道。

11

回到办公室内的私人空间后，我立即将玻璃墙切换为不透明。平常我会使用逐渐转白的切换效果，但今天我手指一滑，竟不小心让玻璃墙在一瞬间完全变成白色。外头的同事们或许都吓了一跳也不一定。

我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将终端计算机从休眠状态中唤醒。由于恢复待机的速度太慢，与电子叶的处理作业起了冲突，造成了指令的延误。我不禁心想，上次买来放在家里的新机型，应该再买一台放在办公室才对。于是我立即在启示视界里开启网络购物页面，但仔细一瞧，新机型竟然已销售一空了。我只好皱着眉头关闭了视窗。就在视窗消失的同时，玻璃墙的拉门滑了开来，三缟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朝我走近。她将咖啡放在我面前，说道：“真是难得。”

“难得什么？”

“难得看你心情不好。”

“我并没有心情不好。”

“真的？”

“假的。”

“看得出来。”

三缟说得没错，我现在可说是一肚子火。原因当然是那个男人……

亚尔康企业首席执行官，有主照问。

想到刚刚的事，一股怒气再度窜上胸口。

那个冷酷无情的首席执行官问了我一大堆关于我跟老师的问题，不给我留任何情面。我迫于无奈，只好对他坦白当年那段往事。我在参加专题研讨会时遇上老师……老师教了我很多事……那个夏天的整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跟老师聊天……在我讲述这些事时，那个男人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一对眼睛却不停上下打量着我。

话说回来，我不得不佩服他们竟能循线找上我。事情已过了十四年，何况我跟老师只相处了一星期，他们竟然能为此找到信息厅来，调查能力实在令我咋舌不已。而且他们判断出我是老师指导过的最后一名学生，这点也值得赞赏。等级五的个人隐私受到严密保护，他们竟然能把我的经历掌握得如此精准，实在令我叹服不已。

但是那个首席执行官在问完了所有问题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原来如此……我们听说你是道终老师的最后一位高徒，本来以为你应该知道一些关于他为何失踪的线索，没想到你跟他的关系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光是想到这句话，我脸上的肌肉便微微抽搐。

这种程度……

他竟然说……这种程度……

若以一般世俗的眼光来看，我跟老师确实只相处了一个星期。换算成实际的相处时间，恐怕也就不到四十个小时。单看这点，确实能以“这种程度”来形容。我跟老师就只是这样的关系。

但重点根本不在相处时间的长短。那个贼头贼脑的中年大叔根本不了解，我跟老师相处的时光是如此深刻而有意义。他不知道老师教了我多少宝贵的知识。一个缺乏想象力、什么也不懂的人，竟然敢说我跟老师相处的时间就只是“这种程度”。这是对我的最大轻蔑。像他这种对老师的思想一无所知的商人，想必连老师所写的那些完美的原始码的百分之一也理解不了，根本没有资格对我说出这种话。

何况“夺走研究资料”根本是种本末倒置的不实指控。当然我并不认为老师是个绝对不会偷东西的圣人，但我相信世界上如果有某种资料重要到让老师都想要加以删除，制作出这些资料的人想必就是老师自己。换句话说，那原本就是老师的心血结晶，那男人却把研究资料说得好像是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实在是大错特错。

老师当时是客座研究员，雇用老师的一方当然拥有权利，这点毋庸置疑。但他们不过是一群提供了研究场所及器材的无能之辈，却试图把老师的研究成果完全据为己有，未免太过分了。老师的头脑是所有人类的珍宝，却被他们形容成了“夺走私有物的歹徒”，这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我越想越是怒不可遏，不知触发了什么信号刺激，启示视界上竟弹出了有主照问的个人信息。那正是我此时最不想看到的东西，我愤怒的情绪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有主照问在二十多岁时还是个计算机工学的研究员，后来转换方向，开始学习经济。获得企业管理的硕士学历后，有主照问进入亚尔康企业工作，成功让亚尔康企业的规模急速成长，并晋升为首席执行官。如今有主照问已成为世界知名的日本人，名气不小于道终常一。

我看完这些记录后，气呼呼地挥动手指，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将启示视界里的所有视窗全部关闭。似乎其中有些是工作上的联络事项，但我管不了那么多。

“由我来处理吧。”三缟以她的权限接手了我所关闭的工作。

“看来你今天是没办法工作了。”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我想尽量挤出和颜悦色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只冷冷地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阻挡了一切信息的办公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啜了一口三缟冲的咖啡，温度高于体温的液体渗透进五脏六腑。

心情逐渐恢复冷静……

就算再怎么气，也无济于事。满脑子想着那个愚昧无知的公司经营者，把自己搞得心浮气躁，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反正我跟那个人大概不会再见面了。他十分清楚我提供不了任何关于老师的线索。虽说信息厅与亚尔康企业关系匪浅，信息厅很乐意提供协助，但毕竟这十四年来，没有发现老师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我们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我想警察厅那边的状况大概也是半斤八两吧。

说实在的，我认为任何人都找不到老师。

毕竟老师是自愿销声匿迹的，凭我们的这点能耐绝对没办法把他找出来。亚尔康企业花了十四年才找到我这条线索，想要查出老师的下落恐怕还得花上数十年的时间，说不定到时候老师早就过世了。倘若老师现在还活着，年纪已近七旬了吧。

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做的事毕竟有限。

我们只能尽量最有效地运用老师留下的成果。只能致力于印证老师发现的真理。老师总是走在道路的最前端，而我们只能以极缓慢的速度在后头追赶。

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电子叶也终于逐渐开始降温。

我一挥手指，启示视界上弹出了一面视窗。

看着世界上最令我熟悉的文字列，心情顿时平复不少。打从十四岁起，我就沉浸在这些文字之中。这正是老师遗留给我们的宝物。无比复杂、无比完美的信息素材原始码。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完全掌握这些文字列。

原始码的内容多达数百万行，我反复读了数百遍，却还是没办法通盘理解信息素材的信息元件网络系统。每一次细读，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领悟。

与这些原始码对话，就是与老师对话。

所以说，那个首席执行官的认知并不正确。长年以来，我一直在与老师的分身说话。我跟老师相处的时间绝非仅仅一星期。自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起，我就不断与老师的思想对话。我跟老师的关系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紧密。

不论何时何地，我都能与老师交谈。

对我而言，填满了整个启示视界的文字列就是老师。

“/redo_o”这串指令让我回过了神。

一看启示视界上的时间，竟然已过了两个小时。我不禁苦笑。与老师对话的时候，经常发生这种状况。太过专注于分析原始码，导致接收不到一切外在信息。

我轻啜一口已冷的咖啡。三缟泡的咖啡即使已经凉了，还是相当美味。或许不是味道问题，而是附加价值的问题。我再次将视线移回启示视窗上。

别人的做法我不清楚，但我在查看原始码的时候习惯同时使用左、右脑及电子叶。在理解上有时凭借理论，有时凭借图像，同时辅以电子叶进行搜寻及运算。换句话说，我惯于使用整个大脑来做这件事，这种专注的状态能带给我难以言喻的快感。

然而这么做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理论与图像之间出现无法合拍的落差时，集中力就会瞬间瓦解。我看着眼前令我难以释怀的一串指令，不禁再次苦笑。

这其实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指令疏失。原本该用“/feel_o”的地方，变成了“/redo_o”。这两个指令在执行上没有太大差异，若要勉强区分，只不过是后者的原始码会多一行。

事实上，在老师所写的这数百万行原始码之中，相同的疏失大约有二十多处。我几乎把全部内容都记在心里了，甚至可以如数家珍般地一一罗列出来。

我想象着老师撰写原始码时的样子。

老师可能比较习惯使用redo这个指令吧。但使用redo会多一行，因此当老师发现自己使用了redo时，大多会将它改掉。然而有时虽然发现自己使用了redo，却因为写得太顺畅而懒得改，让这道指令就这么遗留了下来。事实上，redo指令对程序运作没有丝毫影响，因此老师交出原始码后，这些redo指令并没有被改掉。或许只有最钻牛角尖的程序设计师，才会把这个当成一种疏失吧。世界虽大，或许只有我这么想。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过于自我膨胀的想法。

这些疏失表现出的是人性的不完美，反而让我感到爱不释手，这种心情就好像是与情人说着悄悄话一般。

就在这时，办公室玻璃墙外传来敲打声。我一解除收信限制，立刻收到了来自三缟的信息。内容是文化厅所委托的旧建筑信息素材化模拟施工方案。我身为上司，需要确认内容并盖上电子印章。

我将模拟方案浏览了一遍。不愧是三缟，若以一般眼光来看，这个方案几乎没有缺点。但与老师的原始码相比，就显得拙劣许多。不过拿她跟老师比，对她有些太苛刻了。

我粗略看完之后，修改了几个地方，将方案退回给三缟，顺便让她再泡一杯咖啡给我。随后电子叶送出了这么一排关于古典女权运动的小知识：“要求女职员泡茶为性别歧视。”包含这段信息在内，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都是垃圾。真正有用的信息少之又少，就跟DNA一样。

幸好三缟是个不拘泥于化石思维的新时代女性，她再度为我泡了杯美味的咖啡。这次她端了两只杯子进来，看来她想接受我的指导。于是我让她在我身旁坐下，借由公共层页给她上起了课。面对老师的原始码时，我是个学生，但除此之外，我已有能力教导他人。这让我不禁感慨光阴似箭，就算什么也不做，年纪也会逐年增加。

“木造建筑的信息素材化，必须以生物学的角度进行模拟，否则会影响精确度。即使木材被砍下来，它仍然保有树木的本质。”

“你的意思是必须将水分的移动纳入计算之中？”

“不，没那么单纯。最好把这些木材都当成依然扎根在土里的树木。”

我找出了一些生物模拟方案的论文，贴在启示视界上。三缟一脸严肃地读完后，恭恭敬敬地对我鞠了个躬，说道：“谢谢你的指导。”

从这方面的礼节就能看出她确实是个有教养的大小姐。虽然这跟她平常动不动就抬脚的形象颇有出入，但或许这就是她的魅力吧。

“我的方案漏洞百出吗？”

“不，很少。在我们厅里，你是最少出错的人。”

“比你还少？”

“我是特例。”

“真是可恶。”

大小姐即使是在辱骂上司的时候，依然摆着大小姐的表情。不过我们的信息等级不同，所以这倒也不全是她的问题。

“我得怎么做才能超越你？”

“这些是老师所写的原始码，你只要能写出一样的东西，就超越我了。”

“老师……你指的是道终常一？”三缟皱起了眉头，“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是吗？”

“请别拿我跟那个超越常识的天才相提并论。”

“没那回事，老师也是凡人。”

我从公共层页上的原始码中挑出刚刚注意到的部分，向她说明那是因为老师嫌麻烦而留下的一条较不适当的指令。

“哇……”

三缟用一副好奇的表情看着原始码。经我如此一说，她应该也能看得出那行指令确实不适当。但要从数百万行原始码中挑出这个疏失，大概只有我这个疯狂崇拜者才做得到。

“原来道终常一也会犯这样的错。”

“是啊。”

“我一直以为天才跟凡人不同，不会犯这种情绪造成的非理性疏失。”

“嗯，我原本也……”

我一句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傻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因遇上了某种不寻常的疑窦而停止运作。但电子叶没有任何异常。换句话说，停止运作的是我自己的脑。

“你想到什么了吗？”

我没有心思回答三缟的问题，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到底是什么让我感到如此难以释怀？

这种感觉……是矛盾。信息与信息之间产生了矛盾，两种信息南辕北辙。

老师是天才。

老师是不论我再努力多少年也追赶不上的天才。

而我却找到了老师的数个疏失，并且把这件事告诉了三缟。

没错，就是这里。

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我找到了矛盾之处。

我能做到的事……

老师不可能做不到。

“审议官？”

“我先走了。”

“咦？”

“抱歉，其他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我无暇关上公共层页，迅速收拾了东西，快步走出办公空间。三缟不断在身后大吼大叫，一直到我走出厅舍为止，启示视界及启示听觉一再出现对我的辱骂，但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跳进自己的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住处。

12

阴暗的房间里，唯有终端计算机隐隐发出震动。与计算机进行连线中的电子叶在启示视界上放出了数不尽的视窗，我一边以视线及头部的转动来切换层页，一边交叉使用键盘及手部动作，对数百万行的原始码进行了数百万次的扫描。

二十四处同义码。

我一一查看，想要找出老师留在信息素材原始码内的“人性”。

一到三十六字节的空白区域。

老师所写的数百万行原始码之中，偶尔会出现不同于一般正常写法的代码。这些误差并不会对整个系统的运作带来重大影响，只是撰写者的个人习惯。简单来说，只是一些因老师懒得修改而留下的无意义的痕迹。

四十九处替代指令。

但是……假如这些痕迹都带有意义呢？

一百零八处多重继承。

那些看起来像是懒得修改的不适当指令，以及那些无意义的空白区域，会不会其实都带着某种意义？倘若老师是个从不犯错的人，这个假设将推导出什么结论？只有像我这种将信息素材原始码审视过数百遍的人，才能感受到这个存在于心中的微妙矛盾，而这个矛盾又意味着什么？

我拼了命在原始码的大海里摸索，脸上却带着笑容。

为什么我直到今天才想通？为什么我一直把原始码内的缺陷当成老师的疏失？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还是对老师产生了这么大的误解？

这不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吗？

我所认识的道终老师，绝不可能犯下任何疏失。

我埋首于原始码中，把感到不太对劲的字符串全都挑了出来。信息与信息互相联系，慢慢拼凑成形，逐步更新我的检视方式。那就像是一些神秘、隐晦的暗语，藏身在完美无瑕的原始码之中。世上最丑陋的词句，却隐藏在世上最美的文章里。

天空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下巴冒出了无数胡楂。

经过反复筛选之后，我得到了二十四个字码。

Kitamon shinshindo 10:00

（北门 进进堂 10:00）

13

我走在今出川路上，眺望着位于右手边的京都大学的校园景色。一切是如此熟悉。当初就读京都大学时，这条路不知走过了多少次。就在走到北部校区与本部校区的交界处时，我停下了脚步。前方有一间咖啡厅。建筑物以色泽明亮的砖块砌成，散发着20世纪的风格，看起来古色古香。

进进堂，京都大学北门店。

创业于昭和五年，拥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老字号咖啡厅。每天早上八点开始营业，店里总是挤满了前来吃早餐的学生。即使到了下午或傍晚，店内还是相当热闹。除了忙着写报告的学生之外，亦有不少是来这里稍事休息的教职员。在京大的师生之间，这家店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四面全是灰泥木墙，整间店看起来就像是一栋古迹建筑。木头地板上排列着木制长桌及长椅，看起来不像是咖啡厅，反倒像是学校教室。

我在店内左右张望。此时已过了吃早餐的高峰时间，店内客人并不算多。一名中年男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着启示视界上的信息，两名女学生天南地北闲聊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客人。

我挑了个座位坐下，瞧也没瞧饮品菜单，直接向走来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咖啡欧蕾。打从在学期间，这就是我的最爱。

我抬头望向吧台后方的墙壁。墙上挂着看起来已有百年历史的圆形时钟，如今依然正常转动着。九点四十四分。我一边等着饮料，一边揉着彻夜未眠的双眼。

我知道自己正在干一件蠢事。

花了一整晚的时间，我终于解开了隐藏在原始码内的“暗号”。不，那种东西根本不符合暗号的定义。暗号必须拥有一套严谨的解密程序。只要解密程序带有一丝一毫的不确定性，答案就会跟着受到影响，如此一来便不能称为暗号。由此看来，我所解开的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暗号，因为解密的唯一依据是我个人的主观判断。

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我自己认为“老师应该不会这样写”的字符串全部挑出来。这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光是“应该”这两个字，就会让所有人捧腹大笑。就连我自己也抱着这样的想法。若有人问我如何定义“老师应该不会这样写”的字符串，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这完全只是一种感觉。

但我在挑出这些字符串时，内心是非常笃定的。就好像搜寻指令一样，只有符合条件的字符串才会雀屏中选。

在我心中，有着一位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老师，那就像是只属于我的老师。

在审视原始码的过程中，我的脑海中持续浮现出老师的身影，他不断告诉我“我会这么写”“我不会这么写”“这里只是偶然”及“这里是故意的”等等。我需要做的事，只是按照老师的指示行动。由于原始码实在太庞大，耗费了不少时间，但行为本身却是相当单纯。由此推导出的二十四个字码，组成了一句带有意义的句子。

北门，进进堂，十点。

于是我依照指示，来到了进进堂。

当然直到这一刻，我依然认为自己在干傻事。我完全想不出自己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10:00”这串数字就是个过于模糊不清的信息。我甚至无法肯定这指的是时间。就算真的是时间，也无法判断是早上还是晚上，亦不清楚这指的是何年何月何日。我以为自己可能遗漏了一些字码，所以最后又花了三个小时进行确认。我反复审视原始码，想要找出藏有年份或日期信息的字符串。但最后我什么也没找到。就只有那二十四个字，能够符合我心中的判断标准。若要挑出更多的字码，除非颠覆我心中奉为圭臬的思维模式。

如果这真的是一句隐藏在原始码中的暗号，老师真正想要传达这个信息的对象又是谁？

我可以肯定，世界上绝不可能有人能解出这个暗号。这无关天资聪颖或是驽钝，而是解题的方式本身实在太不合理。题目本身包含着一厢情愿且错综复杂的规则，却没有提供解谜者任何可循的线索。除非解谜者握有与出题者相同的随机数表密码，否则绝不可能解开谜底。

越是深思熟虑，我的结论便越接近一般常识。

这个结论就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题目，昨晚解出的暗号只是我凭空想象的产物，能够排列成读得通的词句也纯属巧合，没有任何意义”。

过于艰涩隐晦的解密方式。不知想要传达给谁的暗号。只有时间而没有年份日期的信息。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只是一场荒谬的白日梦。对老师太过崇拜，加上过度使用电子麻药，让我产生了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没错，一定是这样。

但我还是没放弃最后一丝希望，走进了这家店。

因为老师曾经在京大任教。因为我曾是京大的学生。

说到“北门的进进堂”，就只有这家咖啡厅。

服务生送上了咖啡欧蕾。杯子在桌上冒着腾腾热气，杯碟里放着搅拌勺及两颗方糖。我不禁心生感慨。毕业之后，已有数年没喝过这里的咖啡了。

“抱歉，我想请问一下……”

我叫住了正要离去的服务生。

“请说。”

“……每天早上大约十点钟，有没有一位年纪约七十岁的老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店门忽然开了，我反射性地望向走进店内的人。

下一瞬间，我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站了起来。

对方看见我，也微微有些吃惊。

但他旋即漾起笑容。

拥有最聪明头脑的人类，为世界奠定了网络基础，却从此消失了十四年的天才。

我人生的……

我的……

“老师……”

“很高兴见到你。”

道终常一老师就站在我面前。

时钟正指着九点五十五分。

专题研讨会的那个星期，老师曾带我去过一次进进堂。当时我点了咖啡欧蕾，而老师点了英式松饼套餐。如今相隔十四年，我与老师再度重逢，两人还是点了相同的东西。

老师已六十七岁了。十四年的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岁月痕迹。不管是刻画在皮肤上的年轮，还是每个动作的速度，都昭示着老师已是一位龙钟老人。

但老师依然是老师。下巴的胡须、凹陷的双颊及微带色彩的眼镜，都与当年毫无不同。我看着他，内心既怀念又紧张，仿佛回到了那年夏天与他初次相遇的那一刻。

“你升上了等级五？”

老师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嗯……去年终于升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拼命思考着该对老师说些什么。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的问题更多。

“请问为什么是等级五，而不是等级六？”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众多令我百思不解的疑惑之一。

“等级六没有任何意义，那只是为了隐藏真相而特地设定的等级。”老师泰然自若地说道，“那是负责对各种信息赋予人为价值，也就是建立‘市场价格’的一群人。就单以能做到的事来说，等级五就足够了。如果你无论如何想追求等级六，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我必须提醒你，你的付出与收获将不成比例。”

我有些感动，不自觉地吁了一口气。自己所具备的知识，与老师的认知刚好合拍，这段对话令我心旷神怡。我不禁露出了笑容。没错，我正在跟老师说话。一股真实感迅速在体内扩散，渗透至每个角落。

“老师，你为什么突然失踪了？”

“因为我必须失踪。我做了一些事，非躲起来不可。”

“这跟窜改亚尔康企业的研究资料有关吗？”

“有关……他们找上信息厅了？”

“首席执行官亲自来了。他们似乎与警察厅联手，到处寻找老师的下落。老师，现在才问这句话，或许有些太迟了……你来到这个地方，不会泄漏行踪吗？”

我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在店内左顾右盼。虽然是百年老店，但店面本身依循现行建筑法规，已完成了信息素材化施工。分布于建材表面及内部的信息元件正不断对店内进行着监控。我拥有等级五的权限，能够操弄信息以防止自己的行踪外泄，但老师做不到这一点。

“老师，后来你是否移植了……”

“电子叶？没有。”老师回答得轻描淡写，“所以我得靠这玩意。”

老师卷起了一边的袖子。仔细一看，老师的手腕上有一枚用胶带固定着的正方形塑胶片，边长约两厘米。

“个人资料伪装装置？”

老师点了点头。

个人资料伪装装置是一种能够产生虚假个人资料的违法装置。拥有电子叶的人可以利用这种装置为自己建立虚假的标注资料，像老师这样没有电子叶的人也可以化身为一个拥有电子叶的人。由于生活周遭无时无刻都有信息素材监控着一切，即使是没有电子叶的人，信息素材也能依其躯体特征进行精确的身份辨识，因此老师唯有依靠这样的违法装置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抓到。

“除了伪装型之外，还有防止自己的一切躯体特征遭撷取的阻隔型，但阻隔型的缺点是会与肉眼所见产生差异，因此要让自己不被发现，伪装型是最佳工具。”

老师一边看着手腕一边呢喃道。我试着用电子叶确认周边状况。根据信息素材搜集到的店内资讯，此时坐在这里的是拥有等级五身份且个人资料受到保护的我，以及五十八岁的自营业者“菲泽厚”。看来伪装装置正在发挥作用。即使是在市区内的咖啡厅里与老师闲谈，也不会惊动警察。

“亚尔康的人对你说了些什么？”老师问。

“他们说老师夺走了他们公司的研究成果后逃逸无踪。把你抓回来之后，将提起企业诉讼。”

“诉讼？听起来像是一场儿戏。”老师露出戏谑的笑容。

“他们还说正在对遭到删除的资料进行修复……”

“这确实是有可能做得到的事。亚尔康企业拥有速度相当快的量子计算机……不过恐怕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

老师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现实中的老师，与记忆中的老师重叠在一起。十四年前的那个夏天，老师对我畅谈世界信息化潮流，向我说明了公开信息的理念。在我的记忆里，老师是最纯真的科学家。

种种往事不断搔动着我的心头。

老师真的是个让我捉摸不透的人。

“看你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话想问我。”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凝视着老师。

“能回答的问题，我会尽量回答你。”

老师接着说道。他也看着我。

“我实在不了解……”

“不了解什么？”

“老师……我不了解老师你……”

太多的疑问，令我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老师，你为什么在信息素材的网络系统里遗留下了‘失衡’的问题？现在我们使用的网络，基于信息元件的基本架构，有着无可避免的速度差异，而这个差异衍生出了信息阶级的问题。如今法律上规定的‘信息等级’，也是由此而来。老师，凭你的技术，当初应该有办法排除这个问题，不是吗？”

“…………”

“现在的信息等级社会，跟老师所追求的公开信息理念背道而驰。信息全由上层的经济强权独占，位居下层的人全成了信息的弱势族群。这根本称不上自由，只是个单纯的功利主义社会。难道……是为了钱吗？为了持续进行科研，需要庞大的资金？老师，难道你已向现实屈服，抛弃了自己的信念与理想吗？”

我有如连珠炮般说出了心中的质疑。

“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还不止这个。老师，你成功让信息素材及电子叶进入实用阶段，在学术界拥有难以撼动的崇高地位。像你这样的世界级启蒙导师，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研究应该都不成问题才对。但你却选择销声匿迹。为什么？获得这一切，不正是你的目的吗？好不容易得到了资金、地位及研究环境，为什么你却一走了之？难道是信息素材及电子叶的成功，已让你获得了满足，不想再继续做研究了？倘若真是如此，你从亚尔康企业内部删除掉的那些资料又是什么？这十四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

想问的问题如涌泉般不断涌出。我就像个幼稚的孩童，对着成年人不断诘问。

“还有……那个信息素材原始码里的暗号又是怎么回事？你想把那个信息传达给谁？你到底想要叫谁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跟你见面？老师……老师你……”

我终于说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老师面前，我只是个学生。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直率地向老师说出了最真切的心情。

“老师，我想知道答案，请你回答我。”

“‘求知’是人性最根本的欲望。”老师咕哝着说道，“你问的这些问题，有的我能回答，有的不行。我只能告诉你，我想做的事情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首先建立假说，接着寻求验证方法，最后加以实践。Methods and Practice……就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想找出答案。”

老师推了推眼镜。

“御野，‘求知’是人性最根本的欲望。”老师以一对深藏在淡色镜片后的双眸注视着我，“你若有时间，就陪我去个地方吧。”

14

老师驾驶着车子，自京都市的东侧往西横越了市区。

这是一辆相当老旧的车。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必须自己打方向灯的车了。借由电子叶的搜寻，我确认了这辆车的出厂年份。这是一辆年纪超过三十岁的古董车。

“我很想换车，但毕竟我过的是躲躲藏藏的日子，不能开太好的车。”老师呢喃说道。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点了点头。老师绝对不缺钱。不管是信息素材或是电子叶，老师都握有多项专利。或许这些钱还不足以让老师进行大规模的研究，但拿来过奢侈的生活却是绰绰有余。

“为什么不在车上也设置伪装系统？”

“那么做或许能在车籍资料上蒙混过去，然而一旦开在路上，懂车的人一看就知道这辆车不是车籍资料里登记的那辆车。就这点而言，车的伪装比人的伪装要困难得多。毕竟爱车的人很多，对别人的长相有兴趣的人却很少。多亏了这个点，我才能躲藏十四年。”老师呵呵地笑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现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对标注信息深信不疑。毕竟在日常生活中遇上伪装装置的机会少之又少，因此根本没有必要对信息疑神疑鬼。

“要藏一样东西，就要藏在许多类似的东西里头。车子要选出厂数目最多的车型，人也是一样。该选择的不是刚好在中间的‘中位数’，而是数量最多的‘众数’。只要站在‘搜寻’的立场来思考，就很好理解了。这是一种将特定事物从众多事物中挑选出来的行为，因此想要加以妨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筛选的条件变得模糊。”

“这就是‘藏树于林’的道理？”

“你的文学造诣比我高得多。”

老师轻描淡写地赞美了我。虽然只是随口一句话，已足以让我感到无比欣喜。

车子自今出川路转进西大路，到了丸太町路又向西行。启示视界上的道路信息显示为“花园、太秦地区”。

“要去哪里？”

“岚山，我的住处。”

“岚山……老师一直住在那里？”

老师点了点头。我不禁大为吃惊。他自京都失踪，竟然就躲在距离京都车站只要三十分钟车程的岚山，而且一躲就是十四年。就算佩戴了伪装装置，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得到吗？

“这就是‘藏树于林’的道理，对吧？”

老师露出了戏谑的表情。即使再怎么感到匪夷所思，我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我们前往老师府上的目的是……”

“这个嘛……”车子停下来等红灯，老师放开了方向盘，说道，“有样东西想让你瞧一瞧。为了这个东西，我花了十四年的时间。”

“让老师耗费十四年的东西……”

“但是在那之前……”老师转头望着我，“我们先来上一课吧。”

“上课？”

“是啊，好久没上了。”

老师笑着说道。此时老师的表情，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

我心跳微微加速。心灵仿佛脱离了肉体，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我还有很多想教你的事。”老师说道。

“嗯……”十四岁的我点了点头。

信号灯转变为绿色，车子再度开始前进。

15

电子叶不断回报我所在的位置。车子经过岚山车站，继续往山上行驶，两旁的住宅逐渐减少。不一会儿，老师打了方向灯，将车子开进了一道栅栏内。

看起来似乎是一家幼儿园。

周围围着白色铁条排成的栅栏，园内颇为宽广，除了两三栋平房建筑之外，中央还有一片操场。老师将车子停进了操场前的停车位。除了老师的车子之外，旁边还停着一辆大型巴士。

下了车之后，我抬头望向建筑物。借由眼睛所取得的视觉信息，以及现在的所在位置，通过电子叶确认这座设施的各项信息。

“幼儿园？”

根据从网络上搜索来的信息，这里确实如我所见，是一家以照顾孩子为宗旨的社会福利机构。

“这里是‘柿木园’。至于其他信息，你应该能查到。”

老师一边说一边迈步前进。我跟在后头，依着老师的指示搜集信息。

“柿木园”

二零六八年九月 位于京都市右京区嵯峨小仓山的学前教育机构“柿木园”的营运申请获得批准。

二零六九年一月 主建筑及儿童养护楼完工。

二零七一年二月 短期居留楼及学习楼完工。

二零七八年九月 自立训练楼增建完工。

园长一名、办事员一名、幼教老师三名、营养师一名

在籍儿童 十四名（男八名、女六名）

我迅速读完了启示视界上的简易资料。这是一家小规模的幼儿园，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孩童。创建年份为十三年前，刚好是老师失踪的隔年。

我利用等级五的权限设法取得更详尽的信息。除了官方网站上的公开信息之外，网络之海里还有不少关于这座设施的小道消息。“柿木园”获得周边居民相当高的评价，与区公所也维持着良好关系。园长是菲泽厚，正是老师设定在个人资料伪装装置内的假名。

“老师……你开了一家幼儿园？”我走到老师身旁问道。

“是啊。”

“自从失踪之后，你就一直经营着这家幼儿园？”

“孩子们都叫我园长老师。”

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一位为世界带来变革的启蒙导师，一位拥有最聪明头脑的天才，竟然在京都的郊区与一群孩子腻在一起十四年。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

“请问……为什么老师要做这种事？”

老师笑而不答。

我们走进了装潢颇为别致的平房建筑内。一踏进门，我更是思绪大乱。十几名孩童聚集在门口的鞋柜附近，乱哄哄的相当嘈杂。年纪小的只有两三岁，大的则看起来像初中生，有男有女，各自嬉笑、逗闹着。一名看起来像幼教老师的年轻男人正在催促孩子们穿鞋。老师向那个男人喊了一声，男人回应道：“啊，园长老师！我们正要出发呢。”

“麻烦你多费心了。”

“没问题，今天我会跟对方好好说清楚。好了，大家听话，快坐上巴士。园长老师，我先走了。”

幼教老师低头鞠躬后，将孩子们带出了门外。几名孩童朝着巴士奔过去，一名看起来像是初中生的女孩子急忙喊道：“危险，别跑！”

我刻意将视线自那女孩子身上移开，问道：“他们要去远足吗？”

“不是……孩子们不在，我们刚好可以静下心来说话，平常要找到这么安静的时间可不容易。”

“原来如此……”

我望着那群逐渐远去的孩子，问道：“老师，这些孩子们都是……”

“嗯？是啊……他们都是等级零。”老师也转头望向孩子们。

老师的回答印证了我的想法。刚刚擦身而过时，所有孩子们的个人信息宛如泉水般涌现在我的启示视界上。这十四名孩童全都是等级零。

我心里明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他们都是幼儿园收养的孩子。有些失去了双亲，有些则是因故无法留在双亲身边。孩子们的遭遇各有不同，却有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必须依靠社会援助过活，他们属于经济上的弱势族群。

既然只能获得最低限度的生活保障，当然也只能得到相应的信息等级。就像住在贺茂川旁的“聚落”里的孩子们一样，这家幼儿园的孩子们的个人资料也只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换句话说，他们的个人资料是几乎完全公开的信息，那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也一样。

我看了一眼公共层页上的资料，年纪最大的女孩今年十四岁。明知无能为力，心中却免不了有几分同情。

此时，老师突然开口说道：“我只要支付一些费用，就可以把那些孩子们的等级从零提升至二，但我不能这么做。住在幼儿园的孩童若具有等级二身份，肯定会引起注意，这会造成我的困扰。”

“是，我明白。”

“还有一点，你可能有些误会。”老师转头望着我说道，“等级零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等级零……并不糟？”

“是啊，单以资讯取得这一点来看，等级零能做的事最少，几乎无法取得有用的信息，电子叶及信息素材能提供的帮助也微乎其微。但反过来说，等级零有着信息最公开透明的特性，任何人都能取得，这是等级零的优点。”

“优点？”

在我看来有害无益的事情，老师却斩钉截铁地称之为优点。

“信息的公开是很重要的事。御野，抛开上课这件事，我想先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咦？”

“你刚刚这么问我……现在的信息阶级社会，与信息自由的理想背道而驰，这不是违反我的信念吗？”

我点了点头。老师接着说道：“现在的社会确实有着信息阶级的歧视问题，信息的分配状况并不平均。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失衡现象，将来会慢慢消失。到了五十年、一百年后，人类将进入一个有全新价值观的时代，信息阶级将成为过去式，分配不均的问题也会完全消失。但是，御野……”

“是。”

“这些一点也不重要。”

“咦？”

“我所追求的信息自由，并不是一种套用在社会上的观念。例如现在是信息阶级社会，而将来会成为信息自由社会，这些社会局势的变化都只是附带结果之一。我们甚至可以说，以长远的眼光来看，现在的阶级歧视反而是件好事。这是达成我所追求的信息自由的捷径，更是唯一的选择。”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吧。”

16

“介观回路。”

老师说着，在白板写下了这个名词。

幼儿园的大教室里，老师正在给我“上课”。

严格说来，这里是娱乐室。内部装潢以明亮的色彩为主，风琴立在墙边，地上铺着宛如学校一般的油毡地板，很明显这里是设计给孩子们使用的空间。面对操场的方向，是一整片的玻璃拉门。来时见到的那辆大型巴士，已载着孩子们不知去了哪里。

室内中央摆着一张单人书桌，我就坐在桌边，简直像个小学生。老师站在我的正前方，身旁有张过去遗留下来的白板。我看着那面白板，往事不禁浮上心头。老师没有移植电子叶，所以上课时总使用这种“最原始的启示装置”。

“这是‘介观神经回路’的简称。”老师接着说道。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的话。

“‘介观回路’是一种由大脑神经细胞所组成的回路，每组回路都是大脑信息处理机制的基本单位。由于它介于神经细胞层级的微观机制及脑叶或整个脑的宏观机制之间，因此称为介观回路。介观的英文是mesoscopic，意思就是‘中间的’。大脑会在成长过程中建构介观回路，并在存活期间里不断更新回路的内容。”

“有没有办法给它一个更具体的定义？”

我突然抛出了这样的问题。这就是我与老师的对话方式。

“或许我们在条件的设定上应该给予一些模糊空间。例如介观回路是由几个神经细胞组成，或是介观回路属于哪个脑域等，都是不正确的定义。介观回路是一种只能借由机能来定义的概念，因此规模有小有大，如果要勉强加以规范，将会偏离概念的本质。介观回路存在于脑域、小回路网、超微细结构等各种层级，而且互相会造成影响。要分析介观回路的机能，往往不能只监测一组回路，而是必须对数组回路同时进行监测。只有秉持贝斯三次元重建理论及多峰分布理论，才能看清介观回路的全貌。”

“你指的是云端概念？”

“你的解读相当正确。”

老师笑着肯定了我的推测。对于老师所教给我的知识，我自认为有一定的理解，而听了我的一句话，老师也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这种“心领神会”的感觉促进了内啡肽的分泌，带给我最原始的欢愉。

“虽然这样的解读方式很正确，但介观回路的机制和机能要复杂得多。”

老师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

“假设一个圆代表一组介观回路。”

老师说着，又画了一个圆。接着是第三个，与前两个圆重叠。就这样大小不等的圆圈越画越多，而且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一组介观回路可能是其他介观回路的一部分，大的介观回路里可能包含许多小的介观回路。

这些介观回路层层交叠，建立起机能性的联系关系，而且所有回路都持续进行着多点并行式的活动。光是我现在画的二次元模式图，看起来就相当复杂，更何况是建立起三次元关系的大脑，复杂的程度更是呈几何倍数增加。大脑内部所囤积的信息，恐怕远比你所想的还多得多，而且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御野，你能想象那是什么状况吗？”

“要作出具体的想象，恐怕有着本质上的瓶颈……”我露出了求饶的窝囊表情，“以大脑来思考大脑的结构，这已是哲学的范畴。”

“哲学是最先进的科学。”老师喜滋滋地说道，“若依照你提出的概念，就意味着我无法想象那个状况，但你可以。因为你除了大脑之外，还拥有电子叶。”

“这么说……也有道理。”

我顿时有种被老师将了一军的感觉。既然多了电子叶这个工具，确实可以自“脑外”思考大脑的问题。当然若要我实际做做看，我只能举手投降。

“有点跑题了，现在我们回到正题。”老师转头面向白板，接着说道，“人的大脑从一出生就开始建构介观回路，而且结构会越来越复杂。由于大脑并不是一种以追求最正确答案为目的的装置，因此有时候也会建构出缓慢或毫无意义的介观回路。这一类回路不断累积，便造就出了每个人不同的个性。御野，我相信你也有一些个人的习惯吧？”

“习惯吗？”

经老师这么一提，我旋即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习惯动作。例如当我在打字时，如果偶然停下动作，手指会不由自主地轻敲F键及D键。

“这些琐碎的习惯性动作，正是来自长年累积而变得极度复杂的介观回路。所谓的个性，我们可以将它当成一种脑部神经的介观性错乱所呈现出来的外在表征。就好比我在白板上画的这些乱成一团的圆形图案，这也是一种个性。”

老师说到这里，忽然加重了语气。

“总之我想表达的一点，是介观回路实在太过复杂，而且是一种会随着时间变化的系统，没有办法靠简单的方式加以解析。要处理这种三次元结构中呈现几何倍数增加的资料，一般的计算机是做不到的。不管是建立模型或是进行模拟，都得使用量子计算机，而且必须是目前性能最强的超级量子计算机。”

“老师，这就是你失踪前所做的研究？”我忍不住追问，“你想要制造出一台能够解析大脑的量子计算机？”

“只要有一台速度够快的机器，以及一套高效率的大脑量子运算法则，解析大脑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这意味着机器能看穿人心？”

老师眉飞色舞地说道：“看穿人心只是小意思。”

这堂课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他不需要休息，我当然也不需要。我只想一直与老师对谈下去，直到耗尽体内负责搬运能量的三磷酸腺苷。

“御野，真亏你能解开那个暗号。”

暗号？我一听到这个字眼，顿时皱起了眉头。

正是那组暗号，让我成功与老师重逢。但那暗号实在太过隐晦，除了像我这种崇拜道终老师的狂热分子之外，不知还有谁解得开。

“那算是暗号吗？有谁解得开那种东西？”我忍不住说道。

“你不是解开了吗？”

“天底下大概只有我解得开。”我心里感到既厌恶又有几分骄傲，“只有像我这种整天想着老师的人，才能发现原始码里的蹊跷。若不是对老师的习惯与信念有着全盘理解，绝对不会察觉到那些疏失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没错，我留下的正是那样的暗号。”

“什么意思？”

“一组成功的暗号，必须取得平衡。”老师伸出双手，象征天秤的两端，“一方面必须解得出来，一方面却又不能被轻易解出来。这两者的平衡相当重要。当我在信息素材的原始码里留下暗号时，如果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简单暗号，马上就会被删去。因为对系统而言，那是不必要的字符串。”

我点头同意。那些原始码是全世界网络系统的基础，一旦被人发现里头藏有私人信息，一定会遭到删除。

“反过来说，只要隐藏得够完美，不让任何人发现，暗号就能保存下来。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持续存在于原始码内。但如此一来，暗号将没有被解开的一天。没有人察觉暗号的存在，当然也不会有人试着解开暗号。即使暗号一直留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再度点头。老师藏在原始码内的暗号正是这种状况。没有人发现，自然也没有人解开。

“现在你明白了吧？”

“咦？”

我狐疑地抬起了头，发现老师正凝视着我。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暗号。没有人能发现，除了某个十四年来不曾将我遗忘的狂热学生之外。”

霎时间，我心里一紧，感到毛骨悚然。

一股寒意自后颈传入背脊，宛如被人灌入了冰水一般。半晌之后，大脑才恢复思考。

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销声匿迹前的最后一次更新，我偷偷将暗号藏进了原始码里。我记得……大约是在那年夏天的专题研讨会结束的前两天吧。”

“这么说来……”我以颤抖的声音问道，“那是写给我的暗号？”

“我很高兴它发挥了作用。”

我笑了起来。除了笑之外，我实在不知道此时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有谁能预料到这样的真相？我感觉自己跟老师之间，仿佛有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与有无电子叶无关。我与老师似乎在大脑结构上就有着明显的差异。

“记住这套暗号的设计手法，或许有一天你会用到它。”老师说得浑若无事，“这利用了个人的习惯与偏好，具有极强的隐匿性，缺点是译码需要花较长的时间。”

“十四年未免太长了点……我不认为这是一套实用的技术。”

“这么说也对，不过……”

老师微微睁大双眼，注视着我的脸。室内的灯光让老师的瞳孔熠熠发亮。

“如果世界上有个人能够在一瞬间想通你花了十四年才想通的事情，对那个人而言，这就是一套有用的系统。”

我细细咀嚼老师这句话，应了一声“是啊”。

老师以宛如做着白日梦的眼神，说着宛如白日梦的话。

玻璃拉门外的操场逐渐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不知不觉太阳即将下山。

我与老师交谈了超过五小时。老师转头望向窗外说道：“应该快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那群搭巴士外出的孩子。没错，这里是一家幼儿园。一旦那些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归来，我与老师的“这堂课”也将宣告结束。

内心骤然袭来一阵寂寞。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好想再上一次老师的课，好想再次与老师说话。我下意识地对老师投以无助的眼神，老师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却露出残酷的微笑，说道：“现在我要告诉你最后一件事。这是今天这堂课的总结，同时也是我这个人的总结。”

“老师这个人的……总结？”

“不会花你太多时间，希望你仔细听。”

我用力点了点头。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事，当然要认真听。

老师从容不迫地侃侃说道：“我在二十多岁时，设计出了信息素材的网络系统。利用散布于整体都市结构的信息元件，构建出一个大规模的自立型信息网路。其基础概念是在同时并行且无内部差异的前提下建构起三次元领域的网络系统，说得更简单点，就是模拟人类的大脑。”

我一边听，一边轻点视线，表示同意。这是我原本就知道的事。信息素材所形成的网络活动与大脑极为相似，而且老师刻意在系统中留下了无法消除的失衡要素，因此严格说来这并不是一套完美的系统。

“就跟人类的大脑一样，网络在诞生之后，便会持续自行成长。网络之中的每个环节都会产生我今天教过你的介观回路，而且这大量的介观回路会互相影响。信息素材的网络诞生至今已超过四十年，若从初期网络的诞生来计算，更是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如今的信息网络可说是已有着相当严重的介观性错乱现象。”

“老师，你的意思是整个网络形成了一个大脑？”

“不，网络与大脑的差别，在于网络并非挤在一个有限的空间之中。网络活动虽然与大脑相似，却不会因此而产生意识。然而随着介观性错乱的恶化，会逐渐出现一些非人为的‘失衡’状况。说得更明白点，就是会开始出现‘个性’，你能想象吗？”

老师的这番解释，与我当初的推测如出一辙。

全世界的网络系统都有着一些自然产生的“习惯”。以家里的终端计算机为例，经过长期使用之后，自然会出现特别偏重于某些领域的状况。若将范围扩大至整个网络，将可找到数也数不清的类似例子。

“御野，若我们想排除这些网络上的‘习惯’，你认为该怎么做？”

“除非放弃模拟大脑结构。”我说出了心里早已有的答案，“但这得在开始构建系统之前……如今全世界的信息素材网络已有四十年历史，若想要从头来过，势必得将所有建筑物及道路全部拆除，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对这个结论相当有自信。老师口中所说的“习惯”，是网络系统在模拟大脑活动时一定会产生的堆积物。这些“习惯”源自系统本身错综复杂的相互影响，若要加以排除，唯一的办法是放弃这整套网络系统。

“没错，我们无法单独排除这些‘习惯’，而且甚至没办法找出哪个部分是‘习惯’。就像你所解开的暗号一样。正因有了长达十四年的经验累积，你才能够辨别我的习惯。网络上也存在着相同性质的‘习惯’，但是其数量及困难程度却与你所解开的暗号有着天壤之别。因此没有人能分辨，没有人能解析。不过……”老师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但如果有人能解得开，对这个人而言，这些‘习惯’就会成为一条条‘密道’。你解开了我的暗号，就意味着通过了‘密道’，从而成功找到了我。同样的道理，能够解析网络‘习惯’的人，就能够利用‘密道’通往任何地方，这就是网络本身存在的弱点。”

“弱点？”

“而且没有人能够消除这些弱点。就像你自己说的，这些‘习惯’是无可避免的堆积物，想要加以移除，除非舍弃整个网络。御野，现在你领悟了吗？网络上这些所谓的‘习惯’，其实就是……”老师顿了一下，接着眼含笑意地说道，“绝对无法排除的安全性漏洞。”

“安全性漏洞？”

我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深意。我的直觉在告诉我，老师此番发言别有用心。我绞尽脑汁，试图摸清老师内心的想法。老师建立的网络系统中的“习惯”，真的会成为没有人能加以排除的安全性漏洞吗？

不，等等……

“老师，就像你自己说的，没有人能够精确地解析出这些‘习惯’。既然如此，当然也不存在所谓安全性漏洞的问题。因为没有人解得开，就没有人能利用它。既然我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才解开你专门为我而设计的暗号，更何况是那些自然产生的介观性错乱。就算花上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是数千年也解不开吧。老师所说的安全性漏洞，确实是网络系统上的缺陷，但世界上没有人有办法利用这些缺陷……”

“我的结论跟你一样。”

“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沙沙声。一辆出租车驶进了操场的碎石地面。车子停稳后，一名女孩下了车。

我认出了她的衣服。她是幼儿园收留的孩子之一。是上午与其他孩童一同搭巴士离开的那个女初中生。此时她朝着这栋建筑物的方向走来，她绕往大门的方向，通过窗户已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在四十多岁时研发出了电子叶。”

老师的声音令我愕然回神。

“电子叶提升了人脑的信息搜集能力与处理能力。以现实面来看，人类的信息处理能力确实有着显著提升。而且接下来还会继续提升下去。但是当时的我，看得比这更远一些。”

“你指的是……比电子叶的影响更加深远？”

“在藏匿行踪之前，我利用两台量子计算机进行着某种研究。一台在京都大学，另一台则在亚尔康企业的研发机构。我利用大学那台建立理论基础，并利用亚尔康企业那台进行硬件测试。就在试用版完成之后，我带走了研究成果，从此躲了起来。”

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逐渐在我心中拼凑成形。那声音正对我循循善诱，试图把我的思绪引导至正确的结论上。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最后我开设了这家幼儿园，经营了长达十四年的时间。如今我终于可以卸下这个担子了。”

“卸下这个担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哒、哒、哒……

“你不是看见那些孩子们搭巴士离开了吗？我把他们都转到其他幼儿园去了。‘柿木园’将从今天起结束运营，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职责。”

“老师的……职责？”

“藏树于林。”

教室的拉门开了。

刚刚下车的那名初中少女，就站在门外。

少女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身上穿着学生制服，裙摆颇长。表情和举止看起来有些僵硬。她宛若一具昂贵的人偶，踏着高雅的步伐进入了室内。

就在这时，我的电子叶撷取到了大量信息。等级零的少女，个人资料几乎不受保护，电子叶毫不留情地将其信息一一显示在启示视界上。

十四岁。

道终知。

“御野，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咦？”

“这孩子就是我的目的。”

老师露出了一脸终于卸下重任的安心神情，说道：“她的大脑里移植了‘量子叶’……也就是以量子计算机制成的电子叶。她拥有全世界最强的资料处理能力。唯有她，能够随心所欲地利用网络上的所有安全性漏洞。”

我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强资料处理能力的人类。

一个有办法取得全世界任何信息的人类。

老师……老师……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若要以你们政府机关制定的信息阶级来定义，或许可以将她视为……”

“等级九。”

九……

九？

等级九？！

我的思绪就像一团乱麻。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没有所谓的等级九。这名少女的等级是零。但是……倘若真如老师所言，这名少女能够进入全世界网络系统的任何角落，能够随心所欲地取得世界上任何信息，或许称之为等级九也不为过……

“爸爸……”

少女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她走向老师，依偎在老师怀里，轻轻地搂住了老师的胸膛。

泪水自她的眼角滑落。

老师轻抚着少女的头。

“御野。”

“啊……是。”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找来这里。”

“接下来的事？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老师抓住少女的肩膀，将她轻轻拉开。

“爸爸……”

老师对着少女露出温柔的笑容，接着转头朝我望来。

“科学所追求的是什么？”

老师突然对我抛出了问题。

我努力地思考答案，使尽浑身解数。

但我回答不出来。

从第一次邂逅起，一直到现在这一刻，我从来不曾真正追赶上老师的步伐。

“答案是‘知道一切’。”

说完，老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物体。在我察觉到那是一把手枪前，老师已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随即扣下了扳机。

白板和油毡地板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我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一动也不能动。

那名陌生的少女——道终知，就站在我身旁。

面对如此残酷的景象，她却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站着。原本挂在脸颊上的泪珠也已经干了。她仿佛是打从心底接纳了眼前的惨剧。

简直像是……

早已知道了一切。

注释

1
修学旅行：指由学校举办的旅行，日本的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有类似的惯例。举办日期根据学校有所不同，但大致集中在九十月份。——译者注

2
飞米：极小的长度单位词。1飞米（fm）0.000001纳米（nm）。——译者注

3
一纳秒即十亿分之一秒。——译者注

Ⅱ　少年

1

眼前是淡灰色的房间。

房间不算小，约四十平方米。但除了一张桌子及两张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从单色的墙壁和地板上，无法获得任何信息。门也是灰色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若是视力较差的人，可能会搞不清楚自己当初是从哪个方向走进了这间房间。这里设计得如此枯燥死板，目的就在于不对里面的人造成无谓的精神上的影响。这间房间的名称，叫审讯室。

“看来应该是……自杀没错。”

坐在我正前方的刑警咕哝道。

负责向我问话的是名中年刑警，体格颇为矮小，大约只有一米六五。我本来以为刑警都人高马大的，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眼前这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和西装外套，确实颇有刑警的味道。经典港片里的刑警大多都穿这样的服装，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的刑警也大同小异。

“不过……虽然是死者自行扣下了扳机，还是不能就此认定百分之百不是谋杀。这年头每个人脑袋里都装了机器，我们偶尔会遇到利用这个机器来巧妙地进行谋杀的案子。”刑警指了指自己的头，接着说道，“例如强迫死者观看某种可怕的影像……或是使用电子叶毒品。”

“这我很清楚，我们信息厅也非常重视这件事。”

“你能够理解，真是太好了。你我吃的都是公家饭，我不是故意要找你碴。这是我的工作，请你见谅。”

刑警阅读起了自己的启示视界。多半上头有着笔录之类的信息吧。由于那并非公共层页，我无法得知他读的是什么。从视线的移动方式可以看得出，这名中年刑警对电子叶的使用并不熟练。不过年纪超过四十岁的人，大多都难以适应电子叶。

“我再确认一次……你与道终常一已有十四年没见，却在上星期接到他的来信？”

中年刑警抬头问我。

“没错。”

“电子邮件？”

“对。”

“但我们查不到记录。”

“老师既然想藏匿行踪，当然不会留下记录。”

“消除电子邮件的往来记录应该不容易吧？”

“对老师来说一点也不难。”

“真不愧是高人……”刑警以调侃的语气说道，“你那边也没留下？”

“我以为老师想跟我谈什么秘密，所以删掉了。”

“喔……”

刑警刻意夸张地对我露出怀疑的眼神。那态度令我十分不悦，但更让我不舒服的是这个空间。

审讯室内的信息元件密度非常高。不管是天花板、墙壁或地板，建材中所含有的信息元件数量都远超于大街上。这些信息元件，对室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进行着严密监控。

表面上说是追求“审讯过程公开透明化”，但说穿了就是把整间房间当成了测谎仪。虽然无法百分之百看穿受审者的内心想法，却可以实时掌握脉搏、体温的变化及肉眼不容易看出的细微可疑举动。这些信息都会实时传给室内的刑警，使刑警在“恫吓逼供”时更加如鱼得水。

当然，我在公家机关混了这么多年，还不至于为这种事而手足无措。不过来自每个角落的冰冷视线还是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道终常一把你叫了出去，然后带你去了幼儿园？”刑警看着启示视界的笔录说，“他要你……收养一个孩子？”

“是啊，一个初中女孩。其他孩子都已转院了，唯独这个女孩，老师希望我能收留她。”

“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听说那女孩长大后想进信息厅工作，所以老师想起了我……老师还说，这女孩马上就要参加高中考试，现在正是敏感时期，在安置上需要特别谨慎小心……”

“怎么会把一个正值敏感时期的初中女生，交给男人抚养？”

“我也是一头雾水。老师从以前就很古怪，若不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偷偷躲起来开一家幼儿园。”

“这么说也对……你答应他了？”

“这要求太唐突了，我正在烦恼……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这下子想不答应也不行了。”

“因为是遗言吗？毕竟在眼前挂掉……啊，抱歉。他是你的恩师，我不该用这种字眼。是我思虑不周，请见谅。”

刑警装模作样地对我鞠躬道歉。我被他这么一激，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这个表情一定也被记录下来了。

“回到正题……你会按他说的做吗？”

“应该会吧。只要那女孩不排斥。”

“那女孩正在另一间房间接受问话，她本人好像挺想跟你一起生活。不过有可能是初逢巨变，还没办法冷静思考。”刑警突然重重吁了口气，接着说道，“好吧，就问到这里好了。你的证词跟那女孩说的并没有出入，跟幼教老师说的也完全相符。根据我们搜集到的证词，这位自杀的道终先生确实是个怪人。这种事有时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真是不好意思，你的熟人刚过世，我们还把你找来问东问西，望海涵。”

“别这么客气，我们都是吃公家饭的。”

“哈哈……”

中年刑警干笑了几声。我起身，心里暗想，难道当上刑警后，言行举止就会变得这么做作？

“御野先生，你是等级五？”

“嗯？啊……对。”

“我还是第一次在审讯室里遇上等级五的人……监控室那边不断向我抱怨说，从你身上几乎采集不到任何信息。”

刑警毫无顾忌地大谈监控系统。或许像这样主动亮开自己的底牌，也是试探对手的方法之一吧。我也故意露出了困扰的表情。我早就预料到市警局层级的信息管理系统没有办法突破等级五的个人资料封锁权限。

“在我们问话的期间，能不能请你暂时解除存取限制？”

“我的职务内容涉及国家机密……这点恐怕得先获得上层的批准。”

“好吧，那就算了。”刑警耸了耸肩说，“话说回来，等级五可真不得了，不管我们想要查什么，都会跳出‘Could not get’（无法取得）的信息。相较之下，隔壁那位小姑娘却是毫无防备的等级零。亲眼看见这么明显的差别后，我多少也能体会到那些反对阶级制度的抗议人士的心情了。”

我挤出苦笑，从刑警身旁走过。

“不过呢……”

刑警端坐在椅子上，忽然转头对我说道：“要摸清一个人的底细，靠的不是脑袋里的机器，而是眼睛。只要是脑袋所想的事情，一定能从眼神看出端倪。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这点不管是等级五还是等级零都一样。”

“你从我的眼神看出我在说谎？”

“不不，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啊，对了，我刚刚到隔壁偷瞄了一眼，那位小姑娘的眼神可真是清澈啊。不愧是小孩子，没有受到一丝污染。公务员先生，我建议你也要过健康一点的生活啊，免得污染了眼睛，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我会铭记在心。”我扔下这句话，走出了萧瑟冰冷的审讯室。

2

我脱下鞋子，打开了内廊的灯。

“打扰了。”

道终知气定神闲地踏进我的住处，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

我将她带进客厅，正想拿点什么饮料给她，才想到家里只有矿泉水而已。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倒一杯矿泉水递给她。她说了声“谢谢”后接过去喝了起来。平常我只会在街上看到这样身穿制服的初中女孩，此时她却坐在自家沙发上，这让我有种脱离了现实的错觉。

“审讯结果如何？”我随口问道。

道终知放下水杯，说道：“我是第一次像那样接受警察问话。”

我心想，大多数的人都没有那样的经验吧。

她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雀跃中带了一点腼腆。我无法判断她为何会露出这种神情。

“这个……呃……知同学……”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笑得更加羞赧了。

“……有什么不对吗？”

“抱歉……”道终知看着我，“我从小就在那家幼儿园长大，我是那里最年长的孩子，其他孩子的年纪都比我小，所以我几乎没有过像这样跟男人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心里有些紧张。”

她嘴上说自己很紧张，表情看起来却恰恰相反，这让我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不如我们都放松一点，说话别这么拘谨。”我提议。

“好。”

事实上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擅长应付女人，却不擅长应付女孩子。何况眼前这女孩的年纪跟我差了一倍，更让我感到棘手不已。

“那我……就叫你小知好了。你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我叫你连大哥，好吗？”

“好，随便你。”

“连大哥……”小知叫了我的名字两次，接着笑逐颜开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喊男人的名字。”

“喔……”

这种宛如少女漫画般的对白，实在让我穷于应付。

“话说回来，像你这么没有社会经验的人，竟然能骗得过刑警？”为了结束这个让人摸不着边际的对话，我岔开了话题。“负责向我问话的，是个经验老到的刑警，他跟我说了一句‘眼神骗不了人’。”

小知凝视着我的眼睛回答：“眼神闪烁的唯一原因并非说谎，而是心虚。”

她漾起了高雅的微笑，说道：“我没做任何亏心事，没必要心虚。”

我一听，顿时头皮发麻。

眼前这名初中女孩的眼神令我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她的养父才刚自杀没多久。数个小时前，老师才当着她的面，用手枪穿透了自己的脑门。

老师自寻短见的原因，不可能跟她毫无关系，而她竟然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没必要心虚”这种话。眼前这名十四岁的少女，显然不是个普通孩子。

……这不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吗？

她不是个普通的初中生。老师在自杀前一刻，已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这件事。

我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此时的我已隐隐起了戒心，不由自主地想跟她保持安全距离。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内心的疑惑早已堆积如山，于是我故作镇定地问道，“首先……你到底是什么？”

“关于这个，父亲应该已说过了。”

“你的信息等级是……九？”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口气充满了诧异。

“那只是父亲为了方便说明而拿来比喻的数字。事实上我除了将父亲制造的‘量子叶’移植入大脑之外，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唯一的奇特之处，却足以让我们这些一般市民啧啧称奇。

如今全世界约有一半人口移植了电子叶。随着科技的进步，电子叶的制造技术也年年精进。大约每两年会进行一次电子叶的硬件升级，每次升级都会提升其效能。

话虽如此，但由于电子叶是会对人体造成直接影响的机器，社会上普遍认为电子叶发展的过度高速化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电子叶的职责在于与大脑进行信息的交换，因此性能越好，能够交换的信息当然也越多且速度越快。这势必会对大脑造成一些影响，有利也有弊。

因此要提升电子叶的运行速度，必须先通过数次临床试验的严格把关，才能进入实用阶段。如果擅自对电子叶的运行速度进行升级，将遭受等同于毒品犯罪的惩罚。但眼前这名少女的电子叶，却完全漠视了现行法规。

其他人的电子叶都是传统计算机，而她的电子叶却是量子计算机。

光是这个技术，就让我感到难以置信。虽然现在已有小型量子计算机问世，但尺寸跟终端计算机差不多大。要是能把量子计算机做得像电子叶那么小，那肯定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重大技术革新。若是平常的我，只会把这种事当成笑话看待。

可说出这句话的人，偏偏是个曾经改变世界的天才科学家。

不相信也不行。老师绝不是个会在科学方面信口雌黄的人。既然他说制造出来了，那一定是制造出来了。一个脑中装了量子计算机的人，在使用一般电子叶的凡人眼里，肯定有着快得难以想象的信息处理能力。

换句话说，眼前这女孩从小接触到的信息量，与我们一般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对于她的能力，老师只用一句话来形容……

等级九。

“所谓的等级九……具体来说到底跟一般人有什么不同？”我在用字遣词上特别小心谨慎，因为我根本无法想象等级九到底能做什么事。“譬如我是等级五，跟我有多大差异？”

“我能够取得等级五无法取得的信息，能够演算等级五无法演算的资料。”

“连等级五也无法取得的信息……你指的是国家机密？”

“国家机密当然也包含在内，但更重要的是……”

小知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想说的是什么？”

“咦？”

我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刚刚那是……”“刚刚那是……”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与我完全合拍，简直像在练习话剧一样。让我一阵毛骨悚然。

难道……她能够……

“读出我的心思……”

两人的话再度交叠。我急忙捂住了嘴，她却泰然自若地说道：“没错。”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人类的精神活动来自电位变化的信息，而电子叶具有监测大脑活动的机能。”小知以充满歉意的表情向我解释，“依靠目前的技术已能分析出电位蓝图，但以一般电子叶的演算能力，没有办法根据电位蓝图演算出实际的思考内容。但是只要演算速度够快，就能够做到这点，而量子计算机具有这样的性能。”

“但……但是……”我已无法掩饰心中的焦躁，“就算真的演算得出来，我可是等级五，你怎么能轻易取得我的电位蓝图？”

话刚说出口，我霎时醒悟这个问题有多么愚蠢。

对眼前这名少女而言，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就算是国家机密层级或系统安全层级的信息，也同样唾手可得。因为她取得信息的手法，利用了系统本身的安全性漏洞。不论建立起什么样的机制或防护措施，只要是网络上的信息，就逃不出她的手掌。

能够利用安全性漏洞取得所有信息，甚至连他人心中想法也能轻易读取。

这就是等级九的能力。

我用一只手遮住脸，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时时刻刻都在读着我的心思？”

小知无奈地回答：“我知道这非常失礼，但量子叶会尽可能取得周边的一切信息，这是系统上的运作机制。你离我最近，所以你的信息像雨水一样不断涌进我的脑海，我只能尽量不去细读，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听了小知的安慰之词，我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重重叹了口气。

老师……你竟然搞出了这样的东西……

啊……对了……

我忽然想起老师的那句遗言。

“老师临走前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这意思是要我把你抚养长大？”我坐起上半身问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小知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年纪太小，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父亲确实希望你能保护我。但那只是短时间而已，并非长期照顾我的生活。”

“短时间……是多久？”

“这个嘛……”小知顿了一下，说道，“四天。”

确实很短。而且这数字似乎别有深意。

“四天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要见一个人，已经约好了。”

“约好了？跟谁？”

小知嫣然一笑，似乎并不打算告诉我答案。

“你不想说？”

“四天后就知道了。”

“既然你不说，请你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四天后的约定……”我以凝重的眼神看着她，“是否跟老师的自杀有关？”

脑海再次浮现出老师的脸，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

我所认识的老师，是个具备知性与理性，凡事深思熟虑，对每个环节都追求完美，能够设计出一套让我花了十四年才解开的暗号的人。

他是位彻头彻尾的科学家，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

他做的每件事情肯定都有其意义、有其理由。

直到数小时前，老师都还活得好好的。正常饮食、正常睡眠、正常变老。对老师而言，活着才是常态。一直活到生命因疾病、意外或自然死亡而终结，才是老师原本该历经的正常人生。但老师却自愿选择了死亡。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他选择了结束生命。

这背后势必有个理由。

老师的死，肯定有着我所不知道的动机。

“老师为什么要自杀？”

这是我心中的最大疑惑。

道终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四天后就知道了。”

这个回答让我下定了决心。

“好吧，那我就等你四天。这四天你可以住在我家，好好思考未来该如何安排。”

道终知听了我这句话后，再度露出微笑。跟之前的微笑一样，那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在洞察一切后展现出的包容力。她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至少事态还在掌控的范围之内。刚好（虽然这么形容有点古怪）我也抱着至少照顾她四五天的打算。老师的遗体正在接受警方的司法调查，必须等待数天后才能安葬。老师没有亲戚，与他关系最亲近的人就是那些幼儿园的员工，因此我打算亲自为老师举办葬礼。好歹在葬礼结束之前，我应该好好照顾这名女孩。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想方设法要夺回研究成果的亚尔康企业……

老师的研究成果已凝聚成小知脑中的量子叶，这件事恐怕没有办法长期隐瞒下去。如今亚尔康企业应该已接到了老师身故的消息，而且只要沿着幼儿园的线索追查下去，他们马上就会怀疑到小知的头上。到最后，量子叶多半还是会落入亚尔康企业的手中。他们会在小知的脑中移植另一个正常的电子叶。

话虽如此，拖延个四天应该不成问题吧。届时我只要坚称不知道小知的脑中有量子叶，就不算做了违法的事情。只要我坚持自己只是代为照顾孩子，就没有义务向那个讨人厌的首席执行官汇报任何消息。一切都可以等到我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想到这里，我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撑过这四天再说。

话说回来，小知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个女人。要与她一同生活四天，恐怕得准备不少东西。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该准备什么，但实在懒得多想。此时我已疲惫不堪，不愿再烦恼任何事情。

“今天先好好休息吧。”我决定抛开所有待处理的难题，说，“你接受完警察问话，应该也累了。我家里还有空房间，你就睡左手边那一间吧，里头有沙发床。”

“连大哥……”

“嗯？”

“谢谢你。”

这是她来到我家之后，第一次露出如此温柔的笑容。

我不禁看得入了迷。仔细端详一番，其实这孩子五官端正，长得相当秀丽。俊俏的面庞配上成熟的表情，酝酿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女人味儿。如果不说，还真看不出来她才十四岁。但身为一个大人，若对初中女学生伸出魔爪，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我刚想到这里，忽惊觉小知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这时我才想起她可怕的能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来要适应与她相处还得花一段时间……

“对了，明天你有什么打算？”为了逃避那宛如刀锋般锐利的视线，我赶紧扯开了话题，“我想学校那边还是先请假比较好……当然如果你想去，我也不会阻止。”

“我不去学校，但我有另外想去的地方。”

“另外想去的地方？”

“对……”

接下来的四天，我将成为护花使者。道终知，全世界唯一的等级九。随时有办法取得全世界所有信息的少女，竟对着我说道：“我想查一点东西……”

3

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

这条路是朝着京都西北方延伸的一六二号国道。道路两侧的山坡上尽是笔直而高耸的树木。此地距离京都市中心只有不到一小时的车程，却已是一幅深山野岭的景象。

大白天就开着车子在如此绿意盎然的山道上缓缓行驶，这令我有种正在度假的错觉。今天我请了年假，本可以优哉游哉地度过一天，现在却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以手势指令封锁三缟的第七个邮箱。我甚至可以想象三缟正杀气腾腾地准备第八种联络方式的画面。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初中女孩。

“咦……你没有便服可以换吗？”

“有几套。”

听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幼儿园的孩子穷得连替换的衣物也没有，幸好不至于那么糟。

“我只是觉得今天该穿正式一点的服装。”小知解释。

“那里只是个观光区，不是那么拘谨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穿制服的初中生走在观光区确实是最自然的画面。”

我一边闲谈，一边看着启示视界上的导航系统。我发现图标区的“天线”有四格。我本以为山里的信号很差，看来京都的市区与郊外并无多大分别。

天线的格数代表着周边一带的“信息充实度”。

这项指标具有两层意义，其一是信号的好坏，其二是附近地区受到监控的密度。在充斥着信息素材的市区大多是五格，到了乡下则往往会降至两格。就算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只要还在卫星通信的范围之内，至少也会有一格。除非进入隔绝电波的密闭空间，否则不太可能出现零格的状况。

既然是四格，则表示这里信息状况非常优良。除了卫星及地面电波之外，道路结构体的信息素材也不断搜集着信息。不，想必还不止这些。

“整座山都是……”

小知望着车窗外呢喃细语。自道路往山坡下俯视，可见之处皆为森林。

大概这座山的每个角落都被洒满了信息粉剂吧。这是一种具有自然分解性的信息元件粉末，只要洒在山区，就会被植物或土壤吸收，使整个大自然环境都转化为信息素材。由于具有分解性，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消失，因此若要维持信息的精确度，就必须定期重新喷洒。说白了，就跟农药没什么两样。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种深山里的信息多半是没有意义的。世界虽大，实际上只有京都及其周边一带的信息化才如此彻底。

京都是老师研究及发表电子叶的地方，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信息之都。京都大学及市内各信息企业所研发的最新技术，都会拿京都来进行测试。因为这个缘故，无论街道或郊外，京都的信息化都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各组织及企业争先恐后地推动自己的技术，道德及善恶标准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试着以图像观察京都山区信息化的发展状况。手指一下命令，眼前的视野顿时出现了变化。就好像在现实世界贴上一层胶膜，景色变得截然不同。

此时我看见的景色为“信息分布观测图”（Infographi）。

这是等级四、五的信息技术人员所拥有的权限之一。我们可以针对周边的信息素材通信状况进行实时监控。譬如墙壁或地面的哪个角落出现较大量的信息传输，或是附近有谁正在频繁地进行信息传递等等，宛如热感应影像一般的画面呈现在启示视界上，看得一清二楚。

画面上黑乎乎一片。正在进行通信的位置会变化成绿色，随着传输量的递增，颜色将变为蓝色、黄色、橙色、红色等不同色相。我以这个画面朝山坡的方向望去，显示出的色相介于绿色与蓝色之间。与市区相比，传输量显然少了许多。

“山区里还有这么大量的信息，实在让人心烦。跟我比起来，你一定更加难受吧？”

我向坐在旁边的等级九少女问道。即使是等级五的我，也被偶尔出现在启示视界上的无用信息搞得心浮气躁。而她是等级九，接收到的信息量恐怕与生活中的低频噪音一样数不胜数。

“不，我很平静。”小知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心想，或许她的五感异于常人。

“信息充实度太低的地方，反而会让你焦躁不安？”我问。

“倒也不会。待在通信量少的地方，必较能够集中注意力。如果我想静下来好好想事情，会对接收的信息进行限制。”

“噢……这部分的感觉跟平常人没什么不同？”

“嗯，没什么不同。”

“将于五分四十秒后抵达目的地。”

启示听觉传来导航语音。快要到目的地了。

“连大哥。”

“什么事？”

“你认为我穿便服比较好看？”

“没那回事，穿制服也挺可爱。”

我随口说道。小知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车内的尴尬气氛令我如坐针毡，我忍不住用力踩下油门。比导航系统预测的时间快了六秒。

4

我与小知登上了参拜的石阶。今天是工作日，因此显得有些冷清，但仍可以看见观光客的身影。

小知想要前往的地点，原来是有名的寺庙。

神护寺。

是坐落于京都西北方高雄山中腹地的山岳寺庙。宗派为高野山真言宗，寺格为遗迹本山，创建于天长元年（公元824年）。著名的密宗大师空海自唐朝学习真言密宗归国后，在展开正式的传教活动之前，曾在此寺居住并为其宗教哲学奠定了基础。不仅如此，空海还曾在此为包含最澄（天台宗开宗大师）在内的众多僧侣举行灌顶仪式（密宗入门仪式）。其后空海虽然为了传教而迁移至东寺及高野山，但神护寺作为其传教活动的起点，在日本佛教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我一边前进，一边用电子叶确认这座寺庙的历史意义。老实说，我对这种地方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我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从小看惯了神社佛阁，却从来不曾喜欢上这些东西。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向住持请教一些事情。”

“住持？难不成是想听佛法？”

“可以这么说，但不是参加法会，而是直接询问。”

小知在公共层页上开启了一个视窗，上面是她与神护寺联络的电子邮件往来记录。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已与住持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见面。虽说是早已约好的事情，但昨晚才发生那样的悲剧，我实在很难想象她还可以满不在乎地跟住持大谈佛法。

“我想询问一些关于教义的问题。”小知的口气仿佛完全不认为这两件事有丝毫关联，“尤其是真言宗的教诲，以及密宗思想。”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还真是与宗教有关的话题。虽说大概也不会有其他能向寺庙的住持请教的事情了，但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真令人期待……”

小知笑眯眯地说着，步伐轻盈地踏上石阶。

5

我们两人被带进了一座名为本坊的建筑物。内部空间相当宽广，似乎也兼作僧侣的生活起居之用。毕竟这里是著名的佛寺，自然有众多僧侣在此修行。

我跟着小知走进了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跪坐在榻榻米上静静等候着。我想找两张坐垫来用，但左右看了看，似乎没有。或许这也是某种自古传下来的习俗吧，但我懒得用电子叶寻找答案。

过了一会，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身穿僧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启示视界上立即跳出了关于这个人的公开资料。看来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底下，跟平常人一样移植了电子叶。

“贫僧是住持佐和宗道。”

我与小知各自打了招呼。住持读完我的资料，顿时皱起了眉头。

“等级五……你任职于信息厅？”

我早已预料到对方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事实上信息厅与神社佛阁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

信息厅是让京都成为信息之都的幕后推手。只要是能使用信息素材的场所，几乎是毫无节制地大兴土木。相较之下，京都为数众多的寺庙及神社，大多反对将境内土地及古迹建筑变更为信息素材。如今我们所在的本坊之类居住区域虽已完成信息素材化，但如本堂、宝物库等社寺核心建筑物则不愿配合改用信息素材。

站在信息厅的立场，当然不是想要叫他们把那些国宝都重新改造为塑胶材质。只要使用涂抹式的信息元件，或是进行木材浸透处理，就可以达到信息素材化的效果，而且不会毁损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古物。相对于此，宗教界则认为有许多古物基于传统教义必须加以隐藏，不能随便公开在世人面前。密宗佛教既然有密宗之称，当然藏有许多秘密，信息厅可以说是他们的天敌。

“我确实是信息厅的职员，但今天我是以私人身份来访。”我尽量表现出善意，“她是我亲戚的女儿，正在学习佛教相关知识，特别对密宗很感兴趣……因此今天想请大师亲自为她讲解真言宗的教诲。”

“年轻人对佛法有兴趣，倒是很难得。”

佐和住持的声音颇为低沉，中气十足。他跪坐在我与小知的面前，轮廓明显的五官配上一身的僧服及光头，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

“对我们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住持接着说道。

“我对佛教所知有限，拜托大师了。”我说道。

小知也跪着向佐和住持深深鞠躬，说道：“请多多指教。”

“好说。既然你对佛教已有一些了解，我该从哪个部分开始说起比较好？不然这样好了，我们采用问答的形式。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或是想知道的知识，请尽管提出来。”

住持不再说话，等待着小知的回应。小知想了数秒，开口说道：“曼荼罗……”

小知略一停顿，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请问曼荼罗是什么？”

“这是个相当有深度的问题。”

住持陷入沉默，似乎正在思考如何回答。

就在这段时间，电子叶已取得关于曼荼罗的基础知识，并将说明文字投射在启示视界上。

曼荼罗。梵语中原指“圆”，引申含义为“圆满”或“具有本质”。多指利用象征性的佛像绘画等形式，诠释出密宗的教义、世界观及宇宙的真理。除了绘画之外，亦有记号、声音、立体雕塑物等各种形式的曼荼罗。

除了说明文字之外，电子叶依照可用性排列出了数张曼荼罗的照片。其中最靠上的是根据我的所在位置选出的最合适的一张。照片中的曼荼罗，正是收藏在这座神护寺内的国宝高雄曼荼罗。依照片看来，这幅曼荼罗磨损严重，据说是现存最古老的曼荼罗。

“你是御野先生？”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我赶紧关掉启示视界上的图像。不知从何时起，佐和住持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既然你是等级五，靠电子叶就能查到所有知识吧？”

“大部分没问题……”

“刚刚提到的曼荼罗，你也可以轻轻松松地当场在网络上搜寻，放在启示视界上阅读。我自己也使用电子叶，所以很清楚这个心态。人的生活真是越来越便利，但我不认为这是正道。”佐和住持态度平淡，口气却相当严厉，“我看得出来，这位等级五的先生刚刚正在看启示视界上的图像。”

“对……”

“虽然你们一起来向我请教问题，但只有这位等级零的知小姐眼中有我。显然你们两位有着等级上的明显差距，她能以电子叶查到的信息并不多。但更重要的是，她有着向我求教的正确态度。在追求知识这一点上，重要的不是电子叶或网络，而是求知的精神。在过于极端的信息化社会里，这些人性的优点会逐渐消失。既然你是信息厅的职员，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被数落得哑口无言，只能摆出一脸苦涩的表情。只不过是分心看了其他东西，竟遭到对方如此犀利的言辞攻击。不过说起来我也有错，明知道我的身份令对方感到厌恶，我应该更加谨慎小心才对。

“失礼了，现在让我们回到曼荼罗的话题吧。曼荼罗是佛教美术形式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尝试以五感中的视觉来呈现出真理……”

住持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对小知解释了起来。

但住持对我说的那些话，却引发了我心中的疑窦。

小知在旁人眼里虽然是等级零，实际上却拥有比任何人都厉害的等级九的能力。她能够从网络上取得的信息，肯定比身为等级五的我多得多。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专程跑到这种深山寺庙来，直接向僧侣提问？当然光是阅读论文或介绍文，不见得能理清所有环节，但我总觉得没那么单纯……

就在我思索着这个问题之际，脑中忽然响起启示听觉的铃声，启示视界上跳出了一排信息。发出信息的人，正是在身旁听着和尚讲课的小知。

“看看通信量，你就明白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回答我心中的疑惑。看来我的想法又被看光了。但更令我吃惊是，她竟然可以仅靠思考就能编写出文字并发送出去。如果是我，只能使用语音输入或敲键盘。难道这也是等级九的特殊能力之一？像这样的能力，用来讲悄悄话还挺方便。

她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叫我看“信息分布观测图”吧。我依照她的建议，在启示视界上开启了影像屏蔽。

下一瞬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个房间竟然一片血红。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当然那些红色不是血，而是代表着通信量已达上限。由于传输的资料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所有墙面及地板都被染成了鲜红色。这样的传输量，早已达到房间内信息素材的传输速度上限。我们所在房间内部的资料传输数量多到令人难以置信。整个房间宛如凶杀案现场，布满每个角落的血液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动着。

这些血液从佐和住持头部的电子叶涌出，沿着墙壁流入小知的脑中。

我的直觉告诉我，小知正在吸收着住持的知识与认知。住持的思考过程和推导出的答案被尽数吸出，转移至小知的脑中。

“信息分布观测图”所呈现的画面，正象征着两人一问一答的行为背后的本质。

“两界曼荼罗是由两幅曼荼罗所组成。”住持说道。此时传输量已稍见缓和。

“胎藏界曼荼罗，与金刚界曼荼罗？”小知回应。

住持听到这句话，脑中的电子叶立即开始运转。小知提出的术语传入住持的耳中，形成了信号刺激，诱使电子叶进行搜寻。就在同一时刻，住持的大脑也开始思考。他原本所拥有的曼荼罗知识，与电子叶搜寻到的知识混合在一起，组成了脑中的思考回路。

下一瞬间，突然迸出了一道浊流。分布在房间墙面上的血液同时开始流动。自住持的大脑溢出，涌入小知的电子叶。

住持脑中的一切知识，都被小知吸走了。

小知为什么特地来到这里与住持对谈？答案很简单。

为了取得对方脑中的所有知识，必须直接操控对方的大脑。

仔细想想，这是必要程序。脑部神经细胞的结构蓝图并不足以代表整个大脑。内部电位脉冲的连锁频率、网络连线的即时反应，以及电流错综复杂的通路方式等，才是思考的本质。观察静止的现象就跟解剖尸体一样，无法看出其活跃时的状况。只有在活着的状态下进行监测，才能看清其真正的面貌。

然而就算活着，对方处于睡眠状态时也不行。必须在监测对象绞尽脑汁思考的那一瞬间，也就是必须在大脑极速运转时下手才行。

这正是小知正在做的事。

小知用一句话抛砖引玉，诱发出对方脑中的各种知识，而这些知识都会被小知吸走。

“你真是个认真好学的好孩子。”

比任何人都更加认真好学的住持笑着称赞小知。正对住持的知识蚕食鲸吞的小知，也回以愉悦的微笑。此时在我的眼里，这位博学多识的住持只是一个正在被活生生吞噬的可悲猎物。

这番掠食大概进行了一个半小时，也就是短短的九十分钟。

但佐和住持已明显面露疲色、困顿而憔悴。

“真言陀罗尼。”

小知又说出了一句术语，两眼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真言陀罗尼……包含理论性的语言概念……以及精神性的语言概念……”

“字义。”

小知打断住持的话，又说出了另一句术语。小知根本不需要听住持把话说完，因为住持在听到关键字的瞬间，脑袋已经开始进行思考，对小知而言这就算达到了目的。为了争取时间，吸收完知识后当然要赶紧以另一个关键字引出其他的知识。然而对住持而言，这就像是一场强迫思考的严刑拷问。若以开车来比喻，他的脚掌就像被绑在油门踏板上，耳朵作为加油孔不断被注入名为“语言”的汽油。就这样，汽车以最高速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轮胎早已磨损严重，处于随时会爆胎的临界状态。

“无上正觉。”

就在小知说出这个关键字的刹那间，观测图中的信息流动骤然止歇。住持的电子叶不再提供任何信息，这显然意味着住持已停止了思考。

“抱歉……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小知吃了一惊，错愕地看着住持，方才察觉住持已变得衰弱不堪。

“真是对不起，我听得太入神了。”

“不，请别这么说……你懂得很多，提问也总是切中要点……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小知的提问切中要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是从住持脑中的图书馆直接抽出了关键字，当然能与住持的联想完全合拍。

“那么……我们休息三十分钟……”

“不用了。谢谢你教导我这么久，让我受益匪浅。”小知深深鞠躬。

“咦？你的问题……都问完了？”

住持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的想不出问题了？”

为了捉弄住持，我故意朝小知这么问道。旁边的住持一脸“别来多管闲事”的神情。

“对。”小知说道。就在这时，我的启示视界上出现了一排信息。

“对这位先生的问题都问完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另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小知接着对住持说道。

“不情之请？”

“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贵寺珍藏的曼荼罗？”

“你指的是……高雄曼荼罗？”住持皱眉问道。

“是的。”

“这个嘛……你应该也知道，高雄曼荼罗被指定为日本国宝，平常不对外公开。不过偶尔会送到美术馆举办展览会，你可以趁那个机会……”

“就让她看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我的目光。

和室外的走廊上站着一名老人。

那老人顶着光头，身上穿着杂务服，似乎也是名僧侣。他看起来年纪相当大，但似乎没有移植电子叶，无法查到任何个人信息。

“大僧正！”

佐和住持喊道。下一秒，电子叶也将视觉图像搜寻结果显示在启示视界上：神护寺住持、大僧正，日座圆观，八十一岁。

依这职衔来看，老人在这座寺庙里应该是地位很高人物，但穿着却相当简单朴素。老人呵呵一笑，说道：“刚刚我在庭院里，听到了几句你们的对话。这位小姑娘可真是好学不倦。宗道，她知道的事其实比你还多。”

“……真是惭愧。”

“曼荼罗不让这样的人看，该让谁看？”

“但是，大僧正……基于管理国宝的职责，这么做似乎不妥……何况这里有位信息厅的官员……”

佐和住持一面说，一面朝我瞥了一眼。

“请放心，国宝及重要文化财的管理不在信息厅的管辖范围之内，何况这是我的亲戚的不情之请，我怎么可能说出去？”我连忙摇手。

“宗道，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你快去准备吧。”

佐和住持接到了命令，一脸无奈地走出房间。

“要把曼荼罗挂起来，得花一些时间。”大僧正向我们解释，“图太大了，而且历史悠久，在搬运上得特别谨慎小心。”

“原来是这么大的图？”

“看来你还不知道。高雄曼荼罗共有两幅，每一幅的边长大约四米。要看得清楚，得搬到金堂悬吊。”

听起来确实很大，再加上是国宝，他们竟然愿意特地悬吊起来给我们看，反而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对了，小姑娘。”

“请说。”

“我有个条件，那就是我想跟你一起看那两幅曼荼罗。但我现在得去一趟檀越主家，晚上才能回来。你愿不愿意等我到晚上？”

小知转头征求我的同意。今天我请了假，就算再晚回家也没关系，于是我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呵呵，谢谢你。”

“请别这么说，我也想多向你请教。”小知漾起微笑。

“这可真是光荣。不过你可别抱太大期待。我只是比宗道虚长了几岁，很多事情连我也不知道。小姑娘，你想问我什么？”

小知凝视着大僧正，说道：“无上正觉。”

“无上正觉，就是‘悟’。”大僧正开怀地笑了，“我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6

一道道影子在昏暗的本堂中不住摇曳。

放置在地板上的灯笼与烛台投射出的橘红色火光，竭尽其所能地照亮着宽广的堂内。由于亮度不足，天花板附近依然是黑压压一片，墙面映出了橘红色至黑色的渐变。

本堂内悬吊着两幅巨大的曼荼罗图。

高雄曼荼罗。

这两幅图原本是以金色及银色的颜料画在紫色的布面上，但由于年代久远，有着严重的斑驳及褪色现象，因图面剥落而难以辨识的部分也不少。一千两百年的漫长岁月，在这两幅图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小知抬头仰望着这两幅高达四米的曼荼罗。

自从进入本堂，她已痴痴地看着这两幅图长达三十分钟以上。一幅是胎藏界曼荼罗，另一幅是金刚界曼荼罗。小知花了十分钟看其中一幅，花了十五分钟看另一幅，接着又回到第一幅，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到现在。

“曼荼罗所画的是宇宙的真理。”

声音回荡在静谧的堂内。在小知凝视曼荼罗的期间，圆观大僧正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才终于开口说话：“胎藏界曼荼罗象征物质基础与客观现实世界，也就是‘理’；金刚界曼荼罗象征理论基础与精神世界，也就是‘智’。两者合成的‘理智’，正是世间真理的本质。”

堂内只有我、小知及圆观大僧正三人。由于大僧正没有移植电子叶，小知无法直接从他的脑中吸取知识，只能通过沟通来获取。

“明白这个真理，掌握这个本质，在密宗里便称为‘无上正觉’，也就是‘悟’。”圆观大僧正对着凝视曼荼罗的小知的背影说道。

小知转头问道：“‘悟’是什么？”

“‘悟’就是知道。”大僧正毫不迟疑地回答，“知道过去不知道的事，察觉新的现象，这就是‘悟’。很多人会把‘悟’解释为‘求得真理’，那是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明白‘真理’为何物。对所有凡人而言，‘真理’是一种新的知识。理解这个新的知识，就是‘悟’。”

“新的……”

“没错，小姑娘，你点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字眼。你应该照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新旧、前后，只要能辨别这两点，就能找出通往真理的道路。‘知道’这件事能够创造出两种状况，也就是知道前，以及知道后。过去不知道的我，以及现在知道的我。因此要达到‘悟’的先决条件，就是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么’。”

我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奇妙的对话。一个十四岁的初中生，跟一个八十一岁的大僧正讨论着“悟”的意义。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打禅语”。

“我……”

小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的她，已失去了与佐和住持交谈时的气势。在这一场没有电子叶帮助的交谈中，等级九的能力无法派上用场。小知只能在宛如这座本堂般阴暗的思考世界中，摸索着最适当的词汇。

“我……到底不知道什么？”

“这个嘛……每个人不知道的事情都不一样……不过为了引导你，我就给你一条线索吧……那边那个年轻人！”

“咦？你叫我吗？”

“没错，我看你在旁边默不作声，应该很无聊吧？既然无聊，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能不能答得上来……”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出个最简单的问题。你知道‘觉悟’是什么意思吗？”

“觉悟？”这是个相当常见的词汇，即使不用电子叶查字典也能说得出意思，“觉悟就是……做好心理准备。用法的话，例如有了觉悟，或是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抱有觉悟等等。”

“你说得很对，解释这个词这一点也不难。但‘觉悟’里头也有一个‘悟’字。‘觉’跟‘悟’合起来，就是觉悟。”大僧正再度转头面向小知，解释道，“‘觉’这个字的意思是已经知道的事，也就是‘过去’。与‘觉’相反的概念，就是‘悟’，这个字指的是‘未来’。还不知道的事、不悟就无法得知的事，那就是未来。没有人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说，小姑娘，你不知道的事情之一，就是未来。”

小知陷入了沉思。

她遇上了连等级九也无法得知的信息……未来。

“不过……”大僧正以轻松的口吻接着说道，“世人拥有一种能力，那就是根据过去的经验来预测未来。例如因为昨天是这样，所以明天应该会这样……只要知道过去，就能看见未来。因为看见了未来，所以能有所觉悟。说到这里，我们又‘悟’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一件事，凡人绝对无法觉悟’。”

小知抬头问道：“请问……那是什么事？”

小知问得开门见山。大僧正看着小知恳切的眼神，回答道：“那就是‘死’。”

“死……”

“活在世间的人，都是没死过的人。没人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事。或许身为僧侣的我说这种话不太合适，但我认为天堂跟地狱都是无中生有的虚妄之物。死后的未来，我们没有办法靠经验来预测。我们没有办法知道什么是死，所以没办法对死抱有觉悟。我们只能永远活在死亡的恐惧之中。”大僧正露出率真的笑容，说道，“常有人说‘抱着不惜一死的觉悟’，那都是吹牛罢了。”

洪亮的笑声回荡在堂内。

小知也跟着绽露笑容。

接着她转头朝那两幅曼荼罗又看了一眼。

我站在旁边听着，脑中浮现出老师扣下扳机时的那一幕。

正如大僧正所说，老师不可能对死抱有觉悟。

既然如此，老师为什么要举枪自尽？这是个令我怎么想也想不透的问题。

7

我躺在全新的棉被里，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在那段交谈之后，小知依然凝视着那两幅曼荼罗。大约过了三小时，我开始催促她离开，她却对我露出了幼犬般可怜的眼神恳求我。我不忍拒绝，只好任凭她继续看下去。当她终于心满意足的时候，时间已过了晚上十一点。最后大僧正好心留宿我们，让我们在客房里借住一晚。我们穿上寺院内待客用的轻便和服，简直像是住在旅馆里一样。都是京都人，这旅馆未免住得太近了点。

我翻了个身，不禁叹了一口气。明天进办公室时，大概已经是中午了吧。一想到又得听三缟咆哮，心情就有些郁闷。但这种事早已是家常便饭，倒也并不特别烦恼。转头一瞧，小知正在旁边的另一席被铺里睡得香甜，发出了细微的鼾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真亏她还能睡得安稳。

我看着小知安详的睡颜，不禁陷入沉思。

今天我跟着小知一起行动了一整天，却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来到寺庙里，吸取住持的知识，欣赏曼荼罗，还说了些深奥难解的禅语。这一连串行为真的有意义吗？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在打什么算盘？

老师又在打什么算盘？

要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需要更多线索。若以拼图来比喻，现在还缺少好几块碎片。回到家后，或许该好好调查一番。尤其是关于老师的事……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哔”的一声轻响。

那是启示听觉所发出的提示音。此时已是三更半夜，我不禁感到纳闷，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收到信息。启示视界跳出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懒得起身，直接躺在床上读了起来。

还没等读到内文，这封信的机密层级先吸引了我的目光。

这是一封特殊机密邮件。为了避免机密外泄，这封信的安全等级被设定得相当高。但这一点引起了我的疑窦。等级四的人是无法收发这种机密邮件的。换句话说，寄件者至少是等级五以上，不可能是三缟。

而且寄件者的身份信息为“unknow”，这表示对方利用其等级权限封锁了这项信息。我抱着满腹的狐疑点开了内文。

“立刻给我出来。”

……这是什么？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乍看之下这是封恶作剧邮件，但如此高机密层级的邮件不可能只是一场恶作剧。我实在想不出有哪个等级五以上的人物会寄邮件给我。而且还会写出这样一句话。

就算是群守次长，也不可能以这样的口吻写信给我。

保险起见，我把机密性再提高了一个层级，然后直接回复了这封信。由于对方的状态为“unknow”，这是我唯一能与对方联系的方法。

你是谁？

就在我寄出这封信的一秒钟后，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面影像视窗，完全占据了启示视界。这让我着实吓了一大跳。因为对方使用的不是公共层页，而是我的私人层页。

那似乎是屋外的景象。

画面中央站着一位穿着夸张的男人。

“快给我死出来，你这低等生物！”

一阵怒吼声狠狠地贯穿了我的鼓膜。我反射性地掩住耳朵，但下一瞬间，我才察觉那是启示听觉。睡在一旁的小知毫无反应，可见得对方使用的不是公共声道。我再次惊愕不已。对方竟然能够轻易突破等级五的安全防护机制，硬生生地将影像及声音送入我的脑中。

“啊，女孩不必带出来。”

影像中的男人突然又恢复了平静的口吻。

那男人的穿着打扮相当奇特。一头倒竖的红发，脸上戴着造型古怪的六角形墨镜，镜面竟然泛着黄色的荧光。我不禁暗想，这家伙到底是谁？

“别苦着一张脸嘛，御野。”

“哔”的一声轻响，启示视界上出现了男人的个人资料。

这个人是信息厅的职员。

“好歹我们也是同事！”男人说道。

8

我急忙换了衣服，走出本坊，在深夜里照着对方的指示穿过寺院。一过山门，便看见石阶下方道路上停着一辆大型车。

“这边！”

启示听觉传来呼唤声。现实的视野中，刚刚那个打扮抢眼的男人正在石阶底下抬着头朝我挥手。我不禁皱起眉头，走下了石阶。

来到阶底，我才察觉到辆车散发出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那是一种大型的特殊车辆，车身涂成了暗绿色，看起来像是军用的运输车。后方的集装箱上安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车旁除了那名奇装异服的男人之外，还站了三个人。这三人头上都戴着帽子，身穿工作服，看起来像是某种职业的作业员。启示视界上分别出现了三人的个人资料。他们都是等级四，都是信息厅的职员。但资料中并未列出他们的所属单位，这并不符合信息厅的一般原则。

至于那名奇装异服的男人，包含所属单位及姓名都是秘密。除了“信息厅职员”这一点之外，无法取得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我露出一脸诧异之色，上下打量男人的衣着。男人穿的是T恤和短裤，原本风格相当休闲，但肩上又披了一件鲜红色的长大衣，从肩膀直盖到脚踝。那长大衣的质地看起来相当坚硬，似乎具有某种功能，并非单纯的流行服装。

“这大衣不错吧？虽然是配给物，但我很中意。”

戴墨镜的男人以轻佻的语气说道。

“你……真的是信息厅职员？”

“那当然，你不是已经看过个人标注资料了吗？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没办法自由取得信息是一件让人很不安的事情。尤其是像你这种等级的人，想必很不习惯这种‘看不见’的感觉吧？”

“没错，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资料？所属单位、姓名……连信息等级也无法确认。”

“答案只有一个。”男人拉下墨镜，以上吊的瞳孔瞪着我说道，“那就是我的等级比你高。”

“别胡说八道了。”

这绝对不可能。除了像小知那种不在制度内的特例之外，等级五的上头只有等级六，而拥有等级六身份的人唯有总理大臣及各省大臣。当然这个穿着古怪的男人并不是任何一省的大臣。

“我想也是，区区等级五，一定什么也不知道。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让你开开眼界吧。”

下一瞬间，启示视界上逐一出现男人的个人资料。显然这是眼前这个男人动的手脚。

素月切，信息厅职员。

“机密信息课？”

“你连谣言也没听过？这么说也对，如果传出了谣言，还算什么机密？”素月抓起鲜红色大衣的衣领左右摇摆，“简单来说，就是‘水面下的单位’，专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政府机关内部总有很多丢脸或不可告人的事，我们机密信息课的职责就是暗中处理掉这些问题。为了执行这些任务，我的等级当然不能太低。”

“哔”的一声轻响，又一个视窗弹出。

“等级✽。”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等级标示。原本应该出现数字的地方，竟然只有一个符号“✽”。

“我们不使用数字，因为我们的工作就是为那些使用数字的人收拾烂摊子。这个标示看起来有点像乘号，你可以认为那是因为我们的乘法比你们的加法更厉害。听起来有点好笑，但别说，我还挺喜欢这样的想法。这个星星符号挺不错吧？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轻佻声音钻入耳中。我早已惊讶得合不拢嘴。

小知的“等级九”，是违法电子叶的使用者擅自赋予的称号。但素月的状况却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由政府所制定的秘密等级。没想到日本竟然存在着这样的制度。

就在这时，启示视界上突然蹦出了类似于玩拉霸机时出现的画面。九个滚轴开始翻转，并发出喀啦喀啦的启示效果音。最后，九个滚轴都停留在星形符号上。紧接着又出现一幅拙劣可笑的图画，配合着“等级星！”的吶喊声，仿佛中了大奖一般。

我身为等级五，私人层页竟遭他任意入侵且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我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态度轻浮的男人确实有着比我更高的信息等级。可笑的图画像烟雾一样消失，现实中的事物再度出现在眼前。

“时间已经很晚了，若能快点完成任务，我就能早点回家休息。今天我是来……唉，真是麻烦。喂，你帮我说吧。”

素月把说明的责任丢给一名身穿作业服的手下，自己懒洋洋地倚靠在车身上，打了个哈欠。那名等级四的职员走上前来，一边在公共层页上贴出数份公文，一边解释道：“今天想请御野审议官帮的忙，是关于审议官带在身边的那位女孩。”

“小知？”

“这是来自亚尔康企业的请求。”

公共层页上接着出现了亚尔康企业发出的书面声明。

“我们接到通知，这位名叫道终知的女孩，很可能使用了违法的电子叶，而且该电子叶是盗用了亚尔康企业的机密技术所制成。亚尔康企业请我们协助进行该电子叶的确认及回收。”

“像这种来自民营企业的要求，平常我们是不予理会的。”背后响起了素月的补充说明，“但政府机关总有些麻烦的人际关系得顾虑。御野，你应该也很清楚，政府不敢得罪亚尔康企业。而且这个女孩所拥有的电子叶似乎涉及许多企业机密。”

此时我一颗心七上八下。

亚尔康企业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

距离传出老师自杀的消息才过了一天而已，亚尔康企业竟然已察觉幼儿园儿童所使用的电子叶有问题。虽然他们不见得知道小知所拥有的是“量子叶”，但他们只要把十几个孩童的电子叶全部回收，最后总会得知这个事实。

我一面故作镇定，一面思考该如何应对。总不能乖乖地把小知交出去。一旦量子叶遭回收，我就会失去探索老师真意的重要线索。小知被带走后，一定会立即被送进医院，强制执行重新移植的手术。如此一来，“四天后的约定”当然也无法遵守。

“上头竟然派我来处理这件事，可见得那玩意非同小可。”素月看着自己倚靠的大型特种车，接着说道，“不过连这个都派出来，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根据信息厅掌握的消息，道终知的信息等级为零，但这点需要慎重求证，或许她使用了个人资料伪装装置。”作业员解释道。

我忍不住望向宿坊。小知正睡在里头。

事实上她并没有使用个人资料伪装装置。在外人眼里，她的信息等级为零，那是因为她的信息安全层级确实是零。

小知虽然拥有最强的信息搜集能力，但那毕竟只限于信息的搜集而已。在信息的“防护”上，小知并不具备任何特殊能力。若遭到外界入侵，小知确实只是个毫无抵御能力的“等级零”。

“审议官，请问你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作业员问道。

“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伪装的违法行径……”

我回答得含糊其词。基于我的身份，不能让这些人发现我知情不报。

作业员关闭了视窗，接着说道：“基于上述理由，必须请御野审议官协助我们捉住道终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说服她与我们配合？”

“捉住之后，你们会拿她怎么样？”

“我们会将违法的电子叶取下，交给亚尔康企业，并重新为道终知装上正规产品。”

“御野，我听说那女孩从小在幼儿园长大，而且是道终常一的养女？”素月以轻浮的口气说道，“道终常一已经死了，现在那女孩由你接手扶养吗？”

“这点还没有正式决定……”

“她才十四岁……”素月微微垂下了头，似乎正在阅读启示视界上的信息。只是他戴了墨镜，从外表看不太出来。“哇，天啊！这女孩未免太可爱了吧？”

他突然发出了鬼叫，似乎正在看小知的照片或影片。

“我本来以为捉拿一个小孩很无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美少女！御野，你快把她带过来吧！”

“……但现在是三更半夜……”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是来抓她的！”素月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了起来，“你想想，虽然只是个小丫头，但她脑中被塞进了违禁品，而且不见得是被逼迫的。或许她是自愿把那个电子叶移植进脑袋里的，若是如此，那她就是共犯，遇上我们肯定就会逃走。正因为我们不希望被她逃掉，才会在三更半夜大老远地跑来深山里。低等生物，明白了吗？”

六角形墨镜上的黄色荧光似乎变得明亮了些。

“难道……你不希望我们带走她？”

素月以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盯着我。

当然不希望。一旦她被带走，一切就完了。但我无法拒绝这个要求。我身为信息厅职员，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拒绝将她交出去。少女使用了违禁品，政府机关派人将她带走，这听起来没什么不对。一旦我拒绝配合，我就会被当作违禁品使用者的共犯，成为名副其实的罪犯。

“没那回事……”

“既然没那回事，就快把她带来。”

“但是……”

“你要搞清楚！”素月对我伸出食指。

接着他打了一个响指，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有只巨大的昆虫爬上了我的手腕。

“哇啊！”

我吓得大声尖叫，慌忙甩动手臂。但手上什么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启示……触觉？

“御野，其实我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素月不耐烦地说道，“我可是等级✽，以我的权限，可以使用任何手段把那名初中生美少女带走。我可以将电子麻药强行输入进她的电子叶里，让她精神错乱，自己脱光了衣服跑出来。但这么做未免太不人道了，所以我才想和平解决这件事。这可是我的一番好意，你竟然还摆脸色给我看，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见了你这副死德行，我就忍不住想来硬的，信不信我让她全身一丝不挂，口水跟小便洒满地。你再不答应，我可要动手了。”

我抚摸着仿佛被昆虫爬过的手腕，点了点头。

遇上这样的对手，根本不可能赢。

启示触觉的控制，比起经过象征转化的视觉控制及听觉控制更加困难得多。对方竟然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让我不禁对等级✽的能力产生恐惧。与他敌对，简直是自寻死路。一旦惹火了他，他可能真的会将小知玩弄一番再带走。

挫折感迅速在我的脑中扩散。既然无法阻止小知被带走，至少得让小知少受一点折磨。毕竟小知只是个无辜的十四岁少女。

我垂头丧气地转过了身，踏上通往宿坊的石阶。

小知应该还睡在宿坊里头吧。

“哎呀？”

背后的素月发出了一声怪叫。

我抬头一看，小知竟站在那里。这排石阶大约有五十级左右，小知就站在最上头，身上穿着睡前换上的轻便和服。

我勃然大怒，转头怒视素月。

“喂，你可别误会，我可什么都还没做，是她自己跑出来的。”

我再次抬头望向小知，想要呼喊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即使我现在拼命抵抗，结果也是凶多吉少。在电子叶方面，我敌不过等级✽的素月。就算以实际的人数来看，也是机密课这帮人占上风。

看来只能认命了。

除了任凭小知被他们带走，我没有其他选择。我什么也不能做，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小知不会遭受残酷对待。

“哇啊……”素月取下墨镜，望向石阶顶端，“本人竟然比影像更加可爱，这真是太有意思了。看看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像洋娃娃。”

素月忽然露出猥琐的笑容，接着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好好欣赏这个尤物一番。”

“什么……”我瞪着素月说道，“喂，你别乱来！住手！”

素月对小知伸出了手指。

“你不必叫我住手，我连碰也不会碰她一下。”

素月弹了一下手指。

我紧张地望向石阶顶端。

小知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咦？”

素月狐疑地将脑袋歪向一旁，又弹了一下手指。

“这是怎么回事……”素月低声呢喃，“明明没有防卫系统，为什么指令失效了？”

素月用脚尖踏了地面一次，接着又连踏两三次，但依然什么事也没发生。小知只是静静站在石阶上俯视着我们。

“……我的指令一进入她的电子叶就消失了？”素月愤恨不已地说道。

我心头一紧，赶紧将视觉影像切换为信息分布观测图。建造成道路及石阶的信息素材及喷洒在周围树木上的信息粉剂，以图像的方式呈现出了周遭一带的通信量状况。

素月又踏了一次脚。突然有条鲜红色的带状物自他头顶的电子叶射出，划破夜空抵达小知的头顶。那是一些经过高度压缩的指令，企图入侵并攻击小知。但这条红色带状物在碰触到小知的头顶时，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瞬间，我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解析了我的指令？”素月也想通了，“你在一瞬间解析并破解了我的指令？不……这不可能……”

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建立防护系统是防止网络黑客攻击的基本做法。就好像筑起一道高墙一样，这道墙筑得越坚固、越复杂，就越能有效抵御攻击。而这道高墙可以事先筑好，不必等到遭受攻击时再慌忙应对。

黑客战争的本质，在于资料传输量的对决。双方比的是哪边送出的资料更多，以及哪边能够成功解析更多敌方的资料。传输量取决于演算速度与时间。传输量较多的一方，就能获得最后胜利。因此能够事先花时间慢慢建立好防护系统的一方，基本上占有较大的优势。

若站在这个基本观念的立场来看，小知刚刚做的事情简直跟魔法没什么两样。

她根本不具备任何防护系统。

那就像是把飞在空中的子弹在刹那间溶解一样不可思议。

这种有如天方夜谭的事情，世界上没有人做得到。

“御野……这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没有回答。下一瞬间，我感觉全身宛如遭电击一般剧痛难忍。

“啊啊啊！”我痛得在地上打滚。

“还不快回答我！”

我趴在地上，全身使不出半点力气，脸颊紧贴着冰冷的路面。

“那臭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快给我说清楚！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个少女……”

我窝囊地倒在路面上，以仅存的力气抬头看向素月。

我挤出了笑容。

“……可是等级九。”

“……什么？”

素月盯着小知。

“我改变想法了。我要让她当场跳脱衣舞！我要在她的脑袋里塞进大量电子麻药，让她彻底发疯，亲手把脑袋里的电子叶挖出来！反正我的任务只是取回电子叶，她的死活不关我的事！喂，把那个打开！”

“素月机密官，这么做有点……”一名作业员试图劝阻。

“少废话！”

骤然间一声闷响，那名作业员的鼻腔喷出大量鲜血。

“咕……”

接着他不由自主地翻起白眼，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

这是典型的“电子叶失常”症状，如今发病率极低，这显然是素月下的毒手。

“你们等级四只是消耗品，就算搞死两三个，上头顶多只会骂我两句而已。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乖乖照我的话去做！”

剩下的两名作业员一听，慌忙回到车上，开始操作驾驶座前的控制盘。

随着“啪”的一声刺耳声响，原本静止不动的集装箱开始缓缓开启。铁制的机关瞬间变形，壁面慢慢下降，出现了大约十根天线。随着壁面消失，里面的物体暴露在信息素材的监视之下，可即便以肉眼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堆在车后集装箱内的东西，竟然是大量的人脑。

一个个附有小窗的透明箱子高高叠起，每个箱子都装满了黄色液体，里面浸泡着裸露的人脑及电子叶。信息素材搜集到的信息，告诉了我正确的数量。这些像砖块一样堆在一起的人脑箱子共有一百二十八个。我曾经听说过这东西——人造大脑演算装置。

“御野，你若保护不了自己，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素月对我说道。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我旋即从眼前的景象中得到了答案。

蓦然间，无数只触手腾空而出。

有如摆脱了集装箱的束缚，自内向外延伸出去，恣意地扭动着身体。它们类似于水母的触手，呈半透明状，表面仿佛涂上了生物的油脂，看起来油腻腻的。这些触手不断涌出，弯弯曲曲的样子令人头皮发麻，光是看着我就恶心。生理上产生的排斥反应，来自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触手自特种车疯狂向外钻出。有些沿着地面爬行，有些侵犯着天空，不断朝我逼近。幸好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理解了这些触手的本质，随后我以稍微还能动的手指下达指示，启动等级五的信息防护系统。触手终于在我眼前停止繁殖，并微微后退。

这时，我想起了一些关于人造大脑演算装置的信息。

这是一种军用装置，具有极强的演算能力。人类将人工培养出来的大脑与电子叶进行组合搭配，并将其作为一种高性能的生物CPU投入使用。

但是这套技术还不成熟，由于人工大脑是一种生命体，有着难以精确控制的致命缺点。虽然能快速执行操纵者下达的运算指令，但除此之外还会执行一些与指令无关的信息演算。这套技术尚未排除这个问题，因此会出现一些副作用，例如人工大脑周围的信息素材及一般人的大脑会受到干扰，导致出现“启示幻觉”。如今我眼前所见的触手，正是副作用之一。

信息等级较高的人可以提高安全防护层级来降低副作用的影响，但若是等级三以下的人，光是站在人工大脑附近恐怕就会发狂。那简直就像是不断向外喷发毒品的装置。

但人工大脑所能做到的事，足以让人对这些副作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玩意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素月兴奋地说道。正如他所言，只要他用人造大脑演算装置进行前置运算，轻松就能达到一百二十八名一流黑客加起来也达不到的效果。恐怕世界上任何防护系统都无法阻挡这股力量。

无数触手围绕在素月的脚边。他抬头望着石阶的顶端，呢喃说道：“好了……欣赏美少女裸体的时候到了。”

忽然“哔”的一声轻响，启示视界弹出了一面视窗。那是公共层页，不管是素月还是倒在地上的我都看得到。开启这个视窗的人正是小知。视窗里排列着无数裸体图片，有男有女，有照片亦有绘画。这些图片呈不规则排列，显然只是以“裸体”为关键字在网络上进行图像搜索的结果。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小知通过公共声道说出的一句话：“请。”

“真是好大的胆子！”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脑袋深处响起了一阵独特的吱嘎声。那意味着周边一带的信息素材正同时将其机能发挥至极致。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眼前翻转了九十度的景象呈现鲜艳的红色。触手在不断变长、变粗，朝着天空延伸。素月的电子叶与人造大脑演算装置合力释放出了惊人的传输量。那是等级五的我绝对无法达到的庞大数量。素月不耍任何小手段，单靠等级✽及军用装置的演算能力试图强行突破。泛着油光的触手与信息分布观测图中的鲜红血液互相交融，看起来像是一条条沾满了鲜血的章鱼脚，朝着石阶直冲而上。那景象堪称人间地狱。庞大得足以令人发狂的资料洪流扑向了站在石阶上的小知。

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

在碰触到小知的那一瞬间，那些血，那些油，那些章鱼脚，被分解得一点不剩。小知的躯体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膜，在转瞬之间将席卷而来的资料全部化解掉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素月像念经一样咕哝个不停，以水库泄洪般的气势再次放出大量资料。红色越来越鲜艳，蠕动的触手也越来越多，其中少数触手已缠绕上我的身体。我甚至来不及化解这些偏离了正轨的触手。信息的密度有着显著的提升，不单是速度变快了，素月还释放出了更复杂、更棘手的资料，企图突破小知身体周围的防护膜。那强大的力量令我不由得看得如痴如醉。若只是单纯依赖等级的权限，绝对无法施展出如此惊人的黑客技术。可见素月本身亦有令人叹服的能力。

但是那宛如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却全被石阶上方的小知那小小的脑袋给化解掉了。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不管是可怕的触手，还是鲜红的奔流，全都蒸发在空气中。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延迟。

那是一种难以加以定义的演算速度。

原来我一直抱有误解。或者又该说我明明早已预料到，却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这才是等级九的量子叶的看家本领。利用安全性漏洞来去自如不过是其看家本领所带来的附加价值而已。

量子叶的最大优势，是速度。

总之就是快。压倒性的快。比军用演算装置，或是世界上任何处理器都快。

即使素月使出浑身解数发动攻势，在小知的眼里那就跟静止不动没什么两样。溶解在空中飞行的子弹这个比喻已不足以形容小知的行为，那更像是拿着手术刀解剖空中飞过的鸟。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我不可能输给这个臭丫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素月激动得绷紧了全身肌肉，对着小知破口大骂，“我要使出绝招了！我可不管你会有什么下场！喂，还不快开下去！”

坐在驾驶座的作业员听见素月的喝声，赶紧按下按钮。人造大脑演算装置突然发出嘶嘶声。只见黄色液体中混入了一些蓝色液体，同时培养液开始放出淡淡的光芒。强烈的通信感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回荡在周围。

骤然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味道灌入了我的口鼻。人造大脑演算装置已开始对启示嗅觉及启示味觉造成了影响。我拼命设法提升安全层级，却毫无招架之力。

从特种车的车底缓缓流出了一圈腐臭的油脂。

黄色的油脂不断涌出，沾在蠕动的触手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这些像脓一样的液体甚至开始从半空中冒出，滴落在地面上。混浊的脓状液体形成一摊水，无数的触手在其中翻腾、滚动。人造大脑演算装置的周边一带，已化成了噩梦中的世界。除了素月之外，没有人能够控制得了这些疯狂的信息团块。

“该死！我终于明白上头为什么要我带这玩意来了！那个混蛋首席执行官早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素月咒骂一声后，忽然又笑了起来，“不过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将这玩意交给我的那些人！好可惜好可惜！恐怕还没开始跳脱衣舞，你就已经彻底发疯了！喂，你可要尽量保持理性，至少等跳完脱衣舞再说！”

素月的墨镜散发出了猥亵的霓虹光芒。人造大脑演算装置不断制造出腐臭油脂及触手奔河。一百二十八颗人造大脑释放出了比之前更加庞大的资料，在整个视野中泛滥成灾，仿佛世界已遭油脂淹没。

“该收工了！”

素月这句话一出口，爆发而出的资料量更是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原本几乎淹没周边一带的油脂全都向小知聚拢，与从车后集装箱喷涌而出的资料油脂合而为一，形成了一股滔天巨浪，瞬间将石阶完全吞噬。

站在石阶顶端的小知，转眼间已遭灭顶。

“呼……”

素月吁了口气，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依然倒在地上，早已看得傻了。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有惊无险。我本来以为等级九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竟然这么厉害。她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真的有等级九？她简直强得像妖怪一样，我可只是个凡人。若不使用道具，哪能赢得了？”素月带着一脸狞笑看向石阶，“算了，反正最后是我赢了。御野，你也一起来看吧。就是这个！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我勉强支撑起依然麻痹的身体，跟着望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终于出来了！竟然没变得疯疯癫癫，实在是了不起。一般人吃了那一招，早就已经断气了。没想到她还能维持着理性跳脱衣舞，真是吓死人不偿命。这个丫头实在是太可怕了。话说回来，我费了这么大功夫，终于达到了目的，真是太感动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对女人的裸体感到这么兴奋！我好激动，我好激动！快要喷鼻血了！御野，你瞧！竟然来了第二个！咦？不对，有三个？等等，怎么越来越多了？这是怎么回事？裸女未免太多，太刺激了吧！不断冒出来，不断冒出来！这是裸女的游泳池吗？我快溺水了！裸女裸女裸女裸女裸女裸……噗……”

我听见了素月扑地而倒的声音，却没有心思转头看他一眼。

我眼中只有噩梦结束后的世界。

在风暴止歇的视野之中，小知静静伫立着。

一根细细长长的红丝线，自她的脚下延伸至素月身上。

素月与人造大脑演算装置所放出的资料海啸，竟被她压缩到了极致，最后形成了一根超高密度的资料丝线。

“原来是要这么做。”小知轻声说道。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小知如今也成了黑客。

小知不断对素月的黑客攻击进行分析、破解。面对拥有过人技术及高超演算能力的素月，小知不仅在一波波攻击中屹立不倒，而且竟然开始有样学样。

而且她学会了。

原本小知对黑客的技术、知识及防护系统的概念一无所知。但在这短短的数分钟之内，她熟悉、掌握了这一切，而且操作起来自是驾轻就熟。这就是量子叶的力量。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思考速度。她的演算速度与人类相比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在人类的眼里，她就像是住在另一个时间被冻结的世界之中。

她刚刚对素月做出的行为，就好比把一只朝自己飞来的鸟儿在空中进行解剖，彻底记下了全身每个部位的构造后，再将伤口缝合，让鸟继续飞行。

这已超越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两名脸色苍白的作业员赶紧下了车。他们看见素月喷着鼻血倒在地上，吓得说不出话来。

“请带着他离开吧。”

小知以公共声道对他们说道。但两名作业员依然迟疑不决。他们的任务是将小知带走，基于职责总不能空手而归。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小知对着站在远处的两人，以在耳畔细语的口气说道：“你们想死在我的念力之下吗？”

两名作业员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将素月塞进车内，匆匆开着车子离开了。身穿轻便和服的小知走下阶梯，将依然全身麻木的我扶起。我愣愣地看着她，依然不敢相信她拥有那种非人的力量。

她一脸腼腆地对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恐吓别人。”

Ⅲ　成年

1

我彻夜难眠。

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坐了起来，时间在启示视界上一闪即逝。清晨六点半。晨曦自蕾丝窗帘外透入，照亮了室内。

隔着墙壁的另一侧传来水花声，但不久后便归于宁静。片刻后，身穿T恤及短裤的小知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早安。”

“……一大早洗澡，真有闲情逸致。”

“早上洗澡很舒服哟。”

小知给了我一个少根筋的回答。

“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我精神萎靡地摇头说道。

昨晚我们遭到亚尔康企业唆使信息厅派出的特殊部队袭击。那几个机密信息课人员想要将小知强行带走并回收她脑中的量子叶，结果却被小知打得落花流水。

小知的行为本身无可厚非。那是她唯一的选择。老师一定不希望他装在小知身上的量子叶被夺走，小知自己当然也不希望。既然无法服从机密课人员的指示，当然只能反抗。然而她虽然成功击退机密课人员，却连带衍生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我们都成了通缉犯。

如今小知成了“擅自使用亚尔康企业被盗的技术并畏罪逃走的歹徒”，而我则成了共犯。我们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虽然量子叶完全是老师一手研发的，但亚尔康企业是他的雇主，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

而且机密课人员在对上小知时一败涂地，亦将使信息厅更加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毕竟小知可是能够轻易打败等级✽的人物，信息厅绝对不会放任这种人在京都来去自由。

如今别说是信息厅，想必连警察也开始在追捕我们了。昨晚我本想先回家一趟，却遭小知警告“有警察”，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最后我们只好找了间市内的酒店躲了起来。

但有件事让我感到纳闷。信息厅如果认真起来，应该马上就能查出我们躲在饭店里才对。毕竟信息厅可是拥有等级✽的权限，别说我们是躲在京都市内，就算是躲在全国任何角落，恐怕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不用担心，我已伪装了我们的身份。昨晚那位机密课的先生教了我很多事情。”小知说得轻描淡写。

我有气无力地仰天长叹。再这么下去，我感觉自己快被逼疯了。

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以为等级六是最高等级。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我竟遇上了等级九用伪装技巧蒙骗等级✽的监控系统的场面。这完全颠覆了过去我所知道的常识。

倘若小知所言属实，短时间之内应该是不用担心会被发现才对。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小知听我这么一问，忽然取来桌上放着的酒店介绍手册。她将那本长方形的手册摊开，指着早餐的菜单说道：“我想试试自助餐。”

酒店餐厅内相当嘈杂，因为这里刚好住了一群修学旅行中的学生。那些身穿制服的孩子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将餐点塞进盘里。我们这位大小姐也混在孩子群里，虽然没有喧哗吵闹，但脸上同样带着兴奋之色，正在认真地挑选菜品。

最后小知端来了炖菜和汤豆腐。

“修学旅行的第二天想安排什么行程，大小姐？”

我自暴自弃地问道。在昨天之前，我只是单纯带小知到她想去的地方，但如今我们遭到警方通缉，如果少了她的保护，恐怕我连一秒钟也活不下去。我唯一的活路就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今晚要去一个地方。”

她说得很平淡，似乎没察觉我那句话是在讽刺她。

“还真的有行程……我不知道你想去哪里，但我们现在可是通缉犯，没时间到处闲逛了。”

“我不会让我们被抓到的。”小知说得信誓旦旦，“而且……”

“而且什么？”

“若不去那个地方，就没办法遵守‘约定’了。”

“约定？你指的是四天后的那个……”

“连大哥，我是在前天晚上告诉你关于约定的事。昨天我们去了寺庙，到今天已过了两天，所以还剩两天。”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约定还有效？”我一脸诧异地问道。

小知点了点头。

“但前提是今天必须先去那个地方。”

小知说完后，对我嫣然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表示“你没有其他选择”。我不禁无奈地掩面叹息。没错，我确实没有其他选择。

“……好吧，要去哪里？”

“都已经联络好了，有个人会为我们带路。”

就跟昨天一样，小知在公共层页上公开了电子邮件的往来记录。果然我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无计可施，只好读起了信的内容。但我发现那封信收件人的网域名称相当眼熟。

“这个带路的人是……”

“宫内厅京都式部职式部官长。”

“宫内厅？”我忍不住说道，“那可是政府机关！虽说宫内厅与信息厅并没有职务上的往来，但是……”

两者同为京都市内的公家单位，有什么重大消息当然还是会互相联系。不管怎么说，宫内厅的人绝对不会愿意协助两个通缉犯。

“你跟那种人约了要见面？对方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没见过面，对方应该不认识我。”

“你说什么？”

“我只在信里写了今晚会过去，对方没有回信。”

我一看信的内容，确实只简单表明了拜访之意。

“你刚刚不是说都联络好了？这算什么联络？”

“我认为这是最适当的说明。”

我听得有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小丫头在说什么啊？

“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小知自顾自地说着。

我决定放弃思考。至少在晚上九点前，我还能躲在酒店好好养足精神。这是我目前心中最大的安慰。

“不，白天我们得出去买些东西。”

“从刚刚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无法理解。”

“既然伪装了身份，走在街上跟待在酒店里没有任何差别。而且我需要买一点东西。”

“大小姐，您需要什么？”

“礼服。”

“这又是为什么？”

“为了今晚赴约，我需要盛装打扮。连大哥，你最好也穿得体面一点，我们一起去买吧。”

“换句话说，我们得到卖礼服的地方……”

我捧着额头甩了甩脑袋。为了让意识追得上局势变化，只拥有普通电子叶的我感觉脑袋已快承受不了负荷了。但即使是低等级的脑袋，还是很努力地试图理清现在的状况。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身上根本没钱。

“我得自掏腰包？”

“我会给你回礼的。”

小知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啜了口红茶。

2

白天的四条河原町一带人满为患。

小知穿着制服，我穿着西装，打扮跟昨天毫无不同。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沿着大路前进，既没有乔装易容，也没有避开人群。

“身为通缉犯，这么做会不会太招摇了……”

“你担心吗？”

“能不担心吗？你的能力只能伪造我们的电子身份记录，让人无法锁定我们的所在位置而已。

但这件事既然已惊动了警察，路上可能会有警察在巡逻，一旦我们被看到……”

我说到一半，偶然往身旁瞥了一眼，竟发现小知突然不见了。我先是一愣，接着察觉脚下似乎有东西。

低头一看，脚边竟有一头猪。

“哇啊啊！”

我吓得连退数步。那头猪身上十分肮脏，正不断发出呼噜声，周围充斥着家畜的臭气。为什么街上会突然出现一头猪？

我左顾右盼，又察觉到一个不对劲的事。周遭的人群露出狐疑的眼神，纷纷避开了我跟猪。但他们的视线并非落在散发臭味的猪身上，而是落在我身上。

“启示装置能够影响所有通往大脑的神经束，对五感发挥作用。”

猪突然开口说道。那是小知的声音。

“只要移植了电子叶，五感就脱离不了启示装置的控制。我现在正是借此操控启示视觉、听觉及嗅觉，让我在你眼里变成一头猪。”

话一说完，猪又在一瞬间变回了小知。原本难闻的臭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伪装的范围并非仅有电子数据而已。对人伪装五感，对机器则伪装质量、形状、温度、声音、电磁共振、多普勒效应等。就算有肢体接触，也不会穿帮。”

我越听越是惊愕。

昨天我已见识到量子叶的演算速度有多么惊人，但如今她说出的这番话只能以荒诞来形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变成猪，我一定会对这种事嗤之以鼻吧。这样的信息处理能力，早已远远超越了一般常识。拥有量子叶的她，如今又学会了黑客技术，在现如今这个信息化社会里可以说如入无人之境。

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老师为什么将小知比喻为等级九了。她的能力与等级六相差悬殊，足以越过了七跟八。六与九之间，在本质上就截然不同。

为了消除我这低等生物的不安，小知好心地将周边一带的警察所在位置告诉了我。我的启示视界上出现了地图及警方人员配置图。合计共有二十二名巡逻警察、六名便衣警察。就如同我一开始的猜测，事态已是一发不可收拾。

接着她又让我看了她施加在我们身上的伪装信息。启示视界的角落弹出另一个视窗，上面播放着附近的警察眼中的视野景象。在警察的眼里，我们两人只是随处可见的参加修学旅行的学生，正在享受着河原町的热闹气氛。

3

装潢华丽的店内空间摆满了礼服。

这家礼服店位于四条河原的十字路口附近，店内所展示的礼服多达上百套。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搭配组合的手提包、鞋子及饰品等，在灯光照明下熠熠发亮。

小知正心无旁骛地挑选着礼服。一会说这件好，一会说那件棒，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就跟一般的女孩毫无不同，几乎让我忘了她是等级九。但不论我多么想忘掉这件事，都无法改变她是个异类这个事实。

“连大哥，这件如何？”

“呃……嗯……”

我一看这套礼服的商品信息，顿时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什么。不愧是名牌货，要价一百零二万日元。

“抱歉，小知……”

“怎么了？”

店员正站在一旁对着我微笑。我招手将小知叫到身边，以店员听不见的轻声细语说道：

“我觉得……我们根本没有必要买礼服。凭你的黑客技术跟电子叶操纵技术，让对方看见你身穿礼服的幻觉应该不难吧？”

“嗯。”

“既然如此，根本不必真的准备……”

真正的理由，是我嫌那礼服太贵了。若是从前的我，倒也不是买不起这个价位的东西。但今非昔比，我与小知都遭到信息厅追捕，且将来能够回归职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丢了工作，当然也就没有了收入。为了今后打算，现在起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次就靠你的能力来解决吧。”

“连大哥，这么做是本末倒置了。”

“本末倒置？”

“连大哥，你误会了服装礼仪的意义。”小知就像是对着儿子谆谆教诲的母亲一般，“什么样的场合就该穿什么样的服装，这并非制式的规范，而是必须依自己的想法挑选适合该场合及见面对象的服装。换句话说，就是必须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以行动来表现出自己的敬意。这才是服装礼仪的内涵与意义。利用电子叶来虚拟出礼服，虽然质感与真正的礼服完全一样，但那是诓骗对方的行径，这与彰显敬意背道而驰。请你明白，最重要的并不是有没有礼服，而是内心是否秉持着正确的态度。”

一番大道理说得我哑口无言。不论从理论面还是道德面来看，小知这番说辞都无懈可击。我心里唯一的疙瘩，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似乎不是拘泥于这些小事的时候。但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够在这一点上说服她。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现实状况似乎对我有利。店内礼服虽多，符合初中生尺寸的现成品却相当少。

“这一套的价格您也许可以接受。”女店员委婉地安慰了我。一看标价，十二万。或许是看了刚刚那套的关系，我竟然觉得这衣服挺便宜。如果时间够充裕，小知搞不好会定做一套礼服。幸好今晚就得赴约。

小知拉开了试衣间的布帘。

在仅有的几个合适的选项中，小知选了一套以白色及粉红色为底，裙摆的蕾丝边像花瓣一样垂坠而下的长礼服。这是一套“可爱风格”的礼服，尺寸刚好适合十多岁少女的体型，在设计上也着重于衬托了稚嫩少女的娇弱氛围。就好像为刚开的花朵加上可爱的包装，足以带来赏心悦目的满足。

然而穿在小知的身上，给人的感觉却迥然不同。经过盛装打扮的小知，散发出一种冷艳的美感。宛若珍贵的陶瓷艺术品一般，光是随意地摆在那里，就足以令周围的空气下降数度。

“您的女伴真美。”女店员对我低声说道。我也不禁被那股难以言喻的美感搅乱了心神。就像一朵经过了特殊处理的保鲜花，生命之美与无生命之美达到完美的调和。

小知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礼服，露出欢愉的微笑，似乎相当满意。她穿上高跟鞋后走出试衣间，来到了我的身边。

“如何？”

“很漂亮。”

小知又踏出两步，走到我面前，两人的脚尖几乎相触。由于距离太近，我反而看不清楚她身上的礼服了。她举起了右手，说道：“连大哥，你会跳舞吗？”

“……跳舞？”

从她摆出的动作来看，她指的应该是宴会上跳的社交舞。但很遗憾，我没办法实现她这个心愿。

“我不会跳舞，从来没跳过。虽然工作上有时会受邀参加宴会，上头也老叫我学，但我的一贯做法是推掉所有宴会。”

“连大哥，既然你不会跳舞，当我伸出手时，你怎么知道这是跳舞的姿势？”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那就够了。”小知转头朝店员问道，“我们能跳一下舞吗？”

店员神色古怪地点了点头。获得了店员的许可后，小知又举起左手。启示视界上弹出了指示，要我将手搭在她的身上。看来她是真的想在这里跳舞。店内相当宽敞，倒也不是不能跳舞，但我是真的没有经验。

虽然可以靠电子叶得知跳法，但像这种运动类的事情还是得有经验才行。电子叶并不是一种万能的机器。明知道多半会踩到她的脚，我还是依照她的指示伸出了手。

左脚往前踏出一步。

小知配合我的动作，右脚退了一步。

“咦？”

虽然只是一个单纯的脚步动作，却让我错愕不已。

因为先动的是我的脚。

紧接着左脚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手仿佛在引导着我。

我自然地踏出了第二步，往前。第三步，往左。第四步，靠近。

我学会了怎么走位。我会跳了。

启示视界及启示听觉没有给予我任何指示。电子叶也没有遭到操控。

所有的信息皆来自小知的手部、脸部及身体。

获得信息的也是我的手部、脸部及身体。

“跳舞是一种单纯的信息交流方法。”小知一面跳一面呢喃，“即使不说话，靠肢体语言也可以达到沟通目的。尤其是社交舞，因为它是为了方便沟通而精心设计出的舞蹈。只要其中一人‘口齿伶俐’，就算另一人‘词不达意’也没关系。”

在有限的店内空间里，我和小知相互引导着跳起了舞。以前我真的一次也没有跳过，现如今我的每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对每次走位都了然于心。我从未尝试过以这种方式与人沟通。

店员看得目瞪口呆，对着我们一直鼓掌。

4

太阳即将西沉，我们结束购物后平安回到了酒店。我望着窗外的阳光，启示视界自动显示现在时间为下午四点。

我将买来的东西放在床上。除了西装及礼服之外，小知还买了一台附有耳机的旧型随身听。自从进入电子叶时代，耳机、荧幕这类产品都逐渐从市场上消失了，不知道小知买这种东西做什么。至少小知跟我应该都用不到这玩意才对。

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后，我因过度疲累而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当然不是肉体上的疲累。我们在礼服店里只跳了一分钟的舞而已。感到劳累是因为我必须时刻紧绷精神。即使小知已信誓旦旦地保证了我们的伪装非常完美，但走在到处都是警察的街上还是不敢放松片刻。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距离赴约应该还有一些时间才对。

“对了，你跟那个人约在哪里？”

“很近，走着就能到。时间很充裕，休息一下吧。”

小知拿起了酒店房间内的热水壶，似乎是想泡一杯咖啡给我喝。这种便携的滤挂式咖啡包泡出来的咖啡，味道应该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

说起咖啡，我的脑中顿时浮现出了三缟泡的咖啡。那才是我平时喝惯了的味道。

我在启示视界上开启了网络视窗。如何遭到政府通缉，照理说电子叶的机能也会被立即封锁。如今我能正常使用网络，似乎也是小知的功劳。

我点开了三缟的个人公开网页。这是一种交流用网页，可以在上面发表日记或是向亲友告知近况。三缟向来讨厌做这种事，几乎不曾发表任何文章。她也曾亲口说过，那只是与点头之交维持基本人际关系的工具。因此就算进入这种网页，多半也得不到任何信息，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因为开启网页的行为本身，就能让我有种与三缟建立起联系的错觉。

没想到点开一看，竟然有一篇文章。

昨天看见了这样的蝴蝶。

虽说是文章，也只有寥寥十个字而已。但除了文字之外，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是一只翅膀呈红白双色的大蝴蝶。电子叶自动搜索到了这只蝴蝶的品种与简介。仔细一读，我豁然醒悟这根本不是什么“昨天看见了蝴蝶”的日记。这种蝴蝶名叫“鹤顶粉蝶”，是一种生长在热带地区的蝴蝶，国内主要分布在九州南部及冲绳一带，住在京都的三缟绝不可能在昨天看见这种蝴蝶。而且更重要的是，三缟不是个会写这种日记的人。

这不是日记，而是特地写给我看的信息。

“鹤顶粉蝶”是一种带有神经毒性的有毒蝴蝶。换句话说，三缟其实是想告诉我：“厅
[1]

有毒。”

这多半意味着在信息厅内部，不仅是机密课，就连信息官房也已接到了关于我的消息。一旦我不在，三缟就是信息官房的核心人物。上头一定下达了命令，让她想办法把我找出来。

然而三缟却违背职责，写了这样的信息给我。她在告诫我“小心信息厅的人，别接近信息厅，信息厅与你已不是一路人”。她知道我做了违法的行为且正遭到通缉，却还在设法帮助我。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三缟的面庞。距上一次喝她泡的咖啡才过了三天，却又恍如隔世。毕竟这三天之中，我遭遇了太多人生巨变。

与老师重逢……与小知相遇……老师去世……等级九……信息厅的追兵……逃亡……

我的脑袋正在发出哀号。它在呐喊着“够了，让我休息一下吧”。

我好想再喝一次三缟泡的咖啡。

“你喜欢三缟歌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我措手不及。

“你又擅自读了我的内心？”

“对不起……”

“既然你把我想法都看光了，还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

“由我来定义你的精神状态，没有任何意义。我想问的是你自己如何定义。”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只是想知道。”

小知问得脸不红气不喘。她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个尴尬的问题。我也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不太好意思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这个嘛……”我想起三缟，内心平静了些许，“我很欣赏她的能力，甚至有些尊敬她。她拥有许多我所没有的优点，有时我还很羡慕她。但是……这跟喜欢似乎有些不同。她给我一种无法触碰的感觉。仿佛一旦触碰，就被我玷污了。”

“玷污？为什么？”

“唔……我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而且一旦弄脏，就再也洗不干净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碰她一根手指。”

“噢……”

小知咕哝了一声，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启示听觉传来了“热水已烧开”的提示音。小知打开咖啡包，泡了两杯咖啡。我接过其中一杯。滤挂式咖啡的味道既不淡也不浓，若要打个比方，就如同“众数”的味道。

“好喝吗？”

“嗯。”

“跟三缟小姐泡的比起来，哪边更好喝？”

“为什么要跟她比？”

“我就是想知道。”

“差不多吧……”

听我这么一说，小知露出了韵味十足的微笑。

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放在窗边的桌上，自己则坐在椅子上。

“你给我买了礼服，我还没有答谢你。”

“你打算答谢我？”

“对，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为了维护名誉，我可事先声明，我没有非分之想。”

“那是一种自然反应，就算连大哥没有那个想法，也不能代表大脑不曾遐想过。一旦产生了联想，就像核分裂反应一样，再也没办法停止。”

“你一定要我承认我抱有非分之想吗？”

“嗯……”小知这个回应的口气相当微妙，听不出来是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我的答谢方式是连大哥完全无法想象的。”

小知说到这里，忽然淡淡一笑，跷起了二郎腿。

那举动在我的内心引发了小小的冲击。

“我们来聊聊想象力吧。”

小知接着说道。嗓音清澈透亮，却令我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

“想象力？”我问。

“顾名思义，想象力就是想象的力量。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二十一世纪初期，搜寻引擎出现了自动完成功能。”

自动完成功能。

这是一种搜索建议功能，诞生于七十年前。在现代的认知科学领域中是一项相当重要的技术革新。

用户在输入一个字符串的开头部分后，系统会对开头包含该字符串的数据进行搜索，自动匹配出后面有可能出现的字符串，并且依信息的优先级顺序排列出来。

例如在输入“道路”的瞬间，系统会在网络上快速搜寻相关数据，挑出“道路交通信息”“道路地图”及“道路标志”等字符串，并依搜索频率，也就是被用户选上的可能性较高的顺序排列，呈现在用户面前。

这个功能可以增加输入效率并减少输入错误，随着高度信息化社会的发展，其重要性与日俱增。全世界的信息量越多，搜寻字符串的困难程度也会随之增加。进入电子叶的时代后，自动完成功能这类辅助性的演算系统几乎已到了不可或缺的地步。

“利用先前累积的信息来预测未来，这就是想象力。能获得的信息越多，能预测的未来也会越多且越精确。”

“你的意思是说，机械也有想象力？”

“机械做的事情跟大脑一模一样，没有必要加以区分。只不过在想象力这一点上，大脑比机械优秀得多。”小知微微垂首，凝视着下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若观察人类的日常生活就不难发现，只要活着，大脑就会不断靠想象力来预测未来。连大哥，你应该也有这种经验吧？比如小说刚读到一半，就已经猜到了结局；或是交谈时对方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这就是大脑发挥想象力的证据。过去累积的信息互相牵连，拼凑出了未来的景象。当然也有猜错的时候，但随着信息量的提升，预测的精准度也会提高。换句话说，想象力是一种让人类更快速且精确地获得‘正确答案’的演算机制。”

小知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盯着旁边空无一桌子。那动作似乎带有明确的意志，并不是毫无意义的举动。桌面上明明什么也没有，她却仿佛注视着某样东西。

“我们的大脑十分擅于想象。因此若要追求世界上任何事情的‘正确答案’，只要将全世界的信息全部输入脑中就行了。换句话说，就是追求‘全知’的境界。”

夕阳余晖自窗外渗入，打在小知的身上产生了逆光的效果。浓浓的阴影遮盖了她的五官。

小知的话语中散发出奇妙的违和感。

我试图找出这股违和感的来源。

“应该有人跟你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吧……‘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会这么说。’‘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一定不会这么说。’这些都是想象力的产物。说话者拥有越多关于‘那个人’的信息，就越能够正确地想象出‘那个人’。累积得越多，精确度就越高。如果将这个机制发挥到极致……”

小知的脸已完全被阴影覆盖。奇妙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终于到达了临界值。随即，就像是翻越了山头一样，开始往另一个方向下降。违和感在抵达了顶点后开始溢出，接着在山峦的另一侧逐渐凝聚成另一种不同的意象。

“只要拥有等级九的超高信息处理能力及搜集能力，就能借此将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完美地呈现出来。”

“那个人”凝视着桌面。

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仿佛出现了一面如今已无人使用的类比式荧幕。

我开口呼唤了那个人。

“老师……”

“你的领悟力不错。”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叫她。

但我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眼前这个跷着二郎腿的初中生，就是老师。

“原来如此，小知的答谢方式就是让我跟御野对话？”

老师兴致盎然地看着双手，仿佛那双手并不属于自己。宛如灵魂附体一般，老师的心灵进入了小知的体内。这简直是科幻故事里的情节。已经自杀的老师，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老师，竟然出现在我面前。

“老师……”

我吞了吞口水，以颤抖的嗓音说道：“老师……我……”

我有好多事想不通。

我有好多事想问你。

但我却支支吾吾，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这么做没有意义。

听完小知刚刚的说明，我很清楚这个现象背后的原理。如今坐在我眼前的老师，是小知凭借其想象力塑造出来的。这个“人造老师”的本质，是小知所拥有的庞大信息，以及最强大的信息处理演算能力。

当然我并不认为坐在这里老师是假货或缺陷品。

毕竟小知可是令我难以想象的等级九。凭她的能力，应该有办法完全重现老师的特质。至少依我的感觉，眼前这个老师与生前的老师毫无差别。

正因过于完美，更让我难以开口。

既然老师生前不告诉我答案，此时当然也不会告诉我答案。

我只能默默摇头。

“你的领悟力真的不错。”

化身成了女初中生的老师苦笑着说道。

“御野。”

“……是，老师。”

“你无须感到不安。再过不久，你就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我为什么要轻生？小知到底想做什么？这些疑惑都将在今天、明天及后天获得解答。你需要做的事情，只是陪在小知身旁而已。她会引导你前往每个需要前往的地方，当有必要时，希望你也能引导她。”

“我引导她？我做得到这种事吗？”

“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必须互助合作才能渡过世间的难关。你的陪伴是小知不可或缺的。”

“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我又能做什么呢？”

“存在本身便具有意义。你只要在她身旁，就能提供物质上的质量，以及信息上的质量。你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不可或缺之物。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只是活着，以及继续做你自己。”

“……为何我有种被看扁了的感觉。”

“不过同样是活着……”老师将双手手掌放在膝盖上交握，“希望你能活得幸福。”

老师对着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老师？”

“距离宴请开始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们聊点别的话题吧，御野。”

老师的这句话轻轻地撼动了我的心灵、我的心脏、我的血液、我的表情。我感觉得出来自己的脸颊正在泛红。

“在前天的课上，其实还有很多题目没能来得及与你探讨。”

老师一面说，一面兴高采烈地看着桌上不存在的荧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我最幸福的时间。

区区十二万的礼服竟然换来了这样的回礼。

这真是世界上最棒的答谢方式。

太阳几乎完全下山了，自窗外透入的阳光也变得相当微弱。魔法的时限就要到了。

“这让我想起了《天堂之日》……”

老师看着窗外呢喃说道。借由电子叶的帮助，我得知了那是一部一百年前的老电影。据说在这部电影里出现的傍晚场景都刻意选在日落前二十分钟拍摄，因为那是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

我依依不舍地望着老师。但映入眼帘的却是初中女孩的样貌，像是不断提醒着我“这只是小知送给我的魔法时间”。

“待会你得跟小知去一个地方。”老师最后看着我说道。

我心中已没有丝毫迷惘。只要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我愿意陪小知上刀山下火海。

但老师在消失的前一刻，又说了一句话。

他告诉了我，我们必须前往的地点。

那就像是在嘲笑着我过于草率的决定。因为那正是我跟小知目前最需要避而远之的地点。我甚至想不到还有比这个更糟的地点。

“京都御所。”

5

简报室内坐着数十名男性。

如今我看见的影像来自天花板上的监视器。此外还有另外两面小视窗，分别播放着不同角度的影像，但那并非光学镜头所拍下的真实影像，而是根据信息素材取得的信息以计算机合成方式所还原的加工影像。

那是一群神情剽悍的男人，全都穿着暗灰色的制服。除了影像之外，旁边的视窗还标示出了他们所属的单位名称。

信息厅机密信息课特科信息外战部队。

一名看起来像队长的人物站上了前方的讲台。他比了一个手势，我的启示视界上又多了一面视窗。出现在视窗里的是小知的特写照片。我心想，那多半是原本公开在简报室内的影像吧。

“这次的任务是取回目标少女脑中的电子叶，并尽可能将她活捉。如果后者难以达成，则以取回电子叶优先。本次行动允许使用枪械，但必须瞄准腿部，不能让电子叶有所损伤。”

接着，启示视界上又出现了一幅狭长的地图。

“这次的行动范围是整个京都御苑。”

随着队长的手势，游标在御苑地图上移动。京都御苑是一片被树林环绕的区域，占地约九十一万平方米，京都御所就建造其中，周围以围墙环绕，占地约十一万两千五百平方米。

“这名少女曾写电子邮件给宫内厅，称其将在今天来到京都御所，时间为九小时后的晚上九点。警方将在三小时前封锁整座御苑，禁止一般民众进入，只让目标对象通过。抓捕行动将在御苑内进行。考虑到有可能使用枪械，因此必须先将目标引诱至公园中央，应避免在一般道路上接触目标。昨晚机密课的等级✽人员被打得体无完肤，由此可见我们在网络连线状态下的电子信息战上恐怕没有胜算，所以本次行动范围仅限于御苑内。”队长以游标在地图上绕了一圈，接着说道，“相信各位都很清楚，京都御所及其外围的京都御苑属宫内厅管辖，而宫内厅与我们信息厅向来有嫌隙。宫内厅拒绝为御所内所有建筑及设备进行信息素材化处理，而且还在御苑的范围内架设电磁阻隔网，因此在御苑内无法使用任何通信器材。但就今天的任务来看，这一点反而对我们有利。只要目标少女进入御苑，其电子叶也将无法连接网络，因此基本上不必考虑电子信息战的问题。但为了确保任务顺利执行，配属在御苑内的人员均为第一特殊部队的无电子叶队员。只要以现实武力进行压制，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绝对不能让目标少女进入御所内。虽然所有出入口皆已封锁，但少女可能会试图利用各种方法进入御所。由于御所内为宫内厅的重要指定管辖区，一旦她成功潜入，我们必须先经过繁杂的申请程序才能进入抓捕。因此本次任务必须在目标少女进入御苑后、抵达御所前执行，也就是必须在公园里完成这项任务。有没有什么问题？”

影像到此骤然停止。

这是一段违法取得的影像，内容是数小时前信息厅机密信息课特科信息外战部队的任务简报过程。影像视窗关闭，眼前的视野恢复成了现实世界的酒店大厅。

小知身穿全新的华丽礼服，坐在我的面前。

“这就是目前的情况。”她说道。

同样身穿全新燕尾服的我，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问道：“一踏进御苑，你的黑客能力、伪装能力以及其他等级九的能力都会失效？”

“对呀。”

小知在背上披了一件针织外套，站了起来。裙摆上宛如花瓣一般的蕾丝轻轻摇曳。

“我们该出发了。”

她的口气轻松得像是要参加一场真正的宴会。

6

川流不息的车灯，在夜晚的十字路口来来去去。

第一个转角的快餐店里，几名大学生正一边喧闹着一边点餐。

第二个转角处，几名准备欣赏夜景的观光客神情雀跃地走出酒店大门。

位于第三个转角的是一家连锁家庭餐厅，窗户透出的灯光照亮了夜晚漆黑的街道。

第四个转角……

是一片阴森、沉重而死寂的森林。

我们在乌丸丸太町的十字路口下了出租车。脚底才刚踏上地面，便已感受到那个转角处的阴暗气氛。一排警察等间隔地站那里，地面上装设着相同数量的超音波感应杆。仪器约有三米高，能够侦测出任何通过两杆之间的人或物。数辆警车停在路旁的禁止停车地带，仿佛宣告着警方正在干一件凌驾于法律之上的行动。

整座京都御苑受到警察团团包围，戒备森严的程度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即将有国宾造访。显然政府机关已顾不得考虑这么做是否会造成民众的不安。

“其实政府机关已尽量保持低调了。”与我一同下了车的小知读出了我的心思，解释道，“实际上，负责逮捕我们的是更吓人的重装部队，上头派遣了普通警察来驱赶民众，也算是顾虑到了对外影响。”

盛装打扮的初中生说了一句完全发挥不了作用的安慰之词，挽着我的手臂往前走。

我们沿着重重戒备的丸太町路前进，一路上警察多达数十人，却没有人对我们起疑心。

“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什么模样？”

我悄悄问道。启示视界上出现了来自路旁监视器的影像。我们成了一对穿着朴素的中年夫妻。毕竟这里还不属于御苑，信息素材所建立的网络尚能发挥作用，小知的伪装能力依然健在。

大约前进了一百米，我们来到京都御苑的间町出入口。这附近的警察数量更是惊人。平常民众能自由进出的御苑公园，此时已被超音波感应杆及印着“DO NOT CROSS”字样的立体影像布条彻底封锁。

小知挽着我的手来到布条前。一名警察注意到了我们，走上前来以官方口吻说道：

“抱歉，今天不对外开放。”

“连我们也不行吗？”

“咦？”

显示在我的启示视界上的监视器影像产生了变化。画面中的中年夫妇摇身一变，成了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女。

“啊……”

那名警察顿时呆若木鸡，接着往后退了两三步。其他警察也在一瞬间露出了紧张的神情。巨大的压力令我感到一股胃酸自咽喉往上涌，我赶紧用力吞了回去。小知似乎打算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入御苑，不耍任何诡计。

“咻”的一声轻响，立体影像布条消失了，两根超音波感应杆也在发出两声尖锐声响后完全沉默。站在路上的警察慌忙地拿起通信机向上呈报。

“失礼了。”

小知说完这句话，轻轻推了下我的手臂，意思是叫我走在前头领路。在场所有警察都认定我是犯罪者，我只能尽量摆出扑克脸，举足踏进了京都御苑。

就在跨过入口附近白色石板的那一瞬间，我已察觉到了变化。

“电子叶……”

“不能用了。”

我下意识地尝试下达指令。启示视界及启示听觉并非完全瘫痪。不需要连接网络的功能都可以正常使用，例如开启事先已存档的资料等。但是通信机能完全失效，连公共层页也无法使用。视野角落出现了“离线状态”的警告标语。在现代人的认知里，电子叶难以发挥机能的离线状态是足以对日常生活造成重大影响的危险状态。

“连等级九也无法克服这个阻碍？”

“这是物理性的阻碍，与演算处理能力高低无关。”

小知回答得泰然自若。从踏入御苑的那一刻起，她已变回了平凡无奇的初中生，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安。背后响起了脚步声。转头一瞧，刚刚我们通过的入口处站了数排警察，已不可能再从那里逃走。既然无路可退，我们只能继续朝御苑深处前进。

鞋底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声响。

夜晚的公园里空无一人。京都御苑被高耸的树林环绕着，相当阴暗。道路沿着九条池的池畔弯成弧形，在我们走到看不见入口的位置时，我本能性地停下了脚步。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但映入眼帘的却是真正的“军队”。

公园道路的两侧各站了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士兵相互之间维持着等间隔的距离，与公园外的警察有着明显的差异。他们穿着深色的西装、武装着看似坚硬的护腕、长靴以及厚实的防弹背心。此外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头盔、护目片及口罩，完全看不出五官。这样的打扮，几乎就跟电影里的特殊部队一样。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能在一瞬间轻松杀死数十人的冲锋枪。

我想起了不久前影像中提到的部队名称，“特科信息外战部队”。

信息外战……这意味着他们虽隶属于信息厅，负责的却是电子信息战以外的战斗任务。

在现代的日本，移植电子叶已是全民义务，然而这些人的脑中却没有电子叶。光从这一点便可明白这是一支拥有特别权限的特殊部队。

早在当初看影片时，我应该就已理解了这些才对。关于枪械的使用，影片里也提及了。但如今亲眼看见，我还是无法克制全身产生的排斥反应。这是一群手持枪械的人。是一群身上携带着杀人工具的人。是一群专门为了对付我们两人而出现在此地的人。

这些人还没有拿枪口对准我们。只是排成队站在道路两侧，我便感受到他们散发出的杀气。我仿佛可以听见他们在耳边低声恐吓。走吧，继续往前走。若敢轻举妄动，马上把你们打成蜂窝。

从我的手臂也传来了与这些士兵的想法完全一致的信号。小知挽着我的手臂，也默默要求我继续前进。我自暴自弃地一步步踏在碎石路面上。唯有这样，才能阻止脑袋失去理智。

在两排士兵的诱导下，我们一直往前走。

道路越来越宽，两侧的树林越离越远。

我们被引导至京都御苑的要道上。这条路叫建礼门前大路，是一条自京都御所笔直向外延伸的大路。

我走在美丽的碎石路面中央，忍不住眺望辽阔的夜空及路边景色。这是一条相当宽敞且笔直的道路，约四十米宽，四五百米长。两旁草地上各种了一排松树，这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景色。道路的另一端，就是京都御所那大气壮观的门扉。

但是道路中央却多了一道墙，即使是从小生长于京都的我也从未见过。那是一道人墙，横跨在道路中央。这些阻挡了去路的特殊部队队员，身上的穿着与两旁等间隔排列的队员一模一样。三个方向的人墙，形成了一条没有出口的死巷。

看来他们打算在这个地方让我们束手就擒。

我以哀怨的眼神望着身旁的少女，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小知水平举起了未挽住我的另一只手，指着道路远端的御所门扉。

“只要从建礼门进入御所内，信息厅的人就拿我们没辙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怎么进去？一来那门关着，二来你打算怎么突破这里的包围？”

“那扇门会打开的，我们只要笔直前进就行了。”

小知一面说，一面催促着我前进。

我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强迫自己不再思考，完全依照她的指示去做。这里没有办法使用电子叶，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这让我不必接收来自全世界的任何信息，不必客观地审视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多么异常。一男一女身穿燕尾服及礼服，走在京都御所的大路上，朝着全副武装的特殊部队中心前进……天底下哪有这种怪事？

又前进了两百米左右，我们来到“死巷”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有超过四十名队员挡在前方，左右两侧也至少有三十名。刚刚两侧路过的队员也全都走了过来，挡住我们的退路。动作敏捷的队员们组成了一座牢笼。

牢笼的正中央站着一位挂着肩章的人。他站了出来，开口对我们说话。由于他的脸部完全被护目片及口罩遮住了，声音像是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一样。

“你们是道终知和御野连吗？”

我愣愣地站着不动，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小知却毫无迟疑地应了一声“没错”。

“你们可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队长接着说道，“一个是信息厅的等级五职员，一个是移植了违法电子叶的超级黑客。可惜你们的能力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只要你们乖乖投降，我可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你在说谎。”小知不疾不徐地说道，“你很清楚上头的命令是什么。凡是与我的电子叶扯上关系的人，必须全部排除。就算我们投降，你也会杀了我们。”

“……黑客真是麻烦，总是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男人无奈地摇了摇戴着头盔的脑袋说，“既然明知是这么回事，为何还来自投罗网？难不成你们想自杀？”

“基于某个理由，我们非得进入京都御所不可。”

“你们将在此被抓捕，根本进不了御所。”

“不，你们的任务将会失败，山副抗先生。”小知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小知这句话一出口，对方霎时哑口无言。

那是这个队长的名字？但这里无法连接上网络，小知是如何查出对方姓名的？

“二股捉……”小知继续喊出了其他队员的姓名，“法规饰、长砂系、八隅射、森津休、井辻备、桐村回……”

现场的气氛瞬时凝住了。小知每念出一个陌生的姓名，现场便增添数分恐惧与紧张。

“队长，难道她在这里能连上网？”一名队员惶恐不安地说道。

“不要惊慌！”山副队长厉声喝道，“这是心理战！她只是事先查出了部属于御苑内的所有队员的姓名而已！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机器能破解御苑内的电磁干扰系统！”

“没错，我现在无法上网。”小知说得轻描淡写，“我只是事先查了你们的个人资料。”

“你承认了？”

“我承认，但或许……”小知嫣然一笑，“我对你们的理解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了胸前暗袋。

“不准动！”

队长立即喝止，但小知满不在乎地取出了一台小巧的机器。那正是白天买的古董随身听，上头还连着耳机。

“这里没办法使用公共层页，只好这么做了。”

小知将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中，另一只塞进她自己的耳中。

“准备动手！”

队长举手下达命令。前方的十多名队员往前踏了一步。其中数名队员手上拿的不是枪械，而是盾牌。不拿盾牌的队员穿插其间，踏稳了马步似乎随时准备采取行动。这样的阵仗宛如是要镇压暴徒一般。

小知不以为意，从容不迫地按下了随身听的开关。

接着她举起了右手。

我很清楚这个手势代表什么意义，因为白天才刚见过。

我顺着她的意思，握住了她的手，并以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在这个极度违反常理的场面之下，我们要做一件更违反常理的举动。

悠扬的旋律缓缓自耳机流出。

小知在我的耳畔呢喃：“我们来跳舞吧。”

接着她开始引导我跳舞。

她踏着从容的舞步，拉着我的手，指引我随着她起舞。慢节奏的步伐踏在碎石地面上，略高的高跟鞋在碎石上谱出了曼妙的舞步。周围的队员们看得目瞪口呆，她却满不在乎地一边转圈一边低声哼着乐曲，仿佛在场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别说是那些队员，就连我也一样。这种乖离现实的状况，真是匪夷所思。

“真是一场闹剧！”队长不悦地大喊，“抓住他们！”

前方的十多名队员开始朝我们移动。他们缓缓将我们包围，我们却依然自顾自地跳着舞。几名队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朝我们扑来。

小知明明只是专心地跳着舞，却刚好避开了这些队员，完美地从飞扑过来的队员们之间穿梭而过。那些人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小知在混乱的场面中不停地转着圈。

队员们再度聚集。十多名队员将我们团团包围，同时伸手朝我们抓来。但却没有一个人碰得到我们。小知一边诱导着我跳舞，一边从几乎没有缝隙的人墙中穿了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队长气得大骂。

队员们接着又试了两三次，但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小知一直跳着舞，看似乐在其中，脚步没有丝毫紊乱。仿佛不是她躲开了队员们，而是队员们刻意躲开了她。

“够了！第一班退下，第二、三、四班上前，准备射击！”

队员们迅速采取了行动。原本拼了命想要抓住我们的十几个人都退下了，其余队员向周围散开，像跳团体体操一样各自就位，队员与队员之间保持着等间隔的距离。为了避免击中自己人，其中约十名队员互相交错排列。队长一举起手，其中一组的五人同时将眼睛凑向瞄准镜。

“别射头部！”

队长一挥手，五人同时扣下扳机。随着消音器独特的闷响，不少碎石从地面弹上了半空中。

没有一发子弹打中我跟小知。

枪声再度响起，紧接着又是一阵碎石的弹跳声。子弹打在地面上，碎石四溅。

“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打他们？”

“奇怪……”

开枪的队员们各自检查手中的冲锋枪。其中数人又试着开了几枪，却依然只打中了我们的脚边。

“增加射击人数！二班、四班上！”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立即采取行动。射击人数变为两倍，地面上的碎石上下翻飞，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其中数颗子弹贯穿了小知的裙摆，擦过我的裤子边缘，激起不少碎布漫天飞舞，但我与小知依然毫发无伤。

此时在场所有人皆已察觉不对劲。

队长不断下达指令，增加开枪的人数。但不管开多少枪，都伤不了我们半根汗毛。小知的裙子在枪林弹雨的摧残下越来越短，碎布像雪花一般在空中翻腾飞舞。队员们已不再手下留情。对我们开枪的人数已超过五十人，射出的子弹已有成百上千颗，但没有一颗子弹碰到我们的身体，整个现场笼罩在一片惊愕的气氛之中。小知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却依然享受着跳舞的乐趣。

除了小知，现场只有一个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是听着小知低语的我。

“网络上能取得的信息，只是所有信息里的一小部分。”

蕾丝裙摆向外翻扬，有如绽放的花朵。

“但只要信息量充足，就不成问题。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搜集了所有必要的信息。地点、气象、部队、战术、配置、装备，以及每一名队员的个人资料、技术、体能状况、经历、生平事迹……我所搜集的信息包含这些人的一切，以及这个地点的一切。”

子弹穿过我的脚边，皮肤甚至可以感受到子弹穿梭而过所带来的风压。

“只要有了这些信息，就可以预测出这里将发生的事情。包含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发射几万发子弹、这些子弹会往哪个方向飞……”

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

在她的诱导下，我的双脚也自然地移动着。

动作流畅而协调，没有丝毫犹豫。

宛如在真空的世界里滑翔一般。

“我只是在想象而已。‘那个人应该会往这个方向开枪。’‘那个人应该不会往这个方向开枪。’‘那颗子弹会往这边飞。’‘那颗子弹不会往这边飞。’虽然只是想象，但搜集了足够的信息之后，我的想象就绝对不会出错。”

冲锋枪“突突突”的声响不绝于耳，子弹如骤雨般落在我们周遭。

屠戮的战场，转化为精心设计的舞蹈室。

“既然知道子弹会往哪里飞，只要全部避开就行了。”小知露出妖艳的笑容，“这不需要魔法，也不需要运气。只要现场符合特定条件、肯花心思，任何人都能计算出相同的结果。”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高跟鞋鞋跟踏在了一块碎石的正上方。

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是以这种方式跳舞。她的高跟鞋鞋跟虽细，却总是能稳稳地踏在某一块碎石的正上方，从不曾陷入碎石粒之间的缝隙。她可以从无数块碎石中挑出不会下陷的一颗，并且以高跟鞋鞋跟的轴心踏在那一块碎石的重心上，不让碎石移动半分。脚下明明全是细小的碎石，她的脚步却宛如走在平坦的地板上。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这时我才终于醒悟，我还是太小看等级九了。她能做的事情，绝非只是弹道计算、轨道计算那么单纯。就连人与世界的互相影响，她也可以计算得一清二楚。经由她计算后得出的“预测”，几乎已等同“预言”。

那是一种超越了想象极限的想象力。

早在进入京都御苑之前，她就已把这场战斗“想”得分毫不差。

不远处突然传来“咔拉”的一声轻响。一名队员连扣数下扳机，似乎已用尽了所有子弹。当然这也早在小知的掌握之内。

“呵呵，看来舞蹈会已接近尾声了。”

小知的脚步在御苑的碎石地面上平移。

扫射依然没有结束，我们依然不断摆动身体，旋转、踏步。但小知行云流水一般的步伐却逐渐往御所的门扉移动，背后交错着子弹、粉碎的小石、烟雾及嘈杂的声音。

小知的裙摆早已千疮百孔，每一次旋转都会扬起片片雪花。

这些微焦的碎片全都落在小知事先早已预测好的位置。

队员一个接着一个耗尽了子弹，硝烟淡去，冲锋枪原本逼人的气势也逐渐衰弱。在队员们换弹匣的期间，我们并没有停步。小知的每一次踏步都能引起队员的不安。当子弹不小心打在自己人身上时，队伍更是乱成了一团。小知以仿佛置身在舞台上的曼妙舞姿，自人群的缝隙之间自由穿过。

脱离了由人群组成的牢笼之后，队员们也就不再担心会伤到自己人，一齐举着换好了弹匣的冲锋枪朝我们疯狂扫射。但此时他们早已丧失了身为特殊部队的机能。我一边跳舞，一边朝身后瞥了一眼。举着枪口紧随其后的队员们已溃不成军，俨然失去了特殊部队的样子，一个个就像是小知的狂热崇拜者。

我与小知就这么带着一群胡乱开枪的狂热粉丝，一步步朝着终点迈进。不断旋转的视野之中，已能看见紧闭的御所门扉。京都御所建礼门。即使御所向一般民众开放，那扇门也不曾开启过。因为那是最尊荣的一扇门，唯有天皇或国家元首级人物才有资格自那扇门进入御所。

“他们无路可走了！把他们逼到门前！”

队长大声怒吼。那道门紧闭着，矗立在围墙的凹陷处。那里的结构就像一处死胡同，一旦在里面被上百人包围，将再也不可能脱逃。

但随着与小知共舞，我已逐渐能看见她眼中的世界。虽然无法进行通信，亦无法使用启示视界及启示听觉，我却能靠四肢、躯体、五官及氛围，感受到她眼前的未来景象。

我可以肯定。

那扇门一定会打开。

木头的摩擦声回荡在夜晚的空气中。门闩被人取下，接着门板缓缓开启。门缝之间出现了一名身穿平安时代服装的男人。从小到大，我在鸭川的葵祭仪式中曾多次看到过身穿那种服装的人。那是近卫使、内藏使之类古代宫廷侍官的服装。

男人一脸严肃地移开了门前的木头栅栏。前方的道路豁然畅通，不再有阻隔物。站在背后的队长大喊一声：“别开枪！”眼前就是宫内厅的管辖区域，就算飞进一颗子弹，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们跳着舞，移动至门前。一进入栅栏内侧，小知便舞着离开了我的身边，她画着优美的圆圈，裙摆随之扬起。

她逐渐放慢速度，最后优雅地停止舞步，朝着男人行了一礼。

身穿平安时代服装的男人也对着小知深深鞠躬。

“为什么要开门？难道你身为宫内厅职员，竟敢藏匿罪犯？”背后传来怒骂声。队员们全都站在门外，不敢踏入一步。

身穿平安时代服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了头，以平淡的口吻说道：“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到来。”

7

夜晚的空气如湖水般深沉而凛冽。

御所内一片宁静，令人难以想象距此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不久前才发生过枪战。在这里几乎听不见御苑外城市的喧嚣。

开门让我们进入御所的男人自称姓御厨。他握着手电筒在前方带路，我和小知跟在后面。

“你真是准时。”御厨转头说道。小知像个孩子般展颜欢笑。

“御厨先生……我能请教几个问题吗？”我对着御厨的背影说道。

“请尽管问。”

“你是宫内厅的职员？”

“我的职称是式部官长。式部是专门负责皇室礼仪及公关的单位，但我被分配到京都，职务略有不同。我负责的是管理与御所有关的传统仪式及规矩。”

“我并不清楚你的工作内容……但你身为宫内厅的公务员，却帮我们逃离信息厅的追捕，不会惹上麻烦吗？”

“惩处是免不了的，或许还会因协助脱逃罪而遭逮捕。”

“既然如此，你为何愿意这么做？”

“这有点难以解释……”

御厨一边走一边沉吟。他带着我们走过了一栋外观极其庄严肃穆的建筑物。那是一栋古代的高床式巨大宫殿建筑，约有现代公寓的四五层楼高。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天平。”御厨说道，“有时必须把两样重要的东西放在天平上，选择较重的那一边。”

“……什么事情让你不惜被警察逮捕也要完成？”

“这位小姐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说今天晚上九点要来见我。我一看到那封信，心里便恍然大悟。原来我进入宫内厅、担任式部职，全是为了在今天为这位小姐带路……我不太会说明，真的很抱歉。”

御厨这番话说得毫无根据，若是平日的我，肯定会嗤之以鼻。但就在刚刚，我也确信了那扇门会打开。而当时我也同样没有任何根据。

我们被带到了御所内最大的宫殿前。由于无法使用电子叶，难以掌握确切的坐标，但位置应该就在御所的正中央。

“这里叫御常御殿，从前曾是天皇的居所。”

御厨脱下鞋子，沿着高床阶梯进入宫殿。我与小知紧跟其后。

三人走在铺着木制地板的阴暗走廊上。

这是一栋相当宏伟的建筑物，天花板极高，还有很多铺了榻榻米的大房间。走廊的尽头有一面拉门，门上的绘画在黑暗中依然绽放着耀眼的金色光辉。小知一边走，一边兴致盎然地看着那面画。就像一个参加修学旅行的初中生，差别只在于现在是晚上，以及她身上穿着千疮百孔的礼服。

御厨把我们带进了最深处的房间。

房间十分狭长。虽说狭长，横向也有约五米宽，纵深则约十六米长。在这个合计约八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级矮矮的台阶，越往深处越高，将狭长的房间分成了三段。房间的另一头有一扇较小的对开式拉门。
[2]

“由近至远的三段分别称为下段之间、中段之间及上段之间。拉门后方的房间则称为剑玺之间，专门用来放置三种神器中的两种，也就是天丛云剑及八尺琼勾玉。”御厨向我们解释。

“著名的三种神器，原来放在这里？”

“形代
[3]

如今保管于皇居内，并不在这里。”

御厨带着我们继续前进，走到了最深处的拉门前。那扇拉门有着粗大的黑漆木框，门面画着金色绘画。拉环上垂挂着绳索，装饰着流苏。借由手电筒的灯光可以看清画中之物。那是一片金色的祥云，两只飞鸟穿插其中。御厨将拉门往左右拉开，正如同他刚刚所说的，里头并没有剑及勾玉。

御厨引着我们进入门内，我们弯着腰，跟着他走到尽头处的房间。他似乎移动了左侧墙面上的某样东西，那面墙忽然横向滑开。

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8

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阶梯转了个弯，继续往下方延伸。这个地下室非常深，绝不止一两层楼。

“这下面是‘保管库’。”

“保管库？”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保管皇室宝物的仓库。所有自古传承下来的宝物都被安置在这里，其中当然也包含了三种神器。”

“咦？但你刚刚不是说在皇居……”

“保管在皇居的是形代。虽然那也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古物，但以年代而言，这里的神器更加古老，说得更明白点，这里的神器才是‘真货’。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指这里的剑就是上古时代神明实际使用过的宝剑。除了三种神器之外，这里还保存了许多珍贵的日本文物，例如这里有着比《古事记》及《日本书纪》更加古老的史书。”

我一听，更是咋舌不已。虽然御厨说得轻描淡写，但倘若真的有比《古事记》更加古老的史书，可是足以改写教科书内容的学术界重大发现。但我从未听过有这样的史书，这意味着他们一直将世人蒙在鼓里。

“你们一直藏着，没有对外公开？”

“是的，这样的做法或许会招来学界的批判，但保管库的宗旨却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念。保管库存在目的只是‘将物品原原本本地保存下来’。在《古事记》的开头也提过，‘记录’这个行为必定会带来错误。不管是物品的复制还是书籍的重编，都无法彻底排除这个问题。要让这些古物维持原始的面貌，唯一的办法是将原有之物完整地保留下来，而且为了保护这些物品，必须隔绝外界的任何接触。这就是保管库的宗旨。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在这个宗旨里并不包含对古物的运用。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精神，才能让这些古物留存了超过两千年以上的岁月。”

御厨一边走下阶梯，一边轻抚扶手。

“在古老的年代，保管库只要建造在地下深处就可以了。但是到了现代，我们必须阻挡学术单位的深入调查、拒绝建筑材料的信息素材化，并且设置妨碍通信连线的设备。这都是为了避免御所深处的保管库的秘密泄露出去。御所与御苑占地如此广大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了与世俗拉开实质上的距离，减少机密外泄的风险。换句话说，整个御所就是个封存秘密的设施。”

御厨抚摸着楼梯间的墙面，仿佛是在抚摸整座京都御所。

“我们或许可以模仿P4（Physical containment 4，物理安全防护等级四），将京都御所形容为I4（Informational containtment，信息安全防护等级四）设施。”

穿过石造入口后，御厨打开一扇木门。

一进入阴暗的室内，御厨立即从腰间取下一盏靠电池发电的小型立灯，放在地板上。按下开关，灯光立即照亮了整个室内。这是一间石室，约有二十张榻榻米的大小。天花板并不高，整体也算不上宽敞。墙壁上挂着一些木制的棚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木箱。身后刚刚进来的入口处内侧有一座石造的鸟居。

“这是古物清单。”

他递给了小知一叠纸。里头包含一张平面配置图，可以确认什么东西放在哪座棚架的哪个位置上。

“谢谢。”

小知心满意足地接过了纸。御厨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吁了口气后说道：“那我先到上面去了。两位看完之后请直接到上面来，我们待会见……”

“那个……”我忍不住喊住了御厨。

“有什么事吗？”

“我……原本是信息厅的职员。明天早上信息厅应该就会完成申请程序，派出职员或警察进入御所内，所以……”

我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疑问。那又怎么样？就算知道信息厅明天早上就会攻进御所，那又怎么样？如今御所的所有出入口肯定都有刚刚那些特科部队把守着。他们虽然没办法进入御所，却可以把我们关在御所内。御厨既然帮助我们逃走，信息厅当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当然这也意味着我和小知更不可能逃出这里。

“我会小心。”

御厨见我不再说话，简单地如此回应，并给了我一个微笑。那是一种放弃了希望的微笑，是一种顿悟了人生的微笑，也是一种对完成了重责大任感到欣慰的微笑。接着他穿过鸟居，离开了房间。

就在这时，小知忽然扯着我的袖子，对我说道：“和我一起找。”

转头一瞧，小知正全神贯注地审视着清单上的文字。看来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该从什么古物看起，根本没有想过如何逃走的问题。我不禁发出了放弃希望的叹息。但与御厨相比，放弃的理由却迥然不同。

“你到底想来这里找什么？”我问。

“想查一些事情……”小知的双眸不曾移开清单，“首先我想读一读古代的史书。这里应该保存着记录古老历史且几乎不曾遭后世窜改的史书。”

“古代的史书？大概什么时代？”

“第一代的神武天皇东征之前。”

我努力在脑中翻找关于历史的记忆。由于无法使用电子叶，知识只能来自自己的记忆。第一代天皇？我的心中产生了疑问。

“神武天皇不是神话中的人物吗？”

“嗯，据说他活到一百二十七岁。”

“这么说来，你想查的是关于日本神话的文献？”

小知点了点头，一边看着木箱，一边以手指点着上面的标注文字。

“我想看看《古事记》和《日本书纪》被窜改前的记录。也就是在各种神代事迹刚发生后不久，最接近现实状态的神代记录。尤其最想知道的是神武天皇的七世祖先，也就是神世七代的最后一对男女双神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故事。”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相当有名，我当然也曾听过。但我努力回想，却只想得起其中的悲剧桥段。伊邪那岐的妻子伊邪那美因产下火神而死，伊邪那岐为了见亡妻而奔赴了黄泉之国。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伊邪那’（IZANA）的原意是‘引导’。换句话说，这两尊神的本质都是为了引导凡人。”

“引导到哪里？”

小知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接着又说道：“伊邪那美的别名是道敷大神，有学者根据‘道敷’（CHISHIKI）的日文发音，认为是从‘知识’（CHISHIKI）这个词变化而来。但值得一提的是道敷大神这名称，来自伊邪那美在黄泉平坂追赶伊邪那岐……”

小知一边摸着棚架上的箱子一边说道：“所以道敷大神又有‘追赶上的神’的意思。”

9

我们终于爬完了漫长的阶梯。

剑玺之间跟当初刚进入时并没有任何不同。走出拉门，房间的纸窗正透着微弱的晨曦。代表时间的数字在启示视界上浮现后又消失，提醒我此时已是清晨五点。

小知整个晚上都在阅读“保管库”里的古籍。绝大部分的古籍都是以绳索编成的竹简。那些竹片因漫长的岁月而变色，上面的文字也已模糊难辨。我几乎一个字也看不懂，小知却读得津津有味。自进入保管库算起，已经过了整整八个小时，她这才终于心满意足，跟着我一起回到地面。

“有什么心得？”

“神知道很多事情。”小知回答。

既然是神，当然无所不知。这种事情好像不需要赌上性命来到这种秘密地下书库求证。

回到御常御殿的走廊上，御厨已在等着我们。小知说了一声“谢谢”，御厨深深鞠躬回礼。

我望向东方的天空。深蓝色的夜空中已渗出了一点橙色的光芒。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深深叹了口气。没办法使用电子叶，当然也没办法调查周边一带的状况。但可想而知，昨晚那些部队及警察早已将御所团团包围。一旦离开御所，马上就会遭到逮捕。问题是就算继续躲在御所里，数小时后当他们完成申请手续，同样会进来把我们揪出去。即使是再乐观的人，遇上这样的情况也会感到绝望。

“你到底打算如何从这里逃走？”

我皱着眉头向小知问道。

小知依然神色自若，伸出了手指，指着正上方。

我忍不住抬头仰望天空。

静谧的御所似乎正在隐隐颤动。

是声音。自东方的空中传来了若有似无的声音。随着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黑点缓缓扩大，声音变成了刺耳的轰隆声，颤动也变成了迎面吹来的强风。一架大型直升机降落在御所的庭院里。机身颜色以白、灰为主，显然不是自卫队或警察之类政府机关的专用直升机。

舱门开启，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带着两名头戴护盔的护卫跳下直升机。那个人看见我跟小知，立即走了过来。在螺旋桨带来的强风及轰隆声中，对着我们大喊：“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不会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情！”

由于没办法以电子叶进行自我介绍，男人递出了一台手持式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他的身份。

前来迎接我们的直升机，竟然是由一直对我们穷追不舍的亚尔康企业所派出。

注释

1
日文中“蝶”与“厅”发音相同。——译者注

2
这里原作的计量单位为“叠”，1叠约等于1.62平方米，为了更符合实际情况有部分更改。——译者注

3
指使用于仪式上的复制品。——译者注

Ⅳ　老年

1

我独自坐在一尘不染的会议室内。

会议室的其中一面墙壁是一大片玻璃，玻璃外只有一片纯洁无瑕的蓝。这意味着会议室的所在楼层相当高，因此水平望出去只看得到天空。如此高耸的建筑物，整个京都只有一座。

京都PIARA，亚尔康企业所拥有的巨大通信塔。

我试着执行了电子叶的效能测试。跟在信息厅的厅舍内比起来，通信速度快了百分之一百八十。

“唰”的一声轻响，自动门开启。

“京都首屈一指的通信质量，你还满意吗？”

进入会议室的女人以英语说道。这个女人穿着研究人员的白色短版外套，过去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她的个人标注资料也证实了这一点。

“信息厅的效能只有这里的一半。以工作环境而言，亚尔康比信息厅好得多，布兰小姐。”我用英语回答。

“像你这种等级五的人才，敝公司可是随时欢迎。”

米亚·布兰面带微笑说道。

她正是数天前与首席执行官一同造访信息厅的女研究员。亚尔康中央技术研究中心主任，米亚·布兰。

“日本国内的等级五不到一百人，我们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一旦跳槽，等级五的权限也会被剥夺。”

“等级本身并不重要，御野先生。我们看上的是能够获得这个等级的才能。”

她的双眸流露出了慧黠的目光。我重新审视启示视界上的个人资料，上面列出了她所写的数篇论文，依引用次数多寡排列。

“你的专业是……脑科学？”

“那是我当年在大学里的研究领域。进了亚尔康的研究中心后，什么研究都做，现在简直成了万事通。”

她耸了耸肩，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坐下。我也坐了下来，与她隔了三张长桌。

“还习惯这里的环境吗？”她问道。

“棒极了，简直像酒店的高级套房。尤其是网络通信质量，真是不能再满意了。在御所里完全不能使用电子叶，让我整个人心浮气躁。”

“这座通信塔内有着亚尔康企业最先进的技术。”米亚露出自豪的微笑，“如今内部所使用的信息素材，也是采用了即将投入市场的最新技术。这里的通信质量不仅是京都第一，也是世界第一。”

“这我相信。在这里搜寻资料真是如鱼得水，不过……”我凝视着坐在远处的米亚的瞳孔，问道，“小知还好吗？”

“我只能说你完全不需要操心。凭你的搜寻能力，应该也能确认她平安无事，不是吗？”

我望向自己的启示视界。正如她所言，我早已查出小知就在同一栋建筑物内的其他楼层。健康状况没有任何问题，通信连线也没有受到任何限制。至少就目前而言，她是处于安全无虞的状态。

“小知现在在做什么？”

“跟你一样，我们先让她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然后请她接受各种检查，她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对她的检查项目涵盖医学、生物学、工学及数学等各种领域。或许这么说有些不恰当，但这样的研究对象实在让身为研究者的我兴奋不已……你也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我明白，这三天对我来说简直像一场奇幻冒险。”

“没错，她简直就是集各种奇迹于一身的女孩。拥有世界最强演算处理能力却又体积超小的‘量子叶’，再配上能够加以自由操控的等级九。”米亚一脸陶醉地凝视着半空中，“每当检查结果出炉，我跟同事们就会惊声尖叫。如果可以的话，好想让这个调查永远持续下去。调查她一天的收获，足以匹敌亚尔康研究中心数百天的研究成果。能够亲眼看见人类知识的进步，是身为研究者无上的喜悦……啊，对不起，恕我失言。总之请你放心，她现在过着VIP待遇的生活。”

“原来如此。”

我松了口气，放下心中大石。至少目前小知的处境并不危险。他们没有在电子叶的使用上设限，应该也代表着他们并不打算靠武力限制我们的行动。

“那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挺直了上半身，对着米亚诘问。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到昨天为止，亚尔康企业想尽办法要夺回量子叶，即使杀了我们也在所不惜，如今为何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把我们当成了贵宾？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夺取小知的电子叶并不是你们真正的企图？”

我不留情面地瞪着坐在远处的米亚。我的表情极为严肃，米亚却是笑得乐不可支。

“御野先生，我会一五一十地向你交代清楚。今天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想知道我们的动机，想知道我们在打什么算盘，对吧？事实上这一切，都是为了明天做准备。”

“明天？”

这时我蓦然想起一件事。

没错，就是明天。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当初小知预告的“四天后”。

她与“某个人”约好了要见面的日子。

“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明天结束。”

米亚的蓝色瞳孔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2

“整件事的开端，得从道终常一的构想说起。”

米亚一边说，一边在启示视界上放出了几张影像存档。其中一张正是十多年前的老师。

“他真的是个天才，先开发出了信息素材，并加以实用化，接着又建立起了电子叶理论。这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但是就在十四年前，他带走了敝公司试做的量子叶，删除所有研究资料后销声匿迹。”

我一边听着，一边想象当时的情况。亚尔康企业应该雇用了不少研究人员，但除了老师之外，恐怕没有人真正理解量子叶的机制。因此一旦研究资料被删除，研究人员根本没有办法从头来过。并非这些研究人员的学术素养太差，而是老师的能力远非凡人所能及。

“御野先生，你应该能想象当年的状况。”米亚耸肩说道，“当时我还没有进亚尔康，但读了残存资料后，我不得不说就算我当时在场，同样是无能为力。我们的头脑与道终常一相差太多，他的过世真是全人类的损失……”

米亚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那是身为一个研究者对失去伟大才能感到惋惜的表情。但她旋即重新振作精神，抬起了头。启示视界上的照片也随之消失。

“量子叶是我们亚尔康企业的重要机密，我们当然要想尽办法把他找出来。就在前几天，我们终于借由网络掌握了他的行踪，但那竟是道终常一自杀身亡的消息。由于敝公司与信息厅有着合作关系，我们立即联络信息厅，问出了这起自杀案的详情。最后我们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长年寻找的量子叶，就在他所抚养的女孩道终知的脑袋里。”

“既然知道了下落，只要抢过来就行了？”我讥讽道。

米亚皱眉回答：“我们公司竟会做出如此野蛮的行径，实在令我感到愧疚不已。但我并不否认高层可能有那样的意图。毕竟量子叶是足以改变世界的先进技术，只要能够取回，不仅将带来天文数字的经济效益，而且也可以确保敝公司三十年之内在业界稳坐龙头宝座。公司高层可能认为与庞大的利益相比，牺牲一两条人命没什么大不了……我承认敝公司曾试图杀害你与知小姐，为了向两位谢罪，我们在赔偿条件上会尽可能满足两位的要求。”

米亚回答得一脸认真。我哼了一声，挥手催促道：“算了……赔偿的事以后再谈。你还没有把来龙去脉交代完，请你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的体谅。”

米亚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脸上再度漾起笑容。唯有外国人才能像这样理性而快速地切换心情，若是京都人肯定做不到。

“回到原本的话题。敝公司夺取量子叶的手段越来越激烈，听说甚至还动用了隶属于信息厅的神秘单位……但其实我们双方之间有个误会。不，应该说是敝公司单方面的误解。”

“误解？”

“没错，我们一直以为你跟知小姐打算带着量子叶逃走。”

“这个……倒也不能算是误解。”我小心翼翼地选择自己的用字遣词，“我们确实企图逃脱你们的追捕。”

“不，事实并非如此。知小姐根本不打算逃走，只是她可能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你。为了明天的‘约定’，她本来就打算在明天之前进入敝公司。我们的举动，反而对她造成了妨碍。”

“……这又是怎么回事？”

“御野先生，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她的最终目标就是进入亚尔康企业内部。”

启示视界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房间。洁白无瑕的地板及墙壁上有着淡淡的格纹，除此之外房间内什么都没有。如此煞风景的空间令我想起了警察局里的审讯室。由于没有能够对照的物体，难以判断空间大小，但感觉起来这房间应该不大。

“这是位于京都PIARA顶楼的‘特别通信室’。”米亚向我说明，“亚尔康企业的所有最新信息素材技术，全凝聚在这个房间里。为了便于撷取来自周边地区的各种信息数据，我们把它建设在通信塔的顶楼。我们不惜耗费庞大成本，投入了许多稀有金属，才打造出这独一无二的空间。我可以向你保证，这间通信室有着全世界最完美的信息质量，就连我们现在所待的这间会议室也是远远不及。”

“你们打造这房间的用意是？”

“为了让小知明天在这里跟‘约定的人物’见面。”

“那个人是……”

“或许一切早在道终常一的意料之中。”

启示视界上出现了另一个视窗。

视窗里正播放着一台手术的影像。手术接受者的头部周围盖着绿色的手术布，只见手术刀一划，前头部的头皮便分离开来。那是如今世界上最常见的手术，即电子叶移植手术。

根据影像提供的信息可以得知，这是一场三个月前的手术。

“道终常一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敝公司所有并行服务器内的研究资料几乎都删除了，而且清得一干二净。神乎其技的手法让人敬佩。但是，几乎不代表完全，我们还是找到了极少量的残存资料。”

影像中的医生将切开的皮肤往左右拉开。

“于是敝公司利用这些支离破碎的残存资料，尝试还原出完整的数据。当然若使用一般的技术，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绝大部分资料都已消失，即使利用类推技术进行复原，需要计算的数据量也多得惊人。但我们亚尔康企业拥有世界最顶尖的量子计算机，因此可以做到这一点。唯一必须克服的障碍就是时间。于是我们将量子计算机的绝大部分处理能力都花在资料的复原上，年复一年地持续执行计算。终于在十四年后，我们成功复原了资料。”

影像中的医师正将电子叶埋入脑中。但那电子叶的形状有些古怪，并非常见的电子叶。

“我们凭着自己的能力，制造出了另一个量子叶。”

启示视界内的影像令我目瞪口呆。

量子叶……

另一个量子叶……

“我们将制造出的量子叶移植进了人脑之中。这个人选打从一开始就已确定了。那就是全亚尔康企业最优秀、最聪明的人，亦是站在亚尔康企业所有职员顶点的人。那个人就是现任首席执行官，有主照问。”

视窗中的影像切换了角度，我看到了手术布底下的脸。

那正是我数天前在信息厅见过一面的，有主照问。

“三个月前，他成功将量子叶置入了脑中。”

我忍不住望向启示视界另一头的米亚。

她点了点头。

“没错，有主照问也是等级九。”

3

“刚完成移植时，首席执行官可是吃足了苦头。虽然他原本就是等级四，但等级九需要处理的信息量与等级四截然不同。流入大脑的信息量超越了他的负荷能力，刚开始的一个月他几乎无法踏出看护机构一步。强烈的头痛、恶心、幻觉、精神错乱等类似戒毒时的戒断症状不断折磨着他，令他甚至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差别。但他最后克服了这些。历经一个月的康复训练后，他在第二个月逐渐开始适应量子叶，并且开始依照自己的习惯对量子叶进行微调。他渐渐地熟悉了量子叶的使用方法，随后信息处理能力也有了大幅度的提升。他的表现几乎令我们研究团队大跌眼镜。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亲眼看见的那些惊人现象或许正暗示了人类的未来。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得到了‘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量子叶’这个结论。就好像许多人想要戒毒却戒不掉一样，对绝大部分人而言，量子叶所提供的大量信息只会带来痛苦。有主照问突破了这个瓶颈，成功掌控了量子叶，那是因为他拥有万里挑一的资质。”

米亚滔滔不绝地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

“到了第三个月，他开始展现出等级九的真正本领。在他的操控之下，量子叶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我们研究团队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抱着感动与恐惧的心情记录下所有数值。御野先生，你也曾与等级九相处过，应该很清楚他们的能力有多么可怕。他们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的人类，拥有超越了想象力的想象力！”

我忍不住点头同意。这三天来，我亲眼看见了什么叫真正的“神机妙算”。小知所拥有的超级信息处理能力，已可与“预知未来”画上等号。

“随着对量子叶逐渐适应，他能预知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到了这个阶段，在我们这种低等级生物的眼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像魔法一样。”

米亚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首先在接到道终常一的死讯之前，首席执行官便已预测到了道终常一正在培育一名等级九的人物。前几天首席执行官带着我去信息厅见你，正是因为首席执行官计算出你掌握着与道终常一取得联系的线索。但实际上，你与道终常一发生接触却是在我们见面后的一天，换句话说，首席执行官的预测过早了，产生了一天的误差。又过不久，我们查到了知小姐这号人物，于是首席执行官便下令抢夺她的量子叶。在这个时期，首席执行官的预测能力还未赶上知小姐的预测能力。”

“还未赶上？”

“没错，到了昨天，首席执行官所预测的未来，才与知小姐预测的未来完全合拍。当时你们正在京都御苑里跟特殊部队打得不可开交。有主照问首席执行官完全获得了量子叶的能力之后，才终于明白知小姐的真正意图。原来她想要与另一个等级九，也就是首席执行官见面。两个人的想象力自然地推导出了相同的结果。明天，这两位等级九的人物将在这座PIARA内相会，这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首席执行官虽然迟了一步，但最后还是理解了这一点。于是就在昨天，他派出直升机前往迎接你们。”

我一边听着米亚的描述，一边回想昨晚御苑内发生的事。

当我跟小知来到门前时，我明明不是等级九，却也深信那扇门一定会打开。就连打开了门的御厨，也无法准确解释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吧。

小知与首席执行官之间彼此心照不宣，想必也是基于此。

“这么说来，小知与有主照问有着相同的目的？”

“可以这么说。”

“那个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道，“小知跟他……那两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们的目的其实相当单纯。”

米亚比了个手势，我的启示视界上出现一张图表。

“这是有主照首席执行官的量子叶效能监测数值图，这三个月以来的记录都在这上头。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运转百分比的数值。”

我一看，图上的数字都相当低。

“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二？”我问。

“没错，你明白这代表的意义吗？不管我们安排多难的演算题目，量子叶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演算出结果，而且只发挥了一丁点的实力。为什么演算速度可以这么快？我们亲手制造出了那副量子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不明白过去我们使用的大型超级量子计算机，与道终常一设计的小型量子叶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决定性差异……总而言之，首席执行官脑中的量子叶几乎随时处于‘休眠状态’，我相信知小姐的量子叶应该也一样吧。”米亚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那两人眼里，我们的一切想法都是儿戏。不，岂止是儿戏，他们或许是抱着与猫狗对话的心情面对我们这种凡人的也说不定。”

“猫狗……”

“御野先生，你在逗宠物时，应该不会拼命思考任何事情，对吧？这是当然的事。与动物说话根本称不上是对话，当然也不必动任何脑子。”

“那又怎么样……”

我话刚说到一半，忽然醒悟她想表达的意思。

答案在心中隐隐浮现。

米亚对着我点头说道：“他们想要‘对话’。”

真是单纯的答案。

全世界唯二的等级九，想要寻找“地位对等”的说话对象。

“他们想要真正的对话。他们都在追求着能够‘认真说话’的对象。他们想要知道这样的对话能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米亚提出了自己的论点。

“对话是最单纯，同时也是最复杂的沟通方式。我们拿‘将棋’这个棋盘游戏举例好了。下将棋有一定的规矩，必须等对方下完后，仔细思考每一步的可能性，并选择其中一步回击对手。这也是一种沟通的形式。据说如果是职业的棋手，必须能够在一瞬间想清楚数万种可能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对我们凡人而言，连下将棋也是如此困难。将棋的棋子数量不多，能够移动的方式也受到严格的限制，这就好像是一种经过省略、简化，且受限于各种规则条件的沟通形式。但就连这么简单的下将棋所需要演算的信息量也远超越人脑能够负荷的上限。

然而那两位等级九所追求的，却是真正的‘对话’。

没有任何限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自己知道的事，都可以拿来当作话题。对方听了自己的话，也会跟着思考所有可能的结果。任何派得上用场的信息，都可以从世界各地任意取得。在PIARA通信室这个最完美的通信空间里，两位等级九可以一边搜集全世界的信息，一边进行无穷无尽的思考，说出全世界最正确的回答。这就是他们追求的东西。唯有全世界拥有最强想象力的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才能让他们将等级九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的想象力虽然完全比不上等级九，却也不禁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情况。

拥有全世界最强想象力的两名等级九。他们的对话，肯定超越了人类的理解极限。

“他们对话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不管是会发生什么事、造成什么结果，或是得到什么结论，都远远超越了我们的想象。但若要依我个人的武断推测，这件事有可能会以悲剧收场。首席执行官光是把量子叶放进脑袋里，就承受了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更何况要与另一位等级九对话。要是大脑无法负荷，有可能会出现精神崩溃、发狂的症状，最坏有可能导致死亡。”

“你说什么？”

小知会发狂？

会死？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担心有主照首席执行官的安危。但我没办法阻止他，因为从他们的对话中，肯定可以看见我们凡人所看不见的未来。既然他们自己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就轮不到我们插话。他们是为了对话才来到这里，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对话才活在世上。我没有权力阻止他们。而且……其实你也并不打算阻止，对吧？”

我一听，忍不住抬起了头。

米亚·布兰的脸上带着既悲伤又兴奋的复杂表情。

“至少我不打算阻止。我想看看……我好想看看他们的对话会带来什么。”米亚的五官扭曲，嘴角却带着笑意，“我好想知道。”

4

开门时，门发出了“咻”的一声轻响，那是一扇气密门。

我被带进了监控室内。前方有三个研究人员专用的座位，周围环绕了一圈淡灰色且没有任何花纹的桌面。这种极简的空间设计，是为了不对启示视界的视觉效果造成妨碍。

公共层页已开始接收实时影像。视窗内出现一间雪白的房间，那正是刚刚米亚让我看过的特别通信室。

“特别通信室就在这间监控室的隔壁，那三道门的另一头。”米亚指着房间角落的门说道，“明天他们两位在隔壁对话时，我们就会在这里进行观察及监测。为了让他们处于被信息素材全方位监控的环境，特别通信室内没有窗户。但透过摄影镜头及信息素材，我们还是可以掌握内部一切状况。当然为了防止任何差错，医疗团队随时处于待命状态。”

“防止任何差错……”

这意味着差错早在他们的预期之中。

我们无法得知明天房间内会发生什么事。只能在内心默默祈祷，并且对不乐观的状况做好万全准备。但我们无法未雨绸缪，因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明天真的出了差错……”我凝视着米亚。

“嗯……”

“会是哪一边？”

米亚一听到我这个问题，瞳孔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沉吟半晌后说道：“站在研究人员的立场，最适当的答案或许是‘不知道’。他们两位成为等级九的过程各不相同，因此都是独一无二的个案。而且他们在性别、年龄等各种条件上皆大相径庭，无法单纯地区分出优劣高低。因此我刚刚说的‘无法负荷’的状况，难以判断到底会发生在哪一边。或许两边都会发生，也或许都不会发生。不过……”

“不过什么？”我赶紧追问。

米亚皱眉说道：“经过今天一天的检查，我们取得了关于知小姐的量子叶的一些数据资料。她的量子叶制造于十四年前，我们立即将其数据资料与有主照首席执行官的量子叶进行了比较。我必须先提醒你，以下我所做出的结论，只是单纯的数值比较结果……”

米亚说到这里，我的启示视界上弹出了两张图表，分别为两具量子叶的效能测试数值。

“单就演算处理的能力而言，首席执行官的量子叶比知小姐的量子叶优秀得多。两者制造年份不同，技术上自然也有差异。”

我仔细审视两张图表。

那是如此冰冷无情的画面，与这间空无一物的监控室在氛围上有几分相似。宛若不带丝毫情感地宣判了死刑。

两具量子叶的效能差距为“百分之一千二百零一”。

5

夜色逐渐笼罩整个京都街道。

星辰比自地面仰望时清晰得多，不难想象此时我所在的位置有多么高。三百六十度水平环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夜空及山峦。

我来到了京都PIARA的楼顶广场。

这是一个距离地表七百米远的碎形（Fractal）塑胶材质空间。在这个边长约三十米的正方形广场上，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出入口的立方体有如放错了位置的点阵方格一般突兀。这里比专为观光客设计的展望台楼层更高，一般人不能自由进出。我能够通行无阻地进入这个区域，是因为早一步来到这里的那个人擅自解开了门锁。

小知就站在空荡荡的楼顶广场正中央。

她穿着那套学生制服，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仰望着头顶上无垠的宇宙。我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周遭不时传来飕飕的风声，却不感到寒冷。白天残留在盆地内的热气，让夜晚的京都保有一丝暖意。

“好有趣。”小知呢喃道。

“你指的是哪件事？”

“我是第一次跟人约会。”

“……约会？”

“我们不是去了神护寺跟京都御所约会吗？”

我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几天我差点死在敌人的“念力”之下，还差点被打成马蜂窝，完全感觉不出那是一场快乐的约会。

小知与我四目相对，露出一如往昔的微笑。我无法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戏弄我。

“下次我们在房间里约会吧。”我回答。

小知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果然她只是在戏弄我而已。

小知再度仰望夜空。

我跟她一同眺望星辰。若是如此悠闲自在的约会，我倒是乐于奉陪。

“在银河的中心有个超大质量的黑洞。”

小知突然改变了话题。电子叶侦测到这个关键字，在启示视界上列出了关于黑洞的基础知识。

黑洞是一种拥有极高密度、极高质量及极高重力的星体，其强大的重力甚至连光线也能吸入，因此总是呈现一片漆黑。一旦越过史瓦西半径（Schwarzschild radius），就会进入一个隔绝于万物之外的孤寂世界。

接着启示视界上又出现了关于黑洞的一些数值信息。四百一十万倍太阳质量，史瓦西半径为零点八AU
[1]

。

“实在很难想象那巨大的重力。”

“但是质量越大，半径与奇异点（Gravitational singularity）之间的距离就越远，事件视界（Event horizon）附近的潮汐力也会跟着减弱。跟小质量的黑洞相比，或许更容易接近事件视界。”

“就算再怎么容易接近，凭借人类的血肉之躯肯定难逃一死……”

“这么说是没错，但是……”小知眉飞色舞地说道，“就算再怎么危险，还是会想要去瞧瞧。假如真的有办法进入那个连光线也进不了的世界，不惜一死也要尝试看看，这就是人性。明知道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还是会忍不住往里头跳。”

“不惜一死也要尝试？”

“这是求知的欲望，也是生存的欲望。”

“生存的欲望？你的意思是说，人跨过事件视界的目的是为了活下去？”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跟自愿往黑洞里跳的欲望，怎么想都是背道而驰。

“‘求知’跟‘生存’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小知在公共层页上播放了一段影片。

画面里是一团大海中央的漩涡，大自然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常有人将生命比喻为漩涡。就像是汪洋中一团紊乱的水流，不断吸收周围的物质并加以代谢，借以建立自己的组织。依照物理法则，物质有着让熵（Entropy）值增大的趋势，而漩涡将这个趋势纳入生命法则之中，借以建立一套新的秩序，就成了生命。所谓的‘活着’，就是一种物质与能量的自我组织化过程。”

公共层页又弹出了新的视窗。

这次出现的是大脑的计算机模拟图。有着3D结构的大脑借由感觉神经与外界进行联系，再由神经将信息传入脑中。

“所谓的‘知道’，指的其实是‘信息的自我组织化’。站在物理的角度来看，大脑这个器官会不断摄取信息，建立自我组织，形成信息主体的秩序。这么做是为了阻止信息熵值的持续增加。大脑的介观回路不断建立中间阶层，为信息进行高度的秩序化。每一个介观回路都包含更小的介观回路，同时也是更大的介观回路的一部分，共享所有的信息。神经细胞的数量虽然有限，介观回路的组合却可以呈几何倍数增加。换句话说，大脑是一种‘信息的压缩器官’。”

小知这番话与老师不久前的教导大同小异。

但她身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此时的她并非是老师的复制品，而是由老师抚养长大的一名初中生，道终知。

“‘生存’是‘物质的自我组织化’，而‘求知’则是‘信息的自我组织化’，这两者都是人类的基本欲望。不仅想活下去，而且想知道更多事情，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淡淡地阐述着“生命观”。一边是想活下去的欲望，一边是想吸收知识的欲望。将这些一般人的感受推演至极致，就成了等级九的生命观。

人生就是不断阻止熵值的增加。“知”与“活”在生命中拥有相同的价值。

为了求知而求活。

为了求活而求知。

“为了活下去，自愿跨越史瓦西半径……”

我关掉了公共层页的视窗，在夜色中凝视小知的面庞。

“很可能会因面条化（Spaghettification）现象而惨死。但就像我刚刚说的，若是超大质量的黑洞，由于事件视界附近的潮汐力较弱，人类或许能够维持着人形跨越过去。”小知说道。

“就算真的能活着跨过去，却再也回不来了。”

“连大哥，如果有一艘能够在事件视界的两侧来去自如的宇宙飞船，你会坐上去吗？”

“这个嘛……”我思索了一下这个毫无意义的假设，说道，“或许……会吧。”

小知露出了戏谑的微笑。

“真期待明天的对话。”

“你打算跟有主照首席执行官说些什么？”

我惊觉自己的口气中带了一丝不悦。但我告诉自己，这也是人类的基本欲望之一。小知拥有足够的信息力量能够诱发这个欲望。我立刻以伦理信息掩盖了这个物理欲望，才勉强让心情维持平静。

“首先会谈我的伴手礼吧。”

小知回答得泰然自若，似乎毫不介意我这微不足道的烦恼。

“伴手礼？”

“我准备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知识。例如在神护寺看见的曼荼罗、向大僧正请教的‘悟’的真谛、在御所读的史书，以及关于从前的神的典故等。这些都很适合在明天当开场白。”

“原来如此，这是你的伴手礼……就算是等级九的首席执行官，也不可能知道这些。毕竟这可是同样身为等级九的你辛辛苦苦搜集来的知识。”

“在这方面，我算是他的前辈。”小知故意装出了得意的口吻。

“这么说也对，首席执行官移植量子叶只有短短三个月……你应该已经用了好几年吧？”

“我从刚出生不久就移植了量子叶，所以是从零岁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小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度让我大吃一惊。

对六岁以下的孩童移植电子叶，属于重大违法行为。如今医学界尚未证实电子叶带来的刺激会对新生儿的大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当然也没有任何临床试验。小知的电子叶不仅规格违法，就连移植的时间也触犯了法律。

话说回来，既然小知已使用量子叶十四年，跟三个月比起来确实已是老前辈了。

“不过他也拥有我不知道的知识。”小知呢喃道，“所以我也会从他身上得到很多信息。到此都只算是前置作业。首先交换双方手边信息，等到搜集了足够的材料之后，就开始合力编织一件作品。这就是我们明天要做的事。”小知淡淡地说道。

那是等级九的世界。包含我在内，任何人都难以干涉的世界。那是超越了凡人理解极限的领域，是凡人不得进入的伊甸园。

没错。

我知道自己无权进入。

小知是等级九。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件我知道，而她不知道的事情。接下来的一切，只能交给等级九跟等级九自行解决。即使我再怎么捶胸顿足，也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我只是个无知的凡人，无法提供她任何协助。

我甚至无知到无法判断心中的欲望到底是来自肉体还是精神。

“两者都有。”小知蓦然说道。

我吃惊地望向小知。

“你又擅自偷看了我的内心？”

我顿时手足无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最不愿被发现的感情被看穿，令我羞惭得无地自容。我甚至无法辩解。因为即使我再怎么无知也明白，面对一个能看透我心的人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没那回事，连大哥。”

“什么意思？”

我无法判断小知话中的深意，只能粗声粗气地这么反问。

就在这一瞬间，在这一片夜色之中……

小知以过去这段日子从不曾流露过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视线传递了某种信息。

那信息带着某种热气。

“我想请你教我一件事……”

早上，小知睁开双眼，发了一会儿愣后坐起上半身。她发现我已经来了，顿时露出不满的表情，赶紧以棉被遮住身体。接着，她钻进了棉被里，在里头蠕动了好一会儿后钻出来，穿好了衣服。

我递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她接过杯子，只啜了一口。此时她已恢复了平常的神态，不再有半点腼腆与羞涩，这让我感到有些惋惜。

“伊甸园有两名守卫。”她忽然对着我说道。

“一个是基路伯，另一个是谁来着？”

电子叶立即借由通信塔内的高质量连线环境回报了正确答案。

为了守护生命树，神设置了两个守卫。

一个是智天使基路伯。

一个是“四面转动释放火焰的剑”。

“‘基路伯’是希伯来语，原意是‘知识’。基路伯正如其名，是‘知识’的天使。”

“知识的天使？我总觉得最近好像听过类似的典故……”

我想起来了，当时是在御所里。小知告诉我，伊邪那美是知识之神。

“黄泉国的伊邪那美及伊甸园的基路伯暗指同一件事，那就是‘边界上存在着知识之门’。”

“知识之门？”

我想问个清楚，小知却笑而不答。她将咖啡杯放在桌上，从床边站起，走向房间的落地窗。晨曦自窗外透入，小知的身体因逆光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今天我打算思考好多事情。”

小知对着太阳呢喃低语。

今天就是“约定的日子”。与另一名等级九的有主照问对话的日子终于到来。

“我想要将量子叶及大脑的能力发挥到极限，尽可能思考所有事情。”

小知说到这里，忽然转头问我：“连大哥，你知不知道大脑的活动在何时最为活跃？”

逆着晨光，小知成为一团只看得清轮廓的黑色影子。

“大脑活动最活跃的时候？”

我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好靠电子叶上网寻找相关的信息。是情绪激动的时候吗？还是分泌脑内啡的时候？启示视界上堆满了关于血清素及脑内啡的知识，却没有一点能够恰好解答小知的问题。

“大脑活动最活跃的时候……”

小知开始呢喃，看来她设定的回答时间已经结束了。

我静静听着小知的解答。

她背对着灼热耀眼的太阳，轻轻说出了答案。

“就是‘火焰剑开始转圈’的时候……”

6

原本空荡荡的监控室景象，此刻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启示信息。光是公开在公共层页上的信息便已令人眼花缭乱，监控员们的启示视界想必更是乱成了一团。

特别通信室旁的监控室内，负责人员们正在进行“对话”前的最后调整。通信室内的实时影像覆盖于监控室墙面的广大空白区域上。在那片有着格纹的白色空间中央，放了两张椅子，其中一张坐着一名负责测试的工作人员。

三名监控员一边检查仪器，一边以口头方式进行确认。

不一会，进入了屏蔽测试阶段，实时影像切换为其他显示画面。房内影像先转变为色相画面，接着又依序转为黑白影像、断层影像、3D绘图影像、信息分布观测影像（Infographi）、正电子扫描影像（PE）、磁共振影像（MR）等持续观测中的画面。我一看信息分布观测影像，色相几乎没有变化，多半是因为负责测试的工作人员并没有使用电子叶。

影像屏蔽再度切换，变更为神经活动影像（Neural activity imaging）。这个屏蔽可以侦测出脑神经的活动状态并转化为视觉影像。就跟信息分布观测影像一样，活性最低的部位为黑色，随着活性增高会由绿色转变为橙色，最高为红色。此时测试人员的脑部状态为绿色，属于活性极低的平静状态。

仪器设备检查完毕，测试人员打开特别通信室与监控室之间的三道门，进入监控室后并没有停步，接着又走出了监控室。就在这时，米亚·布兰刚好走了进来。

“首席执行官马上就来了，知小姐还没有到吗？”米亚看着实时影像问道。

“还没有，不过别担心，她应该会准时抵达。”

“该不会睡过头了吧？”米亚笑着说。

“绝对不可能，她很期待今天的对谈。”

“这我相信，不过会不会因为太期待，昨晚兴奋得睡不着？”

米亚一边这么说，一边对我投以若有深意的眼神。

“这我不清楚……她应该睡得很早吧。”

我故作镇定地说道。米亚嗤嗤一笑，回答：“也对。”

监控室的自动门开了。

亚尔康企业首席执行官有主照问走了进来。

有主照的身上穿着监测用的服装。这是一套黑色的西装，却连手指及脚尖也包覆在内。而且躯干部分有着数块塑胶及金属零件，头部也有六颗仪器围绕着大脑排列，多半同样具有监测机能。通信室本身便是由高密度信息素材组成的空间，即使不在身上加装任何配件，要侦测各种数据都不是难事，但装了之后能提升数据的精确度。

有主照问朝我走来，给了我一个沉稳的微笑，就跟数天前在信息厅内见面时如出一辙。唯有抱持着某种信念的人，才有可能露出那样的笑容。那股自信是否来自量子叶？他是否跟小知一样拥有惊人的想象力，能够看见我们凡人看不见的“未来”？

身为另一个等级九的有主照问，朝着米亚说道：“今天就拜托你了。”

“是。”

米亚一脸严肃地回答。从她那坚毅的眼神，不难看出这两人关系匪浅。虽然无法判断他们是否为情侣，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主照问这个人在米亚心中非常重要。

“如果发生意外状况，就按照排练好的方式去做……我想那个人应该不会是我。”

我一听到这句话，立即转头望向有主照问。他似乎早已算准了我的反应，同样转头望着我。

“你说小知会发生意外？”我单刀直入地问道。

有主照问没有答话。

“我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你跟小知的对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不由得加重了口气，“但你是等级九，应该看得见未来，不是吗？这场对话到底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

我的口气宛如是在责难对方，那是因为我实在太过担心小知的安危。

有主照问面对我强硬的态度，脸上神情却相当慈和。

“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计算机。”有主照问突然谈起了自己的事，“计算机能够帮助我取得各式各样的信息。我经常在网络上东找西看，只要是能查到的知识，我都想找来瞧一瞧。在我读高中的时候，电子叶进入实用阶段。自从移植了电子叶之后，我的人生就被完全颠覆了。我不再需要仰赖那些麻烦的界面，而且能够取得的信息比以前更多了。但即使如此，我的求知欲望还是没办法获得满足。我曾一度想当个研究人员，但我后来发现我在这条路上没办法获得太大的成就。”

有主照问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接着说道：“我的成就没办法与道终常一那样的天才比肩。于是我决定转换跑道，成为一名经营者。我不断地努力赚钱，尽量让自己能够掌控更多的事物。当上了亚尔康企业的首席执行官之后，我扩张企业内部的研究部门，并且招聘道终常一为研究员。我相信他能够实现我的心愿。或者应该说，他的研究正是我的心愿。”

我忍不住凝视首席执行官的双眸。当初在信息厅内第一次相见时，我便察觉这个人的眼神似乎藏着某种秘密。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那个秘密就是“欲望”。那是一种心中想要的东西非得手不可的坚定意志，是一种不论多么高远的梦想都会尽全力追求的决心。

为了获取全世界的知识，即使与神为敌也无所畏惧的“求知欲”。

同样的欲望，在小知身上也看得到。

“道终常一失踪之后，我依然不肯放弃希望。我设法复原他的研究资料，花了十四年的时间终于制作出了量子叶。我以为我达到了目的。我以为我实现了梦想。但成为等级九之后，我才发现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即使是等级九，也不能预测所有未来将发生的事。”有主照问眯起了双眼，接着说道，“每个人都活在看不见未来的黑暗之中，想尽办法让想象力延伸得更远。不管是量子叶也好，等级九也罢，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他凝视着空白区域上的影像，凝视着自己马上要进入的白色房间，也凝视着即将降临的未来。

“唯有一件未来将发生的事，不论等级零或等级九都能预测得到。”

有主照问忽然又转头面向我。

“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每个人都将经历这件事，没有人能够例外。”

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凡人，也听出了他指的是什么事。

那确实是包含我在内，任何人都能预测的未来。

同时那也是现在的我最不愿意面对的未来。

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未来。

“那就是‘死’。”

咻的一声轻响，自动门开启。

小知走了进来，身上并未穿着监测用的服装。

她穿着一如往昔的制服，脸上带着一如往昔的微笑。

7

宽大的空白区域内，播放着特别通信室的实时影像。在房间的中央，身穿制服的小知与身穿监测服的有主照问相对而坐。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监控室所接收到的各种数值却已开始攀升。

“通信量已达到了流量上限的一半，量子叶的运转率开始上升，大脑的神经活性也在逐渐增加。”米亚看着启示视界上的庞大数值说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连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在自己的启示视界上开启了相同的数值图表。

“两人之间有着极大量的通信往来。”

“难道他们正在靠通信的方式进行对话，所以没有开口？”米亚问道。

“不……前阵子我曾亲眼见识小知与神护寺住持的对话模式。一般情况下，绝大部分的意识及记忆都会被隐藏起来，处于‘没有被想起’的状态。小知必须先说出一些关键字，诱使对方的神经细胞开始运作，‘唤醒’那些想要得到的资料，小知才有办法加以读取。单以大脑的活性状态来看，他们的意识应该还没有正式开始活动。”

“但他们已经开始互相传递信息了。”

“或许只是在热身吧。小知跟我说过，她带了一些有主照问首席执行官不知道的知识，打算当作伴手礼。”

“这么说来，首席执行官也正在送给知小姐一些知识？他们在进行开口说话前的准备工作？”

“简直像‘觉’一样。”

“觉？”

“一种日本的妖怪，据说可以看穿人心。”

“那跟这两人有何不同？”米亚再度观察起了数值。就在这时，两人之间互相传递的通信量开始减少，同时自通信室外传入的信息奔流也有逐渐缓和的趋势。大约十秒之后，房间内的通信量已降低至没有人的状态。所有数值曲线全部化为水平线，整个房间宛如一滴静止的水银。

“こう（KOU）。”

小知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与米亚的启示听觉接收到了自麦克风传来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观测数值骤然飙升。房间的总通信量一口气攀升到了流量上限的百分之八十。有主照问的量子叶运作率也开始上扬。“信息分布观测影像”由黄色转变为橙色。同时有主照问的大脑活性也开始提高，脑部神经活动影像的各部位出现了橙色的斑点。

“こう？那是什么意思？”米亚问道。

“我也不知道。日文里以这两个音起头的单词不少，如‘高’‘公’‘工’‘幸’……”

这两个音，可以代表无数字，难以判断小知所指的到底是哪一个。但有主照问却必须从无数的选择中挑出一个，并且做出回应。这就像是小知给有主照问的一个考题。你会选择哪一个字，并且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eon。”

有主照问说出了答案。

就在这时，信息开始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流。总通信量更加提升，但换成了小知的量子叶运作率及大脑活性有飙升的趋势。脑部活动影像上不断冒出红色区块，宛如遭机关枪扫射而喷出的鲜血。

小知微微眯起了双眼，凝视着有主照问。

“首席执行官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为了理解两人的对话内容，我开始以电子叶搜集信息。站在一旁的米亚也一样。启示视界上出现了大量网络信息及连结点，电子叶全速运转，将刚刚这两个词的相关信息依优先级排列。米亚低声说道：“‘eon’是宗教用语，有很多不同的意思，如‘高次元的灵’‘上层的世界’‘漫长的时间’‘特定的时间长度’等等。”

“宗教用语……时间……难道小知说的是‘劫’（KOU）？”

电子叶立即搜寻词汇意义并显示在视界上。劫：印度教用语。表示极为漫长的时间单位。1.36×10^17
秒。约等于四十三亿两千万年。

“她说的是代表极长时间的‘劫’？”米亚问。

“我也不敢肯定。只能根据首席执行官的回答来推测，没办法百分之百断定小知的意思真的是‘劫’。但小知正为了回应首席执行官所选的答案而进行思考着，可见得他们的心中有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正确答案’。”

“火花。”

小知再度开口。

“内侧。”

有主照首席执行官的回答也相当快。我跟米亚已渐渐放弃探讨两人的话中真意。他们的发言实在太过天马行空，凭我跟米亚的想象力根本无法理清其关联性。虽然每一句都包含无限可能，但唯有一个是他们认定的“正确答案”。靠我们的旧式电子叶绝对无法将正确答案找出来。这正是量子叶的并行处理能力最能发挥优势的领域。

隔壁的米亚已改变方针，专心观察着启示视界。她不再在意两人的对话内容，转为把心思放在测定的数值上。我也决定模仿她的做法。那两人是等级九，而我们却是一般人，要理解他们唯有透过这些侦测数据。

“知识。”

两人的数值不再轮流攀升，而转变为持续居高不下。他们接着又交谈了两三句，NAI神经活动影像有如不断绽放红色的花朵，量子叶的通信量也持续增加，整间通信室的信息分布观测影像已染成了一片鲜红。

“知小姐的量子叶运转率较高，速度已接近极限，但首席执行官的量子叶还游刃有余。”米亚看着数值说道。

“小知的负荷较沉重？”

“毕竟有着硬件性能上的差异……”

我回想起了昨天米亚说过的那句话。两具量子叶的制造年代完全不同，十四年的技术差距带来的是约百分之一千二百的性能差距。

“如果这个状况持续下去，两人的信息处理速度会出现落差。如果落差太大，恐怕会有危险……”

米亚说到这里，偶然朝空白区域上的图表瞥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出米亚的口气不太对劲，转头朝她望去，发现她正惊愕得瞪大了双眼。我将她正在看的观测资料显示在启示视界上，是大脑神经活动影像。我一看那画面，同样吓得目瞪口呆。

小知的大脑活性区域正以惊人的速度持续变化。

“这代表什么意思？”

“好奇怪，脑神经活动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我与米亚一同注视着小知的大脑神经活动影像。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脑部活性状态。从橙色转变至红色的活动区域以不同于一般正常情况的形状快速移动着。

“不对，我明白了！”我将影像转移至公共层页上，使米亚也能看见。我一边指着活动区域一边说道，“不是速度太快，而是活动区域的变化具有规则性，所以看起来速度增加了。一个活性化的区域会立即让邻近的区域也活性化，产生规则性的连锁反应，就好像在移动一样。”

米亚此时开启了有主照问的大脑神经活动影像。他的大脑虽然也有许多泛着红光的活性化区域，但相互之间的关联性并不高。有时红光会流往邻近的区块，但大多会在途中消失，紧接着又在毫不相关的位置泛起红光。简言之，有主照问的大脑活动变化给人的感觉是随机且紊乱的。

相较之下，小知的大脑活动却有着非常明显的规则性。诞生于右脑侧头叶的活动区域会先将其活性范围转移至右脑头顶叶右侧，再绕至右脑前头叶外侧，接着依序经过左脑前头叶外侧、左脑头顶叶左侧、左脑侧头叶外侧、后头叶背侧，最后又回到右脑侧头叶。简单来说，就是活动区域自大脑右侧诞生后，便以逆时针的方式绕行大脑一圈，最后又回到原点。

“我想看看其他断层影像及3D立体影像。”

米亚依照我的指示开启了这些影像。在大脑的其他断层影像中，可以观察到活动区域自左侧头叶以完全相反的顺时针方向绕行大脑一圈。不仅如此，有些活动区域甚至是从头顶叶上侧开始，绕经前头叶前侧、侧头叶中侧、后头叶，最后回到头顶叶，也就是以垂直方式绕行大脑一圈。仔细看断层图像就能发现，这样的循环不仅出现在大脑的外缘部位，在大脑的内侧也有着半径较小的循环。换句话说，就好像是以大脑的基底核为圆心，在其同心球体上有着无数的环状轨道。若改看3D立体影像，会发现整个大脑仿佛是由无数的环所构成。

“她的大脑与有主照问首席执行官完全不同……不，应该说是与人脑完全不同……神经细胞的联系状态完全不一样。”米亚结结巴巴地说道。

“难道是为了提升思考效率，刻意追求更严谨的系统及秩序？”

话没说完，我豁然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当初老师说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量子叶……不，应该说所有的电子叶，根本不是协助大脑处理信息的装置。”我忍不住说出了真相。

“什么意思？”

“电子叶是一种训练大脑的装置。将大量信息灌进发育前的大脑里，使大脑产生更具效率的联系机制。这样的大脑并非事先经过计算与设计就能培育出来。量子叶只是将数不清的信息以来者不拒的原则灌入脑中而已。大脑长期接收如此庞大的信息刺激，自然而然会建立起一套更有效率的联系机制，才能够及时处理这些信息。”

当初老师在提及自己为何不移植电子叶时，曾说了一句“现在移植已经太迟了”。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长大之后才移植的电子叶，就只是单纯的“辅助工具”而已。不管是电子叶还是量子叶，都必须在大脑开始发育前移植才能发挥其真正功效。

“一般人六岁才移植电子叶，已经太迟了。而且电子叶本身的运算处理效能太差。如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套神经系统，是从‘零岁’就装上了‘量子叶’的小知才能达到的境界。在长期的沉重负担下不断磨炼的大脑，发挥出了其内在的潜藏能力。”

我与米亚只能痴痴地望着快速活动的大脑神经影像。这幅景象代表着人类的大脑基于其本质所拥有的真正实力。由红、橙两色组成的活性范围在脑中绕着圆圈，就好像是神经细胞出现了自燃的连锁反应，形成一道道不停旋转的火焰。

那就是“知识的守卫”。

“不断转动的火焰之剑”。

“魂。”

“理解。”

两人依然持续进行着对话。若单看室内的影像，小知及有主照问都没有丝毫变化。但是小知的脑部活性范围持续扩大，如今几乎整个大脑都闪烁着红色及橙色的光芒。有主照问的脑部活性虽然也有增加的趋势，但几乎毫无秩序可言，仿佛只是不顾一切地拼了命想要追赶上遥遥领先的小知。

“两人的脑部活动已拉开了距离。”

“是啊，但是……”米亚皱眉说道，“若是这么下去，知小姐比首席执行官更加危险。”

米亚这句话令我不禁面带忧色。事实上我心里也有相同的不安。米亚指着公共层页上的小知大脑活动影像，说道：“以生理学的角度来看，知小姐的脑部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神经活性范围的移动速度看起来很快，并非单纯只是因为移动路径有着严谨的秩序。事实上处于活性状态的区域比一般正常情况多，单以兴奋神经的数量而言，甚至比首席执行官还多得多。”

我点头同意。小知的大脑中的红色区域确实明显比有主照问多。

“整个大脑都处于兴奋状态，神经产生活动电位的时间当然也相对变长了。这意味着神经细胞不断重复进行着极化与去极化。”

“细胞本身的负担太沉重？”

“就算联系机制与一般人不同，只要基本结构为神经细胞，就一定会有生理上的极限。要是像这样有如喷火一般持续活性化下去……”

米亚故意不把话说完，但我很清楚她想说的是什么。无论如何必须在出事前阻止两人继续对话才行。但我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冲进去阻止。我明白小知想要将大脑的能力发挥至极致，但我也相信她不希望自己的大脑受伤。

我紧紧咬着牙齿，仔细观察着脑部神经活动影像的变化。米亚知道我在寻找进去阻止的时机点，也跟着我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启示视界。

小知的脑部神经活动影像在任何位置都有红色圆圈在旋转着。我愣愣地看着那诡异的画面。明明是生理现象，我却有种正在注视机械灯光的错觉。

“实在太危险了……”米亚再次对我强调，“人脑可不是走马灯，这样下去不仅会留下后遗症，最坏的情况……”

我骤然转头望向米亚。

“你刚刚说什么？”

“可能会留下后遗症……要是脑神经受损，恐怕会相当严重……”

“不，我指的是前一句。”我仔细反刍着那句话。

“前一句……人脑可不是走马灯？”米亚瞪大了眼睛说道。

“记忆。”

小知的声音传入了我的启示视觉。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有如溃堤一般，所有的信息都在脑中串联了起来，原本模模糊糊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辨。

走马灯……旋转的火焰……不断转动的火焰之剑……脑内神经细胞持续喷火的循环状态……大脑活动最活跃的时候……喷火的信息元素在所有的神经细胞之间来回游走数圈，潜藏于介观回路缝隙内的所有信息同时浮现的瞬间……将一生中累积的所有信息同时向外喷发的瞬间……任何人都必须经历的“觉悟的瞬间”……

走马灯。

“小知！”

我对着实时影像大喊。但小知浑然不觉。监控室的声音没办法传入特别通信室内。

“御野先生，你怎么了？”

“小知在寻死！”

“你说什么？”

“她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故意让脑神经的运作达到极限，把自己害死！目的是为了让大脑达到最大的活性状态，如此一来，就能在临死之前看见走马灯！”

所有的线索串联成了一个真相。

小知当时所说的“火焰剑开始转圈之时”，指的就是临死前的大脑状态。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自杀。选择这里作为人生的终点，是因为透过与有主照问首席执行官的对话，能够引出大脑的最佳状态，让她看见凡人绝对无法预知的未来景象！

“集约。”

有主照问的一句话，让小知的脑神经活动速度攀上了另一个高峰。小知的脑神经活动影像早已化成一团有如太阳的鲜红火球。那就像是能够烧尽所有一切的炽热火焰。我不由得脸色大变，奔向通往特别通信室的三道门。但就在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我僵住了。

“信息。”

“御野先生。”

米亚喊住了我。我紧握着门把，愣愣地站着不动。我闯进去到底打算做什么？我如此问着自己。进去阻止小知？进去救小知的命？明知道这是她的心愿，我还要阻止她吗？

为了我自以为是的自我满足，难道我要亲手毁了她赌上性命想要实现的毕生心愿？

我放开了门把，因为我没资格打开那三扇门。我没有这么做的正当理由，也没有这么做的“觉悟”。我无法想象小知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下场，所以我无法觉悟小知的死。

“旋转。”

有主照问的话语有如潮水般不断涌出，没有人能阻止。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做不到。因为那是只属于小知及有主照问的世界。这个想法束缚了我，令我垂下了头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大约十秒之后，我察觉到了异常。

我抬起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通信室内不再传出说话声。

我不禁转头与米亚面面相觑。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室内实时影像。一直到刚刚为止，两人都是以轮流说一句话的方式进行对话。有主照问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应该轮到小知才对。

然而小知却是面无表情地闭上了双眼。

反观有主照问，则是瞪大了眼睛，一副苦苦思索的神情。

“不……不对……”

有主照问竟打破惯例，又说了一句话。

小知依然闭着双眼没有开口回应。有主照问想了又想，半晌后终于再度开口说道：

“密度？”

小知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轻点头。

我看着两人的互动，顿时恍然大悟。米亚应该也已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们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但室内的气氛已说明了一切。

有主照问没有说出正确答案。

他搞错了。两人的对话之桥有如针一般细，有主照问就像是从桥上掉了下去，没有说出独一无二的正确答案。因此小知静静地等着有主照回到桥上。

虽然最后有主照问凭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爬上了桥，但两人之间已出现了一道难以攀越的高墙。

“球。”

小知慢条斯理地说出了回应。但有主照问再度吞吞吐吐，说不出话。他的脸上出现了焦躁之色。直到刚刚为止，他都能找出正确答案，但如今他开始迷惘。

“御野先生……”

米亚指了指公共层页。两人的大脑神经影像又出现了变化。有主照问的脑部活性持续攀升，斑点状的红色活性区块遍布大脑每个角落，量子叶的运转率也几乎达到上限。可见得他的大脑正承受极度的压力。

相较之下，小知的大脑活性却开始降低。

原本像太阳一样火红的区域，逐渐转变为橙色。不停旋转的活性区域也稍微降低了速度。就好像失去了动能的活塞，大脑的信息传递活动出现了些许的停滞现象。

“她不满意？”米亚脸上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凭首席执行官的能力，没办法让她的大脑获得满足？首席执行官以及我们所制造的量子叶，无法达到等级九的境界？”

通信室内确实正发生着米亚所描述的情况。有主照问必须绞尽脑汁才能挤出一句话，而小知却总是回答得气定神闲，仿佛早已猜到有主照会说什么。两人之间已出现了明显的差距。小知遥遥领先，首席执行官光是要跟上其步伐便已精疲力竭。在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两人的对话已接近尾声。

米亚凝视着两人的数值，满脸沉痛之色。表情的背后，是一种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站在研究人员的立场，这样的结果令她相当沮丧，但如果对话就这么结束，首席执行官将可以全身而退，这又令她心中暗喜。两种矛盾的心情，生动的表现在她此刻的脸上。

米亚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自空白区域抬起，凝视着我说道：“这样一来，知小姐也能平安无事。”

她的脸上同时流露出失望与安心。没错，只要等级九的对话在这种状况下结束，小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场对话将以这个方式画下句号。

“御野先生？”

我听见了米亚的呼唤，但我没有办法做出回应。

因为我的心中浮现出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想法，而这个想法源于存在我心中的一个疙瘩。

内心深处的中枢意志不断呐喊着“好像不太对劲”，仿佛想要告诉我这不是真相。我无暇理会米亚的呼唤，陷入了沉思之中。

有主照问没有办法达到小知的期望。他移植量子叶的时期太晚，只是个半吊子的等级九，无法提供小知充足的知识。因此小知没办法达到最完美的大脑活性状态，没办法让大脑进入濒临死亡的境界。

如果小知成功的话，或许她现在已经死了。就在她体验到最完美的大脑状态的下一秒，她将失去生命。她的人生将在此落幕。在临死的前一刻，她将知道非常非常多事情。没错，非常多的事情，但不是全部。

这个说不上来的疙瘩，逐渐转化为毫无根据却令我深信不疑的真相。

我的想象力在我心中描绘出了“真正的小知”。

“小知的心愿是获得一切知识。”

“只要世上还有小知不知道的事情，她一定不会想要结束生命。”

想到这里，我不禁抬起了头，望向特别通信室的实时影像。有主照问简直像受到操控的人偶一般，对着小知说出了下一句话。

“事件视界。”

小知一听，脸上漾起微笑。她缓缓将视线从有主照问身上移开，望向特别通信室内的摄影镜头。仿佛实时影像内的小知正凝视着我。

她的下一句话，是对着我说的。

“死。”

我明白了。

我终于完全摸清了她的想法。

我转头望向通往通信室的三道门，跨出了步伐。米亚在背后呼喊着我，但我没有理会她。

所有的信息自然地拼凑在一起。我依序回想着与小知相处的这四天，我们所遇到的每一件事，以及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

大僧正曾说过，所谓的“悟”就是预测未来。但死亡是人类唯一的终点。一旦死了，一切知识也将消失。后来我们又在京都御所的地底下发现了一些记录神代传说的古籍。在日本神话中，伊邪那岐神曾前往黄泉之国，而知识之神伊邪那美正在那里等着祂。

伊甸园的守护神，是智天使基路伯，以及“旋转的火焰之剑”。

我握住门把，打开了第一扇门。

追求知识是小知的最大目标。她想要知道一切，想成为“全知”之人。因此她利用各种方式搜集信息，并将所有信息储存于大脑这个“信息压缩器官”内。她的脑部介观回路不断自我组织化，建立严谨的秩序，借以储存更多信息。

但所谓的“信息”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我依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无法给予信息一个严谨的定义。信息到底遵循什么样的法则，有着什么样的性质？我不知道信息是什么，所以我只好凭借自己的想象来定义信息。为了理解这个我不明白的事物，我必须将其他我所知道的事物组合起来帮助自己想象。我不知道什么是信息，所以我先从信息以外的事物下手。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不是信息，那就是物质。

我打开了第二扇门。

信息是否拥有与物质相同的特性？

小知竭尽所能地将信息塞进了脑袋里。她凭借着等级九的能力，搜集全世界所有信息，为其建立严谨的秩序，将其储存在大脑之中。庞大的信息存在于大脑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如今她的大脑有着全世界最大的“信息密度”。

如果信息拥有与物质相同的特性……这或许意味着庞大的信息经过高密度压缩之后会开始坍塌。一旦信息开始坍塌，或许会产生一种任何信息都无法逃脱的空间。

当大脑的活性达到巅峰，信息密度突破了极限，每个人都会被囚禁在那坍塌的空间之中，再也无法离开。我很清楚应该怎么称呼这个现象。

死。

所谓的死，就是信息的“黑洞化”。

我打开了最后一扇门。

走进特别通信室，有主照问露出了一脸错愕的表情。我不疾不徐地通过他的身旁，朝着小知走去。小知带着满脸的微笑抬头望着我。如今她的大脑历经了与有主照问的对话，想必已储存了接近极限的信息。

思考逐渐接近尾声。

我开始归纳出最后的结论。

倘若“死”真的是信息的黑洞，事件视界的另一侧应该是个扭曲变形的世界。但在其深处，还隐藏着另一个可能性，那就是以数学角度所定义的黑洞本质。爱因斯坦—罗森桥（Einstein—Rosen bridge），即通往另一个时空的“虫洞”。

那是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的信息时空。但我们凡人早已给了它许多名称。

“天堂。”

“地狱。”

“黄泉。”

“伊甸园。”

“死后的世界。”

小知并非想借由死亡来结束一切。死亡对她而言，只是个中继点而已。为了实现“全知”，她想要得到死后世界的知识。如果待在现在的世界，这个心愿永远无法实现。

我轻轻触摸小知的肩膀。

我的内心微微感到寂寞。

今天是“约定的日子”，她要去见“那个人”。

“帮我向老师问好。”我回答。

“嗯……我出发了。”

说完这句话后，小知就死了。

注释

1
天文单位Astronomical Unit，简写为AU，是一个长度的单位，约等于地球到太阳的平均距离。——译者注

Ⅴ　死亡

1

我依循着启示视界的翔实向导说明开着车子。

沿着丸太町一路往东，越过了鸭川，转进东大路，便看见了一座占地广大的设施。接着我按照向导指示的动线前进，将车子开进了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停车场。

我打开正面出入口的玻璃门，进入巨大的主楼内，启示视界的角落出现了建筑物的简略介绍。全栋共十二层楼，于两年前建成。大学本身当然没有那么多钱建设如此大型的医疗机构，但京都大学不管是大兴土木或是推动研究，都有许多企业愿意出钱赞助。事实上这座医院可说是缔造了双赢的局面。不仅大学可以在如此豪华的医院里自由进行新型药物的实验，而且站在企业的角度来看，与一家大型医院建立良好关系也能从中获得不少好处。

启示视界上标示出了前往目的地的路径。我乖乖地沿着那条线前进，想象自己是一颗在轨道上滚动的金属玩具球。

每次来到医院，我总是会想起从前老师跟我聊过的一些话。听说数十年前的医院为了防止医疗仪器受电磁波干扰，禁止使用通信器材。若在现代，要是医院里无法连上网络恐怕会导致许多病人罹患通信障碍性分离焦虑症。不过我转念又想，像那种一刻也无法离开网络的人恐怕也没办法参观京都御所。值得一提的是分离焦虑症的复健规划中竟然包含参观御所，简直像苦行僧一样。

我走出主楼的后门，朝着隔壁的大楼前进。主楼里到处都是人，相较之下隔壁则相当静谧，几乎没有人进出。门口的警卫以电子叶确认了我的个人标注资料，亚尔康企业职员识别号码让我获得了进入许可。

历经了一连串事件后，我选择了离开信息厅，进入亚尔康企业工作。

虽然上个月我干了不少违法的事情，但有主照问私下为我疏通了各政府单位，让我得以无罪释放。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继续待在信息厅工作，但此时的我已对等级五失去了兴趣，因此我决定跳槽进入亚尔康企业，至少这边的工作有趣得多。如今我每天都跟米亚一起忙着分析量子叶的结构。

值得一提的是三缟听我说起“亚尔康企业有个叫米亚的女职员既年轻又超能干”，竟决定陪着我一起离开信息厅，跳槽至亚尔康企业。虽然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恐怕信息厅得花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运作。

我依循向导指示搭上电梯，到了六楼后向护理站的护理师说明来意，接着又通过了两扇需要身份认证的门，进入一条非常短的走廊。事实上这是一条专用通道，尽头处便是一间专供亚尔康企业使用的VIP单人房。

房内颇为凉爽，柔和的阳光自窗外渗入。房间的中央摆着数座医疗仪器，及一张多功能电动医疗床。

小知静静地躺在上面。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小知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她的后颈部装着一具仪器，看起来像是没有弦的竖琴。

小知已经死了。

那场对话让小知脑中的信息量突破临界值，小知不出意外地失去了生命。大脑机能停止，呼吸及心跳也停了，可以说是彻底死亡。

但为了应对这样的紧急状况，医疗团队早已在一旁待命。救护人员以最快的速度为小知实施了最高水平的急救措施，并为她装上了“人工呼吸机”。

那就是她的脖子上那具仪器。由于看起来像竖琴，因此有了“竖琴”这个别称。

“竖琴”是一种运用了电子叶技术的医疗仪器，就跟启示装置一样能够以非接触性的方式诱发脑部神经活动。电子叶的移植位置为前头叶，主要作用对象为视神经及听觉神经，相较之下“人工呼吸机”的装设位置在颈后，主要作用对象为脑干神经。这具仪器的主要用途在于刺激维持生命所需要的神经，以人工方式建立自发性呼吸及心脏律动。只要不拆掉仪器，小知的肉体便不会“死亡”。只要待在亚尔康企业专用的VIP房内，持续输着营养液，她的生命机能就能一直维持运作。

但她的大脑早已死了。

而这正是她当初的心愿。

对小知而言，那次的对话其实是一场“死亡的生成实验”。

有主照问与小知都拥有等级九的能力，这两个高度信息集合体互相冲击引发信息坍塌，“制造”出死亡。其原理正如让带有庞大能量的基本粒子互相冲撞以制造出黑洞。换句话说，小知是以人工的方式重现了“死亡”这个现象。她成功建立了一个“通往死亡世界的入口”，并且走了进去。

我愣愣地看着小知颈部的“竖琴”。

这个仪器的名称来自一个希腊神话。这个典故与日本的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双神典故极为类似。竖琴演奏家奥菲斯为了救回妻子而冒险进入冥府，他答应妻子“绝不回头看”，却在最后一刻违背了这个约定，妻子因而再度被吸入冥府之中。从这两个古老传说可看出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是黄泉也好，冥府也罢，都有着将活人吸入其中的力量。

或许这就是“信息的重力”吧。这股力量对我们凡人而言，只能靠想象来加以理解。一股能够将人拉进死亡世界的信息引力。其速度之快，足以吸入所有信息而毫无遗漏。小知自愿进入了那个世界，所以她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

但有一点让我想不透……

为什么小知不直接对着脑袋开枪？

小知追求的是大脑的“完美信息状态”。压缩了大量信息的大脑达到最高的活性，所有信息同时浮现，有如“走马灯”一般。而那正是临死前的大脑状态。

问题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自杀？要让大脑进入濒死状态，根本不需要劳师动众，也不需要缜密的计划，只要吞枪或跳楼就行了。为什么小知选择通过对话来迎接死亡？为什么她要在亚尔康企业安排下的完美环境中，毫无后顾之忧地死去？

我不禁想起了她曾经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艘能够在事件视界的两侧来去自如的宇宙飞船，你会坐上去吗？

以下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想象。

或许她真的准备了这样的宇宙飞船。或许她获得了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宇宙飞船制造技术，先准备了这么一艘能够在死亡的半径内外来去自如的“信息宇宙飞船玤”，接着才在万全的准备之下进入死亡世界。

我不禁看着她“熟睡”的面庞。

心中的想象力唤醒了她当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出发了。”

想象力逐渐转化为单纯的信心。

“小知一定会回来。”

“而且会带着没有人知道的知识作为伴手礼。”

小知回来的那一天，人类的知识视野将再度获得提升。

尾声

少女在启示视界上开启了行程月历。在“二一一九年十月”这一页上，记录着不少行程安排。

少女身上穿着高中制服，坐在电动轮椅上，沿着学校走廊前进。身穿套装的母亲一直紧跟在旁边。

几名男学生一边嬉闹一边自走廊另一头走来。就在与坐轮椅的少女擦肩而过的瞬间，男学生们的个人资料出现在少女的启示视界上。

这些资料中不再有“信息等级”这一栏。

二一零四年日本政府修改法令，废除了限制个人信息存取权限的信息等级制度。如今全日本国民都能自由取得网络上的绝大部分信息，同时绝大部分的个人资料都不再受到任何保护。从前唯有“等级六”的人才能拥有的信息权限，以及唯有“等级零”的人才必须承受的个人资料公开，如今已成了全体国民的共同权利及义务。没有任何人对此持反对立场或感到厌恶，因为对绝大部分人而言，公开个人资料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母亲带着女儿进入了咨询室。一个男人早已等待多时，他是少女的年级主任。老师和母亲各自坐在椅子上，少女则依然坐在轮椅上。老师在公共层页上开启了数篇教学档案，并针对这些档案做了一番解释。

“以上是校方的说明，其他准备工作请自行安排。”

老师的脸上带着充满朝气的笑容，母亲却显得忧心忡忡。

“老师，我家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母亲以异常紧张的口吻问道，“在我这做妈妈的眼里，她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妈妈，别说了……”

少女一脸不耐烦地朝母亲抱怨，但她的声音细得几乎让人难以听见。除了声音之外，少女的呼吸也相当微弱，而且手腕、脖子都很纤细。任何人见了这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都看得出来她相当虚弱。那副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少女罹患了一种新型的自我免疫系统疾病。这是一种只发生在年轻人身上的罕见疾病，由于发病人数太少，目前还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

“不用担心，别看你女儿这样，其实她很稳重。”老师笑着说道。

“老师，你不知道，这孩子完全不听我的话，在家里一天到晚只会看漫画网站。都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了，却完全没在准备。”

少女勉强操纵脸上的肌肉，有气无力地皱起眉头。

“妈妈，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别再说了……”

“你真的反省了吗？你做得不好，丢脸的可是妈妈。”

“妈妈，你太爱操心了……现在这个年代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又说这种话……你这孩子给我听好了，到了那边之后，你一定要好好……”

“我知道、我知道……妈妈，你也真是的……”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少女带着一脸的苦笑说道：

“这年头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死后应该做什么事。”

（完）

目录

前言

第一话　YES还是NO？

第二话　若近若远的距离

第三话　我什么都知道

第四话　谁是有名的演员？

第五话　漂亮的玫瑰全身是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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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2002年由宝岛社、NEC、Memory-Tech联合创办，以发现有趣的作品、发掘新的才能以及构筑新的体系为目标。主要奖项分为大奖、优秀奖、“隐玉”奖（编辑部推荐奖）等。

2017年，佐藤青南凭借《关于少女的杀人告白》荣获第9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优秀奖，并正式出道。随后创作了“行动心理搜查官·楯冈绘麻”系列，目前该系列共有八部作品，本书为第一部。2008年本作实现了第一次真人化，由内山大典执导，栗山千明（饰楯冈绘麻）、马场彻（饰西野圭介）主演。2020年，电视剧第二季及特别篇也陆续开始放送。本书为新类型心理学悬疑小说，文中出现了很多心理学知识。此外，两位主人公之间的互动也为本作增加了许多乐趣。这场心理博弈，究竟谁才是赢家？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任何五官健全的人必定知道他不能保存秘密。如果他的嘴唇紧闭，他的指尖会说话，甚至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会背叛他。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第一话　YES还是NO？

1

“不好意思，刚才就注意到你了，小姐姐，你多大了？”

“你看像多大？”

“真是的，用问题回答问题，服了你了。嗯……二十六？不，二十五！”

“噗，很遗憾。但是，能看上去这么年轻，我很高兴哦。”

“这么说的话，那就是更……大一些喽。”

“哎呀，差不多可以了吧，问女士年龄很失礼的哦。”

“也没有呀，来都来了，就没必要有所保留了吧。”

简直就是夜店的客人与陪酒女。对于背后这二人的对话，西野圭介厌烦地叹了口气。难道这样的内容也需要记录吗？然而，他的手指却没有思考这么多，还是条件反射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他有点恨这几根手指了。

“真的吗？小姐姐你不会比我大一轮吧？也就是……”

“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再问了。”

男人突然用很高的音调笑出声来，听着很不舒服。西野不由得皱起眉头。

每次都是这样，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审讯中的对话！这里是警视厅本部大楼里的审讯室。西野缩着肩膀，双腿规矩地放在桌子下面，坐在墙角，面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个房间没有窗，大约三叠大小，也就五平方米左右吧。房间布置简单乏味，相反的是气氛居然显得很亲密。背后这对男女，围着桌子相视而坐，怎么想都觉得他们在聊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场合该说的话。

“好不好嘛，告诉我嘛。”

男人叫崎田博史，二十三岁，自称是打工族。油腔滑调的，是案件的嫌疑人。

“怎么说好呢。”

女人叫楯冈绘麻。真令人难以置信，她居然是刑警，还自称二十八岁。从西野三年前进入搜查一科时，她就一直宣称自己二十八岁。终于变成跟西野“同龄”了，现在是巡查部长。

“西野，泡杯茶。”

在这种时候，等级关系还是很分明的嘛。

西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后，拿起一个扣在小桌子上的茶杯。

“喂，西野，我也要，我也要。”

嫌疑人这副不客气的样子，把西野气到脸颊抽搐。

“说什么呢，你！”

他回头大吼了一声，崎田马上就露出一脸不愉快的表情。高耸的金发，夏威夷衬衫，半露着胸脯，把牛仔布的喇叭裤故意穿得很低，看着很嚣张，其实这些打扮只不过是掩饰自己脆弱的外壳而已。这个结论也是西野做警察积累的经验。想当初他穿着制服例行巡街，执行讯问盘查任务，可谓是身经百战。这种人，人多时就很嚣张，一个人时就特别顺从。

不过，他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立场了，那样的表情并没有持续很久。不是因为别的，这不是搜查一科的巡查部长在他身边呢吗。

“我说西野，你就别吓嫌疑人了。本来就长了一张可怕的脸。”

西野刚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就被楯冈给训了一通。

“是啊，是啊，西野。表情很恐怖哦，微笑，微笑。”

崎田用双手的食指，向上戳自己的脸颊，露出了虎牙，做出笑脸的样子。

“你这混蛋……”

“西野。”

西野愤怒的双肩上提又落下，控制了一下情绪。

楯冈穿着笔挺的西服套装，双腿自然地交叉在一起，扭过身来，看了一眼这边。确实是大美人啊，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的那种。但是，不知怎么的，总能从她身上看到大学时代一位学长的影子呢。那位学长曾拼命地练过柔道，让人看到就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浑身不舒服。

“不过呢……楯冈小姐。”

尽管自己努力地尝试辩解，但被驳回后就总是不知所措了。是无情的挫败感，被教训得体无完肤的溃败。

“赶快去做你的工作吧。”

“但是呢，呃……”

“什么？”

她一反平时漂亮的招牌笑容，眉毛拧成一团。眉心处深深的纹路像一把刀。西野屏住了呼吸，到底谁是嫌疑人啊？他对这种不讲理的做法，已经怒气爆满。

“你啊，对我的做法有什么怨言吗？”

当然了，还用说吗，一肚子都是。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并没有说出口。他意识到自己有爱顶嘴的习惯，有些招人讨厌。

“没有……并没有啊。”

“那就赶快过去吧，没时间了。”

楯冈用下巴指示着西野，命令他做事。

西野板着脸，拉过椅子，又坐在电脑前。

虽然这就是她的办案风格，但西野并不认同。有必要对嫌疑人用这么好的态度吗？

楯冈刚进入审讯室时，就说“你是崎田博史吗？请多关照”的话，并主动握手。还说什么“哇，真是个大帅哥啊”之类忽悠的话。接着，就开始固定的夜店式的聊天了。然后，嫌疑人就被搞得很嚣张。

“不过啊，我说，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警官。惊到我了，真是个大美人啊。”

这个混蛋，嘴里一边发出嘬茶的声音一边念叨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什么啊，说什么呢？你平时经常这样哄女人吧？”

“没有没有，没有这样的事。小姐姐你正好就是我喜欢的类型呢，你有男朋友吗？”

有还是没有，跟你有关系吗？混蛋！

“这个嘛，我最近刚刚分手呢。三十八岁，一个搞贸易的。”

“哦，怎么就和这么个大美人分手了呢……真是搞不明白啊，那……我就替补上喽。”

那也不可能是你这种家伙啊，你不配啊！

混蛋，混蛋，白痴，白痴！

西野这种感性的咒骂倒也不无道理，还算是挺客观的。

不能被她茶色的大波浪、温柔的眼眸骗到。这副容貌本身，恰恰就是搜查一科的王牌斗士楯冈绘麻，在审讯时使用的武器，这是个陷阱。

她经办的案件中，嫌疑人的供述率达到百分之百。因为在日语里面“绘麻”的发音和“阎王”相同，就演化出“阎王”这个称呼了。这也表达了男警官们对她审讯能力的敬意和嫉妒吧。审讯本应该是警察厅警部、警部补们的工作，她作为一介小小的巡查部长屡次担任重要案件的调查要职，受到周围人的关注或羡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阎王这个称号，据说通过刑事部长，都传到了警视厅长官的耳朵里了。

尽管如此，西野唯独对这次的审讯，感到格外的焦躁。

当然了，不能怀疑楯冈的办案手法。就算对手法不满，迟早，崎田也是要招供的。但是，时间不等人啊。不能尽快让他招供的话，人质就有危险了。

不，不排除人质可能已经……

西野噘起紧闭的嘴唇，试图消除这种消极的想法。

某家公司的经营者富田正道的长女，三岁的优果在大田区平和岛的一家超市的停车场里失踪，距今已经三天了。

“所以啊，为什么我会被带到这里来，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崎田依然拒绝配合，自被逮捕以来，一直都是这样，坚决否认自己参与了犯罪。

优果失踪以来，富田家多次接到勒索电话，对方要求交付两千万日元的赎金。布置在富田家的SIT（搜查一科特殊犯搜查系）前线指挥部，一边拖延着交易时间，一边持续追踪电话来源。结果显示，电话分别来自新宿、涉谷、杉并区内的几处公共电话。大概是犯人预料到电话会被反向追踪，所以每次都改变打电话的地点。

大森北署的特别搜查本部，把东京都内的公共电话亭都标记了出来，并派了便衣警察进行埋伏监视。不过，只要求他们找出是哪部电话打出的，而不能与可疑人物发生接触。因为，打电话的人可能只是一个联络人而已，他可能还有同伙。埋伏的警察们接到的命令是“不能接触可疑人物”，而是要跟踪可疑人物，然后突击搜查他们的藏身处。

然而，埋伏在西新宿地下通道的公共电话附近的便衣警察，却把崎田给逮捕了。那么，如果考虑到崎田还有同伙的话，人质就危险了，甚至有可能已被杀害，或者犯人已经逃亡。因此，必须尽快找到犯人的藏身之处，保护人质安全。

“嗯嗯，是啊。只是打个电话而已，突然就跳出一群恐怖的大叔，你自然会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楯冈话锋一转，站在了嫌疑人的立场。虽然其他警察也会用这种说话方式进行审讯，但楯冈更加得心应手。常常用这种方式给正在得意的嫌疑人来个突然袭击，让对方乱了阵脚。

“就是啊。什么绑架啊什么的，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前面也有一个打过电话的人，难道就不可能是他吗……一定是他。没错，就是那个人。”

这是崎田一直坚持的说法。说只是想要给朋友打个电话而已，然而刚放下话筒，就有一群可疑的男子向自己走过来，所以才慌忙逃走，根本没想到会是警察。

不可能是这样的啊！

西野此刻好想抓住嫌疑人的领子吓唬吓唬他。

不巧，麻烦的是，负责埋伏的人并不是刑警，而是警务科的内勤警官。

巧的是，从歌舞伎町的餐饮店抬出来的塑料垃圾桶里，发现了装着尸体碎块的黑色塑料袋子，这件事已经被媒体闹得满场皆知了。由于西新宿署刑事科对特别搜查本部投入了过多的探员，因而为了应对绑架事件，不得不向警务科求助，叫来内勤做支援。

那么崎田所说的，在他之前是不是有人使用过公共电话，负责埋伏的便衣们也直挠头，说不清楚。在都内无数个公共电话亭中，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看守的这个就成了目标，所以一眼没看到就疏忽了。这对于刑警来说，肯定是个不能容忍的失误。

楯冈拉动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声音，随后问道：“你可以把你前面打电话那个人的特征描述一下吗？”

“啊？这……”

“是男？是女？”

“是个男的啊。个头比我略高一些，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上下吧。体形中等，头发花白。啊……下巴那里好像有一颗黑痣。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好像还披着件防寒服，裤子应该是黑色牛仔裤。然后……对了，我听到了他说的话，感觉不是日语。从发音上判断，更……像中文……对，是个中国人。”

楯冈好像在做着笔记，可以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为什么要做笔记啊？他肯定是胡说的啊！

西野在内心呐喊，却不能说出来，只能干着急，任这种情绪在体内膨胀。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选择相信这个眼看着思路被带偏的楯冈了，相信她内心一定装着更加缜密的计划。

“你为什么要使用公共电话呢，不是有手机吗？”

“智能机嘛，这种东西很快就没电了。刚打完一声招呼就关机了，没办法啊。”

“确实是这样哦，有时不知给谁打着电话就……”

“是啊，是啊，真是受不了啊。”

“那，你电话打给谁了呢？”

“是朋友。我在那附近的Tully’s咖啡店等他，可他过了好久都不来，就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没接。然后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像一群黑社会大哥，所以我就跑啊，这换了谁不得跑啊。”

绘麻停住了手里圆珠笔写字的动作，用手支着脸。

“原来如此啊。那个……真的是如你所说啊，我知道了。那么，犯人可能是个混黑社会的中国人吧。”

“嗯，应该是。”

“嗯？怎么了？”

“我说，大姐，就因为你是个大美女，我都忘了你还是个刑警呢。听完你这么厉害的推理才发现，你真是不得了啊。”

“啊，你才是真的厉害啊，你这本事能让多少女人为你落泪啊。”

“我啊，和你比还差得远了。大姐你才是江湖老手，嗯……改天一起吃个饭吧。”

“呃……但是，我可比你大不少哦。”

“说什么呢？完全没问题的啊。而且，爱与年龄无关。”

——啊，真是够了，拜托了，我的神啊，我的女魔头啊。

他们在谈笑风生，而背后的西野那敲键盘的手指，似乎在祈祷他们赶快闭嘴。

2

楯冈绘麻双手交差放在桌子上，观察着嫌疑人的举动。

“喂，比起这个事啊。”

她故意娇作地把脸靠了过来，感受到对方微微的口气，说明口腔内开始活跃的分泌唾液了。这是放松警惕的表现。

“我想听那个三十八岁的商社男的故事。为什么就分手了呢？”

“嗯。”

绘麻脸上保持着笑容，手用力握了一下。

在她刚进入审讯室的时候，崎田是半躺在椅子上的，双脚张开，伸向前方。运动鞋的鞋尖向外侧打开着，上身倾斜，一只手臂搭在椅子的靠背上。

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双脚打开，挺起胸膛的姿势有着宣示领地的含义。身体姿势倾斜、脚尖向两侧打开，则有着驱赶对方的意义。是一种很明显地表现出警戒心、不安、紧张，并且准备对决的姿态。

不过，这会儿的崎田，把手放在了桌子上，看着对面审讯自己的警官，表情也变得相当柔和。在绘麻拿起水杯要喝水的时候，他的手也摩挲手里的水杯。这是一种同步的模仿动作，可以判断他已经对对方产生了好感。

绘麻的本事是，在工作当中，尤其进行审讯时，有着与生俱来的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她还掌握了扎实的非言语沟通的理论基础，总是能够证实自己的推理。从对方无意识的表情及动作中，解读出其真实的内心想法。

“外遇呗，不就是那点事吗，这种人啊。”

西野远远地看着，叹了一口气，不应该光顾着聊天啊。他只能自我安慰：这一定是为了拉近心理距离，才故意说出自己的隐私，这是一种话术吧。

“唉，这人可真差劲啊，真是理解不了。”

这句答话中透露着些许同情，由此也可以看出战术奏效了。

“嗯，大家都很忙，也没有时间见面，没有办法啊。而且……”

绘麻将身体靠在靠背上，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往下移。见到崎田的运动鞋的鞋尖向上翘起，

脚尖像小狗摆尾一样的摇动着。这种肢体语言，是在表达着喜悦的心情。

“我……还可以识破谎言啊。”

这是要开始进攻了吗？绘麻含着笑容，将视线上扬。

“啊，就是女人的直觉呗。”

崎田一副很世故的样子，抽动了一下单侧的脸颊。

“呃，这个嘛，和你说的直觉不太一样哦。比直觉更靠谱……”

绘麻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抬起头仿佛看着远方。

“是与大脑边缘系统的对话。”

结尾故意带着一丝疑问的语气，并宛然一笑。

“大脑……的什么？”

对着这个毫无防备的歪着头表示不解的嫌疑人，就这样开始了正式的攻击。

“人类的脑，大概分为三个部分。大脑边缘系统、大脑新皮质，还有脑干。三个部分共同合作，负责管理人类的生理活动。”

对于这个突然开始的话题，他显然是迷茫的，这是自然。眉毛上挑，鼻孔微张，从崎田表情的变化上，可以看出他在动摇。

“其中，脑干的功能是维持人类的基本生命活动。而大脑边缘系统是管理感情的，大脑新皮质是负责思考的。”

“呃，这是想说什么？”

他问了一句，然后半张着嘴，不过绘麻并没有理会他。

“人类大脑的最大特征，就是大脑新皮质非常发达。因此，才产生了语言这种复杂的沟通方式。但是由于过于复杂，有时语言所表达的意思，可能是违背真实想法的，这就是说谎。如果把最原始、本能地进行条件反射的大脑边缘系统称为诚实的脑，那么大脑新皮质就是会说谎的脑。”

比如说吧，绘麻一旦视线开始飘忽，就会把食指放在脸的附近，做画小圆圈的动作。然后，用指尖指向对方的脸。

“你，是你给富田的家里打的勒索电话吧？”

“啊？什么？”

崎田居然还没有发现绘麻的敌意，还沉浸在对绘麻美好的第一印象中。人类彼此的印象在初次见面的四分钟左右就定型了，而要想颠覆这个第一印象，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

“给富田家打电话的人，就是你吧？”

“说了不是啊，刚才就说过了啊。”

崎田气势坚定地摇着头说道。然而，绘麻却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已经击中了要害。

“看吧，说谎了。被识破了吧。”

“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所以，你，是承认了呗？”

“承认什么啊，我……没有承认啊。”

崎田再次摇头。

“就在刚刚，就那么一瞬间，你承认了。可能是你自己都没有发觉吧？”

“说什么呢？”

“想听吗？”绘麻的上身隔着桌子向他靠过来。

“你的头之所以左右摇摆，是因为接到了来自大脑新皮质的指示。新皮质支配着思考，它在接受并理解信息后会向身体传达指令，但这需要花费时间。虽然，仅仅是那么一瞬间。”

她把食指和拇指靠拢，指尖只留出了少许的间隙。然后她闭上一只眼睛，透过用手指围成的圈，看到对面的那张脸开始阴沉了下来。

“人虽然可以借由大脑新皮质说谎，但并不能做到完美。因为在谎言完成之前，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就已经反应到身体上了。仅有五分之一秒的一个细微的动作，也就是所谓的微反应。通过对微反应的观察，我就可以识破谎言。对那位三十八岁的商社男来说也好，对初次见面的你来说也好，不管是谁都一样的。”

绘麻的话里面，居然还带着一丝丝忧伤，应该是回忆起分手的恋人了吧。

当时的那个人，现在应该说是前任了，是个嘴硬的男人，不肯承认自己出轨。但当时，他却下意识地一直抚摸自己的脖子。这就是说谎的人表现出来的，典型的自我安慰行为。

对人类来说，在表达与真实想法不一致的语言时，多少都会伴随着不安与紧张。摸眼部、摸鼻子、摆弄头发、舔嘴唇、身体乱抖等。说了谎，就需要做点什么来消除心理上的压力，这叫作安慰行为。对于这种安慰行为进行分析和判断，就能推断出话语的真假。

不过，判断安慰行为，需要充分了解对方平时的习惯。比如说，身体乱抖，不一定就能断定是在说谎，很可能就是一个单纯的习惯或毛病。

绘麻和嫌疑人打成一片的目的，就是要掌握对方平时的习惯或毛病，为鉴别真假采样。

审讯开始的二十分钟，就是在收集材料，接下来就是对素材进行整理分析。

“真无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崎田的手从桌子上抽了回来，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下垂。

“这是心理上的逃避。”

他双手交叉胸前，故意提高音调指责说：“这又是什么啊？”

“感知到危险的动物，行为上会有三个阶段。Freeze身体僵直，Flight逃跑，Fight战斗，这就是所谓的3F理论。当你被指出说谎时，最先表现出的惊讶就是身体僵直。然后，现在是第二个F阶段，Flight开始逃跑。就你现在做的，把脸扭到一边，也是谎言被识破之后，因恐惧而要逃跑的心理表现。”

“胡扯，什么乱七八糟的。”

崎田把手放下，左膝微微上下晃动。这是在他在放松状态下没有做过的动作。

“是嘛，一会我们就知道了。”绘麻坦然微笑道，接着又以一种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的口吻说：“你认识富田优果小姐吧？！”

“不认识啊！”崎田低声狠狠地回答。

绘麻和他对视着，察觉到他眨眼时闭眼的时间比之前略久了一点，便知道了这是谎话。

“优果小姐是安全的，你知道吧？”

“不是说了不认识了吗？”——这一次崎田摸了一下自己的喉结。这是一种想要保护脖子这个要害部位的安慰行为。果然是谎言，崎田绝对参与了这次事件！

“可以重复一下我说的话吗？‘优果小姐还活着’。”

“什么啊那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若是你和本案无关的话，说说也没关系吧。来说一遍，‘优果小姐还活着’。”

崎田乱挠了一阵脑后部，粗鲁地喊道：“优果小姐还活着！……可以了吧！”

闻此瞬间，绘麻有种血液贯通全身的感觉。崎田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露出任何安慰行为，所以人质是安全的。至少在崎田被拘留这段时间，人质没有被杀害。

“绑架她的人是你吧？”绘麻追问道。

“不是。”

崎田否定后，又慌忙加上一句：“不是都已经说了不认识吗？”。后半句虽然声音颤抖着，前半句却很真实。也就是说实施绑架的另有其人，犯人不止一个！

“有几个同伙？”绘麻趁热打铁继续问道。

“你什么意思？别胡说啊。”

崎田的鼻翼略微鼓胀着。这是为了预备逃走和战斗，身体在吸氧的行为。

紧张、不安、愤怒，还有恐惧。而此刻他抚摸脸颊的举动只是癖好，并不是安慰行为。这也是最开始收集信息的成果。

“同伙就一人？”绘麻从正面露出手腕，立起食指问道。

“难道是两个人？”说着又慢慢升出第二根手指。

崎田稍微转了一下眼珠，这是寻找逃跑时机的细微动作，绘麻立马就知道了同伙是两个人。

“不是说了和我没有关系吗？”崎田怒道。

绘麻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终于到了第三个F，战斗（Fight），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这是不用亮起胜利手势的胜利宣言，接着她又故意讨嫌地咂了咂嘴说：“你还有两个同伙吧？”

没有任何回应，崎田闭起双眼，低头抱着自己。

“保持沉默吗？”

嫌疑人顽固的态度，瞬间点燃了绘麻的战斗情绪。

“可惜啊！如果你早点那样做的话也许会好一点，但现在已经太迟了哟。”

绘麻故意拉长了句尾，心底涌起一股斗志。

此刻的绘麻，心境如同追击猎物的肉食动物。

3

“犯人的老巢在哪儿呢？”

绘麻望着保持沉默的嫌疑人，在背后伸开右手。

西野慌乱地在脚边的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本册子递到绘麻手里。

这是一本东京都的住宅地图册。

“好吧……不想说也没关系。”

绘麻把地图册放到桌上，翻开到画着东京都全域的那一页广域地图。

“大脑边缘系统，拜托你了。”

绘麻俏皮地略微低头说道。听到这句话的崎田眉头紧锁，这是愤怒、不安、紧张、恐怖。即使他不回话，仅靠这些细微动作就足以辨别。

“荒川区、足立区、练马区、江东区……”

绘麻一边读着东京二十三区的名称，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读到“中野区”时，她注意到了对方紧闭眼皮的细微动作。

“中野区。”

她又读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一定就是中野区！

“是中野区的哪儿呢？”

这一次绘麻翻开了中野区的详细地图页，开始读起了街道名。

读到“东中野一丁目”时，对方的脸颊略微上翘。

“哦哦，原来是东中野一丁目。最近的车站是JR中央本线的东中野站，对吧？”

又出现了嘴唇内卷的细微动作，这似乎可以解释成就在东中野站的附近。

“东中野站有西口和东口两个出口，从哪一个出去比较好呢？”

没有回答……不过绘麻一开始也没有期待会有言语类回答。

“西口……”

崎田吸了下鼻子，同时鼻头皱了一下。这是单纯地只是吸鼻子呢，还是安慰行为呢？

紧接着绘麻读出“东口”之后，就知道了答案——因为这次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皱鼻头的动作就是安慰行为。

“从西口的检票口出来后，向右，还是向左？”

崎田闭着双眼，缓慢而又持续地摇着头。看样子他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陷入了混乱状态。而左膝的抖动，愈发的快速、剧烈起来。

“是右边，还是左边？”

崎田本人可能没有察觉到，在听到“左边”的时候他的下巴轻微动了一下。

“左边呀。”

此刻崎田睁开了眼皮。为了抑制眉毛的上翘举动，额头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这是惊愕的表情。

“东中野站西口检票口出来以后向左，对吧？”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崎田不自觉地低头，把脸趴到了桌子上。他似乎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女刑警可以仅从动作和表情的变化就能获取真相。

面对依然试图顽强抵抗的嫌疑人，绘麻不禁嘲笑道：“从西口检票口左边出来以后，道路分为左右两边吧。走哪边好呢？右边，还是左边？”

崎田把脸埋进胳膊，让人读不到任何表情。即便这样，在听到“左边”时，耳朵还是轻微动了一下。因为他紧咬着臼齿，紧绷着的太阳穴隐约可见。

地图上的手指跟随着大脑边缘系统的向导，不停地挥舞起来。

“左手边有个停车场。接着有两条路，一条直路，一条右拐路。

往哪边儿走？右拐吗？”

崎田的刘海微微颤动，紧闭双眼的细微动作似乎带动了头皮。

“好，右拐对吧？”

绘麻的食指从纸上滑了下来，从叠在一起的手臂里听到了含糊不清的反驳声。

“我……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啊，我耳朵挺好使的。是不是？西野，你听见嫌疑人说什么了吗？”

她转过头来，一副就是这儿的架势，声音中都透着兴奋。

“没有，我可没听见。”

也许从小学开始练习柔道的缘故，手摸着厚实且有些变形的耳垂，西野装傻扭过头去。

“我就说嘛，我和西野都没觉得你说过什么。”

绘麻耸了耸肩，崎田把脸埋在胳膊里，左右摇摆脑袋，愤怒和屈辱染红了那微微露出的额头。

“出站左拐，马上进入下一个右拐路，会有一个十字路口。右拐、左拐、直走，你告诉我该怎么走。”

“右拐吧……”

无视埋在胳膊里发出的小声嘟囔。

“右拐……左拐……直走……”

“直走。”崎田抽搐着抬起了头。用力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紧缩的肌肉把头抬起。

“这里直走对吧？”

绘麻挥动起食指。崎田抗拒着仰起脸庞，一脸假惺惺的笑容，两手举起表示认输投降。

“好，是我输了，我坦白还不行吗。在新宿有个陌生男子跟我搭讪，说他给我钱让我帮他给一个叫富田的人打勒索电话。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叫优果的女孩在哪儿，我只是照他说的做了而已……”

“闭嘴！”

撒谎的小动作出卖了他，招认被彻底否决。

“为……为什么啊？你不是想听我说吗？”

崎田故意眨了眨眼睛。

“我不跟你说。”

“什么嘛，我好心给你些线索……”

“别碍事。”

“你说我碍事……”

“给我闭嘴，打一开始我就没相信过你说的每一句证言。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中等胖瘦身材、肤色较白、下巴上有颗大痣、身穿藏蓝夹克配黑色牛仔裤的中国男子……压根就没这人吧。”

当嫌疑人提供证言时开始漫不经心玩弄起头发，可以判断他的话绝无可信价值。

绘麻从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纸，朝崎田的面前递去。

本该在纸上疯狂记录下所听到的证言，却看到几个用力写下的连笔字迹。

撒谎、撒谎、撒谎。

一遍又一遍描着同样的字迹，纸上有些地方已经破洞。

“什么嘛，这个是……”

字迹中犹如透出一股怨念，胆怯的崎田声音中带着些沙哑。

“你满口胡言，我不恼羞成怒还能喜笑颜开不成。用心理学来说，就是自我防御机制中的‘置换’，人会把未满足的欲望转移到另一个替代物上从而得到满足。我压抑着自己不揍你，只好转移到这张便笺纸上。”

绘麻心烦气躁地抚弄着头发。

“我现在捋头发也是一种转换情绪的方式……自己分析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

手掌拍在了桌子上。

“不说废话，没时间了，没工夫和你闲聊。十字路口直走，下一个十字路口怎么走？往右？还是往左？难道还是直走？”

“我刚才都说了。我就是在新宿碰上一个陌生男子……”

“往右吗？”

食指依旧指着地图，探出身子脸贴近崎田。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往左。”

“你让我说几遍。”

无意点头的微动作。似乎是往左。

保险起见再次确认一遍。

“直走吗？”

“真的不知道。你随便吧。”

没有小动作，往左走准确无误。绘麻在地图上挥动着食指继续发问。

“下一个十字路口，往右……往左……直行，怎么走？”

每句话都看不到任何小动作。

那就是说。

“不去下一个十字路口。藏身处就在这条街上，对不对？”

睁开双眼的崎田鼻孔微微煽动。

“我、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痛苦万分而呻吟的嫌疑人，冷笑一声不予理睬。

“我刚才不就说过了，我没跟你说话。我在和你的大脑边缘系统对话，你闭嘴就行了。”

询问还在继续，崎田不知所措地一言不发。然而对绘麻来说，虽是沉默，却是百口莫辩的事实。

“藏身处就在东中野一丁目七十三番十二号，高田公寓一○一号房。有两个同伙……”

线索梳理到这里，几乎全程无须语言沟通。

“给总部……”

“收到！”

西野接过字迹潦草的便条，慌慌张张奔出房间。

4

“多谢。”

绘麻耸耸肩，抬起低垂的脑袋，露出一副听天由命、释然的样子。

“我可没什么好谢谢你的。”

“说谢谢也不是说给你的，是说给你大脑边缘系统的。”

崎田似乎也被绘麻的微笑感染到了，眼神中包含的敌意开始逐渐消散。

他把手背抵在前额，仰头苦笑。

“唉，你这女人真是可怕。真的什么都被你看穿了？怪不得哪个男人都跟你相处不下去。”崎田慢吞吞地转着脖子说道。

“只要找个不撒谎的男人就行了。”

“那你只有单身一辈子了。这种男人怎么可能有？”

“这可未必，又不是世上所有男人都像你这样满嘴谎话。”

“如今这世道，从不说谎的老实人根本就活不下去。所以你才一直结不了婚。”

“谢谢忠告。”绘麻表情僵硬地笑了笑，“先不说这个了。”

绘麻能感觉到，每次把话题强行从结婚上岔开的时候，自己眨眼的速度都会变慢不少。这是她内心想逃避现实时表现出来的安慰行为。

“我从现在开始要动真格了。”

“嗯，我知道。”

崎田皱起眉头，一副烦躁不已的样子。他把两只手搭在后脑勺上，这一动作本来是为了让身躯显得大一点，但现在看起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这时背后的门打开了，西野回到审讯室，在自己的固定位置——笔记本电脑前——坐了下来。

“接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吧，时间还多的是。”

总算是解决一个难题了。绑架犯的秘密据点应该很快就会被警方包围，人质也会得救，现在只需要不慌不忙地从这人口中撬出犯罪动机和绑架手法就行了。

不过，说什么“好好聊一聊”。明明是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却引得绘麻一阵莫名伤感。

现在想想，自己和罪犯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每一任男友相处的时间都要长。

结果呢？

“我不打算跟你‘好好聊聊’。我全都招，你们赶快完事儿吧。”

连罪犯都讨厌和自己说话。

绘麻撇撇嘴，把这些毫无意义的自问自答从脑海中赶了出去。

“我知道了……那你把共犯的名字告诉我吧。”

“三原千种……是我的女朋友。她本来在优果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不过后来被裁员了。社长一家子把员工辞退了自己却过着舒服日子，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唉，不过跟这些其实没关系，我只是单纯地想搞点儿钱。”

“那实际下手的是谁？”

“是千种。在公司里的时候她经常和社长家的小鬼玩儿，所以趁那个小鬼一个人的时候和她搭话也不会被怀疑，最后成功地把她弄上了车。事已至此我就全都告诉你吧。把那小鬼绑来之前的工作都是千种一个人做的。她突然带着小鬼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吓了一跳，最后只好顺势做了她的帮凶。我说，这样的话她才是主犯对吧？那我的罪会不会轻一点？”

“你就不打算包庇一下你女朋友？”

“反正在你面前撒谎也没用。”

崎田歪了歪眉毛，露出一脸谄媚的笑。

绘麻虽然用轻蔑的眼神望着崎田，但她确信崎田的话没有假。

“那其他的呢？”

“其他……你是指其他的同伙？你怀疑我们的秘密窝点——就是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找出来的那个秘密窝点——还有其他人？”

“对，另一个同伙叫什么名字？”

根据审讯过程中获知的情报推测，同伙应该有两个人。

“没别人了，那儿就只有千种和那个小鬼两个人。”

崎田摇了摇头，而从他身上看不出有任何安慰反应。

“你是不是在袒护谁？”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女朋友都要被抓了我还能袒护谁？”

崎田矢口否认，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笑意。

绘麻盯着眼前的疑犯，大脑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刚才你是把我提出的‘是否有其他同伙’的问题替换成‘秘密窝点里是否还有其他人’之后再作出回答的，对吧？”

“替换？这两个说法的意思难道还不一样吗？”

“不一样。用心理学术语来说明的话，你是使用了心理防御机制
[1]

中的‘隔离’与‘合理化’。你明白‘共犯的人数’与‘秘密据点中的人数’并不一致，因此特意将此二者‘隔离’，同时将此结果‘合理化’为对自己有利的提问，再给出回答。”

“你觉得我这脑袋搞得懂这么复杂的东西？”

“你并不需要明白专业术语的意思。心理学的用语本来就是为了将人类在无意识中做出的行动进行分类并理解，出于便利而添加上去的记号。”

“这……太难了，我听不懂。”

崎田挤出两声笑声，伸手挠了挠太阳穴。

“挠脸颊是‘代替机制’运作的表现，装作不理解我说的话，则是‘逃避机制’运作的表现。这两者都是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

“你说够了没有？一直跟我绕来绕去扯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我根本听不懂。”

“我刚才也说过了，你不需要明白这些专业术语的意思。我想表达的是，你还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事实。”

“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崎田把视线移开了。他表现出的这一微表情，让绘麻更加自信了。

“你有，你隐瞒了另一个同伙的存在，你在袒护某人。”

“我根本就没有袒护谁，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崎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接着把身体侧向一旁。这些动作显然是内心不快的体现，但不像是说谎时做出的安慰反应。

作案团伙毫无疑问是三个人。除了三原千种，应该还有另一个同伙。从崎田刚才的表现来看，剩下的那个人应该不在公寓里，警方奔袭至秘密据点后应该也抓不到那个人。从现状看来，可以认为崎田企图使此人逃过警方的抓捕。但是，崎田虽然否定了这一事实，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安慰反应——也就是说，连崎田自身都没有觉察到自己其实一直在袒护某个人。

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无意识中袒护某人，希望此人能逃过警方的抓捕——一个不惜声称女朋友是主犯、试图以此减轻自己罪行的自私自利的男人，会为了谁做到这种地步？

“家人……”

崎田的瞳孔里突然闪过一丝凶光。

“我没有家人，出生之后他们就死了。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爸也在我上高中的时候死了，是喝醉之后在浴缸里淹死的。拜他所赐，我高中就辍学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真恶心……啊，好讨厌啊。”

绘麻的面部肌肉聚了起来，做出痛苦的表情，并用手做扇子状，在自己脸前扇着。

“什么啊？”

“可以停止你的苦情演讲吗？什么因为我的人生很不幸，所以被迫去犯罪，自己是很无辜的……快结束你这种含泪泣诉的表演吧。”

她模仿着哭泣的样子，见崎田的太阳穴附近血管鼓了一下。

“闭嘴吧你。别自以为是了，小心打脸。”

“把自己犯错的责任推卸给别人，属于防卫机制中的‘投射’，由此产生的反社会性行为叫‘置换’，把自己犯罪的责任，归咎于不幸的人生经历上，并将其正当化，叫作‘逃避’，然后因为我指出真相就威胁我，这叫作‘攻击’……因为你只考虑自己才是最不幸的人。从来不会考虑，别人虽然活得辛苦，有着各种烦恼，却都在忍耐着，努力并坚强地活着。”

绘麻用手挠了一下蓬松的头发，这也属于防卫机制中的“转换”。然后，斥责崎田的行为，属于防卫机制中的“攻击”。

“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就是这样的，完全就是这样的……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思考一下，听着你这样的人说着这样的借口时，你会怎么想。嗯……就是因为你缺乏替对方着想的换位思考的同情心，所以会仇恨社会、仇恨他人，而付诸犯罪去发泄。连个固定的工作也没有，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为不幸者伸张正义的人。”

“你……”

崎田刚要做出一副把对方抓在手里的姿势，背后的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了声音。

“给我坐下，崎田。”

西野几乎要跳起来了。

崎田歪着眉头，下巴向上突起，保持着威胁的表情。但从他痉挛的脸上看得出，很明显他并没有勇气与眼前这个身高一米八五，有柔道段位的年轻巡警过招。

被西野喝了一声后，他瞪着那个方向，然后轻蔑地一笑，尽量维持他的虚张声势，向后靠在椅子上。绘麻也是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完这一连的举动，然而她很快就嘴角上扬，不怀好意地笑了。

“原来如此啊，是这样吗？”

“什么啊。你说的哪样啊？你又要胡说什么？”

大腿打开，上身倾斜，崎田明显地摆出一副决斗的架势。绘麻一直盯着他看。

上身支撑在桌面上，用非常锋利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前方。

崎田的这番操作，其实已经表明他还有同伙。但是崎田一直声称除自己之外，就只有女友三原千种参与了绑架。然后，绘麻质问崎田他在包庇谁的时候，他回答没有，而这时并没有出现安慰行为。如果他是想包庇同伙的话，理应会出现安慰行为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是这样的。

“你，到底……是谁呢？”

5

“刚刚，西野叫你，不，是叫崎田这个名字的时候，你有那么一瞬间，脸横向地摆动了一下。”

这个微动作让绘麻异常吃惊。这个自称叫崎田的男人，被西野怒斥时，居然下意识表现出那不是自己名字的行为，不自觉地左右摇了一下头。

就是说，眼前这个崎田博史，并不是真正的崎田博史。

崎田，不，这个自称是崎田的男人睁大眼睛，一时语塞。

第一个F，Freeze。没错，疑问变成了事实。

“不……不是的。”

这一次，他在摇头一瞬间出现了表示承认的微表情。

“看吧，说谎说太多，大脑已经超负荷了，真是可怜啊。看吧，为了减轻心理上的压迫感，手开始抚摸脖子了。”

被绘麻指出来之后，他抚摸脖子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只是……”

绘麻在他辩解的话里，插了一句。

“你，不是崎田博史。”

男人已经被逼到死角了，从他口里发出来的，已经不是完整的语言了，而是呻吟声。

“你的大脑边缘系统已经告诉我，你的同伙有两个人。但是，你一直强调说是你和女友三原千种两个人干的。所以，我猜到你可能在试图保护另一个同伙。但是不对，你并没有保护任何人，因为你没有表现出安慰行为。真是奇怪啊，试图掩盖另一个同伙的存在，但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包庇一个人的信号……按这个逻辑推理是说不通的。所以，你掩盖有同伙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要包庇同伙。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而已。”

应该是这番言论起了作用，男人视线上移，脸上开始泛红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呢？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打算承认罪行。但是，他的行为却完全坐实了绘麻的推理。

他的微动作，如摇头前那一瞬间的肯定、抚摸脖子的安慰行为、不敢正视眼前这位女警官时扭头的动作、寻找逃走路线时游走的眼神、心理上不肯承认现实时一直眨动的眼睛……

“你是打算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吧。还想以崎田的身份坐牢，如果这样想，你就太天真了，这是在耍弄日本警察。”

真相一旦明了，就暴露出他的浅薄了。绘麻双肘拄在桌子上，双手指尖相对，做出一个尖塔的手势，宣示着自信，并将锐利的目光抛向嫌疑人。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这分明是防卫机制的“逃避”。接下来就是第二个F了，Flight。抵抗早已失效。

“你隐瞒同伙的存在是为了保护自己吧，你绝不是在保护同伙，因为……”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绘麻的眼神更加锋利了。

“因为，另一个同伙，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而且，杀害那个同伙的人，就是你啊。”

嫌疑人的瞳孔收缩，而绘麻的瞳孔舒张。这是恐惧与兴奋的鲜明对比，接下来，男人一瞬间就进入了第三个F，Fight阶段。

“不对！我是崎田！是我和千种，我们俩一起绑了那个小东西。”

他探起身来，用拳头敲着桌子。那眉梢上挑的表情，乍一看是在表达愤怒。然而，从他些许僵硬的脸上，绘麻读出来的却是恐惧。

“你不是崎田博史，崎田已经死了。而且，崎田的尸体早就已经被发现了。”

“啊……”

除绘麻以外，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对吧？”

她冲着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男人，挑起一边的眉头。男人可能是过于惊愕，并没有做出反应。然而那僵硬的神情，就成了他此刻的回答。

“在你被逮捕的时候，为什么要说谎，说你就是崎田呢。本来还有两个同伙，但你却刻意强调了实施绑架的只有你和女友三原千种两个人。其实，这并不是为了保护同伙，只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而做的伪证……这一切都联系起来了。作案团伙原本就是三个人。你，三原千种，还有……崎田博史。”

男人的眼睑突然抽动了一下。

“你们三个人，绑架了富田优果，然后向其父亲富田正道索要了赎金。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恐怕是，崎田说了要向警察自首之类的话吧，导致你们之间的关系破裂，于是你就杀了崎田。那尸体是如何处理的呢？你看这样这么样，比如，一块一块切开，装到塑料袋子里，然后去歌舞伎町，往那些饭店酒馆的大垃圾桶里面一扔……”

“啊……真的吗？”

西野略显兴奋地站了起来，绘麻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再次注视着嫌疑人。

“然后，为了拿到赎金，你继续威胁人质的父母，不承想却被警察逮捕了。你应该是通过新闻报道，得知自己处理过的尸体被发现，并引起了轰动。于是，经过短暂的思考，你决定伪装成崎田，以为这样尸体的身份就无从确定了。所以，你才谎称自己是崎田……”

“不……不对。”

“这简直就是你临场发挥，肚子里现编出来的故事啊。而实施绑架的三原千种，曾经是富田正道公司里的员工。因此，她能顺利拿到赎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可以拿到钱，警察查到三原千种身上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你，竟然为了这场不可能成功的绑架而杀了人。勒索绑架、杀人、碎尸、弃尸……就凭这些，你得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啊。不好意思，你要约我吃饭的事嘛，现在聊就太早了吧。”

男人脸色土黄，可能是他在蓄势准备逃走或者反抗吧，所以皮肤上的血液收缩到紧张的肌肉里了。

“证……有证据吗？你说的这些只是推测。”

“首先，我们会以勒索和绑架的名义逮捕你，然后，把歌舞伎町发现的尸体与真正的崎田博史进行DNA鉴定……只要搜查你们的窝点，就会发现崎田的血液或者毛发。”

“呃，那种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吧。”

“你说什么？”

“总之，我就是想说你不专业，想法太单纯啊。你或许认为自己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已经清除了崎田的痕迹。但是……不管你把血迹擦得多干净，甚至肉眼都看不到的程度，但是残留的血红蛋白发生的鲁米诺反应是不会消失的。在你公寓的地板上，和血红蛋白里的铁元素反应后的鲁米诺，会发出蓝色的光，应该很美吧……怎么，你还要继续抵抗吗？非要等到把DNA鉴定的结果甩在你脸上才肯承认吗？那样也好，反正我会奉陪到底。”

男人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鼓了起来，颤抖着嘴唇，然而没过一会儿就失去了气势。这一回合下来，终于露出了败象，垂头丧气，仿佛一瞬间就萎靡了。

绘麻拿起茶杯，含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喉咙，说：“可以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吗？”

弱弱地瞟了一眼绘麻后，男人有气无力地说道：“白井……我叫白井敦。”

“哦……初次见面，白井先生。那你就等到刑满释放时，再来请我吃饭吧。”

面对着这位终于浮出水面的嫌疑人，绘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

6

“辛苦了！”

西野拿着啤酒，过来碰杯。

“我经常想啊，你喝酒的样子真的好厉害哦。”

绘麻看着他的喉结欢快的上下蠕动着，扔出一句挖苦的话。

“我一直在想啊，为什么你称呼嫌疑人为‘きみ（kimi）
[2]

’，称我为‘あんた（anta）
[3]

’呢？”

“这样称呼你，不觉得更亲切吗？”

“是吗？”

西野一副不认同的样子，将空杯举过头顶，又叫了一杯啤酒。

两个人在新桥铁道桥下的小酒馆里，坐在厨师手边的吧台前。西野打着所谓“庆功会”的名义，厚着脸皮生拉硬拽地劝酒，而绘麻也不忍驳面。

“我真的每次都对您的审讯过程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大魔王啊。”

西野带着半讽的语气说道，然后，拿起一个鸡肉烤串叼在嘴里。

“别这样叫我哦。”

“叫外号很亲切啊，不好吗？”

西野略带戏谑的故意拉长尾音。

“当然不好。”

绘麻不顾形象，学着西野的样子把手高高举起，拍手示意再来一杯，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根据绘麻挖出的情报，警察突袭了犯罪团伙的窝点。人质安全获救，在场的三原千种被以绑架犯的名义逮捕。

至于白井敦，自从真实身份被识破后，一反常态全都供认不讳了。他说自己引诱曾经一起打工的伙伴崎田进行犯罪，后来因为惴惴不安的崎田动了自首的念头，冲动之下才杀了他。

哪怕只有一个人说出自首的话，就都完蛋了……要不是那个家伙说出那种话，我也没有必要杀他啊……

出于内心防御机制的投射，白井直到最后一刻，仍在试图推卸责任。

“哎！你干吗呢？”

坐在旁边的西野，竟理所当然地把手搭了过来，而绘麻啪的一下就打了回去。

“那个……楯冈小姐。在土豆沙拉上来的时候，你说了一句‘糟糕’吧？”

西野搓着自己的手指甲，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写在脸上。

“因为我忘记说不要加黄瓜和胡萝卜了。”

“这样啊，那我替你吃掉吧！”

“这些，你统统吃掉哦。”

绘麻用筷子把土豆沙拉中的黄瓜和胡萝卜挑出来夹给西野。

“你竟然吃不了青菜，真像个孩子。”

西野咯吱咯吱地嚼着黄瓜，表情显得惊讶，鼻子用力呼着气。

“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不是正流行肉食系女生吗？”

“意思稍微不太一样吧。”

“差不多吧。”

绘麻拨开土豆沙拉，下意识地寻找黄绿色蔬菜。而西野正在解决绘麻接二连三夹过来的蔬菜，他徐徐说道。

“哎呀，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楯冈姐你真是厉害。就拿这次来说，竟然把两个案件同时都给解决了，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西野的语调略显浮夸，绘麻撇了撇嘴。

“总觉得话里带刺儿啊。”

“是吗？难道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绘麻将视线从讲着俏皮话的后辈警察身上移开，把啤酒杯端到嘴边。她用食指支撑着重重的脑袋，轻轻地舒了口气。

或许是由于酒精的作用，绘麻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起来，眼前扭曲的视界里浮现出一些画面。

身着黑色衣服的人们在排着队，他们前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照片，照片中是一位年轻女性，她的脸上绽放着幸福的笑容。照片装在了黑色相框里，周围摆满了鲜花。

这些记忆急剧地在脑海里涌现，把绘麻一下子带回了过去。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就好像是昨天刚刚经历过一样，令她不禁浑身战栗。

那是在一个葬礼上，四处传来的是抽泣的声音，还夹杂着诵经的超度声。

鞋底踩在地面上的触感，空气中飘荡的焚香的气味，还有马上该轮到自己上香的紧张感。绘麻战战兢兢地望了眼棺内，照片中的年轻女性此时横躺在那里，被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她画着冥妆，脸色苍白，朦朦胧胧无法看得十分真切。此时，绘麻的眼泪夺目而出，声音凝噎。

接下来脑海中的记忆，总是被篡改成如下画面。

躺在棺中的女性瞪大眼睛，扭着脖子朝这边看过来。原本安详的表情开始泛起波澜，她紧咬着嘴唇，满脸充满着愤怒和憎恶。紧接着开始摇晃脑袋，低声地诅咒着。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大姐，楯冈大姐。”

绘麻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这才把她拉回现实。西野此时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绘麻这才感觉到汗水已在不知不觉间渗满她紧握的手心。

“你没事吧？”

“怎么啦？”

是不是不小心把什么事情说漏嘴了？绘麻一边注视着西野的眼睛，一边直冒冷汗。

“怎么啦……你脸色很差，没事吧？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什么的？”

“看到你的脸，我怎么可能舒服呢？别碰我，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西野连忙把手从绘麻身上移开。

“你这句话说得真不中听。平时就很凶啦，没想到喝完酒更凶！”

“那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一起喝酒。”

绘麻瞪着眉毛低垂的西野。

每当案件即将解决时，绘麻心里总会有些烦躁。在自己的行动中，隐藏着对抓捕犯人的强烈执念，说到底这或许只是防御机制的一种“替换”。绘麻内心想要弥补过去，从而让自己相信已经赎罪，这或许只是自我安慰的一种手段吧。

绘麻在审讯室对峙过的所有犯人，都是那个案件中犯人的“投射”。对犯罪被害人及遗属怀有的遗憾之情，已经融合到她的身体里，成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绘麻一直是以这样的状态来面对嫌疑人及重要人证的。

小平市强奸杀害女教师案。

这起案件发生在十五年前，到现在都还没有抓到犯人，它成了绘麻的内在动力。通过为某个人沉冤昭雪的“替换”行为，正好可以缓解绘麻对这起没有进展的案件的焦虑。

“结案不是件好事吗？接下来，这个世界又暂时回归祥和平静了。”

听了西野的这句感慨，绘麻仿佛有种邪恶的感觉。

在绘麻心中，案件从未停止。解决掉一个案件后，她又会投身到下一个案件。这就等同于寻求新的受害人一样。

最终，还不是和杀人犯一样吗？

不，不一样。我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在期待某个人遇害，只是希望案件顺利解决，只是希望和过去划清界限。

“对啦，楯冈，你和三十八岁的商社职员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啊，我没有和你说过吗？”

“你还没告诉过我呢，你为什么不第一个告诉我呢？”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呢？”

“不要这么冷酷无情嘛，我们难道不是在一起工作的好伙伴吗？这消息还是在审讯时听到的，感觉有点失落。”

“告诉你的话会有什么好处吗？”

“这个嘛……”

西野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脯。

“安慰失恋的女生这种事，我还是可以胜任的。”

“那你来安慰我一下吧！”

“呃……”

“快点嘛，赶快安慰一下我这受伤的心灵。”

绘麻抬起下巴，向西野招招手。

“既然你说想要重新来过……的话……”

“快，快点！”

缩着肩膀的西野，把脸凑了过来。犹豫了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

“楯……楯冈，我觉得你没什么错，你虽然很忙，但毕竟是那个男人出的轨。”

“这莫非是防御机制的‘投射’。”

“喂，天涯何处无芳草，是不是？”

“这莫非是‘逃避’。”

“一心投入到工作中去的话，就不用去考虑其他多余的事情。”

“这是‘替换’。”

被这样一句句吐槽后，西野颇受打击，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起来。

绘麻忍不住小声笑起来，把啤酒杯送到嘴边。她期待用喉咙感知起泡的液体，想切实去体会这种感受。

“我这样说，是想通过‘怼’你来缓解压力，所以你不要太在意哦！”

绘麻拍了拍西野的肩膀。

“我才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击到呢！”

西野吃着烤鸡串，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掩饰”他落寞的情绪。

注释

1
指人在面对挫折或压力时为减轻内心不安、恢复心理平衡稳定所表现出的一系列适应性倾向。——译者注

2
きみ（kimi）：你。日本男性称呼同辈及晚辈的用法，是一种比较亲切的称呼。——译者注

3
あんた（anta）：你。在关西方言中，有关系非常亲密的含义。——译者注

第二话　若近若远的距离

1

西野圭介坐在墙角，已经盯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看了好久。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

她身上散发着克洛伊
[1]

的香水味，同是克洛伊的鞋子踩出清脆的声音，让这死气沉沉的房间里弥漫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下来。

在桌边等候的男子一直拒绝合作，而此刻的表情却明显舒缓下来了。西野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想象得出他的脸上会露出多么傻乎乎的表情来迎接这个女人的到来。脸颊的肌肉也舒缓下来，甚至忍不住就要送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了。就算是接受审讯，估计只要是个男的，都会如此表现吧。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走到房间的中央，停住了脚步，用柔和的声音说道。说话的节奏不快不慢，声调不高不低，连贯的气息恰到好处，带着些娇艳又让人很愉悦。

西野在内心感叹，如果她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出了审讯室就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就算是在审讯室里，这种悦耳的声音也从来不是说给西野听的。

“呃……没，没关系。”

男人的声音就像跑了气的碳酸饮料，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坐着，可能是被眼前这位女警官的美貌吸引了吧。当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其实西野最初在搜查一科的刑事室里，见到她第一面时，也被她的美貌惊呆了，绝不亚于时尚杂志的封面女郎。当然了，紧接着就被她用手捏住脸，盯着说“干吗？这么色眯眯的眼神”，那心情就像误入黑色地带的酒吧，消费后才发现被宰，然后脸色铁青地看着高额账单时的客人。

而对方的潜台词是：你个傻瓜……上当了吧。

西野虽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内心活动，仍忍不住笑了一下。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西野，你都没给客人倒茶吗？”

“我问过了，他说不需要。”

西野坐在椅子上，把身体扭过来，试探着顶了一句嘴。

她用手撩起头上茶色的大波浪，那像猫一样的瞳孔里，已经看不到刚刚的娇柔可爱。

楯冈绘麻。这些年，一直坚称自己二十八岁，就凭着这股子刚劲当上了巡查部长，成了和西野“同龄”的前辈。

“你啊，又是臭着脸问人家的吧……‘你应该不渴吧？’之类的。”

“我可没有那样说啊。”

西野使劲摇头，可是她穷追不舍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你以为说谎对我有用吗？”

西野感受到无言的压力，自然地耸了一下肩。

西野的视线，在她的身上游走，从反射着荧光灯昏暗光线的肉感的嘴唇，到衬衫领下隐约浮现的锁骨，扫过把身体紧紧包裹起来的修身套装，最后停在了高跟鞋的鞋尖上。被浅驼色皮革包裹着的右脚轻轻地动着，好像是在画圆，然后指向外侧。一只手撑着腰，双脚微微打开，这要是换个场景，就是个封面女郎，站姿是那样的飒爽。但是，他不敢将视线上移，去确认这种感觉。曾被她冷酷的眼神打击过的心里阴影挥之不去。

“真的是……没办法啊。”

终于把视线挪开，把头抬了起来。

“喝茶吗？”

楯冈一边拖动椅子，一边问对面的男人。与对待西野的做法完全不同，男人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敲打着桌子。

“嗯……那就喝点吧。”

透过男人的黑框眼镜，看到他眯起眼睛，对西野流露出得意的眼神。

尽管已经收集到了证据，他还在堂而皇之地抵抗。如此厚颜之人，也真是让人恼火。看到他西装口袋里，有一块和领带花纹很搭的方巾，这种故作高雅的装扮，更加令人反感。

你这个家伙……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立场吗？

西野用呼出的鼻息表达着愤怒。

男人的名字叫福永善树，四十岁，是自愿协助调查的重要关系人。然而西野和搜查本部一样，认定了他就是嫌疑人。

两周前，品川区户越的一处木造房屋发生了火灾。尽管火烧了几个小时，却还是从废墟中找到了遗体。当然从烧焦后严重碳化的外观上是判断不出性别的，但从其治疗牙齿的病历上得知，此人就是居住在这房子里的四十岁无业男子，武井朋彦。

尸检报告显示，在尸体背部有一个深度直达心脏的刺伤，另外，肺部并无烟雾吸入的痕迹，可以推断他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死亡。火灾是人为泼洒灯油后放火导致，警视厅定性其为纵火杀人案，在品川五反田署设置了调查组并展开了调查。

——警察认为有可能是熟人犯罪，正在按这个思路进行调查。

虽然在记者发布会上只给出了一个暧昧的说法，但搜查本部从一开始就把怀疑的方向对准了受害者的妻子，三十七岁的武井道代。武井朋彦有赌博的嗜好，身体也有问题。曾被讨债的人强迫安排去工作，然而半年前就被解雇了，仅仅依靠妻子打零工的钱勉强度日。然而，受害者在几个月前投保了巨额人寿保险，受益人就是妻子。

面对警察的调查，道代称对人寿保险的事一无所知。事件发生的当晚，她正在夜间营业的超市里打工，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根据同事的证言，她在休息时还和同事们在一起聊天谈笑来着，中途没有离开。所以，返回家中放火杀害丈夫，从物理上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但是，道代身上仍然存在着明显的作案动机，警察对这一点的怀疑并没有改变。调查的重点指向了同伙作案，主犯理应是道代，而实施犯罪的另有其人。

推进调查的过程中，在品川区大井町经营牙科诊所的福永善树进入了警察的视线。福永与受害者是高中同学，也是经常接诊受害者的牙科医生。最初，在确定遗体身份的时候，就是他提供了牙科病历，并成为决定性证据。

“西野……倒茶。”

楯冈向位于房间角落的小桌子方向，用下巴比画了一下。那里放着电水壶，还有茶具。

“呃，刚刚问过了，他说不需要。”

然而“西野”式的抗议，被她冷峻的声音瞬间压倒。

“都说了你问的方式不对，赶快拿过来吧。”

西野气呼呼地站起来，朝着电水壶走去。把倒扣着的茶杯翻过来，然后端起茶壶倒满茶水。

这时，他背后的两个人开始了对话。

“实在不好意思，下属太没眼力见儿。”

“这倒没什么，但我不能接受突然就被当作犯人，我可不是被抓来的啊。”

“在我进来之前……西野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吗？”

“是啊……他突然敲着桌子说，是你这个家伙干的吧，那种感觉令人很不愉快。”

节外生枝……

西野下意识回头，向背后看过去。本以为可以瞪福永一眼，视线却被楯冈给拦截了。

“我说你啊……怎么还做了那种事呢？”

看着她冰冷的目光，西野浑身上下都感受到了寒意。

虽然知道没用，但他还是试着左右摇晃了一下脸。

“你这不是在撒谎吗？”

果然，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我可是审讯官啊。”

“……我知道。”

“你的工作是什么？”

“……做笔录。”

“你这不是知道吗，那就快把茶端上来……给客人。”

西野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仿佛在表达着小情绪，然后回到显示器前一边用面部表情表达着不满，一边记录背后二人的对话。

“您工作这么忙，还特意劳驾您，不好意思啊。”

“确实很忙，不过协助警察工作也是市民的义务嘛。”

虽然声音中还带着些不满的情绪，但是和西野刚进入审讯室的时候相比，他作为案件的重要关系人，态度明显软化了。

“您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啊。如果大家都能像您一样配合该多好啊……可是，我之前也以为，既然是杀人事件的重要关系人，应该是个很不体面的家伙吧。然而当我看到是这么有魅力的一个男人在等着我，真的好意外啊……嗯，您这套西装真的是太漂亮了。”

“嗯……这个？谢谢。”

“嗯。是汤姆福特
[2]

的吧。”

“是吧？我对品牌不太感兴趣，你很了解啊。”

不是吧，那是因为你平时的兴趣都在夜店里吧……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人渣！

愤怒的情绪在西野的大脑里翻腾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像野马一样驰骋。

“倒也不是因为了解，只是和我们这些寒酸的工薪族刑警比起来，您的气质完全不同啊。因为太不一般了，所以很自然地就注意到了嘛……这个应该很贵的吧？”

“没，也没那么贵……”

“不可能吧。怎么说也是汤姆福特啊。我说，这得值多少钱啊？”

“西装的价格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吧？”

“告诉人家嘛，我想知道。”

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声音。他侧过身体，趴在桌子上，向楯冈靠过来，悄悄耳语着。

天啊，这到底是在干吗啊。

西野发自丹田用尽全身力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看着哪是警察在办公啊，你和案件关系人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看都不舒服，也不可能舒服。

“哇，不会吧，这么贵呢！”

西野看着眼前这位前辈女警官用双手捂着嘴巴做出撒娇的动作，真的太难受了。她平时总是用下巴指示别人做事，现在和那颐指气使的劲反差太大了，唉，女人啊，这么不靠谱吗？

“啊……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嘛。”

男人看起来很害羞的样子，摆了摆手，不知不觉竟没有说敬语了。

你这个家伙……得意忘形了吧。

他刚瞪了这个男人一眼，毫不意外，就又被那个冰冷的眼神给无情刺痛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

楯冈皱起眉毛，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西野鼓起腮帮摇着头，舌头在嘴里乱动着。

“我是审讯官。你呢？”

“做笔录。”

“那你就做自己的工作吧。”

绘麻压制住了西野。

他们又继续着夜店式的谈话。

什么东西啊！可恶，可恶，可恶……白痴，白痴。

西野用充满怨念的手指，用力敲打着键盘。

“对了，还没有问警官您的名字呢。”

福永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

“啊……可不是嘛。”

再次听到拉动椅子的声音。不会是，又要像往常一样，想跟人家握手吧。

“绘麻……楯冈绘麻，请多关照。”

还要请多关照？不是吧！

令人觉得讽刺的是，西野的指尖神经经历过愤怒的洗礼后，打字的效率居然提高了。

2

“绘麻……啊，真是个好名字啊。”

“谢谢。但是，在职场上我被他们称为大魔王。”

楯冈绘麻把手抽了回来放在桌子上，掌心朝上。这种肢体语言，会带给对方一种敞开心扉的印象。

“叫大魔王？给女性起那么个外号，太过分了。真不敢相信。”

福永笑着耸耸肩，向茶杯伸出手。绘麻也在这个时机拿起茶杯，润了润嘴唇。这种行为被称为镜像模仿，给对方以行为同步的印象，有拉近心理距离的效果。

“确实很过分，太没礼貌了。真是的，警察就是一群野蛮的人，傻瓜多。特别是刑警这一帮人，手狠心粗的。”

通过批评警察，她在暗示对方，自己对搜查总部的调查方针是抱有不同观点的。目的是要给他植入一个印象：坐在这里的警察是朋友。

“确实有点啊……就说他吧，一进来就敲桌子恐吓我，真的吓到我了。如果这样办案的话，那冤假错案就会增加啊。”

福永瞥了一眼做笔录的年轻刑警，动动鼻子做了个很不愉快的表情。

绘麻顺势也回头看了一眼，西野把手停下，也瞪向男人。

“西野！”

绘麻吼了这位后辈警察一声，简直是训斥宠物的语气。

“真的很抱歉啊。这家伙虽然傻乎乎的，但是工作很认真。”

“嗯，也难免，毕竟怀疑别人就是他的工作。”

绘麻表面合掌道歉，内心却在窃喜。

因为，西野的行为已经奏效了。在进审讯室之前，绘麻谎称要补妆，故意让西野一个人先进来的。

“就算他是牙科医生，但他也是杀人事件的重要关系人呐。”

西野以为这位前辈女警官是在约会，就用着近乎训诫的语气提醒她。

但是，并非如此。

社会地位高的人，自尊心也强。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先占据心理上的优势。

西野身高一米八五，并且有柔道段位，首先让他进入审讯室给对方施以心理上的压迫感。参与了前期调查的年轻警察，一直坚信自己的判断，所以就算是在讯问案件的关系人，也会像对待嫌犯那样严厉。正义感本来就比别人强一倍的西野，在面对被认定是杀人犯的人时，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坐在电脑前的，应该会对福永进行威胁或恐吓。

那么，做笔录的协同警察尚且如此，真正的审讯官的脸色应该会更难看吧。福永心里肯定会潜伏着种种不安，害怕被各种逼问，各种刁难。而这种不安的感觉，在绘麻给朋友发邮件，委托联谊会相关事情的仅仅十分钟里，就增长了好几倍。

福永会这样想：绝对不能主动承认，因为没有任何物理证据。

鼓励自己，保持顽强的备战状态，准备迎战。可就在这时，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位华丽的女警官，他一定会自乱阵脚。

什么，难道这就是审讯官？

让对方放松戒备，同时让他以为可以轻松应付审讯，轻视眼前的警察，这样就很容易产生疏忽。然后，再由绘麻营造出她与搜查总部意见不同的假象，表现得很友善。

福永就会紧紧抓住这个在自己四面楚歌时出现的救命女神，将她认定为自己人，并向她打开心扉。

结果就是，就算他嘴里说谎，他的行为也会如实招供。

一切都按绘麻所料顺利进行着。

在交谈中，与对方耳语，也只不过是为了进入他的私密空间。所谓私密空间，是人与人之间的心理界限，也就是私人领地。人与人的距离有公众距离、社交距离、个人距离、亲密距离这四个阶段。

在听公众人物的演说或公演时，自己周围三百六十厘米以上是公众距离。职场的同事、贸易伙伴之间在工作中交谈时，周围的一百二十到三百六十厘米之间是社交距离。和朋友进行私人对话时，周围的四十五厘米到一百二十厘米是个人距离。人们根据与对方的关系，来调整交流的距离，保持着界限感。其中，能进入自己周围四十五厘米范围内的，基本上是家人、恋人等仅限于至亲的人。除此之外的侵入，人本能地会感到不舒服。

虽说亲密空间被强行进入就会感到不愉快，如果能够以自然的动作靠近的话，也会被认为是亲密关系，当然这只是大脑产生的错觉。

心理不是行为的投射，行为是心理的投射。用耳语这种行为侵入对方的亲密空间后，对方居然都忘了说敬语，这就证明绘麻的计划成功了。

“我说，这块手表不是瑞宝
[3]

的吗？”

“应该是吧……好像确实是这个牌子的……”

福永卷起左边袖子，露出手腕，微笑着给绘麻看。

“瑞宝的表，居然不了解一下就买了。”

“嗯……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店员一直劝我买嘛。”

“这种商品啊，普通人的话就算怎么劝也不会出手买吧。不愧是牙医，好有钱呐。”

“没，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反正是要买块表嘛，质量可靠，耐用的话就行，所以就当机立断买下了。”

福永抬手轻轻触了一下鼻子，然后抚摸着脸颊，这个动作在他与绘麻见面后曾多次出现。

二人继续谈笑着，但在绘麻的心里，早就把自己采集到的安慰行为进行了关联性处理。

“有没有做牙医的帅哥，给我介绍介绍呗。”

“你看我不行吗？”

“但是，你结婚了吧。我可不喜欢离过婚的。”

“不喜欢离过婚的，这条件有点太严格了吧？”

福永放声大笑，之前他一直紧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现在则放松了一些，把手放到了桌子上。而手呢，之前一直紧握着拳头，现在也放松了，手指伸了出来。先是手背朝上，然后又是手心向上，这是内心卸下防御的表现。

“是啊，我不喜欢离过婚的。因为我不想搞那种危险的关系。”

绘麻将身体靠在椅子靠背，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到了桌子下面。看到福永的皮鞋鞋尖向上挑起，这是在表达着舒适的感受。

这就开始了吗？

绘麻眉梢一挑，嘴角上扬。

露出胜利的笑容。

3

“那个……”

绘麻在桌子上，用手拄着脸，盯着福永看。胸部也靠在桌子上，在尽量接近对方，试图进入他的亲密空间。

“关于武井朋彦嘛，那个……”

她装作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随便聊聊的样子。

一瞬间，福永的脸颊变得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啊……是啊。”

他的脸色变得很微妙，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过身体没有向后靠，依然保持着前倾。

然后又把手心翻了过去，把手背露了出来，但并没有把手从桌子上拿下来。

“我这也是为了工作嘛，实在是不好意思呢。”

“没，没关系。是啊，我理解。”

福永虽然表现得很紧张，但对眼前这位女警官的定位似乎没有改变，依然是认定她为自己人。

“反正上面呐……好像就是认定你是杀害武井朋彦的犯人。”

绘麻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些无意义图形，随后将视线上移。

“人……是你杀的吧。”

“我？”

就在这句话脱口之前的一瞬，福永半含着笑容的脸抽动了一下。控制思考的大脑新皮质，反应的速度是赶不上控制感情的大脑边缘系统的，这个微表情就是证据。

犹豫、不快、紧张、不安、焦躁，还有恐惧。

这仅仅五分之一秒的微弱变化，常人会视而不见，而绘麻却能捕捉得到，从未失手。

“是，是你。”

没错，杀害武井的犯人是这家伙。绘麻满含确信地点了点头。

“我？会杀武井？……我连这样的想法都不会有的啊。”

令人意外的不是被怀疑，而是被值得信赖的人怀疑，这件事很难以接受吧。不过，福永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

但他似乎察觉到了这位女警官眼中的敌意，随后脸颊就僵硬了起来。

片刻后，福永把手从桌子上拿开。他侧着身体，把椅子靠背抓在手里。

这个动作表示戒备和拒绝。但是已经太晚了，绘麻通过之前的对话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

但是……

“嗯。就是你吧……杀害武井先生的凶手。”

“别开玩笑了，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福永摇着头，并没有表现出安慰行为。

“是你……杀了武井先生吧？”

慎重起见，绘麻又问了一遍，然而回答还是一样的。

“都说了不是！我和他有二十多年的交情，是好朋友。我为什么要杀他呢？”

没有安慰行为，福永的行为表明他并不是杀武井的犯人。

这是什么情况？刚刚明显表现出来的犹豫的表情，现在却没有了。难道他可以控制表情吗？不，不可能的。管理情绪的大脑边缘系统，可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那么……是为什么呢。

绘麻一边整理杂乱的思绪，一边继续着审讯。

“事件当晚，有目击者说看到你的车停在受害者家附近了。”

“关于这件事，我也告诉其他警察了。当天我确实去过武井家，但是武井不在，所以我马上就回来了。”

“我知道，但是你一开始却撒了谎。”

“那是因为……我很讨厌被无端地怀疑。”

在最初接受讯问时，福永对警察说事件当晚自己一直在家。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福永没有杀害武井的动机，因此这一疑点并没有受到重视。

“是你说谎被发现之后，我们才开始怀疑你的啊。”

“确实也是，当时有点草率了，觉得很抱歉。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没有杀武井。”

用力辩解的福永身上，还是没有出现安慰行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经营的诊所运行良好，也有必须保护的人。我为什么做那种断送人生的事情呢？有必要吗？”

在他坚定的目光里，只有自信。

“确实，在常人眼里，你的人生已经很充实了。但是，你和妻子分居了吧？”

福永的左手放在桌子上，绘麻的视线正好落在了他的手上，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婚戒的痕迹。

福永的婚姻生活状况早就调查清楚了，好像现在正在办理离婚协议。所以，准确地说，他口中那个必须保护的对象就不存在了啊。

不，应该说，他要保护的那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因为当他说自己有必须保护的人时，没有出现任何安慰行为。

“上面认为你和受害者的妻子……就是武井道代有不伦关系。”

有目击者说，福永的爱车银色沃尔沃，在事件发生前频繁地出现在受害者家附近。武井道代坚持否认杀害丈夫，并对生命保险的事一无所知。因为丈夫嗜赌成性，债台高筑，她承认确实是经常找福永倾诉烦恼来着。

调查本部认为，在她和福永倾诉心声的过程中，二人关系越来越亲密，而武井朋彦就变得碍事了。并且，有高额的生命保险赔偿金这一大诱惑，所以就把他杀了。

“我和道代？根本不可能。我为什么要对好朋友的妻子下手呢？”

福永摇着头，仍然没有出现安慰行为。也就是说，福永和受害者的妻子之间并没有男女关系。

“这种事情嘛，越是压抑，就越是渴望得到，终有一天会控制不住的。”

“绝对没有那种关系，我可以发誓。”

用了这么专业的提问方式，居然也没有看出福永在说谎。

“我确实会和道代私下见个面什么的。”

关于这件事，当地的调查员从咖啡店那里，得到了店员的证实。

“然而，我们只是聊天，并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也没有这样的打算，完全没有。我只是想帮助武井重新振作起来，也想鼓励一直支撑着武井的道代。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对两个人都好的办法，我想帮助他们开始新的人生。”

怎么回事？为什么福永的话里没有说谎的痕迹，为什么完全没有看到安慰行为。

但根据状况来判断，很明显福永就是犯人。

“你知道受害者买了高额的人寿保险吗？”

“不……”

这时，终于看到福永做出了触摸喉结的安慰行为。喉结是个要害部位，这种触摸喉结的安慰行为多见于男性。

“本来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实际上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不停地摸着喉结。福永在撒谎，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一点都没有必要使用行动心理学进行判断，因为这是在调查阶段就已经明确的事实。

“每月交纳的保险费，是从受害者名义的账户上扣除的。好像还是为了这个事新开的账户。”

每个月，扣除保险费之后，账户里面就只剩下几十日元了。

“关于保险费的入账，基本上是在便利店的ATM机上操作的。但是，只有一个月是从网上银行汇入的……所以，是谁汇的款呢？你知道的吧。”

福永的表情中充满了惊愕。

因为，保险费是从福永的账户上汇出的。也正是这个线索，让搜查总部把调查的目光转移到本是受害者朋友的牙医身上。

“武井说……钱不够了，那是我暂时借给他的。”

他开始转移视线，动嘴唇，触摸眼镜架，出现了明显的安慰行为，就算是个外行人也看得出他在说谎。

“那笔钱他还给你了吗？”

“第二个月就还给我了，是我们见面时亲手交给我的。”

又摸了一下喉结，安慰行为再次出现。又来了，分明是说谎。

“是啊……还有，你在事件发生的前几天，在蒲田的家居用品中心买了一把刀吧？”

这也是搜查本部要求福永配合调查的决定性因素。

“我……没有杀武井。”

基本可以无视他这个没有安慰行为的抗议。

“那可以提供一下那天买的东西吗？”

福永买了一把长十八厘米的日式刀，与遗体上的伤口吻合。

如果福永是无辜的话，他应该把这个交给警察。

“已经没有了……”

福永摇着头，没有安慰行为。

“为什么没有了？”

“刀刃花了，就扔了。”

他摸了摸眼镜架，这个动作代表说谎，是哪句呢？刀刃花了，还是扔掉了呢？

“是扔了吗？”

“嗯……”没有安慰行为。

“是刚买到手，刀刃就花了吗？”

“是啊。”

指尖再次伸到了眼镜架上。刀刃花了这句是谎言，扔了这句似乎是真的。

肯定是哪里有问题。福永在否认杀人时没有安慰行为，但是在面对证据时却开始说谎了，而且说得乱七八糟。难道还有同伙吗？

到底是漏掉了什么细节……什么呢……

“扔到……哪里了呢？”

只能先从这里进攻了。绘麻眯起眼睛，仿佛要一眼看穿这个人背后的真相。

4

“就是在扔不可燃垃圾的日子，放在指定的垃圾投放点了。用报纸包着的。”

福永用手指尖摸着眼镜架，说出这句话。看来这个人有个习惯，就是说谎的时候会摸眼镜。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啊！就在上周的不可燃垃圾日。”

“啊，男人为什么总是说这么低劣的谎言呢，真是讨厌啊。”

绘麻用小指抠着耳朵，脸上做出难看的表情。如果要说谎，就把谎言编得漂亮些嘛。要不然，就只能活该一直单身啊。

“喂，西野。”

她从侧面瞟了一眼西野，西野被看得肩膀抖了一下。

“啊，什么事……”

“上家伙。”

绘麻挥手催促着，西野打开脚边的包，取出了一张地图，递给绘麻。

“谁都会有一两个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

绘麻把地图展开，铺在桌子上。

“我有时也恨自己的这个能力啊……”

绘麻伤感地叹了口气，估计此刻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前男友吧。确实是结婚了，但是计划着早晚要和妻子分手。这样的男人，在面对质问时，虽然眼神很真诚，但用力向内收缩的嘴唇会出卖他。这种男人的话，不值得相信。

这就开始了吗？福永咽了下口水，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男人啊……

绘麻再次忧郁地叹了口气，打开了眼前东京二十三区的行政地图，把食指放在了上面。

“请告诉我，凶器扔在哪里了。”

“刚不是说了嘛，当作不可燃垃圾扔掉了。”

“我不是在问你。我在问你的大脑边缘系统。”

“你说什么……”

眼前这位接受调查的男人一脸惊愕，然而绘麻并不理会，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

“请多关照哦，大脑边缘系统。”

她用食指一个一个地指着二十三个区的名字。

福永的视线，一直盯着她的手指，马上就要点在品川区的名字上了，那一瞬间，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虽然马上又把视线拉了回来，但这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被绘麻捕捉到了。就算手指直接滑过，但当再次接近品川区时，他又出现了同样的反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仅仅为了扔掉凶器，不用非得跑这么远，对吧。”

“你在说什么？”

“哦，我在自言自语……我在和你的大脑边缘系统对话。”

接下来，绘麻又拿出详细的品川区地图，做了和刚才一样的事。

福永的脸色开始变化，代表紧张、不安以及恐惧的行为语言频繁地出现，对于绘麻来说，很轻易就能分辨出其中的真实含义。

“嗯……这一带，是住宅区吧。”

绘麻用右手指着地图，左手无意间拄在了脸上。

“不知道，我没去过这个地方。”

福永嘴上表达着否定，手指却去摸了摸眼镜。

“你经常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吧。”

绘麻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下。食指指着的地方，离福永的家只有两千米左右的距离，为了套出这个地点居然经历了这么一番痛苦地挖掘。

尽管如此——

“住宅街里，有能扔凶器的地方吗？”

“说了不知道啊，我不是告诉你了嘛。”

“垃圾回收站、便利店的垃圾箱之类的？”

如果垃圾被人回收了，那搜索凶器就会变得十分困难。话虽如此，毕竟刀长有十八厘米呢，回收垃圾的人肯定会有印象的。通过报纸和电视新闻报道，把它和这个事件联系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熨烫得笔挺而整洁的衬衫领子和袖口，用鞋腊打理过的铮明瓦亮的皮鞋，还有胸前口袋里叠放整齐的方巾，这穿着打扮，简直就是滴水不漏，不难看出福永严谨而稳重的性格。他理应是考虑到一切可能性，经过周密的准备后才实施犯罪的。但居然把凶器扔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一不小心就会被看到，这不合理啊。

“差不多行了吧！要说几遍才能明白啊？”

福永敲着桌子，怒吼起来。

僵硬、逃跑、战斗。这是动物在察觉到危机时，会经历的三个阶段。很明显，福永已经处在第三个F——战斗的阶段。精神上承受着强烈的压迫感，而且绘麻已经抓到了问题的核心，找到了关键性证据。

“我们做个……联想游戏吧。”

“你说什么？”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室内吗。”

福永抱着双臂，脸上抽搐了一下。

“室外……”

没有任何安慰行为，是室内。

“那个地方是可以扔垃圾的吧？”

福永的手伸到脸上，这应该只是个习惯。但是紧接着，他又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你这属于非法扔弃不可燃垃圾。”

“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福永轻轻捏了下喉结。事实胜于雄辩，虽然嘴上不承认，动作却出卖了他。

室内是不可以扔垃圾的地方，所以并没有被人回收，凶器现在还留在食指划出的这个范围内。

这样的话——

“我赢了。”

绘麻嘻嘻地笑着，用笔在纸条上快速写着什么。

“西野，把这个给总部。”

“是。”

西野接到纸条，冲出了审讯室。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绘麻把肘部支在桌子上，双手指尖合在一起做出“尖塔”的手势，宣示着自信，露出胜利的笑容。

5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绘麻一边拉椅子，一边对福永微笑。

“被人监视着，怎么可能睡得踏实呢？”

他冲着绘麻自嘲地笑了一下，回答道。

对福永的调查进入了第二天。考虑到有毁灭证据、逃亡，或者自杀的风险，搜查本部决定不让福永回家，而是把他安排在东京都内的商务酒店过夜。

“你们这是没完没了了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福永焦躁地挠着后头勺说道，然而他看上去比昨天更加自信了，这是有原因的。

绘麻根据福永的动作，推理出凶器被扔在品川区荏原的一处废弃房屋里。那儿没有人打理，一直被闲置，所以就变成大型垃圾的非法投弃场了。

在那里确实发现了带血的凶器。但是在小刀的刀柄上，并没有检测出福永的指纹。相反，却检测出了别人的指纹。这虽然是从福永的行为心理上分析出的结果，然而不是他主动供述的，且凶器上没有检测出其指纹，所以不能成为物证。

“不，应该还有话要说。说说同伙是谁吧。”

也只能这样思考了。虽说多一个人作案风险太大，但是福永清楚地知道凶器扔在哪里，上面没有他的指纹，却检出了第三人的指纹。

“你有点欺人太甚了。你和那个人是一个套路啊，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是犯人。”

福永双臂交差抱在胸前，瞥了一眼西野。

绘麻气呼呼地回头大喊一声：“西野”。

“你又没给客人倒茶吗？”

今天绘麻还比西野晚几分钟进入审讯室，今天的计划不是突击战，对已经了解了绘麻的福永来说，突击已不适用了。

“可是，他自己说的不需要啊。”

西野噘嘴表达着不满。

“说话客气点，你肯定又是用粗暴的语气问的吧。”

“没有啊。”

然而，西野摸脖子的安慰动作被绘麻看在眼里，西野知趣的不吱声了。

“快点倒茶吧。”

西野将不满迁怒于福永，又瞪了他一眼。

绘麻的内心很焦急，把之前的思路整理出来却得不到有用的结论，找不到破绽下手，但她还是走进了审讯室。

从唯一的物证可以得知福永有同伙，但他身边却没有能帮助他犯罪的人。不排除他是为了被害人妻子名下的高额保险赔偿金而参与犯罪的可能性，然而风险太大了。福永的交际圈中有很多有钱人，如果说是为了钱而参与杀人，还是有点说不过去的。负债累累的武井朋彦就算是福永朋友中的一个特例了。照这样推理，就找不到多人共同作案的可能性，只能把结论推向随机性抢劫杀人。现场周围除了福永以外，没有目击者称发现什么可疑人物。不仅调查又回到了原点，而且很可能成为悬案。

绘麻眼前的这个调查对象，仿佛变成了两个人。轮廓开始模糊，在福永的脸上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样子，绘麻不禁心头一震。

想想自己过去办的案子，这个案件无论如何也要弄个水落石出。

绘麻抖擞了一下精神，坚定信念，表情逐渐缓和。

“这人真没有眼力见儿，实在不好意思啊。”

福永故作不介意，以苦笑回应了绘麻。随后，他伸了一个懒腰，双手交叉，全身都在表达着拒绝。同时，他更加坚信面前这个警官不可能发现真相，自信之情溢于言表。其实，绘麻在心理上的优势已经减弱，马上就要跌到与他对等的水平线了。

“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杀武井，快点让我回家吧。”

“真的……没有杀人吗？”

“啊，没有啊。”

他在回答时，加了一丝丝的停顿。还是觉得奇怪，再确认一下吧。

“武井，不是你杀的？”

“我发誓，我没有杀武井。”

奇怪，竟然没有安慰行为了。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这样，福永在否定参与犯罪时没有说谎的表现。就算是他指示同伙下手，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也多少会有不自然的表现吧。只要参与了策划的过程，就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否定自己的犯罪行为。尽管如此，说他是清白的也为时过早。有确实的证据，而且通过审讯，已经收集到福永确实有安慰行为出现。可见，他绝不是那种天生会说谎的人，并不是一个诈骗高手。所以，绘麻的思路陷入了混乱。

福永没有亲手杀武井，也没有参与策划杀害武井。但是，凶器是他购买的，也知道抛弃凶器的地点。与被害人的妻子之间也没有出轨关系，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但保险费是福永汇出去的。然后，保险的受益人武井道代，也同样否认与福井存在男女关系，并且声称自己并不知道丈夫投保了高额的生命保险。

看不到安慰行为，凶器上检出第三人的指纹，身着汤姆福特高级西装的牙医，手上的戒指痕迹……

绘麻把调查的内容重新咀嚼了一遍，这时背后传来恐怖的脚步声。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的同时，绘麻站了起来。

“什么啊……吓我一跳。”

她向瞪大眼睛的西野轻轻挥了一下手。

“今天的调查先到这里吧。”

“啊……你说什么呢？这才刚刚开始好吧，我说……楯冈！”

而绘麻并不理会这些，径直走出审讯室。

6

调查开始的第三天。

“早上好，怎么样，睡得还好吗？”

拉过椅子，送上微笑，眼前这位女警官的动作，与昨天完全一样。

“嗯，我都住了两天宾馆了，你们真行啊。”福永善树，动了动一侧的脸，带着挖苦的口气说，“警官您怎么样啊，睡得好吗？”

昨天，楯冈感觉准备得不够充分，就马上中止了审讯。从两天前见面以来，尽管福永被这位警察的言行惊到了，但是却有着迷一样的自信，认为警察无论用什么花招都不可能知道真相。然而福永没有给对方任何具体信息，对方却找到了凶器的抛弃地点，这让他不禁一阵脊背发凉。最终结果却出乎意料，没有指纹的刀是不能作为证物被采信的。

“嗯，睡得挺好的。香着呢。”

楯冈向上拢了一下头发，散发着柔和的香水味道。一开始使用“美人计”还有点用，但现在已经失去诱惑力了。看来她想利用女人的自身特点来套取供词，这是她的惯用手法。但如今既然已被识破，他心里自然也不会再接受这个诱惑了。

“是吗？那可真不错。昨天看你慌慌张张地走了，我还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件呢。”

这语气像是在念台词一般，满满的都是厌恶感。

“别担心，已经搞定了。一切都搞清楚了。”

楯冈歪着脑袋，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福永拼命压制住心中一瞬间的波动。没事的，她一定是在试探我，一定是又要给我下圈套。这个女人，不，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知道真相。

“嗯……不来杯茶吗？”

年轻的警察西野，用机械的语调问道。

“……那就来一杯。”

西野轻蔑地答应了一声，然后背对着电水壶，似乎表达着不满。

“烈犬也学乖了呢。”

他对着楯冈微笑着。而在他背后，西野已经露出了牙齿。

“是啊，我总是对他好言相劝。问题只有一个，可是回答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嘴巴要学着伶俐点嘛，就算是杀人犯。”

血液开始沸腾。

“还这么顽固啊，这样的调查方法，很有问题啊。等到证明我清白的那天，一定要补偿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楯冈就插话进来了。

“你，杀了武井先生吗？”

“我没有做那样的事，说多少遍了都。”

福永自信满满地摇头。

“你，杀人了吗？”

“没有。”

“武井，是你杀的？”

“真啰唆！你很乐于在精神上折磨我啊，想用这种方法让我招供吗？我可不会被你骗到，但是我是真的没有杀武井。”

福永的眼神中充满力量，在诉说着清白。

楯冈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是的……你没有杀武井，是我错了。”

福永此刻仿佛终于安心了，她好像已经相信我了。

“那么，可以解除对我的怀疑了吧？”

“不，我错的是提问的方式……我要是这样提问呢？”

楯冈把手臂支在桌子上，将双手指尖相对。

“你……杀了谁？”

无语。警官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是我的提问方式不对，啊……我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楯冈用手摸着额头，仰天苦笑。像在惩罚自己似的，用手拍着打额头，然后再次注视着福永。

“你，杀人了吗？”

“没有。”福永用力摇头。

“是你把武井杀了吗？”

“都说了不是。”

福永两次都摇了头，楯冈耸耸肩膀说道：“看吧！”

“什么啊……”

“我完全被骗了。我没有说动作的对象时，你就表现出了安慰行为，一旦说了动作对象是武井时，你就没有了安慰行为。所以我最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呢，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安慰行为。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你肯定杀了人，但杀害的不是武井。所以，当杀人这个词没有宾语时，你就出现了安慰性的微表情。一旦指定了宾语之后，安慰行为马上就消失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安慰行为，什么微表情的，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没有宾语，我都是否定的啊。”

“虽然大脑新皮质是这样认知的，但是……不幸的是，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速度更快。所以，在你摇头之前，仅仅那么一刹那的时间里，身体就已经对问题做出了反应。就算你以为两个动作是一样的，可还是会有差异。”

大概是上了年纪吧，福永基本没听懂这段解释。但有一点是能理解的，眼前这个女警察，马上就要发现真相了。

“好好想一下，我为了确认，问了你两遍问题吧。第一遍只是问：‘你杀人了吗？’第二遍问的是：‘你杀了武井吗？’。然后你在回答我时，一定会加‘武井’这个宾语，强调没有杀武井这个人。其实，杀人与杀武井，应该是两个问题。因为这对你来说，完全是两码事吧。”

“这是什么鬼逻辑啊，简直是无厘头……警察都喜欢用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方式说话吗？”

绘麻无视了他的抗议，并向他靠了过去。

“那么，你敢说你谁都没有杀吗？”

二人靠得很近，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了，福永下意识向后仰去。

“谁……谁都没有杀。”

声音已经出卖了他。楯冈这才满意地眯上眼睛，坐在了椅子上。

“梶原元成……这个名字，你熟吧。”

“啊……当然知道了，是我的患者。”

福永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工作时的说话习惯，声音略有颤抖。

“你杀的那个人，就是梶原元成。”

“不……不是。”

虽然他在摇头，但在楯冈脸上露出来的依然是从容自信。岂止啊，在她得意的微笑中，看到了加倍的确信。

“不好意思说出口？那你就悄悄地告诉我吧。”

楯冈从椅子上抬起身来，把手放在耳朵上，向他靠过去。

“别开玩笑了。”

他猛然向后一仰，失去了平衡，差点跟椅子一起摔倒。

楯冈又坐回椅子上，把手重叠放在面前。

“听说过亲密距离吗？”

“那是什么？”

“是心理学用语，指人类的心理防线。分几个阶段，最小的距离是方圆四十五厘米，这个范围内就是亲密距离。只有家人或恋人才能靠近，拒绝外人的侵入。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拒绝别人侵入亲密距离是很难实现的，当有人侵入这个范围时，身体出于本能会产生不愉快的情绪，比如在电梯里会感受到窘迫感。在餐饮店的吧台，先到的客人总是会空几个位置坐，这都是保持亲密距离的行为。而你，刚才在我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躲开了身体。这是因为认定我侵入了你的亲密空间，产生的不适感导致的本能自卫反应。”

福永面无表情地听着女警官的演讲。

“但是人类啊，不可思议的是，如果有其他人反复侵入本来只允许亲密之人靠近的空间，居然也会渐渐接受，并将其认定为亲近的人。比如，和不怎么喜欢的男人睡觉，居然慢慢地就能喜欢上这个男人……嗯，不是吗？”

眼前这位女警官戏谑地对自己耸着肩膀。福永问道：“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呢，真的是想不通啊。但是，一种不安的预感在心里躁动。

“我一直在想你前天说过的话，‘有必须保护的人……’你确实是这么说的啊。但是，说这句话时，却没有安慰行为。”

说过，确实说过。而且，没有安慰行为。

“那又怎么了？”

“你不是已经和妻子分居了吗，也没有孩子。也不太可能对妻子还心存留恋，你手上的婚戒不是都已经摘下来了吗。”

确实是这样。他们是无爱的婚姻，他妻子爱的只不过是医生这个身份。

婚后没多久，彼此之间就没有交流了。睡觉时都是背对着他，就连抱一下都不让。

她喜欢乱花钱，偶尔说她几句就不高兴了，冷冷地顶回来一句“那就分手吧”。当然了，福永并不吃惊，他认为早晚得这样，就同意了。同意分手也是件令人懊恼的事，离婚协调拖了很久，原因就是不想把钱交给那样的女人。

“昨天，审讯中止以后，我走访了被害者的妻子，武井道代。上面的意思是，认为你和道代是情人关系。但一直以来，道代都否定和你的关系。我顺便问了关于她丈夫的巨额保险金的事，她还是说不知道……而且我也没有发现安慰行为，那么就可以认为她没有说谎。”

“你刚才说的安慰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是一个判断是否说谎的指标。”楯冈简洁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继续说，“既然如此，那么我关注的重点就是，到底谁是你那个必须保护的人呢？但是，不觉得奇怪吗？既不爱自己的妻子，又和被害人的妻子没有什么关系。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然后，我就想到了，嗯……你毕竟是个医生啊……”

“是……又怎么样？”

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似的。

“医生在给患者治疗时，就一定会和人进行亲密接触啊。患者自不必说，不是还有比患者接触得更频繁，一天之内可以多次接触的人吗？因为工作需要，所以会允许某人持续侵入自己的亲密空间，且不会产生厌恶之情。再进一步说，与爱人分居的四十岁的男人，缺少爱的交流，那也就很有可能在工作场所爱上这样的人……这个人不就是你说的那个，必须保护的人吗？”

他没有再说话，眼神里失去了光芒，失去了精神劲。

“走访了被害人的妻子之后，我就明白接下来该去哪里了。”

福永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不会吧？真没想到昨天楯冈居然去了那里，还以为过多少天都没问题呢。福永本以为是这样，还为此做了周到的准备。

楯冈要宣告战斗结束了。

“木村步美……是在你的牙科诊所上班的护士，她就是火灾现场那具尸体——准确说是被杀害的梶原的前妻。”

7

福永坐在沃尔沃的驾驶位上，拼命控制着颤抖的手。从前车窗望去，是火光摇曳的房子。那火势，足以把梶原的身体烧尽，把房子烧毁，把证据烧光。

副驾驶的门被打开，武井钻了进来。和福永一样，颤抖着双手，呼吸的节奏都乱了。瞳孔里露出不安的光，这是杀人之后的生理反应吗？自己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福永心中不寒而栗。

沃尔沃从停车场倒车出来，直奔福永家驶去。尽管商量好杀了梶原之后断绝一切往来，但他还是对老朋友依依不舍。也不能就这样把身上溅有血迹，神情恍惚的武井扔到大街上不管啊。

策划杀人计划的人是福永。在福永的牙科诊所上班的护士木村步美一直被前夫纠缠，不到二十岁就结婚生子，还一直被家暴，用了五年时间才离婚。离婚之后，母子俩想开始新生活，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租了公寓，开始在福永的牙科诊所工作。木村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这种阳光坚强的母性气息，让福永动了心思。相比之下，自己的妻子只知道花钱，花枝招展的，已经让他失去了兴趣。

就在这么个当口上，梶原作为患者来就诊了。福永并不知道二人的关系，只是看到平常一直将笑容挂在脸上的步美，在突然间表情显得很不自然，觉得奇怪而已。

没过多久，梶原就一改患者的身份，就诊结束后一直待在诊所门前张望。在休息时间，福永看到了他们在外面争吵。

拼命逃，拼命逃，还是找上来了，她的人生被这个男人弄得乱七八糟。福永在茶水间听木村哭诉自己的经历时，就已经萌生了杀人的念头。但在这个时间点上，二人的关系尚且朦胧，还不至于到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地步。

另一方面，朋友武井却戒不掉赌博，债务缠身。他好像还从黑道上借了钱，有时会有一些黑社会打扮的人上门讨债。武井的妻子道代，多次找他商量，除了离婚好像也想不到什么办法了。但是，对于福永来说，毕竟武井是多年的好朋友，劝道代离婚的话也着实是说不出口。武井一身债务，然后妻子再跑路，那可真想象不出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要是已经被杀了，那就说什么都没用了。

在酒馆里，他安慰着抱头烦恼的武井。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可以让所有人都解脱，这真是个好主意。

把梶原杀掉，把尸体伪装成武井。

在武井家发现了尸体，警察自然会认为就是武井。武井和梶原的牙科就诊记录都在自己的手上，把梶原记录上的名字改成武井，把它当作武井的资料交给警察就可以了。遗体一旦被烧焦，连他老妈都认不出来。武井没有孩子，父母也不在了，恐怕连DNA鉴定都没办法做。

而且还可以得到大额的赔偿金，这样的话，作为遗孀的道代也不必再为钱犯愁了。

虽然只是喝酒时的醉话，没想到武井居然上心了。话赶话，也就再也回不了头。于是，话题快速推进着，萌芽中的杀人计划，很快就初具模样了。

武井扮成梶原，武井的妻子拿到钱，步美也可以摆脱前夫的纠缠开始新生活。

就算暂时会被怀疑，但本来就没有什么确切的动机和证据，很快就会洗白的。

所有人都可以获得幸福了，所有人。

在凝重如死寂一样的车里，福永反复说着这句话。

“这个……怎么办？”

福永听到武井微弱的声音，转过头看到武井手里还紧握着带有血迹的刀。

在路灯的反射下，刀刃闪着光，让人全身颤抖。

“你怎么把刀拿出来了！”

“可是，这要是扔在现场，就会成为证据啊。”

“不会的！所有的东西都会被烧毁的！就算查出你的指纹，可是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不可能怀疑到你的！”

他情绪激动，大声指责着武井。

“是……是这样的啊。”

武井表情呆滞，盯着刀看。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十分周密，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福永去公寓找梶原时，潜伏在门口的武井从背后刺了梶原一刀。然后二人把梶原拖进公寓，再用塑料袋子把尸体装起来，放进沃尔沃的后备厢，运到了武井家。然后在尸体上洒上灯油，放火点燃。

一切都十分顺利，异常的顺利。

但是本应该留在现场的刀，却被武井带出来了，成为这完美计划中唯一的破绽。

不过，也就是一个很小的破绽而已。

“没办法了……可是，我不知道把它扔哪儿啊。”

没事的，没事的，就这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福永透过车窗凝视着前方。

一切都按计划发展着。一个人的牺牲，换来多人的新生，梶原的人生也算有了意义。原本就是个让人头疼的人渣，这样就消失了，谁也不会伤心的，也不必有什么罪恶感。

福永自言自语着，两侧的万家灯火向车后驰去，而前方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等着自己。

8

“和步美没有关系。”

案件真相大白后，这是他最担心的人。福永承担了一切，承认都是自己计划并实施的，他不想给相依为命的母子俩再增加任何波澜了。

“明白，我已经和她谈过了，木村什么都不知道。”

楯冈略带痛苦地眯起眼睛，用手摸着下巴。

这位火眼金睛的女警官，好像并没有理会步美是否也牵涉其中。

紧张感突然消失，让他有种虚脱的感觉。同时，情感的大坝也决堤了，流下了泪水。

“武井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给了他五十万日元，只说了句让他以后重新做人。”

已经没有必要再说谎了。计划完全被识破。但是，为什么还是感觉心里并不轻松。

“步美……还好吧？”

福永在哽咽中抬起头，看到警官点了点头。

“嗯，她也在担心你。”

“是我让她丢了工作……”

比起自己要面临的监狱生活，他好像更担心这件事。

“她……有个孩子，叫雄喜，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步美的孩子上小学二年级了，放学之后经常去妈妈工作的地方。孩子性格开朗，对谁都笑，是个活泼的少年。

“知道，我见过他。”

“学校放学之后，他经常在会客室那里等着步美下班。我对他说，来，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蛀牙，他就胆怯地躲到步美身后去了……”

其他护士也凑热闹，风言风语地说他简直就像我的亲生儿子。有一次雄喜拉着我的袖子说，做我的爸爸吧，那一刻我真的好幸福啊，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做他的父亲了。梶原做不到的，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好好地照顾他，给他亲情。

“我想为那母子做点什么，想帮他们。”

然而，现实并不是这样的。

为了老朋友武井，为了因丈夫赌博而烦恼的道代，为了保护步美母子俩的生活，这些只不过是借口而已。

根本不是为了谁——

仅仅是他自己想拥有一个稳定的家庭而已。虽然婚姻失败过一次，但要是和步美、雄喜的话，也许能够成为家人。因此，梶原就成了障碍。他曾给这母子俩带来痛苦，所以福永恨他。

甚至希望他能彻底消失该多好。

所谓的正义感也好，愤怒也罢，更多的是强烈的嫉妒。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福永难过地趴在桌子上。本来是想要拯救他们，结果呢，却给步美和雄喜造成更多的痛苦。他责怪自己没用，非常懊恼。

“我觉得她，现在应该还好吧。”

楯冈用着鼓励的语气说道。虽然是没有任何根据的安慰，但现如今，也只能说这些了。

9

“辛苦了。”

西野兴奋地过来碰杯。

“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绘麻一边闪躲着，一边砰地碰了下杯。本来伸手就能够到，西野却偏偏要把身体靠过来。虽说根据环境和文化背景，亲密距离存在个体差异，但这个家伙的亲密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真是搞不懂啊。

“怎么了楯冈，我有那么臭吗？”

西野将鼻子靠近衣领，闻了闻自己。就是个很平常普通的干杯嘛，绘麻的反应却跟平时不一样，难道是因为自己有体臭吗。

“要说臭啊，你一直都很臭啊。”

“什么，等等，能不能别这么说我啊？我是一个多么注重细节的人啊。”

两个人在新桥的小酒馆，并肩坐着，又是庆功会。

“不过话说回来，大魔王居然也有一副菩萨心肠呢。”

西野拿起杯来劝酒，自己喝掉了半杯，噘着嘴说着赞美的话。

“你啊，要是想赞美我，就说点让人听了高兴的话吧。”

绘麻用手掌摸着自己发热的脸，侧眼瞪了西野一下。

那天绘麻从审讯室里冲出来后，西野也追了上去，参与了调查。他们走访了木村步美住的公寓，但先出来迎接的是个男人。

“喂，有客人来了。”

“爸爸，快点陪我玩游戏。”

在男人的背后，从屋子里面传出来的是步美和雄喜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妻子和孩子的声音。

步美已经找到新的幸福了。

“不过，明明是工作日却待在家里，这男人也不像个正经人啊。”

“是啊，也许她就专门喜欢这样男人吧。”

绘麻抬起头叹着气，西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怎么，你这就是同病相怜吧。”

“你说什么，小心我揍你啊。”

绘麻举起手，做出挥舞的动作，西野双手抱头躲开了。

“不过，还是挺伤感的。为了一份没有回报的爱去杀人……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真爱吗？”

“真爱？从哪儿看出来的？福永一直想把木村步美据为己有，对方能没有交换条件吗？”

“也有这个可能吧……”

西野歪着脑袋表示不太服气。

“接近和好感，有时就像硬币的正反面。”

“什么意思？”

“美国的心理学家，阿尔伯特·梅拉比安（Albert Mehrabian）说过，好感会促使人接近，接近也会引发好感。如果说因为喜欢才接近是真理的话，那么因为接近了才喜欢，也是真理。”

西野像是要说点什么，而绘麻并没有理他，自己讲着道理。

“男人的感觉很容易出错，不是吗？我给你讲讲其中的原理啊。”

“我肯定听不懂。就当个参考吧，你说说看。”

“所谓的亲密空间，实际上有很大的男女差异。当然，跟成长环境和文化背景也有关，一般来说，女人的亲密空间的范围比男人要小。”

“原来如此，所以当男人认为某个女性已经侵入自己的亲密空间时，对方却有可能不这样认为……”

“就是这个意思。因此研究表明，在社交中女性反倒更容易产生肢体接触。所以你去酒吧时，女孩可能跟你勾肩搭背的，但并不代表内心是喜欢你的。”

西野点着头表示赞同，但表情却有点阴沉。

“拿这个举例子有点多余吧。”

“然后呢，亲密空间在职场中，会随地位或资历而发生变化。地位较高的人，这个空间就宽，地位低的人就窄。本来女性的亲密空间范围就小，再加上木村步美只是个护士，对医生来说地位较低，所以她的亲密空间比福永小很多，就算有日常接触也不一定会对福永产生好感。而在福永眼里，这个判断正好相反。所以说男人的感觉容易出错，我解释清楚了？”

“一如既往，还是这种不留情的口吻，真是个大魔王。”

西野有种被点评的感觉，心情有点不爽，绘麻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嗯，情啊爱的，都是暧昧的情感。就因为反复侵入了亲密空间，大脑中就会产生喜欢的错觉。”

“爱……也会是错觉吗？楯冈，你总是这么冷酷无情啊。”

“是冷酷无情吗？不是冷静理性吗？”

不经意间，西野又把身体靠了过来，乘机侵入了她的亲密空间。

“干吗……”

“你不吃哈？”

西野伸手到绘麻眼前，用筷子从小碟里夹了一块胡萝卜。一份土豆炖肉的下酒小菜，里面只剩下摆放整齐的胡萝卜了。

“菜汁会淌下来的，这整个都给你吧。”

绘麻把小碟端了过来。

“楯冈，你的好恶讲究真多啊……对人也是，对食物也是。”

“嗯，先不说食物，我倒没有什么讨厌的人，一般是对方先讨厌我。所以我也就不会喜欢对方啊。”

“是这样啊。”

“是的，跟报答式的好感正好相反。”

“什么？什么是报答式好感？”

“因为对自己表示好感，给自己好的评价，所以就对某人产生了好感，这就是报答式。相反，不喜欢自己，对自己评价不好，那么就很难喜欢对方啊。”

“原来如此……在搜查一科这个科室里面，好像你的敌人还挺多的呢。”

频繁点头表示赞同的西野突然停住，歪着脑袋。

“啊……这么说，木村步美对福永丝毫不惦记，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也不是，示好的行为如果不能传递给对方，就没有意义了。就算暂时传递出去了，人还需要一个与自己产生的好感等价的好感反馈回来。如果不能如预期那样，好感反倒会变成恨，人类这种生物真麻烦啊。”

“真理啊。叫你大魔王不如叫神仙姐姐。”

西野抱着膀苦笑着，看看绘麻。

“楯冈，你为什么想当警察呢？”

“啊？你这是突然袭击啊。”

“为什么呢？”

可能是被盯着看，一时说不出话来吧。她把视线投向吧台前方，尽力控制自己，不出现安慰行为。

“嗯，这个嘛……公务员很稳定啊。”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是的。”

“那你的心理学知识是怎么回事？”

“巧合。上大学时碰巧学了这些，当了警察之后才发现这些知识能派上用场。”

“真的吗？”

“是的。”

将来，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绘麻回想起这个深埋在记忆中的问题。

那是从涩谷道玄坂署回家的路上。当时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会作为一名警察每天出入这里。大人都很狡猾，很坏，是敌人。父母处在离婚边缘，看到他们在家里等自己时，那感觉很痛苦。自己游走在深夜的中心大道时，多次被警察训导。每当那种时候，她叫来的不是父母，而是高中的班主任老师。绘麻一直沉默寡言，让青少年犯罪科的警察感到非常棘手。

栗原裕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沉稳，感觉成熟稳重，是个仅比绘麻大五岁的新老师。

如果没有她，别说当警察了，高中都可能无法毕业。

裕子总是能真诚而坦然地面对叛逆的青春期少女，也从来不放弃不良少女。就是一直盯着看，很有耐心地倾听。

绘麻觉得，这就是一个报答式好感的实例吧。

忘了是第几次被警察训导，绘麻对总是嗯嗯附和的裕子感到很郁闷，就说：“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啊！”

裕子笑着说，是啊，就算想了解，也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而她的脸上写着寂寞。后来，她还说过羡慕绘麻的话。

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说裕子没有家人。在她很小的时候，一场交通事故带走了双亲，她是在亲戚家吃百家饭长大的。选择当老师是因为父母都是老师，她希望继承这个身份。

就算自己过得很惨，也要相信别人，给予别人温柔的眼神。一见到这样坚强的女性，绘麻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为自己的任性感到羞耻，所以想要改变自己。

绘麻因为与裕子相识，所以才学会相信别人。

将来，想做什么工作呢？

当时，她回答不上裕子的问题。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想和自己仰慕的裕子一样，做一名老师。

但是，裕子的死，让绘麻又学会了有怀疑人生的必要，于是决定了自己未来的路。

裕子是小平市女教师强奸杀人案的受害者。

“那又怎么样。怎么突然要问这样的问题。”

不由得语气就强硬了起来。这是动物在遇到危机时表现出来的第三个阶段——Fight。

西野拉开了距离，好像发现了不对劲，忙解释道：“也不是啦……楯冈，你有能看破别人谎言的能力，我在想这个能力是你天生的吗？”

“因为喜欢怀疑别人才当警察，还是因为当了警察才喜欢怀疑别人，你是想知道这个吗？还是说自己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呢？”

“我并没有这样说啊。”

绘麻喝了一口啤酒，润了润喉咙。

“没关系，你就是重新来过也不会变成我。有人像你一样，喜欢看警匪片，就来当警察，然后到了现场才发现什么用都没有。也有人像我一样，仅仅是为了稳定才当警察，但能发挥出天赋异禀的才能。人间就是这样说不清楚道理，不公平的。”

“也不仅仅是因为能看破谎言的才能，你这种严肃的性格，也是不结婚的原因吧。”

好像察觉到了锐利的目光，西野提前转过脸去。

“不就是势利眼嘛。福永的牙科诊所里，还有一个护士比木村步美更是老江湖呢。”

“确实……福永关注名牌，用名牌，好像是从木村步美到诊所工作之后的事啊。”

这也是福永对品牌不熟悉的原因。

“为什么福永对这些没兴趣呢？因为对木村步美更感兴趣，他认为木村是命中注定的人。”

“哪有那么美好的事，是年龄在作祟吧。对男人来说，年轻女性看起来更有魅力，某种意义上是有道理的，男人会本能地区分生育欲望强的女性。”

“是这样啊。”

西野用拳头砸了下自己的手掌。

“怎么了……”

“没什么……所以，不管我如何反复侵入你的亲密空间，我对你什么感觉……”

话还没说完，绘麻就抓住他的领带，来了个锁喉。

“看吧，我说楯冈，这就是……亲密距离啊。”

西野苦着脸，歪着头，和绘麻互相指着对方。

“烦死了。”

西野被推了出去，失去平衡，从亲密距离向个体距离远去。随即他向背后摔倒，向着社会距离远去。

“疼疼疼死了……你干吗啊。太粗暴了，你这样是找不到对象的。”

他摸着后脑，想要站起来，脸色却变了。他才进入遭遇危机时的第一阶段Freeze，而绘麻早就进入第三阶段的Fight了。

“从刚才你就一直说什么结不了婚，结不了婚的……我为什么必须听你说这个呢。”

不再抑制怒气的绘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了！”

西野进入了第二阶段的Flight，拔腿跑出了酒馆。

注释

1
chloe，法国著名时装及奢侈品品牌，诞生于20世纪50年代，由Gaby Aghion创立。——译者注

2
Tom Ford，美国服装设计师Tom Ford的自创品牌，于2005年4月创立。——译者注

3
瑞宝表（Chronoswiss），1983年由德国制表大师Gerd-Rüdiger Lang在慕尼黑建立。——译者注

第三话　我什么都知道

1

西野鼓起在柔道部锻炼得宽广的背部，沉浸其中。

警视厅总部大楼。审讯室仅有三叠大小，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审讯室传来的声音。

听着隔墙传来的模糊声音，西野陷入了想象。那里大概展开着，像曾经憧憬过的刑警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激烈的应答。

“别装傻！我知道是你做的！”

大声斥责着脑中虚构的嫌疑人，右手的食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无意义地来回动着，使显示器上的光标不停跳跃。

“你刚刚表现出安慰行为了，你认为谎言对我有用吗？”

假想的审讯渐入佳境，正对着墙壁露出胜利的微笑时，背后的门被慌张地打开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到了。”

女人进入了房间，一头微卷的棕色秀发随风飘舞，包裹全身的修身西装应该也不是高端货，但匀称的身材把它衬得看上去像是高级品牌一样。

楯冈绘麻——外号‘阎罗大人’。

通过行为心理学，弹无虚发地引导嫌疑人招供的审讯专家。

“真慢啊，楯冈前辈刚才干什么去了？”

审讯才刚开始，楯冈就冲出了房间，这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生着气抗议的西野，瞬间因强烈的违和感脸颊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

想搬动椅子的楯冈停下动作，和蔼的眼神从如猫一样的瞳孔中退去。

“楯冈前辈……那是怎么了？”

西野的视线固定在拥有百分之百回头率的美女的右手上。

“什么呀？”

“没有……那个包。”

楯冈手里拿的手提包上印着显眼的‘CECIL McBEE’的logo。年轻女性，特别是被称为辣妹的人绝对支持的品牌。以前在涉谷中心街做情况调查的时候，如果说出‘最近学校的指定用包很时尚啊’这样的话，就免不了被少女们嘲笑。这个包就是那么受欢迎，街上随处可见。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是坚持自称二十八岁，和后辈西野同龄的巡查部长随身携带的物件。

楯冈不满地歪着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平常用惯了的笔更容易传递能量。”

不，不是那回事儿。

抢在打算深究的西野前面，有个声音回答道。

“是的，就是那样的。”

和楯冈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的女人眯着眼，一脸满足地点着头。黑色秀发、淡淡的妆容，穿着暗色的对襟毛衣和裙子，恐怕在售价便宜的综合超市便能凑齐整套吧。面对装扮华丽的刑警前辈，女人朴素的印象就更加突出。

女人的名字叫手嶋奈绪美，三十八岁。她在青梅市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咖啡店，好像在附近还是一个有名的占卜师。因为在小店一角进行的灵感占卜很准，风评很好，所以现在客人基本上都是奔着占卜来的。

“西野，沏茶。”

“不是已经上茶了吗？”

“凉了。”

被冷冰冰地用下巴指着，西野郁闷地站起来，从桌上收回茶杯走向墙边。那里有个小桌子，上面摆着热水壶和小茶壶，以及配套茶具。

西野正在倒茶时，背后传来热情洋溢的声音。

“那个，名字和……后面要写什么来着？”

“出生年月日。”

西野拿着冒着热气的茶杯，走到正在写东西的楯冈背后。

正想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楯冈快速遮住手边。

“什么啊，完事了就赶紧回去吧。”

似乎不想被看到出生年月日，楯冈一边把身子压在桌子上，一边用脸做出到那边去的动作。

“即使不特意遮住，我也知道楯冈前辈的大概岁数，三……”

话说到一半，小腿被皮鞋鞋尖狠狠地踢了一下，西野嘴中发出嘶哑的呻吟，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别说废话，干好你该干的事。”

楯冈挥舞着圆珠笔赶他走。明明视野被泪水模糊了，但印刷在圆珠笔上唐老鸭的愉悦的表情却清晰地映入眼帘。

西野拖曳着脚步回到笔记本旁，隔壁的应答还在继续。

和背后桌子上展开的对话的紧张感相去甚远。

“好激动，我还是第一次被占卜师占卜。还有点儿紧张，如果被告知有什么坏事该如何是好呢？”

“没事的，通过重新占卜可以改变不吉利的未来。”

“是吗？那么，请告诉我该如何做才能结婚？”

“别着急，让我来给你仔细看看。”

西野怨恨地瞥了两个女人一眼，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记录着对话内容。这样的对话，以及记录这样对话的自己的工作，无论西野怎么想都不认为有意义。

手嶋奈绪美是发生在丰岛区池袋的杀人案件的嫌疑人，所以搜查本部传唤了她。

但是被指定为审讯官的楯冈一进到审讯室，就恳求嫌疑人给自己占卜。奈美绪要求她用平时使用的笔写下名字和生日，她马上就跑去房间拿包了。和平常一样，不，比平常更加匪夷所思。

纸张在桌上滑过的声音传来，看来是在交出写完的草稿纸。

“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结婚？”

询问的声音异乎寻常地紧张。

“很难说……我感受到了不太好的波动。”

“欸，真的吗？你说的不太好，到底是什么不太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莫非，是你的前世有问题。可以伸出双手吗？”

“好……好的。”

“闭上眼睛，然后集中精神呼吸……静下心来。”

西野转过脸，看到女刑警和嫌疑人在桌上手拉着手。是因为深呼吸吗？楯冈的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着。

喂喂……拜托了大姐，这是干什么呢？这场闹剧还有完没完了。

西野禁不住仰天长叹，全身无力，快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我也去占卜一下往哪里跳槽好吧。

西野撑着腮帮，深深地叹着气，像是蔫了一样瘫在座位里。

2

“好了……可以了，请睁开眼睛。”

沉稳的声音响起，楯冈绘麻睁开眼。

“占卜出什么了吗？”

“虽然不是全部……”

“那，那个……结，结婚。”

像是在劝告绘麻不要着急似的，奈绪美紧缩了下嘴角。

“画面有点混乱……狗……我看到了狗。”

“狗……什么狗，我没有养过狗……”

绘麻视线上移，啊了一声。

“这么说起来，上中学之前我在老家养过狗，是在保健站领养的一只将要被处理掉的杂种小狗。”

“果然是这样吗？”

奈绪美一脸平静地收回下巴，闭上眼，微微皱起眉，露出一副脑海里浮现出画面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

“白……”

“是的！是叫小白。为什么连这种事都……”

“好可怜呢……”

绘麻用手捂住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

长时间的眨眼代替了点头的回应。

“是的……在散步途中，我放开了狗绳……”

“被撞了吧？”

“嗯，被大型卡车撞了。”

绘麻歪着嘴，低着头。奈绪美像是鼓励一样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开口道：“小白说它不恨你。”

绘麻猛地抬起头，充满慈爱的眼神上下浮动。

“难道，小白……现在……”

“是的，和你在一起哦。它一直在守护着你，曾经在你家里被温暖的爱情包围着，很幸福。虽然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那个时候突然冲出去的。我想告诉你，请你不要责怪自己，带着我的那份幸福生活下去。它是这么说的，但是……”

说到这，奈绪美轻轻地吐了口气。

“怎么了？”

“没有……不好意思。因为小白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说你不善于整理，要把房间装饰得更加漂亮点才好。”

“那是……因为工作太忙了。”

绘麻扭扭捏捏地扭动着身体辩解道。

“有可能吧。但是，把房间收拾漂亮会带来好运哦，在这件事上我也给出和它相同的建议。”

“好的……但是，小白竟然一直在我身边。”

奈绪美露出微笑，闭上眼，陷入思索后，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呀……原来如此。可能听起来有点难受，但这是为了你好，我就直说了。你在周围人的眼里是一个开朗、善于交际的人，与之相反，你也有很强的戒备心，会和他人之间建立起一面墙。”

绘麻佩服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人前装作女强人，但是也有经历过被不安折磨，又胆怯的夜晚。”

“的确，完全是那样。”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里，你亲身体会到了坦率表露自己的那种可怕。”

闭上眼的奈绪美，一下放松了表情。

“你可能对自己太严格了吧？”

“是吗……我觉得没有。”

“看吧，那样否定不就是对自己严格的证据吗，对自己宽容的人不会那样否定的。”

奈绪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柔的笑容。

“而且……你想要被人喜欢的欲望很强烈。因为那种想法太强烈，引发了人际关系的问题。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绘麻的视线飘浮在空中一会，像是确认记忆一样点了点头。

“确实有那种情况，经常不知不觉就怀疑交往的男人……”

“我明白。但是，那不是你的原因。”

“是吗？”

“嗯……原因在于你悲伤的前世。”

奈绪美一边摇头，一边将视线落在桌面上。

“你的前世，是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女儿。美丽的你，和一个年轻的石匠坠入爱河。贵族和平民身份有别，不允许恋爱。当然，父母都反对你们交往。即便如此，你们也偷偷摸摸地幽会了几次。经过商量，你们决定逃到遥远的异国他乡。你们打算在一个月圆之夜，到某个湖畔接头。从家里脱身而出的你在那等着他的到来，一直等，但是……”

“但是，什么？”

奈绪美温柔地抚摸着绘麻的手背，然后眯着眼，遗憾似的歪着嘴。

“出现在那里的是你父亲。他被你父亲收买了，承诺断了和你私奔的念想。”

“怎么会……太过分了！”

绘麻一脸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油然而生的感情使声音和肩膀都在颤抖。

“明白了吗？所以你怀疑恋人不是你的原因，原因在于你的前世哟。你被心爱的男人背叛，父母让你和你并不爱的未婚夫结婚，你的一生都在空虚中度过。今生的你不知不觉就会怀疑男人、害怕恋爱，这都是因为无法忘怀前世痛苦的记忆。”

“那么……我，就这样一生都无法结婚了吗？”

奈绪美用平静的微笑接下哀求的眼神。

“放心吧。虽然你有一些性格缺陷，但大体而言你都有办法弥补，而且……”

绘麻一脸迫切追问的表情，奈绪美突然露出笑容。

“似乎……暗地里有男人偷偷喜欢着你呢？”

“真的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帅哥？工作地址是？年收入大概有多少？”

“这样不行哦，不能通过外表和地位来判断一个人。”

奈绪美微微绷起脸责备着，中间夹着长时间的眨眼。

“嗯……是一个非常诚实、热爱工作、一心一意只想着你的纯粹的男人。只是那个人，似乎还没有勇气向你表白，正在烦恼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你。”

“明明不用想这么多的……我该怎样做，那个男人才会向我表白呢？”

“你只要努力积极地生活，他一定会有勇气向你表白的。没问题，别着急，等着他下决定吧。”

绘麻安心似的拍打着胸脯。

“太好了……谢谢！”

“你有自己都还没有注意到的才能，为了让它发挥作用，你要自信起来！”

桌上拉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奈绪美像是完成了一份费力气的工作，缓缓地吐着气。

“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能知道啊。”

绘麻把手贴在胸口，兴奋得喋喋不休。

“养狗的事，房间凌乱的事，我的性格，而且连前世都……为什么知道我这么多事，真是被吓到了。”

直到此时，绘麻还是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用不厌其烦的语气说着话。

但是，下一秒突然嘴角上扬，笑里藏刀。

“让人陷入这样的想法里的欺诈师的手法，我总算是明白了。”

阎罗大人的攻击开始了。

3

绘麻从桌子上把手抽开，身子靠在椅背上，歪头斜视着身体僵硬的嫌疑人的脸。

“是什么样的手法，我很感兴趣。是冒牌占卜师的冷读术
[1]

吗？”

绘麻收起下巴，抬眼向上看去的视线饱含锋芒。

对方似乎还不能理解突然转变态度的女刑警的意图。奈绪美一副呆呆的样子，胸口不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好像还没有意识到绘麻是敌人。

“听了你的高见，虽然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很忙，不能一直陪你玩下去，得赶紧工作了。”

听到这句话，奈绪美好像终于察觉到了状况。

“请说，警官。”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微笑，但那是勉强做出来的表情，脸颊十分僵硬，明显和刚刚的笑容不同。因紧张她的眼球变得干涩，眨眼的次数也增多了。

招供率百分之百，绰号为‘阎罗大人’的巡查部长的审讯，是基于行动心理学的非语言理论和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让奈绪美占卜只不过是为了让对方疏忽大意，把握平常的言行，分辨安慰行为的采样罢了。

“冒牌……您是那么说的吧？”

“是的，你的占卜……灵视，仅仅是语言的花招。”

“拥有自己坚定的想法是好事，但是不承认现实就很可悲了哟！”

奈绪美的眼神里浮现出同情。

绘麻迅速瞥了一眼对方的脚做了确认，刚刚还是笔直面对自己的那双女士无带浅口轻便皮鞋的鞋尖，现在正朝着门的方向，这是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的心理表现。

“不承认现实的，不是你吗？不承认自己是杀人案件的犯人，这个现实。”

奈绪美的瞳孔，充满不稳定的浑浊。

“你……似乎还被困在前世的因缘里啊。继续这样不去努力克服的话，你的身上会发生不幸的哟！”

“比如说什么不幸呢？你具体地告诉我呗。”

绘麻双肘撑在桌子上，双手在脸前做出‘尖塔式手势’，表现出自信。

“怎么样？说说看嘛。比如失去重要的东西呀，和朋友的关系破裂呀，家人和我遭遇车祸呀，又或者……”

绘麻嘴角上扬，露出挑衅的微笑。

“又或者三天后会死？就像你对被害人山本高臣先生说的一样。”

一周前，在池袋自家公寓里独自生活的公司职员，三十三岁的山本高臣被杀害了。死因是脖子被带状物勒住窒息而死。第一发现人是对无故缺勤感到奇怪，到被害人家里探望的同事。

警视厅在东池袋警署设置了调查本部，开始了调查。现场没有留下物证，也没有目击证人。被害人家的房门没有被撬开的痕迹，也没有发生争吵的迹象，所以警方怀疑是熟人作案。

不久，手嶋奈绪美就出现在调查线索上。

据负责案发现场刑警的打探，确定了被害人生前和同事透露过‘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就是那个女人干的’的事实。而且被害人死前三天拜访过奈绪美，发生口角后，被宣告‘三天后会死’。也就是说占卜师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奈绪美对来打探情况的刑警供述案发当晚在自己的店里，从正好在场的客人那里也取得了证词，不在场证明成立。

可是，数日后，调查本部决定传唤奈绪美。

“知道了自己的妻子私下给你献纳一大笔钱的山本先生，让妻子远离你，并且还要求你返还那些钱。但是你拒绝了，因此山本先生募集了同样被你骗了钱的受害者，想要告你诈骗罪。”

被害人最初是默许了妻子频繁地去奇怪的占卜师那里占卜，因为妻子自两年前流产以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并非相信。如果那已成为妻子的心灵支柱，也没其他办法，仅靠自己陪在妻子身边是不行的。

妻子开始沉迷于占卜时，山本曾在酒桌上和同事抱怨过。

后来山本改变了想法，因为他发现数月之前为了购买房子，一直在存钱的账户的余额已经见底了。最初给占卜师的谢礼只有几千日元，但随着占卜次数增多，谢礼像是拍卖叫价一样成倍增长，最后一次竟有十多万日元。关于钱的流向，调查本部也正在确认山本的存折。

“虽然能感受到您表现出来的恶意，但是您所说确是事实。山本女士的老公不愿承认因前世的因缘导致了妻子流产，并陷入情绪不稳定这个事实。”

奈绪美开始使用敬语是戒备着对方，想要拉开距离的心理表现。

“现实是山本先生的妻子流产了，从而陷入情绪不稳定，仅此而已。什么前世的因缘，是你的骗术罢了。”

“那么想，是您的自由。”

她用责备似的眼神关注着绘麻和她背后记录审讯内容的陪审刑事。

“那可不行啊……因为现在死了一个人。”

“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是没有办法，因为他无视了我的警告。”

“警告……不，是杀人预告吧。”

绘麻厌烦地吐了一口气。

被害人责备了给占卜师献纳了一大笔钱的妻子，但是被奈绪美洗脑的妻子反而狠狠地责备了丈夫。希望妻子能面对现实的丈夫，和提起前世姻缘的妻子之间的论战找不到妥协点，两个人的观点变成了平行线。

结果，丈夫采取了强硬措施。联系了住在长野县的妻子的父母，把妻子托付给他们。然后自己去往占卜师那里，要求其返还妻子之前所支付的费用。

这是在调查过程中已经明确的事实。

“山本先生频繁地去你经营的咖啡店，偶尔抓住从店里出来的客人，试着劝说他们醒悟过来，为了揭露欺诈师的本性而召集同伴。”

“欺诈师……”

一瞬间露出不快，皱起眉的奈绪美的脚，在桌下交叉起来。这是表现不安、戒备和拒绝的非语言行为。

“不管什么时代，预言家总是受欺负的。”

“不管什么时代，冒牌货也猖獗。”

“我是不是冒牌货，是你能判断的吗？”

“我判断的是，你是不是罪犯哟。然后以此为前提，有必要去鉴别你的灵感占卜是不是冒牌的。”

“我明白山本女士的老公对我抱有厌恶的情感，也知道他和你一样，称我为欺诈师。但是你知不知道，因我的灵视被救和流着泪感谢我的人，是你们的多少倍？”

“真是自信满满。”

“自信……这个说法不正确。我拥有灵能，不是你信不信，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和灵魂对话，看到前世，为了让咨询者积极地生活下去给予他们适当的建议，这是神赋予我的使命。”

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忽然缓和下来。

“有人听了我的建议换了工作，每天过得很开心；也有人相信我的话试着改变一下行为，找到了恋人；也有人自杀未遂，但是后来变得可以积极面对生活了……”

这种完全自我陶醉的语气让人感觉刺痒，绘麻揪了一下头发。

“心灵弱小的人需要去相信些什么，即使相信的对象是冒牌占卜师的胡乱建议。对于那样的人，也许你的话就是光明。俗话说只要相信，泥菩萨也变神。”

“也有因女儿的脑瘤变小了而高兴的女人。如果我是你说的冒牌占卜师或者欺诈师的话，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吧？”

“那种事只是凑巧吧？”

“那个人的父母，也就是患病的女儿的祖父母，为了让孙女接受最先进的医疗，你知道花费了多少钱吗？不止几百万。可是别说治好脑瘤了，医生都没办法阻止病情恶化。但是我一用灵视脑瘤就变小了，因为医生只能发现病情，看不到前世，所以治不好是理所当然的。这么说来，到底谁才是欺诈师呢？”

“知道认知的整合性理论这个词吗？”

“不，不知道。”

“是心理学用语。若知识和信念等认知要素有不连贯性的话，人们会感到不快，从而改变自己态度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叫合理化。嗯……解释得通俗易懂点，就像是连续几次在街上偶遇认识的男人，然后便自认为他就是命中注定的对象一样吧……不，也许这么比喻不太对。”

绘麻扭曲着脸，歪着头。

“总之，人的大脑会把偶然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合理化，然后变成必然，这就让欺诈师和冒牌占卜师钻了空子。什么找到了恋人呀，脑瘤变小了呀，这都是单纯的偶然性事件。偶然发生一些好事，又恰巧那个时候来找你咨询，咨询者就自然而然地将其解释为托你的福而发生的。我反而对你从那些抱有深深的烦恼的人那里骗取钱财的事实更加感到厌恶。”

“钱不是幸福的指标吧？”

“说得还真是矛盾呢。如果钱不是幸福的指标，你为什么要求那些抱有烦恼的人付钱呢？”

“并不是我要求的。大家为了表示感谢，自发地给我礼金的，我有必要拒绝感谢之情吗？”

“在向你咨询的人当中，也有因此陷入经济贫困的人啊，甚至有人去贷款。”

“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就更不能拒绝了。”

奈绪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一点都没有露出想要欺骗对方的企图，或害怕坏事暴露的胆怯，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

“那么，你完全不觉得自己做的是坏事吗？”

“不觉得，为什么要那么觉得呢？我只是引导迷途的人。”

“然后把妨碍你的山本先生引向了死亡。”

虽然用了直接的表达方式来牵制，但是奈绪美的情绪并没有出现慌乱。

“我不是引导，是警告。可怜的是他没有接受我的警告，所以才丢了性命。”

完全没有安慰行为。

是精神病患者吗？

绘麻这么想到。煽动反社会行为的新兴宗教家、连续杀人狂，还有欺诈师里也有很多对他人完全不抱有共鸣的人格障碍患者，他们对自己犯下的罪不会感到丝毫后悔。因为手嶋奈绪美患有人格障碍，是精神病患者，所以她在否定杀害山本的时候没有伴随安慰行为吗？

不是，错了。

即使对他人不抱有共鸣，精神病患者也有强烈的自爱。那不是内疚，仅仅是对接受惩罚的恐惧，也应该会表现出谎言被揭穿的安慰行为。

如果是这样的话奈绪美是无辜的吗？只是调查本部把间接证据这个认知要素合理化，怀疑了无辜的人吗。

打消心中矛盾的同时，绘麻说起了调查本部的见解。

“上面认为山本先生被害，你应该起到了什么作用。更进一步地说，是你指使某人杀害了山本先生。”

不在场证明成立，没有物证。有的只是嫌疑人和被害人处于对立，说中了被害人的死期这个事实而已，除了让她招供以外没有其他证明罪行的方法。调查本部在这个情况下传唤奈绪美，是对毫无进展的调查状况感到焦虑，是一次危险的赌博。

“我……指使某人？真是奇怪的说法啊，你是说命令别人去杀人，能帮助那些迷途的人？”

“一般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你的话，能做到让别人如此相信。”

“我没有做那样的事。就算我向谁说了那样的事，也不会有人听从吧。”

“没那回事，米尔格拉姆实验证明了。”

“米尔格拉姆？”

“是的，米尔格拉姆效应，是美国心理学家斯坦利·米尔格拉姆的实验证明的心理效应哟。是以弄清纳粹党军官的心理状态为目的而进行的实验，虐杀了很多犹太人的军官真的是残忍的人格异常者吗……答案是NO哟。他们都是极其普通的市民，但是被纳粹党洗脑，杀害了很多人。米尔格拉姆的实验结果显示，人无法违抗声称自己会负全部责任的权威人士的命令。人的自我是一个很模糊的东西，甚至连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都需要别人来做出决定才会安心。”

“是个悲伤的故事呢……”

闭着眼的奈绪美没有表现出安慰行为。对他人抱有共鸣，也就是说她不是人格障碍患者。

“你应该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对于那些崇拜于你的人来说，你就是绝对的权威。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给占卜师金钱以至于经济窘迫的。但是那样的人在你周围有很多，那些人是异常者吗……不是的。在遇到你之前，他们都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是极其普通的人。是你改变了他们，你通过给对方洗脑使他们坚信你有特殊的能力。”

“你是想说我和希特勒一样吗？我可不是，我只是指引迷途的人去往正确的方向。”

“希特勒也好，奥姆真理教的麻原也好，都说过同样的话吧？”

“他们和我不一样，我没有错。没有命令谁去杀人，也不可能是某一个仰慕我的人杀了山本先生。”

毅然决然一口咬定的奈绪美没有安慰行为。

“那么为什么山本先生和你预言的一样死去了呢，而且还是以被杀害的形式。”

“因为我能看到未来。如果不改变行为，他就会死，我给了他警告。因为预言中了所以怀疑我吗？这不就成了我有能看到未来的能力，我是天选之子的证明吗？”

果然没有安慰行为。奈绪美反倒是充满自信，甚至表现出肩负崇高使命的自负。绘麻去确认脚边，发现交叉的双脚也松开了，脚尖对着正面。

奈绪美没有杀害山本，也没有指使谁去杀人。但是和预言一样，被害人被杀了。

奈绪美一定是以某种形式参与其中。

和煽动反社会行为的多数罪犯一样，被认为是妄想性人格障碍的奈绪美对他人抱有共鸣。不是人格障碍，但是对自己的诈骗行为不自知，是真的相信自己有灵能。

也就是……

“原来如此……”

像是不放过瞬间发现的解决案件的头绪一样，绘麻咬住嘴唇。

4

“根据资料，你大概是在八年前开始占卜。最初只是出于兴趣，用轻松的心情为来吧台的客人用塔罗牌占卜……上面是这么写的。那和你离婚的丈夫呢？”

绘麻的视线离开调查资料，抬起头，看不到奈绪美感情的动摇。

“但是你的占卜被评很准，不久你就用窗帘隔开店的一角，设置了专用场所。从这时候开始，你就不用塔罗牌了，转变为所谓的灵感占卜。最初是免费占卜，后来客人渐渐开始用金钱作为谢礼，没过多久那些礼金就超过了你咖啡店的收入。你丈夫开始后悔劝你给客人占卜，虽然小店的生意是变好了，但是你的言行变得很奇怪，夫妻之间开始渐行渐远。”

“我只是‘觉醒了’而已，因为我注意到了他和我在前世没有羁绊，所以我们就不能再在一起了。”

“是吗？”绘麻苦笑着耸耸肩，“据你丈夫的说法，最初是你说你们在前世也是夫妻，所以性格非常合得来。不是吗？”

“是的。但是因为当时的我不够熟练，只能看到前世的一半。后来我发现，前世的他跟我结婚后，和一个年轻的女人跑了，我们没能白头偕老。”

“那只是强词夺理吧，就像是故意唱反调呢。实际上你丈夫根本没有出轨，他劝告沉迷占卜后言行可疑的你，让你别占卜了。因此你们的关系出现裂痕，不久丈夫离家出走，最后离婚了。”

“不管契机是什么，我们离婚的结局是和前世一样的。”

“根本没有什么前世。即使存在，和你说的也不一样。”

“有，我能看见。”

没有安慰行为。绘麻哎呀呀地叹了一口气后，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一样肩膀上下抖动，重新面对嫌疑人。

“话说，手嶋女士，你明明赚了很多钱可是穿得很朴素啊。钱到底花在哪了呢？存在银行吗？”

“没有。我小时候父亲就死了，现在我在尽可能地捐赠支援单亲家庭的财团。”

没有安慰行为。

“哦，是这样啊，我以为那朴素的服装一定也是为了成功占卜而进行的自我伪装而已。”

诧异地皱着眉的奈绪美微微一笑。

“说是灵感占卜，不过是行为心理学的应用。通过刚刚的占卜我就明白了，在行为心理学上，人所穿的衣服和饰品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暴露程度低代表诚实和忍耐性强，能容忍他人，心胸宽广；衣服实用性高代表热心和会说话，内心充满自信；不注重打扮代表思路清晰和对方没有操控他人的意图；这些都会传达给对方。所以，通过装扮就能操纵留给对方的印象。例如，电视里表演灵能的人大多是穿着非常朴素的大妈。在水晶前披着面纱这种所谓的典型占卜师的装扮，实际上会让对方防备、警戒。”

“我没有那样的打算。”

“也许吧，你不是在书本上学到的行为心理学。但是与之相应的，有无数实地研究的机会。这次为什么对方的反应很淡，试着取下饰品看看，下一个人的反应变好了。大概是这种感觉，你在不知不觉中实践了行为心理学。”

“不是的。”

“没错，首先以服装给对方安心感，然后让对方用平常使用的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但实际上所写的内容不是关键，通过字的大小和写字的力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对方的性格。观察使用的笔和包的品牌等，大概能推测出对方的爱好和经济状况。”

绘麻伸出手掌阻止了想要反驳的奈绪美的动作。

“然后你握着对方的手，通过自然的动作入侵到对方的个人空间，表现出亲密。同时通过手的温度、干湿情况和对方回握力度的大小等，也能明白对方的性格，以及对你说的话有什么样的反应。比如说，突然手的温度变低，那就代表对方不高兴必须转换话题。在咖啡店的一角开始占卜，对你来说是好事。吃饭时提出的意见能够被善意的接受，这是美国的心理学家格雷戈里·拉兹兰命名的‘午餐技巧’，也就是将吃饭的快乐和对对方的好感联系在一起。”

出现了嘴唇往里卷的安慰行为，奈绪美似乎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好啦，虽然到此为止我的审讯和平常是一样的，但从这里开始就是我和你的不同。你在给对方安心感的基础上使用了冷读术，让对方产生错觉，认为你的确非常了解对方。”

“不是错觉！我看得很清楚。”

绘麻摆摆手。

“好啦好啦，别那么生气，好好听我说。使人相信是你的工作，而我的工作是怀疑。在听完我所有的话之后，有反对意见的话我会接受。”

刚想说些什么的奈绪美，最终垮下肩膀，做出一副倾听的姿势。

“首先，你说能看见狗。然后，我把那和小时候在老家养过狗的记忆连接起来，就好像是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件事，但实际上不是。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说能看见狗，如果是现在正在养狗的人被说中了估计会很吃惊。但事实上，没有关于狗的回忆的人，首先就不存在吧。有人曾经养过狗，有人喜欢邻居家的狗，有人虽然现在没有养但以后想养。又或者有人讨厌狗，有被附近的狗咬过的经历之类的。其实不是你说中，而是对方觉得被说中，然后自己说出来的而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可能连狗的名字都知道吧？”

“嗯，但是你只是说了‘白’啊。正好我养的狗名字叫‘小白’，我就把那理解为我养的狗的名字了。但是，如果是养白色狗的人，就会认为是毛色被说中了吧。即使不是全身都是白色，比如白色和黑色，白色和褐色等。也可能是在白色的狗屋里养的，或者狗喜欢的玩具是白色。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那也没有关系，因为对方会自行理解你说的话，然后开始滔滔不绝自说自话。我说了上初中之前养过狗，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预测到狗已经死了，所以你才说好可怜啊。这句话完美的地方就在于，万一狗没有死，即使是被别的家庭领养，和主人分别了，这句话也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安慰之词。还有，我都说了我散步的时候放开了狗绳，后面的展开谁都能想象得到了。”

奈绪美沉默地注视着绘麻。

“接着，你说你通过小白的眼睛看到我房间很凌乱。不是看到，是让我觉得你看到了。这里，你让我用平时使用的笔写下的名字和生日就发挥了作用。”

绘麻从脚边把包拿上来，拉开拉链倒过来。

化妆袋、卷筒吹风机、没吃完的夹心面包和小袋零食等一股脑地掉在桌上。

“我拿出笔的时候，你看到了这些东西吧。包是这样的状态，所以你猜到我应该不是会好好整理自己房间的人。”

绘麻把散乱的东西装回包里。

“你一开始这么做就是为了给对方植入强烈的印象，让人以为这个占卜师是真的什么都能看到。成功了的话，后面就是文字游戏了。在周围人看来是开朗善于交际的人，与之相反，戒备心很强，内心深处和他人之间建起一面墙。就算在人前装作女强人的样子，也有经历过被不安折磨又胆怯的夜晚。在至今为止的人生，切身感受了坦率表露自己的那种可怕；对自己太严格；想要被人喜欢的欲望很强……确实说中了。不过，谁都是这样的吧。这些话确实很有效果，因为人很容易相信一个笼统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并认为它特别适合自己，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人格特点……这被称之为巴纳姆效应（Barnum Effect），是被心理学家证明了的诱导询问的手法。美国的心理学家巴纳姆·福勒称它为心理检验，当他向学生们传达了你刚刚所说的那些性格分析时，大部分学生都认为分析结果与自身实际高度契合……”

绘麻摊开双手，耸耸肩。

“我觉得你很厉害，明明没有专门学过心理学，却能巧妙地操控人心。不过前世的那段故事，简直就像少女漫画里的悲恋故事一样，让我憋笑憋得很辛苦。若对方是真的拥有烦恼，而且因冷读术完全崇拜于你的人的话，也是有效的吧。真的是佩服，你很有才能……欺诈师的才能。”

奈绪美气到肩膀颤抖的，大喊了一声：“不是的！我不是欺诈师！我能看到！”

Freeze，Flight，Fight。濒临危机的动物表现出的三个阶段的反应当中，奈绪美表现出Fight——战斗的姿势，这是抱有巨大危机感的证据。

“你没有特别的能力，你也不会灵视……你什么都看不到，这就是证据哟。”

绘麻把手提包放到桌上。

“实际上这个包，还有里面的圆珠笔都不是我的。”

奈绪美睁大的眼睛里，瞳孔在收缩着。

“希望我用平时使用的笔写下名字和出生年月日，你这么跟我说，然后我就出了房间。但是，我去的不是调查一科的刑事房间，而是向警务科的女同事借来了包，还跟她解释了大半天。”

绘麻把食指放到自己的字迹上，说道：“顺便说一句，这个出生年月日……也是我瞎写的。”

Freeze——表现出硬直姿势的奈绪美，拼命地想要恢复平静。

“是吗……但是，即使是别人的笔，即使出生年月日是错的，从你的字迹也传来了你的波动。”

Flight——逃跑。

想说点什么来逃避的声音颤抖着，表现出明显的动摇。

“从我的字迹……传来我的波动？”

绘麻坏坏地翻着白眼看着嫌疑人。

“是的，虽然画面有点混乱，但确实是你的波动。”

“确实，是我的能量吗？你看见我的事了吗？我老家养的狗叫小白也真的看见了？”

“是的，没错。看见了你在老家养狗的画面。”

“奇怪呀……”

绘麻抱着手腕，故意歪着头。

“我老家根本没有养过狗。”

奈绪美的脸完全没了血色。

“喂，西野。”

绘麻转过身面向背后，叫道。

“在，怎么了。”

敲打键盘的声音停下，西野回过头。

“把你刚刚听到的，你初中时代的回忆说给手嶋女士听听。”

发呆的西野瞬间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身体朝向嫌疑人。

“我收养了在保健站差点被处理掉的狗，养在了老家。它全身是白色的，所以取名叫小白，可爱得不得了。但是有一天，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带着小白去遛弯，不小心放开了狗绳。小白冲就到马路上，被大卡车撞了。现在我都还偶尔想起那一刻，后悔当时做了不该做的事。”

说着说着就想起了过去，西野的眼眶湿润了。

发呆的奈绪美似乎感觉到了女刑警追究的眼神，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这样啊……我看到的画面，似乎是那边那位男刑警的过去啊。”

对假装流露出同情眼神的奈绪美，绘麻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真奇怪呢。不奇怪吗？小白不是和我在一起的吗？”

绘麻把下巴放到叠放的双手上，笑眯眯的脸颊松弛下来。连自己都觉得坏，但是停不下来。

“小白的灵魂在彷徨……偶尔也会跟着别人走吧。”

“会随便跟着去别人家里，抱怨房间很乱吗？太爱管闲事了吧，有点烦啊那只狗。好吧……那一点可能像狗的主人。”

绘麻瞥了一眼西野后回过头。

“但还是奇怪呀，你说小白不恨我。”

“那一段……印象混淆了。”

“不是，问题不在那。假使把本来对狗的主人西野的印象弄错发送到我这里，果然还是奇怪。因为，小白，说了什么来着……那个时候冲出了马路……嗯……”

奈绪美接着吞吞吐吐的绘麻说道：“是我的错，不要责怪自己，请带着我的那份幸福生活下去。”

这么一说，背后的西野开始抽泣起来，像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西野。”

绘麻一脸无语的表情责备着后辈。

“你也明白的吧，她的话都是胡说的。”

“明白……虽然明白，但是禁不住想起小白……”

西野把脸埋在手腕里，拼命地压低声音。

“真是的……一看到你就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源源不断地给冒牌占卜师献纳大笔钱财了，饶了我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楯冈前辈……一想到刚刚的话……真的就像是小白说……说给我听的……完……完蛋了……忍不住了。”

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拼命忍着眼泪。

“刚刚的话不是小白说的，这你应该最清楚。”

“是……”

“为什么奇怪，你解释一下吧。”

即使伸出下巴，西野也没想抬起头来，把脸埋在手腕里，肩膀不停地抖动着。

“你可是刑警，振作一点。”

被绘麻摇晃着上臂，西野终于抬起了头。

挤了挤眼泪，扁了扁嘴，西野开始说了起来。

“我，都是我的错……你说那样……那样的话……很奇，奇，奇怪……因为……”

说到这，西野咬了咬牙，好像在和呜咽做斗争。之后深深低下头，左右摇摇，一口气说了出来：“因为小白是母狗。”

“就是这么回事，你是因为太得意才露出了破绽呢。”

绘麻收回视线看向正面，在站起身来眼神飘忽不定的嫌疑人面前摇了摇手。

“你所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我的事，西野的事，我借来包的警务科的女生的事，一个也没有说中嘛。”

“但……但是，我……”

“看见了.....想这么说吧？确实是这样呢，灵视时候的你没有表现出安慰行为。也就是说，你真的相信自己具有特殊能力。但是，你自以为看到的东西却不是现实，只不过是来向你求救诉苦的人想要的语言、状况、图像而已，这就是真相。很难吧，要否定至今为止都相信的东西……但是，请接受现实，你是冒牌货。”

绘麻眼神尖锐地盯着奈绪美。

“这样多少有点解开了吗，对你的……洗脑。”

5

抽抽搭搭的声音停了下来，审讯室一片沉默。

“诶……楯冈前辈，到底……”

绘麻用眼神阻止西野想要站起来的举止，转向正面。

“通常的洗脑，也就是在洗脑和被洗脑的关系里洗脑者大多患有人格障碍。希特勒是有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和境界型人格障碍患者。以奥姆真理教的麻原开始，很多反社会的新兴宗教组织的创始人都是那样。人格障碍患者的脑回路和普通人有根本上的差异，拥有常人没有的领导力，以那种氛围压倒常人，以巧妙的言行压制心智，达到洗脑。因为和他人没有共鸣，所以利用他人时没有犹豫，也没有罪恶感。妄想型人格障碍患者支配普通人的心，使对方陷入妄想障碍，这是一般的洗脑模式。但是，你对我所说的故事表现出了同情和怜悯，这不可能是人格障碍患者的反应哟。但是，你深信自己有特殊能力，也就是你被洗脑——有妄想型人格障碍。和你给咨询者洗脑一样，你也被咨询者洗脑了。”

背后的西野站了起来。

“是怎么回事，楯冈前辈！她难道不是洗脑咨询者，在骗取钱财吗……”

“你闭嘴。”

绘麻像驱赶后辈刑警一样挥挥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奈绪美。

“我明白这难以接受……但是，你对我视灵后就明白了吧。你看不到现实，也看不到真相，你看到的是咨询者期待的歪曲了的景象。‘很厉害，非常准，什么都能看见，你才是真的’，咨询者的赞词，使你陷入了妄想障碍，错以为只不过是话术的冷读术是真的灵能……你不特别，只不过是非常普通的人哟。你和咨询者之间与其说是支配和被支配，还不如说是相互加深洗脑的关系。你对咨询者而言，就是来得刚刚好的人生的救世主。”

“那……那不可能。”

猛摇头的奈绪美眨眼时间明显变长了，是想从眼前的现实逃离的心理表现。

绘麻站起来，把椅子移到奈绪美的斜对面。持有反对意见的双方喜欢面对面坐下，这是斯汀泽现象，通过这样做可以给对方步调一致的印象。

绘麻拉起奈绪美的手，用双手握住，侵入对方的个人空间，表现出亲密。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很辛苦吧……我明白的，但是已经结束了。请过回自己的人生，你不是被选中的特别存在，你和那些带着烦恼找到你的人一样。”

“不是……不是的。因为我，救了很多人，指引他们走向了正确的道路。”

“是，你的占卜可能救了很多人。但是，因为你的占卜有一个人被杀害了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是那样的。我看到了……他死亡的画面，确实看到了。”

“不，刚刚也说了吧，你什么也没看到。只是以为看到而已……不是你的预言说中了，而是有人践行了你的预言，让你看起来是说中了一样。”

“为什么……有必要这么做吗？”

“大概是，为了不让你从洗脑中解脱出来吧。杀了山本先生的犯人希望你持续患有妄想型障碍，希望你能继续当灵能者。”

绘麻觉得自己的假说矛盾了。

如果犯人是想持续对奈绪美洗脑，然后杀人，那他对奈绪美的灵能应该是怀疑的。

“手嶋女士，你……有在交往的男性吗？”

“没有，和前夫离婚以后，就没有交往的男性了。”

没有安慰行为。

“家人和亲戚朋友有欠款的吗？或者向你借过钱的吗？”

“没有。十年前母亲死了之后，和亲戚就变得疏远了。”

也就是说，犯人的目的不是奈绪美的钱。

犯人知道奈绪美没有特殊能力，但是为了实现奈绪美的预言去杀了人。能做到如此地步，是因奈绪美有妄想型障碍，且能得到犯下杀人风险相应的利益。即便如此，奈绪美的经济能力也不值得期待。

因奈绪美持续被洗脑，能得到利益的人。

难道……

“手嶋女士，你刚刚说有个女人的孩子脑瘤变小了，对吧？”

“是的，是江口女士，江口……聪子女士。大概一年前，她找到我说上小学五年级的女儿因为小儿癌，脑瘤似乎压迫了视神经，失明只是时间问题。肿瘤长在没办法做外科手术的地方，现代医学也毫无办法，所以才来找我咨询。”

“然后，你做了什么？”

“对一周来一次的江口女士进行了灵视，偶尔也去她女儿看病的那家医院，直接对她女儿进行视灵。”

“去了医院吗？”

“是的，偷偷地……”

“有必要偷偷地去吗？”

“因为最初去的时候江口女士的父亲很生气，把我赶走了。说是不能让奇怪的占卜师靠近宝贝孙女，他们在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绘麻翻着调查资料，找关于江口聪子的记述。

江口聪子，三十二岁，和丈夫离了婚，带着孩子在娘家和父母一起生活。被怀疑因崇拜奈绪美而犯下杀人罪行，但是医院的护士作证说案发当时她在陪着住院的孩子，不在场证明成立。

“从江口聪子女士来找你开始，她女儿的脑瘤就变小了是吧？”

“是的，她说医生们也很吃惊，让我不要在意她父母的事。还说托我的福，她女儿的脑瘤变小了，叫我一定要过去看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江口聪子就不可能是杀人犯了。因为对非常崇拜奈绪美的人来说，预言不是需要去践行的，而且理所当然会实现的。

“江口女士的女儿的脑瘤完全消失了吗？”

“没有，但在慢慢地变小。虽然不会马上失明，威胁到生命，但还是不能大意。”

奈绪美摇着头，没有表现出安慰行为。

是这样啊。

绘麻上下耸耸肩，深吐一口气。长时间的眨眼，是因为真相太令人心痛。

“最后让我再确认一遍，你和想要拿回钱而频繁去你店里的山本高臣发生口角，感情用事，所以宣告他三天后会死。”

“是的。”

“但是，你没有指使谁去杀害山本先生。当然，你自己也没有杀害山本先生。”

“是的……”

没有安慰行为，没有说谎。

确信的同时，绘麻用笔在便笺纸上写着。

“西野，这个……拜托了。”

把指尖夹着的便笺纸递向背后。

西野接下纸，确认了潦草的字迹，一脸吃惊。

“楯冈前辈……”

通过绘麻的点头和那认真的表情，西野接受了现实，朝着门走了出去。

可是边走边回头的脚步里，掺杂着困惑。

确认门关上以后，绘麻再次面向奈绪美。

“你不是犯人，很抱歉怀疑了你……但是，你的灵能引起了杀人案件是事实，知道这个事情后，今后怎么做就看你了。”

“犯人……你已经知道了吗？”

“是的，接下来就传唤、审讯，应该是没错的。”

“到底，是谁……”

“江口聪子女士的父母二人的其中一个吧，或者两个人都是。考虑到犯人必须有能够把人勒死的腕力，杀人犯应该就是她父亲吧。”

奈绪美瞪大眼。

“为什么……江口女士的父母，明明不相信我的灵能。”

“是认知整合性理论的合理化。”绘麻叹着气挤出话来，“这次的情况，江口女士的父母的认知要素，是孙女患有小儿癌，然后为了治好孙女的病，女儿拜托了占卜师，甚至把占卜师请到医院去灵视，女儿完全沉迷其中。而且女儿给了占卜师一大笔钱，有这样的事实吧。在这个阶段，江口女士的父母产生了认知要素的一致性，希望女儿只是单纯地热衷于与奇怪的占卜师来往，只要别让她醒悟过来就好。但是，从女儿和占卜师扯上关系以来，孙女的病就得到了改善。这个事实让她父母产生了认识的不协调，于是大脑不得不合理化你的存在和孙女的脑瘤变小的事实有关联。也就是，正因为女儿那么崇拜你，给了你大笔钱，孙女的病才变好，这么解释更加轻松，他们不能单纯地把你的灵视和孙女的病得到改善的事实归为偶然。把咨询者偶然发生的幸福合理化，错以为自己有灵能的你，应该能很好地明白这个道理吧？”

视线上移去确认，奈绪美的脸颊一阵抽搐。

“被害人山本先生打探你的周围，募集志同道合之人。因为江口女士的父母最初也不喜欢你，即使在某个地方有共同点也不奇怪。但是因孙女的病得到改善，江口女士的父母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就算你是冒牌货，即使孙女的肿瘤变小是偶然的，不想在这良好的情况下引起纠纷是自然的想法吧。但是，对于想要揭露你的恶行的山本先生来说，那样的理由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那个时候，你和山本先生发生了口角，宣告三天后山本先生会死。而他期待着预言不中的话，又会有人再次成为自己的伙伴，于是把那件事告诉了江口的父母……”

发出短暂悲鸣的奈绪美，就此说不出话来。

“明白了吗？对于江口女士的父母来说，你是不是真的有灵能不是问题。”

奈绪美睁大的眼睛就湿润了，大颗的眼泪流到脸颊上。

“感谢你的人，也确实是有的吧。但是，你没有注意到有人因此被打乱人生的事实。应该回头的……在你丈夫劝告你的那个时间点。”

似乎完全解开洗脑了。奈绪美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在那里的是连自己的幸福都看不到，失去一切的三十八岁的女人。

6

“真的吗……那竟然是警务科小由纪的包。”

西野把饮尽的酒杯放在柜台上，揪着头发。知道了警务科女神的真正面目其实是‘不会收拾的女人’后，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可不能以貌取人哟。”

绘麻一边告诫颓废的后辈，一边把眼神落在打开的杂志上。

两人坐在新桥的小酒馆的吧台。

“外表……观察外表不是阎罗大人的拿手好戏吗？”

难得醉得这么快，脸色潮红的西野胡搅蛮缠着。

“是啊。从我的立场来看，和由纪交往的男生会很辛苦啊，放弃了也无可非议。”

“为什么呢？”

“你见过那姑娘穿便服的样子吗？”

“当然见过，迷你短裙下露出来的腿……可不得了啊。”

绘麻对搂着自己，独自困惑的西野嗤之以鼻。

“穿暴露度高的衣服的女生不想和他人有过深的牵连，她们对自己的自尊心评价很高。也就是有很强的自尊心，讨厌被束缚。穿实用性低的衣服的女生喜欢以自我为中心，也就是性格很麻烦的女生。穿设计感很强的衣服的女生有定向思维的倾向，不合理，不批判，也就是说话无聊。今天早上那个姑娘是穿的红色连衣裙吧，喜欢红色的人有很强的欲望和野心，行动力强的同时攻击性高，容易和他人发生冲突。也就是说，因为对男生期望很高，所以和她们交往会争吵不断。而且用情不专一，喜欢追求更好的男生，会马上换掉交往对象。还有哟，戴过多饰品是没自信的表现。”

“哇，可以了可以了。饶了我吧。”

捂住耳朵的西野，猛地摇了摇头。

“说起来你明明和我一直在一起，怎么不知道那个包不是我的呢？”

绘麻一边翻着杂志一边不快地吐槽，靠近西野的右腿架在左腿上，建立起心理防御。柜台上打开的杂志也有同样的效果。

“不是，确实照你这么说，我觉得可能是我想错了，但是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故意在装嫩。”

绘麻发射出锐利的眼神，阻止了接下来的话。

“楯冈前辈，从刚才开始你在看什么呢？”

西野突然变成察言观色的样子，窥视过来。

“没什么，在便利店买的时尚杂志。”

“果然不努力就不能在这个岁数保持这样的美貌啊。”

“你夸人的方法还真是笨拙。”

“因为我没想着夸你啊。”

西野坦然地说着，探过头来，毫不客气地侵入到个人空间。

“啊……这是什么，楯冈前辈。”

西野把手放到杂志上，想要把杂志拉过去，两人就那样互相拉扯着杂志。

“为什么看这样的东西。”

对带着指责语气的西野，绘麻抱紧杂志噘起嘴。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喜欢啦。”

绘麻打开的那一页，是占卜特辑。

“楯冈前辈相信占卜吗？”

“我觉得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占卜师和灵能者，但拿杂志上的占卜来娱乐一下也并无害处吧。”

“果然是没有吗？”

西野挠着脸颊，一副有点可惜的样子，说着说着就蔫了下去。

“谁知道呢，至少骗取钱财的占卜师和灵能者都是冒牌货，不然就是和手嶋女士一样有妄想型障碍或者轻度综合失调症的病症，认为可能哪里有真的，就被欺诈师钻了空子。”

“是吧……但是，我有一瞬间觉得手嶋是真的。”

“什么啊，为了不让你被莫名其妙地的人骗了，我一开始就引导出了小白的故事。你不会是认为我们竟然有完全相同的过去而感到吃惊吧？把这合理化当成命运之类的。”

“怎么会，没有的事……”

“好啦，确实是没办法的事……尼采也说过‘没有真相，只是解释’，恺撒大帝也说过‘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那是谁？像是足球选手的名字。”

面对一副呆然若失的年轻刑警，大概光解释是没用的。

“是谁都无所谓了，总之对于后悔松开了狗绳的你，讨论手嶋是真的还是冒牌的问题之前，说小白不恨你才是你愿意相信的事。”

“是这么回事吗？”

不知道是理解了还是没理解，西野模棱两可地点着头。

“但是实际上，江口聪子的女儿的脑瘤变小了吧？”

“那大概是……安慰剂效应。”

绘麻把食指贴在嘴唇上，做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安慰剂就是用葡萄糖之类的东西做的假药。不是有句话说‘心情影响疾病’吗？正是如此。如果是权威医生开出的处方单，仅仅是糖块在某种程度上也能改善病情。机制好像是喝药的安心感作用于副交感神经提高免疫机能……总之就是相信的力量能治病。”

“真厉害啊，那个安慰剂效应能治好癌症之类的重病吗？”

“虽然肿瘤消失这样的都市传说故事经常在电视上播出，但是真假难辨啊，再加上还有很多黑心商家和新兴宗教劝诱。在癌症的治疗过程中，医生会投入各种抗癌药，可能其中一种就奏效了。加上安慰剂效应，说是帮助改善了病情，好吧……也能理解。”

“那么江口聪子的女儿的脑瘤以后会恶化吧，手嶋的存在就像是安慰剂，况且祖父还被捕了……”

西野悲伤地皱起眉。

和绘麻想的一样，犯人是江口聪子的父亲。江口聪子的父亲调查了女儿崇拜的占卜师的来历，拜访手嶋奈绪美的店时被被害人山本搭讪。虽说当时和山本意见一致，但是后来因为孙女的病情得到了改善，所以远离了山本。

——并不是相信灵视。但是，当预言的日期来临时，一切渐渐变得可怕起来。如果证明了那个女人是冒牌货的话，女儿也好，孙女也好就失去了依靠……如果变成那样，说不定……总之那件事很可怕……

年老的父亲流着泪说道。

“不知道，不确定手嶋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对病情有作用……那样的想法本来就是认知要素的合理化，说危险……也危险吧。我们只管逮捕犯人，关于江口聪子的女儿，只能相信考验使人坚强了。”

绘麻像是想让自己接受一样点了点头，结束了话题。

“虽说如此，你还是太天真了。不，说天真像是在夸奖你一样，纠正一下，是太蠢了。你是怎么当的刑警？”

“不用特意纠正的。因为，真的说中了……”

西野不服气地噘起嘴。

“那个女人说中了什么呀？小白的故事不是我而是你的过去吧，房间散乱什么的，也是看了警务科由纪的包之后预测的。我先声明一下，我的房间可是很整洁的。还有就是巴纳姆效应，那个性格分析不是适用于任何人的吗？然后就是前世怎么样啊，有寄托思念的人啊，完全是想取悦对方而信口开河……”

“最后的时候，说到有一个对楯冈前辈单相思，没有勇气告白的男人……”

绘麻打断西野的话，极力解释道：“所以说那种表达就是冷读术的狡猾之处了啊。那种说法，就算没说中也没法证明。要是过了很久都没人来表白，可以推托他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万一有人来告白，大脑会因为认知整合理论将其合理化，咨询者会理解为她说中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

“啊，好啦，想起来就生气。即使知道那是冷读术，被那么说了还有一点高兴就让人恼火。哪里有偷偷暗恋我的男人哟！”

“就是这点，说中……”

西野的指摘被绘麻的尖叫声给淹没了。

“怎么了，楯冈前辈。”

楯冈无视西野，死死地盯着杂志。

不久自称二十八岁的单身巡查部长抬起头，满脸喜色。

“这里说双子座A型血的人明年会有桃花运！而且最终结婚的可能性很大。”

“真的吗？”

“嗯，对方从事IT或者法律相关的工作，年龄大将近一轮，是一个包容的男人吧？”

绘麻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高举杂志。

“是吗？反正只是占卜，不可能准的。”

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的西野，突然背过脸。

“怎么回事呀你，没有一点梦想。”

兴高采烈的绘麻用食指戳戳西野的肩膀，西野一脸不高兴地向后仰去。

“不想被阎罗大人说。老板，来杯啤酒。”

西野递出空杯子。

“什么啊，因为我说了警务科由纪的坏话所以心情不好了？那真不好意思了，为了你的恋爱进展顺利，我会好好支持你的。”

“我对由纪并不感兴趣。”

后辈斩钉截铁摇头的逞强，没有表现出安慰行为。

一脸不高兴的西野接过重新装满酒的酒杯，一口气喝完了啤酒。

这时，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哎哟，桃花儿马上就来了吗？”

西野用怨恨的声音叫住拿起手机站起来的绘麻。

“就在这儿接吧，我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不想让对方产生奇怪的误解。”

“啊……点的大葱鸡肉烤串来了，那我先吃了啊。”

“只吃大葱是可以的哟。如果吃了肉，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什么呀……那为什么要点大葱鸡肉烤串。”

绘麻一边忍不住对着发牢骚的西野发笑，一边打开了门。但是，在背着手关上门的瞬间，笑容就从绘麻脸上消失了。

“你好，我是楯冈。”

用生硬的声音应对的同时，握着手机的手掌渗出了汗。脑海中浮现出栗原裕子的脸，她披着齐肩的黑发，静静地微笑着。

我，要结婚了——

走在年末灯火辉煌的大街上时，她突然那么说了这么一句。裕子回过头，一脸娇羞地抬着眼，等待因过于惊讶而停下脚步的绘麻的反应。绘麻抓起她的双手送出祝福，她这才安心地露出笑容。

绘麻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大学。她在高三的那个夏天拼命学习，勉勉强强才考上东京都内的私立大学，那也正是因为有裕子的支持。当得知考上了时，裕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呜咽起来。上了大学后，绘麻和她也经常联系，告知近况，周末也一起出去购物。从师生关系变成了朋友。她对绘麻来说既是恩师，也是朋友，还是姐妹。

“情况怎么样？”

回答绘麻的是叹息声。双腿猛然失去力量，她才意识到自己仍抱有隐约的期待。

电话那边是小平山手警署的老刑警山下，是现在小平市女教师奸杀案件的唯一专职调查员。

“对不住……”

没关系——刚想张开的嘴唇停了下来。

“我也无能为力……不管怎样，都已经过了十五年了。”

从咀嚼岁月分量的喃喃自语中，渗出充满借口的消极口吻。“你也放弃吧！”感觉像是被暗中告诫一样，绘麻非常生气，沉默地站着。

案件还没有结束。犯人仍逍遥法外，现在还披着善良的人皮，在某个地方悠然自得地活着。

裕子和本应降临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杀了两个人的犯人——

油然而生的愤怒让绘麻握紧拳头。

注释

1
cold reading，cold指没有准备，reading指读心、占心。冷读术就是指在没有防备，甚至第一次见面时看透他人的心思，从而更好地与人交流，经常被心理医生应用于心理治疗。——译者注

第四话　谁是有名的演员？

1

西野圭介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摆在隔着桌子面向自己的两个女人的面前。

“谢谢！”

坐在右边楚楚动人的女人道谢道。那个瞬间，西野圭介被偶然抬头看来的忧郁眼神射中心脏，无法呼吸。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上去基本上没有化妆，即便如此也都美若天仙。虽然大一轮以上，还结了婚，但长得这么漂亮也不是不可以。简直是连对方的选择权都没有考虑的不合时宜的妄想。

“有什么事吗？”

女人不可思议地歪着脖子，发现西野正盯着她看。

“没……没什么……我觉得你很漂亮，而且，比在电视上看起来更小巧。”

“我经常被这么说，都说觉得我身高有一米七左右。”

“是啊，我之前也以为你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演员。在电视上看起来会变大啊，当然我也能看出头小身材纤细。真是非常棒的身材，没想到是同一个人，哈哈哈……”

“是吗……谢谢！”

女人的表情里掺杂着是不是可以笑着应对的困惑。不管怎么说，杀人事件的调查正在进行中。狭小的审讯室有点煞风景，没有配套的摄像器材。

“你呀……”

能够听到从左侧传来的打心里厌恶的叹息。

“喋喋不休地在说什么呢？现在正在工作中，能把那追星族秉性给收起来吗？”

用手托着腮帮的阎罗大人——楯岗绘麻，用像看电车痴汉的眼神看着西野。

“什么追星族秉性？我没有啊。”

西野抿着嘴唇，掩饰着奇妙的表情，有点吃惊。因为他确认了以招供率百分之百为豪的前辈巡查部长的美貌，并不逊色于在电视和电影中备受欢迎的人气美女演员。与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更有魅力，甚至被形容为“美魔女”的著名女演员相比都毫不逊色。

本来整天和这样的美女待在一起应该是要感谢老天爷的，但是被像赶苍蝇一样，“不要说多余的话，赶紧回去工作”这样对待，也会变得想跟老天爷发牢骚吧。

西野一边生气，一边走向墙角的笔记本电脑。

背后传来翻调查资料的声响和楯岗的说话声。

“嗯。你真名叫内岛纱江子是吧？结婚以前姓什么？”

“田中。”

女人回答道。

“田中纱江子？还真是很朴素的名字啊……给人一种这个人就在身边的感觉。城之内纱江这个艺名是谁给你取的？”

“是发掘我的事务所的老板。更改后的名字更容易让人记住，在名字上加上一个‘子’也给人一种很常见的印象，所以就给我取了那个名字。”

“嗯，老板的目的达到了，你如今可是非常有名的人。”

“并不是我厉害，是老板和经理，还有其他支持我的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绝不骄傲，不失谦虚的姿态，也是名气的秘密吗？”

“哪有……我是打心底这么认为的。”

“话虽如此，毕竟是在获利要趁早的辛苦行业。不管周围的人如何努力，自己没有才能，不努力的话是生存不下去的吧，更不用说获得日本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女主角奖了。”

“比起我的能力，激发出我演技的导演的能力才是根本原因。”

城之内纱江，也就是内岛纱江子主演的电影在各种奖项竞赛中独领风骚。对于从十多岁开始作为女演员活跃的纱江子，可以说四十二岁的现今才是演艺生涯的巅峰。

“那个电影……我也看了，那个导演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是的。他还会自己写剧本，是一个会完全执行表演计划的完美主义者，可以说演员只要按照导演的指示去做就好了。”

“尽管如此，能够出色地按照那个完美主义的导演的指示去扮演角色获得奖项的你，不是也很厉害吗？”

“但是……这次是为我特意而写的角色，很容易带入感情。”

“特意而写，就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演员然后再写剧本，对吧。那么一说，你在那个电影里演的角色是……”

“有女儿的母亲。就连我女儿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这一点，都为我考虑到了。”

“是吗，你有一个上初二的女儿？完全看不出来呀，皮肤光滑有弹性。虽说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因为灯光和妆容或许会有欺骗性，但实际上在跟前看也没有一点皱纹，真是一个美魔女啊。”

一阵被识破谎言般的沉默，是对女刑警的赞美要怎么应对才好而感到困惑吧。过了一会，纱江子答道：

“谢谢。可是，您也非常漂亮。虽然这么说有失礼节，完全看不出来像刑警。”

虽然西野对此也非常赞同，但是对于接下来楯岗说的话，就不得不摇头了。

“能被女演员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我才二十多岁呢。”

自称年龄二十八岁，好像并没有要推翻这个说法的意思。到目前为止，她和在场的刑事后辈是同龄人都已经不自然了，如果西野到了二十九岁，她打算如何做呢？

西野正咬着衬衫的袖子忍着笑，感觉有视线扎在太阳穴上。

“你，工作的时候在干吗呢？”

难道后背长眼睛了吗？楯冈转过脸，投来尖锐如锥子般的眼神。

“我，我没有笑啊。”

西野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楯冈嘴巴歪成八字给了一个表示怀疑的表情。

“因为对方是女演员，就露出追星族的秉性。你姑且也算是刑警底层的底层的底层，所以给我好好地拿出紧张感来工作。”

绘麻像发泄不满一样说完，又面向了纱江子。

“总之，我做了肌肤护理等各种努力，控制住了肌肤的转折点。能告诉我你年轻的秘诀吗？”

肌肤的转折点什么的，早就已经过了吧。

西野心里一边恶骂着，十个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着。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啊，那是你在化妆水广告里说的台词吧‘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肌肤护理只有这一个’这句话。”

“啊……是，是的。”

底层的底层的底层是什么呀，“底层”的次数太多了吧。

沸腾的血液让手指动得更快。

“实际上那个商品怎么样？只要用了就能保持美丽的肌肤吗？”

纱江子没有说话。就连西野都明白那个商品的宣传语言过其实了，所以保持着沉默。

“果然，不可能有那种事情的对吧？为了保持美丽的外表，需要养成良好的饮食习惯、保证运动、去美容院等等，需要坚持不懈地努力才对。”

“也不是……只是那个化妆水……”

“好了好了。在这儿说的内容也传不到广告出资人的耳朵里去，不要在意。”

“好吧……”

“话说，你以前和向井一起演过电视剧吧？”

“是，但是他……和事件没有关系。”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他平时给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平时……吗？我只跟他合作过一次，并不怎么亲密……”

“什么呀，那就是不知道咯？比如说他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平时都在什么地方玩……另外，他喜欢的女生类型等。”

露出追星族秉性的是谁呀！没有紧张感的是谁呀！

西野的脸离显示器很近，粗暴的鼻息从键盘上反射回来甚至把前额的头发都吹起来了。

2

“啊，不好意思。因为能和女演员什么的直接说话不是常有的事。”

大约闲聊了二十分钟后，楯岗绘麻用手捂住嘴，装出回过神来的样子。采样结束了。

“没……没关系的。”

苦笑的纱江子眼角没有笑，浮现出放弃的念头。

“慢慢进入主题吧。”

和蔼从如猫一样的瞳孔里退去，绘麻把手抱在胸前。

“真的是你杀了内岛贵弘吗？”

“是的，正是如此。没有错。”

流露出悲怆决意的纱江子，没有一丝安慰行为。

三天前的早上，正在散步的附近居民，在涩谷区惠比寿住宅街的公园里发现了一个头上流着血倒在地上的男性。虽然接到报警后，急救人员马上赶到现场，但为时已晚。

从死者钱包里的驾驶证判明了身份。

内岛贵弘，四十六岁，是住在港区广尾的明星，和现在正在调查的内岛纱江子已经结婚十五年。

死因是脑挫伤，后脑部被石头一样的硬物击打了数次。现场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警方认为凶手是从背后突然袭击的。

涩谷道玄坂警署总部并没有怀疑受害人的妻子。尽管如此，纱江子仍在审讯室，是因为她突然前来自首，说：“我杀了我丈夫。”

“初步调查的时候，你对搜查员说了事件当晚和女儿两个人在家里这样的证言吧？”

“是的，确实最开始的时候是那么说的。”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到来自首呢？”

“说谎总有一天会暴露。这么一想，变得害怕起来。”

在低着头的纱江子身上，虽然能够看到为了消除不安而抱着自己的手腕的安慰行为，但是没有微动作。从行为心理学来看，她没有说谎。也就是说，她是罪犯。

“所以，想要自首？”

“嗯，刚开始认为应该不会暴露给任何人。但是，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

“所以就来自首了？”

“是的。”

没有安慰行为。

“你，杀了内岛贵弘吗？”

“是的，我杀了他。”

纱江子的举止说明她的发言是真的。

“为什么要杀他。”

“你们不是早就在调查了吗？”

露出自嘲笑容的纱江子眨了很长时间的眼睛，那是想从现实逃离的安慰行为。

“你说的是木户真理小姐的事吧？”

被绘麻这么一问，裕子并没有点头，而是表现出皱眉，嘴唇向内侧卷入这样的安慰行为，像是悔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

“我被背叛了很多次，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和那个女人，还没有切断联系。”

纱江子颤抖着脸颊，双眸因挂满泪水而摇动。

受害人内岛贵弘，作为娱乐圈屈指可数的花花公子而众所周知。即使是和纱江子结婚以后，也传出和几个女演员有外遇的丑闻。业内有一种说法，把谩骂媒体的丈夫和代替丈夫开道歉会的坚强的妻子做对比，从社会上收获同情票，从而筑造了她现在的地位。

而且，内岛贵弘最近的丑闻对象是二十岁的人气女演员木户真理。三个月前，两个人坐在内岛的爱车BMW上的照片被刊登在了《写真周刊》杂志上面。

“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绘麻为了不错过一点点的安慰行为，目光锐利。

“是什么呢？”

“为什么，是现在呢？这样的说法可能会让你感觉不舒服，可是你的丈夫有外遇，也不是稀奇事吧。光是刊登在《写真周刊》杂志上的外遇对象就不下十人了，为什么你现在才嫉妒到发狂呢？”

这里是无法解释的地方。内岛贵弘和城之内纱江子夫妻经常被娱乐记者作为马上会离婚的夫妻来举例。这是专门对假面夫妻的评价，所以警方不认为事到如今她还存在着强烈到以至于杀害丈夫的爱情。

“我一直在忍受着。每次都原谅他，一直抱着‘这一次一定会改过自新吧’的一丝希望。可是，没用。”

“所以，你就杀了他？”

“没错，我，杀了我的丈夫。”

“你被激动的情绪驱使而去行凶，感觉你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爱会让人发狂。”

“很像女演员的台词啊。也就是说，你爱你丈夫爱到能够杀了他？”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和那个人在一起十五年这种事情，我认为是做不到的。”

果然看不到安慰行为呀。

“为什么呢？我是不明白。”

什么都弄不明白。

绘麻不认为纱江子是杀害内岛贵弘的凶手。如果是平时的话可能就接受她的说法了，因为在承认杀人的纱江子身上看不到安慰行为。

“能给我说明一下行凶当天的行动吗？”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大概是晚上九点，之后再次出门时应该是刚刚过了十一点。我给丈夫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里，因为他回答得模棱两可，我内心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确实在受害人手机的通话记录里面，有纱江子晚上十点半左右打来电话的记录，通话时长大概有三分钟。

“我坐立不安，就出门了。然后，我去了那个女人的公寓。”

“从广尾到惠比寿是怎么过去的？”

“坐出租车。”

“还记得出租车公司的名字吗？”

“对不起，不记得了。只是，出租车师傅不太像是通晓本地事情的样子，也有可能是东京都内的出租车公司吧。”

没有安慰行为，从目不转睛直直盯着绘麻的眼神里可以看出甚至有很强的觉悟。

“是吗……那样就麻烦了啊，要查明出租车公司需要花一点的时间。那么，你到了惠比寿之后做了什么？”

“在那个女人……木户真理的公寓附近监视着入口。过了一会，我丈夫和那个女人从公寓出来了。”

“两个人是什么情况？”

“他们正在吵架。我丈夫想要出去，那个女人好像在挽留。”

安装在木户真理公寓入口处的防盗摄像机里面，保留着木户真理抓着受害人衣袖想要挽留的画面。和纱江子的口供没有矛盾。

“那之后怎么了？”

“我等丈夫一个人出来，走近，追问他。他让我冷静下来好好说话，带着我去了附近的公园。在那里我们发生了争吵。”

“争吵的内容是？”

“对不起。那个时候完全被情绪左右，失去冷静，不太记得了。”

“凶器是？”

“可能是公园灌木丛里的石头。记忆有点模糊，不能断言一定是。”

“殴打的次数是？”

“不记得了。”

“那么凶器丢在哪里了呢？”

“不知道。因为处于一个忘我的状态，不太记得了。等回过神来，那个人满身是血倒在地上，我很害怕就逃走了。”

“回去也是坐出租车吗？”

“对不起，就连是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

口供太模棱两可了，果然很奇怪。关于内岛贵弘遇害，因为受害人是明星，媒体做了大量的报道。纱江子供述的内容基本上是已经报道过的东西，没有说出一点只有当事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在她身上看不到安慰行为。换而言之，纱江子讲述的是事实。

本来有地位又有名誉的纱江子，没有必要去顶替莫须有的罪名吧。难道是压力性暂时记忆障碍吗？

人在巨大的压力下，肾上腺素皮质会过量分泌一种叫皮质醇的荷尔蒙，会阻碍大脑传达物质。因此会发生短暂的记忆和判断力下降，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

对一般人来说，杀人行为伴随着巨大的压力。因为暂时性的记忆障碍，记不住事件细节的杀人犯也不少。

是这么一回事吗？纱江子是嫌疑人，但是陷入暂时性记忆障碍，不记得事件经过。所以供述的时候，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安慰行为吗？

不是，不应该是那样。

纱江子是犯人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我恨那个女人，也恨……选择了年轻女人的丈夫。”

眼泪从女演员的脸颊流下来。绘麻陷入了像是在看电影的错觉，用力眨了眨眼。

3

几个小时前。

绘麻在审讯室面对着木户真理。

“你杀了内岛先生吗？”

采样结束，面对女刑警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她不知所措。真理黑色的瞳孔变大，光泽艳丽的粉色嘴唇收缩僵硬。

面临危机的动物行动的第一阶段——Freeze。

“不是的。”

她稍微停顿了一会，大幅度地摇了摇头，但是抑制不住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

之前那一瞬间点头的微动作，绘麻没有错过。

“你在说谎。”

“什么谎，我没有说谎。”

频繁摸脸颊的举止，刚刚在采样的时候没有看到。这是安慰行为，真理是犯人，没错了。

“你公寓的入口处安装的防盗摄像机，拍到你追在内岛先生的后面出了公寓。从画面来看，你们两个人好像发生了争吵吧？”

那是受害人最后的行踪。推定的死亡时间，是在那一个小时之后。

“所以说不可能是我杀的吧，你也说了警察也看过那个采访了……”

“是的，看了啊，真是一出谎话连篇的好戏呢。”

在被传唤前不久，真理答应了某家电视台的独家采访。有名气的年轻女演员在摄影机前倾诉自己无罪的画面，从今早开始就在新闻频道和娱乐频道一直反复播放。尽做一些添麻烦的事情，刑警同事们一脸苦相。

“什么好戏？”

“嗯，是呀，那不是演戏是什么。因为是最近很火的演技派女演员，所以我还期待是什么样子的呢。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一眼就能揭穿谎言，也许红得有点太早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明明是一个外行。”

真理白色的脸颊看着就变红了。

“你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在现场附近看到奇怪的女人。”

“是的。”

“那个时候，我看到你有摸喉咙的安慰行为。”

而且还伴随着长时间闭眼的动作。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可能会认为那只是沉浸在悲伤之中，但是完成采样的绘麻是明白的。

那是安慰行为呀，真理在说谎。

“安慰行为？到底在说什么。我确实看见了，也有其他的目击证人吧？”

“嗯哼，有啊。”

事件发生后不久，住在现场附近公寓里的上班族，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从杀人现场的公园离去的女人。

“你利用了那个目击者的证言吧？”

媒体马上打探出对警察做出证言的目击者的存在。遮着脸，变了声音的目击者作证的画面，事件发生后马上就在电视上播放了出来。

“什么利用？不是那样的。那个目击者说，看到的大概不是我。即使这样，我还在摄影机前说了对自己不利的话。”

“影像中，你看到的是女演员木户真理小姐吗？”

面前被架着话筒的目击者没有自信地回答道：“当时太暗了不知道。”但是中途问了木户真理的身高，记者告诉她是一米六五。然后她就说应该不是，自己看见的女人更加小巧，应该不到一米六五。

“你说的不利的事，是关于那个Open Heart吧？”

绘麻指着真理胸前闪闪发光的项链。

蒂芙尼的Open Heart，是泡沫经济时期非常流行的首饰。Open Heart本身历史悠久，至今都有在定期售卖，但是人们对其在泡沫经济时期非常流行的印象太过深刻，最近有点过时的感觉。

传唤前真理在独家采访里这样说道：“我也在现场附近看到了奇怪的女人，大概和那个目击者看到的是同一个，比较小巧的年轻女性。虽然又暗又有点害怕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她和我戴了同样的项链。”

“你看到的奇怪女人，和你一样戴着蒂芙尼Open Heart？”

“是的。”

“那是，内岛先生送的礼物吗？”

从受害人的年代来看，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是的，是他送的礼物。这个当时流行的时候，我还是一介小演员，没有能力购买。”

没有安慰行为，这些话好像是真的。

“是吗……真是个精彩的故事，除去最后你杀了内岛的结局的话。”

“我没有杀人。”

在摇头之前有点头的微动作。果然，杀了内岛先生的是真理。

“是的，杀了人的是你。你和受害人在被杀之前一直在一起，而且还和受害人发生了口角。”

“吵架而已，都会有的吧？”

“假如是恋人之间的话？”

在回答之前，有一瞬间的停顿。

“嗯。”

从问题到回答的反应时间，太长或太短都表示内疚，真理对和内岛之间的关系抱有不满是没错了。

“你和内岛先生是恋人关系……对于这件事你是承认的吧？”

“能够被他喜欢就足够了。”

“这样敷衍可不行，你们之间是恋人关系吗？还是说，花花公子的名演员拜访你的公寓，只是对你进行单独的演技指导呢？这是重点，关系到作案动机。”

“真是刁难的说话方式呢。”

真理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用演技骗人是你的工作，识破骗人的演技是我的工作。”

绘麻耸耸肩，真理的眼睛里寄宿着真挚的光芒。

“我们之间存在爱情是事实。”

耐人寻味的发言，没有安慰行为。

能听到西野在背后发出很重的叹气声。清纯派年轻女演员的丑闻，对曾经是大粉丝的他似乎打击很大。

向垂下肩膀的刑警后辈投去同情的目光后，绘麻又面向了正面。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种关系的？”

“你说的那种关系，是什么关系呢？”

“肉体关系。”

真理气得脸颊鼓鼓的，呼地吐了一口长气，像是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一样。

然后拧着眉毛用攻击的表情看着绘麻。

“连那种事都得说吗？看一看周刊杂志就能知道了吧。”

“写了关于你和受害人的周刊杂志，大部分我都看了啊。”

“那是因为工作，还是单纯的个人兴趣爱好？”

“这个嘛……两方面都有吧。今天对于确认报道的内容有几分真实，可是个好机会。虽然做这个工作得不到什么好处，但这一次占到便宜了哟。即使对媒体说谎，也不能在审讯中说谎。”

真理用蔑视一样冷酷的眼神看着脱口而出若无其事的女刑警。

“请告诉我吧，关于你和内岛先生的关系。”

绘麻探出身体想要靠近对方的亲密距离，真理立即抽身，上身向后倾斜，一边用眼神多次迅速地盯着她看，一边说了起来：“我和内岛变得亲密起来，是因为两年前一起演过电影。”

“那个电影我看了哟。内岛先生演的主人公是一个单飞的毒品搜查官，你演的是主人公被狙击后住院时照顾他的护士，两个人对彼此有一种淡淡的爱恋。但不久，走私毒品的秘密组织就把魔爪伸向了你。为了救被劫持的你，主人公一人闯入敌人的基地……真是有趣啊。”

剧本写得很好，可是内岛的台词说得很生硬，真理又全是安慰行为，屡次跳戏，能够识破谎言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那也是因为工作去看的吗？”

“不是，是好好去电影院看的。在有乐街Marion，我记得是和在联谊上认识的一个四十二岁的律师一起去的。”

“是男朋友吗？”

“不是的哟，那样的家伙。”

作为初出茅庐的女演员，只演过电视剧配角的你，在那个电影中突然被选为女主角级别的重要角色。以此为契机，你在通往人气女演员的台阶上一飞冲天。

“我很感谢他。”

“但是，你也付出了代价吧？”

“你说的是怎么回事……呢？”

真理僵硬的脸上浮现出戒备。

绘麻露出坏坏的傻笑。

“你用年轻的肉体来换取通往明星之路的车票，本来没有名气的你被那个电影选中，是因为内岛先生强烈的推荐吧。指定自己喜欢的女演员进行共演，假托演技指导而接近，这不是他的惯用手段吗？”

“那也是周刊杂志的消息吗？”

“不是，这是调查的结果。”

这是从对内岛玩弄女人感到棘手的经理那里得到的证词。

“因为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你出手，所以内岛先生指名你当共演者。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不在大事务所旗下的你，不可能突然得到那样的重要角色……这虽然是写在周刊杂志上的东西。”

以抱着手腕来建造心理防备屏障的真理发出了嘲笑。

“所以又怎么了，这在业界是很常见的事。”

“这么说来你和受害人的关系，从两年前开始持续到现在。”

“是的呢……没错。”

“他第一次来你的公寓是？”

“两个人为了庆祝电影杀青，那是第一次。”

“那是什么时候？”

“是我们相遇三个月以后吧。”

“不觉得讨厌吗？一个有妻子和孩子的男人。”

“当然讨厌啦。但是，我也知道对他来说我是特别的存在。”

说得斩钉截铁的真理，没有安慰行为。

“很有自信呀？”

这就是所谓的年轻吗？绘麻一脸苦笑。

“那你为什么杀了内岛先生呢？”

“我没有杀他。”

在否定前表现出肯定的微动作。攻击核心的话，真理就明显表现出了安慰行为。

“案发当天是你的生日吧？”

“是的，怎么了？”

“从防盗摄像机的画面来看，内岛在你的公寓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离开了，他离开前还给他的妻子打了电话。他害怕出轨被发现，慌慌张张地想要回家。但是，对你来说那是特别的一天……希望他忘记家人和你在一起，所以你挽留了他。可是他甩开你想要回去，你就追着他到公寓外面，吵了起来，最后杀了他。”

这是搜查本部根据证据描绘的故事。

“不是的。”

和语言相反，行为雄辩上承认了杀害内岛。

“欸，为什么一定是他呢？”

绘麻托着腮帮，做出同情的表情。

“确实他可能很有魅力，但是，你不是也很有魅力吗？更何况他还有妻子，你和他的年龄差都可以做父女了，而且还是一个对各种女人都出手的男人。不用吊死在一棵树上吧，其他好男人也有很多吧……比如向井先生。”

真理沉默着，一脸不满地盯着绘麻。

“我虽然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你并不是因为条件而喜欢一个人。但是，太可惜了，像你这么年轻可爱的女生，却成为助平大叔性欲的发泄口……沦为一个随便的女人什么的。”

“我才不是什么随便的女人。”

脸颊变得通红，眉毛上扬，眼神和身体都正对着绘麻。虽说对女刑警的挑衅感到不快，但更多的是对内岛的爱情毫不怀疑吗？为什么？绘麻抱着疑问，继续挑衅。

“男人嘛，都是任性的生物。他有家庭，即使发生多次丑闻也有不可动摇的地位和名气。你只是一个等着他来找你的，见不得光的女人。很痛苦吧，当你一个人寂寞地吃着晚饭，他却欢乐地和家人一起围着餐桌享受团聚。”

真理的双肩上耸，脸颊微微地痉挛着。和最初感触的一样，好像是容易感情用事的性格。

继续这样挑衅的话，迟早会露出破绽，绘麻内心暗自高兴。

但是——

“你认识他的妻子，所以仇恨也会翻倍吧。而且她还获得了日本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奖，是人气和实力兼备的美女演员……”

愤怒突然从真理的表情里消失，变成眯着一只眼，嘴角上扬的蔑视。

“你说实力？我反正是不认为那个女人有实力。”

绘麻对从嘲笑中渲染出来的从容感到焦虑，继续攻击。

“我明白你想那么说的心情。即使再爱，他也要回到妻子和孩子的身边。”

“警察女士，您认为我嫉妒那个女人吗？不是的，她确实是个美女，但是没有演技，在演艺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是，如果没有演技是不可能获奖的吧？”

“那是导演的能力。导演激发出了演员实力之上的演技，仅此而已。”

“即使这样……”

“总之她没有演技。不想用她的导演的名字，我能列举出好几个。”

真理列举了数个导演的名字。

绘麻心情烦躁想咂嘴，好像弄错了谈话的进行方式。

“明白了吧？她是没有演技的，直接去问我刚刚列举了名字的导演也可以。”

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像是轻视绘麻一样挺起胸膛。好像找回了自己。

“凶器丢弃在哪里了呢？”

绘麻重新振作精神，打算先备齐物证。容易感情用事，一眼就能看出安慰行为的真理是对手的话，从她的行为上导出凶器的丢弃场所应该不难。

“要说多少次才明白！我没有杀人。说什么凶器在哪里，也不可能知道！”

对于眼神到处躲闪的诉说，绘麻用从容的微笑回应。

“不是在问你……是在问，你的大脑边缘系统。”

西野把住宅区地图递给了伸向背后的手上。

绘麻在桌上打开画有东京都整体的广域地图的那一页，把食指放在上面。

“拜托了哦，大脑边缘系统。”

像平常一样食指准备要动了。

这时，有人敲门，绘麻转过头。

门开了，搜查一科的刑警同事走了进来。

“什么呀，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刻呢。”

一边生气一边噘着嘴的绘麻，对同事在耳边的悄悄话感到无语。

“就在刚刚，内岛纱江子来自首了。”

同事这么告知道。

4

“做这样的事情，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绘麻把胸贴到桌子上，盯着纱江子。

“好处什么的，我只是认为有必要赎罪。”

摇着头的纱江子身上没有安慰行为。

“难道？”

和木户真理同谋……刚一开口说就放弃了。纱江子姑且不说，真理是很明显轻视讨厌纱江子的，难以想象她们有同谋的可能性。

“真的是你杀的吗？”

“是的，我杀了人。”

果然，没有安慰行为。

是怎么回事。否定杀人的真理，明显可以看到有安慰行为。但是在招供杀人的纱江子身上，又没有安慰行为。也就是说，两个人都杀了内岛。

“那么……说一说你犯罪当天的行动吧，你记得的范围内就好。”

“刚刚都已经说完了……”

“没关系，再说一次，拜托了。”

绘麻合起手掌，纱江子一副没办法的样子开始说了起来：“因为有电视剧的拍摄，那天早上我五点就起床了。之后就是一整天的拍摄，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之后再次出门大概是十一点多吧。给丈夫打了电话，问他在哪，因为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所以内心变得忐忑起来，变得坐立不安。我出了门，然后，走向了那个女人的公寓。”

“等一下。”

绘麻伸出手掌，打断了纱江子的话。

“什么事……”

“果然还是算了。这些已经听过了呢，比起这个……”

双手在胸前交握，翻了个白眼后又眨了眨眼睛。

“让我听听向井先生的事情吧。”

背后响起咯噔一声，好像是西野摔倒了。

“向井……吗？刚刚也说过了，只是在电视剧里合作过一次。合作的镜头也不多，也不是很了解……”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也不可能是完全没有接触吧？”

“嗯……是的。”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呢？”

“第一印象呀？”纱江子把食指抵在嘴唇上，视线游离到虚空里，“对方跟我打招呼……非常爽朗，感觉是个有礼貌的好青年。”

“那个时候，向井穿着什么衣服。”

“嗯……因为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楚。”

“别那么说嘛，加油想一想看，听到这些事情的机会很难得啊。”

绘麻一催促，纱江子就露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望向天花板。

“大概，不是便装……应该是演戏的服装。白色……好像是白色的衬衫加西装裤的打扮。”

“是这样啊。”

绘麻眼神放光，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能告诉我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吗？”

“啊？”

纱江子的眉毛拧成了一团，对问一些奇怪问题的女刑警不停地眨眼。

“这个问题……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案件？”

像刚刚想起来的一样提高了词尾语调，绘麻轻飘飘地摆了摆手。

“案件呀？明白明白，是你杀的吧。”

“是的……”

“那逮捕了犯人不就行了？好嘞，这个事就告一段落！”

绘麻嘭地用手刀拍了一下手掌，把身子探到桌子上。

“那么，话说回来，能告诉我你今天早餐的菜单吗？”

“早餐……吗？”

纱江子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还是算了”，绘麻耸了耸肩。

“欸……没关系吗？”

“嗯，因为想了想，你的早餐菜单什么的和案件完全没有关系呢。”

“是，啊……”

不知所措的纱江子的表情，在辩说着“什么呀？事到如今”。

“话题绕远了，继续说给我听吧，从你走向木户真理的公寓开始。”

对言行不可思议的女刑警一直保持着戒备的纱江子，像是刚刚平息了混乱一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在那个女人的公寓附近监视着入口，没多久我丈夫和那个女人就从公寓里出来了。两个人像是在吵架，我丈夫想要离开，那个女人像是在挽留一样。”

“咔！”

绘麻再次用手刀敲打手掌，阻止了纱江子的话。

“不行哦，那样的演技是骗不到身经百战的刑警的哟。”

手刀架在面前，微微一笑。

5

“和木户真理说的一样，你果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蹩脚演员。”

面对嘲笑自己的绘麻，纱江子哑口无言。

“乍一看你的演技是完美的。语调、表情，加上非常感动流下眼泪的情感表现，能获得最佳女主角奖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即兴表演比较差啊。所以在注重细节表演的导演手下能够发挥能力，但是要求演员即兴表演的那一类导演就不太想用你……我说错了吗？”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很明白。”

“那种说话方式……”绘麻用食指指着纱江子，“那种说话方式，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自然的说话方式哦。但是，你的供述太冗长了，和平常的说话方式差别太大，就像是在背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一样。”

绘麻对着发愣的纱江子说个不停。

“当然也有个体差异，也有人平常说话没有卡顿，条理清晰。但至少你不是，仅从我问你向井的事和早餐的时候的反应来看。”

“所以……所以怎么了？”

“你的供述，只是在读你准备好的台词而已。你说的内容，全部是杂志和电视报道过的消息。或许是先从报道收集消息，然后预先写成故事刻在脑海中再来自首的吧。关于案件重要的部分，你说不记得了。事实上，不是不记得，是不知道，因为你没在现场。”

“不是的！我在现场，我杀了人。”

“不，没有。根据研究，在所有自愿谈话中，出现一个语法停顿只占所有停顿的百分之五十五，剩下的卡顿和沉默是‘那个’和‘嗯嗯’等没有意义的接续词。可是，你的供述完全没有卡顿，只进行了完整的语法停顿，也就是……谎话。”

“我没有说谎。”

“再告诉你一个你说了谎话的根据吧。人在一边回忆过去一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朝上看。虽然左上或者右上会根据人的惯用眼睛的不同而不同，但是每个人都会那样做。研究表明这是为了排除映入视觉里的多余的信息，为了可以集中思考。你在被问到关于向井的事和早餐菜单的时候，也朝左上看了。但是，在供述杀人的时候，基本看不到那样的行为。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你不是在说自己体验过的过去。”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杀了人！我，杀了我丈夫！”

对流着泪述说的纱江子，绘麻耸耸肩，摊开了双手。

“果然你的即兴表演很差……也许能够成为今后表演的参考，我教教你。人在坦白内疚事实的时候，有省略主语或者含糊谓语的倾向，这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心理。‘我杀了人’什么的，很少会有犯人说得这么清楚啊。省去主语‘杀了人’，或者含糊谓语‘我做了’，想要通过这样做从自己犯的罪里逃避哪怕一点点的沉重感，这是一般犯人的招供。”

“我……我，做了。”

“是的，那才是逼真的演技，演犯人的话可以作为参考。”

眼泪从低着头的纱江子的眼皮上掉落下来。颤抖着肩膀的呜咽，如果是演技的话就很逼真了。

“你……没有在现场。没有杀你的老公吧？”

“杀了……我……我做了。”

事到如今，她似乎还不想改变主张。

哎呀呀，绘麻叹着气，把身子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真是个强劲的对手。虽然可以是个蹩脚演员，但是在招供罪行的纱江子身上看不到安慰行为。如果没有更加可疑的真理的存在，就会那样被认为是犯人了吧。长期进行训练的话，就连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也变得能够控制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后假如还有调查演员的机会，要更加慎重才行。

这时，脑海中灵光乍现。

没有什么特别的……

女演员……内岛纱江子，随着年龄的增加越发具有魅力，更是被形容为“美魔女”的美女演员。

难道……

“内岛纱江子小姐……哦，不对，城之内纱江子小姐。”

绘麻向前倾，一动不动地盯着纱江子。

“什么事？”

纱江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抬起头。

“从现在开始，能试着重复我说的话吗？”

纱江子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接着听到绘麻的话就变了脸色。

“我，没有杀害老公。”

“为什么？我……我明明做了。”

绘麻对着把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的纱江子挥了挥手。

“没关系，只是重复。不会留在记录上，也不会成为什么的证据。西野。”

转向背后，西野举起双手点头，然后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呐，这样可以了吧。从现在开始，你说的话不会泄露到外面去。试着说说看，我……没有杀害老公。”

纱江子的眼神在绘麻和她背后那位面对电脑的年轻刑警之间来回不安地看着，不久，像是死心了一样非常沮丧。

“我，没有杀害老公。”

“谢谢！”

绘麻确信了，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

6

“让我考虑一下。”

女刑警挪开椅子站了起来，伸了个大懒腰。然后抱着手腕，来回踱着脚步。

内纱江子用眼神追着左右移动的人影。

不明白。如果有人自称是犯人，那事情就简单得多了不是吗？

有谁心甘情愿顶着杀人犯的污名呢？但是，事情没有按想象的那样发展下去。

女刑警楯冈怀疑着纱江子。

不是怀疑她是杀人犯。

而是在怀疑，她不是杀人犯。

嗯，用力点了点头的楯冈快速转向了这边，背靠在墙上，眼神变得尖锐。

“你果然在包庇谁，我不认为你杀了内岛先生。”

“不是的，是我杀的。”

“是我杀的”什么的，很少有犯人说得这么清楚。

纱江子想起这个忠告又吓了一跳。

楯冈像是赢了一样自鸣得意地笑了。

“是在包庇谁呢？让你顶罪，收益最大的人是木户真理吧。你有包庇她的理由吗？比如说，有什么把柄被抓住。”

“那是……”

纱江子想要否定，还没有说完却又点了点头。

“不对，你包庇的对象不是木户真理。”

“我谁……谁也没有包庇。”

“你当初，对搜查员说了案件当晚和女儿两个人在家里的证言。”

“是的。”

“那是谎话。”

“嗯，我怀疑丈夫出轨，就去了那个女人的公寓。我没有在家里。”

“那也是……谎言。”

纱江子全身僵硬。怎么回事？楯冈的追问充满了在刚才没有的自信。

“你说案发当晚和女儿两个人在家里。作假的部分不是‘在家里’，而是‘和女儿两个人’在家。恐怕，案发当时你女儿没有在家里吧。”

楯冈的声音，像宣告死刑一样响起。

“你包庇的是你女儿吧。也就是说，犯人是你的女儿……”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临场发挥的台词。

“难道你没有好好地问过你女儿吗？连事实都没有确认就认为女儿犯了罪，随意地来自首。”

“和我女儿没有关系！是我干的！”

拼命地表演也没用，楯冈流露出同情的眼神。

“我还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来自首？警方认为木户真理有嫌疑，传唤了她。虽然和目击证言有出入，但从情况来看她是无限接近于罪犯的。就算不能引导她招供，警察也有可能会把她当作嫌疑人逮捕立案。可是你在她被传唤后不久就来自首了，就好像是为了证明她无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我……”

溢出的泪水不是表演，纱江子因呜咽而说不出话。

“最开始，舆论把矛头指向了木户真理。如果说犯人另有其人，一般来说就会安心了吧。听到他人被传唤，期待自己可以逃脱罪行。可是你却在那个时间点自首了，为什么呢？难道某篇报道说你有代替女儿来自首的决定吗？”

“和女儿……没有关系。”

“不要浪费时间了，你的演技已经对我没用了。你女儿杀了她的父亲，所以你想守护你的女儿。”

“不是。”

“那请你再一次在这里清楚地说出来，杀了内岛先生的是自己，和女儿没有关系。”

“我……杀了人，和女儿……没有关系。”

“你在抑制安慰行为，包括在声音里注入感情，确实是有获得最佳女主角奖相称的演技呢。但是要我说的话，你归根结底只是限定在四方画面里的名演员哦。”

纱江子一抬头，和女刑警严厉的眼神撞在一起。仿佛一切都被看穿一样，她的背上汗毛倒立。

“上半身的演技是完美的，但是……从你的下半身能看出你在说谎。看来，女演员还是对不怎么出现在镜头里的部分的演技训练不足啊。你在说‘我杀了人’的时候，双脚交叉建立了防备我的心理屏障……”

纱江子迅速把交叉的双脚打开，但意识到这个动作正好说明了楯冈所说的话正中靶心，又想把双脚交叉起来。可是认为那也不自然，最终还是就这么打开着。

楯冈缓和了脸色。

“放弃吧。代替杀了人的女儿自首什么的，你倾注爱情的方式错了啊。”

“那么什么……什么才是正确的爱情呢？”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已经迟了。

纱江子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起来。

7

案发当晚。

纱江子下班回家后，女儿沙贵在客厅里吃着外卖比萨。

“尽吃这些对身体不好的东西。”

纱江子用母亲的口吻说着话，同时又觉得内疚。只给初中二年级的女儿现金，让她一个人吃饭，自己也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啊。

纱江子生完小孩后只休息了半年，就马上又投身演艺事业了。因为电影的外景拍摄，好几个月不回家的事也经常发生，让女儿一直很寂寞。

“你爸呢？”

“不知道啊，他那种人。”

“别这么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变得讨厌父亲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到了青春期所以有些叛逆，但是父亲到处散布的丑闻对她影响更大吧。肯定也有从小开始，就因为父亲的缘故被欺负的怨恨。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呢？”

只有在不正常的家庭里，才会听到这句委婉的话。但是，纱江子已然不想掩饰发言，她已经习惯这种异常状况了。

“那家伙肯定又在那个女人那里呢！”

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女儿，像是被拉扯一样抬起头，满是痘印的脸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你说哪个女人……”

纱江子想在女儿面前装傻，其实说的是谁心里立马就明白了。

木户真理。三个月前，那个和丈夫的合影照片被刊登在周刊杂志上的女人。她和至今为止丈夫的出轨对象相比要年轻多了，和女儿只相差了六岁。到底还是吃了一惊，不过没有责备什么。可以理解为，丈夫的丑闻对丈夫本身主演的电影和纱江子主演的电视剧是一种宣传。

她已经不再关心丈夫和谁在一起了，但还是担心会给初中生的女儿带来不好的影响。对还处于对性概念朦胧、纯洁的女儿来说，奔放的父亲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妈，你说什么呢？那个女人肯定是木户真理呀。”

“不会的，你父亲也吃过苦头了。”

一边想着那是不可能的，一边露出云淡风轻的笑容。

“不，肯定是那样的。因为那家伙早就应该下班了。”

“拍摄也有可能没按照计划进行……”

“我给经理打电话问了所以不会错的，现场已经结束拍摄了。”

纱江子明白女儿对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既厌恶又不能完全无视，有时还要监视他的动向。恐怕沙贵无法忘记小时候父亲陪她玩耍时的记忆吧。一边厌恶着，又一边羡慕着，祈祷他能够变成让自己尊敬的父亲。证据就是女儿胸口闪闪发光的蒂芙尼Open Heart。

“可能是在哪里喝酒吧？”

纱江子想要结束这个话题，可是女儿不放弃。随着样貌开始出现女人的第二特征，可能也开始培养出女人的第六感了。

“绝对是在那个女人那里，呐，看这个。”

沙贵把智能手机的画面对着纱江子。

打开的是木户真理的博客，博文的标题是“生日”。

“今天是木户真理的生日。所以，那家伙一定是和木户在一起。”

“没那回事……”

尽管心里认为可能真是那样，嘴上却仍想要否定。可是，女儿没等母亲说完就拿起帆布包站了起来。

就那样通过走廊，走向门口。

“等等，都这个时间了，你要去哪里啊？”

“那个女人的公寓。不用担心，骑自行车去花不了多少时间，我马上回来。”

“等一下，沙贵，我叫你等一下……”

走出走廊的纱江子想要叫住沙贵，但大门已经关上了。

纱江子马上给丈夫打了电话，在哪里干什么都无所谓，只是丈夫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情不想被女儿看到。

“沙贵那家伙，在搞什么。知道了……马上回去。”

纱江子挂了电话，放下心来，这样女儿和丈夫就不会意外碰面了。

但是一个小时后回到家的女儿有点异常，母亲问她“怎么了”也没有反应，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走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那天晚上丈夫没有回家。第二天早上，警察打来了电话，说丈夫被人杀害了。

难道，你……

纱江子追问了女儿好几次。但是，女儿只是重复不知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不可能有这种事。仅仅是一两天前发生的事……纱江子无法理解。但仔细一想，以前总是埋头工作，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女儿。

根据电视上报道，犯人的长相一点点变得清楚起来。

目击者证言，那是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小巧的女性，恐怕不是木户真理。

还有蒂芙尼的Open Heart。

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了女儿。

8

绘麻打开审讯室的门，走向等在桌边的木户真理。

“你好，又见面了。”

一边挪着椅子一边微笑着，真理像洋娃娃一样的脸歪曲了。

“不是想见，是你叫我来的吧。”

“嗨，别那么不高兴。局里也有很多你的粉丝呀，那边的西野就是你的大粉丝呢。”

绘麻拧着身体用下巴指着西野。西野一边挠着头一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一脸的吊儿郎当。

用锐利的眼神提醒后辈巡警注意自己的身份后，绘麻转过身面对真理。

“在你和内岛先生被偷拍的时候，这家伙嚷着什么‘我的真理啊’闹腾了半天，喝了很多酒宿醉了三天。本来就不中用，变得基本没用了。”

绘麻苦笑一下，真理也跟着浅浅一笑。

“但是……这次估计醉三天都不顶用吧。不是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被偷拍，而是大丑闻……因为人气爆棚的年轻女演员杀了人。”

真理眼睛睁得很大，没有说话。

“真是的……把简单的案件给我搞得这么复杂。果然，杀了内岛贵弘的是你吧？”

绘麻粗暴地抓着头发，表情阴郁。

“我以为你想说什么，我杀了人什么的……就这？”

绘麻对一边做着摸喉咙的安慰行为，一边情绪激昂的真理伸出手掌。

“好啦好啦，请听我说。如果错了的话，我接受你的反驳，不过……”

说到这，绘麻把手肘撑到桌上，两手做出“尖塔式手势”，展露出自信。

“想必是不会有的。”

绘麻会心一笑，开始说了起来。

“那天你非常生气，因为赶过去给你庆祝生日的受害人还不到一个小时就要离开公寓。为什么受害人突然想要回家呢……因为他妻子打来了电话。妻子并不是责备他出轨，只是不想让女儿看到丈夫的出轨现场。但是你无法接受那样的理由，因此追了出去。出了公寓后还追在他后面的你，表现出一副哭喊的样子。他也好你也好都是公众人物，所以受害人有些焦躁地想要安慰你，就带你去了附近没什么人的公园。然后你们在那里发生了争吵。”

说到这绘麻呼地喘了一口气，视线下移，然后眼睛朝上盯着真理。

“然后在你们吵架的时候，前往你公寓的受害人的女儿沙贵小姐恰巧路过。沙贵小姐看到了母亲，不，双亲都不想让她看到的出轨现场……怎么样，我说错了吗？”

“完全错了。”

否定之前的一瞬间有点头的微动作，这就对了。

绘麻继续。

“沙贵小姐受了打击想要离开，受害人刚要去追就被你阻止了。把自己和沙贵小姐放在天平上，他选择的却是沙贵小姐，于是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用散落在附近的石头击打了受害人的后脑部。而且在断气之前，还多次连续击打。”

真理的眼皮痉挛着，内心一阵动摇。

“沙贵小姐看到了那一幕。虽然目击者在电视采访中说得模棱两可，但其实看到的还算清楚。本来沙贵小姐在前往你公寓的途中就看到了你，所以不可能出错。但是，警察没有立即传唤你。从案件发生到传唤经过了三天，你肯定觉得不可思议。想着，明明脸被看得很清楚，为什么自己没有被立刻怀疑呢？难道沙贵小姐因为什么情况而不能向警察做出目击证言吗？还是……因受到过度打击而陷入短暂性记忆障碍了？你在电影里演护士的时候为了塑造角色去做了护士实习生，大概在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压力性短暂记忆障碍这个病了吧？”

真理缩起下巴，想远离眼前的女刑警，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但在仅仅有三叠大小的空间里，不存在逃跑的地方。

“因此，掌握决定性证据的目击者消失了。但是案发当晚，下班回家途中经过现场附近的上班族看到了你。”

“那个人看到的应该不是我……”

“不，大概……我认为就是你没错。”

“可是，身高……”

“是，根据目击者的证言，从现场离去的是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小巧女性。你的身高是一米六，和目击证言不一样。但是经调查，那名女性目击者是在丸之内的一流贸易公司上班，而且是管理职位。”

“那，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

绘麻吐出舌头，耸耸肩。

“某个实验中，把同一个人分别以‘学生’和‘教授’的身份介绍给两组人，让他们目测身高，被介绍为‘学生’的那一组的答案是平均身高一米七，被介绍为‘教授’的那一组的答案是平均身高一米八四。人的记忆和印象是不可靠的呢，人们会高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的身高，低估比自己地位低的人的身高。也就是说，在丸之内一流贸易公司做管理职位的优秀女性，比较容易低估对方的身高。”

真理有一瞬间的皱眉，随即消失。但是绘麻完全捕捉到了那个微动作。

“警察通过严密的调查一步一步追查犯人，你被传唤只是时间的问题。因此你打算利用媒体赌一把，如果成功的话，你不仅能逃脱罪行，也许还能毁掉你讨厌的城之内纱江子的人生，这是关系到一生的赌博啊。纱江子的女儿回家后就完全丧失了前往你公寓那部分的记忆，即使母亲追问，也只是重复不记得了。不难想象纱江子会变得疑神疑鬼吧，自己的女儿竟和一米六以下的小巧女性的证言完全一致。这时候你行动了，你在接受电视台的独家采访时说犯人戴着蒂芙尼的Open Heart。你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无罪，而是在给城之内纱江子传递信息……‘杀了你丈夫的，是你的女儿哟’。于是，纱江子便真的以为女儿杀了人，为了包庇女儿来自首了。”

真理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失去了血色。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沙贵小姐为什么会陷入压力性短暂记忆障碍呢？我觉得不仅仅是因为看到父亲的出轨现场。当时沙贵小姐应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就算是遭遇了那样的场面，也应该不至于震惊到失去记忆的程度。沙贵小姐受到了预想之外的更大的打击，大概是受害人被你……”

“父亲。”真理的哭声响彻审讯室，“她正好听到……我这么叫那个人。”

“是吗……果然是你……”

真理紧紧地握住绘麻盯着的项链。

“是的。我是那个人的……内岛贵弘的私生女。”

搜查总部派了调查员到曾经和受害人有过关系的女性那里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除了沙贵和真理以外没有其他人收到过蒂芙尼的 Open Heart。

“作案动机不是痴情的纠缠，而是父女间爱情的交错。沙贵小姐不是看到了父亲的出轨现场，而是因知道父亲有私生女的事受到强烈的打击，陷入了短暂性记忆障碍。不想承认现实，以至于丧失掉那部分记忆。”

“我不憎恨父亲，也没有打算破坏他的家庭。但是唯独我的生日……”真理用双手掩着脸，“我希望，他只是我一个人的父亲……”

9

“但是，没想到那个真理有那样的过去……”

碰完杯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后，西野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谁都会有痛苦的过去和一两个秘密哟……除了你以外。”

两个人坐在新桥的小酒馆吧台前。

“说什么呢，楯冈前辈。我也是……”

西野好像完全没有想出来自己想说的话，结果把抿着的嘴就那样放在了酒杯上。

“楯冈前辈，怎么感觉你今天比平时……”

“更加漂亮？”

“不是，更加不粗鲁？”

注意到楯冈生气的西野，假惺惺地加上一句‘啊，你什么时候都漂亮’。

“没有吧……只是……”

绘麻吓了一跳，用食指轻轻地敲着桌面，差点说漏嘴。

“只是什么？”

“没什么。”

西野一脸难以接受的样子歪着嘴唇，也不可能看破绘麻的安慰行为。他面向柜台，举起酒杯。

“娱乐圈还真是一个恐怖的地方啊……宛如阎魔殿。”

“警察不也一样吗？”

“是吗？但是真理是死去的内岛贵弘的私生女吧。而且那个城之内纱江竟然整过容，怪不得这么漂亮。”

西野一边折着手指关节，一边反复回忆。

我杀了人。我没有杀人。

不管说哪句话都看不到安慰行为。

城之内纱江子，也就是内岛纱江子，因多次整容而变得不能控制面部肌肉，面部的微表情也消失了。再加上反复练习演技，所以她能够抑制上半身的安慰行为。绘麻只能通过下半身的安慰行为来进行判断，所以她中途站起来，从背靠墙的位置观察下半身。

“女人还真是恐怖啊。”

西野感受颇深地小声嘟囔着，绘麻啪的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干……干什么呀楯冈前辈。”

“别用什么都知道一样的口气说话，这是对死者的不敬，这次的案件都是因为内岛贵弘太渣了。”

“那个嘛……是吧，虽然确实是那样。”

“不管是什么理由，杀人也不能被正当化，犯了罪就必须赎罪。不过，这次我有一点同情真理。”

绘麻一边左右摇晃着沉重的脑袋，一边盯着酒杯中冒起的气泡。

逮捕木户真理后，绘麻在视频网站上看了几个内岛贵弘的视频。不是演出作品，是采访和舞台贺词之类的视频。

作品中的女儿真是太可爱了。

我也有一个女儿。

这次的角色设定和现实中的我一样，都有一个读初中的女儿。

在回答围绕电影和戏剧内容的私人问题的内岛身上，看不到一点安慰行为。即使是在知道他有私生女这个事实后都看不穿，真是演技非凡。

“内岛的演技是天才级别的……”

自己的存在就那样被抹去，更不用说他还在自己眼前向另一个女儿显摆身为父亲的骄傲，真理萌生杀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吗？我倒是觉得内岛在哪部电影里看起来都一样，被评为演技是一个调子的演员哟。”

西野扯着怎么也咬不断的鱿鱼干，做出一副意外的表情。

“所以他才是天才呀，有意识地表演时是一个调子，但是在私下却能够无意识地展现出完美演技。”

“哦，是那样啊。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不管多有才也不适合当演员啊，因为一旦意识到自己要演戏就反而演不出来了。”

“也许吧。”

绘麻翘着嘴，歪着头。

“但是……对追求女性起到了作用呢。”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说有反差的人更受女生欢迎吗？”

“啊，确实经常听到那样的话。之前流行的‘傲娇’这个词也是那样吧。说的是在外人面前会端起架子，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娇羞地撒起娇来……”

“哎呀，西野，你很难得地打了一个很恰当的比喻啊。”

嘿嘿嘿，挠着后脑勺傻笑的西野马上噘起了嘴。

“难得……这个词就有点多余了吧。”

好啦好啦，绘麻用手粗鲁地来回抚摸着后辈的头，说道：“心理学上已经证明了反差会吸引人，你听没听过增益效应和损失效应这两个词？”

“那是什么？”

“比如，女人看到相貌较差的男人待人温柔体贴时，产生的好感度会比一般人做同样的事情更高。这样的事没有吗？”

“金发的不良少年在路边帮助老奶奶拿行李什么的吗？”

“嗯嗯，的确如此。给人的第一印象比较差的人，稍微做一点好事就能提高评价。因为最开始的评价很低，所以后来必然会加分，这就是增益效应。”

“原来如此。”嘴巴张大的西野一脸笑意地面向绘麻，“增益和损失，加法和减法，所以损失效应就是减法评价吧。比如，一个看似非常温和的好青年在电车上不给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让座什么的。”

绘麻竖起食指，一副老师为学生的成长感到高兴的模样。

“刚刚的比喻非常精彩。明明别人也可以让座，但是大家对他的第一印象太好，以至于后来会降低评价。”

“我明白了。大家一开始都以为内岛是渣男，和他初次见面的女演员对他评价都很低，所以后来就变成了加法评价。”

“那时候他无意识地用天才演技展现出自己是优秀的家庭一员……”

“因为增益效应，内岛的评价会变高，女性就开始对他产生好感。”

“是的，你做得很棒。”

西野的脑袋被砰砰敲打着一脸愉快，忽然就忧郁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突然。”

“没有，听了你刚才说的，那第一印象差不是更有好处吗？”

“从侧面来说确实是那样，因为人物评价是比较模糊的东西。但是商务洽谈和就职面试之类的情况，好的第一印象更有利吧……”

绘麻用食指紧贴嘴唇，望向虚空。

然后，问了不知为何垂头丧气的西野。

“所以，怎么了？”

“我弄明白了我和楯冈前辈找不到恋人的理由。我们……给人的第一印象太好了，无论如何都会从异性那里得到减法评价。”

话还没有说完，绘麻就捏住了西野的嘴唇。

“哪个嘴巴在说那种事情，干吗把我和你归为‘我们’呀？”

“疼疼疼疼……疼，楯冈前辈。”

脸被上下摇动着，西野的脸都歪了。

“笨蛋也该休息休息了吧？”

绘麻从眼眶里浮现出泪水，从摸着嘴唇的巡警后辈身上移开视线，托着腮帮。试着把啤酒含在嘴里，很苦。

“果然，楯冈前辈今天很粗鲁啊！”

“别这么说……来，这个给你。”

绘麻把吃剩的碟子滑向西野。

“银杏也不吃吗？”

“想吃的话还是能吃的，只是气味难闻。”

“比起被那样说的人吃，还不如被那些高兴地说你美味的人吃更幸福啊。”

西野对着抓起来的银杏说道，然后放入了口中。

绘麻在吧台下面偷偷地看了看手机。小平山警署的山下还没有打来电话，调查情况好像没有进展。

从案件发生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不可能找到新的证据了，绘麻本该明白。也许犯人就这样逍遥法外，迎来了案件的时效。即使这样，和冷静的自己隔着理性的一条河的另一个自己，仍然抱着一缕希望。不那么做就不是我了。

为了什么学的心理学呢？

为了追查犯人。

因为十五年前小平市女老师被奸杀案件的犯人还没有抓到。因为想清算过去。

逮捕那个男人。

那个时候，在隔着一扇门的房间里监禁着的受害人，用凉爽的表情露出微笑的，那个男人。

“对了，是不是剃个光头，留长胡须，露出可怕的神色比较好？为了能得到加法评价的话。”

西野无视绘麻的忧郁，悠闲地扭着脖子。

“感觉还不错，顺便把眉毛也剃了穿上花哨的衬衫，搭上紫色的西服再配个白色漆皮靴子什么的，完美。”

“这样的话不就成了街上的不良少年了吗？倒是帮我认真想想呀。”

绘麻没有听他说话的心情，选择无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模糊的视野中映着过去。

我，终于有家人了啊……

裕子一边说，一边疼爱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刺骨的寒风吹红了她的脸。

我能成为一个好母亲吗？

对混杂着不安和期待的喃喃自语，那个时候绘麻是这样回答的：“能，一定能。”

但是没有。她没有成为母亲就离开了，她的孩子连哭声都没喊出来就没了气息。

谢谢，她笑到。母亲般包容、坚强的微笑，让绘麻每次回忆起都很扎心。

对了，这个星期五来我家吗？马上就是圣诞节了……我也想见见他。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答应那个邀请就好了，绘麻也曾这么想过。

不，错了。该后悔的不是拜访了裕子的家。

后悔的是和犯人面对面交流，却没能从他的行为中看破真相。

“楯冈前辈……怎么了？没事吧？”

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袭来，绘麻抓着手腕，对西野的话充耳不闻。

那一天，那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本应该活下来的。一定，能活下来的。

在蜂拥而至的后悔洪流中，绘麻闭上眼，紧紧地抿着嘴唇。

都怪我。

是我害死了她——

第五话　漂亮的玫瑰全身是刺

1

“辛苦了。”

西野举起酒杯。喉结夸张地上下动着，等豪迈地倾斜过来的酒杯回到垂直时，里面已经空了。

“老板，再来一杯。”

他右手举起酒杯，左手拿起烤鸡肉串往嘴里送。

“你……简直是台美国车啊。”

楯冈绘麻一边把酒杯放在柜台上，一边向巡警后辈投去冷淡的眼神。

“少见啊，楯冈前辈竟然会夸奖我。”

西野从口中拔出竹签，笑脸上没有任何烦恼。

“并不是夸奖你哟。我是想说又大又耗油，还跑不动。”

“但是至少看起来很帅。”

“真服了，你去看一次心理医生吧，病态的积极思考也许会带来什么疾病哟。”

“同样是病态的话，比起消极来说积极要好些吧。”

二人坐在新桥小酒馆的吧台前。这是庆祝嫌疑人全部招供的庆功会。

“这次很精彩，本来轮不到我们出场。”

某个公司男职员勒死了拒绝分手的出轨对象，把尸体遗弃在八王子的山上。

绘麻让原本一直坚持自己无罪的男人招供，花了不到三十分钟。

“所以为什么一直说‘我们’呀，你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真是不明白呀。”

西野向绘麻的碟子伸出手，从烤鸡肉拼盘中拿出大葱鸡肉烤串，举在绘麻的眼前。

“楯冈前辈是鸡肉的话，我就是大葱。”

“我讨厌大葱。”

像是知道绘麻会反对一样，西野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但是，只有在鸡肉间夹入大葱才是大葱鸡肉烤串。没有大葱的烤鸡肉不能叫大葱鸡肉烤串。即使楯冈前辈认为不需要，大葱鸡肉烤串里大葱也是必要的。”

“我可不需要大葱。”

好像没想到绘麻会如此反对，西野歪着嘴唇无话可说。像是和大葱对话一样凝视着手边，用力地咬下串在末端的鸡肉。

“啊……”

绘麻粗暴地抓住西野手腕的时候已经晚了，从西野嘴里拿出来的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干什么啊，说了不能吃鸡肉吧。”

“只有鸡肉和大葱一起吃，才是大葱鸡肉烤串。”

像是成功发泄了心中的不满一样，西野得意地用手擦了擦嘴角。

“我还没吃够呢，再点一些吧。老板，来盘蔬菜切条。”

“你变坏了呢。”

“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影响呢。”

西野做着吹口哨的动作，对绘麻说了个“你”。

“话说，楯冈前辈和那家伙处得还好吧。”

“那家伙是谁啊？”

“那家伙就是那家伙啊。就是……上次打电话的那个人。”

好像是在说小平山警署的山下，西野似乎误认为打电话的是绘麻的恋人了。

“啊……”

绘麻正思考着怎么说明，西野一脸笑嘻嘻地抱起双手。

“又在挑对方毛病了吧。虽说是职业病，但是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人，会和幸福渐行渐远哦。”

“高高在上的眼神？说什么呢，你才和幸福无缘……”

绘麻伸出手掌打断了说话。

“不好意思。”西野翻着上衣的内口袋。手机在震动，好像是来了短信。西野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他凝视着屏幕。

“呀，真叫人为难啊……”

西野双手紧握着手机，嘴唇噘得老长，一脸色眯眯的样子。他翘着皮鞋尖，好像很高兴，动作和表情和摇着尾巴的狗一模一样。

“就算这么说，也很为难啊……”

西野一边对着屏幕说话，一边不时地看向这边。

“什么，怎么了啊？”

“没，没什么。有点小事……”

“什么叫小事，明明做出一副想说得不得了的样子。”

“真是败给你了啊，对阎罗大人瞒不住事呀。”

西野心口不一，露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吐着舌头说道。

“香澄说现在想见我。”

短暂沉默后，绘麻大失所望。

“你真的相信陪酒女的推销短信？真拿你没办法。”

绘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手一摆教训起来。

“不是的，香澄不是陪酒女，是音乐大学的研究生，初出茅庐的钢琴家。”

“你不可能有身份那么厉害的朋友。因为比起钢琴，你长了一张和太鼓一样的脸。”

如果是往常，西野会说一些满是应酬的俏皮话，但是今天没有那样做。

“太鼓跟钢琴的对话啊……有点日西结合的感觉呀，那样也不错呢。”

身体扭扭捏捏地扭动着。

“初出茅庐的钢琴家什么的，反正肯定是谎言就是了。”

“不是谎言哦。香澄的母亲死得早，她一边照看生病的父亲一边刻苦学习，是个很努力的人”

“所以说约会的费用每次都是你出……不是吗？”

绘麻瞥了一眼西野，发现他扁着嘴唇。

“看吧，用悲伤的故事让客人买同情单什么的，就是牛郎和陪酒女的常用手段呀。”

“我说了香澄女士不是陪酒女。”

“除了夜总会，你还能在哪儿认识女人。”

绘麻淡淡地问了一句，举起酒杯喝了起来。

“相亲派对。”

啤酒差点喷了出来。

“你……”

绘麻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请冷静一点，楯冈前辈。老板，来杯水。”

西野一边拍着绘麻的背，一边举起手。

喝了递过来的水后，绘麻拍了拍胸口。

“你，参加相亲派对了？”

声音还有点嘶哑。

“是啊，我和楯冈前辈也说过……哎呀，说过没有呢？”

看到歪着头的西野，绘麻回忆起来了。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听说过，说是在有名的私立大学附属医院上班的学生时代的朋友邀请，去参加相亲派对试试看。

“在那儿……和香澄女士？”

绘麻的眼神里夹杂着怜悯是有理由的。

“是啊。不知怎么的她好像非常喜欢我，从一开始就很积极呢。”

看着西野非常幸福的样子，感觉更加可怜了。

“西野……”

绘麻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反驳的语气。

“香澄女士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西野没有说话。表现出濒临危机的动物的行动三阶段里的第一个F，freeze——僵直。正如猜想的一样。

“她之所以积极，是因为以为你是医生吧？”

西野参加的相亲活动对男方有严格的审查标准，只有社会地位和收入等满足条件的人才能参加。其中能混入一个刑警，是因为他的朋友在介绍时谎称西野是他的医生同事。

“我迟早会说出真相。”说完，西野抬起头，“我觉得香澄女士是会接受的，因为她对我说过‘即使你不是医生我也会和你搭话’。”

“那个……参加活动的即使不是医生也是律师和公司老板什么的人吧。所以怎么抽都是中奖，她说的话和你理解的意思不太一样哦。”

“一开始我也是那么想的……但是，她说过即使我不能继续做医生了，也愿意一直跟着我。”

“那是因为相信你是医生，认为你不可能辞去医生这个职务所以才那么说的吧。但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医生，立场完全不同。”

“没有的事，楯冈前辈不了解她……”

“不用了解也知道。”

西野的身体倾斜远离绘麻，脚尖朝向相反的方向。第二个F，flight——逃跑。

“你呀，冷静一下吧。一边照顾生病的父亲，一边攻读研究生的女生为什么会参加收取高额费用的相亲活动呢？比起男士，女士的参加费用更高，因为男性参加者好像更受欢迎哦，我记得你这么说过吧。以男人的金钱和地位为目标而聚集的女人，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不是说坏话，是叫你别陷入太深了。”

放在肩膀上的手被拍落。

“为什么楯冈前辈总想挑别人的毛病，难怪结不了婚。”

第三个F，fight——战斗。西野虽然生气，但好歹憋住了怒火。

“我结不结婚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吧？”

“不要因为自己的恋爱进展得不顺利，就拖别人的后腿。”

“你说什么呢？我明明是关心你。”

“不用关心也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因为心醉神迷而无法客观评价情况，比小孩更不懂事。”

“我才不想被总是谈不长久恋爱的人教导。”

“你说什么？好吧，你被假冒的占卜师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太靠不住了，真是看不下去。说什么人们乐于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恺撒也……”

“我可不记得有哪位足球运动员说过这句话！”

“恺撒不是足球运动员！你大学都学什么了，这里是指公元前罗马的那位恺撒大帝。”

“随便好了。楯冈前辈作为刑警确实有才，我也很尊敬你，但是我并不想变成和楯冈前辈一样的人。我愿意相信人，想要怀着一颗相信的心而活。”

不知不觉二人都站了起来，互相盯着对方。

不一会儿西野一脸不愉快地把脸移开了，背对着绘麻走了出去。

“等等，你去哪儿呀。”

“回家，今晚好像喝不到美酒了。”

“哎呀是吗，随便你吧。正好香澄小姐说想要见面，那你就去见她好了。她肯定会温柔安慰你的，只要认为你还有钱。”

推拉门被打开，啪的一声又关上了。

绘麻坐回吧台前，一口气喝完啤酒。

“再也不想看见你那张脸了。”

把空酒杯敲在柜台上的同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2

坐在审讯室办公桌前，绘麻皱起了一脸后悔的痛苦表情。

谷田部香澄在面前不安地缩着双肩。二十九岁，白色的圣罗兰
[1]

七分长连衣裙配黑色的开襟毛衣，长度到后背的光泽亮丽的黑发用发箍扎起来。确实散发出以成为钢琴家为目标的音乐学院学生的优雅气质，说她是苦学生完全没有说服力。

西野那个笨蛋，没钱的人怎么可能平常就穿圣罗兰呢。

绘麻稍微瞥了一眼背后，映入眼帘的是和平常不一样的肩宽更小的人。这次的陪审员是搜查一科的同事，一个叫森永的刑警，和西野是一届的。

“谷田部……香澄小姐是吧？”

绘麻把手叠放在桌子上。

香澄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原本模糊的瞳孔聚焦在一起，上下晃动。

“嗯，是的。”

“我是搜查一科的楯冈。被带到这里来的理由，你自己清楚吧？”

如果是平常的话，绘麻会用亲密的态度和审讯对象拉近心理距离，但现在怎么也做不到强颜欢笑。

“是的，从去我家的刑警那里听说了。据说是我……”

“有婚姻诈骗的嫌疑。”

如果采取强势的态度，对方会紧闭心门。绘麻虽然明白，但不知不觉间声音就变低沉了。

“你认识一个叫山田次雄的男人吧”

“嗯，认识，我们交往过。”

“交往过？说得真好听，你对在相亲网站上认识的山田先生以婚姻为诱饵，持续地向他索要钱财，骗取的钱财合计高达一千三百万日元。”

“他是那样说的吗……”

“是啊。”

实际上是警察——更加确切地说是绘麻说服山田，半强迫性地让他报了案。

“是吗……竟然被那样认为。”

香澄悲伤地低下头，没有安慰行为。只是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样子，总让人感到空洞，仿佛是演出来的。但绘麻找不到证据，因为采样不足。

香澄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绘麻的眼睛。

“是误会，我有认真地考虑过和他的未来。”

诉苦的眼神中，寄宿着真挚的光芒。

“那么，西野成了什么呢？你一边和山田先生认真地交往着，一边参加相亲活动，对在那认识的西野也说会一直跟着他这样的话。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绘麻用尖锐的眼神追究着，得到的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我也有认真考虑和西野先生的未来。”

“那是什么意思？山田先生也好西野先生也好，你都有认真地考虑过和他们的未来？”

“我知道法律上不允许。”

香澄低下视线，把手放在胸前。

“因为他们俩都是很棒的男人……我是个很过分的女人吧。”

香澄眼眶湿润了，最后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说过分确实是过分，但是未婚男女脚踩两只船的事还是很常见的，只是那样的话也不构成犯罪。问题是，你以结婚为诱饵从几个男人那里骗取了钱……然后接二连三地把利用完的男人给杀害了。”

警方了解到，这几年在香澄身边发生了四起男人非正常死亡案件。以欺诈罪传唤只是为了调查连续杀人案件的借口——换而言之就是另案逮捕。

“三年前的八月，住在千叶县的公司职员小板雄三先生煤气中毒死亡；次年二月，崎玉县的公司职员齐藤明文先生上吊身亡；两个月后在神奈川县，公司职员佐佐木义雄先生从大楼的楼顶跳了下去；去年五月，东京街田市的村山和己医生在汽车里吸入过量尾气致死。这些男人一个接一个的自杀……不，变成自杀。不管哪个，都是和你交往过的男人吧。”

根据调查资料，街田市的男人在死亡的时候，北街田警署对香澄进行了情况调查。但是没有足够的物证去怀疑香澄，只是作为知情人做了情况调查，后来当作单纯的自杀事件处理了。

“你说变成自杀……难道不是自杀吗？”

香澄瞪大眼睛，但是就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而言反应慢了。她并不是真的吃惊，明显是装作吃惊的样子。

没错，这个女人已经杀了四个人。

“不是自杀……对吧？”

绘麻一边抬眼询问，一边为了不错过微动作紧绷全身神经。

“是……那样吗？我还以为一定是自杀。”

香澄的表情果然有种虚假的味道，但是没有做出能断定为安慰行为的动作。

不，不是没有，是没发现。

绘麻一边做着咬嘴唇的安慰行为，一边对没有按平常的步骤来而感到后悔。虽说如此，但她不认为自己能亲切地对待香澄，也不想这么做。看来，只能在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完成采样了。

“和你交往后丢掉性命的四个男人，要么是没有家人，要么就是和家人比较疏远。都是些不太擅长交际的男人吧……向职场的同事打听时，貌似也没有关系好的朋友，没有了解他们私生活的人，所以没有明确的自杀动机。”

然而，并不是所有和香澄交往过的男人都丧命于非正常死亡。死亡与否，恐怕在于对方的身边是否有对死因产生怀疑的存在。

“我们调查了你的银行账户，发现你明明没有好好工作但是存了很多钱呀。”

如果能找到男人们的汇款记录就好了，不过好像是香澄拿着他们给的现金自己存进户头的，没有发现从其他账户打来的汇款。

“你穿着高级品牌的服装，住着代官山车站附近的豪华公寓。而且从你的博客来看，好像是每天都出入各种高级餐馆吧。一边照顾生病的父亲一边又是以钢琴师为目标的音乐学院研究生什么的，我听到后都惊呆了。你这大风刮来的钱，都是男人们撒的吧。”

香澄一脸呆滞。第一个F，Freeze——僵直吗？不，不是。脸上的肌肉还是舒缓的，没有表现出危机感。

在绘麻仅用了五分之一秒作出判断，香澄的眼睛变得有神起来。

“我确实是有用男人给的钱维持生活，但是我从一开始就和交往对象说过，支援我的生活是交往的前提。”

“那并不是你所说的维持生活的金额吧”

“我认为金钱感是因人而异的……对于和我交往的男人们来说，那并不算什么吧，我也没有强迫他们给我钱。”

“确实，你没有做过威胁男方的事。但是你巧妙地运用心理学话术，让男方无法拒绝。”

“你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眼睛盯着茫然不解歪着头的香澄，绘麻翻开手边的调查资料。

“这是被骗的山田次雄先生的笔录，我给你读一部分听啊。最开始你要求山田先生对你进行经济上的支持，是在麻布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的时候。你哭着说你的父亲患了重病，筹不到治疗费。这样下去连研究生也读不成了，钢琴家的梦想也只有放弃了。对你的遭遇感到同情的山田先生问你需要多少钱，你做了确认，反问他是要帮忙出父亲的治疗费吗？山田先生答道：‘从年轻的时候就存了一些钱，我会尽我所能。’后来你才告知他所需金额，说是……二百五十万，没错吧。”

“是那样的，没错。”

没有发现安慰行为。

“你在对话中运用了低球技术，是心理学实验证明的谈话技巧。即先提出一个小的要求，对方接受这个小的要求后，随即提出一个较大的要求，这要比直接提出较大的要求更易于为人们所接受。美国的心理学家罗伯特·B.西奥迪尼做了实验，他对学生们说‘希望早上七点来实验室帮忙做实验’，但答应的人数仅占百分之三十一。若首先仅说‘希望来实验室帮忙做实验’，得到学生们的承诺后，再传达‘早上七点集合’这个不利点的话，答应的学生竟达到了百分之五十六。人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你在得到山田先生会出钱的承诺后，才告知他所需金额，所以即使山田先生被巨大的金额吓到，也无法拒绝。”

“是那样吗……我无意识的言行，没想到让他为难了。”

动不动就低头的香澄佯装不知地摇摇头，但却瞒不过绘麻，因为她的眼眸完全没有晃动。抱着悲伤或者后悔等感情的时候，一般情况下黑眼珠部分会变得飘忽不定。绘麻扎实地积累着采样。

“别急，还有呢。有一次你向山田先生要钱，说你的叔父有赌博恶习，暗中把你和父亲居住的房子抵押了。下周前不还清两千万贷款的话，房子就会被扣押，所以希望得到他的帮助。山田先生说那么大的金额一下子也拿不出来，你当场就给债权人打了电话。然后挂了电话说，只要准备五百万就能拿回抵押的房子。山田先生觉得五百万的话想想办法还是拿得出手的，于是第二天去银行解除了定期存款……你一开始故意提出无理的要求，之后通过降低难度获得承诺。心理学家西奥迪尼把这个称作留面子技巧。”

“是吗……我是一个很过分的女人呢……”

香澄悄然垂下肩，叹了口气。

绘麻在不知不觉间向前倾，然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如果不扩宽视野去观察，会错过安慰行为。

“你以结婚为诱饵，向男性骗取钱财。然后将失去一切，没有利用价值的男人一个接地一个杀害了，还伪装成是自杀的样子。”

“那样的事情……”

香澄悲伤地皱起眉头。

在哪，看破谎言的关键在哪里。

“你不是以成为钢琴家为目标的研究生，我去你读的音乐学院咨询过了，对方回答没有你这个学生。为了成为没有家人、朋友，不善于交际的孤独男性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你伪造了身份。”

“确实……我不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为了让喜欢的对方看到更好的自己，不知不觉就说了谎……”

还没有发现，无法辨别安慰行为。

“如果真是那样，面对多个男性，却把自己伪装成一样的人不奇怪吗？”

“那……可能是因为我扮演的是心中憧憬的那个自己。”

“想成为钢琴家吗？”

“是的，我以前确实是上过音乐学院。但是，后来母亲去世，父亲的病也变得严重，就不得不退学了……”

低着头的香澄双肩开始轻微地颤抖。

那一瞬间，灵光一闪。

绘麻松开叠放的双手，换成十指指尖相触的“尖塔式手势”。

“一派胡言，你的双亲不是在秋田县健康地活着吗？”

这是通过调查已经确定的事实，并不是绘麻看破了谎言。

但是，绘麻通过观察香澄叙述了与事实明显不一致的口供，抓住了她说谎时候的习惯——安慰行为。

“但是，唯独你憧憬钢琴家这件事是真的吧？”

刚刚说谎的时候，导致肩膀颤抖的上臂筋肉有细微的抖动。大概是因为放在膝盖上的手，做了敲打键盘的动作。

香澄从小就爱好钢琴。所以在感到不安的时候，指尖会无意识地做出敲打键盘的动作。

除此之外，现在还没有发现其他安慰行为。目前的线索仅是手臂肌肉细微的动作，还不能太放松警惕。

但是在完全结束采样之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了。

“为什么呢？”绘麻问道。

“为什么是西野呢？西野和至今为止你所杀害的受害人，不是完全不同吗？和家人也频繁联系，朋友也不少，还是善于交际的性格，更为重要的是……没有能对你提供金钱上帮助的经济能力。但是为什么……因为西野不是医生？因为对你说了谎？所以……”

“哪有……警察来我家的时候我才知道西野先生是刑警。”

“请告诉我吧。西野……”

绘麻咬住臼齿希望粉碎不祥之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西野，在哪儿？”

3

“我怎么会知道西野在哪儿呢？”

香澄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着眼。

“西野失踪前最后接触过的人就是你。”

绘麻一边把视线移向香澄的脸，一边把精神集中在她的上臂。

在新桥的小酒馆吵架后的第二天，西野无故缺勤了。手机像是没电了，打不通电话，前一天晚上他也没有回独居公寓。

绘麻提交了西野的失踪申请书，直接和刑事部长谈判后，半强制性地开始了调查。从西野的通话记录中发现，他和绘麻分开后就与香澄通了电话。又从一个搭载过貌似西野的出租车司机那里得到了证言，当晚西野从新桥打车前往了代官山。随后在调查中查明了香澄有开通博客，在炫富的博文下面，有几个人经常去评论。

搜寻西野的搜查员们，试着从频繁在博客留言的一部分人开始下手。

然后浮现出的人是山田次雄。他在和香澄交往的半年时间里给了她近一千三百万日元的钱，后来在花光积蓄的时候被甩了。但捡回一条命，大概是因为和母亲住在一起。

“确实我在那天晚上和西野见面了，但是我已经说过，西野马上就回去了。”

手臂的肌肉没有动。只是以此为依据去寻找真相，果然欠考虑了吗。

通常，观察安慰行为的时候需要多方面求证，不会只关注身体的一部分。因为一个人不只存在一个安慰行为的模式，有时候是摸头，有时候是眼神飘忽不定等等，人会通过做各种各样的安慰行为来消除说谎产生的心理压力。

“不可能。你知道西野在哪，是吧？”

这个时候，感觉——香澄的手臂细微地颤抖了。

“你知道西野的所在地吧？”

再确认一次看看。

“不，我不知道……”

没错。香澄在说谎的时候，会在桌子下面做着敲键盘的动作。

能行吗……

抱着一丝不安，绘麻向背后伸出右手。

“地图。”

回过头，坐在西野平常的位置上的森永眨着眼。

“地图……吗？”

大概是没有见过绘麻的审讯过程，森永好像还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绘麻伸到眼前的手。

“脚边有个背包吧，地图在包里……”

“啊……好的。”

看到工作能力不差的森永磨磨蹭蹭的样子，绘麻才深切感觉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和西野配合默契了。

拿到住宅地图，绘麻转向正面，在桌子上打开画有整个东京地区的那一页。她发现香澄在稍微抬起下巴偷看，但感受不到紧张和戒备，超出异常的沉着令人捉摸不透。

这种违和感——

绘麻盯着那像是要把灯光都吸进去一样幽暗的瞳孔。

绘麻想着必须快点找到西野，就省去了采样直接开始了审讯，因此在辨别安慰行为上遇到了困难。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错了。香澄的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射明显迟钝。

“莫非你……在服用什么药物吗？”

香澄的瞳孔孕育出神采，仅有五分之一秒。这本来应该是微动作的表现时间。

香澄点头。

“是的，怎么了？”

“你哪里不舒服？你服用的是医院的处方药吧？”

若她服用的是不用医生的处方单就能购买的非处方药的话，反应不会变得如此迟钝。

“嗯，因为我有抑郁症，在吃抗抑郁的药……”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绘麻咬着嘴唇。

抗抑郁药会作用于大脑内的神经递质，以阻碍其工作达到效果。药剂会抑制大脑边缘系统工作，所以就没有了微动作的表现。

“距你上次吃完药过多久了？”

“我是吃了早餐后吃的，大概是两个小时之前吧。”

绘麻看向手表，确认了时间。原因是抗抑郁药的话，反正血液中的浓度会迎来半排出期，那时安慰行为就会表现出来。但是抗抑郁药的半排出期会根据药品类别有很大差异，短的也要四个小时，长的则达一整天。

没时间等半排出期。

“那个……因为我吃了药，所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吗？”

香澄一脸不安地问。绘麻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能告诉我给你看病的医生的名字吗？”

“是港区楠木心疗诊所的楠木百合香医生。”

有点意外。把男人当玩物，又扮演自己制造出来的假象并沉醉其中，由此看来香澄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碍。那种类型的人虽然擅长欺骗和笼络异性，但是却很难和同性建立起对等的信任关系。

绘麻在便条上写下那个名字，抬起头。

“那么，请告诉我西野在哪里吧。”

“不管你问多少遍，我也无法回答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是问你呢，是在问你的大脑边缘系统。”

“欸？”

虽然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应变得迟钝，但从上臂的反应来看，安慰行为也没有完全被抑制。

“拜托了，大脑边缘系统。”

绘麻以祈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还是第一次。

“荒川区，足立区，练马区……”

绘麻宣读着东京二十三个区的名字。

读到“江东区”，香澄的上臂出现轻微痉挛。为了以防万一绘麻没有停顿，把剩下的市名全部宣读完后，从头开始把同样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江东区”。

没错了。香澄的大脑边缘系统对“江东区”这个词语有反应。

“是江东区吧？”

“江东区……吗？我确实有朋友住在江东区，但和西野没有关系。”

香澄上臂的皮肤有震动，虽然大脑边缘系统的信号很弱，但还是传达着‘这是谎言’。

“西野就在那儿吧，我没想从你的嘴中听到真相。”

绘麻打开江东区的那一页，这次开始宣读街道的名字。确认街道名，然后看着对方的脸把名字读出来。但是不能让对方明白关注点在上臂，所以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

即便如此，一个小时过后，绘麻锁定了江东区某公寓的一个房间。

“那个地方是，不是的。那里是……”

绘麻无视狼狈的香澄，在便条上写着。

接过快速写好的便条，森永一脸可疑地皱起眉。

“什么呀，这是……”

“什么什么呀，赶紧让搜查员去这里。”

夹着便条的指尖急躁地上下晃动。

“为什么……去这里？”

“别管，快点！”

绘麻强硬地把便条塞进站起身的森永手中，推了推他。森永一脸不满地回头看着，走出了审讯室。

只剩下两个人，绘麻面向了香澄。

无论如何，都有必须确认的事情。

“西野……还活着吗？”

“和刚才说的一样。我对西野现在在哪、做什么，都不知情。”

“所以我……”

“那就请你跟着我说一句话。”

绘麻转变成强硬的责备语气，香澄的双肩微微一跳。一边倾斜着身体和审讯官拉开心理距离，一边胆怯地朝上看着动起嘴唇。

“西野先生，还活着。”

那个瞬间，香澄的上臂抽动了一下。

谎话。也就是说……

4

身后响起开门的声音，绘麻转过头。

好像是注意到了审讯官的异常，一进入房间，森永就皱起眉头。

“怎么了，楯冈前辈。”

“没什么……”

“按照您说的，上头派人去了那个地址，好像也向地区管辖下达了指示。”

“是吗……谢谢！”

西野先生，还活着。

香澄说出这句话时，上臂表现出了安慰行为。也就是，那句话是谎话。

不，也不一定。因为绘麻语气强硬，甚至采取了威逼的态度，也许那只是香澄为了消除不安而做出的反应。又或许，是自己看错了。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

本应给西野的建议回到了自己这里，绘麻感到毛骨悚然。

“警官……发生什么事了吗？”

香澄一脸担心的样子探头过来。

“没有，没事……”

没事的，一定还有希望。绘麻自我振奋，收起表情。

“那个，关于刚才警官所说的地方……”

“怎么了？”

“那里确实，是我朋友住的地方。但是，和西野没有关系。”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家？”

“是一个叫高梨和也的人，在IT相关的公司上班。”

“和你的关系是？”

“以前有交往过。”

“什么……你到底同时和多少男人交往过？”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和他们都分手了，那样的事情我……”

香澄一脸抱歉地缩着肩膀，低下头。

“那样的事情是指？”

“不久前，我和西野先生约会的时候，突然遇见了高梨先生。高梨先生一开始就气势汹汹的，和西野互相推搡着吵了起来。”

“那是谎话吧。”

如果那是事实的话，西野就不可能那么强硬地袒护香澄了。

“不是谎话，我到现在都一直害怕他们会互相打起来……那个时候意识到自己对男性做了非常过分的事，决定和大家分手。”

“不可能。”

绘麻摇头，完全没有留神安慰行为的事。

“要怎么你才能相信我，从那以后西野先生开始怀疑我，不厌其烦地追问高梨先生的事……”

这次有好好的观察，但是香澄的上臂没有动作。

“你的目的是什么？”

绘麻降低声音，盯着香澄。

“什么目的。”

“你说那种假话的目的。”

“这不是假话，是事实。”

“就是谎话……”

说是这么说，但因为没有安慰行为作为依据，追究的矛头还不够尖锐。

“西野对你没有一点点的怀疑。”

“在你面前，或许是装作成那个样子的。”

“不是的，那家伙是打心底地相信你。”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但并不是那样的，是我的错。”

“你在说谎。”

“为什么你……”

香澄刚开口，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莫非，警官你也喜欢西野先生……”

绘麻没有说话，不明白自己沉默的理由。

她不明缘由地大幅度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我和那家伙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比谁都了解他。”

这时，敲门声响起。

推开一点门缝，老刑警同事的脸探了进来。

“楯冈……能出来一下吗？”

老刑警反复弯曲手指催促着绘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起来，

低沉颤抖的声音也彰显出平时感受不到的霸气。

“失陪一下。”

绘麻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一关上门，同事就说道：“事情有些不妙。”

老刑警用力挠了挠长了很多白发的脑袋，看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防卫机制的‘代替’——经历过无数磨难的他，表现出这个举止很少见。

“我派搜查员去了你从她那里推导出来的地址，那个公寓……”

老刑警皱起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用长时间的闭眼消除不安后痛苦地挤出声音来：“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被刺杀的遗体。”

绘麻倒吸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5

“久等了。”

回到审讯室，绘麻拉开椅子，下巴靠在叠放的双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香澄。

在对方嘴唇即将要动的时候说话了：

“和你说的一样，那个地方是高梨和也先生的公寓，而且在那个房间发现了高梨和也先生的尸体。”

“你说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香澄眼眶湿润，用手捂住嘴，上臂没有微动作。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西野的警察笔记本和钱包，凶器的水果刀上也检测出了西野的指纹。”

哐啷一声响，大概是森永惊讶地站起来看向这边吧。

“看来被设计了呀，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绘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揉了揉肩膀。

“怎么回事……高梨先生死了？然后，那里却有西野先生的指纹……”

“是啊，加上刚刚听你说的，西野围绕着你和受害人发生争吵的供词，搜查本部不得不把西野作为嫌疑人去追查他的行踪。那就是你的目的。”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情……”

“答案很简单呀，你杀了高梨先生，想让西野来顶罪。所以把西野的私人物品作为遗物留下，让我锁定现场……错了吗？”

“错了，我不会做那么可怕的事情。”

没能期待到安慰行为，就连这之前一直关注的上臂反射都是陷阱，香澄服用抗抑郁药恐怕不是偶然。在用药抑制安慰行为后，再用食指敲打大腿来诱导，故意使绘麻误解。

西野先生，还活着。

那么说的时候香澄的上臂反应，大概也是为了诱导绘麻产生动摇。

是只传达给绘麻的挑战书。

从安慰行为推导出杀人现场的事实也不会留在笔录上，什么证据也没有。若能很好地利用对话，这么做比匿名通报更安全，而且能让警察发现尸体。不管绘麻再如何主张西野是无罪的，也不能把那个证据切实地传达给其他搜查员。从情况来考虑，西野是最接近于犯人的存在，不得不去追查。

总之。

“你知道西野是刑警的事，而且也听说过我……是怎么审讯嫌疑人的。”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用假的安慰行为来诱导搜查是不可能的。

“不是的，我之前不知道西野是刑警。”

做出否定的香澄身上没有安慰行为，上臂的反应也没了，寻找西野所在的线索完全中断了。香澄至今为止杀了四个男人——包括新发现的高梨和也的话就是五人。骗取钱财后直接分手就好了却要杀人，她恐怕是从杀人行为本身寻找快感的连环杀手。

她成功地将最初的四个人伪装成自杀，但是第五次却失败了，不管怎么努力都会陷入被怀疑的状况。

因此想让西野顶罪。在现场留下遗失物，让警察去追查西野。如果她想要的是逃亡中的嫌疑人在绝望中自杀的故事，那就不会马上对西野下手。

也就是说，西野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但是怎样做才好，怎样做……

“警官……您怎么了？”

被香澄这么一叫，绘麻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做着想脱离现实的安慰行为。

“没什么，有点头痛……可能是睡眠不足。”

用没有说服力的理由搪塞过去，绘麻抱起手，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那一刻，突然映入眼帘的景象使绘麻瞳孔放大。

香澄的双腿，在脚踝附近交叉着。这是表现附属性格的坐姿，和他人毫无共鸣，容易抱有过大自恋和过高自我评价的精神病患者来说，这是不自然的姿势。

主从关系——绘麻想到。

在美国杀了十一个人的查尔斯·斯塔克伟泽和卡瑞尔·福格，以及同样在美国杀了十二个人，同时也是电影《我们没有明天》里主人公原型的邦妮·帕克和克莱德·巴罗等连环杀手，都是以二人组合的形式进行犯罪。

香澄有共犯。

绘麻愕然地抬起头，那里有一双无垢的眼睛。

“明白了……”绘麻面对嫌疑人疯狂地笑着，“你一点都不坏，也没有婚姻诈骗。当然，也没有杀人。”

“欸……楯冈前辈在说什么呢？”

无视背后响起的森永的声音。

“你自由了。”

像是在找办法应对态度突变的女刑警，香澄用询问的眼神朝上看着。

“只是，最后有唯一一个请求。”

绘麻耸耸肩膀立起手刀，香澄稍微抽开身子，像是在戒备着一样。

“什……什么？”

“能把手伸出来吗？”

“啊……”

“实际上，我最近在学习占卜，想让你成为我的练习对象。”

“楯冈前辈，你在干什么呀？”

森永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你也对我有意见吗？”

绘麻一边抓着香澄伸出的双手，一边向背后冷冷地说道。

如果是西野的话就会老老实实地待着，但森永是第一次陪同绘麻审讯，他耸起肩走到了桌子旁边。

“我不认为这样做有意义。”

“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我说过吧，她没有欺诈也没有杀人。审讯已经结束了，所以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请求……是吧？”

对绘麻露出的微笑，香澄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审讯还没有结束啊，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说结束就结束了。你站在那里碍事得很，赶紧去追查嫌疑人的踪迹。”

“嫌疑人不是在这儿吗？”

森永尖锐地指着香澄。绘麻起身伸出手，把那只手拍落下来。

“干什么呢，嫌疑人是西野吧。她已经是和案件没关系的普通市民了，请你别做失礼的事。”

“开……开什么玩笑，西野不可能杀人吧？”

“开玩笑的是你吧。根据间接证据，西野一定是最可疑的存在。还是说，你完全沉浸在自己人不会犯罪的天真想法中吗？”

“你说什么！你是说西野是杀人犯吗？”

“有可能。”

“什么？！”

和森永互相盯着，绘麻内心暗笑。

人的第一印象是在初次见面后四分钟之内决定的，对一开始就表露出敌对心理的女刑警，香澄不会轻易地敞开心扉吧。

尽管如此，第一印象不好也就是说可以期待产生增益效应，只要稍微做一点点好事就能取得好感。

绘麻通过树立森永这个共同的敌人，和香澄之间建立了纽带。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是奥地利的心理学家弗里茨·海德提出的“认知平衡理论”实践过的。在此基础上加上增益效应，最开始的坏印象会快速向好感转变。本应如此。

“你这样还算是刑警吗？”

“那你这样还算刑警吗？无视实际证据，想要炮制犯人，让无辜的市民顶罪。”

“不是的！无论怎么想，嫌疑人都是这个女人。”

“不管怎么想她都会成为嫌疑人吗？在杀人现场发现了西野的私人物品，现在西野又行踪不明。而且根据她的证言，西野曾经围绕她和受害人发生过口角，一直憎恨受害人。”

森永被话给呛到了。

“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你的态度，我之后会好好地向部长汇报的。现在赶紧消失吧，我不能集中精神占卜了。”

“随便你，这个混蛋绘麻。”

森永骂着脏话走出了审讯室，响起粗鲁的关门声。

“哎呀，好可怕好可怕，真是讨厌呀。当刑警的人头脑顽固，一旦认定了犯人就很难改变想法。”

绘麻加上了一道表现出自己和‘刑警’有一段距离的印象保险。

“没事吗？那个人，相当……生气的样子。”

香澄胆怯地看向门的方向。

“没事，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而已。”

绘麻抬起椅子，急急忙忙移向香澄的斜前方。持有反对意见的双方倾向于相对而坐，而通过避免完全面对面，可以实现与对方步调一致。

“好了，马上就能结束的。”

“好的。”

绘麻握着香澄的双手，通过自然的动作侵入对方的亲密接触距离，假装很亲密。

“深吸一口气……呼气……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

强忍着急躁的心情，绘麻搁置了一段时间。

“好了，可以了哦。”

香澄缓缓地睁开眼。绘麻轻声细语地说：“之前我到访你家时，看到你养的狗突然怀念起往事来……你喜欢狗吗？”

“喜欢……”

“是吗？果然……”

猜中了就装作知道的样子，没猜中就当作闲聊结束话题。

这是冷读术技巧。绘麻猜中一些关于香澄的事，借此走入她的内心。

“你……在周围的人看来是一个非常开朗且善于交际的人。与之相反，你也有着很强的戒备心，会和他人之间建起一面墙。怎么样……我说中了吗？”

“我想，是说中了。”

人很容易相信一个笼统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并认为它特别适合自己，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人格特点——巴纳姆效应。

不可能猜不中。

现在开始才是关键。

“虽然只能看见一部分，你……有一个感情很深的恋爱对象吧，从前世开始就被很强很强的羁绊连接的对象。”

二人组合的连环杀手大多数是男女情侣，或者是男男组合，所以绘麻自然想到了共犯和香澄是恋爱关系。

但是就像在搜查阶段查明的一样，香澄身边的男人太多了。一个不漏地调查过去的话总能猜到共犯，但是那样太花时间了。只要西野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就还有活着的可能，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绘麻用冷读术走入香澄的内心，切断和恋人之间坚定的羁绊。在心理控制下，使她产生自己被恋人背叛的念头，从而引出共犯的名字。

绘麻想赌一把大的。

香澄用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

肯定吗？否定吗？

绘麻不知这是哪种感情表现，紧张到停止了呼吸，但下一瞬间便放松了。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香澄这么说，是在感慨吗？她的眼眶湿润着泪花，似乎对共犯抱有强烈的感情。

“因为我感受到了你强烈的波动，他应该是个非常好的人吧？”

“是的，是个好到失去就没办法活下去的人。”

香澄瞳孔放大，眼睛闪耀着炯炯有神的光辉。是和说到西野，以及其他受害的男人时明显不同的表情。

绘麻一边压制着涌出的厌恶感，一边微笑着。

“所以你，奋不顾身地努力着，为了回应那个人的期待，害怕那个人离你而去。”

那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场所物色目标的行为吧。

“是的，我最害怕的就是，让那个人失望……离我而去。”

绘麻一边扮演着体谅者一边继续观察。香澄拼命呼吸，鼻翼舒张，嘴唇颤抖，是至今为止表现出来最为真实明了的感情。

“是的……对你来说他是完美的，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一边注意着不让声音和表情表现出紧张，一边迫近核心。

“所以本来……其实，不太想说这种事。”

猛然抬起头的香澄投来哀求的眼神。

“你说的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因为他是你重要到失去就活不下去的人吧。如果知道了的话，你也许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绘麻微妙地摇了摇头，故弄玄虚，对方的反应和预想一样。

“不，请告诉我。我想知道那个人的全部”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香澄频频点头催促着。

香澄上下耸肩，暂时低下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后又抬起头，声音一本正经。

“那个人……他背叛了你。”

香澄瞳孔收缩，手掌的温度也瞬间降低。目的达到。

绘麻一边确认反应一边握紧了对方的手。

“你一心一意地想着他，但是他的心已经离你而去了。这种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

香澄动摇了。就这样继续一点一点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就好，陷入‘被背叛的话，自己也背叛他’的心理，说出共犯的名字，最终查明真相。

本应是这样的。

但是香澄动摇的表情，忽然就消失了。

“没有那样的事，占卜终究是占卜呀。完全错了。”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不会的，前世的你们……”

“前世什么的无所谓，只要现在幸福就好了。而且我们现在，深深地爱着对方，不管谁怎么说，那都是事实。”

“也许你是那么认为的……”

“只要我是那么认为的就行了吧？”

“但是……”

“好了，不用说了。”

刚刚还热心倾听的香澄，突然失去了兴趣。

怎么回事？

果然临阵磨枪的用冷读术来操控人心是鲁莽的尝试吗？绘麻一度带入话题，自认为赢得了对方的信任，难道连这都是香澄的演技吗？

出了什么纰漏？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绘麻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对话。

“差不多可以了吧？审讯已经结束了吧？”

那一瞬间，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等等。”

“还有……什么事。”

“是我赢了哦。”

微微歪头的香澄抬眼看着绘麻。

“我知道你的共犯是谁了。”

要活着，西野。

绘麻一边和香澄互相盯着，一边祈祷。

7

西野圭介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即使多次眨眼，视野范围内还是漆黑一片。

我这是怎么了？

即使想喃喃自语，从口中发出的也只有幽幽的呻吟。一动手脚，就响起金属摩擦撞击的嘎达嘎达声。

想起来了。

西野坐在椅子上，手脚都被绑着，眼被蒙着，嘴里被塞了东西。

但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西野脑袋昏昏沉沉的，试着回忆。

和楯冈吵架后，西野从新桥的小酒馆出来给香澄打了电话。她说‘想见你’，西野就搭乘出租车赶往了代官山。相遇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她邀请去家里，但是西野没有丝毫兴奋的感觉。

仔细想想，楯冈的指责是对的。香澄感兴趣的只不过是用谎言伪装的自己，关于存款和父母资产的问题，西野一直模棱两可地支吾着。

“我愿意相信人，想要怀着一颗相信的心而活。”

愿意相信人。嘴上这么说着，事实上却一本正经地撒了谎，根本是自相矛盾的。

香澄的房子是精装修的豪华公寓，西野也没有看到他照顾生病的父亲，至此才开始对香澄的身世抱有怀疑，但他又认为伪造身份的自己也没有责备她的资格。

西野一口气喝完香澄推荐的红酒，借着酒劲说了出来。

“香澄，不好意思！我其实不是医生，是警视厅的刑警，之前一直在说谎。”

香澄一脸吃惊，但马上就微笑起来。西野觉得对方是一个心灵美丽，自己配不上的人。

但是，他已经不打算继续沉浸在香澄的温柔里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西野说出了一切。虽然中途觉得倾诉的对象不太合适，但没能停下来。

“所以，对不起了。我当时有点得意忘形了，其实我对你没什么感觉，大概以后也不会有。”

低着的头沉重得有些异常。在新桥的小酒馆也没怎么喝，来房间后也只喝了一杯红酒，可是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随便你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因为我伤害了香澄……所以你打我也好踢我也罢，嗯，踢踢踢……”

变得话都说不明白了。头一直往下沉，磨得锃亮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正在慢慢靠近。

“是吗……知道了，那我就随便处置了呢。”

香澄说完这句话之后，西野就失去了意识。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被绑着了。那之后过了多久呢？眼睛被蒙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对时间的感觉也很模糊。有人送来了几次饭，只有那个时候嘴里塞的东西才被取出去。对用勺子喂他吃饭的人提问，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然后用餐过后不久又会失去意识，看来是在饭菜里面混入了安眠药。虽说如此，但他并没有打算拒绝吃饭。

尽可能地在睡着的时候——西野想。

虽然完全掌握不到情况，但是不难想象犯人没打算放了自己。

脑海中浮现出家人的面孔，接着是朋友们的面孔，一个一个浮现又消失。至少让我说几句遗言啊，脑海中盘旋的回忆夹杂着悔恨。最后浮现的是，楯冈的脸。

眼罩的内侧变得湿热起来，滑溜溜的快要垂下来了。吸了好几次鼻子也无法抗拒地心引力，鼻涕从上嘴唇流过下嘴唇，停留在下巴上，一下子掉落下去。

讨厌……讨厌，不想就这样死去，我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情。

救救我……楯冈前辈，救救我！

西野一边颤抖着肩膀，一边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这时，远处响起转动钥匙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蒙上了眼，听觉比平时更加敏锐。

门打开，又关上。那不是这个房间的门，是更远处，大概是从这栋楼的大门处传来的。

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西野紧绷身子，侧耳听着粗暴走动的脚步声和门的开闭声。

渐渐变大的脚步声在房门前停了下来。

打算干什么？打算对我干什么？

西野拼命地向后靠着，张大鼻孔呼吸。

把手转动，门打开了。

紧接着，将四肢绑得紧紧的金属铁丝被卸下。西野全身无力，泪腺决堤，再次涌出的泪水湿润了黑暗的视野。

蔻依的香水味钻进鼻孔。

“找到了！在这里！”

数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其中一人走近跟前，粗暴地拿下西野的眼罩。

久违的光亮太刺眼，西野不禁背过脸。暂时闭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去适应光线，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正面。

楯冈一脸坏笑地站在那里探头望向这边。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干什么哟，这个笨蛋！”

是在拍视频吗？楯冈的右手拿着手机，真是个坏心眼的人啊。

即便如此，现在这个自称二十八岁的巡查部长前辈的毒舌，从未有过地让他感到舒心。

8

“辛苦了！”

西野拿着酒杯碰过来。因为身体过分靠近，亲密接触距离被入侵，绘麻一边应对着一边不知不觉地抽开身子，真是太怀念了。

“今天也好好努力了一天呀！”

喉咙发出咕噜咕噜声，西野对着举起的酒杯露出爽快的笑容，那动作简直就像拍啤酒广告。

“你今天没做什么事吧？”

“说什么呢，我可是让楠木百合香和谷田部香澄这对能载入日本犯罪史的连环杀手完全招供了呀！”

“哈？让她们招供的是我好吗？说起来，你连陪审会都没参加吧？”

香澄的共犯是诊疗内科的主治医生楠木百合香。

他背叛了你啊。

本以为被冷读术看破了一切，心理正被逐渐支配的香澄突然态度转变，是因为“他”这个关键词。香澄的身份比较特殊。

她没有工作，过着在各种各样的场所物色猎物的生活。同时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碍，但交友关系里基本不存在女性。

绘麻马上意识到楠木百合香就是共犯。一说出那个名字，她就兴奋到了极点，连抗抑郁症药剂都无法抑制她做出安慰行为。

正在诊所接受患者咨询的楠木百合香被搜查员传唤时做出了激烈的抵抗，警察以妨害公务罪和伤害罪对她实施了逮捕。在取得搜查令之后，对她家进行了搜查。

“让她服用双倍抗抑郁症药剂来面对审讯的，是我。不是香澄，是我想到的。”

接受审讯的楠木百合香的语气与其说是包庇恋人，更像是在夸耀自己的犯罪伟业。让一个有极端自我表现欲的精神病患者招供并不难，一刺激她的自尊心，楠木百合香把还未调查清楚的案件都招了。与这对儿女同性恋连环杀手有关联的男性，最终达到了十二人。

知道共犯的招供后，香澄也承认了所有的罪行。

“确实我这次没有参加陪审，但是……”

说到这，西野哼的一声得意地擦了擦鼻尖。

“什么啊，装模作样的，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呢。”

“竟然这么说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苛刻啊。”

西野似乎有点高兴地挠着后脑勺。

“森永那家伙，审讯中离开了座位好几次吧？”

“嗯，每次都中断审讯好麻烦啊。明明那么年轻，怎么老跑厕所。”

绘麻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可以去厕所吗？”从位置上站起来的森永脸色潮红，表现出再三触摸喉结的安慰行为。很明显，他对绘麻照顾嫌疑人情绪的审讯感到焦急。

“没错，实际上那家伙每次从审讯室出去，都在抱怨那样能行吗？想换我去负责呢。但是我又不可能代替他去，所以就安慰他说这次就拜托了，让他回到审讯室。”

“哦，这样啊。他还说我是混蛋绘麻，我再也不想和他一组了。”

西野又叫了一杯酒。拿到新装满的酒杯，喝了一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所以呀，我想过了。果然，能和楯冈前辈组队的就只有我。看上去是没能力，但是我能忍受楯冈前辈旁若无人的言行，为审讯做贡献。如果没有我，不是就没有能陪同楯冈前辈审讯的刑警了吗？所以我们就像大葱鸡肉烤串，我是大葱，楯冈前辈是鸡肉。因为我的存在，楯冈前辈的能力才能显示出来。”

从心底被惊到了。但是，绘麻又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啊……在某种意义上真是天才。把认知因素结合起来使之合理化，推导出对自己有利的结论，是个自我肯定的天才。”

“是的，就是那样。如果我不是那种人的话，就不能一直和楯冈前辈在一起了……不是吗？”

自信满满的眼神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一样，绘麻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

“什么呀……说得有点过分了吧，好像我全身都是缺点一样。”

“是的哟，楯冈前辈全身都是缺点。而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弥补那些缺点。”

绘麻的脸颊变得热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企图把脸红归咎于酒精。

为什么犯人们会对绘麻的审讯步骤了解得那么详细，从而制定了对策呢？

西野被绑架前后的记忆像是被遗落到某个地方了一样，刑警同事向他询问情况时，关于那部分的叙述也是含糊其词。最终判断，造成这样的原因是受到强大的压力导致了短暂性记忆障碍。

但是在审讯香澄的过程中，绘麻明白了其中的情况。

西野喝了一杯红酒，趁势说出了分手的话，应该也说了自己是刑警的事。楯冈前辈的事……说了吧，说了吗？

如果嫌疑人真的利用了楯冈前辈的能力，那就证明我应该是说了……我为什么会说楯冈前辈的事呢？对不起。当时意识模糊，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了。

那么说着歪着头的西野，说是举办了一场安慰行为的展览会也不为过。

“但是，这次对不起了。因为我轻率的行动，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绘麻伸手阻拦把头深深低下的西野。

“别这样，太不正常了。你的轻率不是很常见的吗？不轻率就不是你了。”

“不必说到这个地步吧？”

抗议的西野，像是完全没事一样。

“而且如果被绑架的不是你，我也不会发现楠木和谷田部的罪行。某种意义上是你的功劳，你的轻率，救了本来应该会被杀的谁。”

“是吧，果然我……”

瞬间变成笑脸的西野探出身子。

“所以不要得意忘形呀。”

立刻被打住的西野，无聊地嘴巴抿成了八字，举起酒杯难过地仰望虚空。

“不过，在哪里呢……我的幸福。”

“不是在夜总会吗？”

“别取笑我了，即使这样，我这次也考虑了很多的。”

西野不满地皱起眉，“啊”了一声，一副想起什么的表情。

“说起来，楯冈前辈你怎么样了，和那个家伙。”

好像是在问电话的事。当时因为吵架，话只说了一半。

“嗯……总之，今天就结束了。”

双手放在柜台上，绘麻点点头。

“欸……怎么回事？果然还是分手了吗？”

西野不可思议地盯着绘麻一脸轻松的侧脸。

“什么果然……你什么意思啊。”

“啊……不是，那个，不是楯冈前辈想的意思……”

看着他语无伦次辩解的样子，绘麻舒展了眉头，一边盯着酒杯中漂浮又消散的气泡，一边说道：“他呀，和我打电话的山下先生……其实是小平山手警署的刑警。”

“真的吗？欸……楯冈前辈，你这么说，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因为对方有妻子什么的吧……”

西野突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你误会了，我只是咨询山下先生某个案件的调查情况。”

“某个案件是……”

绘麻从手提包里拿出对折了两次的纸，打开给西野看。那是一个男人的肖像画，干爽的黑发，细长而清秀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加上尖尖的下巴。没什么特征，是一副给人印象不深的五官，但是长得端端正正，也能让人产生好感。

“这个是……”

“你好歹也是刑警，应该也见过这张肖像画吧。这十五年前发生在小平市的女教师奸杀案件的犯人……山下先生现在还在负责那个案件，是唯一的专案调查员。”

“确实是有印象。但是，为什么楯冈前辈对这家伙……”

“受害人栗原裕子，是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而且这张肖像画，是根据我的证词画的。”

西野稍微鼓起厚厚的胸膛，停止了动作。

9

十五年前。

绘麻在栗原裕子的公寓里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裕子回来。重新盖上被炉的被子，从摆在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吃剩下的薯条。无所事事地用遥控器换着电视频道，不管哪个台都在播放年末的特别节目，让人不禁感慨：“今年也结束了吗？”大家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地看这些节目也还好，但一个人看就会很无聊，总觉得有点寂寞。

绘麻站起来，拿下彩色收纳箱上面的相框，相片中被未婚夫抱着肩膀的裕子露出安心的笑容。

和想象中一样。绘麻想起裕子未婚夫那副朴实寡言、诚实的样子，独自发笑起来。平凡的外表、温厚的性格、稳健的未来规划，如果是自己的话绝对不会把他当作恋爱对象，但是对一心一意只想组建家庭的裕子来说，他是完美的。即使只在一起待了三个小时，绘麻也能确切感受到裕子的选择是正确的。

走近窗边，拉开窗帘看向外面。自行车驶过安静的住宅区街道，握着把手的男人嘴中吐出白色的雾气，看着都觉得冷。

“在干什么呢？”

绘麻自言自语，回头看这裕子留在桌上的小灵通。

裕子送第二天很早就要起来工作的未婚夫去了最近的车站，但是离他们出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

虽然在意，但是绘麻没有出门确认。如果自己去了，也许会打扰到惜惜分别的两个人的谈话。万一看到接吻的画面，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绘麻再次钻进被炉，望着无心观看的电视。但是，怎样都放心不下来。离裕子出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绘麻按捺不住担心，走出了房间，但房前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在公寓的周围转了转，最后又走到了最近的车站看了看，但没有碰到裕子。

难道是在哪里错过了？是已经回去了吗？绘麻这样想着回到公寓，爬上了裕子房间所在的三楼。

房间里没有裕子的身影。绘麻不知所措，再次出门而去。

那个时候，同一层的另一个房间出来一个男人。他一头干爽的头发，看上去和绘麻同龄。他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怎么了”，绘麻由此判断对方要比自己年长。

男人惊讶地盯着绘麻，绘麻看向裕子房间的门。男人也跟着向后看去，像是理解了一样点点头。

“啊，你是那个美女老师的妹妹吗？”

绘麻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对那句话产生怀疑，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是面向单身者的公寓，入住者之间基本没有交流。绘麻成为警察后翻看了当时的调查资料，上面记录着，即使是认识裕子的人，也没人知道她的职业。

“不是妹妹，是学生。”

绘麻否定道，男人像是大失所望一样耸耸肩。

“是吗？因为你也非常漂亮，我还以为一定是她妹妹呢。”

一眼看上去笑容爽朗，是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一张脸。但是，绘麻从男人的瞳孔深处感受到莫名的险恶，她当时没有明白那股气息源于何处，仅仅判断他为生理上接受不了的类型。收起下巴，上身后仰，脚后跟后移，想要拉开与对方的心理距离。

“那个老师，怎么了？”

“没，没事的……”

“不是一副没事的表情啊。”

“真的没事，马上就会回来了吧？”

“还没有回来吗？”

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是现在的话，绘麻定能一眼看穿那个表情是演出来的。

男人说的话全部是谎言，所以当时自己也出于本能进行了防备。

“那还真是让人担心啊，不如我帮你一起找吧。”

“不用了。”

那人踏出一步，绘麻后退一步。

“要不要报警？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家的电话。”

打开房门，男人做出一副邀请的样子。

“不用了，也没过多长时间，老师也许是在便利店看书呢吧。”

向后退得太多，绘麻的背撞到了走廊的扶手。

“真的，没问题吗？”

“是的。”

男人盯着绘麻看了一会儿，最后放松表情，点了点头。

“是吗……好吧，那……再见了。”

留下一个眯着眼睛的微笑，男人消失在房间中。

之后绘麻也在公寓周围找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发现裕子。她用房间里裕子的小灵通联系了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马上报了警。警方搜查了一整夜，仍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发现被施暴的裕子的尸体，是五天后的事了。

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和绘麻说过话的那个男人的房间。

10

“但是现在都还没抓到犯人，不奇怪吗？”

西野抱有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确实如此。如果犯人是同一栋公寓的住户的话……但是，犯人只是在那个房间，并不是住在那栋公寓。”

绘麻咬着嘴唇，缓缓地摇头。

“怎么回事？”

“那个房间，其实是没有被租出去的空房间。因为门上挂着电力公司的申请书，所以警察也没有去那个房间打听情况……”

绘麻一直深深自责当时没有注意到那点。

“那么犯人是如何进到那个房间……”

“那个公寓用的是拨号式的挂锁，只要知道三位数的密码，谁都可以进入房间。”

“那么……犯人是不动产公司相关者……”

“好像也不是。当时调查本部彻查了那条线，但是没有发现有嫌疑的人……密码只有三位数，所以就算不是相关者，只要花点时间总能破解。”

“那样……”

“受害人的死亡推测时间是那天深夜到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我和犯人接触的时候，老师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犯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跨上停在停车场的自行车，消失在晨雾中，杳无踪信。因为调查进展不顺，不久后特别调查组就被解散了，直到现在都没抓到犯人。

“所以楯冈前辈，才当刑警……”

“已经结束了，结束了。”

绘麻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虚张声势。

“那个案件今天就过时效了，事到如今追缉犯人也无济于事，总不能以个人名义报仇吧。如果允许那样的事，警察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但是……”

绘麻无视了西野靠近的脸，一饮而尽，举起酒杯。

“老板，再来一杯。”

“楯冈前辈。”

“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十五年。”

绘麻试着说给自己听，但是心情一点都没有变好。法律上案件会结束，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在心里画上句号呢？那一天，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

她假笑着面对一脸担心的西野，这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小平山手警署的山下。

“失陪一下。”

打断西野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辛苦了。”

“楯冈……”

持续追查了十五年的案件，未解决就迎来了结束，山下也想对谁倾诉吧。虽然没有抓到犯人，但是每年都顶着人手不足的压力，已经干得不错了，绘麻心存感激。

“山下先生，事到如今……”

辛苦了。绘麻想说些慰劳的话，这位年近六旬的中年刑警，大概是要带着悔恨离开警视厅了。

但是，山下没有把话听到最后。

“两个月前世田谷区下马街道的案件，还记得吗？”

这才注意到山下的声音里透出的兴奋。

“嗯，嗯嗯……”

虽然那起案件不是我负责的，但是因为被媒体大肆报道，所以记得比较清楚。当时有一名年轻的女性被杀害，警方逮捕了与她交往的男人。听说虽然嫌疑人一开始招供了，但在初次公审时，却开始主张是自己是被逼招供的。

“那起案件，可能真的弄错了。”

“为什么？”

“从现场采集的毛发中提取到的DNA，和十五年前小平市女教师奸杀案犯人的DNA一致。”

视野剧烈摇晃，山下喋喋不休的声音直接穿过耳膜。

那……再见了。

十五年前的声音在耳畔苏醒，兴奋和恐怖交织着，复杂的情感爬上绘麻的背脊。

绘麻挂掉电话，用力地上下耸动肩膀调整呼吸。用湿巾擦拭着湿润的手掌，西野战战兢兢地偷偷看过来。

“楯冈前辈……没事吧？”

西野一脸担心地皱着眉。

“肯定没事啊。”

说着她拍了拍后辈巡警的肩膀，确实是虚张声势了。

绘麻会心一笑，不知不觉摆出十指指尖结合的动作。

“你以为……我是谁呀？”

注释

1
Yves Saint laurent，中文简称圣罗兰。是法国著名奢侈品牌，由伊夫圣罗兰先生创立，主要经营时装、美妆产品、香水、包具、眼镜、配饰等。——译者注

目录

前言

变异

转移

完全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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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系推理小说逐步进入中国读者的视野。随着时代更替，涌现出一大批不同风格的作家。日系推理能够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在于设立的各种奖项，这些奖项能为日本文坛输送新鲜血液，不断地创作优秀作品。“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2002年由宝岛社、NEC、Memory-Tech联合创办，以发现有趣的作品、发掘新的才能以及构筑新的体系为目标。主要奖项分为大奖、优秀奖、“隐玉”奖（编辑部推荐奖）等。

2017年，岩木一麻凭借《癌症消失的陷阱：完全治愈之谜》荣获第15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在短时间内其销量就突破了40万部，被众多小说评论家称为“医学本格推理的杰作”。古往今来，医学相关的推理作品有很多，但将医学知识与本格推理的诡计直接联系起来，促成真正意义上的“医学诡计”的作品却屈指可数。从本格推理的角度来看，本书焦点在于“在不可能实现的条件下，癌症竟奇迹般痊愈”。癌症为何会消失？能让患者痊愈的治疗法究竟是否存在？本书将从正面一一揭晓这些谜题，开启一段闻所未闻的医学推理故事。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变异

1．2016年8月3日（周三）　筑地　日本癌症研究中心研究所

“这不是杀人事件，而是活人事件。”

羽岛悠马坐在桌子对面，伸出食指扶了扶金边眼镜，坐在他擅自搬进研究室的意大利皮椅上愉快地抖动着纤瘦的身体。

“你说什么？”夏目典明听到陌生的词，反问了一句。

“你不仅脑子不好，耳朵也不好吗？活人！活！人！”羽岛说着探出身子，用手指蘸了蘸凝结在装着焦糖玛奇朵的杯子上的水珠，在桌子上写下了“活人”两个字。

明明桌子上整齐地放着高级钢笔和便笺本，为什么偏偏要用水渍写啊……

“啊，这么说也不是不对。”夏目表示部分同意。虽然他第一次听到活人事件这个词，不过并没有提出异议。他们两个人高中时期就认识了，已经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他很清楚如果现在冒冒失失地回应了，对方就会像早就等着他犯错一样开始絮絮叨叨地啰唆。虽然羽岛作为研究员能力很强，但是他从以前开始就有个坏习惯，喜欢用兜圈子的方式高谈阔论。虽然羽岛现在已经四十岁了，不过这份孩子气从夏目见到他的时候开始就几乎没有改变过，和他的外表一样。“那么，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有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羽岛露出少年般的天真微笑。一如既往的并非只有他的性格，夏目觉得他喜欢穿单色衣服的品位和他的长相一样没有发生变化。

“告诉我吧。”

“我再整理一下重点。”羽岛拎起刚才递给夏目的资料，“患者姓名是江村理惠，三十五岁。肺门区原发性扁平上皮癌，主要转移部位有四处，细小的转移部位遍布整个肺部，有十处以上。没有发生远隔脏器转移，诊断为癌症晚期。动脉、食道等处有发生深度浸润的嫌疑，无法选择手术及化疗。于是，你推荐她使用抗癌剂治疗。”

夏目沉默地点了点头，催促他继续说。

“但是，江村女士严词拒绝了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呼吸道内科著名的夏目医生的提议，不同意使用以延长性命为目的的抗癌剂治疗，转而使用‘慈恩会’这种可疑新型宗教推荐的自然食品疗法。三个月后，她再次接受夏目的诊断时，病灶竟然完全消失了。”

“嗯。”夏目懊恼地表示同意。

“于是，”羽岛表现出忍无可忍的样子，一把将桌上的传单推到了夏目眼前说，“你就这样被他们用来宣传的了。”

这张传单夏目已经看得腻烦，因为他太清楚上面的内容了。传单上用大字写着广告语“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呼吸道内科N医生也认可的奇迹”，江村理惠和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并排出现在传单上。虽然眼睛部分姑且画了一条黑线作为遮挡，但是，传单上出现的那对粗眉毛和深轮廓的脸形，认识夏目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她说想要纪念一下自己的癌症痊愈，就突然站在我的旁边，和她一起来的女性借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夏目觉得找这家伙来商量果然是个错误，一把从羽岛手中抢过传单。“我没想到照片竟然被用在了这种地方，现在想想，和她一起来的女性就是为了拍这张照片吧。”

“因为呼吸道内科的N医生只有你一个人啊。只要浏览过咱们研究所呼吸道内科的官方网站，即便是外人也能马上锁定传单上的‘白大褂医生’就是你。”

“嗯。不过，如果仅仅如此的话，我倒不会太在意。我会觉得只是偶然出现了癌症自然治愈的患者，那群人不过就是借此小题大做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虽然扩散到那种地步的扁平上皮癌自己消失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们只是将偶尔发生的概率事件拿出来当成既定经验大肆宣传而已。这是售卖具有轻微抗癌作用的食品的组织经常用到的伎俩。”

“不过，‘慈恩会’那群人早就已经在他们自己的主页上公开了你出具的诊断证明，并以此来证明江村女士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宣称自己的健康食品能够让她痊愈。”

“嗯，当时还在网络上掀起了一股不小的热潮。”

“真的很难办。”

“你这家伙是觉得事不关己，所以才来和我商量的吧？”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认可的奇迹，当然会成为热门话题。”

“我可没说过那是奇迹。因为当时江村女士问我能治愈晚期癌症是不是奇迹，我只是说这种事情非常罕见。她要求我出具的诊断证明上也只写了癌症治愈这个客观事实，我可是完全没有提及什么健康食品。”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群众只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东西。权威的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医生出具的诊断证明和他们的癌症治愈的宣言凑在一起，对想要相信奇迹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羽岛从夏目手里抢回传单愉快地摇晃着。羽岛在上学时就参加了推理同好会，这一类话题是他最喜欢的。

“不过啊，这件事你上司也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要再把情况梳理一下，可能的话，我想等找到真相的时候，再告诉他这件事。”这种事单单只是想一想就让人心情沉重。

“那倒也是。”

“喂，差不多就行了吧，你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就告诉我吧。”

羽岛虽然是医生，但是他只做传染病研究不做临床治疗，比忙于出诊的夏目在时间掌控方面更加自由。如果再配合他慢吞吞的节奏，那夏目就别想回病房了。

羽岛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是瞎了吧。我当然没有说过这是眼睛的错，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你打算浪费多久时间？就在你苦恼不已的这段时间里，还要依靠国民上缴的税金血汗钱给你发放工资。”

“所以，就算是为了更高效地使用国民的税金，你也应该快点儿告诉我答案吧。”

“听好了，我又前前后后考虑了一下。连抗癌剂都不能消灭的晚期癌症是不可能被自然食品完全治愈的，对吧？”

“嗯。”

“尽管明白了这一点，你依然只是在考虑癌症被治愈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实现的，然后，就因为自己找不到答案而苦恼。明明不可能治愈，你却还要去查找治愈的原因，愚蠢也要有个限度吧。你再好好看看片子，这张是癌症治愈前，这张是癌症治愈后。”

羽岛说完，将两张印着CT图像的A4纸并排放在了桌子上。

本来，常规的方式应该是由夏目将羽岛从研究所叫到医疗部门，一边看电子病历上的资料一边讨论。但是，羽岛既不是专业医生也不做临床治疗，更何况就连住院楼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怪人。如果被别人知道自己向羽岛请教临床方面的问题，夏目就会沦为住院楼的笑柄。

两张胸腔CT，左边治愈前的照片中，肺部由于不吸收低密度的X射线而显得黯淡，其中能看见几个白色的高密度肿瘤。右边治愈后的照片中则完全看不到肿瘤。

“这两张照片我看过很多次了，不管怎么想，肿瘤都消失了。不仅仅是CT图像的显示，病人治愈前的咳嗽症状也在治愈后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血液中扁平上皮癌相关抗原（血清SCC抗原）。所有数据都显示癌症已经治愈。”

“唉。”羽岛像在演戏一样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夏目你果然只看得到癌症。这种时候就要忘记咳嗽症状这样的肿瘤标志。难道说你想写一篇题目叫作《晚期肺扁平上皮癌自然消退的病例》的病例研究论文吗？我绝对不想成为合著者。”

“癌症得以完全治愈就是问题所在啊。如果不关注癌症本身，那要关注什么？”

“所以我说，这是癌症之外的东西。”

夏目直直地盯着羽岛，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虽然这家伙很奇怪，但是脑子确实很好。从研究生时期开始，羽岛就一直在负责统计处理数据的时候找出实验者本人都没注意到的新理论、新法则和新假说，哪怕是在传染病学之外的领域。虽然他偶尔会摆出一副自高自大的态度，不过那往往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或者只是他开玩笑的方式，夏目在与他长久的交往中明白了这一点。

“给个提示。”

“你说给提示，关注肿瘤之外的东西，就已经是很大的提示了，甚至可以说是答案了。”

“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明白啊。”

“你不喜欢享受自己解谜的乐趣吗？不可能吧？我以前借给你推理电影的DVD时如果告诉你谁是犯人，你可是会大发雷霆的啊。”

“那是因为你贴在DVD上的便条上写下的犯人名字不是实际的犯人吧。你为什么要把不是犯人的家伙写成犯人啊。我就是按照你的提示看的……不，我不想说这个，这两件事不一样吧。我现在真的很困扰，就算不马上告诉我正确答案也可以，至少给我一个能让我听得懂的提示。关注肿瘤也得不出结论这种意义不明的话就不要说了，这就是纯粹的肿瘤问题啊。”

“那我这么跟你说。推理小说中不是经常会出现看起来是密室，其实只是为了作假不在场证明的情节吗？以为是谜的地方其实不是谜，实际上是读者中了作者的诡计，被引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你的情况就像这样。”

推理小说？他在说什么啊？

“越来越不明所以了。”

“我都这样说了，你还是不明白啊。我到底要怎么说你才能懂？我该如何是好？”

羽岛皱起眉头双手抱头。这回不是演技，而是真的觉得烦恼，这一点让夏目大为光火。

“你再给个具体点儿的提示啊。”

“不，我要是说了你就全明白了。”

“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

“你真无聊。”羽岛的表情就像喜欢的玩具突然被人收走的孩子，“那我就说了哦。这张胸部CT图像将射线厚度设定得很薄对吧？这样一来就会因为过于精细而忽略一些问题。”

“过于精细？”

“没错。”羽岛点了点头。

确实，夏目要求拍片子的CT技师将射线厚度设定得比较薄。CT是使用X射线扫描身体的横截面做成的CT图像。让X射线一边扫描身体一边照相。切面越薄越容易发现细小的肿瘤，方便观察详细病情。

“那应该用多少毫米合适呢？”

“十毫米吧？再厚一点儿也可以。”

夏目苦笑道：“十毫米？那样就会漏掉小肿瘤了，难得有了精细的CT图像，我不明白特意加厚射线有什么意义。”

羽岛露出一个毫不在意的笑容。

“你就当被我骗了，试试设定成十毫米重新扫描一次嘛，然后你一定会发现自己真的被人骗了。如果这样还发现不了，那我就没办法了。”

要想重新扫描CT图像就必须回住院楼。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为了保护患者的个人信息，记录患者信息的医疗网络和研究网络相互独立。羽岛无法在自己的房间登录医疗网络要求CT技师扫描CT图像。

夏目觉得现在就算自己说得再多也只会增加自己盯着羽岛这张笑脸的时间，于是留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就起身准备离开。

“快点儿回来，我等你哦！”没有理睬羽岛可恶的声音，夏目径直走出了房间。

傍晚的医生办公室一片寂静，大部分医生都出去看诊了，这份寂静让夏目更加焦虑，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份非常规的工作……

夏目从自己的电脑里调出江村理惠的电子病历，要求CT技师用十毫米的厚度重新扫描CT图像。这个时间CT技师不忙，应该马上就能做好。

桌上放着用二毫米的厚度扫描而成的胸部横截面CT图像。夏目将癌症治愈前后的两张CT扫描图像的图片进行比较，果然一张图片上有多个肿瘤，而另一张并没有。

羽岛说通过将厚度设为十毫米就能看出一些东西。

但是那家伙并没有看过用十毫米的厚度扫描出来的CT图像，却从二毫米的厚度扫描的CT图像中看出了端倪。他究竟看出了什么呢？

夏目想了一会儿，十毫米厚度扫描的CT图像已经送了过来。打开文件，重新扫描的胸部CT图像出现在他眼前，如他所料，几个细小的肿瘤由于图像变得粗糙而完全消失不见了，大肿瘤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夏目叹了一口气，他果然看不出什么东西，是羽岛想错了。

另一张肿瘤消失后的CT图像也送回来了，当然，这张上并没有出现新的肿瘤。只是此前虚线形的血管由于CT图像变得粗糙而连在了一起。虽然血管的分歧变得容易观察了，但是并没有发现肿瘤。她的肿瘤确实消失了。

慎重起见，夏目最后将两张CT新图像放在一起观察了一番，就算这样做也没有意义吧。一张CT图像上有很多发生肺内转移的肿瘤，另一张上没有。这个结论怎么想都不会改变。

夏目一边想，一边将两张CT图像放在投影上。一瞬间，他感到了轻微的不协调。这两张CT图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很清楚不是有没有肿瘤的问题。不是肿瘤，而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夏目再次对比了两张CT图像，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仔细一看，真相一目了然。

一周后，夏目在住院楼的最上层—十九层的餐厅和羽岛吃了一顿错过饭点的午餐。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客人了，所以店里很安静。夏目的主食是煎鸡肉，羽岛点了一份芝士烤汉堡肉。

“我本来想直接联系警方的。”羽岛一边将切成小块的烤汉堡肉放进嘴里一边抱怨。

“我们对那些手续不熟吧，而且本来就不能跳过运营部擅自采取行动。”

“一边向警察出示数据，一边揭开欺诈事件真相的天才研究员侦探。是不是非常戏剧性非常帅气？太适合我了。”羽岛一边擦嘴一边说道。

“天才研究员侦探？我们，不，至少我没有这个闲工夫。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比较安心。这件事虽然有些特殊，不过以前也出现过用别人的医保卡看病的骗保行为。”

“医保卡上也应该贴上照片啊。不过这次的事就算有照片也不会被揭穿就是了。”

“啊，是啊……”

夏目带着不愉快的心情回想了一下一周前的骗保事件。两个人竟然是同卵双胞胎，其中一个患了癌症。

“不过，我们还不知道江村是不是真的有双胞胎姐妹。”

“加厚CT扫描厚度，让CT图像中肺部血管的分歧点更清晰之后就能发现血管特征的不同。原以为是同一个人，其实是两个人的CT图像。这种情况认为是同卵双胞胎装成同一个人来看病很合理吧。”

就算是遗传基因完全一致的同卵双胞胎，指纹和血管分歧方式也各有不同。通过静脉认证和视网膜认证等方式可以区别同卵双胞胎。

“合理吧。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完全没发现，一直在苦恼肿瘤是怎么回事。”

羽岛不由分说地用叉子叉起自己盘子上剩下的胡萝卜和西兰花配菜放到夏目盘子上，然后拿走了一片煎鸡肉。羽岛喜欢做饭，他不吃冷冻蔬菜，说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夏目听了羽岛的说法后有些烦躁，不过他马上进行反思，意识到错在自己。如果没有羽岛的话，他现在一定依然不知所措。

“我很感谢你。但是，为什么你能够只凭借看不清血管的两张CT图像就看出是两个人呢？我承认是我太大意，但是既然是同卵双胞胎，那两个人的血管特征自然也十分相似。”

“这是因为按照常理来讲，如果事先放出大话，然后真的使用健康食品治愈晚期癌症这种事完全不可能。既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必须以它没有发生为前提建立假设。如果像你那样去考虑癌症是怎么痊愈的，就正中对方下怀了。”

哎呀！夏目静静地摇了摇头，将羽岛给他的胡萝卜放进嘴里，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

“但是，那些人为什么要选这么危险的方法呢？我觉得用这种方法宣传健康食品很不划算啊。”

“是这样吗？如果只有你的话不就发现不了了？而且，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都出具了剩余寿命诊断证明后还能治愈，宣传效果一定格外好吧。因为就算没有这样的认可，癌症晚期患者也会把健康食品或者奇怪的治疗方法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积极尝试。”

夏目点了点头：“也许确实如此吧。不过，你觉得她的双胞胎姐妹为什么会参与这次欺诈事件呢？”

“这种事情我哪里知道啊，大概是教团给了足够的钱，或者她是虔诚的信徒，会开心地执行教团的命令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癌症晚期患者能判刑吗？欺诈罪好像挺重的吧？”

羽岛抱着胳膊：“嗯，法律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不过欺诈事件的主犯应该是使用江村女士医保卡的健康双胞胎吧，虽然江村女士不能说无罪。如果是不能忤逆宗教团体的命令，法庭应该也会酌情处理，我想就算她被起诉也不会判得很重吧。”

“你说就算起诉，她没有被起诉吗？”

羽岛点了点头：“还不知道医院运营部和江村女士的健康保险公司会不会把这次的事告诉警察。这次欺诈的金额不大，而且性质也说不上特别恶劣，只是拍了一次对健康人来说不需要的CT罢了。因为没有必要，所以双胞胎的任何一方都没有获得利益，只是接受了一次没用的放射线辐射而已。毕竟欺诈是指欺骗他人获得利益。”

“确实是。”

“而且因为医疗费还没有结算，所以我们医院的行政部门大概会要求江村女士的双胞胎全额自费治疗费用吧，只要对方支付就不走刑事程序。如果我们要求，对方大概也会老老实实支付的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虽说是坏事，还是希望癌症晚期患者不要因为这次事件受到影响，不能安享最后的时光。”

夏目笑了：“你难得没有贯彻自己的理念啊。”

羽岛露出意外的表情：“哪里啊？”

“天才研究员侦探大人不是想自己去找警察，证明欺诈事件存在吗？”

羽岛摇着头叹气：“那肯定是开玩笑啊。”

“是吗？”夏目还在捉弄羽岛。

“虽然不做临床，我毕竟算是个医生。所以……”羽岛看向窗边的桌子。

那里有一个大概在上小学低年级的女孩子正在和父母一起吃饭。女孩身边立着吊瓶架，小小的手腕上缠着橡胶软管，应该是正在注射抗癌剂。

“只要在良心能接受的范围内，我心里有比贯彻法律正义更重要的事。”

听着羽岛的话，过去的记忆在夏目脑海中一闪而过。

夏目也曾经有过刻苦钻研基础研究的日子。

直到十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被迫修改了轨道。

2．2006年9月5日（周三）　本乡　东都大学医学院

纯白色的小老鼠在饲养箱里不慌不忙地蠕动，背上驮着肿瘤。长方形的饲养箱是铝制的，像一个大饭盒。小白鼠身上的肿瘤是人类癌细胞移植到鼠体后成长而成的。

一个盛放着背负人类癌症的小白鼠的大饭盒。

夏目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虽说昨天又为了强行赶进度撰写投稿论文，只小睡了三个小时左右，不过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做实验。

放着一排饲养箱的不锈钢工作台的周围，一群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专用工作服的人们打开箱子不断拎起小白鼠，放在电子秤上称过体重后，又用电子卡尺记下肿瘤的大小。

“这个箱子里，小老鼠的肿瘤小了很多啊。”一名负责记录数据的女性饲养助理抬起头说道，“是不是药产生了效果？”

“可能是。不过测量时请不要在意这些，要是主观想法影响了测量值就糟了。”

夏目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饲养助理。因为戴着口罩，饲养室内很难看出彼此的情绪。

与熟练的饲养助理建立信赖关系是动物实验成功的绝对条件，这是研究生导师，肿瘤内科讲座教授西条征士郎老师的教诲，夏目自己平时也有切身感受。卡尺的测量值会定期检查，由多人测定后查看是否存在人为误差，所以他刚才的提醒不过是走一走形式而已。

“我会准确测量的。”她点了点头，“不过，我已经帮忙做实验这么多年了，凭直觉就能大概感受到实验进行得是否顺利。”

夏目点了点头：“这样就好。”

实际上，夏目也觉得这次实验进行得很顺利，和生物风险投资公司共同研究的抗癌剂说不定值得期待。

戴着口罩穿着工作服很难通过表情来交流，而且呼吸困难。这套装备并非为了保护人类不被实验动物感染，而是为了保护小白鼠不被人类可能携带的病原体感染。

房间两侧排列着八层组合式不锈钢架子，每一层都装着丙烯玻璃门。仅这一个房间里就养着一千多只小白鼠，但是并没有小白鼠特有的，像坚果一样的气味。

气味之所以不明显，是因为饲养室始终维持着较高的气压，臭气可以从安装在架子背面的排气口排到室外。流动的空气不仅是为了除臭，这层空气屏障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防止外界的病原菌侵入。

住在严格控制卫生环境的饲养室里的小白鼠们有着外表看不出来的重要特性，那就是原发性免疫缺陷病（又称先天性免疫缺陷病）。因为它们在平常的环境中很容易被感染，所以必须养在没有病原菌的清洁环境中。

这间饲养室为了防止外界的病原菌入侵，满足被称为SPF的特定抗菌规格。在进入饲养室前，工作人员必须换衣服，并且进行严格消毒。他们还必须每周进行病原体监视检查。

重度先天性免疫功能缺陷的小白鼠之所以对研究十分重要，是因为在它们身上比较容易展开移植实验。哺乳类动物的免疫系统很发达，可以识别自身和非自身组织，普通的病原体自不必说，就算是移植同种动物的组织，也会被免疫系统当成异物迅速排除。但是，小白鼠的免疫系统有着先天性严重缺陷，就算是不同物种的人类细胞也可以移植。像这样将一个物种的组织移植到另一个物种体内的实验叫异种移植，这类实验品就叫作异种移植片。

移植到小白鼠身上的人类癌细胞在小白鼠体内形成肿瘤，并且会从移植位置向其他组织进行远隔转移。给小白鼠注射抗癌剂后，可以通过确认肿瘤大小和是否转移来检验药物的效果，同时观察药物本身是否存在严重的副作用，由此获得有助于此后临床试验的数据。

夏目看向墙上的时钟。在进入饲养室之前，他已经将昨天测定的先行试验群的数据交给了在公共卫生学教室的羽岛。现在解析应该已经结束，抗癌剂的效果应该已经分析出来了。

他想尽快离开饲养室去看解析结果，但是动物检测还需要一个小时，他必须留在这里。

研究生活几乎都是在重复普通而单调的工作。尽管如此，依然有众多研究员废寝忘食地为研究献身，只为了发现结果时那一瞬间的甜美感受。

对夏目来说，今天就应该是平时的辛苦付出得到回报的日子。

饲养室的工作结束后，夏目离开SPF区域，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就来到了走廊上。SPF区域的温度全年保持在23度左右，湿度也受到严格控制，而走廊则不同，秋老虎天气残留的热气混在其中。尽管已经进入九月，今天的最高温度依然将近35度。

乘坐直梯来到一楼后，弥漫在走廊里的暑气变得更加强烈。

夏目做好心理准备后，站在自动门前，在门打开后离开了动物实验楼。令人窒息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小跑着逃进了旁边的一栋石头建筑，医学院一号馆。门刚刚打开，凉爽的空气就将他包围。

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头走廊里挂上了写着“禁止穿木屐”的木牌。夏目心想，如今的时代，谁还会穿木屐，不过如果真的有人穿着木屐走在这条静谧的走廊上，确实会让人受不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夏目走进风格完全不同、非常现代化的三号馆，乘坐直梯前往七楼的肿瘤内科教研组研究室。

打开研究生室的门，每个坐在电脑前的研究生都看向他。夏目看到他们笑容满面的表情后明白了一切。

“怎么样？”

夏目旁若无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问羽岛。羽岛是基础教研组公共卫生学教研室的研究生，两人从高中时期起就是好朋友。他很擅长统计分析，虽然“怪人”的名号流传甚广，也有人讨厌他，不过确实是值得信赖的研究搭档。

“非常好。虽然我觉得没必要用那么多小白鼠，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比事后没有看出显著差异，再后悔没有用更多的小白鼠来进行试验要好得多。”

因为抗癌剂研究要牺牲动物宝贵的生命，所以进行动物实验前会首先使用培养好的细胞在试管内进行试验，然后使用少量小白鼠测试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再进行像此次这种大规模的动物实验。

“让我看看。”夏目在羽岛背后仔细看着显示器。纤瘦的羽岛虽然态度傲慢，不过也无法对他造成物理上的阻碍。

显示器上呈现着统计软件的图表和统计处理结果。正如期待的那样，注射过新药的实验组小白鼠身上的肿瘤缩小了。有时候尽管肉眼就能看出差异，不过依然会出现统计处理的结果显示这种差异在科学角度没有任何意义这种令人气馁的情况。

“这不是很厉害吗？”夏目拍了拍羽岛的肩膀。

“我不觉得在小白鼠身上进行治疗游戏有多么厉害。”羽岛摇了摇头。

“别开玩笑了，难道你想一下子就进入临床试验吗？”

“我可没这么说。”

“你又想说比起化疗，应该致力于早期发现和预防了吧。”

“没错，”羽岛点点头，“如果水槽的排水口发生堵塞，水都溢出来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先关掉水龙头，对吧？你们现在所做的就是不理会正在出水的‘水龙头’，而是去擦拭不断溢出的水流。”

羽岛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

“这真是学公共卫生学的人会说的话。如果将人类当成一个集体来看待，你的解释也许没错，但是我们现在想解决的是一个个为癌症所苦的患者的问题。而且按照你刚才的比喻，我们也是在努力关闭水龙头啊。我之前没和你解释，只是让你帮忙统计分析，其实我们这次实验的新药是以干细胞为目标的。”

夏目想，没错，我们是在试图关闭“水龙头”。

癌细胞中有一种被称作癌症干细胞的特殊细胞。癌症干细胞自身几乎不会分裂，但它是不断增殖的癌细胞的“源头”。

传统抗癌剂大多具有强烈的毒性，通过进入分裂行为活跃的癌细胞来杀死它们。因此同样会进入分裂旺盛的正常细胞，带来强烈的副作用。更糟糕的是，传统抗癌剂对癌症的元凶，即几乎不会分裂的癌症干细胞产生的效果甚微。完全是这种不去关闭正在出水的水龙头，只是试图擦除溢出的水流的状态。

伴随分子生物学的不断发展，人们逐渐明确了生命的构造，只与特定目标结合的分子靶向药物纷纷登场。这种药以癌细胞内的蛋白质等为目标，所以能够抑制治疗时伴随的副作用。以癌症干细胞为目标的靶向攻击应该能够关闭“水龙头”。

这次，生物风投公司委托东都大学肿瘤内科做新药候补化合物的动物实验，也是因为西条老师开发出了独特的实验方法，用来检查针对癌症干细胞的抗癌剂效果。

“原来如此。”羽岛点了点头，他脸上嘲讽的笑容消失了，“你也在用你的方法尝试关闭‘水龙头’啊。”

“还不知道能不能关上，不过，我确实是想关掉‘水龙头’的。”

羽岛带着奇怪的表情再次点了点头：“虽然针对癌症干细胞的抗癌剂的效果还是未知数，不过还是祈祷一切顺利吧。”

羽岛思维敏捷，讨厌与本质无关的事情。特别是那种标榜着将来应用在临床上，实际上怎么想都对患者没什么帮助的“为了研究而研究的研究”让他极为鄙视。他经常因为在学会上对所谓泰斗级研究员表现出对抗的态度而引发问题。

实际上，羽岛绝非别扭的人。虽然他接受的过程有些麻烦，不过他一旦接受，就会真心提供帮助。

“我现在要去老师那里汇报数据，你一起来吗？老师很在乎分析手法的细节，我可回答不上来。”

“抱歉，我还有很多别人托我做的工作。一会儿还要去生化学科室和感染控制科。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发短信问我，我会尽快回复。”

“你还是那么忙。”

“托各位的福，只有合著论文在增加，我想要更多自己写论文的时间。”

“你这么说我真是惭愧。”

“帮你没问题，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抱歉，今晚我请你吃个饭吧，还有纱希。”

冬木纱希是夏目的未婚妻，毕业于文学系，现在是出版社旅行杂志的编辑。

“我今天和森川约好在学校食堂吃晚饭了，咱们四个人一起吃好了。”

“森川啊，好久没见到他了，要是不打扰你们的话就一起吃吧。”

森川雄一也是两人高中时期就认识的朋友。他是理学系数学专业的研究生，毕业后在保险公司上班。森川在初中毕业前一直在大阪生活，就职后在位于大阪的总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去年调到东京分公司之后偶尔会来大学和羽岛、夏目一起吃晚饭。

“说什么打扰，有冬木在就不能太邋遢，这样更好。那就今晚六点半在学校食堂见。”

羽岛说完站起身来。

目送羽岛离开后，夏目总结了刚才收到的数据重点，做好资料打印出来。

来到走廊上，夏目向同一层老师的房间走去。房门关着，不过透过门侧明亮的窗户可以看到房内的荧光灯亮着。就算有客人在老师也会打开房门，只有在讨论复杂的问题或者需要格外集中精力工作的时候才会关上门。

夏目觉得现在不能敲门，他看了看旁边的助教室。那里是两位助教和老师秘书的房间，两位助教不在，女秘书坐在入口附近的桌子上。

老师的房间和助教室之间有道门相连，无须通过走廊就能进进出出，不过平时并不会开放，现在果然也关着。

“老师在吗？”夏目站在房间入口处指着老师的房间询问秘书。

“院长和事务长在……”她微微皱起眉头。

“出什么事了吗？”

旁边的房间中传来怒吼声，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似乎是院长的声音。夏目从没见过老师怒吼，也不清楚事务长的性格，不过他应该不会冲着教职员工大吼大叫。

“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已经二十多分钟了。”

“出什么事了？”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院长突然和事务长一起来了，对我说不用倒茶，然后他们就这样一直关着门。”

老师门上贴着的纸上写了“拒绝超过五分钟且与研究无关的会面”，并且身体力行。虽然和过去相比已经改善了很多，不过医学院内部的派系之争至今依然相当复杂。为了和各方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保持距离，更有效地利用时间，在个人会面方面设置时间限制就成了有效的屏障。当然，与学生讨论研究课题的会面不包含在其中，老师会花时间耐心解答学生提出的问题。

就算听不到怒吼声，夏目也不认为老师会与院长和事务长讨论关于研究的问题。据夏目所知，这是老师第一次打破“五分钟会面时间”的规则。

夏目很好奇他们在讨论什么，但又不能偷听，听到刚才院长的怒吼声，只怕谈话不会简单地结束。

夏目正打算和秘书说自己下次再来，走廊那边老师的房间大门突然猛地开了。

院长自房内飞奔而出，他因为怒火中烧而红着脸，完全符合“像鬼一样”这个形容。夏目一瞬间以为跟在他身后的是老师，结果发现那是身高和长相都和老师十分相似的事务长。以前，他曾经因为逆光的原因将事务长错认成了老师，远远地朝他打了招呼。

事务长带着轻蔑的表情离开老师的房间，然后一路小跑追上了快步离去的院长。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夏目的存在。

看来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不过从院长他们刚才的表情来看，老师现在大概也没办法冷静地讨论研究课题。夏目觉得还是下次再来拜访比较好。

“我下次再来。”

夏目跟秘书说完后来到走廊上，突然感觉门在身后被打开了。他回头一看，老师正站在门口。

“啊，是夏目啊，你把数据带来了吗？”

老师戴着银框眼镜，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额头饱满，他低头看着夏目，眼中闪烁着猛禽一样锐利的光，同时眼神中带着慈爱，嘴边泛起微笑。

“是的。不过您似乎很忙，我正打算下次再来。”

“不用，刚好麻烦事已经解决了。让你久等了，现在就开始吧。”老师说着，轻快地伸出长臂指向自己房间的门。

“那就拜托您了。”夏目鞠了一躬。

老师催促夏目坐在能坐下六个人的木桌旁，将装着夏目实验数据的文件夹从书柜中取出，盘起长腿坐在夏目旁边。学生们经常会在这里向老师报告。

夏目将打印出的三张A4纸资料摆在老师面前。资料经过整理，不需要说明，扫一眼就能看懂大致内容。老师一边翻一边迅速读完了所有资料，接着他又重新回到开头，视线像在进行精密扫描一样检查着资料的内容。

夏目突然看向摆在房间尽头的巨大白板，白板通常在研究讨论进行到白热化时用于总结思路。夏目曾多次看到老师一个人面对白板的样子。

现在白板上的内容应该是老师一个人写的。上面全都是老师潦草的字迹，看样子完全没打算让其他人看，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手写体的英文，几乎看不懂。

不过依然能看出几个单词，特别吸引夏目的是那个表示“异常新生物”，也就是表示“肿瘤”的单词neoplasm（赘生物）旁边，有用日语写着的“拯救”二字。这两个单词都不该出现在老师房间的白板上。

neoplasm这个单词几乎不会用在临床或基础研究中。一般在公共卫生领域中用于死因分类。羽岛所在的公众卫生研究室可以暂且不提，不过，这个单词在肿瘤内科非常陌生。

“拯救”这个词并非完全不会用在肿瘤内科。

与夏目身处同一研究室的一位同事在研究一种遗传因子，这种遗传因子可能有抑制癌症发生的功效。

在利用基因重组技术击溃这种遗传因子的小白鼠身上，癌症发病率会增加。在这一组小白鼠身上重新导入这种遗传因子，等遗传因子充分发挥作用后，癌症发病率又会降至原本的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通过再次导入遗传因子降低癌症发病率的做法会用“拯救”这个词来形容。

击溃遗传因子再导入遗传因子的实验十分费事，还要进行遗传因子重组等各种操作。如果只是在最初让遗传因子不能发挥作用，就无法严谨地确定癌症发病率的增加是否真的是因为遗传因子不能发挥作用所导致。当遗传因子的功能恢复后，如果癌症发病率恢复原状，那么这种遗传因子能够抑制癌症的可能性就非常高了。这个实验就是通过减一之后再加一，观察是否能够回到零的这种方法来确认结果的。

但是研究室中不会使用“拯救”这个词，更多的情况下会使用表示同样意义的英语单词rescue（抢救）。与老师讨论这个研究课题时，夏目并没有听他使用过“拯救”这个词。

而且，“拯救！”这种加入感叹词的书写方式与研究室的研究风格完全不搭。老师究竟在思考什么问题呢？

夏目在旁边找了找其他能够看得懂的单词，看到了TLS（肿瘤溶解综合征）这个缩略语。然后是用手写体写的……难道是risk（保险对象）？

“不错啊。”

夏目慌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与老师满意的目光相接。

“结果很美好，很不错，只是略显无聊。”

夏目苦笑：“我也这样认为。”

“药剂组中早期出现衰弱，执行安乐死的几例你怎么看？”

“我把采集到的血清送去解析了，我认为是肿瘤溶解综合征。”

老师点点头：“是啊，我也觉得是TLS。”

肿瘤溶解综合征是肿瘤细胞死亡时发生的紧急症状之一。当抗癌剂发挥了显著的效果后，肿瘤细胞短期内大量溶解，释放出细胞内代谢产物，积攒在癌变细胞内部的核酸、磷酸及钙一起流入血液中，可能会引起重度电解质异常和急性肾功能不全，很多时候会导致死亡。

随着治疗方法的进步，人们能够不通过外科手术直接取出肿瘤，而是通过抗癌剂及放射治疗在体内大量杀死癌细胞，但是，这种治疗方法会导致发生TLS的风险逐渐增加。这个问题原本只存在于白血病那样的血液肿瘤中，近年来因为抗癌剂的进步，在固体肿瘤中出现的病例也逐渐增加。

随着抗癌剂的效果越来越好，又出现了新的危机。虽然这种事很讽刺，但是站在治疗者的立场上来看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不能用一句讽刺来解决。

“血清的数据出来后我会拿给您看。”

“肿瘤组织的病理分析出来后也让我看看，应该能够观察到大量细胞死亡。”

“好的。”

“这次的小白鼠们很可怜，不过在临床上可不是说一句可怜就能结束的。既然你是肿瘤内科医生，TLS就是无法避开的紧急病症。”

夏目点点头：“是的，我会铭记在心。”

“由于抗癌剂效果太好而导致患者死亡，这对肿瘤内科医生来说，没有比这种事更让人悔恨的了。一会儿我会告诉你最近出版的总论，你好好读一读。”

“谢谢您。”

“这次的统计和数理模型也是拜托羽岛做的吗？”

“是的。”

“你有个不错的朋友，他应该会成为优秀的研究员吧。”

“虽然人有些奇怪。”

“说到这儿，在我眼里你也是相当不符合大众标准的人啊。”老师高声笑着说道，“要是结果更难理解就有意思了，因为如果出现相当有趣的结果，你取得学位的时间就会相应推迟。”

“如果能得到有趣的结果，花多少年都没有关系。”夏目开玩笑地说道。老师的性格能够接受这样的坦率。

“也不能这样。”

老师的嘴边还留着笑容，眉头却轻轻皱起。

“怎么了？”夏目猜测老师的下一句话应该是玩笑，所以笑着问了一句。

“因为我干到明年三月份就不干了。”

“欸？”夏目原本在等待老师的玩笑，听了这句话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敛笑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老师的双眼中充满温柔，嘴边的笑容却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老师要辞官？不，如今国立大学已经变成法人，应该说是辞职吧。夏目混乱的大脑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个问题。

“您要去其他大学任教吗？”

老师轻轻摇了摇头。

“那您是要去哪个研究所任职吗？难道是要出国发展？”

老师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不再做研究了。”

老师要放弃研究？

夏目从医学院毕业后，这几年一直专注于初期临床进修。然后以取得博士学位为目标敲响了老师研究室的大门。

一开始，老师不愿意让夏目进入研究生学院，但被夏目的热情所打动。最后，收夏目做了自己门下的博士生。

因为在要调动到其他大学等情况之前，老师会停止接收学生，所以自然出现了老师要调动的传言。但是老师什么都没有说，就算问他本人他也只是含糊其词。

夏目在进行执业医师培训的同时上着研究生课程，生活极为忙碌，不过在老师的支持和鼓励下，总算度过了这段艰难的日子。

他本打算在今年三月结束为期四年的博士课程，成功获得博士学位的……

“怎么会……”夏目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学位还是按照原计划，一定会在今年拿到。我一直就相信这次动物实验会有不错的结果，这次看到数据后终于安心了。等下个月凑齐更详细的数据后，你就可以开始写论文的实验结果部分了吧。之前你交给我的论文绪论写得不错，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夏目已经将写完的绪论交给了老师，内容包括研究背景和研究目的。没什么大问题自然是好事，但夏目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并不开心。如果没有出现不正当研究、公费私用之类的丑闻，或者是出现重大的健康问题，大学教员一般不会不经过调动就直接辞职。

情况一定很严重吧。老师笑了，似乎是顾及夏目的心情。

“我突然辞职一定会让你瞎想，不用担心，我既没有不正当研究也没有私吞研究费用，健康状况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您为什么要辞职呢？”夏目条件反射似的询问。

“我只能告诉你，是我个人的原因。”从老师的表情和声音中能够感受到一丝迷茫。因为老师平时的精神状态极为稳定，所以只要有丝毫的波动就很显眼。

夏目紧紧盯着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觉得只要这样盯着，老师就会说些什么。

大约五秒钟，对沉默的对视来说时间过长了，老师低头笑了笑。这个瞬间，夏目感受到了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啊，真是抱歉，”老师抬起头，“你还记得你来的时候说过想在我这里取得博士学位吗？”

夏目点点头，是啊，和那个时候一样。

“我告诉你因为各种原因我不收学生的时候，你也是这副不肯罢休的表情。一般人如果听我说了因为有些事今年不收学生的话，都会善解人意的不再深究。”

夏目从老师口中听到似曾相识之感的来源，觉得脸颊发热。

“夏目，我折服于你当时的热情，选择你作为我的关门弟子。若非如此，原本我应该更早一些辞职的，考虑到这个原因，如果我完全不告诉你原因就辞职，也许多少有些前后不一致。”

“是的。”

“你还真是经常说‘是的’。”老师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这样也好。我对院长说了要辞职，他勃然大怒，然后让我延迟辞职时间的你马上就出现了，不能不让人感受到这就是命运啊。”

老师停顿了一下，问夏目：“你为什么想要做医生？”

“因为我听说做医生可以理解生物的本质，这份理解可以帮助别人。”

老师侧头说道：“很多医生都会说要帮助别人，理解生物的本质倒是很少听到。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我患上小儿白血病的时候，主治医生对我说的话。当时他告诉我：‘普通的形态，普通的状态，患病时的形态，患病时的状态，只有全部了解的人才能成为医生，也只有医生能够学到这些。’我当时小，只觉得这些话好像很厉害，如今取得医生资格之后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原来如此，这句话分别对应了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和临床医学啊。”老师佩服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听说，老师做医生是为了救人。”

“嗯，准确来说是想帮忙救人，如今我的想法依然没变。”

“您想放弃研究，成为纯粹的临床医学家吗？”夏目问出这句话时语尾并未上扬。

老师摇了摇头。

“我今后要做的职业不能称为医生。”不知什么时候，老师的眼中浮现出只能称之为苦涩的神情。

“我要放弃医生一职。”

“不仅仅是医学研究，连医生的工作也要放弃吗？”

“嗯。”

“那您要做什么呢？”

老师没有理会夏目的质问，抬头久久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他重新看向夏目时，先前的悲壮感已经消失，他已经恢复了平时清爽的表情。

老师挺直腰杆，用符合东都大学医学院教授的威严表情说道：“我要做医生做不到，又只能由医生来做，而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

夏目刚刚和羽岛、森川和纱希共进晚餐。夜间的学校食堂很冷清，一半以上的地方已经关上了灯。尽管夏目不喜欢这种寂寥的气氛，但这是考虑到为白天的学生数量所做的设计，他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之前不是有传言嘛。等我们毕业后，西条老师就不收博士了，也不再作为研究代表申请外部的研究资金。”

羽岛说完，装模作样地点了两下头。

夏目摇了摇头：“也有传言说有研究条件更好的地方在挖老师，包括外国的机构。人事变动只要没决定就不能透露，这是规定。就算是国外，我也打算跟着老师一起去。可是……”老师怎么会辞去大学的职务，还要放弃研究。

森川插了一句：“无论是学生还是科研经费，一般只要离开大学就会带走。我可没听说过为了调动好几年不收学生，也不申请研究费用的。”

“也许是这样。但正因为如此，老师要出国的传言才更可信。因为老师是优秀的研究员，总是指责日本医疗和研究中存在的各种问题。而且……”

“而且？”纱希扬了扬眉毛。

“老师失去了妻子和女儿，如今独身。我觉得他也可能因为这个原因离开日本去国外开始新的研究生活。”

“两人都去世了，是意外吗？”森川疑惑地问。

“不，老师的妻子在十年前因病去世了。”

老师在还是医学院学生的时候，爱上了与自己同为基督教徒的东都大学医学院事务员，后来两人结了婚。老师作为医生，让妻子因病去世该多懊悔啊。

森川接着问：“老师的女儿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怎么去世的？”

“六年前吧，我不知道原因，不过……”

“不过？”

“有传言说是自杀，因为大学里没有人被邀请去参加葬礼。”

因为当时没有报道，所以可以确定不是事故或案件。如果是因病去世，没有人被邀请去葬礼就很不自然。如果是自杀，事情就合理了。

“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羽岛冷冷地看了森川一眼：“都不知道是不是自杀，你问原因也没人知道吧。”

夏目点了点头。老师女儿的死几乎完全是个谜，不能轻易询问，就算问了，老师应该也不会回答。

“妻子和女儿的死与老师的辞职会有关系吗？”

“森川你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意义。现在不知道老师辞职的原因，只要他没说‘我不能告诉你们辞职的原因，不过与家人的死有关’，我们就没办法知道。”

确实，老师家人的死与辞职的关系现在看来并不明确。

不过，夏目只想知道老师辞职后要做什么，至少不能不去想。

夏目对身边的人说道：“我特别在意老师说的，他辞去医生一职后要做‘医生做不到，又只能由医生来做，而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这句话。”

老师说完那句奇怪的话之后，夏目当然问了其中的含义。

但老师只是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让夏目不要担心博士学位的事，如果想继续研究现在这个领域，他保证可以为他介绍很多职位。然后老师说和别人约好了一起吃午饭，离开了房间。虽然夏目不想放弃，但是看这个样子，无论坚持多久老师都不会再多说了。

“医生不能做，又只能由医生来做什么的本身就自相矛盾吧，像谜语一样。”纱希歪着头说道。

“老师不会说出单单只是自相矛盾的话。”夏目撇了撇嘴，“羽岛你怎么想？”

羽岛抱起胳膊：“刚才，我听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基础研究。”

“什么意思？”

“说到医生的使命，最重要的就是拯救患者。当然了，致力于基础研究也间接对拯救患者做出了贡献。但是，可以说不直接拯救患者就‘不是医生’，另外如果不是医生，就很难得到从患者身上采集的样本进行基础研究，所以说‘只有医生能做到’也算合理。”

“但老师说他放弃研究了啊。”

“是啊。”羽岛点了点头。“而且‘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这种说法不能用基础研究来解释。有很多人虽然有医师资格证，却从不治疗病人而致力于基础研究，我就是这样。”

“做政治家呢？”森川说道。

“嗯。”羽岛陷入思考，“成为政治家确实不能直接帮助患者，也许能够提出只有医生才能提出的政策提案。也算符合医生不能做，又只能由医生来做的条件。”

“果然是政治家吧！”

“不，”羽岛坚决地否定了。“政治家也不符合‘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这个条件，因为以前也有过成为政治家的医生。”

“如果是总理大臣呢？”森川不肯罢休。

夏目和羽岛都哑然失笑，然后夏目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老师会离开医学研究和医疗领域。”

“你为什么这样想？”

“你们知道上个月发现iPS细胞（一般指诱导性多能干细胞）的新闻吧？”

三人都点了点头，只有纱希稍微慢了一步。

“当时刚好轮到我在研究小组介绍论文，因为那毋庸置疑是世纪性的重大发现，所以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介绍那篇论文。老师当时也眼睛发亮，积极地参与了讨论。他兴奋地说这会大大改变世界，肯定能得诺贝尔奖。”

“诺贝尔奖确实没问题了吧。”羽岛表示同意。

夏目冲羽岛点了点头：“当然，我在研究小组介绍这篇论文之前，老师应该已经仔细读过了，但他依然想和我们一起分享面对这一大发现的兴奋之情。我切身体会到了老师作为研究员的喜悦，作为医生和教育者的热情。老师似乎在几年前就决定离开大学了，但这段时间，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完全没有发现老师对研究和医疗的热情有丝毫减弱。当然，老师是品格高尚的人，但是无论品德多高尚的人，在决定放弃后都做不到连续多年对研究保持不变的热情吧。”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嘛，有的老师在即将退休时会放慢研究节奏，也有的老师直到退休都全力以赴。”森川抱着胳膊说道。

不是的，夏目想，老师原本就不是按照退休的普通流程辞职的。

夏目脑海中浮现出老师今天与他谈话时充满苦涩的表情。如果他是自愿离开大学的，就不会露出那副表情。老师并没有失去对医疗和研究的热情。

夏目的脑海中再次准确地重现了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我今后要做的职业不能称为医生。我要放弃医生一职。”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夏目再次陷入思考。如果只是辞去医生一职，就用不着说“不能称为医生”这样的话。这种说法可以理解为虽然是医生，但自己并不认可那样的事是医生该做的。如果是这样，就可以理解“医生不能做，又只能由医生来做”这句话，而不会自相矛盾了。

老师会不会在辞职后继续当医生呢？就算因为某种原因，他自己不承认那是医生。

但是，关于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这句话，夏目完全无法想象出其中的含义。当时，情感的动摇已经从老师的表情中消失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虽然老师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但是如今回想起来，夏目觉得那份透明感比平时更上了一层台阶。

甚至可以说太过于通透。

3．2016年9月21日（周三）　浦安　湾岸医疗中心

LED无影灯下铺着蓝色的无菌布。和很久以前用的金属卤化物灯（简称金卤灯）不同，LED无影灯不会让做手术的人热到流汗，在散热低的基础上还能够配合手术情况调节灯光的颜色。

根据今天早上报纸上的内容可以得知，白色LED灯的白色光线是由蓝色LED灯和黄色LED灯的光线混合而成的，由此可见，日本人发明的蓝色LED灯对外科医生来说是巨大的福音。湾岸医疗中心医院的呼吸外科医生宇垣玲奈一边看着手术进行一边这样想着。

通过无菌布上的小洞可以勉强看到患者身上切开的一部分病变脏器。正沉睡在无菌布下的是年近五十岁的厚生劳动省现役官僚柳泽昌志，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显示出他的个人特征。

如今癌症已经随处可见，只要能做到早期发现，就不是太可怕的疾病。像这位患者一样通过CT图像诊断发现癌症早期症状的病例也在逐年增加。

湾岸医疗中心独自开发了致力于发现癌症早期症状的诊断项目，成果卓绝。尽管需要高昂的费用，但是，政界官僚、财经界的商人、娱乐圈的艺人，甚至黑帮分子等各个领域的人都接受过湾岸医疗中心的“癌症诊断体检”。柳泽就是通过包含在该体检项目中的CT检查发现自己罹患肺癌的人之一。

现代日本，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人会在一生中罹患一次癌症。日本男性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人会得一次肺癌，不过像柳泽这样在五十岁之前就发现罹患肺癌的病例并不多见。湾岸医疗中心的检查精度很高，因此可以在患者年轻时就诊断出原本会在患者年龄层更大、肿瘤体积更大时才能发现的癌症。不过，能够在早期发现在职时间还很长的厚生劳动省官僚的癌症，确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湾岸医疗中心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为富裕阶层及官僚阶层这种社会影响力大的群体提供“医疗服务”。

“术中快速病理诊断的结果出来了。”

扬声器中传来病理科老练的病理医生嘶哑的声音。

安装在手术台旁边的大型液晶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放大显示出显微镜下柳泽肺部提取的肿瘤CT图像。这是术中快速病理诊断的结果，可以在短时间内查清需要摘除肿瘤的恶性程度。

病理医生通过扬声器开始描述病理学上的发现。不过就算不听到最后，只看CT图像就能一目了然，这是恶性肺腺癌。

宇垣在说明结束后对着屏幕询问道：“根据野口分类
[1]

，可以认为病人属于D型肺腺癌吧？”

在短暂的沉默后，病理医生的声音郑重地传来：“从病理切片报告单中显示出来的免疫组化增殖指标，可以看出这是侵袭性最高的低分化型肺腺癌，可以判断为D型肺腺癌。”

明白了。

“谢谢你。”宇垣对着屏幕道谢后向参与手术的人员宣布，“在胸腔镜辅助下进行右肺上叶切除手术和淋巴结清扫术。”

在手术前的CT图像中，肺部有直径一厘米、边界不明的阴影，根据这些特征可以认定是肺部肿瘤。因为良性肿瘤很少见，所以结果是恶性肿瘤的可能性很高，不过在病理医生确诊之前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福音，宇垣一边为结扎肺上叶静脉做着必要准备一边想，这个男人的人生会由于肺癌发生改变。

这个病人几乎没有癌症转移的可能性，并且宇垣打从心底祈祷没有转移。外科医生期望手术成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宇垣想，像我这样打从心底祈祷没有转移的外科医生究竟有多少呢？

因为只是祈祷依然会感到不安，所以经过柳泽的同意后，决定在手术后使用抗癌剂进行辅助化疗。辅助化疗是为了利用抗癌剂击溃有可能存在的微小转移灶，通常情况下，如果在肺癌中没有发现两厘米以下的转移灶，就不会进行术后辅助化疗。因为此前的临床试验结果显示，辅助化疗对极早期的癌症无法确定其有效性。

但是，尽管无法在统计学上证明其有效性，但是试验结果证明，进行术后辅助化疗的实验组患者的生存率稍高。无论如何必须防止患者身上癌细胞的转移，就算只有安慰程度的作用，使用术后辅助化疗也有其价值。

为了防止癌细胞转移，采用的并非只有辅助化学疗法。

有一种假设认为手术时，癌细胞流入血液会引起转移，称为术中血行转移。为了预防这种尚未证明确实存在的现象，手术中采取了结扎肿瘤旁的流出静脉的措施。这样应该可以减少通过术中血行转移流出的癌细胞转移到全身的危险。

这次的治疗极为慎重，甚至只要被认为是没有意义的，就无法基于科学证据进行反论。尽管如此，宇垣依然采用了辅助化疗和流出静脉结扎处理技术，表现出尽可能杜绝癌细胞转移的强烈决心。

她利用被称为自动缝合器的工具同时进行切断和订书机式缝合，在切断并缝合肺静脉、肺动脉和支气管后进行了右上叶的切除。不一会儿，钳子将切除的右上叶从十厘米左右的开胸处拉出。肺由左右两部分组成，左右两边又分别由肺叶构成。构成右侧肺的有上、中、下三叶，现在的手术是通过直视摘除有癌细胞产生的上叶。

面对这种程度的初期癌症，很多医生会选择侵袭性更低的完全胸腔镜手术，只靠内视镜进行，也可以选择不切除全部上叶，只进行切除范围更狭窄的区域切除手术。

这次手术中也用了胸腔镜作为辅助工具，不过毕竟只是辅助工具，重要的操作都在肉眼下进行。不能仅仅关注侵袭性的高低而忽略了最关键的可根治程度。

虽然完全胸腔镜手术留下的术后创伤更小，但是很久以前的手术要充分切开肺部所在的胸腔，导致留下十厘米长的疤痕。与之相比，正在进行的小开胸手术与也称得上侵袭性极低了，而且根据宇垣的判断，至少对于这次的病人，小开胸手术在安全性和精准性方面会更高。

接下来要进行纵隔淋巴结清扫术，清扫周围的淋巴结。除了经过血管扩散，癌细胞还具有从产生部位沿淋巴液扩散的性质。淋巴结清扫是预防性地切除可能发生癌细胞转移的淋巴结，有防止肿瘤残余引起癌症复发的效果。

结束胸腔清洗等必要措施后，两根导管分别装在了肺叶上部和后方，用来排出术后积攒在胸腔内多余的空气和血液，然后医生缝合了柳泽的创口。如果情况良好，导管可以在五天后拔掉。

宇垣再次祈祷，希望没有发生其他脏器和淋巴结的转移。一旦发现转移，此前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宇垣完成了这场手术后，确认柳泽已经恢复意识，就告诉迷迷糊糊的他手术很成功，向其他员工做完后续处理事项的指示后离开了手术室。

宇垣脱下手术服，换上看诊用的白大褂后看向装在储物柜里的镜子。

她平时很注重饮食，也会定期去健身房运动。前些天，她在买化妆品的店里做了皮肤年龄测试，因为皮肤年龄保持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状态而受到了称赞。

但是镜中的脸上显露出浓重的疲劳。尽管这场手术的难度不大，但是手术中需要万分的小心谨慎，做完一场手术后出现一定程度的疲劳在所难免。然而，贴在她脸上的似乎是更加慢性的疲劳。

她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这又是确确实实的犯罪行为。

如果我有家人，当我被判决有罪时，他们一定会受到深深的伤害。到时候如果我有了孩子，那孩子将不得不作为罪犯的孩子一生背负着十字架生活。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自己已经没有家人，只要保持现在这样的独身状态，就不需要担心家人。

如果一辈子都没有暴露呢？

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那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计划正在谨慎推进中，因为得知该计划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过的，所以首先可以认定这件事不会因为内部告发而暴露。

因为外人甚至无从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不可能产生怀疑。而且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出现了暴露的危险，我们也可以靠此前构筑完成的强大关系网来解决。

尽管如此，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更何况我们这些人面对的是人类这种生物。这种生物存在众多不确定性，因此医疗中没有绝对。既然如此，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绝对不会暴露，也未免过于乐观了。

如果现在马上从医院辞职呢？

不可能，自己不能背叛“老师”。

而且就算是自己，老师也绝对不会原谅背叛者吧。

不是因为老师会遭到背叛而愤怒，背叛者只会被当作实现计划的风险要素而遭到排除。老师应该也考虑过我背叛的可能性，等到老师决定排除我的时候，我的人生也就真的结束了。

宇垣从昏暗的思考深渊中浮出，为镜中的自己像能乐面具一样的脸而感到惊讶。

她想露出一个微笑，但是脸左右不对称，只是奇妙地颤抖了一下。她慌忙关上储物柜，储物间中响起一声巨响，连她自己都大吃一惊。

透过手术室门上的毛玻璃可以看到对面的人影，应该是完成术后处理的护士们。可以感觉到他们似乎听见了这边发出的巨大声响，正在犹豫要不要开门。她跑向走廊一侧的门，逃也似的离开了储物间。

宇垣插卡后从病房三楼进入研究所，站在原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她走在铺着白色油毡的走廊上想，研究所果然能让人平静下来。

湾岸医疗中心里同时建立了研究所。虽说是同时建立，其实是直接在住院楼上扩建而成的，层数与病房同为五层，外墙的外观统一，所以从外部看只会被当成住院楼的一部分。但是内部就连空调和上下水管道都完全独立，就算从病房进入研究所也必须有专用认证的IC卡。

刚才感到的不安仿佛都是假的。宇垣对自己的变化感到些许疑惑，同时对自己说，感到些许不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到自己参与的这件大事，感受不到任何不安反而不自然。

不久前，老师给宇垣介绍了某项研究，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的不安。

“有这样一个心理研究。”当时，老师坐在理事长室沙发对面的椅子上，眼神清澈地直视着她。那份清澈甚至让她觉得自己的身影并没有映在老师的眼中。

“接受试验的人分为两组进行演讲。每名参加者并不知道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组，也不知道实验是什么样子的。被分到A组的人会在演讲时受到听众的肯定，得到点头和拍手等回应；B组的人则会收到观众的摇头或皱眉。”

宇垣点了点头。

老师接着说道：“演讲结束后，我们会利用剪纸对所有人进行独创性测试。这个测试是被普遍使用的评价方法。你觉得哪一组的独创性分数会更高？”

答案很快就能得出，甚至不需要复杂的逻辑性思考，只要自己充分信任老师就可以得出答案。老师的计划是建立在多个依据上的，是周密的计划。如果A组的分数更高，不就说明这个计划无法引导人们走向更好的方向吗？所以答案是确定的。

“是B组吧。”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忧郁的心情能增强人们的独创性。亚里士多德早在公元前4世纪就指出，包括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在内的伟人们都拥有忧郁的气质。另外，像凡·高和太宰治那样自杀的天才也不胜枚举，米开朗琪罗、达·芬奇、巴尔扎克、托尔斯泰、海明威、宫泽贤治、柴可夫斯基和舒曼皆是如此，他们都有忧郁症的倾向。在政治家中，林肯和丘吉尔这样青史留名的政治家也留下了气质忧郁的记录。你知道为什么感受着苦恼和不安的人们能够成就伟业吗？”

宇垣思考了一下，没能给出答案。她能够从感情上理解，却无法组织成语言表达出来，于是摇着头说了句“不知道”。

“答案并不复杂。”老师微笑着说道，“其实我觉得你在感情上应该能充分理解，情绪和认知有很深的关系。悲伤和不安能让我们更加谨慎，更加关心细节。”

宇垣听了这话后如醍醐灌顶。和老师对话总能不断得到这样的震撼。悲伤和不安能让我们更加谨慎，这是多么出色、多么令人平静的话啊。

“不要对细节耿耿于怀，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话。”

老师点了点头：“这句话经常被理解为不要考虑细节。当今社会，总是在宣传开朗、愉快地生活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人们放弃了细腻的思考而变得愚蠢。真是可悲可叹！”

宇垣狠狠点了点头。

老师说道：“在只有幸福至上的社会中，苦恼与不安被当成一种疾病。当今社会，身患重病的人和患忧郁症的人是不幸的，他们都会被看作是不幸脱离社会轨道的人。过去不一样。苦恼与不安，死亡与毁灭在日本文化中被当作宿命。我们的国土接二连三地遭遇地震及随之而来的海啸、火山喷发、洪水等各种各样的灾害。毁灭包含在我们的国土之中，日本人将其当作一种审美意识，其中形成了日本人独特的情绪。”

“是的。”

“阪神—淡路大地震中，众多人直面了严重的危机。311大地震发生后，有不少当时的受灾者来到受灾地慰问，他们理解受灾者的心情，与他们分担伤痛，是最好的帮助者。熊本地震时，311大地震的受灾者们也曾竭尽全力支援受灾地。”

“但是天灾无法人为引发，而且即使引发天灾成为可能，那种天灾也会被划分在人祸的范围里。”

老师点了点头：“是啊。而且会有众多无辜的人失去生命，从这个角度来看，降下天灾果然是神明的工作。”

“那么，不因天灾造成的死亡，比如疾病造成的死亡又该如何看待呢？”

老师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微笑：“疾病与天灾不同，是更加个人化的东西。如果从由命运决定这一点上来说，依然只能是神明的工作吧。但是，与需要超现实的巨大能量的天灾不同的是，现在的科学水平已经可以控制疾病。”

“嗯，这就是医生的工作。”

“多亏参加过体检的人帮我们口头宣传，想要接受癌症诊断体检的人不断增加。以后需要拜托宇垣医生操刀的癌症早期手术也会渐渐增加吧。”

“我们的癌症诊断体检与其他医院相比，能发现更小的肿瘤。而且就算万一发现了转移现象，我们也能利用特有的治疗法阻止癌症扩散。因为能够不断拿出优秀的治疗成效，好口碑自然越传越广。”

“虽然会多花些钱。”老师愉快地笑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宇垣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我们做的是私人定制医疗嘛。”

私人定制医疗，宇垣走在研究所的走廊上琢磨着刚才的话。是啊，我们在做的是彻底的私人定制医疗，因此能够保证优秀的治疗成效，就连在一般情况下绝对没救的癌症晚期也能控制。

宇垣停住脚步，望着左手边延伸到远处的玻璃墙后面的研究室。室内摆着一排玻璃无菌操作台，利用气流阻止外部杂菌侵入。

操作员站在巨大的玻璃箱面前，只将消过毒的手从面前的缝隙中伸入箱子进行操作。无菌操作台内部进行的操作种类有很多，这间研究室主要培养从患者身上提取的癌细胞。

如果是普通医院，辨别细胞性质时会使用病理检查中特定的细胞显微镜进行观察，再结合检查与癌症相关的几种遗传因子来确定治疗方针。这里当然也会进行这些标准检查，在此基础上还会培养从患者身上提取的癌细胞来调查其性质。

无菌操作台前的操作员全都是女性，大多数人没有接受过专业教育。她们所做的工作本身只需基于此前对生物学知识的积累，要理解操作内容需要拥有高度专业的知识。但是执行操作本身并不需要理解其中的意义，就像不知道电视机的放映原理也能通过简单的操作观看一样。

比起专业知识，集中力和认真，对培养癌细胞来说更加重要。宇垣看着默默操作的女人们的背影想道。因为她们正在做的工作要保密，专业知识反而有害。在普通医院，这个房间中正在进行的操作应该在检查室由临床检查CT技师来完成，而这里并不追求操作者的专业性，所以会雇用她们作为研究业务辅助员。根据此前的经验得出的结论是，大多数女性比男性更适合这项业务。由于这些检查工作在法律上并非垄断工作，所以没有资格证的人也可以从事。

对操作内容有兴趣，总是问各种问题，干劲十足的新人在试用期都会被辞退，长期在这里工作的女人们也许会感到疑惑吧。但是她们至少还有足够的智慧和判断力，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时间短而工资高的工作，能将些许疑问留在心里而不是问出口。

她们今天也在踏实地工作，宇垣满意地走进走廊尽头的直梯，上到最高层五层。

她插入IC卡，解除了电梯内设置的门禁锁。五层有五个房间，都是包含自己在内的研究所管理层的房间，不过每个房间都没有门。能进入五层的只有管理层，和部下见面时，管理层会去特定地点。

宇垣进入自己的房间坐好，打开电脑上的邮件软件给老师写了一封邮件。

主题　reply（回复）：关于柳泽昌志

正文：承蒙关照。柳泽昌志先生的手术顺利结束，谨此报告。手术中使用小开胸法切除了右肺上叶。研究所正在处理肿瘤中，即将进入术后辅助化疗阶段。

宇垣检查过邮件，确定没有遗漏后点了发送。

接下来她打开了名叫诺伦的数据库。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像是北欧人的金发女子的侧脸，然后出现了主菜单。诺伦系统完全独立于管理电子病历等文件的医院系统。

比起医疗信息系统，诺伦的操作画面更接近于商用日程管理软件。不仅仅是外观，实际功能也完全是特殊日程管理软件。

宇垣调出柳泽的信息，在此前的诊疗和治疗经历中加入了今天手术的信息。柳泽的信息是“厚生劳动省任务组”中最新的一个，身份一栏写着Not yet recruiting（尚未招募）。因为今天的手术很成功，和登记在任务组中的其他“资产”一样，距离他为计划完成而努力的那天应该不远了。

宇垣打开柳泽的文件夹确认内容。柳泽昌志，四十七岁。从东都大学毕业后就职于旧厚生省。之后负责医用药品审查，如今被调职到了独立行政法人医药品医疗器械综合机构。家庭成员除他本人之外还有一名做专职主妇的妻子，两个分别上大学和高中的女儿。全家人一起住在三鹰的一间商品房中。

文件夹里有好几张照片。这些照片都是从网页上下载的，是为演讲会拍摄的，照片上的柳泽穿着西装，精力充沛、自信满满。

在癌症体检的CT图像中查出可能患有癌症后，来到诊察室的柳泽不过是个满脸憔悴的悲伤中年男人，不过从以前的成绩来看，他确实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厚生劳动省优秀官僚。

就让柳泽为我们尽力解决厚生劳动省和日本药剂行政中的各种问题吧。从登记的数据来看，他在新药审核过程的高效化等问题上已经有了出色的成绩，不过应该还有努力的余地。

“你还能更加努力，没错，因为只要拼死努力，没有办不成的事。”

宇垣冲着显示器上柳泽的照片微笑道，然后将今后的计划输入了这个以北欧神话中命运女神的名字命名的数据库中。

过一会儿去病房看看柳泽的情况好了，他是特殊的患者，不能忽略任何微小的异常。

这时，她听到了邮件到达的声音。她看过标题后打开了这封技术员发来的邮件，这是她期待已久的邮件。

标题：DNA鉴定解析结果

正文：宇垣医生

承蒙关照。

您委托的DNA鉴定解析结果已经出来了，详情请见附件。

本次您委托的人体组织样本无法确认为同一人。

请多多关照。

宇垣大大叹了一口气，又错了吗？

她双击附件后打开文件，确认其中的数据。

信号的形状是连绵的突起，仿佛拔地而起的尖刺。

老师在找杀死女儿的凶手。

这次解析的样本是因连续对女性施暴入狱的男人的头发，最近已经出狱。老师委托手下的反社会势力用有些粗暴的方式取得了人体组织样本，宇垣也见证了样本提取过程。

宇垣接受了老师的委托，寻找老师女儿体内残留精液的DNA的主人。

这次这个男人的嫌疑很大，尽管被逮捕后，男人自己供出的受害人中不包括老师的女儿，但他并不一定供出了所有受害者。

我忍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被释放，结果他并非夺去老师女儿生命的凶手。宇垣咬紧嘴唇。

凶手没有直接夺走老师女儿的生命，也并没打算杀死她。恐怕就算告诉凶手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凶手也会惊讶地说自己完全没有想到吧。

宇垣右手撑着脸颊，冰凉的手靠在有些发热的脸上感觉很舒服。

老师听到结果后会怎么想呢？

会失望吗？或者说老师已经接受了一切结果。

无论结果如何，老师一定想尽早知晓。

宇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十八分，不知道老师在不在房间。

她拿起话筒拨通了理事长室的电话。

和往常一样，老师在电话响了三声后接起。

宇垣敲了敲理事长室的门，听到回应后推开大门。大大的窗户对面是宽广的东京湾，河水反射出巨大的光芒旋涡，老师背对旋涡而站，变成了一个逆光的剪影。

宇垣眯起眼睛，老师悠闲地指了指用来接待客人的沙发让她坐下。宇垣鞠了一躬后坐在了沙发上。

“你说吧。”老师说着坐在了宇垣对面的沙发上。宇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老师嘴角浮现出和往常一样的微笑。

“我先说结论，片山良二不是杀死惠里香的凶手，这是解析结果。”宇垣取出信封中的资料放在桌子上。

老师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取过资料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又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数据内容了，DNA确实是片山的吧？”

“没错，我见证了提取过程。”

“应该是这样。”

“您听说了吗？我以前就说过，我不相信那些人。”

“主治医生必须信任患者。”老师苦笑着说道，“相互信任是做好医疗的必要条件。”

“虽说如此。”

“虽说你不信任他们，但是亲自在旁见证实在风险太大。如果我事先知道的话一定会阻止你的。”老师说着，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表情很为难的样子。

“十分抱歉。”宇垣低下了头。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虽说无法改变片山无可救药的事实，不过至少确定了他不是惠里香的仇人。”

“非常遗憾。”

老师再次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大：“不，没什么可遗憾的。这种脚踏实地的工作只能一一排除每种可能性。”

“是的。”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情况不容乐观，不过最近我们也增加了有权有势的警察同伴。我想有了他们的帮助，再配合我们的独自调查，总有一天会找到凶手的。很抱歉把你卷进我的私事里，同时我深表感谢，因为这不是可以随便拜托给任何人的事情。”

宇垣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老师说着站了起来，从办公桌上的三角形信封里取出一份文件交给坐在沙发上的宇垣，那副表情就像一个父亲亲手将孩子梦寐以求的玩具交到了她手里。

宇垣看了看文件，她马上理解了上面的内容，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老师。

“最大的收获是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吧。”

“是的。”

“你去年治疗的厚生劳动省官僚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我们顺利拿到了职员定期体检的订单。”

“我很期待。”

“我以前也说过，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有我的学生。”

“是夏目医生吧？”宇垣已经按照老师的指示，向夏目所在的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肿瘤内科送去了好几名病人。

“嗯。我以前也说过，他这人有些不同寻常。虽然作为肿瘤内科医生很值得信赖，但是性格有些顽固，有时候太死心眼。不过他这人不太在意细节，应该不会阻碍我们的计划。”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医生都很繁忙，应该不会在意与治疗没有直接关系的细节，就算去保险公司咨询过，应该也会把那些事情当成偶然事件。就算他认为那不是偶然，应该也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师嘴角浮现出微笑。“拯救计划在技术层面也即将完成。此前我们一直在被动推行计划，不过……”他将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光之海洋，眯起眼睛说，“以后就能主动推进计划了。我们要拯救这个国家，拯救世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但是，我们不就是应该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力所能及的事情吗？”

4．同日　湾岸医疗中心

虽然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但床上的人依然觉得喘不上气来。术前说明时，医生确实说过手术会让他丧失百分之十五的肺活量。

百分之十五！原来只丧失这么少的功能就会如此令人窒息吗？柳泽昌志躺在稍稍抬起上半身的病床上想。

那个名叫宇垣的女医生虽然技术不错，但是她真的没有在做手术时犯下大错吗？或者癌细胞的扩散比想象中更广，所以切除的肺部比预定中的体积更大？

喉咙里积攒了不少痰。他想把痰咳出来，但是手术中切开的右胸传来疼痛，让他无法咳嗽。柳泽安慰自己，虽然既喘不上气又无法咳痰让他感到很难受，但并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同屋的男人在手术后频繁呼叫护士，一个劲儿抱怨疼。那真是太可怜了。从他和探病的人的对话里能够听出他是某个大企业的总经理，一直嚷嚷着没有单间让他很不满意，也不在乎同屋人的感受。

虽然他自己觉得只是在抱怨医院不好，但是听在同屋的人耳朵里，只会觉得他认为自己妨碍了他。真应该给他那种人留出单间才对。

柳泽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焦躁地摇了摇头。毕竟刚刚做完手术，身体有各种不适也在所难免。他想等宇垣医生来了之后和她谈谈，在那之前都不要太在意。

透过三楼病房的窗户能看到浦安的大海，他上次这样悠闲地看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作为厚生劳动省官僚，他始终过着匆忙的日子，也许这次刚好能够借助养病好好休息一下。柳泽一边回顾之前发生的事一边想。

推荐他接受湾岸医疗中心的癌症诊断体检的人是与他同时进入厚生劳动省的山口。柳泽和山口的家族都有癌症病史，家里有不止一个亲人因癌症去世。在听山口提到这里之前，柳泽完全不知道湾岸医疗中心。这家综合医院与自己在三鹰的家相距甚远，有三百来张病床。

山口也是听别人提到这家医院的癌症诊断体检后前来看病，结果通过直肠内视镜发现了极早期的直肠癌，然后直接通过内视镜进行了简单的切除手术。他说做完手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发现转移。

以前的山口绝对称不上不知疲倦努力工作的人，出院后不久，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奋发工作。不仅仅是工作量增加，工作质量也比以前提升不少，他不断提出优秀的方案。周围人都认为这恐怕是由于他身上查出了直肠癌，虽说处于极早期，但他因为害怕转移而重新审视了人生。

柳泽的父亲在几年前死于肺癌。通过父亲的死，柳泽得知如今的医疗技术已经进步到能够很大程度抑制癌症晚期的痛苦的阶段。癌症晚期会带来强烈的疼痛，医生会在疼痛尚不强烈的时期使用以洛索洛芬钠及阿司匹林为代表的非类固醇消炎药。当疼痛增强之后，则会使用止痛作用更强的鸦片类药物，比如吗啡。

柳泽的父亲也在初期使用非类固醇消炎药物镇痛，但此类药物渐渐失效。他因为疼痛彻夜难眠，食欲开始减退，于是主治医生为他换上了强力的鸦片类止痛药。

鸦片类止痛药是药效上的名称，吗啡在法律上属于毒品。

吗啡的使用抑制了父亲的疼痛。他晚上能睡着了，食欲也开始恢复。

吗啡在止痛的同时会让人精神恍惚。刚开始使用吗啡时，父亲清醒的时间还比较长，但他的体力随着癌症的扩散开始下降，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不过清醒时依然能与人对话。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碰毒品，没想到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还是受它照顾了。”曾经是警察的父亲开着玩笑。他似乎很喜欢这个玩笑，在来探望他的警察后辈们面前屡屡提起。

很多人使用吗啡止痛后睡眠时间逐渐增长，最后停止了呼吸。

但是柳泽的父亲却出现了吗啡都无法抑制的强烈疼痛。而且他因为疼痛而意识不清，会大喊、会胡闹，出现了谵妄
[2]

的症状。

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医生提出使用镇静剂进行终末期镇静。如果使用镇静剂让病人进入睡眠就不会痛苦，但这毕竟是最终手段。

终末镇静剂经常被拿来和积极安乐死进行比较。

积极安乐死是以死亡为目的给予毒药，在如今的日本是违反法律的。另一方面，终末期镇静是以消除痛苦为目的让病人睡觉的手段。两种方法在法律上有明确区分，但服药后患者都会在失去意识中走向死亡，两种方法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实际上一部分实施过终末期镇静的医生在调查问卷中回答，他们认为“终末期镇静与安乐死没有太大区别”。现在，学会要求实施终末期镇静要经过多位医生共同判断。

柳泽的父亲希望实施终末期镇静，柳泽因为终末期镇静与安乐死相似而犹豫，而且他觉得实现父亲的期望相当于同意他自杀。

父亲的表情曾经在吗啡的作用下相当平静，此时却因为痛苦而扭曲。他看着柳泽苦恼的样子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看着我痛苦的样子你们也不好受吧，这是痛苦的连锁反应，就让我睡吧。”

因为父亲这番话，柳泽最终同意实施终末期镇静。

他马上叫来了亲人，第二天，父亲与亲人进行最后的告别后注射了镇静剂。那一瞬间，父亲一边流泪一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事到如今，柳泽依然不知道当时的决定是否正确。积极安乐死与终末期镇静的区别究竟是什么？不都是放弃了父亲的生命吗？

柳泽明确反对无限制地扩大终末期镇静的实施范围。

但是对于像父亲那样，连吗啡都无法止痛的患者来说，终末期镇静作为最后的选择还是必要的吧。不会有结论的，就算作为厚生劳动省官僚，这个问题也会成为要研究一辈子的课题。

通过父亲的死，柳泽充分了解到如今的医疗水平已经能够控制疼痛，随着医疗进步，工作到死亡前最后一刻的人已经不再少见。尽管柳泽的父亲最后时刻很痛苦，不过在本人认为无法忍受的时间点实施了终末期镇静。总的来说，父亲死亡的过程比柳泽想象中平静得多。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医疗技术的进步十分明显。

反而是癌症患者身边的人对癌症的误解和不当的同情让他们的生活变得痛苦。

通过父亲的死，柳泽对癌症的认识发生了大幅改变。尽管如此，柳泽依然希望自己尽量避免因为癌症而死。他还有很多要以政客的身份实现的事情，两个女儿还小，他还想抱孙子。在早期发现癌症十分重要，他想选择尽量优秀的医院接受癌症诊断检查。

柳泽知道通常的体检只会拍摄单纯的胸部X光片，很容易看漏初期体积较小的肿瘤，再加上山口的强烈建议，他选择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癌症诊断体检。

虽然正规的费用很昂贵，不过山口说只要满足一定条件就能享受很大的优惠。柳泽可以用家族有癌症病史的理由享受优惠。

另外，吸烟和肥胖等癌症高危人群也是享受优惠的对象。不过尽管山口适用于家族有癌症病史的优惠条件，但经他介绍的，做高中教师的哥哥却不满足优惠条件，可见优惠的标准并不明确。在因为遗传因素容易罹患癌症这一点上，兄弟俩应该没有区别才对。

除了癌症诊断体检本身质量出众，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诊断检查还有另一个很大的优势。万一癌症在术后出现转移，在这里可以用他们独特的疗法进行治疗。这种疗法结合了化疗、放疗和免疫疗法，曾经取得过优异的治疗成效。

这种独特的治疗法是根据每个人的状态和癌症性质来实施的完全定制化医疗，非常费事，因此不能接受大量患者，原则上不接受在其他医院接受手术后发现转移的患者。

湾岸医疗中心的癌症诊断体检发现早期癌症的概率较高，再加上万一出现转移，也能进行有效的治疗，所以尽管价格昂贵，依然吸引了不少社会影响力大的人群。

当柳泽得知自己的肺部长了小肿瘤时受到了巨大冲击。尽管接受体检就是为了尽早发现，但自然是什么都没发现更好。

那天，结束了一系列检查后，宇垣医生来到诊室，果断告诉柳泽他的肺部存在肿瘤，需要进行手术。

面对突然得知自己得了癌症的柳泽，宇垣医生安静地微笑着，对他说道：“不过请不要担心，您的肿瘤很可能是非小细胞肺癌。像这次发现的这种直径不到一厘米的肿瘤，只要进行手术几乎可以保证百分之百治愈。”

“百分之百？”

“嗯。当然，如果不进行手术，治愈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低。”

宇垣医生说完，在诊室的显示器上向他说明了手术时切除的肿瘤大小和转移情况，以及术后存活率。确实如她所说，如果肿瘤直径不到一厘米，那么发现转移后造成死亡的危险性就几乎没有。

“有没有可能不是癌症呢？”

“当然并非完全不可能。”

“不能确诊为癌症后再进行手术吗？”

“这种方法也可以。使用穿刺活检用针刺入肺部，取出一部分肿瘤在显微镜下确认是否为恶性。”

“我可以做吗？”虽然不想用针刺入肺部，但柳泽觉得这样总比做手术好。

“不是不行，但是因为肿瘤较小操作困难，而且如果肿瘤是恶性，有随着针孔扩散的危险，而且穿刺后有可能出现空气进入胸腔导致呼吸困难的情况，成为气胸。我认为根据您的情况，实施开胸手术直接切除肿瘤更好。肺部肿瘤是良性的概率本来就很小，而且就算是良性，也不是说不切除会更好。尽管良性肿瘤不会转移，但是长大后依然会压迫周围组织引发问题。”

“你刚才说开胸手术，不能做内视镜手术吗？我在网上查过，小肿瘤可以用内视镜手术切除。”

“是的，确实可以进行完全胸腔镜下手术，在胸口开一个小孔进行手术。但是我此次想要实施的小开胸手术也只会打开十厘米左右的开口，在胸腔镜的辅助下进行手术，因此负担较小，可以说是安全可靠的手术。”

“可以请你们用内视镜为我做手术吗？”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希望进行完全胸腔镜下的手术，我会为您介绍其他医院，因为我认识完全胸腔镜下手术做得比我熟练得多的医生。”

宇垣说完后打开了浏览器，开始在收藏夹中检索某个医院主页，柳泽急忙制止了她。

“等一下，既然医生这么说了，一定请您帮我做小开胸手术。”

他可不想被转到某个莫名其妙的医院。虽然医生说转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在其他医院做过手术后万一发生转移，他就无法接受这所医院的独特疗法了。虽然柳泽平时负责包括抗癌剂在内的各种药剂的销售审查，不过对手术方面的了解与外行没有区别，而且正因为他负责抗癌剂的审查工作，所以很清楚其效果有限。

“好的，小开胸手术与以前的开胸手术相比，对身体的负担和疼痛感都要小得多，所以请不要担心。”

“您说伤口的大小是十厘米左右，对吧？”

“是的。”

柳泽试着用手指比画出十厘米的长度，把手指放在自己胸口。虽说是小开胸手术，不过他觉得考虑到自己一边胸口的宽度，这个伤口也够大的了。

宇垣医生看到他的动作，从抽屉中取出二十厘米长的丙烯尺子。

“十厘米是这么长，您刚才用手指比画的有十五厘米了。而且开胸不是在胸膛正面，而是在侧面，能不能稍微向右转一些，然后举起右手？”

柳泽按照她说的做了，宇垣医生将尺子放在柳泽身体上，手指沿着尺子移动。

“差不多就是这样切开。”

“哎呀，这样也不小吧？”

“以前是这样的。”宇垣医生的指头在柳泽身体上比画出一个三十厘米左右的长度。

柳泽打了个寒战。

“而且以前会切开肋骨做手术，您可以把胳膊放下了。”

柳泽重新转回正面：“我不需要切开肋骨吗？”

“是的，不光是肋骨，连肌肉都几乎不需要切断。我会尽可能不切到肌肉，撑开肋骨之间的缝隙进行手术。”

柳泽试着把手指压在肋骨之间。他可不觉得这么小的缝隙能够轻易撑开，不过医生总有办法的吧。无论如何，既然不仅仅是骨头，就连肌肉都几乎不会切断，那么身体的负担确实很小，恢复起来也会比较快吧。

“那我就放心了，医生的解释真是简明易懂。”

宇垣医生带着慈爱的笑容看着柳泽，柳泽心想，如果说护士是白衣天使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白衣女神了。

这位女神降临病房时，柳泽已经被呼吸困难、咳不出痰的恶心感折磨了三十分钟了。

“您感觉如何？”宇垣医生掀开帘子，露出与女神形象相符的笑容。

“我总觉得喘不上气来。肺活量降低百分之十五会这么难受吗？”

“不不不，”宇垣医生摇着头苦笑，“我想柳泽先生现在的肺部功能已经下降到原来的一半了。”

“欸？手术前不是说只会下降百分之十五……”一半什么的，这可和之前说的差距太大。手术失败了吗？柳泽突然觉得更喘不上气了。

“百分之十五是指肺部功能完全恢复之后，现在手术刚刚结束。不过请不要担心，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是吗？”柳泽稍稍放下心来，看来手术并没有失败。

“您吸气时伤口会疼吗？”

“嗯。”

“疼到无法忍受吗？”

柳泽稍微思考了一下，他不想让医生觉得自己忍耐力不行。

但是宇垣医生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

“如果您觉得疼，请随时告诉我，因为每个人疼痛的程度有很大的区别。医院里的员工绝对不会因为病人频繁呼痛就觉得他们软弱的，我们会马上根据疼痛的强烈程度采取止痛措施。”

柳泽点了点头。既然随时都能止痛，他反而觉得要尽量不要求对方为自己止痛了。

“如果我忍着疼痛尽量不用药的话，能不能恢复得更快一些呢？”

“不，没有这回事。如果晚上因为疼痛睡不着觉的话，恢复会相应变慢。另外，就像我在手术前说的那样，如果身体能动，尽量多活动会恢复得更快。但就算是为了恢复，强忍疼痛也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如此，我差点就要忍着不说了。”

“手术很成功。就像我在术前向您说明的那样，我们在手术中进行了肿瘤的病理检查，确定是恶性，于是将右肺上叶完全切除，也摘除了相关淋巴结。”

“是恶性的啊。”柳泽一时说不出话来，帘子对面应该还有别的患者。这栋住院楼里住的几乎都是做完手术的癌症早期患者，不过在有其他人的地方被明确告知患有癌症依然让他有些意外。尽管手术前听到了很有可能患有癌症的诊断结果，但是现在就相当于罹患癌症的通知了。

宇垣医生点了点头：“嗯。之前也跟您说过结果是恶性的可能性很高，检查后确实如此。不过手术前也说过，因为您的癌症发现得相当早，因此复发的可能性非常低。”

“但是可能性并不是零吧？”

“可能性不是零。”宇垣医生保持微笑，重复了柳泽的话。“可能性当然不会是零。就算是百分之九十九不会复发的病例，一万人里也会有一百人出现复发的。”

柳泽红着脸回答道：“是啊，这种事情我明明非常清楚。我也在厚生省工作很多年了，被那些无论如何只有确定绝对安全才能接受的人烦得够呛，结果到了自己头上就成这副样子了。”

“人们往往只能在危险和不危险之中二选一嘛。尽管是早期，不过毕竟是癌症，我想您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哎呀，真是太丢脸了。”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安全的东西。就算是生命不可或缺的水，如果饮用过量也会因为体内离子丧失平衡而死，就算不是这样，水进入呼吸管也会令人窒息。

在危险性上，重要的是判断一种东西伴随多大程度的风险，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是因为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不被理解而引发的悲剧不胜枚举。

“医生听说过以前发生的，学校提供的面包引发的诺如病毒食物中毒事件吗？”为了掩盖自己的情绪，柳泽提起了一个新话题。

“嗯，勉强记得一些。我记得当时是加热过的面包引起的食物中毒，管理真是太差了。”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听了后续报道后才知道，这件事也是我国根深蒂固的零风险信仰造成的结果。”

宇垣医生轻轻侧了侧头，像是在催他继续说下去。

“学校提供的面包感染诺如病毒的起因是家长批评面包烤焦了。”

“烤焦？”

“嗯。医生应该也知道，鱼和肉烤焦后确实会含有少量引发DNA变质的物质。可是实际上，这些烤焦的部分要想引发癌症，必须持续不断地每天都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更何况面包烤焦根本不会引起这样的问题。”

宇垣医生点了点头。

“就算不计较面包上小小的烤焦部分也不会出现问题。但是其中有些过度敏感的家长认为学校提供的伙食竟然烤焦了，这是不得了的大事。”

“嗯。啊，原来如此。”

宇垣医生似乎已经明白了伙食供给中心发生了什么。

“剩下的就如医生想象中的那样，伙食供给中心真诚地回应了家长的批评，仔细用手一一确认烤好的面包有没有烤焦。”

“结果为此前一直保持清洁的面包留下了被污染的余地，从而引发了食物中毒。”

“嗯。对面包烤焦这种可以忽略不计的风险反应过度，结果引发了食物中毒这种危险程度更大的事件啊。过分在意面包烤焦这种小事的家长固然有问题，不过问题更大的还是在食品方面应该拥有专业知识的伙食供给中心。他们的应对方式表面上看起来非常认真诚恳，实际上存在明显的错误。”

“是家长的无知和伙食供给中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主义引发的悲剧啊。”

“嗯。”柳泽叹了一口气，“我接受过理性思考的训练，结果到了自己患上癌症的时候依然不能保持冷静。我决定把我的身体交给宇垣医生了，我以后可能还会说出奇怪的要求，到时候请不要在意我的意见，还请你从医学专业角度选择最好的方法来给我进行治疗。”

“我明白了。”

宇垣医生轻轻鞠了一躬，然后露出花儿般的笑容，用看着心爱之人的眼神盯着柳泽。

柳泽想，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呢？她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吗？

尽管他绝对不是不受欢迎的人，但是刚刚认识不久的美丽女医生对自己有特别的感情，这种误会实在是太愚蠢了。

柳泽没有天真到会明显避开她的目光，只是稍稍转移视线看向她的嘴角。

那张娇艳的嘴唇微张着，能够隐约看到她闪亮洁白的牙齿。

这份悸动是什么呢？柳泽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不过无论如何手术是成功的，他决定先为此而高兴。

5．2016年9月23日（周五）　筑地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

不容乐观啊。夏目看着医务室大型液晶显示屏上映出的CT图像，立刻做出了判断。呼吸内科所有人都要参加的晨会是很重要的会议，会逐一展示每个患者的病情，在大家讨论后决定出治疗方针。

患者名叫小暮麻里，三十二岁。各种检查的结果表明她明显患上了伴随多处肺内转移的肺腺癌。

由于她的肺内存在多处转移病灶，因此不可能实施手术。就算进行抗癌剂治疗，剩余寿命恐怕也只有半年左右。医院已经决定在她身上使用最近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进行化疗。

“那就拜托夏目医生做她的主治医生了。”呼吸内科科长片桐在晨会上最后说道。嘴边的胡子表现出沉稳的气质，再加上那尖锐的眼神，充分显示出片桐的性格。这当然不是拜托，不过是对已经决定之事的委婉表达，夏目是患者接受的临床试验的核心负责人，当然会被提名。夏目冲着片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纷纷回到工作中，夏目起身叫住刚才发言的后辈医生，询问他小暮的后续治疗什么时候开始比较好。对方回答现在最合适，于是两人便一起走向病房，将小暮叫到了诊室。

后辈医生简单对小暮说明了情况，并将夏目介绍给她。

“拜托您了，医生。”后辈医生离开后，小暮坐在椅子上冲夏目鞠了一躬。

夏目向她回礼道：“也许您会因为更换主治医生而感到不安，不过我们是一个医疗团队。我负责初诊的患者由其他医生接手同样是常有的事，因为我们各自有擅长的领域。”

小暮带着不安的表情问道：“呼吸内科是使用抗癌剂进行治疗的科室吗？”

“是的。”夏目点了点头。

“就是说，我的癌症已经趋于晚期了吗？”

夏目缓缓吸了一口气，无论自己做医生已经做了多久，他都不太习惯告知患者罹患晚期癌症的事实，他也觉得这种事情不应该习惯。

“晚期的定义很暧昧。我想之前已经有人向您解释过了，您的癌症确实被分为晚期。很早以前，癌症发展到无法手术的阶段或许确实可以说到了晚期，不过，最近药物在不断更新，就算无法根治也有可能长时间抑制癌症的发展。我们的目标也是癌症的长期抑制。”

小暮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么，我还有多长时间？”

夏目再次词穷，告诉患者剩余寿命真的很难，如果说得过长，遗属会对过早到来的死亡产生不满，所以医生多半会选择说得比较保守。

刚才的会议上姑且推测出小暮还有半年左右的寿命，不过正式的诊断证明还没有出来。

夏目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无法简单预测剩余寿命。特别是近来还牵扯到复杂的保险问题，比如当确定寿命还剩半年之后就能根据特别合约取得死亡保险金。我们会请多名医生从多方面进行讨论后再预测患者的剩余寿命。”

“其实我也签订了生前支取死亡保险金的特别合约，而且确认为癌症后也加入了能一次性支取扶助金的癌症保险。我们家是单亲家庭，女儿有残疾。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在经济上确实没什么富余……”

是这么回事啊。夏目理解了。最近的保险中大多会免费加入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可以在投保人确定还剩六个月生命时支付死亡保险金。夏目自己也在寿险中添加了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因为最近不住院治疗的病人越来越多，手术时的住院时间也逐渐变短，因此比起住院费，癌症保险最近大多着眼于提供一次性支付扶助金。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在您提供的保险公司文件上写上诊断证明。不过预测终归是预测，接下来我会向您说明详细的病情和今后的治疗方针，我们共同努力吧。”

“拜托您了。”她说着低下了头。

夏目首先向小暮说明了她的病情。她取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不时用圆珠笔记录。记录能让人保持客观，如果本身无法保持客观的心态就不会想记笔记了。在刚刚确诊癌症晚期之后就能记笔记，夏目很佩服她。虽然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现在也许是时候对她的这个印象加以改观了。大概是因为家里有一个残疾的女儿需要照顾，这让她坚强起来了吧。

夏目说明病情后又介绍了新药的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药剂在欧美国家已经取得先行试验结果，延长寿命的效果超过现在使用的标准化疗法。

“真的不可能治愈了吗？”小暮听完说明后，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可能性是有的。”夏目暂时停顿了一下，“但是治愈率不高。在欧美的先行试验中，这次的药物充分起效后，癌症完全消失，也就是完全治愈的患者在所有接受试验的患者中比例不到百分之五。”

小暮的癌症在所有参加过临床试验的患者中也属于进展较快的，不得不承认完全治愈的可能性会更低。但是夏目刻意没有提到这件事，对患者来说，百分之五已经是非常低的概率了。

“百分之五……”

“新药原本的目的就是延长性命。如果能长期抑制肿瘤恶化，您今后也能保持现在的生活。”

小暮嘴角紧绷，似乎在认真思考些什么，过了很久，她终于放松下来。

“我现在很混乱，既想拿到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中的死亡保险金，又想要继续活下去。”

夏目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总之，现在我的目标就是努力多活哪怕一天。我会办理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支取手续，不过也会努力活下去，所以还请医生帮我。”

“当然。”夏目重重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努力吧。”

确认了今后的治疗日程，小暮离开了。

真是坚强的人啊。夏目一边在电子病历中输入必要事项一边再次感慨。

很少有患者在刚刚得知患有癌症后能保持冷静。他知道在得知患有癌症后，患者会经历各种各样的心理变化。混乱、逃避现实、愤怒，在接受命运冷静下来之前需要一定的时间。

如今勇敢的小暮今后可能也会变得悲观。

为了跟踪患者的精神状态，医院配有专门的医生。他们会仔细监护患者的心理变化，根据需要提供专业的精神治疗。

医疗在进步，渐渐地癌症已经不再是必然会致死的疾病。如今这个时代，确诊为癌症的人有一半以上能存活超过十年。但是，癌症等于死亡的观念依然深植于人们的思想中。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标语之一就是“与癌症共生”。如今是与癌症共生的时代，分子靶向药物的发展让一部分患者的生命可以以年为单位，延长到以前无法想象的地步，新药的开发也在进行。

即使是小暮的情况，根据癌症类型的不同，也有可能延长以年为单位的生命，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能等到开发出下一种新药。夏目想，虽然这次没时间，不过下次要多花一些时间向小暮解释延长性命的重要性，以及“与癌症共生”的概念。

6．2016年9月28日（周三）　丸之内　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

“夏目那里又出现了上次那样的早期事故？”

“嗯。审查系统提示有骗保行为。不仅仅是参保到申请支付的时间过短，而且这回投保人还参加了癌症保险。”

森川扫了一眼部下水岛琉璃子放在桌子上的资料。

他用食指敲着椅子扶手：“根据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死亡保险生前支付的金额是整整三千万日元，癌症保险的一次性支付额度上限是五百万日元吧？”

“以前，也有人带着夏目医生的诊断证明提出同样的申请，您说过夏目医生是您的朋友吧。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以前的三次最后都没发现作弊的迹象，所以按照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如数支付了保险金。”水岛用计算机一样平淡的语调说道，她挺直腰板的样子很像机器人，紧身黑色裤装套装加深了这种感觉。

在森川供职的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调查部，保险金的支付审查有一部分已经自动化。

其中占绝大多数的普通申请已经实现审查半自动化，缩短了申请到支付的时间，为在竞争激烈的生命保险业界提高顾客满意度做出了贡献。

另一方面，审查系统在发现有可能骗保的申请时会自动报警。这次，投保人在签订保险合同后不久就申请保险金，这种情况被称为早期事故。

被保人名叫小暮麻里，她在投保八个月后被诊断为癌症晚期，仅剩半年寿命。因为刚刚加入保险就患病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保险公司就会怀疑投保人参保时隐瞒了病情。保费与收入情况相比过高，这也是警告程度提高的重要原因，投保人的年龄在癌症患者中也太年轻。

如果只有一次还可以当成巧合，问题是这几年间，同样的事例一直在增加。都是投保或者增加保额后，在短时间内诊断为癌症，缴纳与收入不符的高额保费，还有要求根据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申请支付保险金的事例。

此前的事例也存在严重的骗保嫌疑，因此保险公司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结果没有发现骗保，于是按照申请支付了保险金。森川也以私人身份和夏目谈过，对方只是用一句巧合一笑置之。森川本来就不觉得顽固、正义感强的夏目会参与骗保行为。

既然不是骗保，那么不管情况多么古怪都只能说是巧合了。这是森川的想法，但水岛似乎并不接受。

森川又看了一遍资料后说道：“参保时的审核也做得很充分，因为与收入相比，她选择的保费很高，这也是自然的。参保时，本人已经否认了患有癌症的可能性，既然如此，是剩余寿命的估算出现问题了吗？但是夏目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啊。”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在意。”

“是啊。”

“这件事也能拜托科长吗？”

“只是和夏目谈谈的话当然可以，不过我就不参与常规调查了。做剩余寿命估算的人和调查人是老朋友，这种事反而可疑。”

“我觉得科长没有参与这种骗保行为的勇气。”

森川苦笑着说道：“你对勇气这个词有误解吧。”

“我订正。我认为科长没有这样的胆量。”

森川摇了摇头：“随你怎么说，总之下次我会去见夏目，到时候我问问他。”

“拜托您了。我会另外提出正式调查的申请。”

“不过，我觉得这次也找不到可疑点。参保时的审核做得那么充分，出诊断证明的人又是我那个以耿直著称的朋友。我之前就说过，我敢肯定他不会参与骗保。”

“嗯，是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女人的直觉。”水岛认真地说道。

“女人的直觉？”森川撇了撇嘴，“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种东西。”

“我们公司出现性骚扰应该去哪里投诉？”

“饶了我吧，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法庭会怎么看待女人的直觉这种东西。”

“我开玩笑的。”

“不要一脸严肃地开玩笑，平时就很难看出你在想什么了。”

“父亲告诉我，玩笑要用严肃的表情说。”

“这也是个玩笑吗？”

“不是。”

森川又摇了摇头：“你还有什么介意的事情吗？”

水岛将另一份资料放在桌子上。

“这是按照我们公司的格式写的诊断证明。”

森川迅速扫了一遍诊断证明，他做这份工作很久了，看资料的速度越来越快。

“又是存在无数肺内转移的肺腺癌，因为形状像洒满了粟粒，又叫肺粟粒状转移，不过肺腺癌出现肺粟粒状转移很少见。”

“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嘛。”森川靠在椅背上说道，“不过这是巧合吧。”

水岛没有点头：“请您问问夏目医生，对少见类型的癌症连续发生有什么看法。”

“没问题，就算是夏目估计也会说是巧合吧。我会问的，这件事你先忘了吧。”

“我知道了。”

“好，还有别的资料吧，都放在这里。”

她微微提起嘴角，把剩下的资料放在森川面前，以完美的角度鞠了一躬之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真是优秀的员工，森川看着她的背影心下想道。虽然他不喜欢她那种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拿出资料推进话题的方式，不过他更不喜欢好像在享受这种方式的自己。他从以前开始就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对她抱有好感。

森川又看了一遍水岛准备的资料。肺粟粒状转移肺腺癌确实罕见，但也仅此而已，罕见的事连续发生也不是没有可能。

果然是巧合吧。森川得出结论，把资料放进透明的文件夹中。

7．2016年9月30日（周五）　筑地

“肺粟粒状转移？什么东西？”

纱希的大脑受到酒精很大的影响，用过分甜腻的声音问道。

夏目和纱希、羽岛、森川四个人正在筑地一家他们常来的饭店包间里喝酒。

夏目往纱希递过来的酒盅里倒满日本酒，这是埼玉县当地的酒，散发着强烈的果香，酸味和甜味平衡得刚刚好，味道很好。“粟米的粟，米粒的粒。因为转移部位像粟米粒洒在肺部一样，所以叫这个名字。”

森川问他：“我再跟你确认一下，这件事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吧？因为肺粟粒状转移很罕见。”

“癌症罕见和骗保没关系吧？”夏目歪了歪嘴，从刚才开始森川就一直在问他小暮麻里的病情。一开始还是闲聊，说着说着就带上非正式调查的味道了，这让夏目有些焦躁。

“你说的确实没错。”

“到了第四次你确实会怀疑。不过就我个人来说，其他三个人也都有身患残疾的孩子，或者久病缠身的家人，经济情况不容乐观，有了死亡保险金多少能够安心一些吧。”

“不过，再怎么说这也太巧了吧。”

“如果是骗保，会有什么情况？”

“最常见的是参保时隐瞒病情，伪装成参保后才生病。不过因为保额高昂，投保人参保时的健康诊断记录也做得很充分。小暮女士参保时患病的可能性已经排除了。”

“其他可能性呢？”

“主治医生撒谎什么的。”

“喂喂，”夏目晃着头说道，“小暮女士的生命真的因为肺癌受到了威胁啊，其他三个人也确实是癌症。参与估算剩余寿命的除了我，还牵扯到其他多位医生，不可能出示虚假诊断证明的，之前的诊断我也都问过同事的意见。”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可能做骗保这种事。”

“那就好。”夏目喝了一口酒，“那么小暮女士能在生前拿到死亡保险金吗？”

“应该没问题吧，不过因为投保时间短，保费与收入不符很可疑，会事先进行调查。如果没有可疑的点就没问题。”

“是吗，那就好。她有个上小学的残疾女儿，说是想在生前尽可能地为女儿创造好一点儿的环境。”

森川得意扬扬地说道：“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啊。”

“虽然我下了剩余寿命的诊断通知，不过还是希望小暮女士能够多活一段时间啊。”

“新药如果有效就好了。”

不，这种事还不好说。夏目这样想着，微微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小暮女士的药是不是新药，她参加的是双盲测试，不光是小暮女士，就连我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用新药。”

“是吗，试验是这么做的啊。”森川抱着胳膊说道。

“什么意思？为什么连医生都不知道用了哪种药？”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纱希插嘴道。

“你知道对患者保密的原因吧？”羽岛问纱希。

“嗯。因为病与情绪有关吧？说不定患者只是知道自己用了新药就能够恢复健康，这样一来就不知道是不是药物本身的效果了。”

“就是这么回事。医生也是人，如果知道谁使用了新药，就难以做出公正的评价。虽然临床试验中取得的数据有一部分需要机械测定，不过也有必须由医生在观察后打分的项目。”

“是害怕医生在观察时加入主观期待吧。”

“还有对患者投入感情的问题。虽说是必要的，但是医生难免会对没有使用新药的人产生同情，所以参与临床试验的医生最好不知道患者用了哪种药。”

纱希点点头，看起来深表理解：“是啊，要对使用安慰剂的患者说‘如果药物有用就好了’，心里会很难受吧，还是不知道谁用了安慰剂比较好。”

“不不不，”羽岛迅速否定，“在癌症这种致死率高的疾病的临床试验中，基本上不会使用安慰剂，因为那样也太可怜了。对照组会使用现在治疗中使用的标准药剂，称为临床用药。只要比现在使用中的药物效果更好，新药就有面世的价值。”

“但是，患者原本是想参加新药试验的，结果却没能使用新药，我觉得还是很可怜啊。”

“如果不参加临床试验，而是选择化疗，总是会使用临床用药的。而且尽管新药的效果或许更好，但经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大规模调查后的结果证明，新药的效果没有临床用药好的情况并不少见。”

“真是难啊。总之，我明白其中的道理了。”纱希说着点了点头，“那名患者能得救吗？”

“很遗憾，情况不容乐观。”夏目摇了摇头，“根据检查结果综合判断后，就算肿瘤暂时缩小或停止生长，也很难期待能够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

“这样啊。被医生判断还剩半年寿命后，如果患者半年后还活着会怎么样呢？必须返还生前得到的死亡保险金吗？”

森川回答：“不，没有这种事。实际上凭借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获得死亡保险金，半年后还在世的大有人在。报告显示在履行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人中，半年以后依然在世的占三成，一年后也有一成的人依然在世。还有一份报告上说，患大肠癌后被诊断还剩半年生命的人中，大约有四成在一年后依然在世。”

“这样啊，正确判断剩余寿命确实很难啊。”

“而且还有极端的情况，就算患者的癌症奇迹般地完全消失，最后寿终正寝，我们也不会要求返还保险金。不过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履行后，疾病彻底痊愈的例子极为稀少。”

“凭借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能拿到多少钱？”

“这个与保费有关，最多能拿到三千万日元。保额超过三千万的情况下，剩余部分会在投保人死后支付。”

“也就是说保额在三千万以下的话就能全额支取了？”

“如果投保人希望如此，就可以全额支取。”

“会有人不想全额支取吗？”

“有的哦。”

“为什么？”

森川摇了摇头：“你和夏目都买了我们公司的寿险，也有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不过你们都没看资料吧。”

“没看，我们认识你才买的嘛，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问你。”

“多谢。那么，请让我来回答客户的疑问。”森川苦笑着说道，“寿险在死亡时支付的保险金是不用上税的，通过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支取的金额同样不上税。不过如果本人提前支取了保险金，在他死亡后，剩余的金额由遗属继承时就要交遗产税了。”

“这样啊，那么不管想用来付医药费还是轰轰烈烈地玩儿一场，将生前不需要的部分留在保险公司，死后由遗属直接支取会更好啊。”

“基本上就是这样。”

“小暮女士的保险金是多少？”

“啊，这个……”

森川闭上了嘴，要向无关人员透露深入的客户信息，他毕竟会犹豫。

“你都说了这么多了，这种事还要保密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纱希缠着他说道。

森川一时沉默，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反正你们都是嘴严的人，而且除了夏目以外都不认识患者……她的寿险保额是三千万日元，希望在生前全额支取。她还投了能一次性支取五百万日元保险金的癌症保险，所以一共是三千五百万日元。”

羽岛问森川：“三千万刚好是重病克服支援的最高额度吧。虽然可以在生前全额支取，不过这样做的人很少吧？”

“那倒也不是。”

一共是三千五百万日元吗？夏目心下想道。虽然是一大笔钱，不过她有一个身患残疾的孩子，这个金额倒是可以接受。尽管如此，她成功买了寿险确实是件幸运的事吧，因为她的投保时间还很短，如果患上癌症的时间再早一点儿的话可能就无法买寿险了。

羽岛又问森川：“夏目诊断的其他三个人的保险金都是多少？”

“我记不清楚了，应该没超过三千万，不过金额都不低。”

“他们也都使用重病克服支援制度全额支取了吗？”

“嗯。”森川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羽岛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

森川恭恭敬敬地打开四合瓶
[3]

的当地清酒伸到夏目面前，于是夏目喝光杯中的酒，把杯子递给了他。

“跑个题啊，我再确定一次。你觉得这次诊断证明里确实没有可疑的点吧？”

“嗯。”夏目喝着森川给他倒的酒说道，“从保险申请上来看，也许确实有过于巧合的地方，不过我作为医生完全没看出可疑的地方。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和你们公司的医生面谈。”

“不至于。既然你说没有可疑的地方，让谁看都一样吧。”

夏目瞟了羽岛一眼，好像要说些挖苦的话。

羽岛咧嘴一笑，然后静静摇了摇头：“不，按照这个情况，我也觉得没什么可疑之处。真有问题的话可以调病历来看，不过呼吸内科的其他医生都看过了，应该没问题。不过……”

“什么？”森川露出惊讶的表情。

“除了夏目的病人之外，还出现了其他不自然的保险申请，这让我有些在意。虽然癌症本身是会随着老龄化数量逐渐增加的疾病，但是为什么刚刚参保不久就患上癌症的例子会增加呢？”

“不知道啊。”

“也许看过全部可疑事件的数据后能发现些什么吧。”

“这种事实在做不到啊，就连这次的事都要拜托你们保守秘密，不然我会为难的。”

“这当然没问题，”羽岛抱着胳膊说道，“如果他们确实在投保前得知自己得了癌症，隐瞒真相后投保的话，就好理解了。”

“这不可能。如果投保人投保时选择了不符合自身收入的高额保费，我们都会仔细调查的。在情况可疑的状况下不断撒谎太难了，毕竟我们公司是由专家进行审核的。”

“如果能轻易隐瞒，那保险公司就会倒闭了吧。”纱希点点头。

“那这样如何呢，”羽岛带着恶作剧一样的目光说道，“其实小暮女士有一个同卵双生的妹妹，当时她妹妹确诊为癌症晚期。但是妹妹没有买寿险，也没有存款。当然，因为已经是癌症晚期，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投保了。”

“喂喂，”夏目抬起右手阻止了他，“饶了我吧，又是双胞胎吗？”前一阵的双胞胎替身事件他甚至还没有告诉纱希，就被羽岛先暴露了。

“于是小暮女士决定为妹妹出一把力。”羽岛仿佛当夏目不存在一样继续自说自话，“首先，健康的小暮女士买了寿险，在妹妹的癌症继续恶化，确诊还剩半年寿命的时候，让她用自己的医保卡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看病。之后，我们的夏目医生诊断出扮成小暮女士的妹妹还剩半年的寿命，于是小暮女士通过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拿到死亡保险金，把需要的钱给妹妹。医药费自然不用说，这笔钱足够让妹妹在还能活动的时候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吧。真是一段美谈。”

“这是欺诈事件吧。”夏目皱起眉头，哪里是美谈了。

“这次的情况中，小暮女士本人可能从来没有来过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所以也难怪我们的夏目医生没发现。”

“她妹妹死后怎么办呢？小暮女士的户籍就会被消掉哦。”

“确实，如果妹妹就这样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去世，小暮女士就会被记录死亡，不过只要让妹妹渐渐离开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就好了啊，到了终末期医疗阶段转院的患者大有人在。让妹妹找一个不需要介绍信也能进的临终关怀疗养院，用自己的医保卡住院，这样一来在那里去世就不会有问题了。”

“要是这样做，对小暮女士本人会有什么影响吗？”

“一旦曾被诊断为癌症晚期，小暮女士本人就无法再买寿险了。不过妹妹拿到了需要的钱之后，剩下的钱给小暮女士以后用就行。对经济拮据的小暮女士来说是个划算的买卖吧？”

“喂，森川。羽岛说的那种玩笑一样的欺诈事件现实中可能实现吗？”

森川稍稍想了想之后说道：“首先，代替别人看病这种事，就算不是双胞胎，用其他人的医保卡看病也是绝对违法的。不过代替别人看病这种事确实偶尔会出现，医保卡上一般不会有照片嘛。只要借出方和借入方不在同一家医院看病，一般很难暴露。暴露的情况一般都是问别人借医保卡的人因为医药费太贵跑路了，借出医保卡的人提出起诉。”

由于长时间的经济萧条和非正规劳动者人数的增加，没有加入医保的人比例不断增加。夏目也听说过，因为对交不起医保的人来说，自己承担全额医药费的负担过重，所以借他人的医保卡去医院看病的人层出不穷。

“就算医保这种事没办法解决，但是真的能用这种方法轻松拿到高额的死亡保险金吗？”纱希提出疑问。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只要有一点可疑之处，保险公司都会彻查到底的。”

“不过，只要小心谨慎，巧妙地完成计划，是有可能不暴露的吧。”

“这次属于早期事故，所以会重新调查。夏目如果以后想到什么和小暮女士有关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了。如果她有什么动作的话我会联系你，如果她说要转院，我会问清楚转去哪里的，虽然我不觉得她真的做了羽岛说的那种事。”

“小暮女士有没有同卵双胞胎这种事，只要委托调查公司就能知道了。”森川说着点了点头，“不过现在还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目前只要关注今后的发展就好。”

过了二十三点，夏目和纱希打车回到位于丰洲的公寓。回到家里后，纱希一副没喝够的样子，从厨房取来冰块和碳酸水做了两杯加冰威士忌。夏目虽然已经不想喝酒了，不过依然坐在沙发上，在纱希身边陪她喝。

“刚才森川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可疑的保险金申请上有你的诊断证明是吗？”

“只是巧合。以前，我也出过几份与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的保险金相关的诊断证明。这次只是碰巧连续遇到几份申请，而且碰巧都是刚刚投保不久的申请而已。”

“碰巧，碰巧。”纱希露出恶作剧一样的笑容，好像在说这种偶然也太巧了。

“虽说是巧合，毕竟只有四个而已，森川只是在酒席上把这个话题当作下酒菜罢了。其实之前调查介入后只要没有问题，都支付了保险金。”

“嗯，我也不觉得你会参与骗保。”纱希说着，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夏目，“我说，癌症归根结底究竟是什么啊？”

夏目想了一会儿回答：“多细胞生物的定数，或者反叛的自我。”

“多细胞生物的定数。”纱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仿佛只是在模仿夏目的发音。

“是的。最初的生物，每个细胞都是独立生活的，这就是所谓的单细胞生物。只要周围环境良好，细胞分裂就会持续发生。增殖几乎不需要遵守秩序，因为每个细胞都是独立生活的。”

“嗯。”纱希点了点头。

“某一刻，很多细胞聚集在一起，出现了一个以群体生活的生物。一开始只是单纯聚集的群体经过进化、历练后便出现了分工，细胞们分成负责驱动身体的细胞，负责吸收营养的细胞，负责呼吸的细胞，负责繁殖下一代的生殖细胞等。”

纱希又点了点头。

“进行了细致的分工后，细胞便不能继续无秩序地增殖了。比如说，如果组成血管壁和气管壁的细胞无秩序增殖，就会堵塞管道，让血管和器官无法发挥本身的功能。所以细胞之间取得了联系，除必要情况外不再增殖。这就是多细胞生物的基本构造。如果我们的身体被割伤，周围的细胞就会积极增殖来补充失去的部分。但是当伤口愈合时，细胞就会停止增殖。为了防止发生无序增殖，人体有多个组织负责检查细胞的增殖循环。为了防止油门踩得太死，几个监视组织共同负责控制，有多个候补系统负责踩刹车。”

“多细胞生物的细胞增殖是有秩序的，油门和刹车都被严密管理着。”纱希像是在确认一样小声重复要点。

“没错。但是环境中有各种致癌因素。比如食物中普遍存在的天然致癌物质，烟草。另外，只要人活着，体内就会自然产生活性氧。不过最重要的致癌因素是细胞分裂本身。分裂时，无论如何都会出现DNA复制错误的情况，这些错误会改变作为生命设计图的DNA编码。结果DNA编码的蛋白质形态发生变化，出现异常活动，油门被踩得太狠，刹车不灵了。尽管存在候补系统，不会让无序细胞分裂轻易开始，但是系统毕竟是有极限的。”

“会成为癌细胞。”纱希带着传递神谕的巫女一般的表情说道。

“不，”夏目摇了摇头说，“受伤的细胞会进入被称为细胞凋亡的自杀系统，就算细胞凋亡系统也失效，周围的细胞也能够杀死变异的细胞，所以细胞不会轻易开始增殖。而且细胞增殖的次数是固定的，有一种叫海夫利克极限
[4]

的东西，普通细胞的分裂次数一开始就被限定了，超过这个次数后就无法继续分裂。人体采取了各种安全措施，不会轻易患上癌症的。但是，如果这些组织也突然发生基因变异，走了“死亡豁免”程序，就会出现无序细胞增殖。”

“踩下油门，刹车又失灵，再加上逃过了死亡的细胞开始增殖。”纱希确认道。

“嗯，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说细胞已经癌变。这个阶段还是良性肿瘤。细胞虽然在增殖，但是肿瘤只会在所在地扩大而不会转移。当然，根据扩大的地点不同，会发生压迫神经的问题，不过只要用手术等措施切除，之后就会好转。”

“通往癌变的道路漫长而艰险。”这次，纱希用虔诚信徒朗读圣经般的语气嘟囔着。

夏目点了点头：“实际上，随着人类对癌变研究的深入，科学家们常震惊于身体组织为防止癌变产生的进化和巧妙突地破这些组织的癌细胞。从这个角度来说，癌症是一个奇迹。”

“奇迹威胁着我们的生命？”

“可以这样形容。”夏目点点头继续说道。“最后的奇迹是获得浸润周围组织，向其他脏器转移的能力。能够转移的细胞开始侵略身体各处，接收转移的脏器随着癌细胞的无序增殖渐渐丧失功能，造成个体的死亡。研究已经发现，癌细胞转移时巧妙利用了原本为攻击它们而存在的免疫系统。另外，癌细胞还为自身增殖制造出了新的血管，拥有各种各样支持增殖的能力。”

“免疫系统不攻击癌细胞吗？”

“不，免疫系统会攻击癌细胞。但是扛住这波攻击的细胞最终活下来引发了癌症。而且虽说癌细胞发生了变异，但毕竟是自身的细胞，免疫系统很难识别正常细胞与癌细胞的区别。抗癌剂无法起到显著效果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因为正常细胞和癌细胞的区别很小，很难找到只会高效杀死癌细胞的药剂。”

“早期发现很重要，就是说趁还是良性肿瘤的时候做手术切除就可以了吗？”

“不，可能是我没说明白。癌症中有从良性肿瘤转成恶性的，也有出现时就是恶性的肿瘤，癌症就是这样突然发生的变异。不过就算是这种情况，早期发现也很重要。”

“你一开始说癌症是多细胞生物的定数吧。只要是多细胞生物，都有可能患上癌症吗？蚯蚓、蝼蛄、水黾、青蛙、蜜蜂、麻雀、蝗虫、蜉蝣都会得吗？”

“你这几个随机选项是什么意思？”

“不是随机哦。出自南方群星的名曲《手心向太阳》，大家都是生命，都是朋友，所以我在想是不是都会得癌症。”

“要我认真回答吗？”夏目问她。

“当然了，我是认真问的。”纱希严肃地点了点头。

“在你的朋友中，蝼蛄、水黾、蜻蜓、蜜蜂、蜉蝣都是昆虫。”

纱希点了点头：“我们都是朋友，蝗虫也是。”

“实际上，有报告指出昆虫和包括虾蟹在内的节肢动物似乎很少患上癌症。虽然每年都有大量虾蟹被吃掉，但是见过虾蟹有肿瘤的人少之又少。癌症的英语是cancer，不过在希腊语中，cancer的语源是螃蟹，这似乎是因为从外表容易判别的乳腺癌的形状像螃蟹。讽刺的是，螃蟹本身却很难患上癌症。”

“为什么？”

“不知道。有人说昆虫不得癌症是因为寿命短，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龙虾和螃蟹中有的能活几十年，但是依然很难患上癌症，应该是有其他原因。我听过一种说法，环境中的致癌物质被体内的某种酶代谢后才会发挥致癌性，也许节肢动物的这种酶活性很低。”

“会得癌症的构造最简单的动物是什么？”

“你知道海绵吗？”

“保健课上学过。”

“那是海绵体，我说的就是平时用的海绵。现在的海绵都是塑料制品，以前用的是已经死掉的真正的海绵。海绵是构造最简单的多细胞动物之一，从它们身上发现了大量与人类癌症遗传因子相似的遗传因子。所以我说癌症是多细胞生物的定数。最单纯的多细胞动物中已经存在与癌症有关的遗传因子了，节肢动物也仅仅是很难患上癌症，并不是没有出现过癌症的报告。”

“反过来说，生物明明从那么早以前就为癌症所苦了，为什么至今还没能克服癌症？”

“这个问题很简单，一般的野生动物活不到会得癌症的年龄。生物进化需要选择压
[5]

，需要让具有某种遗传特征的个体更容易活下来。”

“比如为了吃到高处的树叶，脖子长的个体更有利，拥有这种特征的个体就会增加，于是长颈鹿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吧。”

“人类也是近些年才更容易活到容易患上癌症的年龄，选择压基本上还没有发挥作用。因为癌症是与稀少的长寿人群相关的罕见疾病。”

“那么人类以后会进化吗？变得不容易得癌症？”

“应该不会吧，大多数癌细胞都会在个体的后代长大后才出现，进化的主体通常是下一代，选择压很难起作用。反过来说，几乎所有生物都已经进化到难以在繁殖期之前患上癌症的程度了。”

“癌症不会让人类进一步进化了吗？”

“恐怕是这样。”夏目回答道，“但是此前的进化对癌症是有影响的。比如肥胖虽然会增加罹患癌症的风险，但是容易储存脂肪的特征在食物较少的时代是非常有利的特征。现代先进国家中食物充足，所以脂肪容易燃烧的体质反而更容易维持健康。”

“如果现在食物紧缺就好了。”纱希说道。她付出了很大努力，比如去健身房，才得以保持现在的身材。

“如果食物紧缺，你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也没有多余的米来酿酒了。”

“那我会很烦恼，非常烦恼。”纱希露出悲伤的表情。

看着纱希悲伤的表情，夏目在心里坦率地承认她很可爱。他不想看到纱希在没有酒的世界里不知所措，不，就算食物紧缺，自己也会想办法为她弄到晚上小酌的酒。虽然喝醉的纱希有些麻烦，不过看着她喝醉后开心的表情是夏目现在最大的快乐之一。

纱希的杯子空了，于是这次轮到夏目去做加冰威士忌，杯子里加了足以让纱希满足的酒精。希望这种小小的享受和安宁能够持续下去，夏目有些醉意的脑子里这样想着。

注释

1
20mm以下的小肺腺癌在病理学上可分为六类，统称为野口分类。——译者注

2
中医病症名。由于高烧、中毒或由感染引起的精神病等所出现的意识障碍。主要症状是神志恍惚，对时间、地点和周围的事物不能正确辨认，可有幻觉、错觉、说胡话等。——译者注

3
四合瓶：4合容量的瓶子，1合约为180毫升。——译者注

4
该理论指出人类体内细胞在分裂56次后即因自产毒素而消亡，临床医学倾向于认定这是导致我们的身体衰老、死亡的原因，即“56次”为人类细胞自行分裂、维系身体新陈代谢周期的极限。——译者注

5
选择压：两个相对性状之间，一个性状被选择而生存下来的优势。——译者注

转移

8．2017年3月30日（周四）　霞关　独立行政法人医药品医疗器械综合机构

窗外的天空被切割得浓淡分明，深灰色的云朵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动着。

天气预报说，寒流通过会带来断断续续的强降雨，现在已经下雨了吗？柳泽看着窗外想。站在六楼的窗户旁边，如果看不到在地面来来往往的人有没有撑伞，就很难判断有没有下雨。

他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五点附近。

综合药品医疗器械机构是厚生劳动省管辖的独立行政法人，位于面对六本木大街的二十层建筑新霞关大楼中，简称PMDA
[1]

。读音和动物园最受欢迎的动物
[2]

很像，虽然不是正式标志，不过等候室的房间里也会不着痕迹地配有熊猫的插图。

PMDA的工作对人民健康来说极为重要，负责药品副作用带来的健康损失救助，根据药剂法对药品、医疗器械等进行审查，制定确保药品和医疗器械品质的安全对策及信息提供等。

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穿西装留胡子的男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他是周刊杂志的记者。

“哎呀，我从早上开始肚子就不舒服，明明在采访中，真是抱歉。”

男人笑着说道，露出黄色的牙齿，挠了挠头发乱翘的脑袋。

“没事没事。”

“不耽误您的时间吧？”

柳泽拉起西装袖子看了看手表。他刚刚已经看过，知道现在不到十七点。

“其实我一会儿还约了人，必须在十七点半前离开。”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马上就结束采访。柳泽先生刚才说临床试验是为了防止药物副作用的吧，能不能说得详细些？我以为会在确认安全性之后再下发销售许可，所以有些惊讶。”

“药品在临床开发阶段会通过临床试验验证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临床试验中，会将还没有充分验证有效性和安全性的候补药品用在志愿者身上，所以如果胡乱用在超过必要数量的患者身上会发生伦理方面的问题。”

“原来如此，您说得确实有道理。”记者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

“所以临床试验会事先预测为验证药物有效性所需的最低患者人数，以有限的患者为对象评估临床试验疗效。”

“但是，仅仅评估有效性确实不够吧？”

“当然，还要进行安全性评估，很多药物因为重大副作用的发生概率过高而停止开发。不过相较于药物产生的效果来说，副作用发生的概率并不大，所以为了正确评估药物的安全性，所需的患者数量不是评估有效性时的数量所能比拟的，这一点确实很困难。”

“有多困难呢？”

“比如某种副作用的发生概率是万分之一，在有效率为百分之九十五的实验中，站在统计学的角度上最少需要三万个样本才能出现一例，现实中，在临床试验中一次集中如此大量的样本极为困难。假如每三年才能收集一千个样本，那么最少需要花费九十年才能收集到必要的信息。”

记者睁大了眼睛：“九十年！怎么能等那么久！”

“嗯。所以如果审查系统只允许制造和销售彻底确认过安全性的药品，销售时间将大幅拖延，开发成本也会远比现在高，这部分成本只能加在销售价格中。没有人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吧。”

记者狠狠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采访前我还觉得国家和制药公司勾结起来销售危险药物，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想法了。”

柳泽苦笑着继续说道：“实际上，只要动物实验和现有临床试验的数据能够证明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国家就会下发制造和销售许可，更详细的安全性信息会在售后调查中根据积攒下来的副作用数据进行评估。”

“可是，在安全性评估不完全的状态下上市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吧。”

“嗯，你说得没错。在下达许可时数据并不全面，相当于一种临时执照。但是，安全性和有效性都已经在现实可能的范围内充分验证过了。就算是临时驾照，也是在驾校训练时间更久的人发生事故的概率更低吧。但是只要训练到一定程度，在实践中学习的效率更高。这是一样的道理。”

“临时执照什么时候会成为正式执照呢？”

“临时执照只是个比喻，销售后半年会集中确认是否有安全性问题。原则上来说，在下发许可后八年会再次确认该药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只要调查充分发挥作用，就不会出现药物危害了吧？”

“是的。不过，副作用和药物危害有必要区分考虑。包括严重的症状在内，副作用无法彻底防止。另一方面，药品危害并没有准确定义，可以认为是由于国家和制药公司轻视或无视药品有害信息，在社会上引发的人祸。”

“嗯。”记者低声嘟囔，“不过，这是个度的问题吧。什么样的行为算是轻视呢？”

“这与药品所适用的患者有关吧。比如感冒药存在发生概率很高的致死副作用，就必须马上采取措施，但是在治疗癌症这种致死率高的疾病时，药物自身的效果必然很强，这时就不得不慎重判断药效和副作用之间的平衡了。”

“血液制剂引发艾滋病和肝炎可以说是明确的药物危害，但是抗癌剂就很难判断了。”

“嗯。不过现在还不能说已经杜绝了药物引发的感染。我们要在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中继续推进防止药品造成感染的措施。”

“您的意思是？”

“以前，病人移植了死者的硬脑膜后有可能患上医源性疯牛病，注射血液制剂会感染病毒，只要关系到细胞成分，无论如何都会有感染的风险。就算是已知的病原体，很多时候也要在检查等措施上费尽心思，更何况世界上还存在很多未知病原体。”

“此前不为人所知的感染会随着再生医疗的发展突然出现吗？”

“不。但是幽门螺旋杆菌现在才作为造成胃癌的原因而出名，以前根本就没有人想到过胃里的细菌会引发胃癌。”

“是啊。”

“与此相同，此前人们认为与感染无关的，比如像癌症这样的高致死率疾病，应该会不断被证明是由于感染引起的吧。”

“不过，如果真的谁也不知道真相的话就没办法了吧？”

“嗯。但是在准确的研究结果出现之前，一般都会有某种警告发出。我们要努力收集包含海外信息在内的所有情报。”

“要努力尽早发现通过药品的感染，这项行动是明确的，但是刚才您说的副作用的判定问题真的很难吧。”

“我们不能忘记一个事实，过去曾发生过由于国家认定药品伤害的速度较慢导致受害范围扩大，我们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另一方面，如果医疗现场和制药公司害怕少数副作用引起的诉讼而出现萎缩，对大众也没有益处，因为有众多患者和他们的家人殷切期盼着新药尽早面世。这方面的信息发布同样是我们至关重要的工作。”

柳泽在采访结束后急急忙忙地回到办公室，把工作移交给部下后匆匆离开了公司。幸好雨已经停了，不过风依然很大，云依然以惊人的速度流动着。现在的天色随时都可能降下暴雨，撑伞恐怕不会起什么作用。

柳泽以几乎要跑起来的速度冲向日比古线的霞关站。最后，柳泽到达车站时还没有下雨，走在通往地铁的下行楼梯上，他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八丁堀换乘京叶线，来到位于新浦安的湾岸医疗中心。

肺癌手术后恢复得很顺利，喘不过气来的症状在做完手术几天后消失了，现在他完全没有肺部被切去了一部分，呼吸量减少百分之十五的感觉。

他没有告诉同事自己患了癌症，宇垣医生建议他不要说。

一般来说，医生会劝病人在公司公开患有癌症的消息，寻求同事的协助来与癌症战斗。但是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过癌症体检的患者由于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较大的社会影响力，大多选择隐瞒事实，医院的医疗体制也最大限度地考虑到了患者的想法。

比如手术后的定期复查会选在休息日或者在夜间进行特别诊疗，不影响患者白天的工作。虽然柳泽今天也不得不比平时更早离开厅里，不过对白天的工作并没有影响。

手术后，为以防万一进行的抗癌剂治疗并没有出现严重的副作用。虽然每月必须接受一次肝功能检查比较麻烦，不过健康方面并没有大问题，只是手术后一个月时，因为炎症数值较高而注射了消炎药物，在第二次复诊时炎症已经消失。

除了麻烦，夜间诊疗时，柳泽也遇到过引发他好奇心的事。

他听说来湾岸医疗中心看病的有很多社会地位高的大人物，实际上在出院后的半年里，晚上来看病时他已经在医院大厅见过好几个国会议员和著名财经界人物了。

他们当然与只是一介官僚的柳泽不同，而是受到了医院的特别待遇来隐藏身份，不过门口的高级轿车和穿过大厅的随行秘书员工无法彻底逃过其他患者的眼睛。

因为网上完全找不到他们住院的信息，应该只是定期来医院看病吧。柳泽能轻易想象出他们是来看什么病的，一定和自己一样是癌症。

当然，他们可以用探病为理由掩盖来医院的真正原因，柳泽并没有任何证据。

他的生活没有困难到需要把这些信息卖给小报赚钱，要是告诉同事和朋友自己晚上在医院见到了名人，他们一定会追问他去医院的原因。对于柳泽来说，这件事只是自己来医院时的秘密享受。

大家都一样吧。

车窗外划过无数公寓的灯光，柳泽看到了一个举起孩子的男性身影，应该是孩子的父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虽然癌症如今已经很常见，但是这个社会对癌症患者来说并不友好。

癌症晚期确实需要同事的协助，不过似乎有很多极早期的、可以做手术的癌症患者都瞒着同事和公司。

就连自己这种在官场上称不上扶摇直上的官员都觉得癌症会影响到今后的考核，政治家和财经界的人士想要尽可能地隐藏这一事实也是人之常情。

尽管如此，柳泽想，我仅仅来过几次，就看见了自己都能叫得上名字的重要人物，看来湾岸医疗中心确实很受信任。

自己能在这里看病真是幸运。

今天除了常规的定期检查之外，他还将听到前几天手术后第一次接受的CT检查的结果说明。就算这次没有看到转移灶，也不能就此放心。虽说转移概率几乎为零，但是他毕竟已经得过一次肺癌。

柳泽在反复接受检查的过程中想，以后就要渐渐习惯得过癌症的人生了。他自己查过，只要手术后五年之内不复发，之后再复发的可能性就非常低了。在那之前也许他始终不能彻底安心，不过至少可以看到来湾岸医疗中心的大人物，也算是一种看八卦的乐趣。

京叶线由于地处沿海地带，经常受到强风天气的影响出现运行故障，幸好今天只是在某个区间运行速度有所下降，到达新浦安站的时间只比规定时间晚了一点儿。出站后，强风吹在身上，冰冷的细雨甚至扫到了站台上，淋湿了柳泽的外套。

柳泽从高处的站台下到地面检票口，走向出租车乘车处。医院的免费接送巴士现在已经停运，在距离医院最近的公交车站下车后也有五分钟的路程。这段路程平时算不了什么，但柳泽不想在这种甚至无法撑伞的强风中行走。

虽然天气糟糕，但是等着乘坐出租车的队伍并不长，不到五分钟，柳泽就坐在了出租车上。

“去医院探望病人吗？”柳泽说出目的地后，和他年龄相仿的司机问。

“嗯，我妻子得了癌症。”柳泽不太喜欢和司机交谈，他觉得如果说家里人得了癌症，对方应该不会再多问。

“啊，那真是糟糕。”

司机暂时闭上了嘴，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了。

柳泽刚觉得作战成功，司机就转向了他。

“不过，能住进湾岸医疗中心真是太好了，那家医院口碑不错。”

“好像是。”

柳泽冷淡地回答，不过他倒是想听听司机的意见。因为无论在哪一座城市，司机都是消息最灵通的人。此前，他只是因为同事的推荐和治疗时的好印象而相信这家医院，如果再加上其他角度的正面评价，应该能令自己更加放心。

“我悄悄告诉您，”司机故意压低了声音，“我拉过好几次连我都认识的政治家和公司老总。”

“从东京吗？”

“从新浦安。湾岸的道路非常拥堵，出现事故性堵车的时候他们也会坐电车来新浦安。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不过那家医院治疗癌症卓有成效，那些人一定也是得了癌症。”

“不过，他们说不定和我一样是去探病。”

绿灯亮了。司机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道：“不，如果是探病，从说话时的氛围和带的东西就能看出来。很难想象他们这种社会成功人士会不带礼物不带鲜花就去探病。”

司机说得没错。自己见到的著名人士很明显也不是去探病的。

“为什么那家医院的口碑不错？”

“好像是能用最新尖端设备发现很小的肿瘤，就算癌症发生转移也有独特的治疗方法，能够抑制癌症的恶化。”

“哦。”柳泽做出感慨的样子，看来传闻是真的。

“您夫人做手术了吗？”

“嗯。因为还在早期，似乎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担心以后的情况啊。”

“只要是在湾岸医疗中心治疗过就没问题的，肯定没问题。”

“谢谢，要是没问题就好了。”

接着再问问有没有不好的传闻吧。

“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不，没什么。”

“怎么了？我很好奇啊。”

“哎呀，偶尔会有像流氓一样的人在医院门口吵闹，说是医疗事故造成转移，要医院还钱。”

“不过那些都是流氓吧。”

“嗯，所以不用在意。”

“哪里都不缺奇怪的患者嘛。”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五层的湾岸医疗中心就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医院本身外表平凡，不会让人觉得特别新或者特别旧。

让司机停车后，柳泽付完钱道过谢后下了车。雨依然下得很大。

他从正门进入大厅，把检查券和医保卡递给前台，前台像往常一样让他在诊室前等待。

虽然湾岸医疗中心的建筑外观没有任何特点，不过室内装潢和照明品位都很高雅。当然，毕竟是医院的大厅，自然不会让人觉得很舒服，不过这里的室内装潢并不会让人感到过于压抑。

夜间诊疗是完全预约制，不过大厅的长椅上已经将近有一半都坐着人。这里比平时更拥挤，大概有不少人和自己一样，心里担心因为天气不好导致交通拥堵，从而延迟夜间诊疗，所以都早早地就出门了吧。

柳泽一边走在一排诊室前，一边草草观察患者中有没有名人，很遗憾他并没有发现。

他因为没有看到名人有些失望，又意识到今天可能会比平时等的时间更久，于是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一张长椅右侧坐着一对像是母女的人。母亲看上去年近四十，容貌端正，不过由于过于瘦削，皮肤和头发都没有光泽。

但是，柳泽看到坐在里面的女儿时大吃一惊。她的容貌和母亲一样端正，看上去在上小学低年级，皮肤苍白，呼吸虚弱，甚至没有余力注意到不由自主盯着自己的柳泽。母亲突然感觉到别人的视线，抬起头与柳泽正面对视，柳泽慌忙移开了视线。

得病的一定不是母亲而是女儿，母亲是为女儿的病而憔悴。女儿应该是得了癌症吧。

柳泽想起了以前在儿童癌症学习会上听到的内容。

癌症发生率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上升，吸烟和放射线等因素会增加癌症发病率，这些已经被大众所熟知，但是人们普遍认为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年龄。孩子很少会得癌症，不过偶尔会出现与成人的癌症性质不同的儿童癌症。抗癌剂很多情况下对儿童癌症容易起效，最近治愈率似乎已经超过了七成，不过药物也许对这孩子的身体不好。

“那个，还没到吗？”女儿用微弱的声音问母亲。

“抱歉啊，应该还要等一会儿，今天天气不好，我们来得太早了。”母亲对女儿道歉道。

“这次是妈妈病了吗？”

“还不清楚。之前的检查是为了查明我有没有得病，今天是来听结果的。”

“你和莉娜一样是心脏病吗？”

“不，不是的，妈妈的心脏没问题。”

“和爸爸一样是癌症吗？妈妈也会死吗？”

“没事的。”

母亲似乎抱住了女儿。

柳泽刻意不去看那对母女，但是内心升起深深的同情。女儿一定是病了，难道母亲也有可能得了癌症吗？而且她的丈夫似乎已经去世了，真是不幸的家庭啊。

扩音器中传来呼叫广播。

“三十四号，请到五号诊室来。”

母亲站起身来让女儿等一下，然后她脚步虚浮地走进五号诊室。刚才的声音是宇垣医生。

柳泽不露痕迹地留意着被留下的女儿，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想做做工作，结果发现无法集中精力，于是又收起了电脑。

刚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是刻意忽视，一会儿自己就要听到手术后第一次CT检查的结果了。

宇垣医生说过考虑到切除的肺癌尺寸，根据统计，复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统计毕竟只是统计，就算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会复发，万一自己就是那一个人，那么对自己来说就是百分之百。

柳泽胡思乱想地等待着，感觉有人坐在了身后的长椅上。

“来得这么早，我不是说了晚点出门也没关系的嘛。”身后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声音。

“虽说来早了，也就早到了二十分钟左右。如果在普通的医院，就算按时到也要再等一段时间的。而且，会长，我们上次因为迟到差点没能接受治疗。宇垣医生不是再三提醒下次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可能就没法继续治疗了吗？”

“这种事我都知道啊。”

柳泽悄悄看了一眼身后，和声音的感觉一样，那是一名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旁边坐着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性。柳泽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应该是哪个公司的会长和他手下的员工吧。

在等待的过程中，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喂！”被叫作会长的花白头发的老人大声喊道。

“啊！”服侍他的年轻人也大喊了一声。

柳泽条件反射似的看向右边的地板。刚才那个女孩子脸色苍白，正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

“小姑娘，你没事吧？！”离少女最近的会长单膝跪地，扶着她的肩膀想要抱起来。

“不要动她！”柳泽条件反射般大喊道。

他和抬起头的会长对视了一眼，几乎要被那非同寻常的魄力压倒。

对视后就能明白，那两个人并非某个公司的会长和员工，应该是黑社会老大和军师型部下吧。

不过，那双眼睛同时在问柳泽该如何是好？

柳泽冲远处的女护士喊了一句“有女孩子倒下了”，然后他转向会长：“这里是医院，马上会有人来帮忙，外行还是不要动手比较好。”

会长点了点头，他的手轻轻放在少女的肩膀上，对她说道：“医生马上就来帮助你。”

少女痛苦地点了点头，但是马上就能看出她不住喘息的点头不是在回应会长的话，而是一种反射性动作。

会长又抬起头来询问柳泽道：“这孩子是自己来医院的吗？”

“她是和母亲一起来的，母亲现在正在诊室就诊。”

“喂，山本！去诊室把这孩子的母亲叫来！”

“是，哪间诊室？”

“五号，宇垣医生的诊室。”

“五号！”山本点点头跑走了。

值班医生推着担架赶来，少女的母亲也和宇垣医生一道赶来，几乎同时抵达现场。会长迅速起身，母亲靠在少女身边不停呼唤着什么。

“她有扩张型心肌炎的病史！”宇垣医生的音量不输给母亲。

值班医生点了点头：“出现濒死期呼吸症状了，准备AED
[3]

！”

护士在接到指示后跑了出去。AED放在大厅中普通患者也能拿到的地方。柳泽以前在公司听过课，不过亲眼看到对心室颤动的患者使用AED还是第一次。如果是医生，应该可以不使用AED而使用普通的除颤器，不过也许值班医生认为使用近在眼前的AED更快更可靠吧。或者是他对使用非全自动的除颤器感到不安吧。

“莉娜！坚持住！”

“这位母亲，请您让开！您这样我们无法操作！”值班医生大喊道。

“喂！医生说了要你让开！”会长低声咆哮道。柳泽心想：这确实不是正经职业的人能发出的声音。不过从这可怕的声音中能听出混乱和惊慌。

大厅一片骚动，柳泽的视线一直追着护士。她迅速从放置地点取下AED的盒子，气势汹汹地跑了回来。在紧急的氛围中，柳泽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运动会上的借物竞走。

他再次看向少女时，母亲已经被会长拉开了。少女的上半身衣服被脱下，露出雪白的肌肤。

值班医生从护士手里抢过AED的盒子打开，提前录好的声音开始进行说明。他没有听说明，取出装置将电极贴在少女胸部，稍稍退后。

AED开始读取心电图，确认需不需要进行电击。柳泽想起来了，为保证这段时间里没有噪声，同时为躲避需要电击时可能发生的触电危险，退后是必要的动作。

“请按下通电按钮。”人工合成的声音发出指示，值班医生间不容发地按下了按钮。

少女胸部猛地弹起，医生按照装置发出的指示进行下一步行动的场景，让柳泽感到一股略带讽刺意味的有趣。如果装置判断没有必要，就算按下按钮也不会通电。

值班医生确认了心跳和呼吸，说道：“好了！搬走！”

少女被移动到担架上，和母亲一起被送到了走廊深处。从心跳与呼吸恢复时值班医生的表情来看，少女应该已经得救了。

担架被搬走后，刚才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突然消失了，原本的寂静包围了等候室。

“接下来，”在短暂的喧嚣离去后，宇垣医生扫了一圈留在大厅里的人。“感谢大家的协助，各位的诊查将在之后进行，刚才那位母亲的诊查会推后，所以，下一位是柳泽先生了吧。我马上就会呼叫您，请稍等片刻。”

宇垣医生说完回到了诊室。柳泽注视着她纤细的背影，身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呀，太好了。”会长满是皱纹的精悍面孔上浮现出笑容。

“是啊，真的是。”

“我可不想看到有孩子死在我面前。”

“嗯。”柳泽表示同意。

会长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说道：“既然是那位医生为你看病，你的病应该和我一样不好治吧，不过我看你还很年轻，要是能治愈就好了。”

“嗯，谢谢您。”柳泽觉得对方是在鼓励他，于是道了声谢，在心里加了一句我的癌症是极早期的，应该没问题。

会长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啊，一开始医生说是初期癌症，所以应该不会发生转移，结果却发现了转移灶。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疑的治疗方法起了效，现在总算是恢复健康了。”

“等一下，不要说了，会长。”刚才被会长叫作山本的男人慌忙说道，“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治疗不是只让您的病情继续恶化了吗？回到这里之后肿瘤才又变小的，怎么能说是可疑的治疗……”

“因为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查了很多。这里用的免疫疗法大多都很可疑。啊，虽说起效了我也没法抱怨……”

听他的意思，他瞒着主治医生接受过二次诊断啊，柳泽在心里嘲笑道。这可不是二次诊断，而是逛医院了，两者完全不同。

二次诊断是指主治医生在知情的情况下提供治疗记录，征求其他医生的意见。二次诊断只有名字出名，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内容，包括它不属于治疗而是咨询，所以医保无法报销费用，需要完全自费这一点，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初期癌症转移？柳泽感到有些不安。但是就算全都属于初期，也细分为各个阶段。也许对方发现时肿瘤已经比自己的更大了，不是也许，一定是这样。

再者，刚才对方说就连最先进的医疗机构，位于筑地的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都束手无策的转移性肿瘤，来到这里之后都变小了，这也让他放心了一些。尽管心里想着不希望这样，不过万一发现肿瘤转移，这家医院或许也能帮自己治愈。

“那个母亲也是肺癌吧，女儿还那么小。”会长叹息着说道。刚才明明还用不好治这种话遮掩来着，结果只是在暗中确定柳泽的病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吧。

“不知道啊。”

从刚才那对母女的对话和她接受了宇垣医生的治疗来看，她确实有可能患了肺癌，不过并不能确定。

“如果不是癌症就好了。”会长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嗯。”

“三十五号，请到五号诊室。”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来宇垣医生的声音，是柳泽的号码。

柳泽起身对两人点了点头后，快步走向诊室。

虽然刚才顺着势头说了几句话，不过柳泽并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有过多牵扯。他想，要不然还是改掉下次看诊的日子好了。

打开诊室的门，正在看屏幕的宇垣医生转了过来。

“刚才谢谢你。值班医生联系我了，那个女孩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太好了。”柳泽安下心来。虽然那对母女以后的生活会很困难，但是，一旦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泽在医生示意后坐在圆凳子上说道：“我本来也没什么余力担心别人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癌症就会复发。”

“嗯。”宇垣医生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那么，我们赶快来说检查结果吧。”

为什么表情阴沉？我刚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她回答一声“嗯”是什么意思？如果是表示同意有复发的可能性，至少说明现在还没有复发吗？

“那个……”柳泽忐忑不安，催促医生继续说。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三个月前，也就是手术后三个月拍摄的胸部X光照片，当时还没有阴影。”宇垣医生一边展示屏幕上的CT图像一边说道。

柳泽点点头。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心脏开始颤抖。当时？按照这个走势……

“然后，这一张是上次拍摄的CT图像。”宇垣医生说完，打开了另一个CT图像文件。

屏幕上出现的CT图像中，黑色的肺部上有很多白点，就连柳泽这个外行都能一眼看出发生了什么。

“转移吗？”

“是的。”宇垣医生微微皱着眉点了点头，操纵鼠标打开了另一幅CT图像。“这是肝脏的CT图像，除了肺部，已经确认肝脏也有转移。”

随后产生的感情是愤怒。“你们不是说几乎百分之百不会转移吗？”柳泽在心中大声呐喊道，说不定干脆叫出声来指责眼前的女医生心情能好一些。但是，也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柳泽大脑的另一部分还保持着理性，明白就算大喊出来也无济于事。

“柳泽先生，请冷静下来听我说。我明白你现在很受打击，不过，你对癌症的认识也许早就过时了。”

“过时？什么意思？”柳泽问道，他能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以前，转移确实等于死亡，不过近年来情况正在改变。分子生物学的发展让一些癌症变得可以治愈。”

“我知道。但是现在发生转移的患者几乎依然无法得救吧？以前我就说过，我是做药物行政工作的，你不用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宇垣医生的目光安静却有力。

柳泽想起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他们说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都无法阻止恶化的转移性癌症通过这里的治疗变小了。

他以前就听说过这家医疗中心对转移性癌症的治疗效果很好，不过刚才他第一次亲耳听到别人的亲身经历。因为他原本没想过自己身上会发生转移，所以只把湾岸医疗中心的独特疗法当成一种保险。

柳泽稍稍冷静了一些。虽然转移让他很受打击，但他原本就考虑到万一发生转移的情况才选了这家医院。现在必须听医生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这家医院独特的治疗法成效很好。刚才在等候室和我在一起的那两个人说，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都没有阻止恶化的癌症在接受这里的治疗后变小了。”

“两个人？啊。”宇垣医生点了点头说，“我不能透露其他患者的事，不过那名患者的癌症确实也没有继续扩大。”

“也？就是说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患者了？”

“这种治疗方法很费事，所以费用高昂，不可能有很多人接受，不过在适合这种治疗法的人中治疗成效确实很好。”

“适合是什么意思？”

“癌症的类型。简单来说，我们的治疗法对多种类型的癌症都有效，但并不是对所有癌症都有效。”

条件反射般提出问题后，柳泽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如果不适合，那自己的人生可以说已经终结了。

“是的，”宇垣医生露出柔和的微笑，“手术时提取的癌细胞通过培养后进行了检测，我们的治疗法适合柳泽先生的肺腺癌的可能性极高。”

“能治愈吗？”

“很遗憾，我认为癌症不会完全消失，但是应该能抑制癌症的成长和转移，也可以期待肿瘤变小。”

“是吗？”柳泽低下了头。

“请不要失落，肿瘤只要不变大就几乎不会出现问题。”

“道理我明白……”

“我们会这样解释，我们的治疗法在某种意义上治愈了癌症。”

“你刚才不是才说过治不好吗？”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柳泽觉得自己从刚才就皱着眉头，现在皱纹更深了。

“彻底治愈柳泽先生的肺腺癌很难，但是肿瘤将不再扩大，或者说只会以极缓慢的速度生长，并且不会转移，和良性肿瘤一样。良性肿瘤并不是癌症。”

柳泽在理解宇垣医生话语的同时，心情也开朗了一些。

“原来如此。在某种意义上治愈了癌症就是这个意思吗？确实，良性肿瘤就不那么可怕了。”

“但是，不能使用医保报销医疗费用，所以治疗费也会比较贵。”

“大概要多少？”

“每个月十五万日元左右。就算加入了癌症保险，如果其中不涵盖自由治疗，费用就得全部由自己承担。”

“十五万日元吗？”真贵啊，柳泽心想。他加入了涵盖先进医疗的癌症保险，但并不涵盖自由治疗，因为他加入癌症保险时觉得大多数自由治疗都是可疑的东西。不过十五万日元对柳泽来说绝不是负担不起的金额。现在住在家里的大学生女儿如果搬出去一个人住，每个月应该也要花掉这么多钱。

“我们的治疗由多种治疗法组成，尝试各种方法后，每个月的治疗费很有可能并不高。当然，如果您想接受其他医院的标准化疗，请不要客气尽管说，我会为您写介绍信的。”

宇垣医生的话听在柳泽耳朵里，就像是在说“如果你想作出愚蠢的选择而放弃幸运，我也不会干涉”。自己怎么会作出这么愚蠢的判断呢？“请务必让我在这里接受治疗，拜托了。”柳泽鞠了一躬。

“我知道了，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一起加油吧。”

宇垣医生说完，用力点了点头。

9．2017年3月31日（周五）　行德

“不过，我越想越觉得这次的事情太巧了，简直不可能。”走在旁边的水岛皱着眉头说道。

“所以我们才要特地赶过去去看看的啊……”森川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回答道，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河道两边是一排排的樱花树，盛开的樱花仿佛遮住了整片天空。森川和水岛正并肩而行一起走向小暮麻里位于市川市行德的公寓。

距离他与夏目和羽岛的那次讨论已经过去了半年，当时他们说到了夏目的患者中不断出现利用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取得保险金的人。

结果支付时的调查中也没有发现疑点，小暮女士得到了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三千万日元和癌症保险的五百万日元。

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森川一直是从夏目口中了解参加新药临床试验的小暮女士的病情，令他惊讶的是，小暮女士的肿瘤在治疗中渐渐消失了，之后既没有复发，恢复情况也很好。

羽岛提出的那个双胞胎替身互换身份看病的假设是错误的。小暮女士的癌症虽然消失得很快，但毕竟是逐渐消失的，完全没有被他人替代的痕迹。为了谨慎起见，森川委托调查公司查了小暮女士有没有双胞胎的姐妹，结果并没有。果然没有代替患上癌症的双胞胎获得寿险这种事情。

但是，并不能就此接受这种大团圆结局，因为这实在是太巧了。

水岛说道：“不过，三名保险代理人一起去祝贺她大病痊愈，她一定会起戒心的吧。”

“也不全是这样，给她一些压力，她才更容易在想要隐瞒的时候露出破绽。”

“这不是我的工作。”

“如果不是看你坐在桌子前昏昏沉沉的，我是想一个人来的。”

“我昨天一直工作到深夜。”

“我们公司可是难得的弹性工作制，你在家好好睡一觉再来就好了啊。”

“起得太晚会被妈妈叫起来，还是在桌子上睡比较好。”

一名小个子的中年女性在前方的路旁招手，是保险代理人金本。

“哦，在那里在那里，金本女士。”

也就是说那里就是小暮的公寓了吧。金本是让小暮投保的代理人。

小暮家住在一栋二层公寓的二楼，就算说应酬话也称不上漂亮。虽然这栋公寓每一户都是两室一厅加厨房的户型，不过考虑到这里到车站需要步行二十分钟，再加上建筑的年份，每个月的房租应该只有七万日元左右，说不定更便宜。

“让大家久等了，不过我们比约好的时间来得早了一些。”森川冲着金本鞠了一躬。

“天气这么好，待在公司里太浪费了。”金本说着，微胖的身体随着笑声颤抖。

“这是您让我买的礼物。”水岛将一个纸袋递给金本，里面装着在东京站买的老字号蛋糕。

“谢谢你，小暮女士的女儿果铃最喜欢这家的蛋糕了。”

“还有五分钟就三点钟了，等一会儿再上去吧。”

金本点了点头：“公司调查部的人来庆祝，这可是第一次啊。”

“您一定觉得这种事情很稀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吧？”

“嗯。”金本笑着点了点头，眼睛里毫不避讳地射出好奇的目光。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领导说了偶尔要和客户接触，而且比起去世者的遗属，像小暮女士这样在癌症晚期还能恢复的人更方便见罢了。”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金本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笑容也没有消失，不过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接受森川的解释。

算了吧，森川想。就算金本怀疑，对他们也没有影响。当然，金本应该也猜到了自己来是因为怀疑其中有作弊行为吧。骗保的事件中，代理人和投保人是同伙关系的情况不少，不过看金本的样子应该并不知情，她的视线中明确显示出了单纯的好奇。

“果铃好像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啊。”森川问金本。

“嗯，小暮女士怀上果铃没多久，好像就得了风疹。”

“好像？”

“她没有出现明显的风疹症状，只是……”

“什么？”

“她丈夫，不，已经是前夫了，他前夫当时出现了风疹症状。得知自己怀孕后不就不能打风疹疫苗了，而且当时风疹比较流行，小暮女士跟她前夫说过让他去接种疫苗，不要把风疹带到家里来，但是她前夫坚持说没关系就没打疫苗。结果她前夫染上了风疹，虽然小暮女士当时急忙回了娘家，但是风疹在潜伏期也能传染。”

“就这样，小暮女士虽然没有明显症状，但依然被传染了，然后就生下了患有先天性风疹综合征的果铃吗？”森川抱着胳膊问道。

“当时的主治医生跟小暮女士明确说过孩子有残疾的风险，但是小暮女士并没有选择打掉孩子，毕竟是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

风疹是和疱疹、麻疹一样的病毒性传染病，特点是全身起疹子，不过传染性比疱疹和麻疹弱。

风疹的危害在于妊娠十二周内的孕妇感染后，有很高的概率生出心脏、听觉、视觉等出现残疾的孩子。风疹可以通过预防接种避免，但是在日本由于各种原因，无法进行预防接种的人有很多。

“不过，她前夫也太过分了吧，明明风疹正在流行还不打疫苗。”

“不仅如此。”金本皱着眉头继续小声说道，“刚得知果铃有先天性残疾，那个前夫就找了别的女人人间蒸发了。”或许金本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嘴角浮起了一丝微微的笑意。森川觉得真是看到了讨厌的东西，不过他认为金本的笑容还称不上恶意。

“真过分。”水岛说道。她眉头紧蹙，表情悲伤。

“就是啊。”金本说着重重点了点头，开始对水岛倾诉小暮的前夫是个多么过分的男人。

森川不想继续听这种八卦话题了。

她的前夫大概是个小气的男人吧。打疫苗又疼又要花钱，而且还有传闻说疫苗不仅没用，反而有害。那个男人只会接受这种对他有好处的信息，完全没有危机感或者内疚心，只会在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之后逃避接种疫苗。

虽然对小暮来说这种事情很令人绝望，但类似的悲剧屡见不鲜。单身母亲带着孩子的家庭经济状况不容乐观，带着有残疾的女儿一起生活一定捉襟见肘吧，而且小暮自己作为女儿唯一的依靠也患上了晚期癌症。只能说，小暮当时的绝望已经超越了森川的想象。

小暮虽然为女儿的未来着想买了一份高额的寿险，不过要丢下无依无靠又身患残疾的女儿，那些钱应该并不能让小暮放心。

但是，小暮从死亡边缘奇迹般地生还了，而且还凭借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拿到了三千万日元。

如果只听这段故事，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就算是森川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此事与公司的寿险有关，一定也只会觉得这是催人泪下的一项奇迹。

但是，如果自家公司的寿险中可能出现作弊行为的话，就不能简单当成奇迹来看待了。如果小暮存在作弊行为，那么坐视不理就是对大多数善良投保人的背叛。

不能先入为主地判断是否有可疑之处，如果什么都没查到自然最好，自己就可以在心中为这份怀疑道歉，然后真心诚意地祝贺小暮康复了。主治医生夏目已经对自己说过治疗过程没有可疑之处。

在凭借夏目的诊断证明获得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保险金的四人中，其他三个人都没有接受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治疗，而是选择了转院，不过夏目会咨询他们转去的医院，要求他们向自己转达现在的情况。

考虑到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理念，就算实际死亡时间在半年之后也没有问题。

出现像小暮这样奇迹般地从死亡深渊生还的患者，本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正因为少见，在寿险制度上才没有问题。

但是，近年来医疗水平正在飞速发展。

根据夏目的说法，这次小暮参加的临床试验中使用的抗癌剂尽管能比旧的抗癌剂更有效地延长性命，但称不上革新。虽然药物很有成效，不过正常来想，小暮能被治愈确实相当幸运。

森川看了看表，已经三点过几分了。

“我们走吧。”

水岛和金本停止交谈，点了点头。森川刚才漫不经心地听了听两人的对话，金本确实没说出什么重要的信息。

金本按下门铃，门对面似乎有人正从猫眼向外张望，然后门开了一道缝。

“下午好，您的病刚刚好就来打扰，实在抱歉。这是保险公司送来的康复贺礼。果铃不是最喜欢这家的蛋糕了吗？”金本一口气说完了大段寒暄，把纸袋递进屋内。门里传来女孩道谢的声音。

“多谢费心了，请进。”门里传来一个与女孩不同的平静声音，应该是小暮本人。

金本打开门侧身站在一旁，森川和水岛向前走了一步。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和声音一样纤细的女性和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

“这是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的森川和水岛。”

“我是森川，恭喜您康复。”

“我是水岛，恭喜您康复。”

森川和水岛都深鞠一躬，递上准备好的名片。

“我是小暮，谢谢你们今天来看我。”小暮接过名片深鞠一躬，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动作很恭敬。

森川还礼后看着小暮的脸。他想试试能不能从表情中看出什么，却什么都没看出来。既没有在隐瞒什么的样子，也看不出任何不安。

“这是我的女儿，果铃。”

果铃一边打招呼一边鞠躬，发音有些不清楚，一只耳朵里和耳朵后面似乎装着什么设备。森川觉得可能是助听器，又觉得体积有些大，他曾经给母亲送过助听器，当时没想到那东西竟然那么小巧。

“这是人工耳蜗。”大概是注意到了森川的视线吧，小暮开口解释道，“我女儿一生下来耳朵和心脏就不好。”

果铃紧紧盯着森川的脸，她的视线并没有朝着眼睛，而是看着森川的嘴。

“只靠人工耳蜗无法完全理解别人的话，还要配合读唇语。”

小暮说话时没有看森川，而是冲着果铃的方向，果铃点了点头。

“你好。”森川努力做出清晰的嘴型与果铃打招呼。

果铃笑眯眯地对他说了声“你好”，声音很有活力。

森川觉得这是个可爱的孩子，虽然打招呼这种话应该用不着看唇语，不过小姑娘似乎还是很开心自己能为她着想。

小暮把众人请进屋子。金本第一个快速脱下鞋摆好后走进屋内，森川和水岛紧随其后。

一踏入室内，一股只有女性生活的空间特有的香味乘着春风钻进森川的鼻腔中，让他鼻子痒痒的，他们在小暮的邀请下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果铃钻进被炉，仿佛那里就是她的专座，然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的是承蒙照顾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有些抱歉。”小暮一边用电壶往小茶壶里倒热水一边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说道。

“别说傻话了，治愈了重病有什么好抱歉的，对吧？”森本瞥了一眼森川。

“嗯。”森川点了点头，“基于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保险金申请是投保客户的正当权利。虽然像您这样的例子很少见，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前来祝贺的嘛。”

“你看，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是上门让人节哀顺变的。”金本说着笑了起来。

小暮露出一个有些犹豫的微笑。“老实说，这次你们真是帮了大忙了。这孩子没有父亲，身体又有缺陷。”小暮给每个人都泡了绿茶，“我一定会好好使用这笔钱的。”

“你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吗？”金本问道。

“是的，托您的福。”小暮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已经从上周开始工作了。”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金本拍了拍手道，“你在哪里工作？之前那家公司已经辞了吧？”

“嗯，因为之前是合同工，现在我在浦安的物流公司做业务员。”

“这次是正式职员吗？”金本的表情有些意外。

“是的。”

森川觉得虽然金本身上有他不习惯的部分，不过和她一起来真是太好了，他自己就没办法这样心直口快地问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很多人得了癌症之后都会为没法继续工作而苦恼，你倒是当上正式员工了。”

森川狠狠瞪了金本一眼，然后看着钻进被炉的果铃。果铃看过来的视线中看不出特别惊讶的样子，看上去女儿已经知道母亲得了会威胁生命的病。

“我得癌症的事，得到保险金的事女儿都知道。当然，癌症已经痊愈的事我也告诉她了。”小暮看出了森川的疑问。“而且我能当正式职员就是因为得了癌症。”

“因为得了癌症？”金本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

“是的。雇用我的物流公司的社长也查出了癌症转移，然后奇迹般地痊愈了，所以会积极雇用同样境遇的人。”

森川想，还有这样的事啊。经常听说提携同乡和学校后辈的事情，如果克服了同样的疾病，确实很容易引起共鸣吧，更不用说癌症这种性命攸关的重病，而且还被诊断为晚期。

“太好了。”金本说着，眼眶有些湿润了。森川心想，她确实不是坏人。

小暮点了点头道：“这份工作很轻松，在女儿身体不好的时候，社长也允许我灵活调整时间。他不常提起疾病的事情，不过是个好人。”

森川听说过人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人生彻底改变的事情。雇用治愈晚期癌症得以生还的人或许也合情合理。

“真是个美好的故事。”水岛说道，“不过，您是怎么遇到那位出色的社长的呢？”

“是医院的医生介绍的。”

“医院。”水岛歪了歪头，“筑地的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吗？”

“不，是浦安的湾岸医疗中心。”

“湾岸医疗中心。”水岛只是重复了一遍医院名称，似乎在催对方继续说下去。

“可以说是经常为我们看诊的医生吧。果铃是在行德妇产科出生的，不过在知道她患有残疾后就去了湾岸医疗中心。我自己如果得了感冒就会在附近的诊所随便看看，不过过敏性鼻炎是在湾岸医疗中心治疗的。”

“您不是在看到过敏科的诊断后才去湾岸医疗中心的吗？”

“不是，是在陪果铃去看病的时候，循环系统的医生看了我的症状后让我去了过敏科，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大事。”

“原来如此，您接受过什么特殊的治疗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特殊，只是吃了医院开的药，接受了通过打针进行的脱敏治疗。”

“是通过注射过敏原物质抑制过敏反应的疗法吧。”

“嗯。”

“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治疗时，过敏治疗还在进行吗？”

“在接受临床试验之前我和医生谈过，医生说现在没有过敏症状，决定暂时停药观察。”

“对了。”森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们不是来问过敏的事的，“既然是医疗中心，规模应该不小，你没有在那里诊断出癌症吗？我记得你是在体检时发现肺部阴影的。”

“嗯。是在公司体检时拍摄的胸部X光片中发现了阴影，然后我先去了湾岸医疗中心。不过那里治疗癌症的人太多，他们就让我去其他医院治疗了。”

金本皱起眉头道：“啊，有不少有钱人和政治家去那里治疗癌症，那里的独特疗法不仅价格高昂，保险还不能报销，我们这样的穷人一定会吃闭门羹的。”

小暮的表情有些为难：“我想一定是因为人真的太多了，毕竟那里是我去过很多次的医院，我加入保险也是参考了湾岸医疗中心给的意见。我一开始觉得用不着买那么贵的保险，和那里的医生商量后才渐渐开始担心家里的女儿。”

森川问道：“于是湾岸医疗中心帮你给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写了介绍信吗？”因为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是受厚生省劳动大臣认可的特定功能医院，以普通医院介绍来的、需要先进医疗行为的患者为治疗对象，所以看病需要有介绍信。

“不，湾岸医疗中心只是口头向我介绍了附近的盐滨综合医院，说那里更快更方便。”

“所以你就在盐滨综合医院治疗了吗？”

“嗯。不过检查结果证明我的癌症很罕见，说是最好去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看病，于是为我写了介绍信。”

“然后，夏目医生为你检查后下了剩余寿命的诊断通知吧。夏目是我高中时期就认识的朋友。”

“是这样啊。”小暮睁大了眼睛，露出今天最灿烂的笑容，“请代我向夏目医生问好。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夏目医生没有推荐我参加临床试验的话，我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您的治疗看起来很顺利，有什么特别痛苦的事情吗？”

“是啊。整体来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痛苦。提到抗癌剂，我想到的都是掉头发，治疗中不停呕吐之类的。”

“治疗过程中没有产生严重的副作用，癌细胞就这样消失了真是幸运。”

“嗯。不过，我不知道在副作用中算不算严重，该怎么说呢，治疗刚刚开始时，我就出现了癌细胞突然大量死亡时特有的症状。医生说这是药物充分起效的证明，症状也很轻，不过我还是住了几天院。”

“有什么样的症状呢？”

“手脚麻痹，验血后说是什么什么综合征。”

森川记下笔记，想着要问问夏目是什么综合征。

水岛刚才一直在按手机，现在举起手说道：“应该是肿瘤溶解综合征。”

“啊！就是这个。”小暮点了点头。

水岛点点头，开始读不知道哪个网页上的内容：“上面写着根据情况不同，有时会造成死亡，还好小暮女士的症状较轻。”

小暮点了点头说道：“嗯，真的是这样。因为夏目医生处理得很好吧。”

森川也点了点头说道：“真是幸运。”

“我真的很幸运。虽然患上癌症很不幸，但是药物疗效很好，也拿到了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保险金，而且现在还能健康地活着。”

森川想道，这真是太幸运了，而且小暮在购买与收入不符的高额寿险后很快就被诊断出癌症，这种幸运可不常见。

但是，现在完全看不出小暮用了什么作弊手段。她完全不像做过坏事的人，只是在一味感谢自己的幸运。

森川再次提到了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话题，特意带着微笑问出了此前一直无法问出口的话。

“说到幸运，支付保费的时间很短也是一种幸运啊。您应该知道，参保后短时间内申请保额时，所有申请都会比普通申请调查得更详细。”

“嗯。”小暮的表情有些不安。

“当然，小暮女士的调查结果中没有发现可疑点，所以已经支付了保额，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少见，不过骗保这种事还是有的。”

“是啊。我支付保费的时间这么短，总觉得有些抱歉。不过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幸运，因为得了癌症之后再想买保险可就晚了。”

听到森川说起骗保，小暮完全没有出现动摇。如果她真的做过骗保的事情，那她的演技实在高超，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森川的结论是没有特别可疑的地方。虽然当作巧合未免太巧，不过因为完全感觉不到人为操作的痕迹，如果继续怀疑的话就是对客户无礼了。

森川觉得这也许是上天对经历过各种不幸的母女的恩宠吧。虽然他是无神论者，不，正因为他是无神论者，才无法否定有某种存在拯救了这对穷困的母女。

这时，森川注意到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咔嗒声。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钻进被炉里的果铃正在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她没有浏览网页，而是专心致志地输入着什么，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惊人。

“果铃，”森川冲果铃叫了一声，口齿清晰地问，“你在努力做什么呢？”

“学习应用软件。”果铃的声音有些害羞。

“应用软件，是电脑或者手机上的吗？”

果铃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敲打键盘，好像不喜欢被打扰太久。

小暮看着果铃，好像在看什么散发着光芒的人。

“她说以后想当一名计算机工程师，为像自己一样双耳失聪的人改良系统，能够在视频中自动添加字幕。而且她知道有因为先天性风疹综合征而目盲的孩子之后，又说想要让盲人也能够更自由、更简单地使用电脑。现在她正在学习面向孩子的电脑教室课程，那里的课程很多都是实践性的，也会有像这样实际制作并运行应用软件的课程。”

“真惊人。”水岛和金本不仅仅是惊讶，她们看向果铃的目光与小暮一样，森川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同样如此。果铃悄悄看了看他们，就重新敲起了键盘。

“去电脑教室上课的钱用的就是你们给我的保险金，那台电脑也是用保险金买的。”

森川眯起了眼睛。保险金要怎么用完全是投保者的自由，保险公司一般不会知道这笔钱用在了哪里，也没有兴趣知道。不过得知这次用在了实现孩子的梦想上，他依然很开心。

森川觉得这才是保险应有的样子，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太理想化。不行，不能向现实投降而放弃理想。

争夺死者留下的保险金，导致关系不和的遗族以后应该不会消失，也会有人因为寿险而被夺去生命吧。

尽管如此，生命保险本身依然是基于人们的希望和爱而存在的，这一点不会动摇。眼前这个前途似锦的孩子就是因为有母亲的爱，未来才变得开阔。自己从事的工作为她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森川心头一热，找回了久违的初衷。他没想到能在出于怀疑前来拜访的家中体会到这种感觉……

离开小暮家后，森川和水岛与金本分开了，橙色的阳光不再耀眼。

“保险金被用在了合适的地方，真让人安心。”水岛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管子插进顺路在便利店买的咖啡味豆奶饮料中使劲儿啜了一口。

“投保人怎样使用保险金，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觉得果铃想做的事很厉害，科长不觉得吗？”

“我也觉得。”

“你不开心吗？”

“让我打从心里开心的是没有发现作弊的痕迹。”

“这一点我也觉得松了一口气。我们是因为怀疑作弊前来拜访的，现在说这种话是有些矛盾。”

“就是。”森川笑了。

“如果发现了作弊的证据，也许果铃的梦想就无法实现了。”

森川点了点头。就算母亲做出了不正当的行为，那个孩子也是无辜的。她接受了与生俱来的残疾，想利用这一点为社会做出贡献。

这件事应该已经不需要介入调查了，调查本来就已经结束了。

森川的日常工作是利用数据发现作弊行为，原本就不需要和投保者见面。因为这件事太奇怪才特意出了一趟差，他觉得带上水岛一起来拜访真是太好了。

“科长一会儿和夏目医生他们约好赏花了吧？”

“嗯，到时候会交换各种信息。”

“我很期待下周能够听到结果。专家医生会怎么看待这件神奇的事呢？”

“这样啊，你今天要不要一起来？”

森川相信自己的邀请很自然。

“你们要去上野赏花吗？”

“嗯。和夏目一起，还有一名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医生会来，不过他不做临床治疗。他是传染病学的专家，说不定和你谈得来。”

森川没有说羽岛是个怪人，因为不能让水岛起戒心。

“这件事里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地方让我很在意，但是我去的话不会打扰你们吗？”

“当然不会，大家都很欢迎你。”

“我是挺有兴趣的，但是……”

“怎么了？”

“没有其他女性吗？”

“有。”森川笑着回答，“夏目的妻子会来。”

森川认为没必要提纱希喝醉后很黏人的习惯。

水岛放心地点了点头道：“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好吗？如果妈妈已经干劲十足地准备了晚饭就太对不起她了，虽然这种情况很少。”

“当然可以。”森川点了点头。

水岛拿出智能机给家里拨了电话，森川在听到“咖喱”这个词的时候就在心里握了握拳。水岛说了句不会太晚，然后挂了电话。

“同意了，那就拜托您了。”

“大家都会开心的，而且咖喱放一晚上之后会更好吃。”

“虽然没有和刚做好的咖喱比较过，不过我也有这种感觉。”

“你就老实说一句‘是啊’不就好了吗？”

水岛微微牵起嘴角：“今天跟公司说好出差后会直接回家，所以现在直接去上野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晚上会很冷吧，穿成这样我有些不放心。”

水岛虽然穿了春装外套，不过穿着套装裙赏夜樱可能会冷。

“是啊，夏目妻子住在丰洲，从那边去上野很方便，让她帮你带件衣服吧。而且羽岛，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传染病学专家，他每年都会准备烫酒。”

“烫酒吗？虽然很暖和，不过上野公园应该不能用火吧。”

“不能用哦。”

“那要怎么烫呢？”

“敬请期待。”

水岛看到了一定会吃惊的吧，说不定会目瞪口呆。

10．同日　上野公园

上野公园的樱花开得密密麻麻，就像云雾缭绕在人们头上，在灯光下与夜空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人联想到描金画中的风景。

天空下展开的是一片只能用日式来形容的混沌。铺天盖地的混沌中存在随处可见的秩序，构成了一片奇妙的空间。

夏目在路上的行人中看到了森川后从席子上起身叫他，见森川没有看到自己，便立刻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他看着森川边走边把手机放在耳旁。

“在你右边斜后方。”

森川回头挥了挥手，身边成熟的女性应该就是他口中的下属了吧。

森川从纵横交错的野餐毯之间走过来，举起手说着“我来晚了”。

“很漂亮嘛。”纱希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看着森川带来的女性说道。

那位女性点头示意道：“我是水岛，突然加入你们赏花，很抱歉。”

“你的名字叫什么？”

“琉璃子。”

“那我叫你琉璃子好了。我带了摇粒绒的毯子，需要的话就披上吧。”

“谢谢你。”

“来吧，都坐下，八点就要熄灯了，只能再喝两个小时了。”

森川和水岛顺着纱希的邀请和几个人一起围坐成一圈。

“这些瓶子是干什么用的？”水岛看着几个人中间放着撕掉标签的五百毫升装塑料瓶问。

“你怎么想？”羽岛拿了一个塑料瓶伸到水岛面前。

“上面写的是酒的名字吗？”

“没错，这里不能带酒瓶。所以我就把酒装在塑料瓶里带进来了，很奇怪吧？”

“嗯，不过我看到不少人是带着酒瓶来的。”

“那都是外行，不允许的事就是不允许，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规则就是规则。”羽岛摇了摇头，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在提灯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芒。

“这是羽岛，就是我跟你说的专门研究传染病学的医生。”森川为水岛介绍道。

“初次见面，虽说是医生，不过我只是有行医执照而已，也就是所谓的纸面上的医生。”羽岛说完，把在日本酒试饮会上用到的一次性小塑料杯子摆在水岛和森川面前。

“还有烫酒吗？”水岛问。

“嗯，在那个保温瓶里。右边的保温瓶是烫酒，左边的是温酒。分别用适合两种酒的温度加热过了。”

“在家热好后拿来的吗？”

“怎么会。”羽岛说着，露出一个好像在说“我就等你这句话”的笑容，“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装在保温瓶里也不能保持最好喝的温度了。我是用这个自制温酒器热的。”羽岛指了指身后的装置。装满水的金属箱子里泡着一柄长把酒壶。

“这里禁止用火吧？是用电吗？”

“用电池很难得到需要的温度，我使用了氧化钙，就是利用俗称的生石灰与水发生反应生热的原理。这是我今年自己做的，今天是第一次投入实战，不过很顺利，我在家反复试验很多次了。”

“这样不危险吗？”

“同样的构造还能用来热杯装的酒以及盒饭。新干线上用的也是这种东西，所以在这里用应该也没问题吧。”

“直到去年，你都是把烫酒杯子里的酒拿出来放进自己喜欢的酒啊。”森川笑着说道。

“原来的酒怎么办呢？”水岛好奇地问。

“收集起来，之后洒在我祖父的墓碑上，他喜欢地道的日本酒。我想祖父也会开心的吧。”

“嗯？”森川睁大了眼睛，“你说要带回去给喜欢喝地道日本酒的祖父，所以我一直以为你祖父还活着……”

“不，他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森川愕然地摇了摇头。

夏目苦笑了一声，和水岛打了个招呼。“初次见面，我叫夏目，这是我妻子纱希，我们几个都是在高中时期结下的孽缘。”

“先干杯吧。夏目，你来说吧。”羽岛说着，把保温杯里的液体倒进了水岛和森川的杯子。

“那么，为庆祝我们四个老朽的人里加入了年轻人，干杯。”

夏目说完，五个人碰了碰塑料杯。水岛悄悄观察着其他人，发现他们都没有喝干杯中的酒，于是只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就是，不用喝完也可以，当然，如果你想喝完也没问题。”纱希一边把筷子和纸盘子递给水岛一边细心地说。

“谢谢你。我一小口一小口喝就好。”水岛道谢后环顾一周后问道，“这里很难占到位置吧？”

“很难啊。”羽岛抱着胳膊，闭上眼睛点了两下头。

“骗人，又不是你占的位置，虽然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夏目轻轻戳了戳羽岛的头。

“今年是谁占的位？”森川问羽岛。每年，羽岛都会让工作上欠他情的同事或者制药公司的员工帮忙占位。

“从今年开始就不公开了。”羽岛摇了摇头继续道，“因为夏目会生气，明明你也受人恩惠。”

“我才没生气。”

“算了，这样不是挺好的嘛。”纱希打断了夏目的话。

“就是就是，占位置不过是小事，我给他们的恩惠可是一般人很难得到的，夏目你不用多想。”

夏目正想反驳，看了水岛一眼后把话咽了回去，问起今天拜访客户的事。

“森川今天去了小暮女士家吧？她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果铃也在吧？”

“嗯，她也挺好的。”

“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没有，我让调查公司查过了，小暮女士没有双胞胎姐妹。”

“我想也是。”羽岛大言不惭地说道，“不过尽早排除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坏事，如果考虑了各种情况最后发现是双胞胎姐妹替身互换身份看病的话，这种情节写在推理小说里的话，读者会刚一读完就把书扔掉的。”

夏目叹了口气道：“嗯，你说得对。”

“对了，小暮女士说她得过肿瘤溶解综合征？”森川问。

夏目点了点头：“不过症状较轻，完全可以处理，应该是抗癌剂的药效太好了。虽说固体肿瘤很少会出现肿瘤溶解综合征，不过随着近来抗癌剂的药效越来越强，时不时也会遇到。”

“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症状吧？”

“嗯。比起这个，小暮女士的家里怎么样？”

“保险金应该很好地用在为女儿的未来做打算了。我好久没体会到保险存在的意义了，真好。”

“是吗，那就好。”嘴上这样说着，夏目却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我不是跟你说好会调查我下过的剩余寿命诊断通知书，并在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加入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其他三名患者后来的情况吗？其实结果不久前就出来了，不过我在你今天去拜访小暮女士之前一直没告诉你。”

“为什么？”森川皱了皱眉头。

“我不希望你在去拜访小暮女士的时候有先入为主的想法。因为无论你有多怀疑，我都能保证小暮女士身上没有可疑之处。”

森川的表情变得严峻：“夏目，其他三个人究竟……”

夏目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后说道：“所有人都活着。”

纱希反应很快：“之前不是说过就算下了剩余寿命诊断通知，也有不少人在过了诊断时间之后还活着吗？”

夏目点了点头：“因为估算剩余寿命很难，但是在下过诊断通知后，癌症彻底痊愈的情况十分罕见。问题在于那三个人的癌症也全都痊愈了，加上小暮女士，我诊断为还剩半年寿命的所有人都痊愈了。”

“这怎么可能……”森川发出一声呻吟，“会有这种事情吗？所有加入保险时没有可疑之处的癌症晚期患者全都得救了？”

纱希说道：“你是怎么查到的？除了小暮女士，其他三个人不是都从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转到其他医院了吗？”

“一个人在离家近的医院里参加了新药的临床试验。剩下两个人不想参加新药的临床试验，想在家附近的医院接受标准化学疗法，所以我给他们方便去的医院写了介绍信。”

“什么是标准化学疗法？”

“就是现在使用的，用普通抗癌剂治疗的方法。”羽岛回答了纱希的问题。

夏目点了点头：“转院患者死亡时，我写过介绍信的医院一般会联系我，但是我没有收到过这几个人死亡的消息。我想也许出了什么差错，而且对方其实并没有联系的义务，所以我主动打电话问了问每个人的病情。”

“于是你得知三个人的癌症都治愈了？”羽岛来了兴致。

“嗯，当然还要看以后的康复情况，不过这是已经发生转移的肺癌，使用标准化学疗法治疗的话就算只是暂时的完全治愈也很罕见。而且四个人都是这样就更不可能了。”

“多亏了夏目医生的误诊，森川他们公司损失了一大笔钱。”羽岛笑着说道。

森川连忙摆了摆手：“通过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获得保险金的患者痊愈，我们公司并不会有损失，而且诊断剩余寿命的时候还有夏目的同事参与，我们公司的医生也说没问题，所以责怪夏目就太没道理了。”

“那真是太好了。”

“才不好。”夏目瞪了羽岛一眼，“这并不能改变我的诊断出错的事实。当然了，放在平时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寿险出现可疑之处的患者的治愈率达到了百分之百，确实让人在意。”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吗？”纱希问道。

“确实很难发生。”羽岛回答道。“这次的四个人中有两人接受了使用正在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的化学疗法，另外两人接受的是标准化学疗法。顺便问一下，小暮女士接受的那种使用新药的化学疗法，完全奏效的概率有多大？”

“很难说，不过最多也就百分之五。”

“只有这么低？”纱希惊讶地说道。

“就算是这样，已经比现在国家认可的抗癌剂效果更好了，因为这种药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完全治愈，而是延长性命。”

森川说道：“对了，夏目你真的不知道小暮女士用的是不是新药吗？”

“不知道。”

“真的吗？”

“你可以随便怀疑，不过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的百分之五，也只是她使用了新药的情况下的治愈率吗？”

“没错。”

“算了，细节就不要在意了。”羽岛插嘴说道，“总之，假设小暮女士使用了新药，癌症消失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五。就简单按照所有人的治愈率都是百分之五来算吧，随机选出的四个人全部治愈的概率是多少呢？”

“不知道。”纱希明显是在思考之前就做出了回答。

“十六万分之一。”水岛回答。

“欸？如果说会发生的话，概率是多少？”纱希又问了一遍。

森川和羽岛无奈地看着夏目，只有水岛用看着珍稀动物一样的表情盯着纱希。

夏目苦笑着摇了摇头：“纱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十六万分之一就是十六万分之一啊。”

纱希噘着嘴说道：“等一下，你们为什么要看着典明？明明是我说了奇怪的话。”

“直接看你的话你会生气的吧。”羽岛蹭了蹭鼻子。

“你们与其看着典明，用眼神告诉他快做点什么，不如直接嘲笑我啊。”

“下次我们会的。”羽岛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四个人全都治愈的可能性在这次的情况下应该更低吧。”

夏目点了点头：“四个人都被诊断为还有半年时间，考虑到与参加临床试验的普遍患者相比，他们的癌症病情更重，治愈的概率确实应该更低。”

“就是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水岛纠正了纱希的问题：“是很难发生的事情。买彩票中一等奖的概率是一千万分之一，不过还是会有人中奖。”

“那么，这是很难发生的事情碰巧发生了？”

“谁知道呢。”羽岛双手合掌，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如果能证明没有任何作弊行为的话，就可以认为这是碰巧，但是还不能确定。考虑到不自然的寿险，差不多可以断言这不可能是巧合。”

“啊，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可疑的点。”森川抱着胳膊说道。

“是到目前为止吧。”羽岛用食指扶了扶金边眼镜，“但是还没有讨论过一切可能性吧？”

夏目皱了皱眉头：“一切可能性？”

“嗯。一般来说很难发生的事发生了，如果认为这不是碰巧，就必须考虑发生的原因吧。”羽岛说的时候完全不在意夏目还苦着一张脸。

“原因？比如？”

“是啊。比如，也许由于什么契机，让某种抗癌剂非常容易生效的肺癌变得多发。”

“这种事有可能吗？”森川问夏目。

“会有新型癌症突然出现的情况，比如切尔诺贝利核泄漏后出现的小儿甲状腺癌。”

羽岛的嘴角微微上扬。

夏目继续说道：“但是这次事件是与不自然的参保相关的对吧？而且我们医院的其他患者中，完全没有出现抗癌剂效果很好的肺癌患者多发的征兆。”

“这样啊。”羽岛点了点头。“那如果是有人在偷偷治疗晚期肺癌呢？”

夏目苦笑着说道：“要怎样做到？我可不知道能高概率治愈晚期肺癌的治疗方法。”

“嗯。”羽岛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夏目这句话说得不错，是啊，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方法。”

“你想说什么？”夏目瞪着羽岛，没有掩饰语气中的焦躁。

羽岛睁开了眼睛。

“啊，我只是在想也许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只是我们不知道？你是说实际上有这样的治疗方法吗？”

“不知道。所以我说我们不知道啊。但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见得就不存在吧？医疗水平的进步这么快。”

“我说你啊。”夏目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要说这种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羽岛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不过我这次是认真在想，或许，真的有能够高概率治疗晚期肺癌的方法，不是开玩笑。”

“那你说是怎么做到的？”夏目皱起眉头，“每个人身上都没有可疑之处吧？至少我全程参与了小暮女士的临床试验，森川去她家的时候也没发现可疑之处。”

“虽然你说全程参与，不过既然她使用抗癌剂时没有住院，就有可能偷偷接受其他治疗吧。而且……”

“什么啊？”

“与四个人都能扯上关系的医疗相关人员只有夏目，一般情况下应该要怀疑是夏目做了些什么吧。”

“喂喂。”

“啊，不过事实并没有，无论是好是坏，夏目才不是这样的家伙。”

纱希也表示赞同：“是啊，无论好坏，典明不是这样的人，我倒是觉得他要是再多一些神秘感就好了。”

“怎么连你都这样说，饶了我吧。”

“那么，‘夏目暗箱操作说’被驳回，我们重新想一想这个案件吧。”

“这是案件吗？”森川说道。

夏目摇了摇头说道：“别管他，森川。在羽岛每次擅自兴奋起来的时候吐槽，这相当于在患上细菌性肠胃炎的时候开止泻药一样没用，不如放任不管恢复得更好。”

“你说得真好，虽然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非常不合适。”羽岛若无其事地忽视了夏目语气中的挖苦，“那么，既然认为四人治愈晚期癌症并非偶然，就必须考虑原因了。让患者治愈的原因就是治疗行为，尽管四名患者接受了治疗，但从他们的病情来看，治愈的概率都不高。这些都没问题吧？”

“不用一个个确认，你随便说吧。大家也都没有必要仔细听羽岛的胡思乱想，把他的胡思乱想当成背景音乐喝酒就好，下酒菜都没怎么吃啊。”

“啊，算了，那我就自己继续说了。”羽岛一边说着一边啜了一口酒，“这样一想，不就应该是有人将四人的病情导向治愈了吗？”

“我说了不要问我们，我们要是有兴趣的话会主动说的。”

“这是我的习惯，夏目你不用一一回答。”羽岛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纱希开始问水岛各种私人问题。夏目一边欣赏夜樱，一边听着羽岛在旁边说话。

“那个，”羽岛挠了挠头。“对了。那么是谁将四人的病情导向治愈的方向了呢？这件事目前自然还不知道……”

羽岛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样子很像烂醉如泥的人，不过羽岛的酒量没有这么差，他若是真的喝醉了就会睡过去，从以前到现在就一直如此，羽岛会因为喝酒和自我陶醉而兴致高昂。用他本人的话来说，酒让常识性的概念组合变得模糊，能催生出新的思路。

夏目看着上方的樱花，尽管风依然刺骨，不过空气中已经能够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淡粉色的樱花与夜空形成完美的对比，这幅美景怎么看也不会令人厌倦。

自己还能迎接多少回樱花盛开的春天呢？他还有四十多年才到平均寿命，也就是说还有四十多回。他的心情有些矛盾，既觉得足够了，又觉得这么快就要死去有些凄凉。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不过用樱花来衡量时，才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到生命是有限的。发了一会儿呆后，夏目兀自对着樱花敬酒，然后一口喝干。

“说到底，那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羽岛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既然他能够提供治愈晚期肺癌的发达医疗手段，明明可以不用偷偷摸摸地治疗，光明正大地治疗就好了啊。他的方法传播到全世界之后，晚期肺癌将不再是疑难杂症，大家都会感激他的啊……”

没错。夏目想。如果有这样的方法，光明正大地治疗就好，全世界都会感谢他的。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大家都在听羽岛说话，想知道他后面要说些什么。

但是羽岛却沉默了。

“喂，然后呢？”夏目半开玩笑地对羽岛说道。

“什么啊，”原本低着头的羽岛抬起头来说道，“你这不是在听我说话吗？”

“背景音乐突然断了的话，谁都会注意到吧。没出故障吧？”

“确实有些没道理啊，开发出有效治疗方法的人会偷偷治疗病人什么的。”

“我知道没道理，不过会因为这种问题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看来你也老了啊。”

“就算你这么说，”羽岛看到夏目的杯子空了，拿过装着酒的塑料瓶给他倒满，“如果无法推断出偷偷治疗的动机，这个假说就不成立。”

“你继续你的胡言乱语，让我开心开心。”夏目插了一句。

“你别这样说，大家一起想嘛，当成下酒菜很不错吧。”

夏目揉了揉额头：“好不容易开发出划时代的治疗方法，医生是不会藏着掖着的吧。要是有专利方面的麻烦，办手续就好，不会偷偷摸摸地治疗的。”

“拯救。”水岛低声嘟囔着，她的声音在喧嚣的上野公园里实在太小，但是却神奇地在夏目脑海中放大了。

“拯救……”羽岛重复着她的话，再次陷入沉默，然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水岛。

水岛继续说道：“假设有人发现了治疗晚期肺癌的有效化学疗法。如果他把这种治疗方法公之于世，因晚期肺癌而死的人数将大幅减少，很多人会得救。”

“那就这样做啊，这才是拯救吧。”森川说道。

“但是，如果全世界都知道了有这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像小暮女士这样的人会怎么样呢？夏目医生还会为她开出剩余寿命只剩半年的诊断书吗？”

夏目马上回答：“不会，剩余寿命是基于标准治疗方法的判断。如果能够普及高概率根治晚期肺癌的治疗方法，小暮女士这种情况就不能说只剩半年时间了。”

水岛点了点头：“因为治愈的可能性高，医生不会下只剩半年寿命的诊断，就不能凭借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得到寿险的保额。虽然病治愈了，但是生活依然艰苦。除了小暮女士之外，其他三个人也都有经济上的困难。”

羽岛点了点头：“这次的寿险拯救了他们。原来如此。为了让困窘的人们得到寿险获得拯救，谜一样的人物没有公开奇迹般的治疗方法，这样就说得通了。琉璃子，你真聪明。”

水岛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等一下。”夏目举起手提出了异议，“你真的能接受？再说了，就算真有效果那么好的治疗方法，开发出那种方法的人应该也是医生吧？”

“嗯，我想是医生的可能性很高，不过也不一定。”

夏目无法接受。

“开发出了有效的治疗方法，却为了帮助穷困的人而不公之于众，医生会做这样的事吗？”

“医生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嘛，这点你也明白吧。”

夏目摇了摇头：“不，我不认为那样的人是医生。在经济上拯救穷困的人本来就不是医生的工作。既然是医生，发现了有效的治疗方法就应该公开，拯救更多的人。而且那样不算欺诈事件吗？”

“能算欺诈事件吗？”羽岛问森川。

“嗯。”森川抱起胳膊，“我不知道，也许不算吧，不过也可能会被问罪。”

“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绝对是错误的。”夏目义愤填膺地说道。

“好了好了。”羽岛安慰夏目，“这毕竟只是一种假设。”

“要怎么样验证呢？无法验证的假设都不算假设。”

羽岛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我想过各种验证方法，首先最重要的是证明执行拯救的人究竟是否存在。森川，你去小暮女士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存在这种人的蛛丝马迹？”

森川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刚才我就说了，没有可疑的地方。如果我发现了一丁点她在接受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之外的治疗的痕迹，我一定会告诉你们。”

“小暮女士是带着哪家医院的介绍来找你的？”

“是哪一家来着？好像是千叶那边的医院。”夏目用拳头敲了敲头，然后回答了羽岛的问题。

“嗯，”森川翻开笔记本，“是盐滨综合医院吧，在市川。”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夏目点了点头。

羽岛又问：“她去那里看病时，有什么主诉吗？”

森川见纱希听到主诉这个词的时候皱起了眉头，便在她耳边解释主诉就是自己感觉到的症状。

夏目摇了摇头说道：“没有，是因为体检时拍了胸部X光片，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她才去了盐滨综合医院的。”

“关于这件事，”水岛摆弄着手机举起手，“她一开始去的并不是盐滨综合医院，她说本来想在湾岸医疗中心治疗的。”说完，水岛把手机展示给了所有人。

“湾岸医疗中心？我记得最近看过一个从那边过来的患者，是谁来着？”夏目疑惑地取出手机，开始搜索湾岸医疗中心。

羽岛也看着自己的手机说道：“至少在癌症领域，我没听说过这家医院，在学会上也没听说过，不过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嗯，可能是因为这种名字很常见吧。”

水岛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很奇怪。我们公司的保险代理人说那家医院在癌症检测和治疗上成效很好，不少政治家和有钱人都在那里看病啊。”

森川点了点头：“他们确实说过。”

“不管那家医院有没有名气，小暮女士为什么先去了湾岸医疗中心呢？”

“好像是以前治疗过敏的时候去过。她因为在意体检结果，想在那里做一个精密检查，结果医院说看癌症的人太多，去其他医院会更快。”

听了森川的回答，羽岛带着无法信服的表情说道：“因为忙而不接受病人，这也太冷淡了吧，只是拍个CT的话很快就能做好，然后给癌症中心写封介绍信也可以啊。”

介绍信这个词拨动了夏目脑海中的某一根神经。刚才没想出来的那位来自湾岸医疗中心的患者应该也有介绍信方面的问题。

就在这时，夏目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名患者的样子，同时想起了所有事情。

“我想起来了。最近我有一位患者发现了非常小的肺腺癌，在那家医院做了手术后出现多处转移。湾岸医疗中心没有给他开介绍信，他就是所谓逛医院的，是个有些奇怪的患者。”

森川连忙问夏目：“什么叫奇怪的患者？”

“感觉做的工作不太正派。虽然人看上去没有威胁，不过在我们医院接受了几个疗程的治疗后效果不太好，就中断了治疗，说果然还是要回湾岸医疗中心，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觉得湾岸医疗中心的治疗比我们的夏目医生更可靠啊。”羽岛笑着说道。

“我可是连遗传因子检查都做了，制定了完善的治疗方案。很遗憾，竭尽全力后化疗依然不奏效的情况并不少见。”

“原来如此。”羽岛没在意夏目的反驳，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那里集中了很多有权有势的人，可见确实有些优异的治疗成效。尽管如此，湾岸医疗中心在业界依然寂寂无闻。这不是和刚才的假设完全相符吗？开发出有效的治疗方法却将其隐藏起来的拯救者。”

夏目问羽岛：“你要怎么验证你的假设呢？”

“森川他们公司也做癌症保险吧？可以查到癌症保险的资料吗？”

“虽然负责人不同，不过我给癌症保险的负责人打个电话应该没问题。因为像小暮女士一样同时加入寿险和癌症保险的人很多，所以我们平时就有联系。”

“能不能让他帮忙查查和湾岸医疗中心相关的癌症保险支付记录？”

“我问问负责人。”森川应承下来。

羽岛继续用唱歌一样的语气说道：“湾岸医疗中心为上层阶级提供高人气、成效好的癌症诊断体检，治疗成效也不错对吧？另一方面，医院在学会等地方寂寂无闻。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从癌症保险的支付记录中应该能看出些东西。”

纱希疑惑地问：“具体要怎么看呢？”

“首先，医院主页显示那里在进行最先进的癌症诊断体检，所以可以猜测患者发现癌症时属于早期。如果患者在发现早期癌症时申请保险金，应该会在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留下记录。”

“原来如此，只要调查癌症保险的记录，就能知道湾岸医疗中心的体检有多厉害了对吧？”纱希点了点头。

“另外，如果成功在早期发现癌症，就有望通过手术根治。”

“根治？”纱希皱起眉头。

“就是打从根部治愈，也就是彻底治愈。因为发现早期肿瘤后切除就不容易发生转移，所以有望根治。如果成功根治，此后因住院和看病申请保险金的频率就会比其他医院低。当然，因为癌症丢了性命，申请寿险的死亡保险金的频率也应该比其他医院低。”

纱希又点了点头。

羽岛问森川：“湾岸医疗中心采取的独特治疗法算不算在健康保险适用的自由治疗中？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有覆盖自由治疗的保险吧？”

森川点了点头：“有。虽然投保的人不多，不过收入高的人会选。”

“既然如此，可以期待去湾岸医疗中心参加体检的上层阶级中有不少人投保吧。只要调查支付申请的履历就能看出独特治疗法的治疗成效了。”

“嗯，”纱希抱着胳膊说道，“总结一下，湾岸医疗中心的癌症体检如果真的很厉害，就能在早期发现癌症，不容易发生转移，在申请了癌症保险的保险金后，支付死亡保险金的概率就会较低。而只要调查买了覆盖自由治疗的癌症保险的参保者后续申请寿险的情况，就能看出那里的治疗方法究竟效果如何。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羽岛点了点头问道，“森川，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周，寿险和癌症保险的调查结果应该都能出来。”

“我很期待。”羽岛合掌说道，“既然下周末之前能出结果，我们就定在下周六一边喝酒一边开报告会吧，大家都有时间吗？”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这不能算工作哦。”森川提醒水岛。

“没关系，不过大家怎么一直在喝酒啊。”

纱希笑了：“我们从以前开始，见面时就只会喝酒，要是不喝酒的话反而会有点紧张。琉璃子也要来的话，我们在Facebook上加个好友吧，方便联系。你和森川加过好友吗？”

“嗯，加了，不过我和科长一样什么都不会往上写。”

熟练地操作手机的羽岛说道：“啊，是这个吧，我已经提交了好友申请。”

“谢谢，我已经通过了，头像很可爱啊。”

“谢谢，那是我家的猫。”

“头像里的猫也很可爱，不过背景这幅画是什么？”

“啊，你说的是那个啊。是保罗·克利的《亚热带风景》。你不知道吗？”

水岛摇了摇头：“抱歉，我不了解画。”

“羽岛的研究室里也有这幅画，这么可爱的画完全不像羽岛的风格。”

羽岛嗤笑了一声：“对了，我还要请我们完全没有艺术造诣的夏目医生帮个忙。小暮女士参加临床试验时的血清样本还保存着吧？”

“在啊，因为临床试验要求保存。”夏目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偷偷拿出来一点儿呗。”

夏目当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不行。将样品用于实验目的之外违反医学伦理规定。”

“伦理规定？你对临床试验规定的理解可算不上深刻啊。”

夏目哼了一声：“我可不想被没做过临床试验的人这样说。将样品用于实验目的之外就是违反医学伦理规定。”

“哎呀，”羽岛用食指扶了扶金边眼镜，“临床试验中多余的样本总可以用在校正机器或者精度检查上吧。”

“校正？精度检查？这些确实可以，不过使用时必须混合多个样本，或者匿名使用，采取不能锁定明确个人的方法。”

“我在研究所的朋友说有几台精密检测机器想要进行精度检查，你把小暮女士的样本混在匿名样本中给我就行了。”

“喂喂喂，这样称不上匿名吧，而且你说有人想做精度检查是骗我的吧？”夏目无奈地问。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还是不要问的好。”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我姑且问一句，要用来检测什么机器的精度？”

“MS。”

“要用MS做什么？”

“什么是MS？能不能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一下”纱希问。

夏目回答：“Mass Spectrometry，就是质谱分析仪，你可以当成是用来分析样本中每种物质含量的机器。”

“要用来测什么呢？”

羽岛露出调皮捣蛋的笑容说道：“我想看看保存的血清中有没有包含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

“嗯。如果湾岸医疗中心在偷偷实施奇迹般的治疗方法，那么参加了临床试验的小暮女士的血清中说不定能发现夏目没用过的药剂。”

“我没用过的药剂？”夏目皱起眉头，“我给小暮女士用的，不，是可能用过的临床试验药物可是现阶段效果最好的药物了。就算湾岸医疗中心在偷偷给她用抗癌剂，他们能选择的种类也有限啊。”

“按照常识来说确实如此，不过他们也许用了尚未通过临床试验的新药。”

“那些人要怎样才能拿到这样的药物呢？”

“怎样拿到这种事在确定真的用过之后再考虑就好，现在想也没用。”

“但是……”夏目抱着胳膊。虽说没有明确违反伦理规定，但是这种做法已经是相当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带了。

“夏目，你也担心自己成了骗保的帮凶吧。”

“这倒是。”

“我又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这说不定是千载难逢的匡扶正义的机会，不是吗？你想放过作弊的人吗？”

匡扶正义吗？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作弊行为，不过不断发生不寻常的事情确实让人在意。但是，如果发现了作弊行为，小暮母女会怎么样呢？自己会不会夺走她们辛苦了这么久才得到的安宁呢？如果小暮麻里直接参与了作弊行为，确实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她们也许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被卷入其中而已。

夏目犹豫了。拒绝提供样本很简单，在道义上也站得住脚。但是就像羽岛说的，这样做可能会放过作弊的人。他会去确认凭借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拿到保险金的患者的生存情况，都是因为有森川这个朋友。

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如果不是因为他和森川早就认识，恐怕他们都不会为诊断证明上没有可疑之处的事情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眼前这个戴着金边眼镜嘿嘿傻笑的人喜欢麻烦事的性格也是他们关心这件事的重要因素。如果不是这些巧合恰好重叠在一起，作弊行为恐怕确实很难被发现。

夏目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给你提供样本。不过我有条件，你肯定要拜托研究所的人检测，你要保证绝对不告诉那人这是谁的样本。另外，结果出来后只能告诉我。”

“连我都不告诉吗？”森川有些意外。

“啊，抱歉，我不能保证会告诉你。这和小暮女士签订保险合同后同意提供的信息不同，支付保额后合同就结束了，而且这不是正规的检查。”

“嗯，你说得也没错……”森川勉强点了点头。

“我很期待。”羽岛双手合掌，“结果出来我会马上告诉你，你就等着吧。”

“希望什么也没有。”夏目摇了摇头。

羽岛好奇地问道：“对了，湾岸医疗中心的理事长是谁？”

水岛拿起手机查找：“负责经营的是叫葛诚会的医疗法人……应该是这个人吧。”她把手机递给了羽岛。

“这真是没想到。”羽岛说着，把手机屏幕转向夏目。

“嗯？”夏目看见屏幕后不由得叫出了声。

“西条老师！”

首页上的老师对着镜头微笑，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区别。老师刚刚辞去东都大学的职务时，夏目会努力收集老师的消息，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情。但是以他的人脉也完全探听不到消息。这几年，他已经放弃寻找老师的消息了……湾岸医疗中心的主页有葛诚会医疗法人的主页链接，从履历上可以看出是最近才创立的。

说起来，老师就是浦安人。

森川对不了解情况的水岛解释：“西条老师是夏目读研究生时的恩师。他当时突然从大学辞职，从那以后就杳无音信了。”

“从这张照片上来看，老师完全没有变化啊。”夏目眯着眼睛说道，“虽然他说不再做医生了，这不还是在做吗？虽说理事长也许不会再去医疗现场了……”

“也许他从大学辞职时想做的事情没能实现，于是就放弃了。”羽岛说着，表情有些凄凉。

“他想做什么？”水岛问羽岛。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夏目，是什么来着？西条老师留下的那段谜一样的话。”

“医生做不到，又只能由医生来做，而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

夏目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这句话。

“不出名的私人医院理事长，和这段谜一样的话差距很大啊。也许就像羽岛说的那样，老师没能实现自己想做的事？”纱希的表情有些惊讶。

夏目又看了看屏幕上微笑着的老师的照片。温和的微笑和以前一样，不过目光似乎比以前更加犀利了，不像是放弃过什么东西的人。

“是这样吗？”夏目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老师从大学辞职后做了什么，想要实现什么事情。但是老师留下的谜一样的话和其中隐藏的计划难道不是正在一步步实现吗？

关于这件事，夏目觉得自己几乎能给出肯定的回答。

11．2017年4月7日（周五）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

夏目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回应。他等了一会之后转动把手轻轻打开门，羽岛不在屋里。

距离上次赏花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赏花后的周一，羽岛打来电话，说是要来住院楼取小暮麻里的血清样本，于是夏目急急忙忙地从库房里取出样本送去了研究所。单单是这一件事情，就已经让他觉得私下里进行这样的测定多少让他感到有些内疚。虽说这是为了探究神秘的癌症完全治愈的秘密，不过他依然不想让同事知道自己在和羽岛一起做着一些可疑的事情。

今天早上一上班，他收到了一封昨天很晚的时候发来的邮件，是羽岛发来的。羽岛在邮件上说下午一点会来医务室告诉他分析结果，而他回复说自己会过去……

夏目心想，难道羽岛已经去医务室了？就在这个不安的想法刚刚闪过时，羽岛从与隔壁房间相连的大敞着的门里探出头来。

“辛苦了，等了很久吗？”

“刚刚到。我敲过门了，见没人答应，就自己进来了。”

“坐吧。”羽岛说完，从办公桌旁边拉出了待客用的椅子，自己也坐下了。

“事情怎么样了？”夏目一边落座一边问道，“发个邮件给我就行了嘛，干吗还要专程赶来和我见面，是不是分析结果很有趣？”

“不是。”羽岛摇了摇头，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一摞资料摆放在桌上，“你就不用看每一份资料了，资料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些不值得关注的结果。啊，当然检测出了临床试验中小暮女士用到的抗癌药。嗯，应该是这个。”他说完后抽出了一张资料放在夏目面前。

资料上记载着的是使用了标准抗癌剂的数据，在临床试验中用以跟新药进行对比。

羽岛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悻悻地说道：“没想到小暮女士用的不是新药。”

“是啊。不过，小暮女士的用药已经结束了，就算现在知道了她的用药品种，对实验结果也没有任何影响，这一点倒是跟咱们私下调查的事情没有关系。不过，什么都没有检测出来吗……”

“如果检测出国内还没有开始进行临床试验的新型药物的话，就好玩了。”

“没有这种迹象吗？”

“嗯。当然，检测方法有限，不能证明绝对没有用过临床试验使用的抗癌剂之外的药物。”

夏目拿起桌上的资料大致浏览了一遍。羽岛用的是警察检测被毒害而死的死者体内有毒物质的方法。如果被害者死于毒药，从死亡时的尸体状态就能一定程度上推测出使用的药物，不过这次的情况是癌症彻底消失了，所以很难从患者的状态上推测出使用了哪一种抗癌剂。

活人事件，夏目想起羽岛以前说过的话。虽然会比出现死人的杀人事件要好，但是活人事件却很麻烦啊。

抗癌剂有各种类型，按照分子量可以粗略地分为低分子抗癌剂和高分子抗癌剂。

因为质谱分析仪设定的检测条件是固定的，就算是在日本还没有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的低分子抗癌剂，也可以参考论文等资料确定是否使用过。因为这次临床试验中，作为新药的对照组用到的抗癌剂就是低分子化合物，所以能够用质谱分析仪检测出来。

另一方面，高分子抗癌剂是抗体药物，是通过人工合成在人体免疫系统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抗体来对抗癌症的药物，相对较新。

羽岛拜托研究所的同事使用简称为ELISA的酶联免疫吸附测定法
[4]

，做了检测特定目标是否使用抗体药物的实验，结果确实没有发现有过使用抗体药物的迹象。

夏目把资料放回桌上：“就我个人来说，小暮女士的癌症治愈没有掺杂作弊行为让我松了一口气。”

羽岛疑惑地说道：“我实在无法相信四个人都是碰巧痊愈的。你曾经开具过剩余寿命诊断证明之后，在其他地方完全治愈的另外三位患者，咱们能不能拿到他们的血清样本呢？”

“这恐怕办不到。”夏目当即做出了回答。

“那倒也是。”羽岛抱着胳膊说道，“有没有可能用的不是抗癌剂，而是偷偷做了放射治疗呢？”

“如果是早期肺癌，日本国立放射线医学综合研究所（简称NIRS）开发出的重离子治疗可以取得和手术治疗不相上下的根治率，但是肺腺癌扩散到小暮女士那种程度，本来就无法开展放射治疗。而且放射治疗需要大规模的设备，湾岸医疗中心不可能偷偷配备，也不存在其他能够高效率治疗晚期肺腺癌的放疗方法。”

羽岛扶着额头说道：“那就麻烦了。你带来了小暮女士临床试验的数据吗？”

“嗯。”

夏目点了点头，从公文包中取出打印好的资料。这种事情本来是违反规则的，但是他已经上了这条贼船。

羽岛先将资料全部浏览了一遍，然后又回到开头认真阅读，像是在用眼睛扫描一样。

“我最在意的还是肿瘤溶解综合征。”羽岛抬起头来说道，“检查的数据显示出她患有高尿酸血症和高钙血症。如果不是你处理得当，结果说不定就不妙了。”

“不，虽然转移灶很多，但是这种程度的肿瘤大小在临床上不会出现太严重的症状。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从西条老师那里也学到了扎实的肿瘤溶解综合征的处理方法，我有自信加以妥善处理。”

羽岛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西条老师啊。”

夏目摇了摇头：“湾岸医疗中心确实有不少神秘之处，但我不觉得西条老师参与了可疑的事情。”虽然他嘴上这样说，不过在赏花时得知西条老师就是湾岸医疗中心的理事长之后，他并非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

夏目竭尽全力调查了西条老师和湾岸医疗中心的活动，却只得到了几处可疑的碎片化信息。至少湾岸医疗中心似乎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

他干脆给老师打了电话，但老师不在，虽然他拜托秘书让老师给他回话，但是对方并没有打来电话。夏目认识的西条老师无论多忙，只要是学生打来的电话，当天一定会给出答复。

难道老师已经变了吗？

羽岛说道：“其他值得注意的点也就是临床试验前较高的血压在实验开始后就下降了。”

“这种变化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小暮女士提供的过往病史中也没有高血压。”

“你觉得完全治愈是罕见的巧合吗？你能接受这种解释吗？”

“只能接受了吧。”夏目嗤笑了一声，“当时是因为喝醉了，才会讨论什么拯救者假设，其实拯救者假设才更难让人接受吧。湾岸医疗中心究竟有没有在癌症治疗领域悄悄做出成绩，等森川调查过保险记录后就知道了，现在还不知道除了小暮女士之外的三名患者和湾岸医疗中心究竟有没有关系呢，至少我不知道其他三个人和湾岸医疗中心的关系。”

“嗯，我也是后来才注意到的，已经让森川在查了，明天在我家喝酒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们结果。要是小暮女士有湾岸医疗中心直接写给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介绍信就好了，但是那边是以医院太忙为借口给她介绍了盐滨综合医院，感觉是医疗中心在主动隐藏与小暮女士的关系啊。”

“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关系，就算查出来有关系，如果查不到湾岸医疗中心做了什么的话也没用吧。”

“如果只是痊愈的话还能当成巧合，但是投保后不久就拿到了剩余寿命诊断证明，还完全治愈了，而且四个人还都是你的患者。”

“就是因为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才同意提供小暮女士的样本的。但是这样也查不出来就没办法了。”

“网页上写的是，湾岸医疗中心的独特疗法是以免疫疗法为基础的吧？”

“嗯，不过就算读了内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疗法，大概是结合免疫活性化和淋巴细胞培养。虽然到处都在用独特这个词，不过从大致内容来看完全感觉不到独特在哪里，我现在还无法相信这家医院的理事长是西条老师。”

“因为你一直都将这种可疑的疗法视为眼中钉嘛。”

“当然了，因为我认识不少被这种骗人的疗法搞得寿命缩短，或者被骗走很多钱的患者。”

“嗯，我也觉得这种效果可疑的治疗有问题，不过啊……”

“怎么了。”

“对于只能选择延长性命的癌症晚期患者来说，还是需要希望和拯救的，不是吗？”

“拯救？”夏目皱起眉头。

“是啊，比如神社之类的地方售卖的以祈求疾病痊愈的御守，你怎么看？我绝不认为御守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对治愈癌症会有效。不过就算是你，也不会跟这种以正常价格出售的御守较真吧？”

“不会，因为这关系到人们的心情。”

“就是这样，这是心情的问题。尊重患者知情权和选择权，我想这项现代医疗的基本方针并没有错。”羽岛吸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不过我们是不是对这项方针接受得太缺乏批判性了？以前医生常常会对病人说‘没关系，一定会好起来的’，现在这种正向激励的话语几乎快成为‘濒危物种’了。在应该向患者传达正确的信息这一社会共识下，这是必然会产生的问题。医生并没有错，但是患者却会因此而感到不安。以前，医生一句‘一定没事的’就能消除很多人的不安情绪，也许只是安慰，却至关重要。毕竟如果听不到医务人员的安慰话，患者就无法安心治疗疾病，你不觉得一定要有这种安慰话的代替品吗？”

夏目听到羽岛的话，想起了潘多拉魔盒的故事。普罗米修斯为人类盗取天火，惹怒了希腊神话中的主神宙斯，诸神命令主神宙斯创造出一个为人类带来灾祸的女性，于是美丽的潘多拉从泥土中诞生了。诸神将一个盒子交给潘多拉，嘱咐她绝对不能打开，然后让她带着盒子来到了人间。普罗米修斯告诫弟弟埃庇米修斯不要接受宙斯的礼物，但是埃庇米修斯没有听取哥哥的意见，与潘多拉结为夫妇。终于，潘多拉在好奇心的趋势下打开了那个盒子，于是，疾病、犯罪、悲伤等各种灾厄从盒子中飞出。潘多拉急忙关上了盒子，只剩下“Elpis”还留在盒子中。

“你觉得潘多拉的盒子中留下的Elpis是什么？”夏目问羽岛。他觉得羽岛比他读书读得多得多，应该会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羽岛微微收了收下巴，笑着说道：“应该是希望或者先兆中的一个吧？”

夏目点了点头说道：“虽然也有其他解释，不过大致就是这样了。”关于潘多拉的盒子里剩下的Elpis，人们给出了各种解释，不过最有力的解释就是希望或者看透未来的力量这两种。将Elpis理解为看透未来的力量时，意思是人们因为看不到未来而避免了绝望，却不得不做出各种无用的努力。

羽岛思考了一会之后说道：“我不觉得希望和先兆是相互排斥的。正因为看不到未来，人们才能怀有希望嘛。”

夏目缓缓摇了摇头道：“最近，通过检查肿瘤细胞的遗传因子，已经可以看到预后效果和抗癌剂是否容易起效了，和以前相比，能更准确地预测癌症患者的未来。也许医学检测的进步和患者的知情权正在将Elpis从潘多拉的盒子中解放出来。”

“我们不该害怕这件事。”羽岛明确了这个前提后继续说道，“因为正确的诊断有可能让患者的未来走向更好的方向。只是，我们必须同时考虑到希望才对吧？”

夏目点了点头道：“这个话题很难得出结论啊。”

“不需要结论，重要的是不断怀疑，不断思考。医疗的世界日新月异，昨天的常识到了今天就不再适用，这种事并不少见。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退后一步，站在患者的角度考虑他们的行为也很重要。”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不想看到社会上泛滥的可疑疗法和健康食品从患者手中抢钱。刚才你说的御守是信仰的问题，不在科学的讨论范围之内。但是医院采取的治疗方法就可以科学地探讨其有效性了。”

“是啊。不过你觉得现在有多少人会期待御守能让癌症得以治愈？当患者听到自己只能选择延长寿命之后，如果眼前出现一位医生，告诉他们有可能得救，应该会给不少人带来希望的吧。”

“如果真的能治愈就完全没问题，如果治疗方法没有效果的话就有问题了。不能看着有人被可疑的治疗方法欺骗啊。”

“是吗？就算没有效果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在说什么啊？如果没有效果，支付昂贵的医药费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有不少患者和他们的家属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放弃哦。就算延长性命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我也能够理解只要有一丝治愈的可能性，他们也想赌一把的心情。”

“我理解这种心情，但是结果他们还是被骗了啊，不能放任不管吧？”

“话说回来，掏钱接受那些在我们看来是可疑治疗方法的人，真的是被骗了吗？”

“如果不是被骗又是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明明知道没有效果，依然想要选择使用抗癌剂延长性命之外的方法，于是不停地喝着某种蘑菇的高价提取物。很遗憾，他最后还是去世了，不过我觉得他那样的人不能说是被骗了。”

“太多人把延长性命想得太消极了。”

“你说得确实没错，不过如果你只是坚持这种说法，你说的那些被骗的患者也不会消失吧。”

羽岛的话也有自己的道理。

“因为人们并非只会采取合理的行动。虽然我不认可那些骗人的疗法，但也许你说得没错，如果只是一股脑儿地否定，被骗的人并不会消失。”

“就是因为有人想找到比神社的御守和高价蘑菇提取物多一些科学依据的护身符，那些缺乏医学根据的免疫疗法才应运而生。当然，包括患者是不是被欺骗在内，这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夏目点了点头。

羽岛继续说道：“不过啊，如果这次事件只是单纯的可疑疗法，我们也不至于这么上心吧。我们在意的是，在癌症治疗领域寂寂无闻的湾岸医疗中心竟然有着出色的治疗成效，受到了有权有势的人们的支持，以及在夏目诊断过还剩半年寿命之后竟然完全治愈的小暮女士和湾岸医疗中心有关联。”

“现在还不知道治疗成效是不是真的非常出色。”

“明天看了森川带来的调查结果就知道了。”

“嗯，尽量期待吧。”夏目看了一眼表，然后站了起来。他必须回住院楼了。“癌症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治愈的，我想那里的口碑好也许是因为对患者的服务态度好之类的吧，当然了，就算只是这样也很厉害，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是治疗成效本身出类拔萃。”

夏目离开羽岛的房间，在回医务室的路上，口袋中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森川发来的信息。

辛苦了。湾岸医疗中心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查到了特别有意思的事情，期待明天的见面吧。

羽岛家客厅的对讲机响了，显示屏上出现的是森川和水岛。夏目知道厨房也装了对讲机，所以没有接起来。很快，他就看到画面中的两人走进了大门。

玄关处拉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森川说了一句晚上好。他来过羽岛家好多次了，所以对这里很熟悉，不需要出去接他。

门开了，森川和水岛走了进来。

“晚上好。嗯？羽岛呢？”

纱希放松地坐在沙发上回答道：“晚上好，他在厨房里做吃的呢。”

“这房子真不错。”水岛看着客厅说道。

森川自己已经习惯了，不过第一次来的水岛会惊讶并不奇怪。客厅的面积有六十多平方米，还装有壁炉。羽岛的父亲是数学家，开发出了先进的股票交易程序，靠这个系统进行股票交易和收版权费发了财。

森川说道：“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豪宅里太浪费了，所以你赶紧娶个老婆吧。虽然你是个怪人，不过从上学的时候起就很受欢迎。就算是和羽岛没有交集，你们癌症研究中心难道就没有好姑娘吗？”

“因为他是个怪人，虽然认识他这么久了，不过，确实没听到过他的八卦。”

“上学的时候不是有人说见过羽岛和女生约会吗？不过问他本人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纱希说道。

“啊，对了，他有一个像都市传说一样的故事。他大多数情况下都能顺利进行到约会的阶段，但是之后就无法继续了。有一段时间他特别颓废，在大学里总是请假，差点没拿到实习的学分。”

“要是找到不错的人就好了。”

“这要看羽岛的心情吧。虽然男的都容易讨厌他，不过他对女性很绅士，现在还有很多粉丝呢。对了森川，你从保险记录中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森川紧紧抿着嘴唇，迟疑着说道：“结果有点不好解释……”

“不好解释？是说结果很微妙吗？”

“不，有很明显的倾向，但是我没有信心能够正确解释，所以想找你和羽岛商量。”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纱希不满地说道。

“等羽岛来了我就说，我们不是说好要等大家到齐了再说嘛。”

“说出结果之前大家先填饱肚子吧。”羽岛从房间里走进客厅，说道，“大脑是会大量消耗卡路里的器官，酒精会软化我们僵硬的思想，里面的餐厅已经准备好食物了。”

餐厅比客厅小，不过也有十六平方米。制作精良的餐桌中间摆着一盘小而密的船型刺身拼盘，旁边摆着各种小菜。

“还是这么丰盛。”纱希睁大了眼睛说道，“这个刺身船也是你亲手制作的吗？”

“怎么可能。”羽岛摆了摆手，“我在附近的活鱼店订的，不过其他东西几乎都是我自己做的。这个用白味噌做的红烧猪肉是我第一次挑战，做得相当成功吧。因为森川说要给我们讲有趣的东西，所以我也努力了一把。”

他给所有人递上了酒。

“先干一杯。”羽岛说着举起了玻璃杯。

夏目把盛满日本酒的方玻璃杯放到嘴边，恰到好处的酸味和甜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不错，和刺身很搭。”

“红烧猪肉也很好吃。”水岛眼中放着光。

“那就好，我仔细去掉了油脂，还很注意不要煮过头，免得肉太柴，口感不好。”

羽岛笑着说道。

享受了一番美酒佳肴，羽岛进入正题。

“那么，现在大家的头脑已经变得灵活了，今天的主菜是森川要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结果相当有趣了。”

森川点头，从包里取出资料发给大家。

“虽然数据是匿名的，不过我并没拿到公司的许可，说完后，这些资料我还要收回来。”

大家都沉默地点了点头。

“包含湾岸医疗中心的保险记录相当多，只是提取医院名称看不出什么东西，所以我把湾岸医疗中心和其他医院对比后做了彻底的分析，找了找其中的特殊倾向。因为实际工作大多是水岛做的，所以由她来向大家说明。”森川说完后冲水岛递了个眼神。

“首先，请大家看第一张表格……”

“这可不得了！”羽岛发出一声感叹，“在湾岸医疗中心看过病的有钱人就算查出了癌症早期，也很容易转移啊。”

“嗯。”因为羽岛插话插得太快，水岛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等一下啊。羽岛，你不要这么快就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啊，麻烦你用我也能明白的大白话好好解释一下。”纱希发出抗议道。

水岛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是附上了湾岸医疗中心诊断证明的保险申请表，以百万日元为单位对年收入进行了划分，每个年收入区间中，0期到1期的癌症早期患者的术后复发率用柱状图表示。作为比较，我在下面做了在湾岸医疗中心之外的医院治疗的投保人提出申请的图表。”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水岛继续说道：“年收入在七百万日元以下时，湾岸医疗中心的复发率和其他医院几乎相同，都在百分之二十左右。年收入超过七百万之后，复发率会随着年收入而增加。实际上，在年收入超过两千万的患者中，有一半投保人的初期癌症复发了。其他医院复发率的平均值中看不到年收入与复发率之间的古怪关系。”

“真是不得了的庸医啊。”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发现呢？”纱希问森川。

“因为湾岸医疗中心的患者提出的保险申请只占全部申请中很少的一部分。像这样按照年收入排列的话，差别十分明显。但是如果不按照年收入区分，而是将在湾岸医疗中心治疗的所有投保人的癌症复发率平均计算的话，和其他医院的区别就不明显了。因为湾岸医疗中心的高收入患者本来就多，所以申请保险金的投保人的平均年收入会比其他医院高，不过尽管如此，年收入超过两千万的富裕阶层的保险申请并不多。水岛也是在详细分析后才看到了这样的倾向。”

纱希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有钱人的癌症更容易复发？”

羽岛开心地笑了：“有趣！这项数据太厉害了！”

森川说道：“虽然刚才羽岛说庸医，但是湾岸医疗中心发现的肿瘤平均大小比其他医院都小。看来湾岸医疗中心癌症诊断体检项目非常出色的传言是真的。”

“难得在早期就发现了，但是，复发率这么高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而且，复发的人之后怎么样了？赏花的时候也说过嘛，通过覆盖自由治疗的癌症保险支付记录和之后的寿险申请记录可以窥见湾岸医疗中心独特疗法的效果。”

森川点点头，又冲水岛使了个眼色。

水岛点点头说道：“关于这个问题，请看资料的第二页。”

夏目翻开资料，第二页和第一页一样画着柱状图。横轴和第一页一样按照年收入分组。

水岛开始说明：“这幅图中的纵轴是癌症复发的患者申请寿险的比例。如大家所见，除富裕阶层之外，出现复发后申请寿险的比例与其他医院没有区别，但是在湾岸医疗中心，高收入者的申请率比其他医院低得多。”

纱希皱紧眉头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羽岛继续说道：“就是说，虽然有钱人在湾岸医疗中心发现癌症早期后的复发率异常高，但是就算复发也很少会死。”

森川带着奇怪的表情问羽岛：“为什么会这样？”

羽岛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看到这份数据，森川和琉璃子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你们两个是充分讨论过之后才来的吧？能听听你们的假设吗？”

森川和水岛四目相对。森川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开口说道：“首先我们考虑的是，湾岸医疗中心对实际没有发生转移的癌症早期患者提供了假的诊断结果，也就是说医院捏造诊断结果。这样一来就能伪装出优异的治疗成效，死亡率当然也会低，毕竟患者一开始就没得转移性癌症。”

羽岛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这是很简单的方法。但是他们会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吗？因为癌症患者中有不少人会不接受第一次的诊断结果，跑去别的医院寻求第二意见，或者选择逛医院。如果多次开出假的诊断结果，马上就会传出不好的传言了。”

森川点点头道：“实际上有不止一个人在湾岸医疗中心发现癌症后去了其他医疗机关，全都证实了确实患有转移性癌症。”

“就是说不是捏造啊。你们觉得真的出现了有钱人的癌症容易复发这样奇怪的现象吗？”

“一般来说没办法这样想啊。”

“那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森川深吸一口气，连夏目也看出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想法。

“我们俩也觉得这个想法荒唐……”说到这里，森川又和坐在他旁边的水岛对视了一眼，水岛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是在鼓励他。

森川也冲着水岛点了点头，下定决心继续说道。

“我们怀疑医院故意让手术失败引发癌症转移，然后用优秀的独特疗法进行治疗。”

“故意在手术中失误引起癌症转移，这种事情能够做到吗？”纱希讶异地问。

“确实难以置信，”羽岛抱起胳膊回答道，“不过，你们知道外科医生做手术时，为了不让患者体内的癌细胞扩散要多小心吗？反过来说，只要有一丝怠慢，就会轻易引起转移。通过手术切除癌细胞时留下一部分留在患者体内之后再进行缝合的话，很容易制造癌症转移的吧？”

夏目点点头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容易，不过我知道类似的例子。切除子宫肌瘤时，为了只留下微创伤口，会通过内视镜在体内仔细切除肿瘤后取出，手术后恶性肿瘤在腹腔内扩散的报告层出不穷。子宫肌瘤本身并非恶性肿瘤，但是其中可能包含小的恶性肿瘤，结果癌细胞在切开肌瘤时扩散了。当然，这种情况属于医疗事故。最近切开子宫肌瘤时，越来越多的医生采取了保守的做法。从理论上来说，故意让癌症扩散是非常可能的。”

“如果当真如此，就必须拿着这份数据报警了。”纱希说道。

森川摇了摇头说道：“数据太少了，其他医院中也有几家存在富裕阶层的复发率高的倾向。不过因为那些医院的投保人较少，应该只是巧合。现在这种情况下，警察不会单单关注湾岸医疗中心的。你们知道吧？为保险金连续杀人的案件中，可疑状况明明那么多，很多时候警察都不会出动。我们又没有有力的证据，就算报警也会被嘲笑的。”

确实，以他们现在手中的证据，警察应该不会出动。夏目想。而且就算理论上可以实现，也很难相信医院真的会做故意引发癌症转移再进行治疗这种事。更何况湾岸医疗中心的理事长是西条老师。

水岛说道：“除了患者的经济状况，我还从别的切入点分析了。下一页展示的是每个人的职业与是否转移的关联结果。”

大家一起翻过一页，上面是一张图表。

“这张表将投保人的年收入以百万为单位分组，没有出现转移的情况下，投保人的职业和职务会写在左侧，出现转移的情况下写在右侧。企业的业种写在了括号里。”

夏目迅速扫了一眼。

就算在同一收入区间，政治家、官僚、警察、自卫队员、公务员、大学教授、医生、护士等职业出现转移的情况也会更多，艺人中也有几个出现了转移。另一方面，就算收入相当高，一些没听过名字的企业老板中也有很多没有出现转移。

“你们怎么想？”水岛问大家。

“这里呈现出来的是，社会影响力大的人转移的可能性更大。”羽岛看着数据回答道，“不过，我们没听过名字的公司老板中也有不少出现了转移吧？这个涂了阴影的是什么？”

森川回答：“我让调查公司查过了，是一家可能与反社会势力有勾结的企业，也就是皮包公司。当然，投保时我们并没有发现。”

“原来如此。”羽岛撇了撇嘴说道，“有社会影响力啊。”

纱希说道：“容易出现转移的人里不是还有工业废料行业、陆路运输业和海陆运输业的老板和员工吗？这是为什么？”

羽岛带着可怕的笑容说道：“从这个切入口可以看到另一个侧面，容易出现转移的患者不光是有钱人。”

“刚才我们想的是医院有可能故意让有钱人出现转移，然后用独特疗法进行治疗来挣钱，不过现在看来，他们榨取的很可能不只是金钱。就算没有钱，能提供方便和信息的人也是他们的目标。”

“处理工业废料的企业能提供什么方便？非法丢弃医疗废弃物吗？”

“结合反社会势力和工业废料处理场，你想不到吗？”

“嗯？你真的这样想？杀了人之后埋起来？”纱希难以置信，声音中有些惧意。

“不，现在还不知道。”羽岛摇了摇头说道。

“是啊！这都只是想象……”

“说不定会拜托海路运输行业的人扔进大海，绑上重物，说不定还是活着扔下去。只要发现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做的坏事就处理掉，这样才能保住秘密。”

“嗯？”纱希抓住夏目的胳膊轻哼了一声。

“羽岛，差不多得了，别看纱希这样，其实胆子很小的。”

“我看起来什么样？”纱希在一旁轻声说道。

夏目故意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不会真是这样。”

森川问夏目：“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刚才羽岛说只要做手术的人在手术中切开肿瘤放回去就有可能引起转移，但手术不会是一个人做吧？”

“确实，要从脏器中摘除肿瘤，无论是选择开腹手术、开胸手术还是内视镜手术，都很难想象会由一个人完成。光是外科医生就会有好几个人，还会有麻醉师和负责拿取器械的护士。”

水岛问道：“多人参加手术的话，医生有没有可能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散布肿瘤引起转移呢？”

“嗯，这个问题啊，”夏目抱起了胳膊回答道，“一般来说是很难的。就算用的是内视镜，大家也都会看到镜头中的影像。医生也许可以装作疏忽不小心让肿瘤扩散，但这种事做得多了，身边的人一定会觉得可疑吧。”

“是啊。”水岛点了点头回应道。

“你想到什么了？”纱希问水岛。

“我和科长也提过，做这种事一定会暴露的，因为这种手术正常情况下一定会为了避免引起转移而格外小心。”

“有没有可能所有人都是同伙？”

“嗯，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不过还是很难想象。”

“为什么？”

“因为保密会变得极难。一般认为，秘密泄露的风险会按照知情人数的倍数增长。如果一个人知情时的风险按照一倍来算，两个人知情就是四倍，三个人就是九倍，十个人就是百倍。因为手术中还有除医生之外的其他员工，如果对所有人挑明的话，保密会极其困难。”

“是这样吗？不是经常有整个医院隐瞒医疗事故的事情吗？”

“嗯，不过最终还是会被揭发出来。医疗事故真相大白时，关键证据大多是内部告发。而且如果是失误，同事也许会产生想要包庇的心情，而我们想象中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可是明确的犯罪行为。从事医疗行业的人如果要掩护故意威胁患者健康的行为，心理压力一定相当大。”

“原来如此，知道的人确实是越少越好。手术室中的一小部分，或者做手术的人才知道这个秘密比较好吧。不过这样一来很难偷偷做手脚吧？”

“不，方法嘛……”夏目举手想说话，不过被羽岛制止了。

“等一下，让她们继续说。”

“你注意到什么了吗？”水岛问羽岛。

“嗯，不过我想再听听你们的话，请继续。”

“好奇怪。”纱希皱着眉头说道。“那我就继续说了。要怎样才能知道手术的时候有没有故意引起转移呢？”

“因为这都是手术室内部的事，应该很难找到证据。不过如果并非所有人都是同谋，只有手术中少数几个核心人物知道这个秘密的话，说不定会有人注意到他们奇怪的举动。我想只要问问参与手术的工作人员，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这种像警察或者侦探一样的调查现在可以做到吗？”

“我们平时委托的调查公司事实上就是侦探，而且是专门针对这种医疗案件的。”

“那能不能拜托他们调查一下？”

森川说道：“我已经打探过了，那家公司和我们合作很久了，值得信赖，不过对方说这种调查就算做了估计也不会有结果。根据他们长年的经验来看，医院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是，把能做的调查都做了难道不好吗？”纱希不肯罢休。

森川摇了摇头道：“调查公司认为在现在这个阶段去调查，不仅很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而且如果湾岸医疗中心发现有人在调查的话，应该会采取措施。”

羽岛表情愉快地说道：“不愧是专业人士。”

森川叹了一口气道：“调查公司的负责人说这件事也许确实很大，不过他建议我最好多想想之后再行动。”

“原来如此。”纱希抱着胳膊点了点头说道。

森川交替看了看夏目和羽岛说道：“刚才夏目想说什么？”

“你可以说了。”羽岛说道。

夏目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琉璃子说得没错，在手术中很难瞒过大家的眼睛搞小动作。但是还有别的方法能人为制造转移。”

“怎么做？”森川探出身子问道。

“只要用手术中提取的癌变组织培养癌细胞就行了。癌细胞可以无限增殖，只要把增殖的癌细胞送回患者体内就能人为引发转移。理论上充分可行。”

森川拍了下膝盖惊叹道：“这样啊！我们太执着于思考如何故意让手术失误了，还可以培养后送回去啊。不过就算理论上可行，实际上真的能做到吗？”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行，毕竟没有在人身上试过。不过在动物实验中是可行的，我上研究生的时候做出了好多背着人类癌细胞的老鼠，做得都想吐了。”

“背着？”

“为了在实验中更容易看到癌细胞的生长，我们在老鼠皮下组织植入了癌细胞。癌细胞在皮肤下成长为瘤状肿块，看上去就像背着肿瘤一样。在老鼠身上如果不将人类癌细胞植入皮下组织而是进行静脉注射，癌细胞就会顺着血管实现转移，如果给人类静脉注射癌细胞的话，应该也会出现远距离转移吧。我记得有论文写过，将人类肺腺癌的癌细胞通过静脉注射注入老鼠身体之后，出现了在肺部和肝脏的癌症转移。”

“原来如此。”森川佩服地点了点头，“但是培养癌细胞这么容易吗？如果需要人手，不就又和刚才一样牵扯到保密的问题了吗？”

夏目摇着头说道：“最近在给患者使用抗癌剂之前都会培养从患者体内提取出的癌细胞，事先调查抗癌剂是否有效。现在已经有了固定的流程，培养癌细胞的成功率极高。至于保密工作，只要对负责培养癌细胞的员工说这是为了测试药剂敏感度就行了，然后找个理由拿到一部分癌细胞送回患者体内就行。”

“怎么做呢？”

“总是能做到的吧，毕竟患者刚做完手术，要打各种针。我觉得伪装成治疗，给患者注射癌细胞应该不难。”

“还有这种方法啊。”森川用右手敲了敲自己的脸。

“只是在技术上可行而已。毕竟就算能人为引起转移，也很难相信医院能在之后使用独特疗法大幅降低死亡率。”

“不过他们确实让挑选出来的患者按照他们的希望出现了转移，而且一直在治疗过程中保证他们不死，保险记录清楚地显示出了这种可能性。”

“这倒是……”听了森川的话，夏目只能沉默。那家医院真的暗地里开发出了这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吗？

“可惜，”羽岛说道，“真可惜。”

“什么可惜？”

“夏目就要把答案说出口了。”羽岛说着闭上了眼睛。

“嗯？”森川发出一声怪叫，“羽岛！你看透他们的手法了吗？”

“综合现在我们手里的信息来看，我有一个假设。”

“快说，不要像平时那么装模作样。”夏目告诫他。

“我才没有装模作样。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感觉不甘心，所以才给你们更多的考虑时间而已。”

“不劳你操心，反正我是弄不明白的。”纱希瞪着羽岛说道。

“我知道了。”羽岛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说，“不存在奇迹般的治疗方法，那种东西恐怕根本就不需要。”

12．2017年4月8日（周六）　浦安　湾岸医疗中心

周六的夜间特别诊疗结束后，宇垣从住院楼回到了自己位于研究所五层的办公室。她在洗手池仔细洗过手后，从冰箱里拿出午休时和午餐一起买回来的两个饭团和咖啡味豆奶饮料，坐在椅子上解除了电脑的睡眠模式。

邮箱提示有新邮件，宇垣用鼠标点开后，迅速扫过二十来封新邮件的标题，有几封比较重要。时间不多了，晚上八点就要开会。

她首先打开了研究所同事发来的邮件，因为这封邮件虽然不重要，不过可以很快处理。

标题：建立培养细胞株

正文：宇垣医生

承蒙关照。

您委托的患者肿瘤细胞的肿瘤溶解综合征模型细胞株已经建立完成。我们像往常一样对患者身体中提取的肿瘤细胞进行了性状转换，经过抗生物质选择后确认能够诱导细胞死亡。各个细胞株的详细数据见附件，我们会使用您选出的细胞株制作老鼠异种移植切片，进行肿瘤溶解综合征模型实验。

宇垣看过邮件后叹了口气。

这封邮件除了自己之外不能让别人看到。

所以西园寺没能留在大学里。宇垣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西园寺良和在东京都某所国立大学担任特别助教的任期结束后并没有留在大学，而是作为合同工去了一家制药公司。他适应不了企业的氛围，于是前来参加湾岸医疗中心的社招。

这个人性格耿直，不懂得变通，比起做出成果，更重视实验的过程。他会在研究室从早上一直留到深夜，为长时间的工作而骄傲。当然，他的工作效率不高，不过他本来就不懂工作效率这种事情，总是在自我评价的工作效率一栏中给自己打满分。

他总是缺乏客观性，不擅长给别人讲解，其他人对他说过很多次他的话很难理解，但他总是会找难以理解的借口搪塞，却不去改善。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姓氏很有气势，他的自尊心倒是格外高。

宇垣多次想过招揽优秀的人才，但是优秀的人才当然不愿意从事无聊的研究。

无聊的研究，宇垣从这个形容中感到了自己的黑色幽默。西园寺从事的研究不仅仅是无聊，对中心来说几乎看不到意义。

尽管如此，中心依然让西园寺进行研究，因为重要的是他的研究手段。

为了研究不择手段。

宇垣打开了研究所内部的邮件系统。只要在电脑旁边就能及时收到邮件打开确认。宇垣选出西园寺的地址后发出邮件。

——明天早上十点钟讨论邮件内容——

电脑上立刻显示邮件已读，西园寺也总是会坐在电脑前用餐。

对方很快发来回复。

——明白了，我在三楼的会议室等您——

为了欺骗他而花在讨论上的时间完全是浪费，不过很遗憾，不可能所有事都照着理想状态进行。

宇垣站起来走向住院部。晚上，在研究所里打工的人都已经回去，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不过研究室依然亮着点点灯光。宇垣满意地看到致癌系统研究部有很多研究员还在加班。

致癌系统研究部投入了巨额资金。因为研究经费充裕，所以每个研究员的工资都很高，凭借这一点可以招揽相对优秀的研究员。一名男性研究员看到了走廊上的宇垣，开心地点了点头，宇垣也通过玻璃挥手回应。

他是老师直接招来的优秀研究员，去年春天在东都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后加入了研究所，从那以后发现了好几个导致大肠癌的重要遗传因子。虽然研究成果还没有发表论文，不过这项研究成果在他本人不知情的地方已经加入了拯救计划。如果他知道这项只在动物实验中验证过的成果实际上在人身上同样成立的话，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不会高兴吧，就算这条路是正确的，能够让更多人获得幸福。

利用充裕的研究经费在这里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后，应该可以让他去某个大学做助教，开始在大学里任教的职业生涯吧。就算是为了这名优秀的研究员，计划也必须保密。万一计划暴露，就很可能会对他的职业生涯造成伤害。

宇垣刷卡进入住院楼，向会议室走去。她在路上看到了因肺癌住院的国会议员正在走廊上眺望浮在昏暗海面上的红色月亮，因为对方似乎没有看到她，所以她并没有打招呼。

其实他完全不用露出那么伤感的表情，只要接受湾岸医疗中心提出的几个条件，湾岸医疗中心就能让他的肿瘤缩小，不，甚至可以让肿瘤消失。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了。

恐怕他还不明白这一点，还没有真正接受自己的病吧。等到病情再严重一些，让他吃点苦头之后，就稍微治疗一下吧，大多数人会就此屈服。

越是此前一直坚持自身信念的人，一旦屈服过一次就会越脆弱。只要让他理解自己这些人所做的事最终是为了全世界，给他们泄一泄气，他们就会成为长期的优质资产。

如果他同意湾岸医疗中心的要求，国内的两家大型制药公司就能够实现合并。但是他却始终放不开以前所相信的道义和面子，迟迟不愿意点头。

只要合并完成，制药企业的国际竞争力就会增强，会与拯救计划和其他计划相辅相成，加速几种包含有效抗癌剂在内的新药的开发。企业可以取得成功，人们也会从对疾病的恐惧中解放出来，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看来只能让你直接面对死亡的恐惧，才能让你明白生命的可贵了。”宇垣对着已经成为一个小黑点的议员的背影兀自说道，“这位先生剩余的生命将变得更加高贵。”

宇垣走上楼梯来到会议室，刷过卡后进入了理事长室和会议室所在的机密区域。走廊已经熄灯，办公室半开的门中透出的灯光，她向着灯光走去。理事长室的门关着，老师在傍晚时分去东京都内参加聚会了，不过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辛苦了。”宇垣打了声招呼走进会议室，三十多平方米的会议室中摆着一张圆桌，消化外科科长佐伯已经坐在了那里。宇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过七点五十分。

“辛苦了，今天也有夜间诊疗吗？”佐伯微微抬了抬右手。他短短的头发里已经夹杂了很多白发，不过黝黑的脸上精气神十足，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近六十岁。

“嗯。”宇垣点了点头，“今天也有几个低收入阶层的拯救病例，如果是有权有势的人我倒是更有动力。”

佐伯苦笑着说道：“下次我也和理事长说说吧，这种出于个人兴趣的病人，收几个就够了。”

通过治疗有权势的人的癌症，医院会获得社会影响力和资金，为此佐伯可以不辞辛苦。但是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直接拯救不幸的低收入人群。有限的人员和时间不是应该投入到更大的事业中去吗？

遗憾的是就算佐伯向老师提出建议，老师也不会停止扮演救世主的角色。

“佐伯医生才厉害啊，使用大肠内视镜的水平简直出神入化。”

“哎呀，我的工作很轻松嘛。虽然一下子看到癌细胞还是会紧张，因为平时看到的基本上都是息肉。混入癌细胞后引发转移的危险很小，而且有息肉的患者本来就多。”

“简直就是宝藏啊。”

“嗯，不过，你那边已经开始了吧？”

“托您的福，进展得很顺利。”

“真厉害啊。”佐伯笑着说道。

“以前我们一直在祈祷能够发现患者身上存在较小的癌细胞。不得不做这种和普通医生相反的祈祷，真是讽刺。”

“一点没错。”

两人哈哈大笑。

“作为医生，这种祈祷太不人道了。”

两人发现的时候，老师已经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站在会议室门口了，大概是悄悄靠近，然后在门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吧。宇垣抬头一看，刚好八点。

“欢迎回来，傍晚的聚会怎么样？”佐伯医生问。

“对方似乎会接受我们的全部请求。”老师一边落座一边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他们背后最大的后台，也就是公会还没有发话吧。”

“是啊。但是，自从公会更换了支持的政党，他们的影响力就不大了。”老师平静地说道。

老师晚上去见了在野党的一名重要人物，为了让他支持劳动法的修改，在解雇劳动者方面扩大雇主的权利。

应届毕业生全部录用和终身雇用阻碍了日本的经济活性化，这是有识之士们在老师组织的经济复苏会议中得出的结论。

从经济方面来说，终身雇用在战后经济高速成长过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是我国的经济形势已经与那时不同了。

非正规雇用率不断增加。非正规就业的年轻人们为了抢夺终身受雇者的位置而拼命努力，但是终身受雇作为既得利益的一方绝不会轻易让出自己的位置。

非正规就业者们努力的方向是错误的。他们不该为改善自己的雇用条件而觊觎终身受雇者的位置，而应该与终身雇用制度本身战斗。

以大企业为核心，在经济繁荣时一揽子雇用各种各样的人才，最后却用不到那么多人。这些人便渐渐失去积极性，只会拼命赖在自己的位置上，这种现象就像慢性疾病一样影响着日本企业的生产效率。

单纯地指责他们无能和懒惰很容易。但是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只要走上应届毕业生全部录用和终身雇用的轨道就能高枕无忧，一味批判他们未免太残酷。

日本人在成年时会站在成年人的起点，必须决定人生的方向。大部分人此时并没有得到足够的机会来探寻自己的特性，就算以后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感到怀疑，也没有机会修正轨道，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沿着既定轨道继续工作、生活下去。他们都是不幸的人。

丹麦的人均生产效率在世界上名列前茅，与日本相比，丹麦的雇主解雇劳动者要简单得多。不过丹麦有丰厚的失业保险和技能学习支援系统。人们可以不断尝试，直到找到自己的天职。

当然，丹麦是高福利国家，人口数量与日本不同，税率也很高。日本不能简单引入丹麦的模式，不过老师认为丹麦的成功已经明确展示出了应该努力的方向。

佐伯的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现在的日本人虽然感受到了闭塞，但是一提到改变会带来的痛苦，就只能接受提高消费税这种小事了。日本人喜欢零风险，稳定、安心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绝对无法接受放宽解雇条件。”

老师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执政党提出这样的法案，在野党一定会偷偷将其作为攻击执政党的武器吧。正因为如此才必须拉拢最大的在野党。今天的聚会能够成功也是多亏了佐伯医生。”

“谢谢您。”佐伯鞠了一躬。

老师今天去见的政治家曾经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了癌症诊断体检，被佐伯发现了大肠癌的远距离转移。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他的癌症很难治疗，不过佐伯的独特疗法让体内的癌细胞不断缩小，让他得以继续参与政治活动。

“今天的聚会上，某企业会给予他大额贿赂作为今后的活动资金，确认支付后我会告诉佐伯医生，到时候还请你让他的癌症完全治愈。”

“明白。”佐伯开心地说道。

不需要始终掌握着他人的生命。管理癌症相当费工夫，而且有时不确定的因素会让病人的病情突然发生改变。老师总是说癌症的管理要仔细，决不能疏忽大意。

宇垣想，我们这些人利用的是摸不清底细的怪物啊。虽然可以给目标带上项圈，让他们听指挥而不妄动，但是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这项圈内套住的是名叫癌症的怪物。只要找到了目标的弱点，成功给他们带上新的项圈，旧的怪物项圈就会消失。人比怪物容易控制得多，而且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会做出以前从没有过的举动。

老师和佐伯确认了其他众多患者的病情。

医疗制度改革、经济改革、从能源政策到外交和国防，为了实现理想社会，他们推动着各个领域的改革，将人们潜意识里的愿望和期待具现化。这原本是政治该承担的职责，但是要做到这一点，无论国民还是政治家的资质都称不上合格。

老师的视野开阔，行动力惊人，但是老师一个人的想法和行动毕竟有界限。老师自己是最理解这一点的。所以老师组织了咨询会，集合改革所需的各领域专家，以他们的意见作为判断材料。

老师的影响力在不断扩大。湾岸医疗中心研发出的技术似乎已经出口到了某个国家。宇垣不知道那个国家是如何利用的，不过当她听到当地的国家领导人年纪轻轻就患上癌症身亡的新闻时，隐隐觉得这件事有可能用到了湾岸医疗中心的技术。他问老师的时候，老师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接下来是宇垣医生的病人。”

和与佐伯确认时一样，老师一一确认了宇垣负责的病人的情况。全部确认后，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对了，从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拿到的体检样本都处理过了吗？”

“是的，样本处理已经结束。所有员工的DNA调整和一部分员工的细胞冻结保存也做好了。”

“DNA解析进展到哪一步了？”

“百分之十左右。要加一些人手吗？”

“不，为女儿报仇只是我个人的愿望而已。夏目和羽岛的解析结束了吗？”

宇垣摇了摇头回答道：“不，应该还没有。要插在其他工作之前优先处理吗？”

“不，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DNA解析工作只要在大家工作间隙来做就好。不过，这两人的DNA解析工作请放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其他员工之前做。”

按照平时的计划，所有员工的样本都会进行解析，老师认为夏目医生和羽岛医生有可能是犯人吗？

一个人是老师心爱的弟子，一个人是他的合作研究员和好朋友吧。包括来湾岸医疗中心的患者在内，需要解析的样本数量巨大。虽然只是两个人而已，老师为什么要特意优先解析可能性很低的两个人呢？

也许是宇垣的脸上表现出了疑问，老师笑着对她说道：“没事儿，你就当我是在开玩笑的吧。”

“这样啊。”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是宇垣完全无法接受。而且，既然老师都已经说是玩笑话的了，应该不会再多说什么。

虽然暂时不用增加寻找犯人的人手，不过两人的样本解析很快就会有结果。宇垣调整了心情，心想比起随便猜测，还是等结果出来更快。

13．同日　阿佐谷　羽岛家

“你说奇迹的疗法是没必要的？”

我们此前不都一直是在假设湾岸医疗中心秘密开发出了独特疗法的基础上进行讨论的吗？夏目眯起眼睛看着羽岛。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提供了小暮麻里的样本也是因为必须验证羽岛提出的假设。但是，羽岛现在却随随便便地说出奇迹的疗法是没必要的。

羽岛平静地无视了夏目的视线说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嘛，最近在使用抗癌剂前会培养患者的癌细胞，并事先检查哪一种药剂更有效。”

“嗯，这件事你不是也知道吗？”

“嗯，所以我说这就是答案。他们应该真的会在把培养癌细胞放回患者体内之前检查药剂敏感度，而不是装作检查。”

“检查后又怎么样呢？就算检查了，抗癌剂应该没有效果还是……”

“这样啊！”森川叫出了声。

夏目也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啊！”

“我来说可以吗？”森川问夏目。

“可以啊，你比我发现得早。”

“那我就不客气了。一般来说，医院会培养患者体内提取的转移性癌症细胞用以检查哪一种抗癌剂更有效。如果有效果好的抗癌剂就会用，遗憾的是，现在的抗癌剂只对很少一部分患者有效。所以目前大家对抗癌剂的效果所抱的希望不大。”

“嗯，然后呢？”夏目看着森川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名优秀的学生，催着他继续说下去。

“湾岸医疗中心做的正好相反。”

“相反？”纱希看起来还没有弄明白。

“对。他们利用出色的检查技术发现早期癌症后做手术切除。这时，确实很少会出现转移，毕竟还是早期。接下来，培养手术中提取的癌细胞，确认现有抗癌剂的效果。最近的分子靶向药物中有不少种药物只要癌症种类合适，效果就很好。只在发现有效的抗癌剂的情况下将培养好的癌细胞注射进患者体内，人为引发转移，在事先知道效果的情况下使用抗癌剂，就能取得不错的治疗效果了。也就是说，那些人参加的是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

“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不错的名字，因为分子靶向药物中有一部分有一定概率能做到完全治愈吧。”羽岛微微牵起嘴角。

“也就是说，他们做的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标准疗法罢了？”水岛又问了一遍。

羽岛点了点头说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就是这样。”

水岛说道：“如果可以证明患者为标准疗法支付了高昂的治疗费用，欺诈罪就成立。如果癌症转移本来就是人为引起的，那么我想应该可以告他们伤害罪，不，是杀人未遂。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性，保险公司也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森川的兴奋溢于言表：“要怎么证明他们的罪行呢？”

“是啊。”羽岛抱着胳膊说道，“我刚才就一直在想，不过应该很难吧。如果能当场抓住他们注射癌细胞就完美了，不过这不可能。而且我想以现有的证据，警察并不会行动，而且就算警察真的出动，看到他们在培养患者的细胞，这也不能成为证据，他们只要说培养细胞是为了检查抗癌剂的效果就行了。”

夏目点了点头说道：“而且就算患者的血液中检查出有抗癌剂，也不能作为欺诈罪的证据。只要医院主张他们的独特疗法会结合现有抗癌剂，警察就无法继续追究下去了。”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那手法还真是高明。”羽岛说道。

森川说道：“而且还有一个谜团没解开。”

羽岛点了点头道：“你是说小暮麻里这些享受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人吧？”

“是啊。他们并没有做手术，无法用刚才的假设来解释，我觉得他们这些人的癌症全都治愈了这一点也有些奇怪。小暮女士的样本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嗯，很遗憾，有几点很可疑。”

夏目瞪了一眼果断地说出结果的羽岛，不过羽岛完全不在意。算了吧，夏目想。如果真的发现她有问题，就必须慎重对待，不过暂时还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原来如此。”森川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羽岛还托我调查除了小暮女士之外，其他三名加入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的人与湾岸医疗中心有没有联系，目前并没有找到线索。不过这是支付保险金后的调查，我并没有取得深入调查的许可，所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和湾岸医疗中心无关。”

羽岛点了点头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查出些什么的话就好玩了，没查出来就没办法了。不过不能说他们和湾岸医疗中心毫无关联吧，这件事依然存疑。”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纱希这个问题并没有针对某个特定的人。

“我们也会继续调查。”森川说道，“因为这次调查中，还有几个处于癌症早期却发生了转移的人与我们公司签订的合同还在有效期，我可以和他们见面当面问一问。”

“你要告诉他们湾岸医疗中心可能是故意让他们的癌症转移了吗？”

“怎么可能。”森川摇着头说道，“没有证据就说这种话，要是被湾岸医疗中心知道了会反过来告我诽谤的。我只是稍微问些问题，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如果查出什么的话要告诉我们啊。”羽岛说道，“然后，夏目那里可能还会有从湾岸医疗中心转过来的患者，你注意一下，毕竟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是日本最先进的癌症医疗机构。筑地和浦安距离也不远，我想对湾岸医疗中心的治疗有疑问的患者很可能会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看诊。问他们话的时候注意一下职业，说不定能看出湾岸治疗中心为他们治疗时能得到什么，是金钱还是其他东西。”

夏目点点头道：“嗯，下次如果再有和湾岸医疗中心有关的患者，我会告诉你们的。”

“还有啊，夏目你试着联系一下上次那个回到湾岸医疗中心治疗的患者吧，赏花的时候你不是说过有一个看起来不像从事正经职业的患者吗？”

“说不定他已经去世了。而且就算联系上了，我跟他说什么好呢？”

赏花后，夏目找到了那位名叫榊原一成的患者的电子病历。他用的是国民医保，因为他是个体经营者所以看不到详细信息。夏目试着用他登记的住址和真名搜索了一番，并没有出现反社会人物的信息。也许他并没有用真名活动，或者是隐藏在幕后的人物。

“你可以问问他为什么要逛医院，打个电话就行。他在那边的治疗很顺利，却来了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最后还是回去了对吧？”

“病历上写的是因为那边的治疗方法不清不楚，患者不接受。因为这样的患者很多，所以我记不太清楚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那么他为什么要回去呢？虽然看起来，我们夏目医生的治疗计划确实不太顺利，但是一般人会回到曾经让他起过疑心的医院吗？其实那里的治疗让他很满意，他不接受的是其他东西，这样考虑才更自然吧？”

“因为无法理解的原因转院的人可是数不胜数啊。”

“夏目对那名患者做了遗传因子检查，确认过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了吧？你觉得这和刚才的假设矛盾吗？”

“虽说是遗传因子检查，不过用的都是标准方法，用的抗癌剂也都是通过审查的。如果他们用了国内尚未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就不能否定刚才的假设。”

“是啊。”羽岛点了点头，“目前，夏目知道从湾岸医疗中心转来的患者除了小暮女士之外就只有他了。你试着联系一下他，看看他是否还在世，如果还在的话就问问详细情况。”

“啊，打个电话问问是很简单，不过他可能已经去世了，就算还在世，不配合我们的可能性也很高吧。”

羽岛平静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再放弃，我们不是应该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吗？”

“医生，实在抱歉，让您特意跑一趟。”榊原一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浅浅地点了点花白的头。

夏目此时正在榊原位于横滨的住所，这栋房子位于绿树成荫的丘陵上，大敞的窗户外面能看到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和远方宽广的港口和大海。

“哪里的话。”夏目急忙鞠了一躬，“我只是担心您之后的情况。”

在羽岛家喝过酒的第二天，夏目给榊原写在病历上的公司打了电话。榊原本人很快接起了电话，完全听不出他是一名癌症晚期患者。

夏目声称是为了调查患者出院后的情况，询问他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看病的原因。虽然打电话前夏目觉得对方只会敷衍过去，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榊原为后来没有联系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而道歉后，提出想与夏目当面谈。听到榊原说要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夏目条件反射地回答自己会登门拜访。

现在想来，一开始自己觉得对方不会理睬，随随便便打了电话也许确实是个错误。夏目对见面谈这种出乎意料的发展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接受了榊原派车来接自己的请求。

当时，榊原准确报出了夏目家的地址，只能说他已经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夏目随时联系，所以夏目不可能拒绝。

一辆高级英国轿车停在夏目家门口，只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五分钟。一位身材纤瘦穿着衬衣的男人前来接他，男人名叫山本，一路与夏目攀谈，说的都是些彬彬有礼却毫无意义的闲话。夏目想，这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型黑手党吧。

“医生觉得我在您那里看病后，又做了什么呢？”榊原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直直地盯着夏目问。虽然感受不到威胁，但夏目反而愈发紧张。

“您看起来很健康。”

“托您的福，我很健康。”

“您在我们医院接受治疗后，应该是回到了湾岸医疗中心吧？”

榊原默默点了点头。

“治疗还顺利吧？”

榊原摇了摇头：“治疗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对，我的癌症已经彻底痊愈了。”

“嗯？”

“很意外吗？”榊原投来探究的目光。

“不，不过说实话我吃了一惊，因为那种晚期肺癌都能痊愈，实在是很罕见。”

“似乎是啊。”榊原说着看向了窗外，“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一点儿都不感谢湾岸医疗中心。”

“不感谢？这是什么意思？”

榊原收回视线看向夏目继续说道：“夏目医生是湾岸医疗中心的西条老师的学生吧？”

“没错……”榊原并没有回答夏目的问题，反而说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这让夏目有些不安。不过患者认识理事长并不是那么奇怪的事，不过连两人的师徒关系都知道，这就有些让人不自在了。

“你怎么看西条老师？”榊原的眼神变得锐利了。

“您问我怎么看……”

夏目认识的老师是优秀的医生和科学工作者，作为教育者也绝对值得尊敬。但是他从医学界消失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谜，现在又在莫名其妙的私人医院进行莫名其妙的治疗。就算有人问他怎么看待老师，他现在也没办法轻易给出回答。

“医生应该大致能看出我是做什么的吧。啊，虽然我的工作不太好理解，不过我想你猜的不会差太远。”

夏目没有说话，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生活的这个圈子到处都是可怕的家伙，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不少荒唐事，说老实话，现在看见血都会觉得恶心。”

夏目只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榊原究竟想说什么。

“这里也有见到血就开心的家伙，也有因为伤人而兴奋的家伙，就是所谓不正常的家伙。虽然让人恶心，不过倒不至于令人恐惧，因为这只是单纯的嗜好问题。我出生在西方，所以绝不会吃纳豆，不过也不会害怕吃纳豆的人。这两件事差不多。”

夏目微微皱了皱眉头，想适当表现出不知对方在说什么的焦躁。

“我在接受警察讯问时见过那个人。”

“讯问？”虽然结合刚才的话，那个人明显是指西条老师，但是讯问这个词和老师实在不相符。

榊原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听到讯问对象说‘不要杀我’时，那个人是这样说的，‘我姑且明白了，不过我想最后你会渴望相反的结果，到时候请不要客气，尽管跟我说’。事实也正如他所说。”

夏目屏住了呼吸。

“医生，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知世界上真的有恶魔。他才智过人，拥有丰富的医学知识，有合理推动事情发展的坚强意志，那就是恶魔，就算不是恶魔，也是与恶魔相近的莫种东西。”

“我不相信。”

“信不信随你。那个人只是对我说，如果夏目医生联系我的话，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警告医生。”

“警告？”

“对。”榊原点了点头，“不需要全都说出来吧，因为夏目医生是个聪明人。”

“这是威胁吗？”

“不。”榊原摇了摇头，“我甚至还没发出警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警告指的是更具体的行动。”

“原来如此。”夏目点了点头，背后一凛，“刚才您说关于癌症痊愈这件事，一点儿都不感谢湾岸医疗中心对吧？这是为什么？”

“任君想象。”榊原发出沙哑的笑声，“我想医生的想象应该和事实相差无几。我现在是在完全知道事实的基础上决定站在湾岸医疗中心一边的，至于医生，我建议你考虑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注释

1
PMDA全称为Pharmaceuticals and Medical Devices Agency，其日语名称翻译为“独立行政法人医药品医疗器械综合机构”，是厚生劳动省医药食品局所管辖的独立行政法人。PMDA的业务主要包括审查、安全对策、健康损害救济三大板块，所行使的职责相当于我国的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下所属单位国家药典委员会，药品审评中心，审核查验中心里的药品和医疗器械业务。——译者注

2
熊猫的英文单词。——译者注

3
AED：自动体外除颤器。——译者注

4
是指利用抗体分子能与抗原分子特异性结合的特点，将游离的杂蛋白和结合于固相载体的目的蛋白结合，并利用特殊的标记物对其定性或定量分析的一种检测方法。——译者注

完全治愈

14．2017年5月18日（周四）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大厅挑高有三层楼高，种着好几棵树。柳泽来这里探过几次病，当时的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来这里看病的一天。

他取了初诊号之后坐在椅子上取出带来的文件，是传真到家里的初诊申请表，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要看的是呼吸内科，主治医生一栏写着夏目典明的名字。来医院之前柳泽完全没在意，事到临头，才突然开始关注自己的主治医生是怎样的人。他取出手机试着搜了搜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呼吸内科，想着里面也许有这个医生的履历。

他找到的官方主页上没有刊载医生的履历，不过在照片旁边写着专业医生认证等信息。照片上的夏目医生面容精悍，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到四十岁，是日本内科学会认证医生，日本呼吸系统学会呼吸科专业医生，日本临床肿瘤学会癌症药物疗法专业医生。虽然柳泽不清楚每一项认证的具体含义，不过他觉得医生有专业认证总不会是什么坏事。

柳泽开始在湾岸医疗中心进行不住院治疗后，肺癌正如宇垣医生所说的那样缩小了。虽然同样正如宇垣医生说的那样，癌细胞并没有完全消失，不过目前治疗正在顺利进行，这让柳泽很放心。

当初觉得会很昂贵的治疗费也因为柳泽介绍厚生劳动省的职员来湾岸医疗中心接受癌症诊断体检而打了折扣。如果介绍职位高的人，折扣的幅度就会更大。虽然通过介绍别人参加癌症诊断体检就能减免治疗费这一点很奇怪，不过柳泽觉得私人医院的自由治疗可能就是如此吧，重要的是治疗很有效。

就在治疗起效，经济上让人担心的问题解决后，柳泽的人生突然急转直下。现在，他正站在死亡的边缘。

当时那一瞬间，柳泽没有理解宇垣医生说了什么。不，她的话本身的意思很清楚，但是自己的头脑却因此而拒绝接受。

“难以继续治疗？”柳泽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不知道心中席卷而过的感情是害怕还是愤怒。

“嗯，就像我刚才说的，免疫疗法中重要的免疫细胞生产机制出现了故障，不得不限制提供给新患者的数量。”

“是什么故障？”

“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你，只能说是意料之外的故障。”

“修复需要多久？”

“还不知道。”宇垣医生带着优秀银行职员般的表情说道。

“如果是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故障，不过总之就是供求失衡了吧。既然供不应求，那价值就会上涨，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既然如此，自己也可以付出相应的报酬。

宇垣医生摇了摇头道：“大家都这么说，但这并非钱的问题……”

“就是啊！”柳泽条件反射地怒吼，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事关性命的问题。抱歉，我不该冲你大喊。”

“没事。”宇垣医生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动摇。

“能想想办法吗？我相信医生，所以努力支付了治疗费，还介绍了好几名同事来参加癌症诊断体检……”虽然介绍同事是为了减免治疗费，不过尽管如此，经济上的压力依然不小。

“其实……”宇垣医生此时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

“什么？”

“治疗的优先顺序并不是由接受治疗的时间决定的。”

“那优先顺序是怎么决定的？”柳泽微微探出身子问道。刚才听宇垣医生的意思，应该是老患者优先，不过听着听着，他觉得也许自己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是由对社会的贡献值决定的。不是由我决定，而是由医院高层决定的，因为这家私人医院的经营理念是建设更好的社会。”

“就是说我对社会的贡献度低？”柳泽并不觉得愤怒。虽然他很努力地在做着厚生劳动省的工作，不过他并不清楚自己对社会的贡献有多少。说到底，这种事究竟应该如何评价呢？

“不。”宇垣医生摇了摇头说，“柳泽先生的贡献度绝不算低。就算按照高层的评价，也就在不得不放弃继续治疗的边缘。当然，我是主张让柳泽先生继续治疗的。您住院期间提到自己推进了新药的审查过程，这份功劳我也对高层提了。当然，介绍同事参加癌症诊断体检的事我也说了。但是很遗憾，对您的决定还是暂定中止治疗。”

“暂定？”

“对。”宇垣医生点了点头道，“评价会反复进行。关于下次是否继续治疗，还需要进行一次评价后再做正式决定。所以根据情况，现在的决定并非不可能改变。”

“我做什么能提高评价呢？”柳泽带着拼死一搏的决心问道。

他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十分诡异而没有道理的对话中，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变淡了，就像人们不会在意梦中大多数没有道理的事情一样。对，这也许是一场梦，如果是这样，就让我尽快醒过来吧。

老天没有听到柳泽的愿望，时间依然现实而冷酷地继续向前。宇垣医生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资料，放在了柳泽面前。

呼叫自己号码的声音让柳泽从郁闷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急忙来到前台交出所需文件，拿到了门诊预诊卡，一边填写病例一边等待。家族病史和既往病史之类的叙述都很常见，填着填着，柳泽却看到了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填写的项目，问的是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之前的治疗经历。

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看病一般都需要介绍信，不过他总不能拜托宇垣医生写介绍信。如果他那样做的话，一定会被彻底放弃。

作为继续治疗的条件，宇垣医生提出了几个有关柳泽在综合药品医疗机械机构的工作要求，“请求”他增加某项工作的工作量，减少另一项工作的工作量。

这种请求怎么想都是命令，因为如果柳泽不答应，治疗就会中止，事实上就是恐吓。要求中提到的信息有的向国民公开，不过大多数信息外部人员不可能知晓，宇垣医生连负责人的名字都知道，只能认为厚生劳动省中有人与医院合作。

各项要求中能看出一致的目的，这就是缩短癌症领域新药认证的审查时间。

与欧美相比，日本的新药认证速度明显滞后，也就是所谓的药品审评滞后，这个问题正在逐渐解决。审查人员不断扩充，审查制度本身也有所改善。当然，现在依然存在改善空间，柳泽认为自己这些人的使命就是为顺应不断变化的时代要求，不断进行改善。

但是柳泽感觉宇垣医生的要求未免太过激进。他经常听到一些言论，为顺应医疗方面的要求，审查治疗像癌症这样致死性高的疾病的新药时，应该适当放宽审查条件。但是他站在审查者的立场上决不能放过事关安全性的问题。既是出于道义上的责任，也是因为患者如果因为副作用提起诉讼，不仅是制药公司，与审查本身脱不开关系的国家也会成为起诉对象，而司法机构的判决通常不会关心医疗现场的实际情况。

“你在担心诉讼的事情吧？”

当时，宇垣医生在解释过怎样提高医院评价患者社会贡献度的方法后，仿佛看透了柳泽心中的想法。

“说到底，如果你们这些审查人员做得更好一些，我们就不用这样麻烦你了。只要相信自己是对的，就应该不畏惧诉讼的风险，以整体利益为优先，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这才是不断钻研，能够做出正确判断的人的责任和义务吧？国家对以宫颈癌疫苗为首的疫苗副作用问题态度暧昧，这只会助长不安和混乱，不是吗？”

面对宇垣医生的问题，柳泽无法做出回答。他可以反驳，但是宇垣医生激动的口吻让柳泽觉得有些恐怖，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宇垣医生。

这里是诊室，自己是患者啊。柳泽环顾四周确认了这一点。

宇垣医生继续说道：“错误必须被纠正。排除大众愚昧的想法，能看清大局的人应该将人们引向正确的方向。您可以做到这一点。如果和我们合作，我们也会竭尽全力将您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出来。您应该已经发现了，厚生劳动省中也有不少人是我们的同志。我们并不打算推翻厚生劳动省，只是希望借你们的手创造出新的体制。柳泽先生，请您务必助我们一臂之力。”

宇垣医生的眼神没有了刚才的锐利，反射出复杂的光线。看到她的表情，大多数男性恐怕都会被迷惑。

柳泽想，我可不能被骗了。先让人恐惧，然后缓和紧张感。这不就是威胁人的惯用手段吗？这个女人不能信，她刚才说的免疫细胞生产机制出现故障一定也是谎言。

这样一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肺癌晚期也变得值得怀疑了。他没办法自己看到肺里的病变情况，如果是医生，应该能够轻易捏造检查结果，只要把别的癌症晚期患者的片子给自己看就行了。

必须先拖延时间，去其他医疗机构确认自己的病情。

“我明白了。”柳泽装作足足考虑了一分钟之久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道，“请给我一点时间。虽然医生的话中有很多地方我也同意，但是毕竟太突然了……”

“当然可以。”宇垣医生笑着点了点头道，“什么时候能够得到您的答复？”

柳泽语塞。如果现在开始找别的医院，到检查结果出来需要多久呢？一周？不，应该需要两周吧。

“我等您一个月吧。”宇垣医生温柔地说道。

“一个月？”

“嗯。我觉得如果您想要打消疑虑，大概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吧。”宇垣医生说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离开湾岸医疗中心的第二天，柳泽就赶到了位于三鹰的家附近的医院，主治医生看着胸部CT图像，他严肃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检查结果。虽然数量比宇垣医生第一次给柳泽展示的片子中要少一些，不过肺部依然还有数不清的转移性癌细胞。柳泽原本抱着微弱的期待，希望疾病本身就是虚构的，现在这份期待就这样轻易地被打碎了。

虽然失望，不过他如期拿到了介绍信，决定去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看病。他觉得在专业医院能够接受最先进的诊断治疗，这当然要比去其他医院好。

“您有什么困难吗？”

在大厅巡视的女职员问柳泽，大概是看他拿着共通的门诊预诊卡，表情相当难看吧。从胸牌来看，她负责提供咨询服务。

“不，没什么……”柳泽摇了摇头道。

女职员留下一句“有什么困难可以叫我”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来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之前的治疗经历，要写多详细呢？柳泽犹豫了一阵后决定老老实实地写上在湾岸医疗中心做过手术后进行了不住院治疗的事情。三鹰的医院出具的介绍信上也写了这部分内容，所以就算隐瞒也没用。

他在门诊预诊卡上写着，因为湾岸医疗中心在浦安，而他家住三鹰，距离太远不方便，所以希望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接受治疗。

如果再加上一句希望医院不要联系湾岸医疗中心的话，这里应该不会强行联系那边吧。当然，柳泽没有提及自己在那边受到恐吓的事情。如果他说了，主治医生也许不止会联系湾岸医疗中心，还会通知警察吧。但是他完全没有在那边受到恐吓的实际证据。就算湾岸医疗中心主张他是因为听说无法继续治疗而精神错乱，他也很难反驳。到时候警察不会管，湾岸医疗中心也会抛弃他，他必须避免发生这种事情。

填好门诊预诊卡上的其他项目后，最后一栏要求患者评估疾病对现在的精神状态和日常生活有多大影响，程度分为十个阶段。柳泽不知道这项评估有什么意义，不过他还是在两项中都选了最高阶段。他确实很痛苦，但是要问他这是不是最痛苦的事情，他也无法回答，只是希望这样填写医院能够更加关心自己。

再次被叫到名字后，他起身走向前台提交了门诊预诊卡，这次是要在综合许可咨询窗口听关于协助研究的说明。

柳泽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是他不愿意协助研究，只是对方说的内容他都已经了解了。综合许可咨询窗口的说明结束后，员工让他去二楼的等候室等待。

柳泽坐直梯上了二楼，等候室人山人海。聚集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可能患有癌症的人，或者是已经确定患有癌症的人，不过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柳泽想，他在刚刚得知自己患有癌症以及术后发现癌症转移时都心慌意乱，到了现在，精神也相当不稳定。尽管如此，这份不安还在可以控制的程度。也许这些人同样如此吧。

“我是乐天派吗？”柳泽自问道。他以前从来不这样觉得，别人也没有这样评价过他。恐怕自己也称不上乐天派。“那么我很坚强吗？”

说他忍耐力强的人很多，大概是因为父母严厉管教的缘故吧。无论是准备学校的考试还是准备国家公务员考试，他都比别人努力得多。柳泽回想起自己被诊断为癌症之后的行为，觉得忍耐力强只不过是坚强的一个侧面而已。他不觉得自己在逆境中比一般人更坚强。

恐怕他现在是在通过不断分析实际状况来逃避不安，所以才能保持平静的心态。不过当此后一切情况都变得明朗，当他切实感受到已经无能为力时，还能继续装作平静吗？每天都离死亡更进一步，他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没事的。”柳泽告诉自己，试着说服自己。但是这种话只会在心里传来空虚的回响。

突然，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得了的错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是为了什么支付高额的医药费，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癌症诊断体检的？不就是为了万一发现癌症后能够接受有效的独特疗法吗？而且治疗确实很顺利。虽然他自己没有看到治疗效果，不过至少现在和他最后一次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治疗时的情形已经大为不同，他已经确定自己得了晚期肺癌。

柳泽想起了在湾岸医疗中心大厅遇到的那个男人，那个看起来做的不像是正经职业，被手下称为会长的男人。那个男人不也是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治疗时没有效果，最后还是回到了湾岸治疗中心吗？

回去吧。

柳泽想着，顺势站起身来，同时听到了叫自己号码的声音。

他不由得环视四周。附近有好几个人向心神不宁的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请出示号码条。”在等候室巡视的员工对呆立不动的柳泽说道。

柳泽沉默地点了点头，出示了号码纸条。

“呼吸内科的诊室在这边。”她微微一笑道，指出了诊室的位置。

“谢谢。”柳泽低头道谢道。

他想，已经不能逃走了。不过，只做最低限度的检查就好。自己的癌症在这里一定不会好转，随便看看就回湾岸医疗中心继续治疗吧。

柳泽敲了敲诊室的门，听到回应后推开门。这里的诊室比湾岸医疗中心狭小，电脑后坐着两名男性。

“请多指教。”柳泽鞠了一躬，正在看主页的人是夏目医生，另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是谁呢？实习医生吗？不对，他看起来和夏目医生的年龄差不多……

“柳泽昌志先生，初次见面，我是您的主治医生夏目。”夏目医生落落大方地笑着和他打招呼。

“我是羽岛。”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带着愉快的表情报上姓名，“在这里做观察员。”

“观察员？”柳泽看着夏目医生问。

“他也是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医生，负责检查医生看诊时的措辞和问题内容是否恰当，不会对柳泽先生的检查产生直接影响，请您予以理解。”

医生之间有这种相互监督检查吗？还是说虽然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年纪相仿，但是实际上羽岛医生的地位更高？

夏目医生首先根据柳泽带来的三鹰医院的介绍信和胸部CT图像问了他现在的病情，简单确认了他做手术的时间和此前的病情发展。

“那么，”夏目医生说道，“你是因为去湾岸医疗中心看病不方便，所以在家附近的医院检查后，被介绍到这里的吧？”

“嗯。”柳泽点了点头。

羽岛医生突然插了一句说道，“但是你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湾岸医疗中心离你家很远吧？”

柳泽看着夏目医生，似乎在问他不是观察员吗？

夏目医生急忙解释道：“抱歉，问题不够充分时他会当场补充。事出突然吓到您了，不过有两位医生一起为您诊断病情，这样更让人放心吧。”

“是啊。”羽岛医生夸张地点了点头回答道，“那么，既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湾岸医疗中心很远，为什么要选择去那里做癌症诊断体检呢？”

“是同事推荐我去的。”

“他是怎么说的？”

柳泽想了想，既然如此，干脆把能说的事情全说出来好了，只隐瞒在湾岸医疗中心受到恐吓这种会引起麻烦的事情就好，毕竟全都撒谎很难。

“同事对我说那里的癌症诊断体检精确度高，就算万一发现了癌症，那里也有独特疗法，治疗效果很好，让我放心。”

“你实际做了哪些治疗呢？”夏目问。

“每个月去门诊打一次点滴。”

“那么，治疗顺利吗？”

“医生是这样说的。”

听到柳泽随口说的一句话，羽岛医生露出惊讶的表情。

“医生是这样说的？实际上治疗不顺利吗？”

“不。”柳泽支支吾吾地说道，“因为我自己不能直接看到体内癌症病变的情况……”

“这倒是。”羽岛医生撇了撇嘴说道，“医生也是一样啊，又不能每次检查后都做手术直接查看肺部的情况。如果是拍摄CT图像，我想医生看到的东西和你是一样的。”

“嗯。”

“所以患者一般不会说因为自己没办法直接看到，所以不知道治疗是否有效这种话。你既然这样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抱歉。”柳泽低下头说出这两个字，“我现在脑子很乱。”

“很乱是指？”夏目医生问道。

“啊，因为我是癌症晚期……”柳泽回答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

“总之，治疗有效果吧？”夏目医生似乎觉得很奇怪。

羽岛医生也问道：“难以治疗的晚期癌症明明治疗得很顺利，你却因为每个月往返一次太麻烦的理由想要转院治疗，果然很奇怪。”

柳泽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但是却无言以对，他欲言又止，觉得嘴很干。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自己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但这些事应该不会影响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治疗。

柳泽想道，包括宇垣医生在内，自己怎么总是遇到奇怪的医生，还是说治疗癌症的医生都是些怪人。

夏目医生一直在盯着自己，好像在掂量些什么，他扫了一眼电子病历后问道：“对了，柳泽先生是在PMDA工作吧，具体做什么工作呢？”

“为什么要问这个？”柳泽刻意微微皱起眉头说道。

夏目医生微微牵起嘴角回道：“像我这种肿瘤内科医生就会注意这些，因为我现在也在参与几项临床试验。”

“多认识几个像您这样的人，说不定将来能派上用场。”羽岛医生笑眯眯地说道。

“哈哈哈。”柳泽干笑几声，“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细说了，我做的是和新药审查有关的工作。”

羽岛医生用食指扶了扶眼镜：“湾岸医疗中心对这份工作提出了一些意见……”

柳泽感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加速。

“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羽岛医生说完后，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这让柳泽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但是不安的情绪立刻重新浮上心头，并且变得更加强烈。就算是开玩笑，一无所知的人也说不出这样的话。这些人都知道什么？

“当然没有。”柳泽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为什么要这样问？关于那家医院有什么不好的传闻吗？”

“没有没有。”羽岛医生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连忙解释道，“如果你只是因为去医院太麻烦而希望在我们这里治疗的话，就没有任何问题。”

三人之间漂浮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打破这份短暂沉默的是夏目医生。他说道：“柳泽先生，我觉得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进展，所以我就直说了。具体情况我不能告诉您，不过实际上我们对湾岸医疗中心的癌症治疗方法抱有怀疑。如果您对湾岸医疗中心的治疗有什么怀疑，请告诉我们，我们应该能够帮到您。”

“怀疑是指？”

羽岛医生回答道：“我们怀疑他们在进行某种欺诈行为。”

“欺诈行为？”

“嗯。”羽岛医生点了点头应和道，“你对他们的治疗没有任何怀疑吗？如果是这样，刚才应该会用治疗很顺利这种说法才对。”

柳泽沉默了。他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转移这种不自然的气氛，但是对话的进程已经非常不自然了。如果在一定程度上坦白，会不会有帮助呢？柳泽很快下了决定。

“其实，我曾经怀疑湾岸医疗中心捏造我患有癌症的事实，在此基础上诓骗我说治疗得很顺利。”

羽岛医生摇了摇头说道：“很遗憾，你确实得了晚期肺癌，而且我们认为湾岸医疗中心的治疗确实进展得很顺利。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有得癌症呢？”

柳泽沉默了。这样一来不就变成了只有自己在提供信息了吗？

“在我回答之前，请你们告诉我为什么会认为湾岸医疗中心在进行欺诈事件呢？究竟是什么样的欺诈事件？”

两位医生面面相觑，羽岛医生对夏目医生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羽岛医生不是什么观察员啊。

夏目医生说道：“具体经过有关个人隐私，我不能告诉您。不过，如果您保证不说出去，我可以告诉您我们的假设。”

柳泽点了点头。心下想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欺诈事件呢？他们明明也认为自己是真的得了癌症，而且湾岸医疗中心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啊。”

夏目医生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柳泽先生是在被诊断出早期肺癌后，在湾岸医疗中心做了手术吧？”

“是的。”

“您应该知道，早期肺癌一般很少会发生转移。”

柳泽点了点头说道：“手术前我听医生这么说过，所以很放心。”

“那么，您觉得难以发生转移的早期癌症为什么会发生转移呢？”

柳泽皱起眉头迟疑道：“只能说是我运气不好了吧……”

夏目医生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则认为那边诊断出来的早期癌症必然会发生转移。”

“必然？癌症转移不是有概率的吗？”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虽然是早期癌症，不过依然有较低的概率会出现转移。”

“通常情况？”

“是的。”

“这是什么意思？”

夏目医生暂时闭上了嘴，然后接着说道：“我们的想法目前只是假设，要想验证真伪还需要柳泽先生的协助。”

“所以，究竟是什么假设……”

夏目医生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柳泽先生，我们认为你在湾岸医疗中心接受手术的时候并没有发生转移。”

“啊？那转移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柳泽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转移确实发生了，刚才夏目医生也确认了这一点。如果不是做手术的时候转移的，那会是什么时候呢？时间线不是很奇怪吗？

“虽然严格来说我们并不清楚，不过癌症转移有可能是术后人为引发的。”

“人为引发？”不明所以。柳泽停止了思考，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对。湾岸医疗中心可能在手术中提取出了尚未转移的早期癌细胞，培养后使其增殖。”

“然后呢？”

“他们在培养出的癌细胞上证明某种抗癌剂对您的癌症有效，然后将癌细胞放回了您的体内。”

“啊？”

“手术后您应该打过针吧？”

“这个当然打过，毕竟是术后，打了不止一两回。不过，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羽岛医生说道：“一场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因为你从事药物行政方面的工作，所以应该知道最近的分子靶向药物对特定的癌症效果很好。”

“嗯。”

“发现没有转移的早期癌细胞，在确定有能够充分起效的药物后将癌细胞放回患者体内引发转移，之后使用能够充分起效的药物进行治疗，这样一来，湾岸医疗中心就能取得比其他医院优秀得多的治疗成效。”

柳泽皱起眉头，他能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这些话无法让他轻易相信。

羽岛医生用愉快的口吻继续说道：“根据我们弄到的信息来看，他们的癌症诊断体检是真的厉害。这样就能够聚集到一批尚未发生转移的早期癌症患者，为他们实施手术，然后进行一场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患者应该都是因为那里口碑好才去参加体检的。因为治疗和医药费都很昂贵，所以只有有权有势的患者才会去。他们钱包充实，而且以治疗为条件说不定还可以给医院带来某种便利。”

夏目医生迅速接过了话头。

“我们的假设就是这样。柳泽先生，我再问一遍，您在湾岸医疗中心的治疗过程中，真的没有接受不正当的要求吗？”

柳泽无言以对，他的大脑中还是一片混乱。

夏目医生稍稍探出身子说道：“请让我们为您治疗。当然，我们对您的工作不会提出任何干涉。”

“你们的假设要如何证明？很抱歉，我不觉得湾岸医疗中心真的在做这种事。”

夏目医生点了点头说道：“很难证明。如果能当场抓住他们注射癌细胞的话就好了，但是那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培养患者的癌细胞，检查抗癌剂的效果，这种事情包括我们医院在内，很多医院都在做，所以就算抓住他们在培养癌细胞也不能证明他们做了坏事。”

“说起来，湾岸医疗中心的医生曾经说过会培养我的癌细胞，检查他们的疗法有没有效果。”

“当时，他们有没有说标准疗法没有效果？”

“没有……他们只说了独特疗法的效果值得期待，并没有说已有的抗癌剂无效。”

“他们有没有说过自己的独特疗法能消灭癌细胞之类的话？”

柳泽摇了摇头说道：“只是说能让癌细胞不会转移，就像良性肿瘤一样，说这就相当于癌症痊愈了。”

“虽然我觉得这是一种过度宣传，不过只要分子靶向药物起效，确实可以以年为单位延长寿命，也确实有一定的概率达到完全治愈。”

柳泽点了点头，以年为单位延长癌症患者的寿命在过去很难实现。正是因为现在可以实现了，所以有人说高昂的抗体药物可能会威胁到医保的存续。

柳泽逐渐恢复了冷静。

自己现在的情况确实可以看成分子靶向药物充分起效。进行已经知道结果的比赛，不需要技术革新也能伪装成奇迹般的治疗方法，这种假设本身也许并不能说是无稽之谈。

夏目医生说道：“如果现有的抗癌药也能取得同样的治疗效果，您会选择我们医院吗？”

柳泽立刻点头说道：“当然会。”

羽岛医生说道：“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比湾岸治疗中心离你在三鹰的住处更近嘛。”

“嗯，而且京叶线经常会因为强风天气而停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泽已经能够笑出来了。就算选择帮助他们验证假设，现在的自己也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羽岛医生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大名鼎鼎的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和寂寂无闻的私人医院相比，竟然只有这么点优势。”

柳泽哈哈大笑道：“如你们所料，两位医生刚才提到的，湾岸医疗中心对我的工作确实提出了要求。”

夏目医生挑了挑眉问道：“什么样的要求？”

“具体要求我不能说，不过目的都是为了加速治疗癌症的几种新药的审查进程。”

“您按照他们说的做了吗？”

“没有，而且我来了这里。如果按他们的要求做了，就无法保证新药的安全性了。夏目医生，请利用我的癌症验证你们的假设吧。如果假设成立，厚生劳动省也会配合警察，采取相应的措施。”

夏目医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谢谢您。”

夏目医生简单介绍了为验证假设需要进行的实验后，开始详细说明癌细胞的提取方法。实验似乎需要三周时间。

柳泽边听医生的说明边想着别的事情。

如果夏目医生他们的说法是真的，他绝对不会原谅湾岸医疗中心。厚生劳动省内似乎也有和他们串通一气的人，不过只要能顺利收集到证据，一定要让那种荒唐的医院接受法律的制裁。

15．2017年6月9日（周五）　筑地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

“哎呀，这下麻烦了。”羽岛一屁股坐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苦笑着说道。

“这件事情可不好笑。”夏目瞪了羽岛一眼说道，“柳泽先生会回到湾岸医疗中心继续进行治疗的吧。我刚才试着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接。”

“不是不能理解。”

“嗯。”夏目黯然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那次谈话之后，他用内视镜从柳泽的肺部提取出少量癌细胞进行培养。

利用一部分培养出来的癌细胞，检查代表性癌症遗传因子有没有发生变异，然后利用剩下的部分检查各种抗癌剂的效果，包括几种尚未通过审查的药物。

但是，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假设是错的。夏目并没有发现对柳泽的癌症有显著效果的抗癌剂。

刚才，夏目将结果告诉了前来复诊的柳泽。他勃然大怒，冲出了诊室。夏目的日程排得很满，不可能追出去，而时间自由的羽岛则根本不想去追。

“只能说不可思议，那个名叫榊原的患者的癌细胞消失了吗？”

“虽然我没有亲自确认，不过应该是真的。通常来说，像他那种癌症晚期患者应该已经去世了，但他依然活蹦乱跳的。”

“我们面对的是不可能发生的癌症消失事件。包括小暮女士在内，夏目下过剩余寿命诊断通知的患者，还有榊原，常识无法解释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柳泽先生的癌症看起来也控制得很好。”

“之前那个双胞胎替身事件发生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吗？如果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要以事情原本就没有发生为前提来思考。”

羽岛摇了摇头说道：“那种事情我每次都会最先考虑。但是，只有这次的一连串活人事件绝对不是这样。患者确实得了癌症，后来也确实消失了。”

“是啊，这一点毋庸置疑。”夏目扶着额头说道。

“不过，我们都知道，他们并非什么样的患者都能治愈。”

“嗯。”夏目点了点头应和道。

没错，湾岸医疗中心并非能治愈任何人的癌症。

柳泽第一次来看病后，夏目用羽岛想出的计策证实了这一点。

夏目试探着询问了湾岸医疗中心，想将几名接受终末期医疗的癌症晚期患者转到那边去。羽岛猜测对方恐怕不会接受。

虽然这些患者中没有重要的政治家，不过包括了相当有权有势的人，但是湾岸医疗中心那边的回答很冷淡。

—由于本院患者人数已满，所以不予接收。

如果湾岸医疗中心真的开发出了奇迹般的治疗方法，应该会高兴地接受他们介绍的患者。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态度，不，应该说是无法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我们重新整理一遍问题点吧。”羽岛起身站在房间里的白板前说道，“首先，患者大致可以分成两组。”

羽岛画了两个大圆，在其中一个圆里写上富裕阶层，在另一个圆里写上低收入阶层。

夏目点了点头。

羽岛继续说道：“两组还有一个让人在意的区别，富裕阶层在湾岸医疗中心做过手术，而低收入阶层则没有做过手术。”

夏目又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因为他们没有做过手术，所以在小暮女士那样的患者身上，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假说就不适用。”

“嗯。而且我试着在小暮女士的血清样本中查找过化学疗法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转移到那种程度的癌症已经不可能做手术进行切除的了，而且也没有发现手术的痕迹。放射治疗也不可能让那种程度的癌症完全治愈。”

“我们在赏花的时候想到了拯救者假设。假设中提到有秘密开发出有效治疗方法的拯救者为了在经济方面帮助穷困人群，选择不公开治疗的方法。”

“拯救者假设不是我们提出来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现在听起来依然觉得太荒唐。而且湾岸医疗中心如果开发出了奇迹般的治疗方法，应该会开心地接受我们此前介绍的有权有势的患者。考虑到这一点，他们很明显并没有开发出奇迹般的治疗方法。拯救者假设也不成立。”

“为了解决问题，必须讨论每一种可能性吧？”

“那倒也是。不过，奇迹般的治疗方法应该不存在，可是小暮女士和榊原先生的晚期癌症却完全治愈了，柳泽先生的治疗也很顺利。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假设看起来也是错误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咱们还是问问西条老师本人的吧，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他。”羽岛自暴自弃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夏目没有告诉羽岛，老师已经通过榊原警告过自己。因为柳泽应该已经回到了湾岸医疗中心，老师恐怕已经知道自己并没有听从他的警告。

夏目突然回忆起榊原的话，他称老师为恶魔。夏目不觉得老师能做出那么残忍的行为，能让接受警察讯问的人主动求死。

“他不觉得？”

“不，从技术上来说，医生掌握各种人体知识，应该可以做到在不杀死讯问对象的基础上对其施加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吓人。”羽岛看着夏目的脸问道。

“没事，我试着联系过老师，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说老师会打过来。我觉得老师一直没打过来并不是因为忙。”

“看来老师不可能告诉我们治愈癌症的秘密了。”

“只要能联系上老师，我就能想办法问出来。”

“西条老师曾经说过不再收学生，你能缠着他成为他的关门弟子，所以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挺有说服力。不过当时你也没能阻止老师突然辞职。”

夏目回忆起老师告诉他自己要离开学校的那天。现在，他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医生做不到，又只能由医生来做，而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

是邪恶的事情吗？确实会有医生在战争中进行人体试验等邪恶的事情。

那天，还有一件事情让他很在意，这就是白板上写的“拯救”两个字。恶魔才不会拯救。

根据柳泽的说法，老师似乎想要加速新药的审查进程。尽管正如柳泽所说，加快审查速度可能会有轻视安全性的危险，不过癌症是致死率高的疾病，就算有风险，应该也会有不少患者希望使用效果好的新药进行治疗吧。

“我说羽岛。听你说那个拯救者假设的时候，虽然觉得荒唐，不过我想到了一件事。西条老师说要离开大学的那一天，办公室的白板上并排用日语写着拯救，用英语写着Neoplasm。”

“写得很大吗？”

“没有，只是很多文字中的一部分，其他地方写得太潦草了看不清，剩下的我只记得有‘TLS’‘risk’什么的。”

“小暮女士出现了TLS吧？”

“嗯，不过症状很轻。”

“听上去很有预言性啊。癌症的高额保险金拯救了小暮女士的人生，而且她还得过肿瘤溶解综合征。”羽岛抱着胳膊说道，“不过，为什么要担心TLS呢？”

“因为老师说过作为肿瘤内科医生，TLS是必须时刻注意的紧急症状。”

“嗯。”羽岛低下了头回答道，“既然如此，写上TLS就更奇怪了。这是所谓的前提条件吗？白板上写了要站在患者的立场治疗，或者治疗前要充分说明之类的字了吗？”

“我刚才也说了，因为字迹太潦草看不清。不过，应该没写这些东西。”

“是吧？”

“既然如此，老师的意思应该是在拯救癌症，不对，是拯救癌症患者的计划中必须特别小心TLS。不过，本来就不存在奇迹的治疗方法，而这是拯救的前提。”

“是‘拯救癌症’……”羽岛说完就沉默了。

“真烦，你别挑刺，必须拯救的是患者而不是癌症本身。”

“不。”羽岛摇了摇头否定道，“他们想拯救的真的是患者吗？”

羽岛又沉默了一阵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为了救人，首先必须拯救癌症本身。夏目，从小暮女士身上提取的癌症组织让我来做解析吧。”

“组织？不是血清吗？”

“嗯。我需要癌症组织，只是简单的解析，很快就能出结果。如果把结果告诉西条老师，老师应该会同意见面吧，我想肿瘤应该不是小暮女士的。”

16．同日　浦安　湾岸医疗中心

宇垣看了一眼刚才收到的邮件，内容是解析结果。数据简单明了，夺走老师的女儿惠理香性命的人是羽岛悠马。惠理香体内提取出的DNA与羽岛一致。

我为什么没有特别的感觉？宇垣陷入一种奇怪的感觉中。自己此前明明花费了大量努力去寻找害死惠理香的犯人。

不，宇垣摇了摇头。

我当然不会有特别的感觉，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关心害死惠理香的犯人是谁。

对我来说，惠理香的死只是见到老师的契机而已。如果不是老师的愿望，我是不会去寻找害死惠理香的犯人的。

尽管如此，宇垣想道，为了让老师与过去诀别，这是必要的工作。也许我们这些人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就把这件事情当成单纯的好事吧。

宇垣拿起听筒准备给老师打电话，不过她没有拨出就挂了电话。她打印出文件，起身走到门口的镜子前整理好发型，然后走向老师位于住院楼的办公室。

老师的房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宇垣刻意加重了脚步，低着头敲了敲门。

“请进。”

“打扰了。”

“晚上好。”老师仿佛什么都知道一样，表情平和地问，“你没有联系我就过来了，是要给我什么惊喜吗？”

“对我来说是吧。”

“是羽岛吗？”

宇垣点了点头，把资料放在了老师的桌子上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惠理香连我也骗过了。”老师没有看资料，而是看向窗外昏暗的大海。

17．2017年6月13日（周二）　筑地　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

夏目结束了上午的坐诊，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有一条陌生号码的未接电话，还有同样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夏目心神不宁地点开了短信。

“我是西条，好久不见。上午坐诊辛苦了。我看到你发的邮件了，有时间请给我打电话。”

老师漫不经心地显示出自己知道夏目早上要坐诊，夏目觉得这种恶作剧式的做法令人怀念。时隔十多年，再次听到老师对自己说话，这让他稍微放下心来，因为这番话中看不出敌意或者冰冷，依然是夏目认识的那位老师。

夏目下到一楼，走出住院楼，来到住院楼和研究所之间空无一人的地方给老师打电话。

“我是西条。”

“我是夏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做的事情连我都听说了。不过夏目啊，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医生应该每天都很忙，我觉得你专心做那边的工作会更好。”

虽然老师话中并未带刺，不过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这是警告吗？”

“怎么会。”手机里传来不带感情的笑声。

“您看到我发的邮件了吗？”

夏目给湾岸医疗中心的患者咨询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提到关于小暮麻里的事情，他想和老师谈谈。不久后，西条老师用自己的邮箱回了邮件，于是夏目回复说他有事想问，希望老师给自己打电话，同时附上了小暮麻里的数据。

“嗯。在我们医院的过敏科接受治疗的小暮女士得了恶性肿瘤，你有话想问吧。”

“是的。因为她身上发生的现象令人难以想象，所以我想听听西条老师的意见，就联系了您。”

“电话里不好说，我们好久没见了，要不要见面谈谈？”

“请务必见我一面。我去湾岸医疗中心见您可以吗？”

“不，你本周六能来东西线的浦安站吗？我会准备一桌别出心裁的酒菜。难得见面，我们边喝边聊吧。很遗憾，医院附近没有好的店铺。”

“好，让您费心了。”

“本周六下午六点，在浦安站的检票口见怎么样？”

“我明白了。”

“另外，羽岛也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工作吧，他现在怎么样？”

“嗯，他很好。”

“把他也一起带来吧。”

“羽岛吗？”

“对，你的论文他帮了不少忙吧。”

“我会告诉他。”虽然和羽岛一起去自己也能安心一些，不过夏目同样担心事情会变得麻烦。

“我很期待本周六的见面。”

挂断老师的电话后，夏目来到羽岛在研究所的办公室，将老师的意思告诉了他。

“我也去？”羽岛惊讶地说道。

夏目点了点头答道：“对。”

“为什么啊？”

“老师说因为我的论文你帮了不少忙。”

“都过去十多年了吧，而且你把我的名字写在合著者里了，不需要道谢，如果真要感谢，我倒是希望你在上学的时候请我吃顿饭。”

“你去吗？老师应该准备了你的位置。”

“去。我去的话你也能安心一些吧。”

“你可别多嘴，如果老师愿意告诉我们实话，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知道了。”

“怎么回事，你竟然这么老实，不舒服吗？”

“你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老实人。”羽岛说着笑了起来。“追究非法行为不是我的目的，而且小暮女士完全治愈的诡计我已经看穿了，不过还没弄清柳泽先生和榊原先生是怎么治愈的。我比较在意这件事。”

东京地铁东西线开往东叶胜田台的快速列车在经过南砂町站之后会来到地面上。在这之后，再过五分钟就到浦安了。

“现在不是地铁了啊。”羽岛坐在夏目旁边，对着夕阳眯起眼睛嘟囔了一句。

夏目什么也没说，心里想着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说这种话。

不久后，电车驶过架在宽广河面上的铁桥，应该是荒川。宽阔的河口对面能看到大桥，更远处能看到广阔的大海。

“西条老师会是什么态度呢？”羽岛问道，“果然还是会威胁我们吧？”

“不知道，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可能会有一群可怕的人在等着我们，然后威胁我们，说不定我们会被带走。”

“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咱们今天的行程告诉森川了。”

“告诉你老婆了吗？”

“没有。”夏目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告诉纱希，她也许会阻止自己。

“不说比较好。”羽岛瞥了一眼夏目，点了点头说道，“我也带了以前登山的时候备用的防熊喷雾。”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会在浦安市中心采取暴力手段吧。”

“以防万一嘛。我也不觉得西条老师会做这种事，所以才同意和你一起来的。另外，我不认为他会把湾岸医疗中心正在做的事情全都告诉咱们。今天只是为庆祝重聚，开心地喝一杯吧？你打算怎么做？”

“这就要看老师的态度了，至少我们已经解开了小暮女士完全治愈的秘密，老师也会想见我们一面吧。虽然不知道老师的目的，不过如果我们说想要阻止他们在做的事情，应该有商量的余地。”

“森川怎么说？”

“他说这次很难证明对方骗保。在这个阶段，考虑到调查和诉讼的成本，以后注意不要再跟可疑的客户签合同是更现实的做法。当然，如果西条老师把他们做的事情全都坦白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羽岛摇着头笑了笑，说道：“总之，就拿小暮女士的事情质问他吧。就算他不说出全部实情，看他的反应应该也能明白一些事情。毕竟我们甚至还不清楚西条老师的目的是什么。”

“老师应该是看小暮女士生活困难想要帮帮她吧，其他穷困的人同样如此。老师以前经常说，只靠医学没办法救人。”

羽岛点了点头说道：“就算这样，欺诈总是不好的。而且不惜把患者置于危险的境地也要加速新药的审查进程，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行为。”

“就算存在风险，依然有很多患者希望新药能够尽快通过审查。老师做的事情应该是为了拯救这样的人吧？”

“如果把患者之类外行人的愿望全部实现就是好事，就不需要我们医生和柳泽先生那样的专业人士了。专业人士的作用就是站在综合性的立场上，做出外行无法做到的决定。”

“但是，虽然解开了小暮女士完全治愈之谜很厉害，我们还是被你的假设折腾得够呛。既然你是天才，更快地找到答案多好。”

“随你说吧。建立假设就是为了验证是否正确，关键并非在于结果正不正确。实际上，小暮女士的治疗方法不也是在不断排除一个个不能以常理思考的可能性之后，才终于找到了答案嘛。对方的手段那么离奇，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想到。”

“那倒也是。”夏目点了点头说道。

电车穿过一条比刚才更细的河流，开始减速，广播中传来就要到达浦安的通知。

没错，我们一直在拼命寻找治疗小暮女士的方法。但是寻找治疗方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毕竟，本来就不存在治疗方法，因为根本不需要。

所以不可能找到。

电车到达浦安站，夏目心情沉重地站起身来。

西条老师没有出现在浦安站的检票口。因为还有五分钟才到六点，所以夏目觉得老师可能还没到，不过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马上前来与他搭话。

“不好意思，请问是夏目医生和羽岛医生吗？”

“是的。”夏目点了点头答道。

“初次见面，我是湾岸医疗中心的宇垣。”那位女性递上名片。

“呼吸外科啊。”夏目从钱包中取出自己的名片。这个女医生是柳泽的主治医生，曾经威胁过柳泽。

“是的，夏目医生的专业是肿瘤内科吧，我听柳泽说过不少关于您的事。”

夏目又将自己的名片放回钱包中，取出了宇垣的名片说道：“看来不需要交换名片了，你的名片也还给你吧。”

宇垣带着完美的古典式笑容收下名片。

“挺好，大家都明白，说话就方便了。”羽岛笑着说道。

“车在那边等着，请跟我来。”宇垣指着车站北口说道。

路边停着一辆大型豪华轿车，宇垣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等夏目和羽岛在后排坐好，司机便平稳地发动了汽车。

“我还以为可以从车站走过去，今天要去哪家店？”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宇垣医生说着，从后视镜看着两人。她长得很漂亮，但是鹰一样锐利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开了五分钟左右，车停在了一道高高的水泥防波堤旁边。应该是电车即将到达浦安时过的那条河，防波堤的牌子上写着旧江户川。司机打开车门。

“请走这边。”宇垣医生指着通往防波堤的陡峭楼梯，带头向上走去。

“好久没吃烤肉了啊。”羽岛开着玩笑，说道。

“您喜欢吃烤肉吗？”宇垣笑着回头问道。

羽岛一边上楼梯一边说道：“是啊。吃烤肉的话，能看见在河边跑步和钓鱼的人。”

“我会告诉理事长，下次吃烤肉。”

“如果还有下次，那不吃烤肉也可以。”

走完台阶后，要在防波堤上走一段路，然后顺着和刚才上来的时候一样陡峭的楼梯就能下到河岸边。

“理事长在那里。”

宇垣指着防波堤下面的一艘游船说道。

“我们人数这么少，需要包下一整条船吗？”

“对，当然了。”

“太好了，夏目，要不要拍照发到Facebook上去？”羽岛说着，轻快地开始下楼梯。

“夏目医生请。”羽岛催促道。

“请稍等。我好久没坐过游船了。”夏目取出手机，拍了一张羽岛在游船前比剪刀手的照片发到了Facebook上，配文是我们在浦安，要去乘游船了。

“请。”宇垣微笑地看着夏目说道，随即又指了指楼梯，于是夏目开始缓慢地下楼梯。

“您在担心什么吗？”宇垣在夏目身后问道。

“没有。”夏目头也不回地回答道，“因为我有很多能力强又有行动力的朋友。”

“一会儿能加个好友吗？我不上船。”

夏目没有回答，走进了羽岛刚才乘上的游船。

游船的右舷是过道，左舷是一排包间。宇垣说酒席设在道路尽头左手边的房间，穿过走廊，夏目见羽岛独自坐在船头的包间里，纸拉门开着。

“说是西条老师马上就来。”羽岛说着，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坐垫。夏目脱掉鞋后在坐垫上坐下。

桌子上已经摆上了简单的下酒菜。

房间最里面是一扇玻璃窗，可以看到水面。

“那边的包间里一定坐满了可怕的人。”

“解决咱们俩用不了那么多人。我已经把照片发到网上了。”

“那我就放心了。要是我们真出了什么事，警察也方便行动。”

“这不能说是放心吧。”

发动机的轻微震动突然让游船摇晃了一下。

“开了吗？”夏目话音刚落，游船开始摇晃着前进。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夏目立刻打算站起身来。

“没关系的。”走廊传来声音，西条老师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系领带。

“请不要吓我们，哎呀，真是好久不见。”夏目起身迎接，羽岛坐着没动。

“只是一点余兴节目。”老师笑着说道。他让夏目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

“还真是低级趣味。”羽岛摇了摇头说道。

“抱歉啊。”老师欠了欠身说道，“恶作剧过头了吗？你们觉得在见到我之前就会被带到某个奇怪的地方去吗？”

夏目一本正经地说道：“不需要其他余兴节目了。”

老师依然保持着微笑，说道：“难得我准备了各种节目，不要这么说啊。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们的，所以请放心。”

“请不要做出太令人吃惊的事情。”

老师带着笑意微微侧了侧头。

“因为是游船，我托百货店弄来了不少不容易入手的日本酒。”

老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最近颇受欢迎的日本酒清单。

羽岛嗤笑了一声说道：“确实都是些大众评价很高的酒。不过西条老师，很抱歉，要让我们来说，这些酒都有些无趣。”

“那真是遗憾，我应该提前问问你们。不过，你们就在这些无趣的酒里选出合口味的来喝吧，说不定这就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够喝到的好酒了。”

“您不是说不会伤害我们吗？”夏目严肃地看着老师问道。

“我会遵守约定。”老师表情平静地说道，“要喝哪一瓶？”

夏目选了中部地区的牌子，羽岛选了东北地区的牌子，老师选了和夏目一样的酒。老师拍了拍手，女招待来为他们点餐。

游船在夕阳中朝着河口前进。从刚才开始对面就不再有船经过，夏目感到越来越不安。

酒很快就送来了。

“为庆祝我们重逢，干杯。”老师说完，三人碰杯。

“这不是挺好喝的嘛。”老师喝了一口之后说道。

“我不是说酒不好喝，我承认酒的味道很好。”羽岛说道，“我是说这些酒无趣。”

“很像美食漫画里别扭的主人公会说的话啊。如果好喝的话，老实说好喝就好了嘛。”

“是啊，大家在这里就坦率一些吧，总是揣测对方话语里面的深意就太没意思了。我们有很多话想问西条老师，能请您坦率地回答吗？”

“可以。”老师点了点头答道，“我会尽量说实话的，不过，也请你们跟我说实话。”

“我知道了。”夏目应和着，觉得有些奇怪。老师究竟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羽岛，你呢？”

“当然可以。”

“那么，所有人都要尽量说实话。不过，先说点以前的事，一边炒热气氛一边品尝美味的日本酒如何？对我来说，在东都大学当老师的那段时间是宝贵的回忆。在那些日子里，我带着对知识的纯粹好奇与你们共同钻研，是我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我想稍微回忆一下那些日子。”

羽岛看了看夏目，似乎在说都交给你了。

窗外能看到迪士尼乐园的灯光，再过一会儿应该就会进入大海了。

“好吧。”夏目点了点头说道。

三人兴致勃勃地说起以前的事情，虽然都是一些小事，不过，就连一开始没什么兴趣的羽岛最后都露出了笑容，恐怕也有酒的功劳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老师开了一个当时的医学院院长的玩笑，三个人放声大笑，然后突然陷入沉默。沉默只持续了五秒钟，却足以将三人拉回现实。

“好了。”老师表情温和地说道，“我满足了，好多年没有这样尽情地笑过了。说不定这是离开大学以后我第一次如此开怀。”

“我也很开心。”夏目感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老师一定参与了非法行为，也许他是为了拯救，但那是明确的犯罪行为，其中蕴含着医生不能置之不理的危险。

“夏目最想知道的是小暮麻里的事情吧？”

“是的。”

“你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里面只说了想问有关小暮女士的情况，附件中是她的检查数据。我不知道你们的具体想法，你们是想来和我确认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确吗？”

夏目点了点头道：“小暮女士已经是癌症晚期，却完全治愈了，我们一直在拼命寻找原因。我们认为是湾岸医疗中心悄悄对她实施了某些治疗，于是检查了治疗的痕迹，却什么都没找到。”

“是啊。”老师点了点头回道。

“这是医疗工作者容易陷入，不，是一定会陷入的陷阱。我们会理所当然地认为病患的病情以无法解释的概率碰巧得以治愈一定是因为存在某种特殊的治疗行为。”

老师沉默着再次点了点头。

“看到小暮女士保存在医院的肿瘤样本的DNA解析结果，我大吃一惊，因为她的肿瘤是别人的。”

“没有弄错样本吗？这种事情常有发生。”

夏目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可能，样本保管得很好。而且，如果小暮女士体内的癌细胞是别人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老师将别人的癌细胞移植到小暮女士体内了吧？”

“哦？”老师挑起眉毛问，“排异反应要怎么处理？移植他人的癌细胞不是会被身体排斥吗？”

“我们是这样假设的。你们知道小暮女士有一个身患残疾的女儿，生活困苦，首先告诉小暮女士她有过敏性疾病，然后为她治疗，开的药是免疫抑制剂。有过敏性疾病的人使用免疫抑制剂很常见，不过恐怕你们给小暮女士开的药效果更强吧。也许同时使用了具有免疫抑制效果的抗体类药物，只要注射一次就能长时间维持免疫抑制效果。”

老师沉默地听着，表情中带着一丝满意。

夏目继续说道：“就这样，当小暮女士的免疫力下降到可以进行脏器移植的水平后，你们假装为她进行某种治疗，实际上是在她体内注射了别人的肺癌细胞。由于免疫抑制剂生效，本来会被排斥的癌细胞开始生长。是你们建议她在注射癌细胞前投保了高昂的保险吧？这样一来她一旦被诊断为癌症晚期，就能凭借重病克服支援制度特别合约获得死亡保险金。”

夏目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一口。

“然后，让癌症消失就简单了，只要停止使用免疫抑制剂，让癌细胞无法逃过排异反应就好。你们可以停止给小暮女士使用此前的免疫抑制剂，或者使用安慰剂替换，这样一来，癌细胞就会因为排异反应而死亡，甚至不需要任何治疗。如果只有湾岸医疗中心出现奇迹般完全治愈的病人就会引起怀疑，不过，只要在癌细胞即将消失的最后阶段将病人送去其他医院就好。”

老师赞赏地为他鼓掌道：“原来如此，很有趣的假设，但是在医疗中，证据同样重要。刚才我说的样本拿错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医院保存的小暮女士的肿瘤样本中应该混有小暮女士自己的细胞，这就可以排除样本拿错的可能性。不过，确实很难证明老师的医院在做这样的事。”

“是啊。”老师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虽然在病患体内发现别人的癌细胞很罕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有报告指出，有外科医生做切除肉瘤的手术时，不小心用手术刀划伤了自己的手掌，后来体内出现了来源于患者的肉瘤。这种情况下，排异反应偶尔不会发生。捐献者提供的肾脏中有癌细胞，在移植手术完成后癌细胞不断增殖长成肿瘤的例子也不止一件。而且，解析小暮女士的样本时没有经过她本人的同意吧？”

“是的。所以我们不会告诉警察，只想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如果是真的，我们希望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老师什么都没说，似乎既不打算肯定也不打算否定。

“老师，你刚才不是说过要尽量说实话吗？”

羽岛说道：“没用的，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就是西条老师的实话。”

老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夏目朝着老师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老师依然一言不发。

羽岛笑了。他说道：“不承认自己做了坏事的人，问他原因也不会有结果的。”

“坏事？”老师看着羽岛反问道，表情中有一丝焦躁。

夏目乘机追问道：“这话也许是我班门弄斧，但是癌症中还有很多谜题尚未解开。移植肾脏后发现捐献者本人患有癌症，然后停止使用免疫抑制剂的病例中，不是也出现过对移植的肾脏产生了排异反应却留下了转移的癌细胞的受捐患者吗？这种事情很危险吧。而且在癌细胞迅速死亡的过程中也有可能出现肿瘤溶解综合征。老师以前不是一直对我强调肿瘤溶解综合征的可怕之处吗？”

“这不过是普遍的看法。”老师微微撇了撇嘴说道，“我实际上就夏目刚才说的方法进行过实验，停止使用免疫抑制剂后，为患者移植的是一定会被其免疫系统排斥的癌细胞。然后只要把患者送到熟悉TLS的肿瘤内科医生那里去进行后续治疗就可以放心了。”

羽岛嗤笑了一声说道：“哎呀，夏目的作用就在这里啊。”

“老师……”夏目张口结舌说道，“从学生时代，你对我强调TLS的重要性时开始，你就有了这个计划吗？”

老师一言不发，恐怕这就是答案了。

羽岛恶狠狠地看着老师说道：“报告显示，用于移植脏器的免疫抑制剂会让癌症发生率提高两倍。如果像小暮女士这种本来不需要使用免疫抑制剂的人在用药后真的得了癌症，不就无法挽回了吗？”

“用于脏器移植时，要长期使用免疫抑制剂。而根据夏目刚才的假设，移植癌细胞时，需要使用免疫抑制剂的时间要短得多。而且只要保险金能解决大问题，我认为这种风险完全可以无视。”

“你们靠所谓的独特疗法赚了不少钱吧？”羽岛喝了一口酒，问道，“如果想在经济上帮助他们，直接给钱不就好了吗？当然，这都是在假设成立的基础上。”

老师摇了摇头说道：“我过去做过资金援助，但是没用的，人的灵魂无法被拯救。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得出要是没给过钱救济他就好了的结论。”

“拯救灵魂？”老师究竟在说什么？

“没错。”老师重重点了点头答道，“在鬼门关走一遭，再活过来的人的灵魂会得到拯救，散发出光彩。夏目是小暮女士的主治医生，应该明白我说的话。你在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负责治疗，后来转院的三个人，还有其他的拯救对象同样如此，现在都过上了充实的人生。如果单纯只是给钱救济他们，他们的人生不会变得如此闪亮。”

“你承认你们做过这些事了吧？不过，确实很难证明。”见老师有些激动，羽岛只是冷冷地嘟囔了一句。

夏目激动地喊了起来：“老师做的事情不是医生该做的啊！”

老师完全不在意夏目的愤怒，只是静静地微笑着，说道：“也许是这样吧，我做医生的时候确实做不到这种事情。”

“老师究竟想做什么？柳泽先生曾经跟我们说，湾岸医疗中心逼他加快新药的审查速度。确实，像癌症这种致死率高的疾病，很多患者希望效果好的新药能够尽早通过审查应用于临床治疗，哪怕在一定程度上牺牲掉一部分安全性。但是专业人士的使命不就是综合各种因素进行判断，严格确定其安全性后再让药物通过审查的吗？”

羽岛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想当神吗？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无聊的装神游戏罢了。”

“羽岛的想象力真丰富。”老师闭上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过，我想就算是想象力丰富的羽岛，也有想不到的事情。”

“不要这么看得起我。”羽岛笑着说道，“虽然解开了小暮女士完全治愈的谜团，不过，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治疗柳泽先生和榊原先生的。你们又做了什么手脚？”

“这是商业机密。而且我刚才说你想不到的事情并非指癌症治疗。”

“那我就不知道的了，毕竟是我想不到的事情，麻烦您就不要再继续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老师不慌不忙地笑着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夹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羽岛面前。

照片上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很美，不过，照片本身已经有些褪色，而且从发型也可以看出这不是最近拍摄的照片。

羽岛看到照片后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师收起了笑容，紧紧盯着羽岛的脸。

羽岛抬起头大喊道：“你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老师重重叹了一口气。

“看你的样子，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这是我死去的女儿惠理香，一切都是从我女儿的死开始的。”

“惠理香？她死了？怎么死的？”羽岛的声音在颤抖。

“羽岛，她曾经对你使用过假名吧？我一直在寻找害死我女儿的犯人。”

“犯人？她是被杀死的吗？”

“是的，她为了保护你对我撒了谎，所以我调查的方向一直都是错的。”

被杀了？那应该会出现在新闻里啊。但是，羽岛确定自己没有看到过惠理香被害的新闻。

“我问她是不是被别人强奸了时，惠理香点了点头。”老师露出痛苦的表情。

强奸？犯人？就是说……夏目想起了学生时代听过的传言。

老师的女儿自杀了。但是，她为了保护羽岛撒了谎？

“这次，我在收集你们的资料时，偶然发现羽岛的Facebook上用的是我女儿最喜欢的保罗·克利的画。”

夏目看着羽岛。羽岛没有看他，只是等着老师继续向下说。

“我心中一动，检查了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的员工在我们这里做体检时提取的DNA。”老师摇了摇头说道，“结果，我发现夺走我女儿性命的人就是羽岛。”

“DNA？”夏目皱起眉头问道。他一时大意，没注意到体检时有湾岸医疗中心参与进来。他平时不会仔细确认负责体检的医疗机构的名字。

“我女儿是因为癌症去世的。”老师表情悲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女儿生前住在浦安综合医院。在她去世后，我从她的主治医生那里拿到了她的癌症组织，想寻找犯人。羽岛，夺去我女儿生命的癌细胞中含有你的DNA。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羽岛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干笑了一声说道：“那家伙真傻。”

不久后，房间里响起了羽岛的呜咽声。

老师只是怜悯地看着他。

18．2017年6月17日（周六）　浦安

“他们来了。”宇垣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的榊原。手机上是游船上的员工用手机发来的定位信息。开了一条缝的窗外传来游船的引擎轰鸣声。宇垣发动了汽车。

榊原点了点头道：“准时到达啊，还好游船没有堵在河上。”

“虽然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们不就是为此而合作的吗？他们也演习过无数次了。”

“因为不能失败。对警察的解释也没有矛盾之处吧？”

“都准备好了。警察应该能接受复仇这个理由。而且我们在警察内部也有不少‘资产’。”山本坐在后座上，戴着耳机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负责和周围安排的看守联系。这个知识分子型黑社会的安排总是让人佩服。

“周围没有警察。”山本说道。

准备应该是万无一失的，尽管如此，不确定因素依然太多。

在宇垣等人后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厢型轿车。就停在游船码头旁边，在堤坝正下方。一个男人站在车旁，靠着堤坝的水泥墙。再往前一些，停着负责迎接老师他们的高级轿车。

距离这么远，应该看不到袭击时的具体情况吧，不过靠得再近些的话就太危险了。确定袭击成功后，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堤坝上方出现了人影，正在缓缓走下楼梯。羽岛靠着夏目的肩膀，老师跟在两人身后。

“来了。”榊原环视四周，“没有外人，不过除了警察，就算有人也没关系。”

夏目和羽岛走下楼梯，从厢型轿车前经过，老师刚走到厢型轿车前。

说时迟，那时快。靠在水泥墙上的男人从口袋里抽出手冲向老师，手中寒光一闪。同时，厢型轿车的侧门从里面打开了。男人直接撞向老师，把脚步蹒跚的老师推进了车里。在夏目回过神来大声喊叫之际，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了。宇垣距离太远，看不清路上有没有留下血迹。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仿佛在变魔术一样。

厢型轿车迅速开动，夏目推开靠在他肩膀上的羽岛追上前去拍打车门，但是厢型轿车猛踩油门扬长而去。

“走吧。”宇垣静静地发动了汽车。

19．2017年6月24日（周六）

事情发生一周后，在住宅区旁边发生的医院理事长被绑架杀害事件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反响。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早上，犯人到浦安警察局自首，称自己将理事长分尸后扔进了荒川河口。警方发动大规模搜索，找到了躯干和一部分腿部遗体。

犯人在湾岸医疗中心手术时出现了医疗事故，导致他的肺癌发生了转移。这就是公开的犯罪动机。其他医疗机构的就诊记录可以证明实施犯罪的男子确实患有晚期癌症。湾岸医疗中心也曾向他支付赔偿费，并附有一封道歉信，从信中可以看出确实发生过医疗事故。犯人不满意赔偿费的数额，经常去湾岸医疗中心闹事。根据犯罪现场的情况可以看出存在共犯，但是犯人绝口不提共犯的事。

很可疑。这是夏目看过一系列报道后的感想。那种熟练的手法不是外行人能够做出来的。

老师在走一条相当危险的路上。从森川给他看的湾岸医疗中心患者名单可以看出，老师手中掌握的力量十分巨大。

夏目不知道榊原与这次事件有没有关系，从名单上可以看出，老师与多个反社会势力都有交集。就算是某个势力为排除老师的影响力插手了这件事情也不足为奇。

因为警察并非无能，应该会注意到此次案件的犯人口供中有不自然的地方。不过以前也有很多案件，尽管犯人有可能另有其人，自首的人却依然被当成犯人给裁决了。

老师的影响力遍布国家中枢组织和警察系统内部。夏目觉得尽管夸张，不过并不能排除他们想要联手解决掉老师的可能性。也许老师是被自己建立起来的人脉系统给吞噬了。

事情刚刚发生后，夏目在浦安警察局录了口供，解释了他与老师的关系和一起坐游船的原因。

夏目说自己是西条老师的学生，因为怀疑湾岸医疗中心涉嫌医疗欺诈事件，所以直接来询问老师。负责录口供的警察整个过程始终带着惊讶的表情，夏目觉得这也难怪。以人为手段让患者罹患癌症之后再进行治疗，这种事情确实不容易让人相信。

最后由于犯人自首，警察表示医疗欺诈事件的嫌疑会在以后另行调查。但是由于夏目不能说他擅自使用了小暮的样本，所以可以想象证明医院的欺诈行为很难取证。

森川说，对于是否要追究这件事，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的态度模棱两可。

毕竟西条老师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尽管警方找到的遗体至今身份不明，不过犯罪现场还留着老师被男人刺中后留下的血液，以现有技术可以进行DNA检验。

发现部分遗体后，浦安警察局的刑警拜访过夏目家，询问他西条老师是否有亲人可以提供用于参考的DNA。

夏目问刑警有没有发现头部或者手指等部分，刑警并没有回答，不过很明显，无法用牙齿的治疗痕迹或指纹来确定遗体的身份。

夏目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在世的亲人，不过他想起了老师说过的话，告诉刑警他的女儿惠理香的样本应该还保存在浦安综合医院。

包裹在蜡纸中的癌症组织样本会永久保存在医疗机构。癌症组织中的正常组织里包含着惠理香的DNA。夏目同样告诉刑警惠理香的癌症组织是别人的。没有医学知识的刑警记下了夏目的话，自然也是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最后，刑警问夏目是否知道西条老师患有晚期癌症，警方找到的遗体上似乎发现了晚期癌症的痕迹。夏目没想到老师已经到了癌症晚期，看来老师的剩余寿命也已经不长了。

案件发生的当晚，夏目在浦安警察局录完了口供后，和羽岛一起回到了自己位于丰洲的家。羽岛有气无力地说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夏目没有理他，强行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客厅旁边的和室是客房，夏目在房间里铺好被褥后，羽岛一言不发地瘫倒在被子上。夏目同样什么也没说，轻轻关上了纸拉门，心想羽岛今天晚上估计是睡不着了。

夏目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后在桌子上摆了三个容量有一百八十毫升的大玻璃杯，往里面倒满了日本酒。他筋疲力尽地瘫倒在沙发里，电视上正在报道西条老师的案子。夏目一手拿着玻璃杯，对纱希解释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在游船里得知的羽岛的过去。

“羽岛身上的癌细胞夺走了惠理香的生命。”夏目开始对纱希解释惠理香死亡的真相。夏目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尽管他觉得羽岛在房里应该能够听到。

“什么意思？羽岛在惠理香身上移植了自己的癌细胞吗？”纱希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没有，羽岛没有得癌症，而且一般情况下，就算给健康人植入癌细胞也会被排斥。”

“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你听说过胞状畸胎吗？”

“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一种异常妊娠，俗称葡萄胎。分为卵子在卵原核缺失或卵原核失活的情况下和精原核结合后发育形成的完全性葡萄胎和两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的遗传信息同时发育的部分性葡萄胎
[1]

。因为胚胎体发育后的组织呈现胞状，所以命名为胞状畸胎。”

“这和癌症有什么关系？”

“胞状畸胎中含有绒毛组织，孕妇有患上绒毛上皮癌的可能性。虽说所有孕妇都有患上绒毛上皮癌的风险，不过怀上胞状畸胎的孕妇患上绒毛上皮癌的风险更大。我刚才说了，完全性葡萄胎中只有精子的DNA在发育，也就是说，怀上完全性葡萄胎的孕妇如果患上癌症，癌细胞上将只带有精子的DNA。”

“嗯？嗯？那……”纱希瞪大了眼睛。

“嗯，羽岛曾经和惠理香交往过。”

“她当时对我说她叫由里子，上条由里子。”

和室中传来羽岛的声音，他缓缓拉开了纸拉门。

夏目点了点头说道：“就是这样，全部吐出来就好了。”

“那么好的酒，吐掉太可惜了。”羽岛无力地笑了笑，他坐在夏目旁边喝了一口酒说道，“没味儿，西条老师说得没错，我可能再也喝不到好喝的酒了。”

“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惠理香的？”纱希问。她或许认为与其小心翼翼地避讳，不如让他全说出来更好。

“在东都大学图书馆。我实习的时候因为太累，在图书馆看保罗·克利的画集，她来和我搭话。除了名字，她几乎没告诉我任何关于她的事，只说是来东都大学参观的。现在想想，她听说我是医学院的学生之后，应该想到了她父亲西条老师吧。”

“你们就是从那时开始交往的吗？”

羽岛点了点头说道：“我当时忙着上课，她也因为母亲早早去世，要承担家务。我们大多数时候只在休息日见面，她会来阿佐谷，到我家里来玩。”

夏目想起了游船中的对话。

西条老师告诉羽岛真相后，再也没有跟不停哭泣的羽岛说过话。

夏目代替羽岛问了老师几个关于惠理香的问题。

惠理香在东都大学附近的私立女子大学学习生物学。她和老师一起住在浦安老家，代替去世的母亲承担起了全部家务，还要努力学习。惠理香本来就经常在休息日外出，所以老师似乎没有发现女儿谈恋爱了。

“上学的时候，我听说过羽岛和女性在一起的奇怪传闻，原来是真的啊。”纱希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是我第一个交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女性。我们交往半年后，她突然失踪了。只留下一张写着‘我喜欢上别人了，抱歉’的字条。”

“你在大学实习时总是请假，还丢了学分，就是那段时期吧？”

羽岛点了点头说道：“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的，一直在等她。就算她和别人结婚了也没关系，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总是提不起兴趣来和其他人交往。我想着如果我取得像样的研究成果出了名，说不定她会回来见我。没想到她竟然是因为我而去世的……”

“不是你的错。”夏目拍了拍羽岛的肩膀，“老师不也没责怪你吗？”

“嗯。但是老师也……”羽岛渐渐没了声音。

就在游船即将到港时，老师对羽岛说道：“我们家信基督教，所以没有佛龛，不过我现在还留着记录女儿成长的相册。如果你觉得方便，以后有时间来我家悼念她吧。”

羽岛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老师。

“都怪我女儿为了保护你撒了谎，导致我一直以为女儿临终前非常不幸。我决定纠正这个会发生此等悲剧的扭曲世界，寻找杀害女儿的凶手，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要让他受到惩罚，所以要拥有足够的力量。于是，我抛弃了医生的信念，甚至不惜利用医学知识去做坏事。恐怕夏目一直想知道我的目的，这就是我的目的。”

夏目想起了老师谜一般的话语，他说道：“医生做不到，又只能由医生来做，而任何医生都无法完成的事情……”

老师点了点头。“我现在依然不觉得女儿是幸福的。不过……”他低头看了看羽岛后接着说道，“至少我女儿的死是因为爱情吧？”

不久后，游船到达码头，夏目让羽岛靠在自己肩膀上走下游船。绑架就是在那之后发生的。

案子发生十天后，DNA鉴定结果出来了，警方公布湾岸医疗中心理事长西条征士郎确定死亡。

“那么，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也决定不再追究这件事情了吗？”

案子发生一个月之后，森川和水岛一起来到日本癌症中心研究所，夏目在中心最高层的餐厅问他。午饭时间已经过了，餐厅里人很少，正适合讨论一些复杂的问题。

森川点了点头说道：“小暮女士这件事很难证明医院作弊。而且关于只提高有权有势的人的癌症复发率这件事，我们还完全没弄清楚他们是如何控制病情的，之前提到的事先知道结果的假设也是错误的。”

水岛继续说道：“西条理事长死后，湾岸医疗中心的业务量有所减少。以前医院会细致地为不住院的患者看诊，医院还兼有研究设施，现在似乎已经不接受新患者了，正在住院的患者也不断转院或出院，也许会就此关闭。”

“这样啊。”夏目点了点头。

森川稍稍压低声音说道：“虽然我可以接受公司高层得出的结论本身，不过现在公司里对这件事情很敏感，不能随便提，说不定我们公司的高层中也有和湾岸医疗中心合作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以后的调查很难有进展。”

“不是不可能。”夏目撇了撇嘴说道。

“羽岛没事吧？”森川问。夏目已经将羽岛的过去告诉了森川和水岛。一是因为要想解释整件事就很难瞒住这一部分内容，另外夏目也希望森川能为羽岛走上新的人生旅程提供帮助。

“他看起来挺精神的，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最近找时间一起喝个酒吧。”

“羽岛需要展开一段新的人生旅程。我们跟他关系一直这么近，竟然不知道他身上曾经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羽岛自己也不知道。直到一个月前为止，知道一切真相的只有惠理香一个人。她的温柔保护了羽岛，也让羽岛苦恼了这么久，还打乱了西条老师的人生。”

“希望他能早点振作起来，找到合适的人。”森川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我想科长应该没空担心羽岛先生吧。”水岛说道。

“我知道。”森川皱起眉头。

水岛低低举了举手：“能把我放进羽岛先生的女友候补里吗？”

森川呛了一下，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我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赢过他始终无法忘怀的那位女性，也就只能让科长这种人迷上我了。”水岛说完，向洗手间走去。

“嗯？喂，你这是什么……”森川脸都红了。

真是好懂的家伙啊。夏目笑着说道：“我觉得你们很合适，她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见过森川他们之后，夏目来到羽岛在研究所的办公室。羽岛因为要开会，没能去见森川他们，此时刚好开完会回来。

夏目将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的决定告诉了羽岛。

“这样啊。是啊，西条老师死后，湾岸医疗中心的活动也减少了，也许这样就可以了吧。”

“是啊。不知道大日本生命保险公司的高层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说不定老师的死也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羽岛表情复杂地说道：“老师的影响力有多大，柳泽先生他们接受了什么样的治疗，杀害西条老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留下的谜题还很多。”

“是啊。”夏目表示同意。这些谜题会有解开的一天吗？根据现在的情况，只能得出很难解开的结论。

还有一件事情让夏目无法彻底释怀。那就是老师为什么要为了掌握如此巨大的势力，不惜将医生的知识用在做坏事上。老师说这件事情的契机就是女儿的死。

他要为女儿报仇，所以要积蓄力量。这个理由绝非不能接受，但是夏目依然觉得不对劲儿。

老师掌握的势力对于给女儿报仇来说未免太大了。当然，老师的妻子因病去世一定也影响了他的想法。

但是，妻子的不幸离世真的改变了西条老师吗？

老师拯救弱者，支配权势者的命运。虽然榊原说老师是恶魔，但是夏目觉得比起恶魔，老师的目标应该是神。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想要靠近神呢？

学生时代，夏目上过精神医学的课程。当人被虚无感包围时，为了得到接近神明的全能感，可能会成为宗教的虔诚信徒。

西条老师用医学知识做坏事以便自己攫取权力，做出像神一样的拯救行为，是不是为了得到全能感，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虚呢？

如果是这样，是什么让老师产生了如此巨大的空虚呢？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吓人。”羽岛盯着他的脸说道。

夏目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羽岛。

“确实如此。”羽岛点了点头，看向放在书架上的那幅《亚热带风景》，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老师究竟为何走上了通往神的道路，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

夏目看着羽岛悲伤的样子，赶紧抛出一个愉快的话题。他把森川和水岛刚才的对话告诉了羽岛。

“真好。”羽岛咧嘴一笑，“虽然我能感觉到森川喜欢她，不过没想到琉璃子也有这个意思，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

“如果他们交往顺利，我们之中就只剩你还是单身了哦，很寂寞吧。”夏目明白，对于刚刚从惠理香的死带来的打击中振作起来的羽岛来说，这种玩笑还太早，不过他依然说出了口。他相信羽岛不是脆弱的人，羽岛和自己的友情也足够坚固。

羽岛沉默了一会，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不会寂寞的。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寂寞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是吗？”夏目看着好友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来。羽岛并不是被惠理香抛弃了，而是被她深深爱着。

“知道真相之后我又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在她留下写着‘有了喜欢的人’的字条消失之前，曾经好几次说了同样的话。”

“她说了什么？”

羽岛的表情有些凄凉：“她说无论命运多么悲惨，人总有一天能够克服困难。在她刚刚失踪时，我以为这句话是她在为了离开我做铺垫，现在想来，她也许当时就想到了我有一天可能会知道真相吧。”

夏目重重点了点头说道：“嗯，我也这样觉得。所以你必须按照她的话去做。”

“我能做到吗？”

“能，或者说你要是不能快点做到我会感到困扰。老师已经去世，要解开留下的谜题会更加困难，但是一定有线索。我想尽可能地探明真相，我相信解开真相一定能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我需要你的帮助。”

羽岛沉思片刻后笑着说道：“你一个人做不到的，嗯，肯定做不到。”

“所以你快点给我振作起来。”夏目拍了拍羽岛的肩膀说道。

看这个样子，应该不用担心了。

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羽岛的“水龙头”已经关上了。

夏目决定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内心的伤痛完全治愈。

20．2017年8月19日（周五）　蓼科

宇垣为了转换心情打开窗户，早上的冷空气带着一丝甜味闯进房间。

从这栋建在蓼科斜坡上的别墅二楼向外看，在斜坡牧场上吃草的牛和远处茂盛的阔叶林都可以一览无余。和东京的炎热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宇垣坐在厚重的木质旧桌子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开始工作。

距离她将西条征士郎这个人从世界上抹消，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普通大众认为那是凶手出于对医疗事故的怨恨犯下的罪行，在某种程度上了解真相的人则会认为西条是被自己构筑的巨大系统反噬了。

但是，这两种理解都与真相相距甚远。

宇垣用笔记本电脑打开了转移到这栋别墅地下的诺伦系统。

柳泽从夏目那里回来后，依然拒绝了她提出的要求，他的肺癌一度恶化到影响呼吸的程度。就算用镇痛剂止痛也很难消除喘不上气的感觉。

那种感觉应该相当痛苦。通过药物进行部分治疗后，那个男人最终还是屈服了。虽然比想象中有骨气，不过果然还是无法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留在湾岸医疗中心的人负责继续管理以柳泽为首的院方资产。像柳泽这种服从要求，为他们提供信息等帮助的人，已经没有必要用生命来要挟了。治疗已经开始，可以让他们的癌症迅速达到完全治愈。

前几天，佐伯消化外科科长来别墅开会，他摸着剪短的头发愉快地笑着说道：“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假设吗？名字很不错嘛。能发现完全治愈的秘密之一，利用免疫抑制剂移植癌细胞，夏目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本事嘛。”

宇垣点了点头说道：“不过我听柳泽说出他们那个事先知道结果的比赛假设时，还是一不小心笑出声了。”

“发现极早期的癌症，在尚未转移时提取患者的癌细胞后进行培养，然后再放回患者体内，他们的假设到这里为止都是正确的。”

“不过，测试已有抗癌剂的效果，只在找到有效抗癌剂的时候将癌细胞放回体内的看法可以说是错的。”

“啊，我们才不会选择那种麻烦又不可靠的方法。若是按照他们的方法，难得发现早期肺癌动了手术，如果找不到有效的抗癌剂，就没办法控制患者的病情了。”

“柳泽的松甾酮，下次是最后一次注射了吧？”

佐伯点了点道头：“嗯，应该没问题，能够完全治愈。”

为了保证有效杀死癌细胞，宇垣他们利用基因重组技术在癌细胞中设定了自杀装置，然后再将癌细胞放回患者体内。将松甾酮这种类似于昆虫激素的化学物质注入患者体内之后，癌细胞组织内的自杀装置将激活多组癌细胞自杀基因。

由松甾酮控制的基因重组模型在市面上就有出售，使用简单，不过类似于昆虫激素的化合物从来没有用在癌症治疗上，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正合心意。

细胞的自杀装置是使用干细胞进行的再生医疗研究的产物。比如用iPS细胞
[2]

进行再生治疗时，移植后的细胞和组织有可能会出现癌变。为了确保安全性，严格管理细胞的品质是方法之一，为求保险也可以采取另一项措施。这就是事先在移植细胞上安装细胞内自杀装置。

以现有的技术水平，当移植细胞在体内发生癌变后，再通过基因重组向患者体内导入自杀装置很困难，需要在移植前采取预防措施，为细胞的自杀装置安装可以随时启动的开关。

在动物实验中，实验报告指出利用转基因技术导入的自杀装置可以令移植细胞死亡。宇垣等人以这项研究为基础，在从患者体内取出的未转移癌细胞中加入多个包含毒素的基因，以确保能消灭癌细胞。

在研究所中，那个无能的西园寺所做的工作就是努力培养患者身上提取出的癌细胞。

西园寺的研究是在老鼠身上移植带有自杀装置的培养癌细胞，然后注射松甾酮，人为引起肿瘤溶解综合征。

对湾岸医疗中心来说，西园寺的研究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为达成湾岸医疗中心的目的，“制作带有自杀装置的培养细胞”这种研究手段是必要的。

在小暮麻里等拯救对象身上进行的，使用免疫抑制剂的拯救行为很难用来威胁有权有势的人。

进行威胁后，对象很可能选择其他医疗机构就诊。这样一来就无法继续在他们身上使用免疫抑制剂，癌细胞会由于排异反应而死亡。

另一方面，要想使用在癌细胞中加入自杀基因的手段，对象本身必须患有癌症，这种方法又不适合用于拯救小暮麻里这样的人。

威胁和拯救，表面上看来同样是治疗癌症，其实分别使用了不同的医疗手段。

湾岸医疗中心以后会减少业务量。虽说是由于影响力迅速扩大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此前的活动中，西条征士郎和湾岸医疗中心着实树立了不少敌人。湾岸医疗中心以后应该会由与此事没有关系的医疗法人接手掌管的吧。

不过，宇垣等人依然握有此前积累的移植知识和人脉，会在各地的据点继续活动。

他们不希望组织的规模无限扩大，他们的目标是为了保密，将组织规模限制在最小限度，同时为了实现他们理想中的社会，要将影响力最大化。为此，他们要紧紧握住有选择地攻击要害的方法。

不久前，他们必须通过利用像柳泽那样偶然发现早期癌症的人进行活动。

没有发现癌症的人很多，虽然发现癌症但已经转移的人也不少。

对于没有发现癌症的人，虽然可以从移植癌细胞库中找到适合目标免疫系统的癌细胞进行移植，但是适配的概率绝不算高。

不过，由于致癌机制的研究不断发展，情况已经大不相同。他们已经能够成功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细胞癌变。

最近，王庆大学的研究组发表成果，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向常见的大肠息肉中导入三个编辑后的癌变基因，可以人为制造出能够转移的大肠癌细胞。

消化外科的佐伯马上引进此项技术，在内视镜检查中发现大肠息肉的概率远高于发现大肠癌的概率，而且如果只是息肉，就没有转移的风险。

湾岸医疗中心成功研制出了让其他几种正常细胞癌变的技术。另外，宇垣等人充分利用影响力，让其他研究机构在致癌研究中投入大量经费。

可制作的“人工癌细胞”种类在此后应该会不断增加。

另一方面，利用癌症的拯救计划存在时间上的限制。

近年来，随着基因组解析的速度不断加快，成本也不断降低。在不远的将来，在查明患者癌症基因的基础上制定治疗方针的时代一定会到来。

如果在基因组解析时发现了人工制作的细胞自杀装置，计划就会败露。在此之前，必须治疗更多有权有势的人，掌握他们的弱点，尽可能确保影响力。

宇垣他们也做了一些工作，让那一天尽量晚一点到来，不过科学的进步是无法阻止的。

当那天到来之前，他们这些赞成老师思想的人要支配尽可能多的权势者的命运，实现理想的世界。

命运。

宇垣回忆起一切计划的开端。西条征士郎试图操控生命，支配人们的命运，可他自己同样是被命运摆布的人。

那天，宇垣刚刚认识老师不久，老师就坐在这栋别墅一楼的暖炉前坦白了自己的秘密。暖炉静静燃烧的火焰在老师脸上投下一层不断摇曳的阴影。

“顿生邪念指的应该就是那种事情了吧，或者真的是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我耳边窃窃私语。”老师说着摇了摇头，“当我在从女儿体内提取出的绒毛上皮癌细胞中发现犯人的DNA时，也从女儿的正常细胞组织中提取了DNA，做了DNA亲子关系鉴定—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已经无法质问死去的妻子为什么要出轨，但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宇垣喃喃自语道：“您在医学院上学时，曾经为患有无精子症的夫妇提供了精子……”

老师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当时我纯粹是出于善意，但是结婚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虽然我是为了表现自己对妻子的诚实，不过我妻子似乎受到了打击。我是这样安慰她的。虽然使用我的精子生出的孩子和我有血缘关系，但是我既不会见到他，也不会对他产生感情。家人是通过爱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只有你一个家人。”

“您妻子不接受这个解释，与其他男人有了孩子，这是对老师您的报复吗？”

“我不知道，但我是这样想的。女儿长得和我挺像，血型也和我与妻子一样，都是0型，也许她是特意选择了和我相似的人出轨吧。我妻子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基本上都是她当时工作的大学里的同事。我很快就找到了妻子出轨的对象，暗中用他身上提取出的DNA样本做了鉴定，确认无误。他是大学里的业务员，现在是业务经理。”

老师想马上对他进行私人制裁，但是经过一番苦恼之后，最终决定无限期延长制裁时间。他并没有原谅那个男人，只是决定在必要的时刻利用他的死亡。

当计划完成到一定程度时，老师决定实施制裁。他利用常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绑架了那个男人，一切都在暗中轻易进行。

老师首先将他藏在湾岸医疗中心的地下室，在他身上进行了好几年癌症移植实验，并且绝不给他使用平常会使用的镇痛剂，让他不断在癌症晚期的痛苦和完全治愈之间苦苦挣扎。

那个男人承认了自己的罪过，一开始恳求老师饶他一命，没过多久就开始主动求死。

他应该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反复体会癌症晚期的痛苦的人。

两个月前，男人的愿望实现了。

绑架案发生前，男人的血被抽出装进塑料袋中，当老师伪装成被刀刺中时被洒在路上。为了应对警察的搜查，老师的家中和办公室都准备好了男人的毛发。警方找到男人的尸体，经过DNA鉴定，确定了其与惠理香的父女关系，然后进行火葬。遗骨与老师的妻子一起埋在浦安，葬在西条家的祖坟中，其实信仰基督教的家族中很少会有祖坟。

宇垣听到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如今住在这栋别墅里的只有她和老师两个人。

至少在今后的几个月里，这栋别墅中都只会有他们两个人。在这段时间里，就不要叫他老师了吧。

宇垣敬爱的人突然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外，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早上好，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啊。”

宇垣也露出一个不会在外人面前展示的笑容。

“早上好，今天天气很好啊，父亲。”

注释

1
部分胎盘绒毛肿胀变性，局部滋养细胞增生，胚胎及胎儿组织可见，但胎儿多死亡，有时可见孕龄较小的活胎或畸胎，极少有足月婴诞生。——译者注

2
一般指诱导性多能干细胞。——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