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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史前一万年（套装共6册）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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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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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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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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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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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史前一万年2：野马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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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一万年3：猛犸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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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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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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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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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史前一万年5：守护神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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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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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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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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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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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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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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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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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史前一万年6：最后的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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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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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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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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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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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小女孩全身光溜溜地跑出兽皮帐，头也不回地往河湾岩滩奔去。她没想过要回头多看一眼，因为那温暖的小窝打从她出生起就存在，一向不用担心下一分钟竟然会跟她永远分隔。

她扑通一声跃入河中，顺着陡降的河床走，感觉沙石在脚底滑移。接着，她一头潜入冰冷的河水中，又猛地蹿出水面，稳健地划动手臂，游向陡峭的对岸。她还不会走路就会游泳了，现在她五岁，在水中轻松自得。在这里，不会游泳往往就过不了河。

小女孩在河里游来游去，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然后两手一摊，随水漂流，任凭水流把她往下游带。下游的河面宽广，浅浅的河水缓缓流淌，在岩石上激荡出粼粼波光。她站直身子，涉水上岸，开始在岩滩上拣小石子玩，还把她觉得特别漂亮的堆在一块儿。就在她正要把一颗漂亮石子放到石堆顶端的时候，大地猛烈地震动起来。

女孩一脸惊讶地看着手上的小石头滑落，无法理解眼前的石堆为什么会摇晃起来，散落一地。这时她发现自己也在摇晃，但她心里仍是困惑多于害怕。女孩环顾四周，试着搞清楚为什么她的世界发生了这么奇怪的变化。照理说，大地应该是不会动的呀！

河床反复猛烈地摇晃，使得原本平静流淌的河水跟着翻腾，巨浪凶猛地拍打河岸，就连河底的烂泥也被翻搅上来了。上游河岸的灌木丛剧烈颤抖，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根部摇晃它们似的；下游的巨大圆石仿佛受到了什么异常的刺激，上下跳动；河畔的针叶树则被河水冲得东倒西歪。岸边的一棵大松树原本就因为春天大量雨水的冲刷而露出根部，摇摇欲坠，这时更是直接向对岸倒去，最后终于啪啦一声拦腰折断，变成横亘在湍急水流上的木桥，而那倒下的躯干还在摇晃的大地上兀自震动着。

树木倒下的声音把女孩吓到了，她心中闪过一丝恐惧，胃部随之纠结。她试着站稳脚步，却又跌回地上，恐怖的摇晃让她无法保持平衡。她试了又试，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胆战心惊地踏出脚步。

正当她要走回河岸后方的兽皮帐时，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旋即转为吓人的轰然巨响。地面裂了一道大缝隙，冒出一股潮湿腐败的酸臭味，仿佛大地一早睡醒，张嘴打了个臭烘烘的大呵欠。这个炽热星球冷却许久的坚硬外壳在这场变动中再度爆裂。她眼睁睁看着沙土、石块和小树纷纷掉进那道越来越大的裂口，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兽皮帐就在这道深渊的边缘，因为下方的坚硬地面被掏空了大半，变得岌岌可危。脆弱的帐篷支柱早已无法支撑，摇摇欲坠，最后终于崩塌，盖顶的兽皮和帐篷里的一切一起掉入深渊，消失无踪。小女孩吓得睁大双眼，看着这个发出恶臭且越来越大的无底洞将她短短五年生命中具有意义的、带给她安全感的一切都吞噬掉，恐惧得浑身发抖。

“妈妈！妈妈！”当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她开始大声哭喊。在山崩地裂的震天巨响中，她已分辨不出耳边回荡的尖叫声到底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她挣扎着爬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但地面忽然隆起，把她又摔了回去。她拼命扒抓着地面，想在这起伏变动的土地上找到安稳的攀附点。

然后裂口合上了，轰隆巨响也停止了，大地的颤抖渐渐平息，小女孩却没有跟着平静下来。她趴在因为大地翻身而被翻松的柔软、潮湿的土壤上，害怕得直发抖。她是有理由这么害怕的。

小女孩孤零零的，置身在这片布满草原与森林的荒野上。横亘北方大陆的冰川将寒冷的空气往这荒野上送。无以计数的草食动物和以它们为食的肉食动物徜徉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却见不到人类的踪迹。她无处可去，没有人会来照顾她。就她一个人了。

大地再度震动，又趋于平静，小女孩听到地底深处隆隆作响，仿佛大地正在消化刚刚一口气吞掉的东西。她吓得跳了起来，生怕地面再度裂开，又转头望向兽皮帐原本所在的地方，现在那里只剩裸露的泥地和几株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她忍不住号啕大哭，跑回河边，在浑浊的河水旁蜷缩成一团，呜咽啜泣。

然而，面对躁动不安的地球，潮湿的河岸并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庇护。余震又来了，这次更加凶猛。地面再度震动，冰冷的河水飞溅，泼洒到她光溜溜的身上，让她吃惊地倒抽了一口气。惊慌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她急忙跳了起来。她得离开这个震个不停而且还会吃掉一切的可怕地方，可是能上哪儿去呢？

岩滩上寸草不生，灌木也一株不剩，但上游河岸那儿还满是刚发新叶的灌木。某种潜在的本能告诉她该待在水源附近，然而那些纠结蔓生的荆棘灌木看起来似乎很难穿越。她那双朦胧的泪眼转而望向另一边，望向那片长满高大针叶树的森林。

下游河畔布满枝叶浓密的常绿树，只有极稀疏的阳光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枝丫洒进来。这片阴暗的森林里几乎没有什么矮灌木丛，只是许多树木也不再笔直挺立：有些横倒在地，更多的东倒西歪，只能靠旁边还顽强挺立的树木撑着。在这片混乱的树林后头则是同样阴暗、不比上游那些灌木丛吸引人的北方温带森林。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看上游，再看看下游，没办法做决定。

就在她犹豫不决地盯着下游瞧时，脚下一阵震动，迫使她开始行动。她对周遭空荡荡的景象投下热切的最后一眼，天真地希望兽皮帐还在那儿，然后往森林奔去。

大地虽已平静，却还是偶尔隆隆作响，小女孩在这响声的催促下，沿着河流匆忙赶路，想逃得远远的，只有喝水时才停下脚步。被地震摧折的针叶树横倒在地，树木周遭的浅树根连带着泥土和碎石翻出，形成一个个小圆坑，她只好蜿蜒绕过。

快要天黑时，她发现地震破坏的痕迹渐渐少了——连根拔起的树木和移位的大石块越来越少，河水也清澈多了。天色越来越暗，她没办法继续前进，只好停下脚步，精疲力竭地倒卧在森林的土地上。赶路时身体的活动让她不觉得冷，这时夜晚寒凉的空气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躲进树木洒落的厚厚针叶毯中，紧紧蜷缩成一团，又抓了几把针叶盖住身体。

尽管身心疲倦万分，惊吓过度的小女孩还是难以入眠。在河边忙着绕过障碍赶路时，她还能把恐惧抛在脑后；现在，阵阵恐惧袭上心头。她静静躺着，眼睛睁得老大，看着越来越暗的夜色在她周遭凝结。她怕得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她从来没有在晚上落单过，而且以前总是有火光将未知的黑暗挡在外头。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想将所受的苦楚一股脑儿哭出来。小小的身躯随着抽噎啜泣而颤抖，但苦楚也随之释放，最后她终于沉沉睡去。就连有只小型夜行动物略带好奇地嗅了嗅她，她都浑然未觉。

她尖叫着醒来！

地球依然骚动不休，从地底深处传来遥远的隆隆声，将恐惧唤回她悲惨的梦魇中。她仓皇起身想要逃走，但无论如何睁大双眼，都跟闭着眼睛没两样，什么也看不见。一开始，她想不起自己置身何处，吓得冷汗直流：“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晚上醒来时总在身旁安慰我的那双慈爱手臂到哪儿去了？”慢慢地，她又一点一滴意识到自己的困境，寒冷和恐惧让她直发抖。她颓然坐下，再度钻进地上的针叶毯里，把自己缩成一团。黎明射出第一道薄弱的光线时，她睡得正熟。

阳光缓缓推进到森林深处。小女孩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好久，只是在浓密的林荫下难以察觉。昨天傍晚，随着阳光渐渐消失，她迷失了方向，离河流越来越远。她四下张望，目之所及都是森森林木，又是一阵惊慌。

幸好口渴的感觉让她察觉了潺潺流水声，循水声而去，她再度看到那条河，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在河边，她还是跟在森林里一样茫然，但有个东西可以依循，至少让她觉得安心些，只要不离河水太远，她随时可以止渴。这河水和昨天一样让她感到愉快，只是对于她的饥饿没啥帮助。

她知道绿叶和树根可以吃，却不知道哪些是能吃的。她尝的第一片叶子苦得让嘴巴发疼，她只好赶紧吐出来，漱漱口把嘴里的苦味去掉，不敢再尝别的叶子了。她喝了更多水，暂时撑饱肚子，再度往下游走去。幽深的树林令人害怕，于是她紧挨着阳光耀眼的河边走。天黑时，她在铺满针叶的地上挖出一块地方，缩起身子又过了一夜。

第二个孤零零的夜晚和前一晚一样难挨。除了饥饿，她还又冷又怕。她从没这么怕过，从没这么饿过，从没这么孤单过。失落感如此难受，她开始不去回想那场地震和地震前的生活；想到未来会让她再度濒临恐慌，因此她也努力把那些担忧排除在心房之外。未来会如何？谁来照顾她？她不想去想。

她只活在当下这一刻，继续跨越下一个障碍，穿越下一条支流，爬过下一根倒木，走一步算一步。顺着河流走这件事成为她行动的目的，并不是因为这能带她到什么地方，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能带给她方向、目标与行动准则的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过了一阵子，胃里的空虚变成闷闷的疼痛，使她意志消沉。她无精打采地走着，偶尔放声大哭，眼泪在她脏兮兮的脸上画下几道白色泪痕。一丝不挂的小小身躯沾满泥垢，曾经接近雪白、柔细如丝的头发而今与针叶、树枝、泥土纠结成一团，沾挂在她的头上。

走着走着，常绿森林变成了较稀疏的低矮植被，铺满针叶的森林地面转变成挡路的灌木、草本与禾本科植物，走起来更加困难。下雨时，她就蜷起身子，躲在倒木、大石头或突出的岩石露头底下，或者干脆继续在烂泥里吃力行走，任由雨淋。到了晚上，她就把上一季植物生长所留下的干燥树叶堆成小丘，钻进去睡觉。

充足无虞的饮水使她不致因为脱水而陷入危险的失温状态，但她还是越来越虚弱。她已经饿过头，只是常常觉得肚子闷闷地痛，偶尔有些头昏。她努力不去想这些事或其他除了河流以外的事，就只是顺着河流走下去。

阳光渗进她的树叶窝，唤醒了她。她起身离开那个已被她睡暖的舒适小窝，走到河边喝水，身上还沾着些湿叶子。前一天的大雨停了，她看见蓝天和艳阳时顿感开怀。出发后不久，她所走的河岸地势渐渐高起来。等到她决定停下来喝水时，已经跟河水隔了一道陡坡。她小小翼翼地下坡，一个没踩稳，就这么滚了下去。

她躺在河边的烂泥里，身上满是擦伤和瘀青，她已经太累、太虚弱，狼狈得无法移动身子。豆大的泪珠涌出眼眶，滑下脸庞，凄切的号哭声划破长空，却没人听到。接着，哭声变成了求救乞怜的哀哀啜泣，却还是没人来。她绝望痛哭，肩膀随着啜泣而起伏。她不想站起来，不想继续走，但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难道就待在泥巴里一直哭？

停止哭泣后，她继续躺在水边。忽然，她觉得身子下的树根扎得她很不舒服，嘴里也满是泥土味。她只好起身，拖着疲累的身躯走到河边喝水，然后继续上路。她奋力拨开挡路的树枝，爬过布满滑溜青苔的倒木，沿着河一会儿涉水而行，一会儿沿岸边走。

河水的水位原本就已经因稍早的春季洪水而升高，加上有支流汇集，水量增加了一倍多。小女孩大老远就听见前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没走多久，就看到瀑布自高处倾泄而下，原来有条大溪在这里汇入小河，河水又暴涨了一倍。下游的湍急水流哗啦啦地漫过岩石，流入满地青草的大草原中。

轰隆作响的瀑布宛如一道宽阔的白练，从高处河岸垂挂而下，注入底下的岩石凹池中，形成一汪水汽蒸腾、漩涡处处的水潭。早在很久以前，河水就已经将瀑布后方的坚硬石壁侵蚀得往内凹陷，在瀑布与岩壁之间形成一条通往河流对岸的天然通道。

小女孩慢慢走近，仔细打量那条潮湿的隧道，然后穿过倾泻而下的水帘，走了进去。不断飞泻而下的流水让人看得头晕，她只好攀扶着突起的岩石前进。轰隆隆的水声碰到岩壁弹了回来，更是震耳欲聋。她害怕地往上看，理解到河流就在这些滴水的岩石上方，不安地挨着岩壁慢慢前进。

她来到隧道尽头，差不多就快到河流对岸了，但可供通行的空间越来越窄，最后终于被陡峭的石壁堵住。原来这条通道并没有贯通到对岸，她只好回头。回到刚才出发的起点，她看着奔流倾泻的瀑布摇摇头，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接着，她踩进河里，河水十分冰冷，水流强劲。她游到河中央，任凭水流带她绕过瀑布，然后转身游往下游宽广的河面。游这一趟耗了她不少力气，但除了纠结的头发外，身上干净多了。她再度出发，觉得精神抖擞，不过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晚春而言，这天异常暖和。刚走出树林与灌木丛，进入开阔的大草原时，暖呼呼的阳光让她觉得很舒服。但随着火红的太阳渐渐升高，它那炙人的炎热一点一滴地榨干了小女孩所剩不多的体力。到了下午，她沿着河流与峭壁间的一道狭长沙地蹒跚走着。粼粼河水将耀眼的阳光映照在她身上，近乎雪白的砂岩也反射出光和热，让她热得发昏。

越过河流继续往前，是一片由白色、黄色、紫色小花和透着嫩绿的新生小草交织而成的花草之海，一望无际，绵延到天边。只是小女孩根本没看见大草原上这片转瞬即逝的春季美景。虚弱和饥饿使她神智错乱，开始产生幻觉。

“我说过我会小心的，妈妈。我没游多远，可是你到哪里去了？”她喃喃自语，“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吃东西？我好饿，这里好热啊。妈妈，我在叫你，你听见了吗？我叫了又叫，怎么你还不来？妈妈，你在哪里？妈妈不要走！留下来！妈妈！等等我！别丢下我！”

幻觉中的影像越走越远，她沿着峭壁底下朝幻象追去，但那峭壁偏离了河道，她也因而离开了水源。她盲目地奔跑着，忽然被石头绊倒，重重摔了一跤。这一跤把她摔回了现实，她坐下来揉揉疼痛的脚趾，努力拼凑自己的思绪。

嶙峋的砂岩壁上布满黑压压的洞穴和一道道狭窄岩缝。因为承受不住酷热与严寒交替产生的热胀冷缩，脆弱的岩壁表面已经碎裂。小女孩往身旁岩壁上的一个洞穴张望了一下，小小的洞穴里没什么特别的。

真正让她惊叹的是正在峭壁与河水之间静静啃食嫩绿青草的成群原牛。这是一种红褐色的庞然巨兽，脖子附近的鬐甲处长着两根巨大的弯角，之前她昏乱地追着幻觉奔跑时，完全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而今一旦发觉，陡然升起的恐惧马上让她清醒过来。她退到岩壁底下，眼睛盯着一头停止吃草抬头看她的健壮公牛，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下，感觉到一团模糊的黑影疾奔而过，吓得屏住呼吸，停下脚步。原来有只巨大母狮正悄悄追踪着这群原牛，它的体形比许多世纪之后生活在遥远的南方大草原上的猫科动物还要大上一倍。母狮迅速跳到一头母牛身上，小女孩想尖叫，硬是忍了下来。

经过一番搏斗后，母狮凭着尖牙利爪终于将庞大的原牛撂倒在地。这只巨大的肉食动物以强壮有力的爪子紧紧按住了原牛。随着喉咙被咬断，牛儿凄厉的哀嚎戛然而止，喷出的鲜血沾污了这个四脚掠食者的口鼻，把它黄褐色的毛发染成了深红色。母狮撕开原牛的肚子，咬下一大块鲜红暖热的肉，原牛的腿还在一阵阵抽搐着。

全然的恐惧在小女孩的身上流窜。在另外几只大猫的严密监视下，她拔腿就跑，极度惊慌。小女孩已经踏进穴狮的地盘。一般说来，这种大型猫科动物不屑吃五岁人类这么小的动物，而偏爱健壮的原牛和其他体形特大的野牛，或是巨鹿，这些才能喂饱饥饿的穴狮群。然而奔逃的小女孩不知不觉跑得太靠近狮洞了，这洞里正住着一对嗷嗷待哺的新生小狮。

负责在母狮出猎时留下来看守幼狮的公狮鬃毛耸立地咆哮示警。小女孩急忙抬头，看到这只庞然巨兽蹲伏在岩架上作势欲扑，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她尖叫着剎住脚步，却滑倒在岩壁旁松软的沙地里，擦伤了腿。她挣扎着回头，在极度强烈的恐惧的催逼下，朝着来时的路逃去。

公穴狮从容地往前一扑，自信能抓住这个胆敢侵入幼狮养育圣地的小东西。它不慌不忙——相较于它的迅疾如风，小女孩的移动速度慢得多——存心要来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惊慌失措的小女孩本能地逃进那个最靠近地面的岩壁小洞中。她勉强把自己挤进恰可容身的洞口，岩壁的压迫与摩擦让她浑身疼痛，而且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个洞又小又浅，比岩缝大不了多少。她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拼命扭动身子，往洞里钻，直到自己跪着紧贴石壁为止。

穴狮来到洞口，发现追捕失败，气得大声咆哮。女孩被狮吼声吓得浑身发抖，却动弹不得，只能极度惊恐地看着狮子把脚掌伸进来，张开弯曲的利爪四处捞抓。她无处可逃，眼睁睁地看着利爪扫来，在她的左大腿上划出四道又长又深的平行伤口，痛得大声尖叫。

小女孩左右扭动着身子，想要躲开狮子的魔掌。忽然，她发现左边的漆黑石壁上有个小凹洞，连忙把腿塞了进去，然后尽可能地缩紧身子，屏住呼吸。狮爪又慢慢伸进小洞，几乎把透进小洞的微弱光线完全遮住了。但这次它什么也没够着，只好在洞口来回踱步，连连咆哮。

小女孩在这局促的小洞里待了超过一天一夜的时间。这个四面都是粗糙岩壁的狭小洞穴里没有什么转身或伸展四肢的空间。她的左腿肿了起来，化脓的伤口疼痛难当。因为又饿又痛，大部分的时间她都神志不清，陷入地震、利爪与孤单和恐惧的恐怖梦魇中。最后迫使她离开这避难所的不是伤口，也不是饥饿，更不是刺痛的晒伤，而是口渴。

她胆战心惊地往洞外张望。河边零星生长着几棵被风吹歪的柳树和松树，在傍晚时分拉出长长的影子。小女孩盯着那片长满青草的土地与后面的粼粼河水看了好久，才鼓足勇气走出洞口。她用干巴巴的舌头舔了舔焦裂的嘴唇，同时扫视了一下环境。周遭只剩青草随风飘动，狮群离开了。原来母狮担心幼狮的安危，对这奇怪动物的陌生味道出现在离巢穴这么近的地方感到焦虑，决定替幼狮另觅新巢。

小女孩爬出洞口，站直了身子。她头昏眼花，而且每走一步就是一阵痛楚。她的伤口开始渗出恶心的黄绿色液体，顺着肿胀的左腿流下来。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走到水边，但口渴逼着她撑了下去。最后她两腿一软，跪着爬行了几尺，然后拉长身子，把嘴凑到河边，大口灌了几口冷水。止住口渴后，她试图再站起来，但体力已经耗尽。她眼冒金星，觉得天旋地转，终于瘫倒在地，眼前渐渐发黑。

一只食腐鸟在上空懒洋洋地盘旋，忽然发现这个不动的物体，便俯冲下来察看究竟。

第二章

一群旅人从瀑布下游过河。这里的河水宽而浅，在石头上激起阵阵水花。他们总共二十人，里头有老有少。在地震毁了他们的洞穴之前，这个部落原本有二十六人。队伍的前头有两个男人带路，后面远远跟着一群妇孺，两侧则是一些年纪较大的男人，另外一群较年轻的男人殿后。

他们沿着宽阔的河流前进，来到河水开始分岔成交错水网、蜿蜒流过平坦大草原的地方，忽然看到食腐鸟在空中盘旋。空中出现食腐鸟，通常意味着吸引它们的东西仍活着。带头男子迅速前往查看，看看能不能赶在四足掠食者之前抢先拿下这现成的受伤动物。

一名妇女走在妇女群的最前面，她已经怀了四五个月的身孕，而且是头一胎。她看到带头的两名男子盯着地上瞧，连忙赶上前去。一定是肉食动物，她这么想着。这群人难得吃到肉食动物。

她只有一百三十五厘米高，骨骼粗大，体形硕壮，两腿弯曲，却能靠着肌肉发达的双腿以及扁平裸足直立行走。她的双臂跟腿一样向内弯曲，而且就身体比例来说，手臂稍嫌长了些。她的脸上有个大大的鹰钩鼻，口鼻突起宛如野生动物，而且没有下巴；眉脊突出，额头扁平、向后倾斜，硕大的头颅靠粗短的颈子支撑着；后脑有鼓状突起的枕骨，也就是所谓的枕骨髻，这是他们这个人种的特征，让整个头部显得又大又长。

短而柔细且微微鬈曲的棕褐色毛发覆满她的双腿和肩膀，沿着脊椎两侧向上延伸，在头上转为浓密厚重的头发。冬天的白皙肤色在夏天的日晒下逐渐消失。又大又圆的深褐色眼睛透着灵性，藏在突起的眉脊之下，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男人们刚才察看过的那个东西。

这女人将近二十岁才怀第一胎，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在她体内出现另一个生命的迹象之前，族人一直认为她没有办法怀孕。然而，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并没有因为怀了孕而减少。她背着一个大篓子，篓子的后面和底下绑着几个包袱，另外几个包袱则堆在篓子上头；她的腰间绑着一条皮带，她所穿的柔韧兽皮上有几个可以放东西的褶层和口袋；此外还有几个小小的束口袋系在皮带上晃呀晃。其中有个袋子特别引人注目，一眼就可看出是以水獭皮加工制成的，因为它那防水的毛皮、脚、尾和头都完整无缺。

制作这个水獭袋时，她并没有将水獭开肠剖肚，而是从它的喉咙割开一道口子，取出内脏、肉和骨头，只留下皮囊供装东西用。水獭的头还在，靠着它背上的一块皮与身体相连，覆盖在颈部开口上作为袋子的罩盖；颈部开口周围则打了几个洞，用染红的皮筋穿过、束紧，系在腰间皮带上。

这女人第一眼见到男人们置之不理的那个小小生物时，还以为那是某种没有毛皮的动物，心里觉得奇怪。等到更靠近点儿，仔细一瞧，她却吓得倒抽一口气，连连后退，下意识地抓住挂在脖子上的小皮囊，以赶走陌生的神灵。她隔着皮革拨弄护身囊里的小东西祈求庇佑，然后迟疑地往前踏出一步，俯身向前更仔细地查看，却还是不太敢相信眼前所见的就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东西。

她想得没错，引来猛禽的不是小动物，而是个小孩，一个瘦巴巴、长相古怪的小孩！

这女人看了看四周，不知道附近还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怪东西，然后开始绕着这个不醒人事的小孩端详。忽然，她听到一声呻吟，于是停下脚步，忘记了害怕，在小孩身边跪下，轻轻摇晃她。女孩翻过身来，露出她遭利爪抓伤而已化脓的伤口和肿胀的腿，女巫医看了，立即伸手松开水獭皮袋的束口带。

带头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女人跪在小孩身旁，于是回头走向她们。

“伊札，来！”他命令道，“前面有穴狮的足迹和粪便。”

“这是个孩子，布伦，她受伤了，但没死。”她回答道。

布伦看着这个有着高耸的额头、小小的鼻子以及扁平的怪脸的干瘦小女孩。“不是穴熊族的。”头目以果决的动作示意，转身走开。

“布伦，她是个孩子，而且受了伤，如果我们丢下她，她肯定活不了。”伊札露出恳求的眼神，做手势回应。

这个小小部落的头目低头望着脚边哀哀求情的女人。他比她高大得多，身高超过一米五，肌肉结实有力，胸膛非常厚实发达，双腿内弯而粗壮。他脸部的五官与那女人类似，但更为突出，眉脊更粗，鼻子更大。他的双腿、肚子、胸膛和背部长满褐色粗毛，即使称不上是毛皮，也相去不远了。他那没有下巴而突出的嘴上长着浓密的胡须；身上裹着的衣物和那女人的类似，但没那么密实，下摆比较短，且绑法不同，供摆放东西的褶层和口袋较少。

除了携带的武器和自己的毛皮外套外，他没背负其他东西。毛皮外套以一条宽皮带缠绕、吊挂在他倾斜扁平的额头上，背在背后。他的右大腿上有个疤，黑黑的像刺青，形状类似开口外张的U字，这是他的野牛图腾标记。他的领导地位则不需要靠任何标记或装饰来识别，从言行举止和旁人对他的毕恭毕敬就可清楚看出。

他把那根马腿骨长棒从肩上卸下，棒柄靠在大腿上，伊札知道他正在认真地考虑她的请求。她静静地等待，掩藏着焦虑，给他时间慢慢思考。他又卸下沉重的木矛，把矛杆靠在肩膀上，经过打磨和淬炼的矛尖朝上；接着调整挂在颈子上的流星锤，以使流星锤末端的三颗石球左右更均衡；此外，他的脖子上也挂了护身囊。然后，他从腰间的皮带里抽出一条狭长柔韧的鹿皮抛石索，鹿皮的中间较宽，以摆放抛掷用的石头，两端则渐渐收窄。他一边把玩抛石索，一边思考着。

对于任何可能影响自己部落生存的不寻常事物，布伦都不喜欢遽下决定，更何况他们现在流离失所。他虽然很想立刻拒绝，却忍住了这个冲动。他想，他早该知道伊札会想帮这个小女孩，她甚至曾把治病的巫术用在动物身上，尤其是幼小的动物。如果不让她救这小孩，她肯定会不高兴。这孩子是不是穴熊族的都没差，她眼里只看到有个小孩受伤了。好吧，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成为优秀的女巫医。

但不管是不是女巫医，她终究只是个女人。就算她不高兴，又会有什么影响？伊札应该知道不要把不高兴表现出来。况且就算没有这个受伤的陌生人，他们的问题也已经够多的了。但她的图腾会知道，所有神灵会知道。如果她不高兴，神灵会不会更生气？如果他们找到洞穴……不，应该说当他们找到新洞穴时，伊札得为洞穴入住典礼制作饮料。如果她因不高兴而出差错怎么办？生气的神灵有能力搞砸事情，他们现在已经够生气的了。入住新洞的典礼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想，还是让她带这小孩走吧。带着这个累赘同行，她很快就会厌烦；更何况这小孩差不多快完蛋了，即使是他手足的治病巫术也未必救得了她。布伦将抛石索塞回腰间，拿起武器，耸耸肩不置可否。就让伊札自己决定吧，要不要带走小女孩都随她了。他转身，大步离开。

伊札伸手从篓子里拉出一张皮斗篷包住小女孩，把她提起来，靠着这张柔韧的兽皮将这个不醒人事的小孩牢牢地绑在她的臀上。她有点儿惊讶，以这孩子的身高来说，她未免太轻了点儿。小女孩被提起时发出呻吟，伊札轻拍她以示安抚，然后继续尾随在那两名男子后头。

其他女人早已停下脚步，远远望着伊札与布伦的争执。看到女巫医提起东西带在身上，她们飞快地比画着手势，中间穿插一些喉头发出的声音，兴奋而好奇地议论纷纷。除了水獭皮袋，她们的穿著和伊札的没两样，背负的东西也一样重。这个部落的所有家当——那些在地震后从残砾里抢救出的家当全背在她们身上了。

七个妇女之中，有两人还带着婴儿。她们把婴儿放在外衣褶层里贴身带着，以便哺乳。等待出发时，其中一名妇女感觉到身上有点儿湿热，马上把一丝不挂的婴儿从褶层中抓出，捧在身前，直到婴儿尿完。在不用迁徙期间，婴儿通常以柔软的长条兽皮包裹着，里头垫着欧洲盘羊脱毛时他们从刺棘灌木丛中采集来的羊毛、禽鸟胸部的绒羽或是纤维植物的细毛，以便吸收婴儿尿尿的水分和柔软乳状的排泄物。但迁徙时，把婴儿光溜溜地带在身上会比较简单省事，这样可以让婴儿直接把大小便拉在地上，不致耽搁行程。

再度出发时，另一名妇女抱起一个小男孩，用皮斗篷把他托在臀上。才一会儿，小男孩就又扭着身子滑下来，自己跑走了。她知道他累了就会自己回来，也就由着他去。有个年纪较大的女孩，还不算是女人，但也背了和女人的一样重的东西，跟在一名妇女后头，那妇女则跟在伊札身后。这少女不时回头望着那个尾随在女人队伍后头、已快要长成男人的男孩。他竭力和她们保持着够远的距离，好让自己看起来隶属于押后的猎人队伍，而不是孩子群中的一员。他真希望自己也扛着猎物，甚至羡慕起走在妇女队伍旁边、身上扛着用抛石索打到的大野兔的那个老男人来。

这个部落的食物来源并非只有打猎。女人所贡献的食物往往更多，而且食物来源更稳定。虽然她们身上背负重物，却还是可以在迁徙时沿途采集食物，而且非常有效率，几乎不会拖慢行进速度。一块长满萱草的地方，嫩芽和花朵很快就被采集一空，新长的嫩根也被挖掘棒三两下就挖了出来。香蒲根的采集更简单，只要把长在静止沼泽区的香蒲直接从泥里拔出来就行了。

如果不是因为正在迁徙，照理说她们得在这里做记号，标示出这些细长又高大的植物的位置，以便日后生长季时再回来采摘它们顶端的嫩叶作为蔬菜；或者在更久之后，再回来采集黄色花粉，加上把老根纤维捣碎取出的淀粉，制成未发酵的面团；甚至在茎叶干枯后，她们还可以再回来采集这些植物的纤细绒毛，并用它们坚韧的茎叶编制篓子。而今她们只能先采集眼前所见的，不过也没有什么遗漏。

她们沿路采摘三叶草、苜蓿和蒲公英刚长出来的嫩枝和嫩叶，去掉蓟的刺然后砍收下来，还顺手采集一些新鲜的浆果和水果。尖头挖掘棒是常用的必备之物，借着女人的巧手操作，没有什么可以在挖掘棒下幸存。她们用这棒子来撬翻倒木，寻找蝾螈和肥美的昆虫幼虫；靠这棒子协助捕捉溪里的淡水软体动物，把它们赶到岸边，然后伸手捞起；还用这棒子挖出土里的各种球茎、块茎和根。

女人们把摘到、挖到与捕获的东西全都塞进方便好用的外衣褶层里，或是放进篓子里。大片绿叶子可以用来包东西，牛蒡这类的大叶子还可以当青菜烹煮。干木头、小树枝、青草和草食动物的粪便也在采集之列。仲夏之后，可供采集的食物会更为多样，但眼前的食物已很充足，只要知道上哪儿找。

一行人再度上路。伊札抬头，看到一位年过三十的老男人一瘸一拐地向她走来。他没背负东西，也没带武器，只带了根长拐杖帮助行走。这男人的右腿不良于行，远比左腿细小，走起路来却出奇地敏捷。

他的右肩膀和右上臂已经萎缩退化，右手肘以下则已经被整段截掉。发育完全的左半身却有着强壮的肩膀与手臂，以及发达的腿肌。这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不对称。他那硕大的头颅，尺寸远远超过部落里的任何人。出生时的艰难造成了他终身跛脚的残疾。

他是伊札、布伦的手足，排行老大，若不是因为残疾，早就成为部落头目了。他穿着裁切得极富男子特色的兽皮外衣，也和其他男人一样，背着一张温暖厚重的毛皮，睡觉时则用这毛皮充当盖被。但他腰带上挂了几个囊袋，还把一件类似女人所用的斗篷绑在背后，里头装了个圆鼓鼓的大东西。

他的左半边脸上有道可怕的疤，左眼也已失明，完好的右眼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光辉。他虽然跛脚，走起路来却不失优雅，这优雅来自他本身的睿智和他对自己在部族里的地位的自信。他是莫格乌尔，法力最强的巫师，最受各部落敬畏的圣人。众人深信，上天让他生来残缺，是为了让他担任与灵界沟通的中间人，而不是只担任他所属部落的头目。在许多方面，他比任何一位头目都更有力量，他也深知这一点。只有近亲记得他的乳名，并以乳名称呼他。

“克雷伯。”伊札以动作向他打招呼，响应他的出现，也表示她很高兴有他同行。

“伊札？”他指了指她带着的那小孩，示意询问道。伊札打开斗篷，克雷伯凑近看了看斗篷里面那张发红的小脸，目光往下移到她肿胀的腿和化脓的伤口上，然后抬头看着女巫医，解读她眼里的心思意念。小女孩发出呻吟声，克雷伯的表情变得柔和，点头表示认可。

“很好，”他以粗哑的喉音说，然后做出一个手势表示，“已经死了够多人了。”

克雷伯待在伊札身边。他无须遵循那个众所周知的身份地位规范，他想跟谁一起走都可以，包括头目在内。莫格乌尔的地位凌驾于这个部族严格的阶层体制之上，不受其约束。

布伦带领族人远离了穴狮的足迹，然后停下来研究地形。放眼望去，河流对岸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从眼前低矮起伏的丘陵伸展、绵延而去，直到天边。草原上零星点缀着几棵被风吹歪、生长不良的树，更衬托出这片草原的空旷辽阔。

接近地平线的地方烟尘滚滚，显示那儿有一大群硬蹄动物，对于无法示意手下猎人动身前往追捕，布伦觉得很遗憾。在他身后则是一片落叶森林，越过这片森林望去，可以看到后面还有许多高大针叶树。然而，面对辽阔的大草原，那片落叶森林相对渺小了许多。

而在他所处的河岸这边，大草原被峭壁阻断，蓦然终止。这里的峭壁离河流已经有一段距离，再往前些，峭壁距离河流更远了，最后渐渐融入附近山脉的丘陵地带。这座山脉十分雄伟，崇山峻岭上覆盖着冰川。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覆冰的山头反射出缤纷夺目的粉红、桃红、浅紫与深紫色光彩，宛如戴着一顶镶满耀眼珠宝的巨大皇冠。就连这位务实的头目也深深地被眼前壮丽的景象所撼动。

他转身离开河岸，率领族人朝峭壁走去，他认为峭壁上应该会有洞穴。他们需要栖身之所，但更重要的是，得为守护这个部落的图腾灵找个安顿的地方，如果他们还没遗弃这个部落的话。地震显示图腾灵在生气，气到夺走部落的六条人命，毁掉他们的家园。如果不能替图腾灵找个稳当的安身之所，他们会离开这个部落，任凭他们被恶灵摆布，引来疾病，将猎物赶跑。没有人知道图腾灵为何生气，就连莫格乌尔也不知道，尽管他每晚作法，试着安抚图腾灵的怒气，缓和族人的忧虑。族人个个忧心忡忡，但没有人比布伦更忧心。

整个部落的安危是他的责任，他为此非常紧张。神灵，那些需索无度、不可见的力量，他无法测度。从事打猎或率领族人之类的实质活动，他还觉得自在些。到目前为止，他所检视过的洞穴没一个合用，全都欠缺某种不可或缺的条件。他开始心急如焚。宝贵的暖和日子本应用来贮存食物以备过冬，现在却耗费在寻找新家园上。不久后，他说不定得被迫将整个部落安置在不合适的洞穴中，等到明年再继续寻找。如果真的变成这样，就会让族人的身心都得不到安顿。布伦深切期盼不要走到这一步。

他们沿着峭壁底部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深。最后他们来到一道瀑布旁，窄细的瀑布从岩壁上垂挂而下，水汽飞溅，在斜照的阳光下映出一道亮丽的彩虹。布伦下令休息。女人们疲惫地卸下背负的家当，沿着瀑布底下的潭水和狭窄的潭水出口散开，寻找生火用的木头。

伊札摊开她的毛皮外套，将小女孩放在上头，然后赶去帮其他女人的忙。她很担心这小女孩。她气若游丝，一直没醒过来，就连呻吟次数也减少了许多。伊札一直在思考要怎么救这小孩，盘算着如何使用水獭袋里的干药草；捡木柴时，她同时留意着周遭生长的植物。对她来说，无论熟悉与否，每种植物都有用处，可以用来治病或补充营养。但她认不出的植物少之又少。

在沼泽岸上，她看到即将开花的鸢尾长茎，想到这可以帮她解决一个问题，于是赶紧挖出它的根。在某棵树上缠绕生长的蛇麻藤叶给了她另一个灵感，不过她决定使用自己随身携带的蛇麻子干粉末，因为眼前这些蛇麻的锥状果实还不够成熟。她从潭水附近的赤杨树上剥下一些光滑的浅灰色树皮，闻了闻，发现这些树皮的香气浓郁，随即将它们放进外衣的褶层里，满意地点点头。赶回去之前，她还摘了几把鲜嫩的三叶草叶子。

捡回柴枝、选定生火处后，与布伦一起走在队伍前头的男子格洛德拿出了一块火红的煤炭。这炭火原本用苔藓包着，塞在原牛牛角的最里面。他们有能力重新起火，但在陌生地区迁徙时，从火堆里取出一块炭火，保持不熄，供下次生火之用，会比每晚靠着可能不足的材料另起新火来得容易。

在迁徙期间，格洛德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块未熄的炭火。这块从前一晚的火堆里取出的火红煤块是由再前一晚的火堆的炭火点燃的，这样往前推回去，可以回溯到他们在旧洞洞口的火堆余烬上重新点燃的那把火。为了让新洞穴适合居住而举行入住典礼时，就得用从老家火堆取出、一直传承不熄的炭火来起火。

护火的工作只能交给身份地位崇高的男人负责。这炭火如果熄灭了，就表示守护灵已经弃他们而去，格洛德的地位也将会从部落的第二把交椅贬为最低阶的男人。他不想受到这样的羞辱。这工作是他至高的荣誉与责任所在。

格洛德把那一小块炭火放到干火绒上，将火吹燃，捡回柴火的女人们则赶紧去忙别的事。靠着代代相传的技巧，她们利落地将猎物剥皮处理好。火一烧旺，便可以马上将这些肉块以尖锐的树枝串成肉串，架在火上烧烤。熊熊火焰迅速将肉的表面烤焦，封住甜美的肉汁。等到火势渐小、只剩火红的煤块时，猎肉也差不多烤好了。

接着，女人们以刚刚用来剥皮切肉的锋利石刀将采集回来的根与块茎刮净、切块，又在编制得十分紧密的不透水篓子和木碗里装满了水，然后把火烫的石块放进去。等到石块温度不够了，她们便将这些石块取出，放回火堆中，再夹出其他火烫的石块放进水里，如此重复着，直到水沸腾、把蔬菜煮熟。另外，她们还把那些肥美的昆虫幼虫烤得又香又酥，小蜥蜴则是整只放进去烤，直到它们粗硬的外皮被烤得焦黑、迸裂，露出熟透可口的肉为止。

在帮忙料理晚餐的同时，伊札也在调制她的汤药。她先用一只木碗烧水，这木碗是她在多年前以精心选的木头挖凿而成。接着，她把鸢尾根洗干净，放进嘴里嚼烂，吐进滚烫的水里。在另一只碗（其实是鹿下颚的那块杯状骨头）中，她将三叶草叶捣碎，加入适量的蛇麻子粉末以及撕成细条的赤杨树皮，然后将滚水倒进这碗里。最后，她从处理过的备用存粮里取出干硬肉块，以石头将肉干磨成肉粉，将这些高蛋白食物与煮熟的蔬菜汤混合，在第三只碗里调匀。

迁徙时走在伊札后面的那个女人偶尔会偷偷地瞄向这边，希望伊札主动说说在干什么。所有的女人与男人虽然都尽力克制，却难掩好奇。他们已经知道伊札捡回了那个小女孩。扎营后，每个人都借机晃到伊札的毛皮外套附近探头探脑。众人纷纷猜测着，这小孩怎么会刚好出现在那里？她的族人去哪儿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布伦怎么肯让伊札带着这个显然非我族类的女孩同行？

娥布拉最了解布伦内心的压力。替他按摩肩颈、消除紧张的人是她，当他焦躁地大发脾气时，首当其冲的人也是她。而这个身为她丈夫的男人很少这样发脾气。布伦向来以镇定自制著称，她知道，他会对自己的失控感到后悔，但他不会公开承认，以免让自己更难堪。但就连娥布拉也觉得不解，为什么他允许这小孩跟他们同行，尤其是在这个只要有一丁点儿闪失就可能让神灵更加愤怒的时刻？

娥布拉虽然好奇，却没有问伊札任何问题，其他女人则因为地位不够，连问都不敢问。女巫医在施法时，没有人会打扰她，而伊札也无心闲聊。她的心思全放在这个亟须救治的小女孩身上了。克雷伯也对这女孩感兴趣，不过伊札倒是很欢迎他的到来。

她感激地看着巫师跛着脚朝这昏迷的孩子走来。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小女孩一会儿，然后将拐杖靠在大石头上，伸出一只手在女孩上方挥舞，请求善灵前来帮助她复元。疾病和事故是神灵在人体战场上争战的神秘象征。伊札的巫术来自透过她施法的保护灵，但若没有这位圣人的帮忙，她的治疗就无法完成。女巫医只是神灵的执行代理人，直接跟神灵求情则要透过巫师。

伊札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关心这个非我族类的小孩，但就是想救活她。莫格乌尔施法完毕，伊札将小女孩抱起，来到瀑布底下的潭水边，将女孩的头部以下浸入水中，洗掉她瘦小身躯上的尘土和凝固的泥块。冰冷的潭水让小女孩醒了过来，但她还是神志不清。她翻来覆去地扭动着身体，时而大叫，时而呓语，说着女巫医从没听过的语言。回程途中，伊札紧紧地将这女孩抱在怀中，发出类似轻声低吼的呢喃抚慰着她。

回到营地后，伊札以吸水的兔皮蘸了热鸢尾根汤，为小女孩擦洗伤口，手法轻柔而纯熟。然后，她舀出嚼烂的鸢尾根直接敷在伤口上，盖上兔皮，再在小女孩的腿上裹上柔软的鹿皮条，以固定这些膏药。接着，她以分叉的小树枝从骨碗里挑出糊状的三叶草、赤杨树皮条与石头，将这只碗放在鸢尾根汤碗旁边放凉。

克雷伯对着这些碗做出探询的手势。那不是开门见山的询问——就连莫格乌尔也不会直接对女巫医的施法提出疑问——只是表示感兴趣。伊札不介意她的手足对此感兴趣，他比其他人更能欣赏她的学识。她所用的草药，有一部分他也用，只是用途不同。除了各部落大会这个有其他女巫医在场的场合，与克雷伯谈话是最能讨论专业知识的时刻。

“这能消灭造成感染的恶灵，”伊札指着抗菌的鸢尾根汤，以手势示意，“用这种根制成的膏药能吸出体内的毒素，帮助伤口愈合。”她拿起骨碗，以手指试了试温度，“三叶草可以刺激心脏，使心脏有力气与恶灵对抗。”伊札讲话时用了一些口语词汇，但主要是为了强调。穴熊族没有办法口齿清晰地说出完整的句子，多半以手势来交谈。不过这些肢体语言无所不包，而且蕴含着丰富的细微差异，让他们得以沟通无碍。

“三叶草可以吃，我们昨晚就吃过。”克雷伯以手势说道。

“没错，”伊札点头，“我们今晚也会吃。巫术藏在调制方式之中。我将一大把三叶草放进少量水里煮，提炼出所需的东西，叶子则丢弃不用。”克雷伯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她继续说道：“赤杨树皮可以清除血中的脏东西，让血液变干净，赶走毒害血液的神灵。”

“你也用了医药袋里的东西。”

“蛇麻子粉末是蛇麻带细毛的成熟果实磨成的粉，可以镇静她的心神，让她睡得安稳。当神灵打斗时，她需要休息。”

克雷伯又点了点头。他熟知蛇麻子的致睡特性，更知道在不同的使用方式下它还可以带来轻微的兴奋感。他一向对伊札的疗法感兴趣，却很少主动跟她说自己使用药草巫术的方式。这种秘传的知识只有莫格乌尔和他们的助手知道。女人，就连女巫医，也无从得知。伊札比他还懂植物的特性，他很担心她推论过了头。她如果对他的巫术过度揣想，会很不妥当。

“那另一只碗里的是？”他问。

“那只是肉汤。这可怜的小东西饿得半死。你想，她发生了什么事？从什么地方来？她的族人在哪里？她想必孤零零地流浪好几天了。”

“只有神灵晓得。”莫格乌尔回应，“你确定你的治病巫术对她管用？她不是穴熊族的人。”

“应该有用，不是穴熊族的人也是人。还记得母亲说过的那个断臂男人的事吗，就是母亲的母亲救过的那个人？穴熊族的巫术对他管用，虽然母亲的确也说过，那个人吃了昏睡药后醒来的时间比预期的晚。”

“真可惜你不知道我们母亲的母亲的事。她是非常优秀的女巫医，其他部落的人都来找她治病。你出生没多久，她就离开人世到灵界去了，真是遗憾啊，伊札。她亲口跟我说过那个男人的事，我前一任莫格乌尔也跟我说过。他复元后待了一阵子，跟我们族人一起打猎。他应该是个高明的猎人，才会获准参加狩猎典礼。没错，他们真的是人，只不过是不同种类的人。”莫格乌尔停住不说了。伊札太聪明，他不能说太多，否则她可能会推测出某些关于男人的秘密仪礼的结论。

伊札又检查了一下她的那几只碗，然后捧着小女孩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小口地喂她吃骨碗里的东西。喂肉汤较容易。小女孩语无伦次地咕哝着，拼命抗拒那些难喝的苦药，不过，即使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她那饿坏了的身体还是会渴望食物。伊札抱着她，直到她沉沉睡去，然后检查了一下她的心跳和呼吸。她已经竭尽所能，只要这小女孩不再继续衰弱下去，就还有活命的机会。现在就看神灵和这孩子的内在生命力了。

伊札看见布伦走过来不高兴地盯着她看，便赶紧起身，跑去帮忙摆设食物。当初布伦经过一番思量后，本已不把这小孩放在心上，如今他却开始反悔了。虽然族里的惯例是避免盯着交谈中的人们瞧，但他还是忍不住留意着族人的谈话。他们无法理解布伦为什么让小女孩跟大家同行，而这也让他犹豫起来。他开始担心神灵们可能会因为族里有陌生人而更加生气，转而想去阻止女巫医。但克雷伯看见了，半路把他拦了下来。

“怎么了，布伦？你看起来心事重重。”

“伊札不能把那小孩带着走，莫格乌尔。她不是穴熊族的。在我们寻找新洞穴时，神灵不会喜欢有她同行。我不该让伊札留下她。”

“不，布伦，”莫格乌尔反驳道，“保护灵不会因仁心善行而生气。你了解伊札，她没有办法忍受自己见死不救。你不认为神灵也了解她？神灵如果不希望伊札救她，就不会把这小孩放在她行经的路上。这里头必定有其道理。小女孩或许会死，布伦，但如果乌尔苏斯要她走上灵界，就由他来决定。现在不要插手。如果在这里丢下她不管，她肯定活不了。”

布伦不喜欢这样，这小女孩的事让他心烦，但莫格乌尔更了解灵界，他不得不听，于是就此闭口不谈。

吃过晚餐后，克雷伯静静地坐着冥想，等待每个人都吃完，以便开始进行晚上的仪式；这时，伊札则在替他整理睡觉的地方，并为隔天早上作准备。莫格乌尔已下令在新洞穴找到之前禁止男女同睡，好让男人把精力集中在这些仪式上，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为寻找新家而努力。

这命令对伊札没什么影响，因为她的男人已经和其他几人一起在洞穴塌陷时丧命了。她已在葬礼上适度哀悼过他，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将会带来不幸，但她并没有对他的死感到太难过。大家都知道他残酷而挑剔，他们夫妻俩早已相敬如宾。她不知道现在布伦会怎么安排她接下来的生活，总得有人来供应她和孩子的生活所需，她只希望还能替克雷伯料理吃的。

克雷伯从一开始就和伊札一家人共享火堆。伊札感觉得到，他和她一样不喜欢她丈夫，不过他从未干预她与丈夫的家务事。她一直觉得能为莫格乌尔料理吃的是莫大的荣幸，然而，除此之外，她还对这位手足产生了某种爱慕之情，就跟许多女人对丈夫产生的那种感情一样。

伊札偶尔会替克雷伯难过：如果他想要的话，原本也能有个配偶。但她知道，虽然克雷伯的法力强大、地位崇高，可是女人们一看到他畸形的身躯和有疤的脸庞，没有不感到厌恶的，而且她确信他也知道这一点。他一直没有娶妻，维持着处子之身，这也让他的形象更加崇高。每个人——当然也包括男人们——都害怕莫格乌尔，或是对他敬畏有加，唯一可能的例外是布伦。整个部落里只有伊札从一出生就知道他的温柔与体贴，那是他性格中鲜少公开表现的一面。

此时，这位伟大的莫格乌尔心里正流露着他性格中温柔体贴的一面。他不是在思考今晚即将进行的仪式，而是在想着那小女孩。他一直对她所属的那类人很好奇，穴熊族人对“异族”却避之唯恐不及，而且，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这些“异族”的小孩。他推测，她之所以落单，是因为那场地震。然而，一想到她的族人离自己的部落这么近，他也感到吃惊。他们通常待在更遥远的北方。

他注意到有些男人开始离开营地，于是也拄着拐杖起身，以便监督准备工作。仪式是男人的特权和义务。只有在极少数的场合下，才会容许女人参加部落的宗教活动。至于现在要进行的这个仪式，则完全不准女人参加。世上最大的灾难莫过于让女人看到男人的秘密仪式，那不只会带来噩运，还会把保护灵赶跑。整个部落将因此毁灭。

但发生这种事的概率小之又小。女人绝不会想要冒险靠近这类重要的仪式场合。她们甚至期盼着这类仪式的举行，把这当成放松身心、摆脱男人的需索和命令，也不必再言行端庄、毕恭毕敬的时刻。男人老是待在身边，女人会很辛苦，尤其是在男人焦躁不安、把情绪发泄在自己女人身上的时候。而通常只有在出门打猎期间，男人才会离开。对于寻找新住处这件事，女人也同样心急，但她们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布伦会决定族人要往哪里走，不会征询她们的意见，她们也无法提供意见。

女人总是倚赖男人领路、担负责任以及做出重要决定。近十万年来，穴熊族没什么改变，如今也已经没有能力改变：当初为了生活方便所做的改变而今变成根深蒂固的行事准则。族里男男女女都顺从地接受自己的角色，从不质疑；而且不知变通，无法担负其他角色。他们不会想去改变彼此的关系，就像不会想要多长出一条手臂或改变脑部形状一样。

男人离开后，女人全围在娥布拉身旁，而且希望伊札也过来参与，好满足她们的好奇心。可是伊札累了，也不想离开那小女孩。克雷伯一离开，她就在小女孩身边躺下，用毛皮外套将自己和她裹在一块儿，然后就着火堆余烬的微光，凝望这沉睡的孩子。

她想，这女孩真是个长相古怪的小东西，从某方面来说，还真丑。她的脸很扁，额头高高地鼓起，鼻子小小一截，嘴巴下面还有一块古怪突起的圆形骨头。不知她年纪多大了，很可能比她想的还小：她的个子太高，所以让她判断不准；而且她瘦成这样，几乎都摸到骨头了。可怜的孩子，她这样一个人到处流浪，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伊札油然生出怜惜之情，伸手环抱住她。这个女人连小动物都救，面对这骨瘦如柴的可怜小女孩，更没理由不救。女巫医的爱心一股脑儿地投注在这脆弱的小孩身上。

男人到齐时，莫格乌尔往后退到一个小石圈外。那是个事先排好的小石圈，石圈外环绕着一圈火把。他们置身在远离营地的开阔大草原上。巫师等到所有男人围着石圈坐定，又稍微等了一会儿，才带着一根燃烧的芳香木头走进石圈中央，然后将这小火把插在他刚刚站的那块石头前，并将拐杖靠在石头上。

他以完好的那只腿挺直站立在石圈中央，目光迷蒙地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漆黑的远方，仿佛他正以那只独眼看着那个旁人看不见的世界。厚重的穴熊皮斗篷披在身上，遮住他不对称身躯上歪向一边的凹凸起伏，使他看起来神威凛凛，却又怪异得不真实。扭曲的身形使他看起来似人非人：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却又与一般人有所不同。畸形赋予他超自然的特质，在他主持仪式时，这特质尤其令人感到敬畏。

忽然，他做了个变魔术般的华丽手势，手上瞬间多了一颗头颅骨。他以强壮的左手将这头骨高举过头，慢慢转了一圈，好让在座众人都能看到这颗巨大、独特、有着高耸额头的头骨。众人全都盯着这颗在摇曳火光的照耀下白得发亮的穴熊头骨。接着，他将头骨放在地上的小火把前，自己则坐回火把后面的那块石头上，众人围坐的圆圈终得完满。

这时，坐在他身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拿起一只木碗。他刚满十一岁，地震前不久才举行过成年礼。古夫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获选为巫师助手，他常帮莫格乌尔处理仪式前的准备事宜，但得等到成年礼过后才能参加真正的仪式。古夫第一次以这个新角色执行任务是在族人开始寻找新家园之后，而这次他还是很紧张。

对古夫来说，找到新洞穴的意义非凡。因为新洞穴入住典礼难得举行，而且很难用口头描述，因此，如果找到新洞穴，他正好有机会从伟大的莫格乌尔那儿实地学到仪式的各种细节。他从小就怕巫师，却也明白获选为巫师助手是他的光荣。自那之后，这个年轻人也渐渐了解了，这位跛脚人不仅是各部落中法术最高强的莫格乌尔，而且在他严峻的外表下还有颗慈爱、温和的心。古夫对恩师既敬又爱。

当布伦下令扎营休息时，巫师助手就已开始着手调制碗里的饮料。他将整株曼陀罗放在石头上，用另一颗石头敲击捣碎。调制这种饮料的困难之处在于他得拿捏该用多少叶子、茎与花，以及三者的比例。他将植株捣碎后放进容器里，倒入沸水浸泡，留待举行仪式时使用。

就在莫格乌尔走进石圈前，古夫已经用指缝滤掉茶渣，将浓烈的曼陀罗茶倒进特别为仪式准备的木碗中，焦急地巴望着这位圣人点头认可。莫格乌尔从古夫手里的碗中啜饮了一小口，点头表示嘉许，然后又喝了一口。古夫如释重负，无声地松了口气。然后，他端着碗，从布伦开始，按照阶级高低，逐一拿给在座众人喝。当众人饮用时，他还是捧着碗，以便控制每个人喝的分量，最后才轮到自己喝。

莫格乌尔等他坐定后，做了个手势，众人开始以矛柄末端有节奏地撞击地面。沉闷的砰砰响声越来越大，终至盖过其他声音。他们陶醉在规律的撞击声里，然后起身，开始随着节奏移动。圣人凝视着头骨，眼神非常专注，众人的目光也仿佛受他驱使，移到圣遗骸上。时机很重要，而他很善于拿捏时机。他静静地等着，等到众人的期待升到最高时——如果再多等片刻，这股热切之情就会消失——抬头看他的手足，也就是部落的头目。布伦在穴熊头骨面前蹲下。

“野牛灵，布伦的图腾。”莫格乌尔开始说道。事实上，他这句话只有“布伦”这个词是用说的，其他部分都是以单手做手势表达。接下来就是一些仪式化的动作，那是一种无声的古老语言，用来和神灵以及其他部落——可能有少数喉语和惯用手语跟他们这个部落不同的同族部落——沟通。莫格乌尔以无声的象征性语言恳请野牛灵饶恕他们可能已经犯下而触怒了他的过错，乞求他的帮助。

“大野牛，这个男人向来尊崇诸灵，向来谨遵穴熊族传统。这男人是个强壮、睿智、公正的头目，也是优秀的猎人、供养者与自制之人。可敬的全能野牛，别遗弃这男人，请引领他到新的家园，到野牛灵会满意的地方。这个部落乞求这男人的图腾前来拯救。”圣人如此祝祷。然后，他看着副头目。布伦回到他的座位，格洛德随即上前，在穴熊头骨面前蹲下。

这仪式当然不能让女人看见。不能让她们知道，这个坚忍不拔引领她们前进的男人竟然会像她们恳请、乞求男人那样，低头求助不可见的神灵。

“棕熊灵，格洛德的图腾。”莫格乌尔再度说道，然后向格洛德的图腾做出类似的正式请求。他就这样依序向每个男人的图腾请求。他自己也完成请求仪式后，便继续凝视着头骨，众人则同时以矛柄撞击地面，让期望再度升高。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仪式一成不变，夜复一夜地重复进行，但他们还是怀抱着希望。他们等待莫格乌尔呼唤伟大的穴熊乌尔苏斯之灵，那是他本人的图腾，是最崇高的神灵。

乌尔苏斯不仅是莫格乌尔的图腾，也是每个人的图腾。而且，乌尔苏斯不只是图腾，他造就了穴熊族。他是至高的神灵，也是最大的保护者。对穴熊的尊敬是将他们团结在一块儿的力量，所有分散各地的部落因这份尊敬而结合成一族——穴熊族。

独眼巫师断定时机来临时，又发出信号。众人停止敲击地面，坐在石头后面，但沉重的击地节奏依旧在他们的血液中流窜，在他们的脑海中砰砰作响。

莫格乌尔把手伸进一个小囊袋中，取出一小撮晒干的石松孢子，把它拿到小火把上方，然后俯身向前，对着火把吹了一口气，同时将孢子撒落火中。孢子瞬间着火，纷纷散落在颅骨四周，并且持续发出亮闪闪的光芒，与漆黑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头骨焕发光彩。对于喝了曼陀罗茶因而知觉更为敏锐的众人来说，眼前的头骨仿佛活了过来。一只夜枭在附近的树上鸣叫，仿佛受人指使，将它那萦绕回荡的声音掺进这诡异的灿烂光亮中。

“伟大的乌尔苏斯，穴熊族的保护者，”巫师以正式手语说道，“指点这个部落找到新家园，一如穴熊过去指引穴熊族住洞穴、穿毛皮一样。保护你的族人远离冰山，远离生下冰山的粒雪之灵和它的配偶暴风雪之灵。这个部落乞求伟大的穴熊在他们无家可归时不降下任何灾祸。你的族人、你的子民请求全能的乌尔苏斯之灵、最受尊敬的灵在他们展开旅程时与他们同行。”

然后，莫格乌尔动用了他硕大的脑部的力量。

这些原始人几乎没有额叶，说话能力也受限于不发达的发音器官，但他们的脑部很独特，比当时所生存或日后所诞生的任何人种都要大。他们是人类的某个分支发展的极致，脑部后方掌管视觉、身体感官与记忆储存的枕叶与顶叶异常发达。

记忆使他们拥有不平凡的能力。他们已发展出对祖先行为的潜意识认知，也就是所谓的本能。储存在他们硕大后脑中的除了自己的记忆，还有祖先的记忆。他们能记得祖先习得的知识，在特殊情况下还能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他们能记得种族的群体记忆与进化过程。回溯得够远时，他们还能靠着众人共有的记忆合而为一，心电感应般地将彼此的心思联结在一起。

而这种天赋却只在那位脸上有疤的畸形跛子的超级大脑袋里得以发展完全。克雷伯，有点儿害羞的克雷伯，他那颗硕大的头颅造成了他的残缺；但是，因为担任莫格乌尔，他已经学会运用那颗超级脑袋的力量将他周遭独立个体的心思融合为一，并且引导它们。他能带他们到种族传承记忆的任何一个部分，让他们的心思化身为任何一位祖先。他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拥有真正的力量，那力量不是靠凭空起火或吃致使兴奋的药物之类的花招来施展的。这些花招只是前戏，好让他们接受他的引导。

在那个漆黑宁静的夜晚，在古老的星空下，一群男人经历了难以言喻的异象。他们没有“看见”异象，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那异象。他们忆起了深邃幽渺的太初，并且觉得自己感受到、亲眼看到了。在内心深处，他们见到了海中生物尚未进化的脑子，它们漂浮在温暖、咸性的环境里；他们的祖先挨过初次呼吸空气的痛苦，成为兼享空气与水的两栖动物。

他们尊崇穴熊，因此莫格乌尔唤起某种原始哺乳动物——孕育出熊与人类，以及其他许多物种的祖先——将他们的心思与熊的祖先合而为一。接着，他们又往后神游了许多个世纪，陆续化身为每个祖先，感应到那些分化成其他动物的先祖。这让他们了解了自己与地球万物的关系，并且明白，即使是对被他们杀掉或吃掉的动物，也得心存敬意，而这份敬意是神灵借着图腾与他们密切联结的基础。

他们的心思的行动整齐划一，只有来到最近的年代时，他们才分道扬镳，化身成各自的直系先祖。最后，他们回到自己的身上。这个过程似乎花了无穷尽的时间，从某个意义上来看是如此，但事实上根本没过多久。每个人回到自己的身上后，便静静地起身离开，找个睡觉之处，进入深沉而无梦的睡眠中，因为每个人的梦都已经做完了。

莫格乌尔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独自思索着这些经历，一段时间后又感受到某种熟悉的不安。他们能了解历史的悠久辉煌，这鼓舞着他们的灵魂，克雷伯却感受到其他人从未感受到的局限。他们看不见未来，甚至无法思考未来，只有他隐约了解未来。

穴熊族没有办法想出一个有别于过去的未来，也无法为明天设想出创新的替代方案。他们的知识，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只是在重复过去：即使是为季节更迭贮存粮食，也是过去的经验所致。

好久以前，曾有一段时期，创新较容易出现。那时候，一块边缘锐利的裂石就会让某人想到，可以把石头敲裂做成锋利的石刀；某个人钻木时发现木头末端会发热，便钻得更用力也更久些，想试试看木头到底可以有多热。但记忆日渐累积，塞满了脑部的储存空间，改变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他们的记忆库再也没有扩充的余地，因而无法吸收新观念；而且他们的头已经太大，让女人生小孩变得困难。他们禁不起再吸收新知识了，以免头变得更大。

穴熊族靠着一成不变的传统过活。他们生活的每个层面，从出生到受召唤进入灵界，都受制于过去。那是对于生存的努力，是无意识的，不是事先计划好的，只是本能上为了避免种族灭绝所作的最后挣扎，而且注定要失败。他们无法阻止改变的发生，抗拒改变则会自取灭亡，无法存活。

他们对环境的适应十分缓慢，发明则是出于偶然，而且往往没有善用。碰上什么新事物，他们可能会把它归入待处理的信息中；要他们改变得费很大的工夫，一旦他们被迫接受改变，就会顽固地遵循新规则。而新规则又会变得根深蒂固，再难改变。然而，一个没有学习与成长空间的种族也就不再有能力适应注定会不断变化的环境。他们已经过了往不同方向发展的阶段，无法再推陈出新。不同的发展方向得留待另一个更新的人种与另一场大自然实验来完成。

莫格乌尔独自坐在广阔的草原上，看着最后一根火把啪地熄灭。他想起伊札捡回来的那个怪女孩，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转成生理上的不适。他以前也见过她所属的那个人种，但一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思量这件事。穴熊族人与他们的偶遇多半不愉快。他不知道这个新人种是从哪里来的——她的族人是最近才来到这片土地上的——自从他们出现以后，情势一直在改变，改变似乎是随他们而来的。

克雷伯把内心的不安抛诸脑后，用斗篷小心地将穴熊头骨包好，拾起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回去睡觉。

第三章

小女孩翻了个身，开始辗转反侧。

“妈妈，”她呻吟了一声，接着狂乱地挥舞双手，更大声地喊着，“妈妈！”

伊札抱起她，轻柔地喃喃低语着。身体的温暖依偎和抚慰的声音渗入小女孩发烧的脑子里，使她平静了下来。整个晚上，她睡睡醒醒，翻身、呻吟和神志不清地呓语，不时将伊札吵醒。小女孩说的话很奇怪，跟穴熊族人所说的截然不同：她的语句连贯而且轻松流畅，一个发音接着另一个发音。其中有许多话伊札根本学不来，甚至听不出其中较细微的差异。不过有一组特定的声音十分频繁地反复出现，伊札猜想那应该是她某个至亲的名字；而当她发现小女孩因为她的陪伴而平静下来，心里便明白她呼唤的那个人是谁了。

伊札心想，小女孩的年纪肯定不大，因为她连觅食都还不会。不知道她落单多久了，她的族人遇上了什么事？难道是地震？她已经一个人流浪这么久了吗？她是怎么从穴狮的利爪下逃脱，只被抓了几道口子的？伊札治疗过很多种外伤，因此有办法判断小女孩的伤口是大猫所致。伊札断定，必定有强大的神灵在保护她。

天色仍黑，但已接近黎明，小女孩发了一阵大汗之后，烧终于退了。伊札紧紧地搂着她，好让她更暖和些，也避免她踢掉被子。不久，小女孩醒来，想试着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周遭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到有个女人的身体紧偎在身旁，于是放下心来，再度闭上眼睛，陷入更深沉的睡梦中。

天渐渐亮了，映出树木浓黑的轮廓。伊札悄悄地爬出温暖的毛皮。她添加木头，拨旺柴火，然后到小溪旁装了一碗水，并且剥了一些柳树皮。她停了一会儿，抓着自己的护身囊，感谢神灵赐给她柳树。她经常感谢神灵赐予柳树，也感谢他们让柳树无所不在，并让柳树皮有止痛效果。剥取柳树皮来泡茶纾解疼痛这件事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她知道还有更强的止痛物品，却也明白那些药物会让人昏昏沉沉。柳树的止痛性质则只限于减缓疼痛与发烧症状。

当伊札蹲坐在火堆前，把烧热的小石头放进装着水和柳皮的碗里时，有些族人也已经开始起床走动。柳树皮茶泡好之后，她端着碗回到毛皮边，小心地把碗放在地面的小凹洞里，然后轻轻地躺回小女孩身旁。伊札望着沉睡的小女孩，注意到她的呼吸正常，然后又被她那不寻常的脸庞给吸引住了。女孩脸上的晒伤已经褪成棕色斑点，只剩小小鼻梁上还有一些脱皮。

伊札见过小女孩那个种族的人，不过只是远远地看到。穴熊族女人见到他们总是跑开躲起来。在各部落大会上，曾有人谈到穴熊族与“异族”偶遇的不愉快经历，所以族人总是避开他们，尤其是女人，更是不容许跟异族有任何接触。但其实伊札的部落与异族相遇的经历并不算太糟。伊札记得曾与克雷伯谈到那个很久以前跌跌撞撞走进他们洞穴的男人，当时他的一只手臂严重骨折，痛得几乎昏过去。

后来那人学了一些穴熊族的语言，但行事还是很古怪。他除了跟男人讲话，也喜欢跟女人交谈，而且非常尊敬女巫医，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然而这古怪的作风丝毫没有影响部落里的男人们对他的敬意日益增加。天色更亮了，伊札清醒地躺着，盯着小女孩瞧，对“异族”充满好奇。

就在伊札观察着小女孩时，亮晃晃的巨大火球跃上了东方的地平线，一束阳光落在女孩脸上。女孩的眼皮开始颤动。她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双深陷在粗厚眉脊下的褐色大眼以及一张口鼻突出、宛如动物的脸庞。

小女孩吓得尖叫，再度紧闭双眼。伊札把她拉近自己，感受到她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于是低声安慰。小女孩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更熟悉的是温暖、教人安心的身体。慢慢地，她不再发抖，眯着眼睛偷偷地望向伊札，这回她没有尖叫。然后她睁大双眼，打量着这女人可怕而全然陌生的脸庞。

伊札也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惊奇。她从没见过跟天空一样颜色的眼睛，甚至一度怀疑这孩子是不是瞎了。穴熊族老人的眼球表面有时会蒙上一层薄翳，使得眼睛的颜色变淡，视线也模糊不清。但这小孩的眼睛正常地睁得老大，无疑已经看到伊札。伊札心想，这蓝灰色一定是她眼睛的正常颜色。

小女孩两眼圆睁，一动也不敢动地静静躺着。当伊札扶她坐起来时，身体的移动扯动伤口，她痛得缩了一下，回忆随之滚滚而来。她浑身发抖地想起那只凶恶的狮子，它在她腿上留下伤口的那只利爪历历在目。她还记得自己挣扎着爬向溪边，口渴让她忘记了恐惧和腿上的疼痛，但在那之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她的心已经将那些关于难受的孤独流浪、饥饿与恐惧、恐怖的地震以及失去亲人等记忆全部封锁，再也想不起来了。

伊札把药汤端到她嘴边，她很渴，凑过去喝了一口，却因为药太苦而露出了苦瓜脸。但是，当伊札再把碗凑到她嘴边时，她还是大口把药喝完了，因为她太害怕了，不敢不喝。伊札点头表示嘉许，然后便转身去帮其他女人准备早餐。小女孩的目光追随着伊札的身影而去，头一次发现营地里满是长得像这女人的人，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烹煮食物的香气引来了强烈的饥饿感，所以，当伊札带回一小碗拌着肉和谷物的稀粥时，小女孩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女巫医认为她还不适合吃固体食物。没吃多少，她萎缩的胃就已经饱了。伊札将剩下的肉汤倒进小女孩的皮革水袋里，让她在接下来的旅行期间吃。小女孩吃饱后，伊札又让她躺下来，拆下膏药观察伤口。伤口的脓水已经渐渐排出，肿胀也消了不少。

“很好。”伊札出声说。

小女孩听到这个以粗哑的喉音说出的字眼，跳了起来，她第一次听到这女人开口说话。小女孩从没听过这样的说话方式，觉得那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话语的发音，反倒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吼或呼噜声。但伊札的动作又不像动物，而像是十足的人类，非常有人情味。就在女巫医把另一块鸢尾根捣成糊状，准备替小女孩换药时，一个身形扭曲、歪向一边的男人朝她们一瘸一拐地走来。

这男人真是小女孩见过的长相最可怕、最不忍直视的人了。他的一边脸上有着难看的疤痕，原本该是眼睛所在的地方遮着一副皮革眼罩。不过这些人在她看来都一样怪异丑陋，所以他那畸形容貌的可怕程度也只是比其他人大一些罢了。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跟他们在一块儿，但她知道是这女人在照顾她。这女人给她东西吃，替她上药，让她的腿又凉又舒服。最重要的是，在她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那种一直让她恐惧不安的焦虑现在已经烟消云散。虽然这些人很古怪，但是跟他们在一块儿，她至少不再孤单。

跛脚男子慢慢地弯下腰，俯身看着这小孩，而她也毫不遮掩地以好奇的眼神回望着他。这让他非常惊讶。部落里的孩子向来有点儿怕他，而且他们很快发现，就连大人也对他敬而远之，而他的冷漠更是让他看起来难以亲近；当小孩不乖时，做母亲的总是威胁说要叫莫格乌尔来，这也拉开了孩子们与他的距离。大部分未成年的孩子都很怕他，尤其是女孩子。部落成员往往得等到成年好久后，人生的阅历增加了，才会克服恐惧，对他多一份尊敬。看到这个奇怪的小孩毫不畏惧地打量着他，克雷伯完好无缺的那只右眼露出饶有兴味的眼神。

“这孩子的状况好多了，伊札。”他说。他的声音比伊札的更低沉，但在小女孩听来，他的声音更像动物的呼噜声。她对这种语言全然陌生，也没注意到他们说话时伴随的手势，只知道这男人跟那女人说了句话。

“饥饿造成的虚弱还没恢复，”伊札说，“但伤口已经好一点儿了。她腿上的伤口很深，不过幸好没有伤到筋骨，感染的情况也缓和了。她是被一只穴狮抓伤的，克雷伯。你有听过穴狮发动攻击后只抓了几道口子就罢休的吗？我很惊讶她还活着，一定是有什么强大的灵在保护她。但是……”伊札补充说，“我哪懂这些什么灵的？”

跟莫格乌尔谈论灵当然不是女人该做的事，即使这女人是他的手足。她做出不以为然的手势，同时借这手势乞求他原谅她的失礼。他没有搭理她——她也早料到他不会搭理她——反倒因为她提到了强大保护灵这一点而更加兴味盎然地望着小女孩。他自己也一直在想着同样的事。虽然他绝不会公开坦承，但他手足的看法在他心里十分有分量，而且她也证实了他的看法。

他们迅速拔营。伊札背起篓子和几捆东西，然后以皮斗篷把小女孩托在臀上，跟在布伦和格洛德后头出发。一路上，小女孩好奇地东张西望，观察着伊札和其他女人的一举一动。她对女人们停下来采集食物的过程特别感兴趣。伊札常拿新发的芽或嫩枝给她尝尝味道，让她隐约想起曾有另一个女人也做过同样的事。但现在，小女孩对植物的观察比以前更仔细了，她开始留心辨认各种植物的特征。这几天的挨饿经历使她渴望学会怎么找食物。她指着一株植物，看到这女人停下脚步挖出它的根，心里觉得很高兴。伊札也很高兴。她心想，这孩子真机灵，以前她可能不知道这种植物可以吃，否则早就拿它来填饱肚子，不至于挨饿了。

接近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休息，布伦则去察看附近的洞穴，寻找可能的安居地点。伊札让小女孩喝了皮革水袋里剩下的肉汤后，又拿了一条肉干给她嚼。布伦察看了洞穴，发现它并不符合他们的需要。到了下午，柳树皮的药效退了，小女孩的脚又开始抽痛起来，痛得她烦躁地扭来扭去。伊札拍拍她，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好让她觉得舒服些。小女孩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这女人照顾。她伸出皮包骨的双臂环抱住伊札的脖子，把头靠在这女人宽大的肩膀上，表现出全然的信任。这失去双亲的孤儿让多年来膝下无子的女巫医内心涌起一股暖意。小女孩还是很虚弱、疲倦，最后终于在伊札行走的规律节奏的催眠下沉沉睡去。

傍晚时，这额外背负的重担开始让伊札感到吃不消，布伦一宣布歇脚过夜，她便迫不及待地把小女孩放下来，松了一口气。小女孩又发烧了，双颊又红又热，眼神呆滞。伊札出去找木柴时，也同时留意着药用植物，以便再替小女孩治疗。伊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造成了感染，却知道如何治疗感染以及其他病症。

虽说治病是巫术的作为，得用神灵的语汇来描述，却无损于伊札药物的效力。早在远古时期，穴熊族的先民就已经靠狩猎和采集为生了，使用野生植物这么多个世代以来，通过实验或偶然发现，他们已在脑中建立了丰富而广泛的植物特性数据库。他们将动物剥皮、肢解，也顺道观察、比对它们的器官。女人在准备晚餐时解剖动物，将所得的知识用于了解自己。

伊札的母亲训练她时带她看过各种内脏，并逐一讲解了它们的功能，但这不过是帮助她忆起那些已存放在脑海的知识罢了。伊札出生在地位崇高的女巫医世家。女巫医们借着实际训练之外的神秘方式，将治病知识直接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因此，出身显赫的女巫医才刚出道，便理所当然地拥有比一般资深女巫医更高的地位。

伊札是古老女巫医世家的直系后裔，从一出生，她的脑子里就存放着历代祖先累积下来的知识。她能回想起祖先所知道的东西，就跟想起亲身经验差不多。只要受刺激，这个唤起记忆的过程就会自行启动。不过，她能想起过往的亲身经验，主要是因为她也记得与那个经验相关的各种事件——她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事——而对于记忆库里的知识，她却只记得知识本身，而不是祖先学习这些知识的过程；而且，虽然伊札和她的手足是同父母所生，克雷伯、布伦却都没有她的医学知识。

穴熊族人所记得的知识因性别而有不同。女人不需要狩猎知识，就像男人不需要基本的植物知识一样。男女脑部的差异是与生俱来的，种族文化也强化了这个差异。这是另一个为了延续种族而限制脑部发育的自然作用。即使孩子出生时具备了某些本该属于另一个性别的知识，长大后也会因为缺乏刺激而逐渐丧失。

不过，大自然在试图拯救这个种族免于灭绝时，往往也埋下了适得其反的因子。两性并存不只是为了繁衍后代，也是维持每天正常生活的必要因素。因为他们的脑海里没有异性所具有的知识，无法学习异性的技能。少了一个性别，另一个性别也没办法存活太久。

穴熊族两性的眼睛和脑部都具备敏锐的视觉与感官能力，只是用途不同。在他们迁徙的路上，地形不断变化着，伊札潜意识地记下了沿途地貌的各种细节，尤其是植物。她大老远就能分辨出叶子的形状或植物的高度的细微差异，虽然其中有些植物她从未见过，但她还是认识它们。在她那硕大的脑袋深处，她可以找到关于这些植物的记忆，而这些记忆并非来自她自己。然而，即使有这么庞大的数据库可供运用，她最近还是发现了一些完全陌生的植物，就和他们行经的乡野一样陌生。如果有机会，她想观察得更仔细些。所有的穴熊族女性都会对那些未知植物感到好奇，虽然这意味着获得新知识，却也是攸关生存的要素。

测试陌生植物是每个女人遗传记忆的一部分。跟其他女人一样，伊札也是以亲身体验的方式来进行测试的。她会将新发现的植物归入某种性质相近的已知植物类别中，但也知道将类似特征直接归类为具有相同特性的风险。测试植物的程序很简单，先是咬一小口，如果觉得味道不好，就赶紧吐出来；如果觉得味道还可以，就把那一小口植物含在嘴里久一些，仔细品尝，看看会不会有刺痛或灼热的感觉，或者味道会不会改变；如果感觉没什么不对，就把这植物吞进肚子里，看看会有什么反应。隔天，她会咬更大一口，再进行同样的测试程序。就这样试吃三次之后，如果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反应，她便断定这是可以吃的新食物，不过一开始不会吃太多。

然而，伊札往往对那些吃了之后出现明显反应的植物更感兴趣，因为这表示那种植物可能可以入药。其他女人测试植物是否可吃时，一旦发现不寻常的植物，或是发现那植物的特征类似有毒植物，就会带来请她鉴定，她也会用自己的方法谨慎地再测试一次。然而这类测试很花时间，部落迁徙时，她只碰自己已知的植物。

在营地附近，伊札找到了几株茎干细长如杖、开着鲜艳大花的蜀葵。这种色彩斑斓的开花植物，根部可以制成类似鸢尾根的膏药，用来加强疗效，减缓肿胀和发炎；它的花朵则可以泡成药汤，帮小女孩止痛，让她好睡些。于是伊札在捡柴火时顺道采了蜀葵。

晚餐后，小女孩倚坐在一块大岩石旁，看着周遭众人的活动。食物和新敷的药草让她精神百倍地对着伊札叽叽喳喳讲了一堆话，尽管她看得出这女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部落里其他女人全都不以为然地瞄着她们，不过小女孩并不明白她们脸上的表情的含意。因为发音器官发育不全，穴熊族无法精确而清楚地发音。他们沟通时用来强调语意的少数发音是由示警或呼唤的叫声演变而来的。口语表达的重要性只在于这是传统的一部分。他们主要的沟通工具是手语、肢体动作与身体姿势，并参照对亲密接触的直觉、对肢体语言的敏锐观察以及固有习俗而产生认知。这些工具能够表情达意，但还是有限。一个人很难将所看到的东西向他人描述，更别说是抽象概念了。小女孩的喋喋不休让族人感到很困扰，也令他们不安。

他们重视小孩，慈爱呵护与纪律约束并用，抚养和教导孩子直到他们长大成人；而且，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管教也越来越严格。幼小的婴儿会受到整个部落的百般呵护，大一点儿的孩子则经常因为一些小疏忽而受到严格管教。等到孩子们发现大孩子和成人的地位较高后，便开始模仿兄长的言行，不愿再受呵护，认为只有婴儿才需要被照顾。他们很小就知道要遵守传统习俗的规范，知道没事乱发出声音是很失礼的行为。因为身高，小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所以众人认为她不守规矩、没有教养。

伊札与她的接触密切得多，猜测她的年纪应该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大。她已经可以大致估算出小女孩的真实年龄，所以，面对小女孩的无助，她也能更宽容地回应。此外，从小女孩昏睡时的呓语，伊札也察觉到，她所属的那个种族口语表达一定更为流利而且频繁。现在这女孩的死活全靠她了。她打从心底喜欢这个以瘦小的双臂紧紧地环抱着她的脖子、展现出全然信赖的孩子。伊札想，教她礼仪大概得花些时间。她已开始把这小孩视如己出。

当伊札以沸水淋烫着蜀葵花时，克雷伯慢慢地踱了过来，在小女孩旁边坐下。他对这个陌生人很感兴趣，晚间仪式还没准备好，他便趁机走过来看看她复元的情况。小女孩跟这个脸上有疤的跛足老人对望，仔细地打量着对方。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她这一类的人，也从来没有见过“异族”的小孩；而她在醒来后发觉置身于其中之前，则根本不知道有穴熊族存在。除了对这个种族的特征感到好奇，她更好奇的是他脸上皱巴巴的皮肤。在她有限的阅历里从来没有见过哪一张脸上有着这么可怕的疤痕。出于小孩子天真率直的本能反应，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想摸摸看这疤痕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轻轻地摸着克雷伯的脸，这让他大吃一惊。在部落里，从来没有小孩敢像这样伸手摸他，大人当然也不会这么做。他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仿佛摸了他就会染上畸形似的。只有伊札，这个在他饱受关节炎之苦时照顾他的女人，才没有这些顾忌：她不嫌弃他畸形的身躯与丑陋的疤痕，也不畏惧他的权力与地位。小女孩的轻柔抚摸触动了他孤寂苍老的内心。他想和她交谈，想了一下该如何起头。

“克雷伯。”他指着自己说。伊札一边静静地看着，一边等着蜀葵花泡透。她很高兴克雷伯对小女孩感兴趣。克雷伯以自己的名字作为开场，也得到了响应。

“克雷伯。”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再度说道。

小女孩侧着头，试着搞清楚他的意思。他希望她有所回应。克雷伯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突然，她脸上的表情豁然开朗，坐直身子笑了起来。

“可拉布？”她模仿他的卷舌发音回应道。

老人点头赞许，她的发音已经很接近了。接着，他指指她。小女孩微微皱眉，不太确定他要表达什么。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念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拍拍小女孩的胸口。她咧嘴大笑，表示理解。在克雷伯看来，她那个表情就好像做了个鬼脸似的。她嘴里吐出一个带有许多音节转折的字眼，他不但不知道怎么发音，而且几乎无法理解。他又做出同样的动作，俯身向前，以便听得更清楚些。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伊——勒？”他犹豫不决，摇摇头，又试了一遍，“阿伊——勒啊……爱——拉？”这是他所能发出的最接近的发音。部落里没有多少人能发出这样的音。她满脸笑容地用力点头。这和她说的不完全一样，但她还是很高兴地接受了。因为她小小的心里知道，这已经是他所能发出的最接近她名字的音了。

“爱拉。”克雷伯重复道。他习惯了这个发音。

“克雷伯？”小女孩一边说，一边摇晃着他的手，吸引他的注意，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女人。

“伊札，”克雷伯说，“伊札。”

“伊兹——阿。”她复诵，这语言游戏逗得她很快乐，“伊札，伊札。”她反复叫着，眼睛望着女人。

伊札严肃地点头：名字的发音非常重要。她俯身向前，像克雷伯那样拍拍小女孩的胸口，希望她把名字再说一遍。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完整地念了一遍，伊札却只是猛摇头。她就是没办法像小女孩那样轻松地发出复合音。小女孩气馁地望着克雷伯，以他刚才的发音方式说出自己的名字。

“阿——格哈？”女人跟着说。小女孩摇摇头，又说了一遍。“阿伊——勒阿？”伊札又试了一次。

“爱拉，不是阿伊——勒阿，”克雷伯说，“阿——伊念‘爱’，勒——阿读作‘拉’。”他重讲一遍，把速度放得很慢，好让伊札听清楚这不熟悉的复合音。

“爱——拉。”女人竭力仿照着克雷伯的发音念出来。

小女孩笑了。名字有没有念得完全正确并不重要，伊札已经很努力了。她要这样称呼她，她也可以接受。从此，在他们面前，她就叫爱拉。她真情流露地张开双臂拥抱这个女人。

伊札温柔地回抱，然后又把她拉开。她还得教这孩子规矩，让她知道公开表现亲昵是不得体的行为；不过，在当下，她的确觉得很窝心。

爱拉欣喜若狂。一直以来，置身在这些陌生人之中，她总觉得彷徨无依。她虽然一直努力想和这个照顾她的女人沟通，却总是徒劳无功，这让她倍感挫折。虽然现在只是个开始，但好歹她已经知道怎么称呼这个女人，也让别人知道怎么称呼她了。她转身看着那个开启这次对话的男子，觉得他看起来也不那么丑怪了。她喜不自胜，心里对这男人顿生好感，于是做出了一个她隐隐记得曾向另一个男人做过许多次的动作——张开双手环抱住跛脚男人的脖子，拉低他的头，把脸贴近他的脸颊。

她的亲昵举动让他不知所措。他竭力克制自己想响应拥抱的冲动，如果被人看到他在自己的住处之外拥抱这个奇怪的小家伙，那简直是不成体统。不过，他还是任凭小女孩将光滑柔嫩的小脸蛋紧紧地贴在他那胡须浓密的脸庞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将她的双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拉开。

克雷伯拾起拐杖，撑直了身子。当他一跛一跛地走开时，满脑子尽想着这个小女孩。他在心里盘算着，得教她说话，让她懂得交谈的礼貌。他不放心把教导这孩子的工作全交给女人。然而他也知道，这其实是因为自己想多花些时间跟她相处。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她视为这个部落的既有成员之一了。

布伦还没想过准许伊札收容这个在路边捡到的古怪小孩会有什么影响。不是因为他这个头目无能，而是他这个种族的能力本来就有所欠缺。他料想不到会发现这么一个不属于穴熊族的受伤的小孩，也无法预料收容她会有什么后果。她的命已经保住了，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她留下，要么把她赶走，让她再度只身流浪。如果选择后者，这孩子一个人绝对活不了，这是必然发生的事，完全不需要预测。把她救活，又任凭她自生自灭，伊札一定不肯。伊札虽无实权，却有许多难对付的神灵作为靠山，而且现在还有克雷伯，这个有能力召唤任何神灵的莫格乌尔也和她一个鼻孔出气。神灵的力量强大，布伦一点儿也不想跟他们作对。当初他之所以同意让这女孩同行，无非是因为担心违抗了神灵的旨意。他没有办法厘清这个疑虑，但这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去。就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部落成员已经增加为二十一人。

隔天早上，女巫医检查爱拉的腿，发现伤势已经大为好转。在她熟练、悉心的照料下，感染症状已经差不多复元了，穴狮的利爪造成的伤口也已经愈合，从此在小女孩的腿上留下四道平行的疤痕。伊札认为伤口已不再需要上药，不过还是泡了柳树皮茶给小女孩喝。当她掀开盖在爱拉身上的兽皮被时，小女孩很兴奋地想站起来。她挣扎着靠那只完好无伤的脚站起身子，伊札则在一旁扶着。她觉得还是有点儿痛，不过，小心走了几步后，感觉好多了。

站直了身子的小女孩比伊札原本料想的还要高。她的腿修长笔直，细长的腿骨上，膝盖骨圆圆凸起。伊札有点儿怀疑她的腿是不是畸形了，因为穴熊族人都是弯曲的弓形腿。但这小孩除了有点儿跛，行动上没什么大碍。因此，伊札断定，对这孩子来说，直腿一定也是正常的，就像她的蓝眼一样。

当族人再度上路时，女巫医又用斗篷裹住小女孩，将她背在臀上。小女孩的腿还没完全好，没办法走太远的路。不过，在白天行进的时候，伊札偶尔也会放她下来走一小段路。这几天，小女孩吃东西吃得狼吞虎咽的，以弥补之前长时间的挨饿，伊札注意到她的体重已有增加。她很高兴能偶尔放下这额外的重担，特别是路程变得更艰难之后。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行人离开宽阔平坦的大草原，进入了起起伏伏且日益陡峭的丘陵地区，高山上闪亮耀眼的冰帽就在眼前。丘陵上林木茂密，但已不是北方森林的常绿树，而是绿叶浓密、枝干粗大的阔叶树林。气温比这个季节正常情况下暖和得多，这让布伦感到困惑不已。男人已脱下兽皮外套，换上仅供蔽体的短兽皮衣；女人没有换上夏衣，仍穿着宽大的兽皮外套，因为这可以减少皮肤摩擦，让她们背负重物时轻松些。

这里的地形跟他们旧洞穴周遭的寒冷大草原截然不同。随着族人穿过一道道峡谷，越过温带森林里一座座长满青草的圆丘，伊札发现自己越来越倚赖祖先记忆里的知识，而非自身的经验。深褐色树皮的栎树、山毛榉、胡桃、苹果树和枫树与带有柔软薄树皮的柳树、桦树、鹅耳枥和白杨错落生长着，间或点缀着赤杨与榛树树丛。空气中有一股令伊札难以辨认的强烈味道，似乎是乘着南方轻柔的暖风而来的。枝叶茂密的桦树上仍垂挂着花穗，粉红与白色的细碎花瓣飘落了一地；水果与坚果树上盛开的花朵早早地预告了秋天的丰收。

他们费力地穿过浓密森林里的灌木丛和藤蔓，爬上裸露陡峭的山壁。站在突出岩块上放眼望去，周遭山坡上尽是深浅不一的绿意。在上山的路上，浓荫遮天的松树再度现身，冷杉也随之出现。再往山上走，偶尔可以见到蓝灰色云杉的踪影。深绿色的针叶树、青翠的阔叶树以及浅绿色的小叶种阔叶树在此错落生长，藓类与禾本科植物则为这幅由茂密林木交织而成的绿色织锦增添了些许缤纷。此外还有形形色色的小型植物，从类似三叶草的酢浆草到攀缘在裸露岩壁上的肉质植物，种类繁多。森林里处处可见野花绽放，白色的延龄草花、黄色的堇菜花与桃红的山楂花盛开，较高处的草地则是黄色长寿花与蓝色、黄色龙胆花的地盘。在某些树荫浓密的地方，最后一批黄色、白色与紫色的番红花仍兀自勇敢地抛头露面，接下来得等到下一季才能再见到它们的容颜了。

最后，他们来到某座陡峭山坡的顶端，暂时歇脚休息。在他们的脚下是一大片层峦叠翠，山下则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绵延到天边。从这个制高点极目四望，可以看到远处有几群动物正在已转为金黄的夏季草原上啃食草料。在没有背负重物的女人拖累的情况下，脚程快一点儿的猎人可以好整以暇地从这里挑选猎杀目标，然后带着轻便的装备，不消半个早上的时间就能迅速抵达大草原，轻松狩猎。在广阔大草原的东边，天空万里无云，但是南边有一大块雷雨云团正在酝酿堆积，往北边迅速发展而来。如果这块雷雨云团继续发展，将会被北方这座高耸的山脉挡住，为这个部落带来倾盆大雨。

布伦和众男子正在开会。虽然开会的地点选在妇孺们可以听见的范围之外，但忧心忡忡的愁容和手势还是明显透露了开会的原因。他们打算决定是否该折返。这片荒野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离大草原太远了。在这片林木森森的山麓丘陵中，他们的确曾见到许多动物的踪迹，但它们和草原上以丰沛草料为食的成群动物截然不同。在开阔地区生活的动物和它们的四足掠食者因为没有森林可以藏身，较容易被猎杀，也比较容易被发现；草原动物群居性较强，而且往往成群移动，不像森林动物那样独来独往或是过着小型的家族生活。

伊札猜想男人们大概会决定回头，到时候，他们千辛万苦地爬过这些陡峭山丘就会变成白忙一场。逐渐堆积的云层和即将落下的雨让这些沮丧的旅人感到前途茫茫。趁着等待的空档，伊札把爱拉放下来，减轻身上背负的重量。这孩子让伊札背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有机会下来四处走走，舒展她那只逐渐痊愈的脚，心里可乐了。伊札看见她绕过正前方山脊的突出岩块，转眼不见人影。她可不希望小女孩离队伍太远，因为会议随时可能结束，如果小女孩慢吞吞的，拖延了大家动身的时间，布伦肯定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于是伊札跟了上去，绕过山脊，找到了小女孩，但这时，小女孩身后的景象让她顿时心跳加速。

伊札赶紧跑回去找布伦，边跑还边回头看。她不敢打断布伦和众男子的会议，只好焦急地等待会议结束。布伦看到她了，虽然他没有明白表示，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正困扰着她。男人们一解散，伊札就马上跑到布伦身边，在他的脚跟前坐下，两眼盯着地上瞧，这姿势表示她有话想跟他说。他可以接见她，也可以拒绝，决定权在他。如果他置之不理，她就没机会把想说的话告诉他了。

布伦不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他已经注意到小女孩自行到前面探险，因为部落里没有什么事能逃过他的眼睛。可是他有更迫切的问题待解决。一定跟那女孩有关，他一脸不高兴地想着，而且很想不理会伊札的请求。不管莫格乌尔怎么说，他就是不喜欢这小孩跟族人同行。布伦抬头瞄了一眼，发现巫师正在看他。他想搞清楚这独眼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让他猜不透。

布伦回头看看坐在自己脚边的女人，她的姿势显示她心里非常激动。他想，果然是有什么事让她心烦。布伦不是没有感情的人，而且他非常尊重自己这位手足。她虽然跟前夫的婚姻不是很如意，但一直很守妇道。她是其他女人的榜样，很少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他。或许该让她说话，反正他也不一定要照她的要求做。于是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布伦一碰到伊札，她便猛地倒抽一口气，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终于同意让她说话了！他沉吟了这么久，她一度以为没希望了。于是伊札站起来，指着山脊的方向，说了一个字：“洞！”

第四章

布伦急忙转身，大步朝山脊走去。绕过山脊的突出岩块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全身热血沸腾。洞穴！多棒的洞穴！打从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那正是他们所要的洞穴，但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不让自己乐昏了头。他费了好大的工夫稳住心情，然后仔细观察着洞穴以及周遭的环境。他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几乎没心思注意身边的小女孩。

即使从他现在所站的几百米之外看过去，这个在灰色山壁上裂开的三角形洞口也显得十分开阔，这也表示洞内应该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整个部落的人。洞口朝南，白天大部分时间有日照。仿佛要证明这个事实似的，一束阳光在这时穿透云隙，照在了洞前宽阔台地的浅红色土壤上。接着，布伦扫视洞穴周遭，迅速观察了一下，发现洞口的北边跟东南边各有一面大峭壁，正好可以挡风。他认为附近应有水源，随后便发现洞穴西边的缓坡底下有道溪流，而这也为这个洞穴加分不少。这是到目前为止他所见过的最值得期待的洞穴。他示意格洛德和克雷伯过来，以便一起走近查看。在等待他们到来的过程中，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

两个男人快步跑向他们的头目，后面跟着前来带回爱拉的伊札。她更仔细地端详了洞穴，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带着小女孩回到正兴奋地比手画脚的人群中。布伦努力压抑着激动，却还是瞒不过众人的眼睛。他们知道现在找到了一个洞穴，也知道布伦认为这洞穴很有希望。几道明亮的阳光穿过阴沉晦暗的天空照射下来，在空气中平添了几丝希望的色彩，一如族人们焦急等待的心情。

当三人走近洞穴时，布伦和格洛德紧紧握着手中的矛。没有什么迹象显示这里有人居住，但不代表这洞穴没有主人。鸟儿在宽敞的洞口飞进飞出，时而俯冲，时而盘旋，吱吱喳喳地吵闹着。鸟是个好兆头，莫格乌尔心想。快到洞口时，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沿着洞口边缘的岩壁行进，同时布伦和格洛德也仔细检查地上是不是有生物走过的痕迹与粪便。洞里最新的痕迹已经是几天前留下的了。零乱的足迹以及某种粗大腿骨上被强壮的口颔啃咬过的痕迹显示有一群鬣狗一直以这洞穴作为临时住所。这些肉食性的食腐动物猎杀了一只老黇鹿，将残骸拖到洞穴里，从容地啃完了这顿大餐。

他们往山洞一侧走去。在靠近洞口西边的藤蔓丛生之处有一个涌泉积聚的水池，池水从一条小沟流出，沿着斜坡注入外头的溪流中。布伦要其他两人在此候着，自己则沿着泉水找寻源头，结果发现水是从距离洞口不远的岩石堆中涌出来的。刚涌出地面的泉水清澈纯净，形成了这汪晶莹的水池。布伦将水池纳入这洞穴的优点之中，然后回去和格洛德等人会合。虽然这洞穴周边的地理环境理想，但到底适不适合族人居住仍取决于山洞本身。于是两名猎人与跛脚巫师准备进入这又大又黑的山洞一探究竟。

回到洞口东侧，三人抬头看了看三角形洞口顶端的最高点，随即进入山洞。他们紧挨着山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小心谨慎地走着。等到眼睛适应洞内的阴暗后，他们不禁惊叹地看着四周。这个顶部高耸的圆拱形洞穴，内部非常宽敞，足以容纳好几倍于他们部落的人数。接着，他们沿着粗糙的岩壁一步步地慢慢移动，留意有没有什么通往深处凹洞的开口。在接近洞穴尽头的地方，第二道山泉从岩壁上渗出，形成了一个深色小水坑，只是满溢的泉水没流多远就被干燥的泥地吸收了。过了水坑，岩壁陡地回转，朝洞口方向而去。再沿着西边的岩壁往洞口走，在渐渐明朗的光线中，他们发现深灰色洞壁上有道幽深的裂缝。布伦做了个手势，让步履蹒跚的克雷伯先停下来，然后与格洛德一起走到裂缝前察看，只见里头一片漆黑。

“格洛德！”布伦命令道，同时做出手势表明他的需要。

这位副头目急忙跑出洞去，留下布伦与克雷伯在洞里焦急地等待。格洛德扫视了一下附近生长的植物，然后朝一小片冷杉林走去。冷杉树皮分泌的树脂干硬凝结，在树干上形成一块块晶莹剔透的褐斑。格洛德挖开树皮，让一滴滴新鲜黏稠的树脂汁液从树干的白色伤口中渗出；接着，他从附近的针叶树上折了些干树枝，又以石斧砍下一根青绿树枝，利落地剥去外皮，然后将干草、枯枝以及沾满树脂的树皮一起绑在青绿树枝末端，扎成火把；最后，他从腰部的原牛角里小心地取出炭火，凑到刚做好的火把上，猛吹了几口气。很快，他带着一根烧旺的火把赶回到洞里。

布伦拿着防身的棒子走在前面，格洛德高举着火把，两人一起走进那道漆黑的裂缝中。他们安静地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没走几步，通道便陡地转弯，直通山洞后方；而且，就在转弯后不远处，通道豁然开朗，另一个洞穴出现了。这洞穴比主洞小得多，几近圆形；洞的尽头有一堆骨骸，在火把的照射下熠耀生辉。布伦趋前仔细察看，忽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竭力保持镇定，转头向格洛德示意，然后两人迅速退了出去。

莫格乌尔吃力地拄着拐杖，焦急等待着。当布伦和格洛德走出漆黑的裂口时，巫师吃了一惊。布伦很少这么激动，这洞一定非比寻常。在布伦的手势示意下，莫格乌尔跟着他们重回漆黑的通道。抵达小洞室时，格洛德将火把高高举起。莫格乌尔看到那堆骨头时，眼睛不禁眯了起来。他快步向前，砰的一声丢开拐杖跪了下来，急切地爬到骨堆前。一个大大的椭圆形物体映入眼帘，他拨开其他骨头，拾起了那个颅骨。

毫无疑问，这颅骨的高耸额头跟莫格乌尔带在斗篷里的那个颅骨一模一样。他退开坐下，把颅骨高举在眼前，带着难以置信而尊敬的眼神盯着头骨的黝黑眼洞瞧。乌尔苏斯用过这山洞！从骸骨的数量分析，穴熊曾在这里冬眠，度过许多冬天。现在莫格乌尔终于明白布伦为什么兴奋了。这是再好不过的征兆。这山洞曾是大穴熊的住所，穴熊族人最尊敬、最崇拜的庞然巨兽的元精遍布洞穴的每个角落。何其幸运，上天注定要这个部落住在这里。从骨头的年代来看，这山洞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动物居住，简直像等着他们来发现似的。

这真是个完美的洞穴！地理位置佳，洞内宽敞，还附带了一个可供冬夏举行秘密仪式的附室，散发着穴熊族宗教生活的超自然神秘氛围。莫格乌尔已经开始想象举行仪式的情景，这小洞将归他管。部落终于找到新家，不必再寻寻觅觅了——前提是第一次狩猎也得成功。

当三人离开山洞时，外头正阳光普照，云层被强劲的东风吹开，迅速远离。布伦认为这是好兆头。事实上，即使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外加大雨倾盆也不要紧，他还是会认为那是好兆头。此刻，没有什么事能浇熄他内心的雀跃，赶走他的志得意满。他站在洞前的平台上，眺望眼前的景致。从前方两座山的夹缝中望去，他发现了一大片波光粼粼的开阔水域。他一直不知道他们离海这么近，而这也唤起了他的祖传记忆，解答了天气异常温暖以及植物样貌不寻常的原因。

这山洞位于半岛狭长山脉南边的山麓丘陵地带，而半岛则位于大陆中央，朝南边的内陆海洋延伸而出，并以两处陆地与大陆相连。其中主要的连接点是半岛北边的宽阔陆地，另一端则是借着一道狭长的咸水湿地与东方的高山地区相连。此外，在半岛东北边还有一个小型内陆海，咸水湿地正是这小小内海的出水口。

洞穴背后的高山为他们挡住了北方大陆冰川的严寒与强烈的冷风。在终年不结冰的海水的调节下，海风和暖吹拂，为这个免于北风侵袭的半岛南端创造了一道狭长的温和气候带，并为繁茂的阔叶落叶林带来足够的水汽和温暖。

这山洞地理位置绝佳，兼具沿海与内陆两种环境的优点。这里的气候比周遭地区温暖许多，且有丰富的林木作为燃料，供长达几个月的严寒冬季取暖之用。大海近在咫尺，海里满是鱼类与其他海产，海边崖壁上则有大批海鸟筑巢下蛋。温带森林是采食天堂，可采集到水果、坚果、浆果、种子、蔬菜与其他草本植物。附近就有山泉与溪水，取用淡水既方便又省事。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轻松抵达大草原，而大草原的广袤草地上则栖息着无数大型草食动物；这些动物不只是肉类食物的来源，还可以用来制作工具和兽皮衣。这个以狩猎与采集为生的小小部落即将仰赖这片土地过活，而这片土地丰饶无比。

布伦走回等待的族人那儿时，根本没什么心思留意脚下的路面。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山洞会比这里更理想。神灵已经回来了！他如此想着。或许神灵从未离弃他们，只是要他们搬到更大更好的山洞。当然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神灵们厌倦了旧洞穴，想要个新家，所以制造地震逼他们离开。或许那些死于地震的人是灵界所需要的人，而为了弥补他们的损失，神灵引领他们到了这个新洞穴。他们一定在考验他，考验他的领导能力。这也是他没办法决定该不该调头的原因。布伦很高兴自己没被神灵们认为领导无方。如果不是有失体面，他早就跑着回去告诉其他人了。

其他族人看到三人回来时，根本不需要等他们开口，就知道不用再四处跋涉了。在等待的众人中，只有伊札跟爱拉亲眼见过那山洞，也只有伊札知道这个洞穴的价值：她早就认定布伦一定会要它。伊札想，这下他不能叫爱拉离开了。如果不是因为爱拉，布伦大概已经决定调头，没机会发现这山洞了。这孩子的图腾肯定很有力量，而且能带来好运。她甚至把好运带给了他们。伊札看着身边的小女孩，她对自己引起的骚动浑然不觉。可是，如果她这么有福气，为什么还会失去她的族人呢？伊札摇摇头，神灵的行事作风她永远也猜不透。

布伦也正望着那小孩。一看到伊札和那小孩，他就想起是伊札告诉了自己关于山洞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她去找爱拉，就不可能发现山洞。他看到那孩子一个人乱跑时，原本很恼火，当时还叫众人等一等。但若非她这么不守规矩，他大概会错过这个洞穴。神灵为什么会先引领她到那里呢？莫格乌尔说得没错，他一向是对的，神灵没因伊札的同情心而发火，没因爱拉跟着他们而生气。甚至，神灵眷顾她。

布伦转头看了看那个畸形男人，那个原本应该在他的位置上担任头目的人。他们很幸运，他哥哥是他们部落的莫格乌尔，他想着。真奇怪，自从长大之后，他已好久没当他是自己的哥哥了。小时候，每当布伦为了让自己具有部落男人必备、尤其是注定成为头目者所必备的镇定自若而奋战时，他总当克雷伯是兄长。他哥哥也有自己的仗要打，他必须与身体的苦痛以及因为无法打猎而遭受的奚落奋战；而他似乎总是知道布伦什么时候会沮丧彷徨。这位跛脚男人温和坚定的眼神从以前就有镇定人心的效果。有克雷伯坐在身旁，带来心照不宣的安慰，布伦总能觉得好过些。

在穴熊族里，同母所生的小孩都是手足，但只有同性别的手足才以兄弟或姊妹这种亲昵的称呼相称，而且只在小时候或少数的特殊私人场合这么做。男人没有姊妹，一如女人没有兄弟；克雷伯是布伦的手足和哥哥，伊札则只是布伦的手足，而且她没有姊妹。

曾有一段时间，布伦为克雷伯感到难过，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老早就忘记了这男人的苦痛，转而尊敬他的学识和法力。他已几乎不把他视为一般男人，而当他是自己经常请益的伟大巫师。布伦不认为哥哥会因为没能担任头目而遗憾，但有时他会感到疑惑，这个跛足男人是否曾因为没有配偶和小孩而感到有所缺憾？女人有时挺烦人的，但她们也常为男人的火堆地盘带来温暖与愉悦。克雷伯没有配偶，从不懂得打猎，不懂得正常男人的欢乐或责任，但他是莫格乌尔，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

布伦对法术一无所知，也几乎不了解神灵，但他是头目，他的配偶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好儿子。一想到布劳德，这个他大力培养、有朝一日将继承他的位置的小男孩，他的脸上就绽放出喜悦的光彩。布伦忽然做了个决定，下次打猎，也就是为了山洞乔迁庆典而举行的打猎，要带布劳德一起去。那可能会是他迈入成年的狩猎考验。如果他打到了他的第一只猎物，那他们就可以在举行山洞入住典礼的同时进行他的成年礼。娥布拉一定会很自豪。布劳德的年纪已经够大了，而且强壮果敢；虽然有时倔强了些，但他正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布伦还需要一名猎人。现在部落既然有了山洞，就得更努力工作，为下一个冬天作准备。这男孩快要十二岁了，早就过了该办成年礼的年纪。布伦盘算着，布劳德将与大家共享初次体验新洞穴的回忆，那一定会格外美好；而伊札将会调制典礼所需的饮料。

伊札！他该怎么处理伊札和那个小女孩？虽然那女孩很古怪，伊札却已无法和她分开。这一定是她长久以来膝下无子的缘故。然而她很快就会有亲生的小孩，眼下也没有人可以给她做配偶。再加上那女孩，到时将会有两个小孩让她烦心。伊札已经不年轻了，但她有孕在身，而且拥有巫术和崇高的地位，哪个男人娶了她都会觉得光彩。如果没有那个奇怪的女孩，说不定真有哪个猎人会收她做第二个女人。那个怪女孩有神灵眷顾着，如果他现在赶她走，可能真的会触怒神灵。神灵们可能会让大地再度震动。想到这里，布伦忍不住战栗。

他知道伊札想留下她，而且确实是她告诉了他山洞的事。她理当为此得到尊敬，但绝不能做得太明显。让她养那小女孩就是给她面子了。可是，这女孩非我族类，部落里的神灵会要她吗？她甚至连图腾都没有，如果没有图腾，怎么能让她跟他们一起生活？神灵！真是叫人摸不透！

“克雷伯。”布伦叫道。巫师应声转身，听到布伦叫他的本名，他一脸惊讶。他看到头目示意想私下谈谈，就一跛一跛走了过来。

“莫格乌尔，那女孩，伊札捡回来的那个，你晓得她不是穴熊族人。”布伦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起了头，克雷伯等他继续说下去，“你那时候说，她的死活应该让乌尔苏斯决定。如今看来，他已经做出决定。但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置她？她不是穴熊族的，没有图腾。我们的图腾灵甚至不准其他部落的同族人参加山洞入住典礼，只准将住进山洞的人参加。她年纪这么小，一个人绝对活不了，你也知道伊札想养她，可是山洞入住典礼的时候该怎么办？”

克雷伯一直期待着这样的对话，心里早有准备。“布伦，这小孩有图腾，而且是强而有力的图腾。只是我们不知道图腾是什么罢了。她曾遭到穴狮的攻击，却只被抓伤了几道口子。”

“一只穴狮！很少有猎人可以那么容易就脱身的。”

“没错。而且她一个人流浪了那么久，差点儿饿死，却没有死，还被放在我们行经的路上，让伊札发现她。还有，布伦，别忘了，你没有阻止这件事。她还太小，本来应该没办法禁得住这种严格的考验，”莫格乌尔继续说道，“但我认为那是她的图腾在考验她，看她是否够优秀。她的图腾不只够强壮，还能带来好运。我们可以分享她的好运，或许我们已经在分享了。”

“你是说那山洞？”

“头一个看到山洞的是她。我们本来已经准备调头，虽然你带着我们靠得这么近了，布伦……”

“神灵带领我，莫格乌尔。神灵们想要新家。”

“没错，当然是神灵们引领你，不过他们还是让那女孩第一个发现了山洞。布伦，我一直在想，现在还有两个婴儿不知道自己的图腾是什么。我一直没时间处理这件事，毕竟找到新洞穴比较要紧。我想，替这山洞祝圣时，或许也可以为这两个婴儿一并举行图腾命名仪式。那会带给他们好运，也可以让他们的母亲高兴。”

“这跟那个小女孩有什么关系？”

“在为这两个婴儿的图腾进行冥想时，我会同时寻求她的图腾。如果她的图腾向我现身，那她就可以参加典礼。这不需要她付出太大的代价，而我们也可以接纳她进入部落。然后，让她留下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接纳她进入部落！她不是穴熊族的，她是‘异族’出身。谁说可以让她成为部落成员的？这我绝对不准。乌尔苏斯不会希望这样。从没有这样的事！”布伦反对道，“我从没想过要让她成为我们的一分子，我只是想知道神灵会不会容许她跟我们一起生活，直到她年纪够大为止。”

“伊札救了她的命啊，布伦。现在她身上带着一部分那女孩的灵，而这也让那部分的灵融入穴熊族了。那女孩差点儿走进下一个世界，现在她却还活着。那几乎等于重生了，重生为穴熊族。”克雷伯看见头目脸色一沉，显然对这个看法不以为然。趁着布伦还没开口，他赶紧接着说下去。

“一个部落的人可以加入其他部落，这一点也不稀奇，布伦。过去曾有许多不同部落的年轻人结合起来创立新部落。上次的各部落大会上就有两个小部落决定合并成一个部落，还记得吧？因为那两个部落的人口持续减少，生下的孩子不够多，而且生出的孩子都活不过一岁。让某个人加入部落，过去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克雷伯解释道。

“没错，有时是会有某个部落的人加入另一个部落。但这女孩不是穴熊族的啊。莫格乌尔，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图腾灵会不会跟你讲话；就算她的图腾灵真的跟你说话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听不听得懂？我连她讲的话都听不懂！你真觉得你能办得到？真有办法发现她的图腾？”

“我只能试试看。我会请乌尔苏斯帮忙。神灵有他们自己的语言，布伦。如果她注定要加入我们，保护她的图腾就会让我听懂他的话。”

布伦考虑了一会儿。“即使你能发现她的图腾，有哪个猎人会要她？伊札和她的婴儿所带来的负担就已经够累人的了，更何况我们的猎人没有女人多。在那场地震中死去的不只伊札的配偶，格洛德的配偶的儿子也死了，他还是个年轻力壮的猎人呢。阿葛的配偶也死了，而她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孩，她的母亲还跟她在一个火堆地盘生活。”想到死去的族人，头目的眼睛一阵酸楚。

“还有奥佳。”布伦继续说道，“她母亲的第一任配偶遭兽角刺死，没过多久自己也被地震崩塌的洞穴压死了。我跟娥布拉说了，让奥佳跟着我们。奥佳快成为女人了，等到她年纪够大，我想把她许配给布劳德，他应该会很高兴。”布伦若有所思地说道，想到自己的其他责任让他分心了一会儿。“莫格乌尔，即使没有奥佳，现在仅存的男人的负担也已经够重的了。如果让那女孩加入部落，我能把伊札托付给谁？”

“那么，在这女孩年纪大到能离开我们之前，你又打算把她交给谁，布伦？”独眼男人问道。布伦被问得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克雷伯便接下去说了：“没必要让伊札或那小孩拖累某个猎人，布伦。我会养她们。”

“你！”

“有何不可？她们都是女性，没有男孩需要被训练，至少现在没有。每次狩猎的成果，我难道没资格享有身为莫格乌尔应得的一份？我从没这样要求过，因为我不需要，但我有资格做出这样的要求。与其让一个猎人负责养活伊札和那女孩，还不如让所有猎人给我莫格乌尔本应享有的完整食物，好让我能养活她们。这样不是较省事？我早就打算跟你谈谈找到新洞穴后我要自起火堆养伊札的事，除非另有男人要她。我跟这个手足共享火堆已经好多年了，要我改变这么久以来的生活习惯也很难。除此之外，伊札对我的关节炎也很有帮助。如果她生出来的小孩是女孩，我也会养她；如果是个男孩，那么……到时候再操心也不迟。”

布伦在心里反复拿捏着这个主意。没错，有何不可？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比较省事。但克雷伯为何想这么做？伊札不管住在谁的火堆地盘，都会照顾他的关节炎。为什么一个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还会突然想操心小孩的事？他为何想把训练、教导这怪女孩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或许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就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布伦不想让这女孩加入部落，心里希望最好连这个麻烦也不要有，但他更不想让外人和他们一起生活，而且不受他控制。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接纳她，把她训练成族里女人应有的模样。这样，部落里的其他人或许也会比较容易接受跟她一起生活。如果克雷伯愿意养她们，布伦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准。

布伦做出默许的动作。“好吧，如果你能找到她的图腾，那就让她加入部落，莫格乌尔。她们可以住在你的火堆地盘，至少在伊札生下自己的小孩之前。”布伦发觉，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希望这个将出世的小孩是女孩，而不是男孩。

做出这个决定后，布伦觉得松了一口气。该如何处置伊札的问题原本一直困扰着他，如今已暂时解决。他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操心。克雷伯的提议不只为他身为头目必须作出的棘手决定提供了思路，还替他解决了许多私人问题。地震夺走伊札的配偶后，他就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安置伊札，但除了由自己来抚养伊札和她肚里的小孩，甚至还得供养克雷伯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然而他本来就有布劳德和娥布拉要养，现在又多了奥佳。火堆地盘是他可以稍稍放松心情、卸下戒备的地方，更多人加入他的地盘将会生出许多摩擦，让他烦心。而且他的配偶大概也不会太高兴。

娥布拉和他的手足相处得还算融洽，但要同在一个火堆旁生活，那可就另当别论了。虽然娥布拉没有公开表示过什么，但布伦深知她忌妒着伊札的身份地位。娥布拉嫁给头目，在大部分的部落里，她应该是地位最高的女人。然而伊札是女巫医，出身于穴熊族最受尊敬、最显赫且代代相传的女性世家。不必沾她配偶的光，她本身就有地位。当伊札收容那女孩时，布伦认为自己大概也得养她。他没料到莫格乌尔不只愿意担起养活自己的责任，还愿担负养活伊札和她的小孩的责任。克雷伯虽然无法打猎，但身为莫格乌尔，他有其他资源。

问题已经解决，布伦加快脚步朝族人走去。全部落的人都急切地等着头目说话，证实他们心中的猜测。布伦做出手势表示：“我们不再旅行，洞穴已经找到了。”

“伊札，”当伊札替爱拉泡柳树皮茶时，克雷伯开口说道，“我今晚不吃。”

伊札低头表示知道了。她知道他要去冥想，以便举行接下来的典礼。冥想前他都不进食。

部落在通往山洞的缓坡下方的溪畔扎营。山洞得经过正式仪式的祝圣后才能入住。虽然此时不宜表现出迫不及待的样子，但部落里每个人总能找到借口去洞穴附近探头探脑。采集食物的妇女老是到洞口附近找食物，男人则以监督女人作为借口，跟在她们后面。每个人都没有松懈，但心情相当愉快。地震后一直如影随形的不安感受现在已经烟消云散。大家都很中意这宽敞的新洞穴的外观。虽然洞里幽暗无光，没办法看得太清楚，但也已经足以让他们看出这洞穴比老家宽敞许多。女人对着紧邻洞口的那汪清澈池水指指点点，满心欢喜，因为她们不必再跑大老远到溪边提水了。她们巴望着赶快举行新洞入住典礼，这是女人可以参与的少数仪式之一。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住进去。

莫格乌尔离开热闹的营地，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好让他可以不受干扰地进行冥想。他沿那条湍急地奔流、注入内陆海的溪流走着，从南方再度吹来的煦煦和风拂动着他的胡子。傍晚的天空澄净明澈，只有远方飘着几朵云彩。路边的灌木丛非常浓密，他本应绕道而行，但因为心思太过专注而没有留意。忽然，附近的灌木丛中传来声响，让他停下了脚步。这里他没来过，唯一的防身工具就是手上那根结实的拐杖，不过，在他那只强壮有力的手上，那根拐杖也可以是威力惊人的武器。他紧握着拐杖，全神戒备着，侧耳倾听浓密的灌木丛里传出的鼻息和呼噜声，以及从灌木晃动处传来的树枝折断声。

忽然，一只动物从浓密的灌木丛里冲出，它的身躯庞大有力，四只腿短而结实，狰狞尖锐的獠牙像象牙一样从口鼻两侧伸出。他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但以前从没见过。这只野猪目露凶光地瞪着他，迟疑地踱着脚步，然后便不理他，自顾自地用口鼻刨挖软土，转头回灌木丛中去了。克雷伯松了一口气，继续往下游走。最后，他在河边的狭长沙滩上停了下来，摊开斗篷，将穴熊头骨放在斗篷上，然后面对头骨坐下。他照规矩做出正式手势，请求乌尔苏斯的协助，然后心无杂念，全神贯注在需要找到图腾的婴孩身上。

克雷伯一向对小孩很感兴趣。坐在部落的人群中时，他往往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在观察小孩，只是没人察觉。其中一个需要图腾命名的小孩是个大约才半岁的男婴。他的身材结实壮硕，一出生就扯开嗓门儿大哭，后来也这么哭过好几回，肚子饿时哭得尤其厉害。从一开始，博格就老爱在母亲身上磨蹭，往她柔软的胸口钻，直到找到乳头为止，而且吸奶时总会发出满足而细微的呼噜声。克雷伯想起刚刚那只在软土里挖掘、发出呼噜声的野猪，觉得很有趣。野猪是很值得尊敬的动物，它们生性聪明，被激怒时尖锐的獠牙会让人受重伤，决定往前冲时矮短的腿跑起来速度惊人。没有猎人会瞧不起这个图腾。它会很适合这个新地方，它的灵会在新洞穴里放松安顿。他深信这男孩的图腾已自行现身，好让巫师想起他。因此，他决定野猪就是博格的图腾。

莫格乌尔很满意这个选择，转而将心思放在另一个婴儿身上。奥娜在地震前不久出生，她母亲的配偶在地震中丧生。她四岁大的手足佛恩是自家火堆地盘上唯一的男性。巫师想着，阿葛不久后就得再找个配偶，而且得是个能连她老母亲阿芭一起抚养的配偶。不过那是布伦该烦心的事，他该考虑的是奥娜，不是她母亲。

女孩需要性情较温和的图腾。她们的图腾不能强过男性图腾，否则会赶跑能帮助怀孕的元精，那女人就无法生子。他想着伊札的情形。她的赛加羚羊图腾太强，以至于多年来她配偶的图腾无法征服它。或者她是刻意不让他征服的？莫格乌尔经常困惑地想着这个问题。伊札懂的巫术比许多人多，跟她所委身的那个男人在一块儿她并不快乐，而且并不是因为这男人经常在许多方面苛责她。她一直循规蹈矩，但两人的紧张关系明显可见。克雷伯想，反正那男人现在已经死了。莫格乌尔虽不是她的配偶，但会负责养她。

身为她的手足，克雷伯绝不可能娶伊札，那太过离经叛道。他好久以前就放弃讨女人的念头了。伊札是个好伴侣，多年来一直替他张罗吃的、照顾他。而今，少了她前任配偶的潜在敌意，跟她同在一个火堆地盘生活想必会更自在，爱拉的加入则可能会为他们更添愉悦。想到她张开小小的手臂拥抱住他，克雷伯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温柔的暖意。过了一会儿，他想，还是先从奥娜开始吧。

奥娜是个安静而知足的婴儿，经常表情严肃地睁着大眼盯着他看。她无论看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得入迷，而且巨细无遗，或者至少看起来如此。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只猫头鹰的画面。会不会太强？他觉得，猫头鹰是掠食鸟，但只猎食小动物。女人有强势图腾，她配偶的图腾就必须相对更强。男人的保护灵不强，就无法和以猫头鹰为图腾的女人配对，但她或许就是需要具有强壮图腾的男人来保护。于是，他决定就是猫头鹰了。女人都需要具有强壮图腾的配偶，他是不是就是因此而没有配偶？克雷伯想着。麂鹿能给人多大的保护？伊札的出生图腾更强。多年来，克雷伯一直没把温驯害羞的麂鹿当作自己的图腾。他忽然想起来，就跟野猪一样，麂鹿也是栖息在浓密的森林里的。这位巫师是少数拥有双图腾的人之一。克雷伯的图腾是麂鹿，莫格乌尔的图腾则是乌尔苏斯。

穴熊乌尔苏斯•斯佩莱乌斯，体格庞大的草食动物，直立起来的身高是其他肉食熊的将近两倍，一身粗毛，身躯壮硕，体重是其他熊类的三倍。它是当时已知最大的熊，但个性温和，在一般情况下不易发怒。曾有个毫无防备的跛脚男孩因为想事情想得入神，不知不觉太靠近幼熊而遭到护子心切的母熊攻击。当男孩的母亲发现他时，他已经血流如注、体无完肤，大熊扯掉了他的一只眼睛和半边脸蛋。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小男孩复元了，但他左手手肘以下的部位遭巨兽压碎而失去知觉，于是母亲只得将他这些坏死的部位截掉。不久之后，前任莫格乌尔选中这个畸形、带疤的男孩担任巫师助手，告诉男孩，乌尔苏斯早就选中了他，也考验过他，结果认为他很优秀，所以拿走他一只眼睛，表示克雷伯受他保护。他对克雷伯说，他应该以身上的疤痕为傲，它们是他新图腾的标记。

乌尔苏斯绝不容许女人吞下他的灵而生下小孩；穴熊只在某人通过考验后，才肯保护那人。得到他青睐的人少之又少，能幸存的更少。一只眼睛的代价很大，但克雷伯并不难过。他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没有巫师拥有他那么强的法力，而且他深信那法力是乌尔苏斯所赐予。如今，莫格乌尔请求他图腾的帮忙。

他握着护身囊，请求伟大穴熊的灵将保护着那异族女孩的图腾灵显现在他面前。这实实在在考验着他的能力，他没有把握能将信息传达给他。他全神贯注在那小孩以及他所知的关于她的少数事情上头。她具备勇敢的特质，他想着。她公然向他表现真实的情感，既不怕他，也不担心部落众人的责难。这样的女孩很罕见：通常，一般女孩看到他总是会躲到母亲身后去。她有求知欲，且学得很快。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但他马上排除。不，不对！她是女人，而那不是女人的图腾。他让心思重新沉淀，再度开始想象。可是，同一个画面再度浮现。他决定先让这画面跑完，心想，或许接下来会带出其他画面。

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的是一群穴狮在炎热夏日的广阔草原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的景象。有两只幼狮，其中一只在干枯的草堆里跳跃玩耍，好奇地把鼻子伸进鼠类的洞穴中，咆哮着，假装要攻击。那是一只雌幼狮，日后将长成母狮，成为这个狮群的主要掠食者，并将捕杀的猎物带给它的配偶。这只幼狮跳到一只披着粗鬃毛的成年公狮身上，想诱它一起玩。它毫无畏惧，伸出一只爪子拍打公狮宽大的口鼻。对公狮来说，那一掌不痛不痒，几乎就跟抚摸一样。身形巨大的公狮将它推开，用沉重的巨爪压住它，然后开始以又粗又长的舌头舔着幼狮。他想，穴狮养育幼儿也很有爱心，很讲规矩。但他不明白狮子享受天伦之乐的画面为什么会浮现在脑海中。

莫格乌尔努力想把这画面排除于脑海之外，再次努力专注心思想着那女孩，但那画面不动如山。

“乌尔苏斯，”他比手画脚说道，“一只穴狮？这怎么可能？女性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图腾，这样哪有男人可以和她配对？”

他的部落里没有男人是以穴狮作为图腾的，在其他部落里，这样的男人也不多。他的心底浮现小女孩的身影，这孩子又高又瘦，手脚又细又直，五官平板的脸上额头高高突起，脸色苍白，甚至眼睛的颜色都太淡。她长大以后肯定是个丑女人，莫格乌尔坦白地想着。有哪个男人会要她？他想起自己遭人厌弃的处境，想起女人是如何对他敬而远之的，尤其是在他小时候。或许她永远也不会有配偶，如果她得在没有男人保护的情况下度过一生，那她就需要强力图腾的保护。但，穴狮？他绞尽脑汁，想着穴熊族里有没有女人以这大猫为图腾。

他提醒自己，她不是穴熊族的，她受到的保护一定很强，否则她早就被穴狮杀了，不可能活到现在。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只穴狮！它攻击她，却没有要了她的命……它有攻击吗？还是在考验她？接着，另一个想法陡然跳出来。看出个中蹊跷后，他的背脊一阵发凉。他再无怀疑，百分之百肯定，就连布伦也不能质疑这一点。那只穴狮在她的左大腿上划了四道平行的口子，留下她一辈子都无法抹除的疤痕。在成年礼上，如果莫格乌尔要为年轻男子划出穴狮的图腾标志，就是在大腿上割出四道平行线。

在男子身上，那标志会划在右大腿上；她是女孩，而标记一模一样。当然是这样，怎么他之前都没想到？那狮子知道很难让这个部落的人接受这一点，因此亲自在她的身上划出了标志，而且划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眼就可以认出。它替她划上的是穴熊族的图腾标志。穴狮想要穴熊族知道，它要她和他们一起生活。穴狮灵带走了她的族人，因此她得和他们生活。为什么？某种不安让巫师觉得心神不宁，就跟发现她的那天晚上举行夜晚仪式后的感受一模一样。如果他对这感觉有概念，那么他大概会称之为预感，虽然这预感蕴含着某种古怪而不安的希望。

莫格乌尔摇头甩开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哪个图腾带给他这么强烈的感受，他想，这就是令他不安的原因。穴狮是她的图腾，它选中她，一如乌尔苏斯选中他，他想。莫格乌尔凝视着眼前的头骨空洞黝黑的眼窝。他彻底接受了这个无法改变的结果，赞叹着神灵的行事作风。现在一切都明朗了。他如释重负，也深感惶恐——这个小女孩怎么会需要这么强大的保护？

第五章

叶影深浓的树木在薄暮的微风中摇曳起伏，衬着渐暗的天空，映出舞动的剪影。营区已是一片静悄悄，众人正准备就寝。就着炭火的微光，伊札将几个小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整齐地排在斗篷上，一一检视，并不时抬头望着之前克雷伯离去的方向。他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森林里，也没带什么武器防身，她很担心。身边的小女孩早睡着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她也越来越担心。

稍早之前，她已查看过山洞周遭生长的植物，以便了解是否有植物可以补足、扩充她的草药库。她总把某些东西随身带在水獭皮袋里，可是，对她而言，医药袋里这一袋袋干燥的草叶、花朵、根茎、种子与树皮都只是急救药物。在这新洞穴里，她应该会有空间摆放更大量、更多种类的药物。然而，只要出远门，她就一定会带着医药袋。那就像外衣一样是她身上的一部分。没有那些药，她会觉得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没有外衣倒还不至于。

伊札终于看到老巫师一跛一跛地走回来，松了一口气。她跳起身，把留给他的食物放到火上加热，然后开始煮开水，以便冲泡他最爱的草药茶。就在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小药草袋装回医药袋里时，他跛着脚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那孩子今晚怎么样？”他以动作问道。

“更好睡了，伤口也几乎不痛了。她还问起你呢。”伊札答道。

克雷伯心里暗自高兴，但没表现出来，只咕哝道：“明早替她做个护身囊吧，伊札。”

伊札低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赶忙起身，查看食物和水好了没。她得起来动一动，因为心里太高兴了，很难坐得住。爱拉可以留下了！伊札心想，克雷伯想必已和小女孩的图腾谈过。她兴奋得心头怦怦直跳。那两个婴儿的母亲今天就已经帮他们做了护身囊。她们四处张扬，好让每个人都知道她们的小孩会在新洞入住典礼时知道自己的图腾。那会为孩子带来好运道，因此那两个女人都以此为傲。克雷伯是不是为了找到爱拉的图腾才去了那么久？这件事一定很棘手。伊札很想知道爱拉的图腾是什么，但还是勉强按捺住发问的冲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告诉她的，反正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把食物端给她的手足，然后替彼此斟了一碗草药茶。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语，温馨、深挚的情感在两人之间流动。当克雷伯吃完时，部落里只剩这两人还醒着。

“猎人早上会出去，”克雷伯说，“如果打猎成果丰硕，隔天就会举行典礼。你来得及准备吗？”

“我检查过袋子，里头还有足够的根。我可以随时待命。”伊札以动作示意，同时取出一只小皮袋。那小皮袋和其他小皮袋不同。它是以穴熊皮制成的，皮革以红赭石粉末加上熊脂调制的染料染成了红赭色，熊脂是他们加工处理穴熊皮的惯用材料。部落里没有其他女人拥有染成这种神圣红色的东西，但每个人都在护身囊里放了块红赭石。那小皮袋是伊札所拥有的最神圣的穴熊遗物。“我早上会净身。”

克雷伯再度咕哝。男人常会用这种语焉不详的方式响应女人，纯粹只是表示已经听懂女人在说什么，但不承认她所说的有什么重要性。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克雷伯放下小茶碗，望着他的手足。

“莫格乌尔会抚养你和那女孩，以及你生下的小孩，如果她也是女孩的话。伊札，在新洞穴里，你将和我共享一个火堆。”他说完伸手拿起拐杖，拄着起身，一跛一跛地走回他睡觉的地方。

伊札本来也准备站起来，却又跌坐了回去，他刚刚预告的事情宛若雷殛，让她当场愣住。这是她绝对没料到的。配偶死后，她知道会有其他男人来养她。她竭力不去想自己未来的命运，反正她自己怎么想并不重要，布伦不会征询她的意见，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事。在可能的人选中，有些人不合她意，其他人她则认为不大可能。

德鲁格是其中之一。自从古夫的母亲死于地震，德鲁格就一直是单身。伊札很尊敬德鲁格，部落里就属他最会制作工具。任何人都能从燧石上敲下石片，制作粗糙的石斧或刮削器，但德鲁格在这方面本事过人。他会事先修整燧石，好让敲下石片的大小与形状正符所需。他所制作的刀子、刮削器以及其他工具都得到很高的评价。如果可以自己挑，在部落所有的男人里，她会挑德鲁格。他以前对古夫的母亲很好，而且他跟伊札的关系一直都很不错。

不过，伊札认为布伦比较可能把阿葛许配给德鲁格。阿葛更年轻，而且带了两个孩子。她儿子佛恩很快就会需要一位猎人来训练他，奥娜则需要男人抚养，直到她长大成人、找到配偶为止。这位工具师傅大概也愿意连阿葛的母亲阿芭一起抚养。这老妇人需要女儿的奉养，也需要有个安顿之所。接下这些责任将使这位沉默寡言、条理分明的工具师傅的生活大为改观。阿葛有时不是很好相处，而且不像古夫的母亲那样善解人意，但古夫不久就要自立门户，而且德鲁格需要一个女人。

让古夫当伊札的配偶则是完全不可能。他太年轻，才刚成年，而且从来没有配对过。布伦绝对不会分配一个老女人给他。伊札觉得自己比较像他的母亲，而不是他的配偶。

伊札想过和格洛德、乌卡以及格洛德母亲的配偶祖格一起生活。格洛德是个拘谨、少话的男人，但不冷酷，他对布伦的忠心耿耿更是毋庸置疑。虽然得当格洛德的第二个女人，但她不在意。不过，乌卡是娥布拉的姊妹，对于伊札的地位凌驾于她的手足之上，她一直不太谅解。而且，自从儿子还来不及自立门户就早夭了，乌卡伤心欲绝，变得沉默寡言，就连她女儿奥芙拉也没办法纾解她的伤痛。伊札觉得，那一家子有太多阴霾了。

她几乎不考虑跟克罗哥一起生活。他的配偶，也就是博格的母亲伊卡是个坦率而友善的年轻女人。问题就在这里，克罗哥和伊卡都太年轻了，且伊札跟多夫一向处不好。多夫是伊卡母亲的配偶，跟伊卡他们共享一个火堆。

再来就只剩布伦了。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当他的第二个女人，因为他是她的手足。虽然有个男人依靠很重要，但她有自己的身份地位。至少她不像那个在地震时终于走上灵界的可怜老女人。她来自另一个部落，配偶早死，膝下无子，像个拖油瓶似的被人从一个火堆地盘交换到另一个火堆地盘。没有身份地位的女人就没有价值。

但她压根儿没想过和克雷伯共享一个火堆，没想过靠他养。在这个部落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克雷伯。他甚至也喜欢爱拉，她想，绝对错不了。除非她生下男孩，否则这是最理想的安排。男孩需要和男人一起生活，而且是能训练他打猎的男人，而克雷伯不会打猎。

她一度想到可以吃药把肚里的孩子流掉，这样就绝不会生下男孩。她拍拍肚皮摇了摇头，不行，已经太迟了，可能会出问题。她知道自己想要这孩子，虽然她年纪不小了，但怀孕以来一直很顺利。生下正常、健康的宝宝的概率很高，而且小孩很珍贵，不能轻易放弃。“我要再去请求我的图腾灵让我生下女孩，”伊札想着，“他知道我一直希望生女孩。只要他让我生下女孩，我保证会好好照顾自己，以确保他所赐予的这个宝宝健健康康。”

伊札知道，像她这种年纪的孕妇很可能会出问题，因此她尽量摄取有益孕妇的食物和药草。虽然没生过孩子，这位女巫医却比大部分女人更懂得怀孕、分娩以及哺育的事。部落里所有小孩都是她接生的。她也大方地把自己的药物知识传授给其他女人，不求回报。但某些母女代代相传的巫术则必须保密，伊札宁死也不会告诉他人，尤其是告诉男人。男人只要知道了这种秘传巫术，就绝不会准许女人使用。

这种巫术得以保密至今，完全是因为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曾向女巫医问过她的巫术。避免直接询问的习俗由来已久，已经成为传统的一部分，几乎成为定律。如果有人表示对她的知识感兴趣，她可以与之分享，但绝不会和人讨论秘传巫术，否则要是男人问起来，她就不能拒绝回答，因为女人不能拒绝回答男人的提问。而且穴熊族人没办法说谎，因为他们的沟通是靠表情、肢体动作以及姿势上一览无遗的细微变化来表露内心的意图。他们甚至没有说谎的概念，最接近说谎的做法就是闭口不说。通常这也会被识破，但是被容许的。

伊札从没跟人提过她从母亲那儿学来的巫术，却一直在用。她用巫术避孕，阻止男人的图腾灵进入她的嘴里使她受孕。她的前任配偶从没想到要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能怀孕。他推测，她的图腾对女人来说太强了。他常这么告诉她，而且常拿这件事跟其他男人诉苦，认为这就是他的图腾元精无法征服她的原因。伊札用草药来避孕，因为她想让自己的配偶丢脸。她要这个部落和他都认为，就算他动手打她，他图腾里的致孕成分还是太弱，无法攻破她图腾的防御。

据说殴打是为了让她的图腾屈服，但伊札知道他乐在其中。刚开始她还希望因为自己生不出小孩，配偶会把她送给其他男人。早在被许配给他之前，她就讨厌这个趾高气昂的自大狂；得知自己被许配给谁后，她只能绝望地抱着母亲，默默接受。她母亲也只能安慰她，在这件事上她跟女儿一样无权置喙。但伊札的配偶并没有因为她不孕而把她送给别人。伊札是女巫医，是穴熊族里地位最高的女人，宰制她让他觉得自己很有男子气概。因为配偶生不出孩子，他图腾的力量和男人的男性雄风一直受到质疑，对她施加肢体暴力则弥补了这方面的缺憾。

虽然族里人可以接受男人为了生出小孩而打女人，但伊札觉得布伦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她很确定，如果布伦那时候已经是头目，她就不会被许配给这个男人。在布伦看来，男人不必靠征服女人来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因为女人别无选择，只有屈服；欺负弱小或是任凭自己被女人激怒都不是男人应有的行径。男人的责任是指挥女人、维持纪律、狩猎以养家人、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及受苦时不可以露出软弱的一面。如果女人懒惰或无礼，为了给她一个教训，男人可以赏她耳光，但不能因为生气或随自己高兴就动手打女人。虽然有些男人常打女人，但是因此打上瘾的并不多。只有伊札的配偶把打女人当成家常便饭。

克雷伯加入伊札家的火堆地盘后，她的配偶更不甘心放走她了。因为伊札不只是女巫医，还是替克雷伯照料饮食的女人。如果伊札离开他的火堆，那么莫格乌尔也会离开。他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就是，让部落里的其他人认为他正跟着伟大的巫师学习秘技。事实上，只要是和她配偶共享一个火堆时，克雷伯就从未表现出应有的礼貌，而且在许多场合故意对这个男人视而不见。伊札确信，特别是当克雷伯注意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时，更是如此。

尽管饱受毒打，伊札仍然继续使用着她的草药巫术。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怀孕了时，她也只好认命了。某个神灵终于打败了她的图腾和巫术。或许是他的图腾灵，但伊札忍不住想，如果他的图腾的主要成分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洞穴塌陷时这个灵为何又遗弃了他？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只希望自己生个女孩，可以挫挫他的锐气，也可以延续女巫医世家的香火。不过，配偶在世时，她就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宁可香火断绝在她手上，也不愿有小孩。如果生了个儿子，她配偶就完全得逞；如果生个女孩，就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如今，伊札更希望生的是女孩，不是为了让她配偶死后没面子，而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和克雷伯一起生活。

伊札卸下医药袋，钻进兽皮被里，躺在睡得正甜的小女孩身旁。爱拉必定是福星，伊札想，他们有了新洞穴，她就可以和她一起生活，她们就要一起住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了；她的好运说不定也会带给她一个女儿。伊札伸手抱住爱拉，紧紧偎着她温暖的小身躯。

隔天早上早餐后，伊札招手要小女孩跟她往上游走。两人顺着溪流而行，女巫医沿途寻找某些植物。没多久，伊札就看到对岸有块空地，便涉水过去。空地上长了几株大约一尺来高的植物，细长的草茎长着暗绿色叶子，顶端有几丛绿色小花。伊札挖出马齿苋的红根后，转到水流缓慢的回水沼泽区，找到了木贼，又在更上游处采得皂根。爱拉跟在她后面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自己若能和这女人交谈该多好。她心里满是疑问，却无法发问。

回到营地后，爱拉看着伊札拿出一个编织紧密的水篓，装满水，然后从火堆里夹出几块火烫的石头，跟细细长长的木贼一起丢进水里煮。接着，她又拿出锋利的石刀，从背负小女孩的斗篷上割下一块圆形皮革。这块以兽脂加工处理过的皮革看似柔软其实坚韧，但以石刀切割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力。伊札将低矮灌木的坚韧树皮剥成长条，捻成细绳，并以另一个削尖的石头工具在圆形皮革边缘穿了几个洞，将细绳穿过那些小洞后束紧，制成一个小皮袋。然后，她量了量爱拉的脖子，拿起那把德鲁格制作的珍贵石刀，从长长的束腰带上利落地割下一截。整个过程没花多少时间。

水煮滚了之后，伊札以一个不渗水的柳条碗从篓子里装了些滚烫的木贼液，端着碗、拿着刚刚采集的植物跟爱拉一起回到溪边。她找了一处坡度平缓的溪岸，捡起一颗恰可握住的圆石，将皂根放在溪边平坦大石头的水蚀凹洞里用力捣烂。等到被捣烂的皂根冒出富含皂角苷、满是泡沫的肥皂水，伊札便将外衣褶层里的石器和其他小东西通通拿出来，解开腰带，脱下外衣；接着以护身囊摩挲额头，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头顶。

当伊札牵着她走进溪水里时，爱拉觉得很开心，因为她喜欢泡在水里。可是，等她浸湿后，伊札又把她抱离溪水，让她坐在石头上，然后以肥皂水把她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包括那头纠结的头发。再次把她浸到水里后，伊札做了个手势，然后紧紧地闭上眼睛。爱拉不懂这手势的意思，但她还是模仿伊札闭上了眼睛。伊札点点头，表示她做对了。小女孩感觉到头被压低，伊札将碗里温热的木贼萃取液淋在她头上。爱拉的头皮一直发痒，伊札早就注意到她头上有小虱子在爬，所以用木贼萃取液帮她按摩头皮，杀掉那些虱子，再以冰凉的溪水帮她冲洗干净。最后，伊札将苋根连同叶子一起捣烂，揉进她的头发里，然后再洗掉。接下来，伊札将同样的液体抹在自己头上，爱拉则在溪里玩水。

当两人坐在溪边晒干身子时，伊札从树枝上剥下一小片树皮，梳理着爱拉纠结的头发。爱拉那近乎白色的头发柔细如丝，让伊札惊讶不已。她想着，这的确不正常，不过蛮好看的，这算是她身上最美的地方了。她不露痕迹地偷偷打量着小女孩，尽管皮肤晒黑了，小女孩的肤色还是比她的浅。伊札觉得这个苍白、骨瘦如柴而且眼睛灰蒙蒙的孩子真是丑得可以。他们那个种族的长相实在怪，虽然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但真够丑的。可怜的孩子，将来她怎么可能找得到配偶？

“如果没有配偶，她还能有什么地位？她很可能就会像那个死于地震的老女人。”伊札想，“如果她是我亲生女儿，她就会有自己的地位。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教她一些治病巫术，这样一来，她就不会毫无价值。如果我生的是个女孩，我就可以两个一起训练；如果是男孩，就没有女人来延续我家族的香火，部落就会需要新的女巫医。如果爱拉懂得治病巫术，他们可能会愿意接纳她，或许到时候就会有男人肯要她。现在，她就要被接纳为部落的一员了，为什么就不可以是我的女儿？”伊札已经把这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了，在这番思量中，有个主意在她心中萌了芽。

她一抬头，便发现太阳已经高挂，意识到时候不早了。伊札想起自己的责任，她得替爱拉制作护身囊，还要准备制作饮料的材料呢。

“爱拉！”伊札叫住又朝溪水走去的小女孩，爱拉赶紧跑了回来。她发现爱拉腿上伤口的痂因为泡了水而软化了，不过愈合情况还算不错。匆忙套上外衣后，她拿起挖掘棒和做好的小皮袋，带着小女孩朝山脊而去。她之前就注意到山脊的另一边，靠近她们先前停下脚步、发现山洞的地方有一道红土沟。到了那里，她以棒子挖松红赭土，捡起几个小土块，拿到爱拉眼前。爱拉看着它们，不确定伊札的用意，然后试探性地摸了其中一块。伊札把那一小块红土放进小皮袋里，将皮袋塞回上衣褶层。动身回去之前，伊札望了望远方，发现下方平原上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移动着。猎人一大早就出去打猎了。

许多个世代以前，比布伦和他的五个猎人原始得多的男女就已经懂得观察、模仿四足掠食者的狩猎方法，借此和它们争夺猎物了。例如，他们看到狼群懂得团队合作来撂倒比它们体形更大、更强壮的猎物，一段时间后，没有尖牙利爪的他们也学会了团队合作，以工具和武器猎杀生活在周遭的大型动物。这刺激了他们的进化。

因为潜行跟踪猎物时得保持安静，以免惊动猎物，所以他们发展出打猎用的信号，进而演变为更精细的手势和肢体动作，以便在跟踪时沟通彼此的需要或企图。狩猎时示警的喊叫则在声调和语气上有所改变，以传达更丰富多样的信息。演化出穴熊族的人类分支因为发声构造不够发达，无法发展出完整的口语，但这并不会减损他们的打猎能力。

六个男人天一亮就出发了。在山脊附近的制高点上，他们看见太阳侦查似的光芒偷偷地探出地平线，然后大放光明，照亮大地。转头望向东北方，在一片滚滚飞扬的黄色尘土下，一大群浑身粗毛的褐色动物奔跑起伏着，弯弯的黑色长角十分醒目。随着野牛群缓缓推进，金绿色草原上出现了一道看不到任何植物、满是蹄印的宽阔土径。少了妇孺的羁绊，这几个猎人很快就抵达了大草原。

出了丘陵地带，他们低下身子小跑步，从下风处逼近野牛群。等到靠得够近了，他们便蹲着躲进草丛里，观察这些庞然大物。野牛高高隆起的肩部又宽又大，腰腹窄细而结实；它们长满浓毛的巨大头部就靠这庞大的身躯支撑着，头顶则生着两根黑色巨角。成年的野牛角可以长达一米多。成群挨在一块儿的汗臭味刺激了它们的鼻子，顿时，成千上万的牛蹄一起发足奔跑，大地也为之震动。

布伦举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仔细研究每头经过眼前的野牛，等待适当时机与适合猎杀的目标出现。从外表来看，几乎看不出这个头目正勉力克制着自己的焦急难耐；只有从头部两侧太阳穴的搏动起伏可以略微窥见他内心的紧张与神经的紧绷。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场狩猎，就连代表他晋升为堂堂男子汉的个人第一场狩猎也没有这次重要，因为这是攸关着能否住进那个新洞穴的临门一脚。如果狩猎成功，不只能让族人在入住典礼的盛宴上有肉可吃，也可以证实他们的图腾的确喜欢这个新家，让族人安心。如果猎人们初次狩猎就空手而回，部落就得再去找个能让保护灵更满意的山洞。因为图腾在以这种方式警告他们，这个山洞不吉利。看到这一大群野牛，布伦深受鼓舞。野牛正是他图腾的化身。

布伦瞄了瞄他的猎人，他们正焦急地等候他发出信号。等待总是最难熬的，但盲目躁进可能会带来不可收拾的后果，猎杀野牛虽是人力所能及，但布伦还是非常小心，力求这次狩猎万无一失。他看到布劳德脸上的担心，几乎瞬间就开始后悔让配偶的儿子参加这场狩猎。然后，他想起他告诉男孩准备参加自己的成年狩猎时男孩那满是骄傲的清亮眼神。这孩子会这么紧张是正常的，布伦心想，因为这不只是他的成年狩猎，族人住进新家可能也得靠他那只强壮的右臂来实现。

布劳德注意到布伦的目光，赶紧藏起自己不安的神情。这时他才知道活生生的野牛有多庞大——这丑怪的庞然大物静静站立时隆起的肩背比他的头还高出至少三十厘米——知道成群野牛的气势有多吓人。他得在野牛身上刺出第一道明显的伤口，才能在这场狩猎中立功。如果失手怎么办？如果没有刺中要害而让野牛逃掉怎么办？布劳德胡思乱想着。

以前这小伙子在奥佳面前练习刺击时被她崇拜的眼神一看，总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现在这神情不知哪儿去了。那时他总是假装没注意到奥佳；她还只是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孩。不过她很快就会成为女人了。布劳德心想，奥佳长大后说不定会是个不错的配偶。她的母亲和母亲的配偶都已经过世，她会需要强壮的猎人保护。自从她跟他们一起生活，布劳德就很喜欢她对他特别用心的服侍：她总是热切地跑过来听他差遣，即使他还不是男人。但如果他没打到猎物，她会怎么看他？如果他无法在山洞入住典礼上成为男人怎么办？布伦会怎么想？全部落的人又会怎么想？他们如果必须离开这已受乌尔苏斯赐福的美丽新洞穴怎么办？布劳德把手中的矛握得更紧了。他伸手摸着护身囊，做出向毛犀牛恳求的手势，恳求他的图腾灵赐给他勇气和一只强壮的手臂。

如果布伦帮忙，猎物就几乎没什么机会逃脱。但他想要这小伙子觉得，部落能不能住进新洞穴就看他的表现了。如果他有朝一日将成为头目，那么最好现在就开始了解这职位的责任重大。布伦愿意给男孩机会一展本事，但如果真的有需要，他还是会就近照应，甚至有亲自动手杀死猎物的心理准备。为了男孩，他很希望可以不必这么做。这小伙子很自负，禁不起这样的羞辱，但头目不想为了保全布劳德的自尊而牺牲这个山洞。

布伦转身继续观察野牛群。没多久，他就发现一头年轻的公牛脱离了牛群。这头牛几乎已经跟成牛差不多大，只是还年轻，而且经验不足。等到它离群更远，失去牛群保护而落单时，布伦发出了信号。

众人立即冲出，分散围成扇形，布劳德则在前面打头阵。布伦看到，猎人们维持着等距队形，都急切地盯着这头离群的年轻公牛。他再度发出信号，众人便一拥而上，迅速冲向牛群，挥舞着手臂大吼大叫。外围的野牛受到惊吓，拼命往中间推挤，迫使内部牛群聚拢得更加紧密。与此同时，布伦冲进牛群和那头年轻公牛之间，迫使它转向。

趁着主要牛群吃惊聚拢时，布伦奋力追赶着他挑中的那头野牛。他将粗壮结实的双腿的奔跑能量发挥到极致，全速追赶这头公牛。外围的骚动渐渐传遍整个野牛群，成千上万的铁蹄狂奔起来，在大草原干燥的土地上卷起漫天尘沙。布伦眯着眼剧烈咳了起来，弥漫飞扬的尘土让他没办法看清周遭的动静，而且几乎堵住他的鼻孔，让他差点儿喘不过气来。就在他筋疲力尽地大口喘着气时，格洛德开始接手追赶。

看到格洛德加速冲来，这头野牛再度转向狂奔。众人围成一大圈，步步进逼，将它赶回气喘吁吁的布伦那里。野牛群还在大草原上四处狂奔，而且越是奔跑，越是恐慌。只剩下这头年轻公牛独自慌乱地躲避着敌人的追赶。虽然人类的力气远不如它，但人够聪明，而且意志坚定，足以弥补先天不足。格洛德在它后面紧追不舍，尽管他的心脏跳得几乎要爆炸了，也绝不罢休。他的全身满是尘泥，连胡子也蒙上灰尘，被染成了土褐色；淋漓的汗水如瀑布般在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最后，格洛德跌跌撞撞地停下脚步，由德鲁格接手追赶。

这些猎人耐力惊人，但这头强壮的年轻公牛也毫无疲态，继续往前冲。德鲁格是部落里个子最高的男人，双腿比其他人的要长一些。蓄势待发的德鲁格陡地加速冲上前去，迫使这头试图追上牛群的公牛转向。等到克罗哥接替精疲力竭的德鲁格时，这头年轻公牛显然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克罗哥精力充沛，以尖矛戳着公牛的胁腹，逼它继续快跑，以耗光这疲累的公牛的残存体力。

当古夫接手追赶时，这头毛茸茸的巨兽的脚步开始慢了下来。这头公牛盲目而顽强地继续奔跑着，古夫则紧追在后，不停地戳它，存心榨光它最后一丝气力。就在布伦归队时，布劳德长啸一声，接手追赶。公牛放蹄狂奔，但已是强弩之末，终于气力放尽，慢了下来，然后停下脚步，再也不肯跑了。它浑身汗水淋漓，头颈低垂，口吐白沫。男孩紧握着矛，一步步逼进这精疲力竭的巨兽。

布伦凭着过往的经验迅速地评估着眼前的形势。这小伙子会不会因为过度紧张或太过急躁而无法完成他的第一次猎杀？这头野兽是不是真的气力放尽了？有些狡猾的野牛会使诈，在还有余力时就停下来，等到猎人一靠近，便趁机以残存的体力猛然一冲，而这一冲可能会让猎人当场重伤甚至丧命，尤其是经验不足的猎人。到底自己该不该先用流星锤撂倒这头野兽？这畜牲的头几乎快垂到地上了，浓重的喘息起伏无疑显示着它的虚脱。如果他动用流星锤，这男孩的第一次猎杀就没那么出色了，布伦决定让布劳德独占这功劳。

趁着野牛还没恢复正常呼吸，布劳德迅速走到这毛茸茸的庞然大物身旁，将矛高高举起。准备出手的那一刻，他想起自己的图腾，于是先后退几步，再猛力冲刺。沉重的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深深地刺进了年轻公牛的身体，经过淬炼的矛尖刺穿坚韧的牛皮，刺断了它的一根肋骨。野牛痛苦地嚎叫，即使已经跪倒下来，仍然想转头以角攻击布劳德。布伦看到野牛的动作，赶紧跳到年轻人身旁，使出全身力气，抡起棒子砸向那颗硕大的牛头。这一击加速了野牛的倒地。它侧身躺着，骇人的铁蹄在空中抽搐了几下，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布劳德惊魂甫定，一开始有点儿不知所措，然后就得意地尖声长啸，尖叫声响彻云霄。他办到了！他完成了他的第一次猎杀！他是男人了！

布劳德非常兴奋，他伸手握住还直挺挺地插在野牛身上的长矛，猛力一拔，温热的血液喷溅到他脸上，尝起来带着咸味。布伦拍了拍布劳德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骄傲。

“干得好。”这个手势清楚地表达了这个含义。布伦很高兴部落里又多了一名能干的猎人，这个能干的猎人是他的喜悦与骄傲，是他配偶的儿子，也是他自己心爱的儿子。

山洞是他们的了。入住典礼将使这件事正式定案，但布劳德的本事已让这件事终告底定。众图腾大为欢喜。布劳德将沾血的矛尖高高举起，其他猎人看到野牛倒下，高兴地向他们跑来。布伦抽出刀，准备开膛剖肚，取出野牛的内脏，再将野牛的尸体带回洞穴。他割下牛肝，切成小片，好让每个猎人都分到一片。那是最上等的部位，只供男人享用，可以让他们的肌肉更强壮，视力更好，以利狩猎。接着，布伦又割下毛茸茸的巨兽的心脏，埋在牛尸旁的土地里，那是他承诺要给自己图腾的礼物。

布劳德嚼着温热鲜嫩的牛肝，品尝他成为男人的第一口滋味，觉得自己的心欢喜得快要爆开了。他将在新洞穴的祝圣典礼上成为男人，将带头跳狩猎舞，将和其他男人一起参加在小洞穴里举行的秘密仪式。他很乐意牺牲性命，只为了看到布伦脸上那引以为傲的神情。这是布劳德最光荣的时刻。他想象着在入住典礼上一并举行他的成年礼后自己将受到何等的注目。他将得到部落众人的赞赏与尊敬。他和他高超的狩猎本领将成为大家的话题焦点。那一夜将是布劳德之夜，奥佳的眼里将充满着不言而喻的爱恋和崇拜。

男人们将野牛的前后脚分别绑住。格洛德与德鲁格把他们两人的矛绑在一块儿，克罗哥和古夫也一样，如此做成两根牢靠的竿子。一根竿子穿过前腿，另一根穿过后腿。接着，布伦与布劳德走到硕大牛头的两侧，分别以单手抓住一只角，另一只手则握住自己的矛。准备就绪后，格洛德与德鲁格负责提起架在前腿的竿子，克罗哥和古夫则负责后腿。头目一声令下，六人同时往前拉，半拖半提地将这巨兽带离草原。回山洞所花的时间远比下山时还要漫长。尽管六个猎人身强力壮，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头沉重的野牛拖离大草原，带回山麓丘陵。

等着他们回来的奥佳终于看到下方远处平原上出现了猎人返回的身影。当他们接近山脊时，等待着他们的族人纷纷走上前来，陪这些猎人走完回山洞前的最后一段路。他们走在猎人旁边，无声地欢欣鼓舞着。布劳德走在最前面，显示这头牛是他所杀的。空气中回荡着明显的兴奋，就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爱拉也跟着兴奋起来。

第六章

“布伦，你配偶的儿子做得很好，这是一次干净利落的猎杀。”众猎人在洞穴前卸下那头巨兽时，祖格说道，“你有了一位令人感到骄傲的新猎人。”

“他展现了勇气，也显示了他手臂的强壮勇武。”布伦以肢体语言表示。他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上，眼里满是骄傲。热烈的称赞让布劳德心花怒放。

祖格和多夫赞叹地检视着这头壮硕的年轻公牛，怀想起当年追捕的兴奋和猎杀的快感，浑然忘记危险与挫折也是狩猎大型猎物的冒险过程中必然出现的一部分。这两位老人已经无法跟年轻一辈的男人出去打猎了，但不想被当成废物，所以也利用了这个早上在森林茂密的山坡上勘察各种小型猎物。

“我知道，你和多夫没让抛石索闲着，早在半路上我就闻到煮肉的味道了。”布伦继续说道，“定居新洞穴后，我们得找个地方好好练习。祖格，如果每个猎人都有你那种抛石索的本事，那对整个部落都有好处。不久之后，佛恩也得开始接受训练了。”

头目深知老一辈男人对供养族人的贡献，也希望族人知道这一点。出门狩猎的猎人不见得每次都会得手。有好几次，族人都是靠老一辈男人才有肉吃；而且，冬天下大雪时，难得吃到的新鲜肉类往往是靠抛石索猎回来的。这些新鲜肉类让族人在冬天得以换换口味，不必老是吃处理过的肉干，尤其是在冬天的尾声，当那些冷冻保存备用的秋末猎肉吃完时。

“虽然比不上那头年轻野牛，但我们抓到一些兔子、一只肥河狸。食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你们来吃。”祖格以动作示意，“我注意到，不远处有块平坦的空地，可作为理想的练习场。”

自从配偶过世，祖格就一直和格洛德一起生活；他从布伦的猎人队退休后，依然努力练习，把抛石索的本事练得更精进了。对这个种族的男人来说，抛石索和流星锤是最难上手的武器。尽管他们微微内弯的手臂肌肉发达，骨头粗大，力量十分惊人，也能做像敲制燧石这类精细的工作。肘关节的发展演化，特别是肌肉与肌腱附着在骨头上的方式，让他们的手臂不只力大无穷，还极其灵活精巧。不过，有得必有失，肘关节的生成方式同时也限制了手臂的转动。他们的下臂无法三百六十度自由挥转，这一点则限制了他们的投掷能力。为了演化出力大无穷的手臂所付出的代价不是精巧操作的能力，而是以肘关节为支点的下臂灵活度。

他们所使用的矛不是那种可以投掷得很远的标枪，而是便于近距离刺击的长矛。只要知道如何让强健的肌肉稍作发挥，就可以学会使矛和使棒；但要学会使用抛石索或流星锤，则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专心练习。抛石索是一条具有弹性的皮革，两端窄，中间宽；使用时将两端抓在一块儿，让中间对折处形成杯状凹陷，再放入小圆石；然后将装入石子的抛石索高举过头，绕圈挥舞，增加小石头的动能，再顺势掷出。以抛石索投石需要技巧，而祖格就拥有将小石子精准地掷中目标的傲人本事。布伦要他训练年轻猎人使用这个武器，这让他很自豪。

当祖格、多夫以抛石索在山坡四处打猎时，女人已在同一个地区采集过食物了。烹煮食物发出的诱人香气让猎人食指大动，使他们意识到打猎真是一件让人容易肚子饿的工作。女人没让他们挨饿太久。

吃饱后，男人们心满意足地围坐休息，谈起这趟精彩狩猎的点点滴滴，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也让祖格、多夫分享他们的成就。布劳德因自己的新地位以及新社交伙伴的热诚祝贺而神采奕奕。他注意到，佛恩在看他，眼神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敬佩之情。在这个早上以前，布劳德和佛恩还是平起平坐的。自从古夫成年，佛恩就一直是布劳德在孩子圈里唯一的男伴。

布劳德想起自己也曾绕着刚打猎回来的猎人转，一如眼前的佛恩正在做的事。以后他再也不必受人冷落地躲在角落里，欣羡地看着男人们述说打猎的点点滴滴；再也不必听从母亲和其他女人的使唤去帮忙做家务。他现在是猎人，是男人。只差最后的典礼认证，他就是正式的男人。而他的成年礼跟山洞入住典礼一并举行将使这场成年礼特别令人难忘且有福气。

成年礼之后，他将是地位最低的男人，但他毫不介意。那终将改变，因为他的地位已注定。他是头目配偶的儿子，总有一天，头目的衣钵会传给他。佛恩有时很讨人厌，但现在布劳德可以不再计较。他朝这个四岁男孩走去，留意到他看见这位新科猎人朝自己走来时眼里的热切期待。

“佛恩，我想你年纪已够大了，”布劳德以手势表示道，态度有些自负，竭力想让自己更像个男子汉，“我会替你做根矛，你该开始接受打猎训练。”

佛恩高兴地扭来扭去，十分奉承而羡慕地望着这个刚刚获得猎人身份的年轻人。

“是的，”他用力点头称是，“我年纪已够大了，布劳德。”小孩以手势腼腆回应道。他指指布劳德手上沾着黑色凝结血液的长矛问：“我可以摸摸看吗？”矛尖上带着黑色血污。

布劳德将矛平放在男孩身前的地上。佛恩迟疑地伸出一根指头，触碰矛尖上的野牛血渍，这庞然巨兽现在已经躺在山洞前。“你会害怕吗，布劳德？”他问。

“布伦说，所有猎人第一次打猎都会紧张。”布劳德回答，不愿承认自己害怕。

“佛恩！你果然在这里！我早该想到的。你不是应该去帮奥佳捡柴吗？”阿葛瞪着从妇孺群中溜开的儿子说道。佛恩只好乖乖跟母亲离开，临走时还回头望了望他的新偶像。布伦一直看着他配偶的儿子，脸上满是赞许的表情。他想，不因对方还是个小孩就不理他，这正是好头目的表现。有朝一日，佛恩会成为猎人，而当布劳德成为头目时，佛恩会想起自己儿时曾受到布劳德和善的对待。

布劳德目送佛恩不情愿地跟着母亲离去。他想，就在昨天，娥布拉还跑来要他去帮忙做家事呢。他看着正在挖坑的女人们，有一股想溜开的冲动，以免让母亲看到，但他忽然发现奥佳正朝这个方向看来。“我母亲再不能命令我做事了，我不再是小孩，我是男人，她现在得听我的命令了。”布劳德想着，同时挺起胸膛，“她到底会不会服从我……奥佳在看着呢。”

“娥布拉！给我端碗水来！”他朝着女人们大摇大摆地走去，以傲慢的语气命令道。他还是觉得母亲可能会叫他去帮忙捡柴。严格来讲，在成年礼之前，他还不是男人。

娥布拉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骄傲。那是她的小男孩，他把任务执行得这么漂亮；那是她的儿子，他已晋升到崇高的男人地位。她跳起身走到山洞附近的池边，捧着水迅速回来，得意地看着其他女人，仿佛在说：“看我儿子！是不是优秀的男人？是不是勇敢的猎人？”

母亲的欣然服从和她脸上的骄傲使他卸下了心防，愿意以一声咕哝答谢。娥布拉的响应让他很高兴，几乎就像他转身离去时发现奥佳害羞地低垂着头，又以依依不舍的崇拜眼神追随着他那么高兴。

母亲的配偶和母亲在短短时间内相继去世，这让奥佳一直伤痛难平。她是这对配偶唯一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孩，却一直很受疼爱。她和头目家一起生活后，布伦的配偶对她很好。用餐时，奥佳和他们家的人一起坐着用餐；寻找洞穴期间，她走在娥布拉后面。但布伦让她害怕。他比她母亲的配偶更严厉，因为他肩负着重担。娥布拉主要关心的对象是布伦，迁徙时没人有太多时间理会这个失亲的女孩。然而，有天晚上，布劳德发现她一个人坐着，失落地望着火堆发呆。这个从未正眼瞧过她、快要成为男人的骄傲男孩竟在她身旁坐下，在她低声泣诉自己的哀伤时伸手搂着她，安慰她，让她感激万分。从那一刻起，奥佳只为一个目标而活——成为女人后，她希望能被许配给布劳德，当他的配偶。

傍晚的太阳仍旧暖洋洋的，空气显得十分凝滞，树叶一动也不动，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只有在剩菜上飞舞萦绕的苍蝇的嗡嗡声，以及女人忙着挖掘烘烤坑所发出的声响，划破盛大典礼前令人难耐的寂静。伊札在她的水獭皮袋里翻找红色小皮袋，爱拉则坐在女巫医身旁。这个女孩成天都跟着她，但现在，伊札得和莫格乌尔一起举行一些仪式，好为明天洞穴入住典礼的重要任务作准备，因为典礼已经确定要举行了。她带着这个黄毛丫头往洞口附近正在挖深坑的那群女人走去。挖好的坑洞的内壁将铺上石头，然后升起大火烧上整夜。隔天早上再将已经剥皮并切割处理好的野牛肉以树叶包好，放进火烫的坑洞里，然后覆盖更多叶子，铺上一层土，在这石炉里焖烤，直到傍晚。

挖洞是个缓慢而枯燥的过程。先是以尖头挖掘棒挖松土壤，再以手捧起泥土，倒在皮斗篷上，接着将斗篷拉出洞外，把土倒掉。她们就这样一直重复这些动作。不过，洞挖好之后可以使用许久，只需要偶尔清除灰烬即可。当女人们挖洞时，奥佳与佛恩在乌卡的单身女儿奥芙拉的监督下负责捡木柴，并从溪里搬回石头。

当伊札牵着小女孩走近时，众女人停下手边的工作。“我得去见莫格乌尔。”伊札以手势表示。然后，她把爱拉轻轻推向人群。当伊札转身离去时，爱拉想跟着走，但伊札摇摇头，把她推回女人堆里，然后快速离开了。

这是爱拉进入这个部落以来第一次和伊札与克雷伯以外的人接触。没有伊札在身旁陪着，她觉得茫然与羞怯。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脚，偶尔怯生生地抬眼偷瞄。这时，每个人都顾不得什么礼貌，直勾勾地盯着这个骨瘦如柴、有着古怪的扁脸和高耸的额头的长腿女孩瞧。她们一直对这女孩很好奇，这次终于有机会靠近看个仔细了。

最后，娥布拉打破了这个僵局：“她可以去捡木柴。”头目的配偶以无声的肢体语言向奥芙拉示意，然后继续挖坑。这个年轻女人往一片有倒木的树林走去，奥佳与佛恩则在后面拖拖拉拉。奥芙拉不耐烦地挥手要这两个小孩赶快过去，然后也向爱拉挥手，要她过去。小女孩觉得自己知道这手势的意思，但不确定她要她去做什么。奥芙拉再度挥手示意，然后转身走向树林，两个年纪与爱拉最相近的部落成员也不甘不愿地跟了上去。小女孩看他们逐渐走远，几经踌躇，终于还是跟了过去。

抵达树林后，爱拉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奥佳、佛恩开始捡拾干树枝，奥芙拉则用石斧劈砍着一根粗大的倒木。奥佳将捡到的木柴放在烘烤坑附近后，又回到树林里，打算将奥芙拉砍下的一截倒木拖回去。爱拉看她拖得很吃力，赶紧过去帮忙，弯腰提起这截倒木的一端。当两人抬着木头起身时，小女孩凝视着奥佳黝深的眼睛。有那么一会儿，两人就这么静止不动，你看我，我看你地互相打量着。

这两个女孩是如此截然不同，但又出奇地类似。她们两人源自同一个远古祖先。这祖先的子孙在某个时期分道扬镳，各自生息繁衍，发展出截然不同却都高度发达的智慧。她们是同属智人的两个分支，曾经势均力敌，彼此间的差异并不大。但那些细微的差异最终造成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爱拉与奥佳各提着倒木的一头，将它搬回柴火堆。当两人肩并肩走回去时，众女人再度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看着她们的身影。两个女孩其实差不多高，但较高的那个比矮的那个年长了将近一倍。其中一个身材单薄，手脚笔直，长了一头金发；另一个则矮壮结实，两腿内弯，肤色较深。众女人打量着她们的不同，但这两个小女孩就像其他小孩一样，很快就忘记了彼此的差异。两人合作使这个工作做起来轻松了一些，白天结束之前，她们已找到方法沟通，还替这个粗活儿加入了游戏成分。

那天傍晚，她们相约出来一起坐着用餐，对于能有个跟自己的体形相似的人做伴，她们都觉得很开心。看到奥佳接纳了爱拉，伊札感到很欣慰，所以直到天黑才去叫爱拉上床睡觉。不得不道别时，两个女孩依依不舍地看着对方，然后，奥佳转身回到娥布拉身旁，钻进兽皮被里。这时部落的男人与女人还是分开睡。直到进住山洞后，莫格乌尔的禁令才会取消。

清晨的第一道微光让伊札睁开了眼睛。她仍静静地躺着，聆听鸟儿此起彼伏的美妙歌声，或啁啾，或鸣啭，或叽叽喳喳，迎接这崭新的一天。她想，不久后，她睁开眼所看到的会是石壁。只要天气好，她就不讨厌睡在外面，但她盼望着石壁的保护。越来越清晰的思绪让她想起这天自己必须做的每件事，想着山洞入住典礼，心情越来越兴奋，于是她静静地起身。

克雷伯已经醒了。她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睡：他还是坐在昨晚他所坐的地方，盯着火堆安静冥想。她开始烧水，用薄荷、苜蓿和荨麻叶泡早茶。当她把早茶端给克雷伯时，爱拉已经醒来，坐在跛脚男人身旁。伊札将前一晚剩下的菜加热作为早餐，端给小孩。这一天，无论男男女女，都得等到仪式的盛宴上才能再度进食。

下午时分，几个火堆同时开始烹煮食物，香气四溢，弥漫着山洞周遭。从老家抢救出来的餐具和其他烹煮用具原本由女人打包带着，这时也已经取出使用。不渗水的篓子制作精美、编织紧密、质地细致、设计精巧，编织的方式与其他篓子稍有不同，可以用来舀取水池里的水，也可充当烹煮锅和容器；木碗的用途跟篓子类似。动物的肋骨可作为搅拌棒，又大又扁的动物骨盆和薄薄的原木横切片则是大大小小的盘子。有凹陷的颚骨和头骨可用来作为长柄勺、杯子和碗。以香脂将桦树皮黏合后，可以折成不同形状，有许多用途；有时还会在桦树皮上缠绕动物的肌腱，让它更坚固耐用。

火坑上方架着一个用皮革扎成的架子，架子上悬挂的兽皮里正烹煮着滚烫冒泡的美味肉汤。为了避免把汤煮干，煮汤的人得在旁边关照留意着。不过，只要架子的高度适当，火焰就烧不到兽皮锅，却仍具有加热效果。爱拉看着乌卡搅拌肉汤，汤里有野牛肉块和颈骨，还有野生洋葱、略带咸味的款冬以及其他调味植物。乌卡尝了尝味道，然后加入剥皮的蓟茎、蘑菇、百合的嫩芽和根、水芹菜、马利筋的嫩芽、尚未成熟的小薯蓣以及从另一座洞穴带来的蔓越橘，另外还准备了前一天路上所摘下的萱草花作为勾芡之用。

另外，她们将富含纤维而坚硬的香蒲老根捣碎，剔除了纤维，留下淀粉，倒入冷水篓子备用；接着将烘烤过的谷物粉和随身带着的蓝莓干加到淀粉上，揉成一块块扁平的深色无酵面包，放在火堆旁的热石头上烘烤。另一个锅里则煮着马齿苋叶、羊腿藜、嫩三叶草以及蒲公英叶，锅中还加了款冬调味。附近的一个火堆则在蒸煮调味酱料，里面有干燥的酸苹果，并掺入了野玫瑰花瓣和难得找到的蜂蜜。

看到祖格手里提着雷鸟从大草原上回来，伊札格外高兴。这种胖嘟嘟的鸟类身子重，飞不高，抛石索高手可以轻易打下它。而这也是克雷伯最爱的食物。在鸟的体内塞进香料植物和它们筑巢用的可食性野草，再以野葡萄叶裹起，放进铺着石头的小坑里焖烤，吃起来格外美味。她们还将野兔和仓鼠剥皮洗净，成串架在火热的煤块上烘烤。除此之外，还有一堆堆刚采的新鲜小野莓在阳光下艳红欲滴。

这些都是庆祝这桩盛事理应享有的美食佳肴。

爱拉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及了。她整天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烹煮区附近闲晃。伊札和克雷伯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而且，就算伊札出现了，也忙得没空理她。奥佳正忙着和女人一起准备宴会食物，没有人有时间或意愿管这个女孩。忙坏了的女人不客气地斥责或是推开她，她只好站到一边，以免碍事。

傍晚，斜长的影子横躺在山洞前的红土上，整个部落笼罩在充满期待的静寂中。人们围聚在烘烤野牛腰腿肉的大坑附近。娥布拉和乌卡开始清除坑口上方的热土，扫开几乎烧焦的蓬松叶子，接着，献祭用的野牛呈现在众人眼前，热气蒸腾，让人口水直流。牛肉已经焖得烂熟，几乎要从骨头上脱落，因此，提出坑口时得非常小心。身为头目的配偶，娥布拉担负着切肉与分配食物的责任。把第一份肉端给自己的儿子时，她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布劳德走上前接下自己应得的食物，毫不推辞或故作谦逊。所有男人都分到食物后，才轮到女人，然后是小孩，爱拉则是最后一个。但食物非常多，足供每个人吃饱，还能有剩。接下来，饥肠辘辘的族人个个埋头奋力进食，又是一片悄然无声。

这场盛宴大家吃得很悠闲，不时有人回去再剥些野牛肉，或再来一盘爱吃的菜。女人非常辛苦地准备了这场盛宴，她们得到的回报不只是族人满意的赞美，接下来好几天，她们都不必再料理吃的了。吃饱喝足后，大伙儿都回去稍作休息，为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作好准备。

随着暮色逼近，树木的影子越拉越长，终至消失，四周变得灰蒙蒙的。慵懒的午后气氛微妙地转变成充满期待。在布伦的眼神示意下，众女人迅速清理盛宴的残肴，在洞口附近的待点燃柴堆周围就位。众人看似随意而站，其实有严谨的尊卑之分。女人们按地位高低依序站定，男人们也按照阶级高低就位。不过，莫格乌尔不见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布伦转头向格洛德示意。格洛德庄严肃穆地上前，从原牛角里取出火红的煤块。这是从旧洞穴取出炭火点燃新洞穴的炭火这一过程以来最重要的一块炭火。传承不灭的火种象征部落的生生不息。在入口处点燃这堆火，则表示这洞将归他们所有，是他们的住所。

受到控制的火是人类的重要工具。天气寒冷时，火更是生活必备，即使是燃烧时的烟雾也有好处，光是闻到烟味就可以让人有安全感，仿佛置身家中。洞里生起火后，烟雾冉冉升起，飘到拱形的山洞顶壁，然后穿过裂隙，从洞口飘出。烟雾会将各种看不见的坏东西一起带出洞外，净化山洞，使洞里弥漫着他们的元精——人类的元精。

点火已经算是很有力的仪式了，足以净化山洞，表明山洞归他们所有。不过，某些仪式经常会跟这个仪式一起举行，因而几乎也被视为山洞入住典礼的一部分。其中一个仪式是让保护他们的图腾灵熟悉他们的新家，这部分通常由莫格乌尔私底下进行，现场只有男人。女人获准自行庆祝，这让伊札有理由为男人泡制一种特别的饮料。

狩猎的成功已表示他们的图腾灵同意住进这个地方，盛宴则证明他们决定以这里为永久居所。不过，在某些时期，这个部落可能会出远门许久才回来。有时图腾灵也远行，但只要部落的成员带着护身囊，他们的图腾灵就能从山洞里追查出他们的所在，在族人需要他们时前来。

举行山洞入住典礼时，神灵一定在场，因此，可以一并举行其他典礼，而事实上也常常如此。任何典礼只要和新洞入住沾上边，意义就大为提升，并且可以强化部落与地盘的关系。每个典礼都有特定的传统仪式，但因所举行仪式的不同，典礼活动的特色也不同。

莫格乌尔通常会先请教布伦，以决定整个庆典要包含哪些部分。但实际内容并无硬性规定，取决于当时的需求。这一次的入住典礼上将一并举行布劳德的成年礼和某些孩子的图腾命名仪式，因为那是必须完成的事，且他们渴望取悦神灵。仪式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典礼要举行多久都行。但如果遇到外患或是陷入危险之类的紧急时刻，就只会进行点火仪式，好让洞穴归属于这个部落。

格洛德跪下，将未熄的炭火放在干火绒上，开始吹气，神情十分庄严肃穆，恰如其分地彰显着这个任务的重要性。部落众人全都倾身向前，焦急地等待着；直到火舌蹿起，吞卷枯枝，众人才都松了一口气。就在火堆稳定燃烧时，忽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可怕的人影，他站得离火堆非常近，熊熊的火焰看似就要将他吞没。一张红得发亮的脸庞与一颗古怪的苍白头骨就好像在火焰中飘浮似的，任凭火舌跳跃吞卷，也毫发无伤。

爱拉一开始没发现这狰狞的身影，看见后，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伊札捏了一下她的手，要她放心。忽然，小女孩发现地面在矛柄的撞击下隐隐震动起来，沉闷地砰砰作响；多夫则在撞击声中寻找节奏点，配合着猛烈敲击碗状的大型木质乐器。就在这时，那位新科猎人一跃而出，跳到火堆前方，吓得小女孩连连倒退。

布劳德蹲下，眼睛凝视着远方。虽然这时已经没太阳了，但他还是举起双手做出遮阳状，其他猎人也同时跳入场内，和他一起重演猎杀野牛的场面。历经代代相传，他们十分熟悉手势与肢体语言的沟通方式，因此，这场哑剧演出非常生动逼真，将那场狩猎的紧张气氛淋漓重现了。就连那个五岁的外人也深深地被整出戏的戏剧张力所吸引，看得入迷。部落里的女人都能领会这场演出的微妙含意，整个身心也仿佛被带到了那炎热而尘土弥漫的草原上。她们能感受到震动大地的轰隆铁蹄声，能尝到令人窒息的烟尘，能分享猎杀的兴奋。对她们而言，能获准一窥猎人无比神圣的生活，那是极其难得的荣幸。

布劳德从一开始就掌握了舞蹈演出的节奏。野牛是他猎杀的，今晚是他的夜晚。他能感受到众人宛如亲临现场的感觉，能察觉到女人害怕得发抖，然后，他以更为狂野的动作响应着众人的情绪。布劳德演技精湛，身为众人目光的焦点时，这一本事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利用观众的情绪炒热气氛，重现最后一刺的情景时，女人那种欲仙欲死的浑身颤抖充满着性暗示。在火堆后面观看的莫格乌尔一样看得目瞪口呆。他常听男人谈起打猎的事，但只有在这些难得举行的典礼上，他才能像身临其境一般感受打猎的刺激。巫师绕到火堆前面，觉得这小伙子非常出色：他赢得了自己的图腾标记。或许他太过自负、目中无人，但这在此时并不为过。

最后，这年轻人向前一刺，正巧来到法术高强的巫师面前。此时，砰砰作响的击地节奏和间断穿插的木碗鼓乐音在达到最高潮后画下了休止符。老巫师和年轻猎人相视而立。莫格乌尔也知道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善于拿捏时机的巫师等待着观看猎舞的高昂情绪平息后众人心中升起期待的那一刻。他庞大沉重的不对称身躯裹在厚厚的熊皮里，在背后的火光的映衬下，显得轮廓分明。他那涂上赭土的红脸因为背光而显得阴沉，使他的五官变得模糊难辨，犹如具有邪恶独眼的恶魔。

只有毕剥作响的火、穿过树林沙沙作响的柔风、远处一只鬣狗不怀好意的叫声打破夜的寂静。布劳德气喘吁吁，双眼闪着光芒，这有一部分是因为费力跳舞，另一部分是因为现场的高昂情绪和他本身的骄傲，但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内心逐渐升起的令人不安的恐惧感。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而那件事持续越久，他就越得努力地压抑心中的恐惧，以免全身发抖。现在是莫格乌尔将图腾刻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临到头上，布劳德发现自己不只是怕痛。巫师身上散发着某种气息，使这年轻人的恐惧陡增。

他正站在灵界的门口，灵界里的东西远比巨大的野牛要可怕得多。野牛虽然庞然有力，但至少是有形世界里可见、可触摸得到的动物，是人类可以实地与之拼搏的动物。但不可见、更强大、能让大地震动的灵界力量跟野牛完全不同。布劳德一想起最近经历过的地震就忍不住发抖，得要努力压抑，才不致显露恐惧，不过其他族人也是一样。只有身为莫格乌尔的圣人才有勇气面对这个无形的世界；现在，这个眼底尽是恐惧的年轻人只希望这位众莫格乌尔中法力最强大的莫格乌尔能尽快把仪式完成。

仿佛是在回应布劳德无声的恳求似的，巫师举起手臂，凝视着弦月，然后以流畅的动作开始慷慨激昂的恳求。然而，他恳求的对象不是在场神迷忘我的族人，他动人的无声言语是说给缥缈虚幻但确实存在的灵界听的，他的动作有力地传达了他所要表达的想法。这位独臂男人运用各种微妙的身体姿势，运用带有细微差异的各种肢体动作，克服了自身语言上的障碍。他一只手臂的表达能力比大部分男人的健全双手还强。他表达完之后，族人知道周遭已包围着他们的图腾元精和众多不明的神灵，而布劳德的恐惧则变成了微微的颤抖。

然后，巫师迅速从外衣褶层里抽出一把锐利的石刀，高举过头，动作之突然，让某些人倒抽了一口气。接着，他将利刃迅速往下一挥，朝布劳德的胸膛疾刺而去，在即将刺入的当口却又蓦然停住，然后转动手臂疾速挥舞，在这年轻人身上割出两道向上弯曲、最后合于一点的血线，宛如犀牛的大弯角。

布劳德紧闭眼睛，刀子划破肌肤时，他毫无退缩。鲜血从伤口涌出、流下，胸膛上顿时出现数道红色细流。古夫出现在巫师身旁，捧着一个碗，碗里装着以野牛油与具有杀菌功能的梣树灰烬调制而成的油膏。莫格乌尔伸手蘸了些黑色油膏涂在布劳德的伤口上以止血。这些伤口愈合后会形成黑色疤痕，此后，凡是见到这个疤痕的人，都会知道布劳德已是男人，是永远受到神灵保护的男人，而那神灵正是性情难测、难以对付的“毛犀牛”神灵。

年轻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成了目光的焦点，他乐在其中，因为最苦的事已经过去。他深信，自己的勇敢和狩猎本事、跳舞时扣人心弦的演出、在身上刻画图腾标记时的毫无退缩将是族中男女久久谈论不休的热门话题。他认为那说不定会成为传说，成为大家困居山洞的漫长寒冬期间一再传颂、在各部落大会上再度得到宣说的故事。他得意地想着：“若不是因为我的表现，我们就不可能拥有这山洞；若不是因为我杀了野牛，我们就不会有这仪式，而且现在还在继续寻觅山洞。”布劳德渐渐觉得，新山洞和隆重的庆典全是拜他所赐。

爱拉既害怕又着迷地看着这仪式，当看到庞大笨重的可怕男人拿刀刺布劳德，让他鲜血直流时，她不由得全身颤抖。当伊札领着她往那穿着熊皮斗篷的可怕巫师走去时，她踌躇不前，不知他要对她做什么。阿葛抱着奥娜，伊卡带着博格，也走近了莫格乌尔。看到两个女人站在伊札和自己的前面，爱拉宽心了些。

这时，古夫提着一个编织紧密的篓子，篓子因经常盛放神圣的红赭土膏，已染成红色。赭土膏是以磨细的赭土加上动物脂肪加热调制而成，颜色十分浓艳。莫格乌尔的眼神越过眼前众女人的头顶，望向天上银色的月亮。他做出几个肢体动作，以沉默无声的正式语言恳请诸灵前来观察这几个保护图腾即将公诸于世的小孩。然后，他用一只手指蘸了红膏，在男孩的屁股上画了一个螺旋图案，状似螺旋卷起的野猪尾巴。族人嘴里嘟哝着，做着手势议论纷纷，认为这图腾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野猪灵，男孩博格交给你保护。”巫师以手语表示，同时取下系在腰带上的一只小皮袋，套在小男孩头上。

伊卡低头表示默许，含蓄地表示她很高兴。那是强壮而且令人尊敬的灵，她感受到了自己儿子的图腾内在的正直属性。等她走到一边后，巫师再度召请神灵，将手伸进古夫所提的红篓子里，用红膏在奥娜的臂上画了一个圈。

“猫头鹰之灵，”他以肢体动作示意道，“这女孩奥娜就交给你保护。”然后，莫格乌尔将她母亲做好的护身囊套在这小婴儿的脖子上。族人再度振臂交谈，表达对这女孩拥有强势图腾的看法，现场再度响起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咕哝声。阿葛非常高兴，因为女儿从此将受到完善的保护，只是这也意味着女儿日后的配偶得有个强势的图腾才行。她只希望女儿以后不致因没有男人匹配得起而没有小孩。

阿葛走到一旁后，伊札弯腰将爱拉抱起，这时，众人拼命挤到前面来，显露出极大的兴趣与好奇。这个女孩已不再害怕。靠近之后，她才知道那个脸上涂成红色的威严人物就是克雷伯。他看着她，眼神里流露着温柔。

教族人惊讶的是，巫师召唤神灵前来参加仪式的肢体动作竟然变了。那是婴儿出生后第七天他替婴儿命名时所用的肢体动作。这个古怪的女孩不只将揭露她的图腾，还将得到这个部落的接纳！莫格乌尔以指头蘸了红土膏，从她额头的中央，也就是穴熊族人的眉脊突起处往下画线，直到她小鼻子的鼻尖。

“这小孩名叫爱拉。”他缓慢而仔细地念出她的名字，好让族人和神灵能听懂。

伊札转身面对围观的众人。对于爱拉被接纳为部落成员，伊札吃惊的程度一如其他人，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她想：“这一定意味着她是我女儿，我的第一个孩子。婴儿受命名并被接纳为部落成员时向来是由母亲抱着的。自从我发现她，是不是刚好到了第七天？这我不太清楚，可能要问克雷伯，不过我猜应该就是这样。她一定是我的女儿，放眼望去，哪还有谁能当她的母亲？”

伊札像抱着婴儿似的抱着这个五岁大的女孩，族人鱼贯经过伊札身旁，每个人都复诵一次爱拉这个名字，只是念出来的发音准确程度不一。然后，伊札转身面对巫师。他往上看，再度召唤神灵聚集。族人充满期待地等着。莫格乌尔深知众人内心的急切，同时也很善于利用这种心理。他舀出一小撮红土膏，顺着爱拉腿上其中一道正在愈合的抓痕直接画上一条线，全程刻意放慢动作，拉长过程，吊足大家的胃口。

那代表什么？那是什么图腾？旁观的族人感到大惑不解。这位圣人再度蘸了红土膏，在另一道抓痕处画了第二条线。女孩感觉到伊札开始颤抖，其他人则屏气凝神，连呼吸声也听不到。画第三条线时，布伦已经一脸怒意，想吸引莫格乌尔的注意，但巫师避开了他的眼神。画下第四条线时，族人已经知道他画的是什么图腾，但不愿相信。毕竟那图腾画错了腿。莫格乌尔转过头，直视布伦，同时做出最后一个肢体动作。

“穴狮之灵，这女孩爱拉就交给你保护。”

这个正式的动作让众人再无疑问。当莫格乌尔将护身囊套上她的脖子时，众人振臂疾舞，议论纷纷。他们觉得既震惊又讶异。这是真的吗？女孩的图腾会是最强壮的男性图腾之一？穴狮？

克雷伯盯着他弟弟发怒的双眼，坚定而毫无妥协之意。两人陷在这无声的意志对峙中，僵持了一会儿。让女性受到如此强大的图腾灵保护，看起来是不合道理，但无论如何，莫格乌尔知道，以穴狮作为这女孩的图腾绝对是有凭有据，无可质疑。莫格乌尔只是强调了穴狮所做的事情罢了。布伦从没质疑过跛足兄长的启示，但这次，出于某种理由，他觉得着了这巫师的道。他极度不愿意接受这件事，但又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证据如此确凿的图腾。他是头一个转头避开眼神直视的人，心里非常不高兴。

让这个古怪的小孩加入部落已经够教人难以接受的了，而今她的图腾更是让人根本无从接受起。那不符常规，不合传统；布伦不希望秩序井然的部落里出现异类。他紧闭着嘴，意志坚决，绝不容许再有离经叛道的行为。这女孩要成为他部落的一员，就要遵守这个部落的规矩，不管什么穴狮不穴狮。

伊札震惊不已。她压低怀中女孩的头表示接受。莫格乌尔既然如此决定，就一定没错。她知道爱拉的图腾很强，但穴狮？想到这里，她不禁忧心忡忡，女性怎么会以最强悍的大猫作为图腾？伊札当场确信这女孩不会有配偶，进而更坚定了她教爱拉治病巫术、好让她可以靠自己保住地位的念头。克雷伯已在女巫医抱着她时替她命名，确认她成为部落成员，并揭示了她的图腾。如果这些征兆都无法让女孩成为她的女儿，那还有什么可以？出生不必然表示一定会得到接纳。伊札突然想起，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不久之后她还会再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巫师面前。这么久以来都膝下无子的她不久后将有两个小孩。

整个部落闹成一团，众人的肢体动作和声音透着惊讶。伊札觉得不自在，回到自己的位置，尽量不去注意旁人惊讶的眼神。他们竭力克制着，避免盯着她和那女孩瞧，因为这样很不礼貌。有个男人却不只是盯着她们瞧。

布劳德脸色阴沉地瞪着小女孩，眼里的恨意让伊札害怕。她努力将这两人隔开，以免爱拉看到这傲慢的年轻人不怀好意的眼光。布劳德发现自己不再是目光的焦点，没有人再谈论他了。明明是靠他的勇武，这山洞才得以被图腾灵接受，成为部落的新家。但如今，他的勇武行径、他出神入化的舞蹈以及莫格乌尔在他的胸膛上刻图腾标记时他的坚忍和勇气全被遗忘了。涂在伤口上的杀菌药膏比伤口更让人疼痛。而今这疼痛还没消，但有谁注意到他多么勇敢地忍受着这些疼痛？

再没有人注意他。男孩的成年礼只是例行公事，即使是那些注定要成为头目的人也一样。相较于莫格乌尔对这个古怪女孩所作的前所未有、令人瞠目结舌的揭示，成年礼根本就不算什么。布劳德发现，大家想起了第一个发现山洞的人是她，他们说是这丑女孩找到了他们的新家！她的图腾是穴狮，那又怎样？布劳德发起了孩子脾气，愤愤不平地想着。她有猎杀野牛吗？这本来是属于他的夜晚，他本来应该是大家目光的焦点，是族人赞叹、崇拜的对象，但爱拉夺走了他的光彩。

他沉着脸瞪着那古怪的女孩，然而，当发现伊札跑向溪边营地时，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莫格乌尔身上。很快，再过一下子，他就可以参加男人的秘密仪式。不知道那会是什么光景，他只知道自己将初次体验窥探记忆原貌的滋味。那将是他晋身成为男人的最后一步。

在溪边附近的火堆旁，伊札迅速脱下外衣，拾起她早摆好的一只木碗和装了干燥的根的红袋子。她先去将木碗装满水，然后回到大火堆边。格洛德添了柴枝，火势更亮更旺了。

伊札的外衣底下藏着她今天稍早之前久久不见人影的部分原因。女巫医再度站到巫师面前时，除了护身囊和身上所画的红色条纹外，全身一丝不挂。肚子上的一圈条纹凸显了她的大腹便便。两边乳房也各画了一个圈圈，乳头处则各自拉出一道条纹，向后延伸，越过双肩，在腰背处接合成V字形。两边屁股也分别以红圈圈住。这些谜一般的象征符号只有莫格乌尔懂，它们除了用来保护男人，也可以保护她。让女人参加宗教仪式是件危险的事，但眼前的仪式不能没有她。

莫格乌尔裹着厚重的熊皮，站在火堆前直冒汗。伊札紧临着他站立，距离近到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汗珠。他做出一个极难察觉的手势，伊札赶忙捧起碗，转身面对族人。那是个古碗，历代以来只在这些特殊场合使用的古碗，是女巫医的祖先们悉心挑选了一截树干，耗费许多时间仔细挖空中央，削出碗状，再花更长的时间用沙子和圆石打磨，以木贼茎抛光而成的。因为多次在典礼上使用，作为饮用礼器，碗里已有一层浅白色的光泽。

伊札将干根塞进嘴里，靠粗大的牙齿和有力的上下颚慢慢咀嚼，将粗糙的纤维嚼烂，同时还得小心，不能把口水吞下肚。最后，她将嚼烂的糊状物吐进装了水的木碗里，搅拌了几下，直到碗里的液体呈乳白色为止。只有伊札家族的女巫医知道这种根的神秘功效。这植物虽不陌生，但较罕见，它的根部在刚摘下来时几乎没有麻醉功效，得将它晒干后放上至少两年的时间。吊起来晒干时，根部要垂挂在底下，而非像大部分药草植物那样根部朝上。只有女巫医可以制作这种饮料，但根据悠久的传统，只有男人可以喝。

将这植物的有效成分浓缩到根部的方法由女巫医家族代代相传，其中还伴随着一则古老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只有女人懂得使用这种强力的药物，后来，与使用这种药物有关的典礼与仪式被男人偷走了，从此女人被禁止使用这种药物；不过，男人没办法偷走这种药物的调制秘诀。深知个中奥秘的女巫医再也不愿把这秘密告诉继承人以外的人。所以，除了伊札所属的这个古老的女巫医世家，其他女巫医也都不知道这药的调制方法。即使是现在这一刻，如果没有回报以等值或类似性质的物品，也没有人可以喝到这药饮。

饮料备妥后，伊札点了点头，古夫端着一碗曼陀罗茶走上前来。通常这茶是为男人泡制的，但这次他是为女人而泡。伊札与古夫隆重庄严地交换了饮料，然后莫格乌尔率领众男人进入了小洞穴。

当男人离开后，伊札捧着曼陀罗茶让女人一一饮用。这位女巫医常用这药来麻醉、止痛或安眠；如果要用来制作给小孩用的镇静剂，则有不同的调制方法。这时候，只要确认小孩不会来烦人，而且安全无虞，女人们就可以完全放松，进行接下来的仪式了。她们难得有机会参加这么盛大的典礼。因此，伊札要女人们赶紧先去把孩子哄睡了再说。

没花多久的时间，女人们就陆续将睡眼惺忪的孩子哄上了床，然后回到火堆边。帮爱拉盖上兽皮被后，伊札走到刚刚多夫在猎舞中演奏的那个木碗乐器旁，开始以棍子敲打着缓慢而有规律的节奏，并且借交替敲打木碗的不同部位，改变着节奏和音调。

一开始，女人们还是静静地坐着，她们习惯在男人面前谨言慎行。渐渐地，她们意识到男人并不在场，在鼓声的感染之下，有些女人开始随着规律的节奏摆动身体。娥布拉第一个跳了起来，绕着伊札跳着复杂的舞步。女巫医敲击的节奏渐渐增强，更多女人随之亢奋起来。不久之后，所有女人都加入了头目配偶的舞蹈之中。

随着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繁复，平日温顺的女人开始脱掉外衣，狂乱而淫荡地舞动着。伊札停止了敲击，下场加入她们，她们丝毫没注意到。她们跳得忘我，随着自己内在的节奏而跳。她们的情感平日饱受压抑，如今在狂放的舞步里得到解放；紧张的情绪在毫无拘束的宣泄中得到纾解。也因为有这种宣泄，她们得以接受自己处处受限的人生。女人们尽情地旋转、跳跃、蹬踩着舞步，一直到天快亮时才停歇。精疲力竭的她们就地倒下睡了。

新的一天露出第一道曙光时，男人们开始离开洞穴。他们跨过凌乱躺着的女人的身体，找到睡觉的地方，很快就堕入无梦的睡乡。男人所宣泄的是狩猎时的紧张情绪。他们的典礼呈现着不同的风貌，更拘谨，更内敛，也更古老，但同样振奋人心。

当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升起时，克雷伯一跛一跛地走出了山洞，环顾眼前横陈的身体。在某个难得的场合，他出于好奇，已见过女人的庆祝仪式。靠着深层的内在感知，这位睿智的老巫师知道她们需要纾解。他知道男人一直很想知道她们做了什么，怎会搞得如此疲累，但莫格乌尔从未告诉他们。如果男人得知女人的放荡表现，他们的反应大概就会跟女人得知她们刚强的配偶苦苦恳求不可见的神灵一样震惊。

莫格乌尔偶尔会想他能否将女人的心灵状态导回到最初。他们的记忆有所不同，但同样有能力记起古老的知识。她们有种族记忆吗？能和男人一起参加典礼吗？莫格乌尔感到怀疑，但完全不想一探究竟，以免惹恼神灵。如果让女人参加这类神圣典礼，这个部落就会完蛋。

克雷伯跛着脚走回营地，坐在自己的兽皮被上。他看到伊札的兽皮被底下露出了几撮凌乱的柔细金发，这让他回想起自己从崩塌的旧山洞蹒跚逃出后所经历的种种事件。这古怪的小孩怎么会这么快就让他打从心底喜欢？布伦对她的那种潜在厌恶感让他觉得有点儿困扰，而布劳德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他也看到了。原本十分融洽的一群人出现这样的不和，这让典礼显得美中不足，也让他感到不安。

布劳德不会善罢甘休，克雷伯想着。毛犀牛作为这未来头目的图腾非常恰当。布劳德的确很勇敢，但也很固执，而且太过自负。前一刻他还表现得平和理性，甚至和蔼友善，但是下一刻就可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无端发怒。希望他不会对付这女孩才好。

别傻了！他骂自己。布伦配偶的儿子才不会让自己为了一个女孩子而恼火。他会成为头目，布伦也不会容许他这样。布劳德已是男人，他会懂得控制脾气。

这位跛脚老男人躺下来，他终于觉得累了。自地震以来，他一直心情紧绷，如今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这山洞是他们的了，他们的图腾将在这个新家安稳地住下，大家醒来后就可以住进洞里。疲累的巫师打了个呵欠，伸展四肢，合上了眼。

第七章

部落的人第一次走进新家时对宽敞的洞内空间感到敬畏，顿时鸦雀无声。不过他们很快就习惯了这个新洞，将旧洞和寻觅新住处时的焦虑全都抛在脑后，而且对新家的环境越熟悉，他们就越感到欢喜。他们开始回归炎热夏季的日常作息，也就是狩猎、采集以及贮存食物，为度过冰封、漫长的寒冬作准备。根据过往的经验，他们知道未来将会面对这样的寒冬。幸好山洞附近可供猎寻的食物非常丰富多样。

银鳟鱼在潺潺溪流的白色水花里忽隐忽现，只要有点儿耐心就可抓到。悬空的树根与岩石下方栖息着毫无戒心的鱼类。硕大的鲟鱼和鲑鱼在溪口附近徘徊，肚子里还可能藏着饱满而新鲜的黑色鱼子酱或淡粉红鱼卵。狰狞的鲶鱼和黑鳕在内陆海中穿梭。族人将动物的长毛捻成细绳，再以细绳编成围网，放入水中，另一群人下水将鱼赶往围网处，就可捞起一堆大鱼。他们经常走十多里路来到海边，很快就有许多海鱼被吊在冒烟的火堆上烘烤，然后被带回去做存粮。他们也会捕捉软体动物和甲壳动物，除了食用它们鲜美多汁的肉，也可以利用它们的甲壳制作勺子、汤匙、碗和杯具。水边的岩壁上有无数海鸟筑巢，他们会爬上嶙峋的峭壁捡拾鸟蛋；偶尔，靠着石头的精准一击，他们就有了塘鹅、鸥或大海雀之类的鸟肉可以打打牙祭。

在盛夏时节，他们采集了当季植物的根、肉质茎与嫩叶，以及南瓜、豆类、浆果、水果、坚果、谷物等。把草叶、香花以及香草植物晒干后可以泡茶和调味。另外，巨大的北方冰川带走了水汽，使海岸线后退，留下许多含盐沙块，将这些沙块带回洞里，可以供冬季进食时调味用。

猎人常常出去狩猎。附近的大草原上密布着禾本科与草本植物，树丛往往低矮而生长不良，却栖息着许多草食动物，例如巨鹿和硕大无朋的野牛。体形较大的巨鹿，它们头上的掌状大角可以长到三米多宽；庞大野牛的双角宽度也差不多。大草原马很少来到南边，但驴和中亚野驴则在这个半岛的开阔平原上悠然徜徉；它们壮硕结实的表亲——森林马则以独来独往或群聚成小家庭的方式生活在山洞附近。大草原上还栖息着群体规模较小、习性害羞、不容易被看见的赛加羚羊群。这种羚羊是山羊的远房表亲，生活于低海拔地区。

大草原与山麓丘陵之间的稀疏林地是原牛的栖息处。这种深褐黑色的古代野牛是现代温驯家牛的始祖，跟现代的热带犀牛有亲缘关系，但较适应温带森林气候的森林犀与偏爱在稀疏林地啃食青草的另一种犀牛，两者的地盘只有少许重叠。这两种犀牛鼻头的角短而直，行走时头部保持水平，与毛犀牛有所差别。毛犀牛跟猛玛象一样，都只在特定季节来到这里。它们的鼻头有着长长的向前突出的尖角，行走时头部低垂，以便扫除冬季草地上的雪；身体具有厚厚的皮下脂肪，外表覆着深红色长毛以及柔软的里毛，这些都是为了适应生活环境和寒冷气候而发展出来的。它们原本的栖地在北方寒冷干燥的冻原，也就是黄土冻原上。

只有地表有冰川时才会形成黄土冻原。辽阔的冰原上时时笼罩着低气压，吸走空气中的水汽，使得冰川边缘地带只有极少量的降雪，并且终年风吹不断。寒风从被冰川边缘压碎的石头上卷起含钙的细尘——也就是所谓的黄土——沉积在数百千米长的地面上。短暂的春天融化了稀疏的雪和永冻土的最上层，正好足以让快速生根的禾本科、草本植物发芽。它们快速生长，也快速干枯，形成直立的干草地，为数百万已适应这个大陆的冰冷气候的动物提供了上百万公顷的广阔的草料。

这个半岛上的大陆型草原只会在秋末引来这些毛茸茸的动物，因为夏季太热，冬季则积雪太深。其他动物则会在冬季迁徙到较寒冷但较干燥的黄土冻草原边缘，其中大部分会在夏季迁回。有灌木、树皮或地衣可啃食的森林动物冬季会留在长满林木的山坡地上。覆林山坡提供了遮蔽，也形成了障碍，使这些动物无法过着大型群体生活。

除了森林马与森林犀，森林里还有野猪和几种鹿，包括过着小群体生活的赤鹿，生性害羞、长着三叉角、独来独往、过着小团体生活的麂鹿，体形稍大、身上有浅黄褐色与白色斑点的黇鹿，以及一些麋鹿。

山区更高的地方栖息着日后被称为欧洲盘羊的大角羊，它们在险峻的山崖与陡峭的岩架上过活，以高山牧草为食。再往更高的山区走，有岩羚羊和被称为原羊的高地山羊，它们在峭壁间跳跃觅食。在高空翱翔的鸟儿为森林平添了歌声和色彩，偶尔也可以帮族人加菜。但人类更爱吃的是肥美而飞不高的雷鸟和大草原的柳雷鸟，以及秋天来到高山沼泽准备过冬的雁和绒鸭。猛禽则乘着上升气流扶摇直上，慵懒滑翔，搜寻下方丰茂的草原和林地里的猎物和腐肉。

山洞附近的山区里和大草原上住着许多小型动物，为族人提供了食物和毛皮。其中包括属于掠食者的水貂、水獭、狼獾、白鼬、貂、狐、紫貂、浣熊、獾、小型野猫，以及属于被掠食者的树松鼠、豪猪、野兔、兔、鼹鼠、麝鼠、河狸鼠、河狸、臭鼬、鼷鼠、田鼠、旅鼠、地松鼠、大跳鼠、巨仓鼠、鼠兔，还有一些从未命名而后来灭绝的动物。

大型肉食动物的猎杀捕食维持了食物链的平衡与稳定，让这地区的丰富猎物不致繁殖过度。这类动物包括狼和豺，猫科的猞猁、猎豹、虎、花豹以及栖息于山区的雪豹，还有体形比任何猫科动物都大上至少一倍的穴狮。肉食棕熊在山洞附近猎食，但它们的大个子近亲草食穴熊已在这里绝迹。还有就是无处不在的鬣狗。

这个地区丰饶得令人难以置信。人类只是生活在这寒冷的古老伊甸园上的无数种生命之一，而且无足轻重。生来脆弱的人类除了超大的脑部，没有胜过其他动物的天赋优势。他们是最弱的猎食者，没有尖牙，没有利爪，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不够远。尽管如此，这种两足猎食者也已赢得其他四足竞争者的尊敬。长期毗邻而居之后，光是闻到人类的气味，就足以让许多更凶猛的四足猎食者自动避开。部落里经验老到的打猎高手，防守本事也一样高强。一旦族人的安全受到威胁，或者需要有天然的花纹装饰的冬季保暖大衣时，他们就会出动，潜行着跟踪浑然不觉的掠食动物。

这天阳光普照，散发着盛夏初临的温热。树木已萌发新叶，但叶色还很青嫩，等待着日后换上更深浓的绿装。慵懒的苍蝇绕着前几餐丢弃一地的残骨嗡嗡打转。海上吹来清新的微风，暗示着海中的生机盎然。在和风的吹拂下，翻飞的叶影正逐渐漫过山洞前落下日照的山坡。

找新家的危机已经解除，莫格乌尔的责任减轻。现在需要他的地方就是偶尔举行的狩猎典礼或是驱除恶灵的仪式，或者在有人受伤、生病时，请善灵前来协助伊札施行治病巫术。猎人队已经出门了，带了几个女人同行，好些日子之后才会回来。随行的女人负责在捕获得猎物后将肉类加工处理。她们靠着温暖的太阳和大草原上无所不在的风，很快就能使切成薄长条的肉干燥；而晒干的肉类较易携带，也便于储藏。此外，她们会燃烧枯草与兽粪，以浓烟熏走丽蝇，以免它们在生肉里产卵，让肉腐败。回程时，女人还必须背负大部分的狩猎成果。

搬进山洞后，克雷伯几乎天天都跟爱拉待在一起，教她族里的语言。通过嘴巴说出基本的词汇，穴熊族小孩通常觉得较棘手，她却学得很轻松，但他们复杂的肢体语言与手势，她就应付不来了。他努力想让她理解肢体动作的意思，但彼此的沟通方法没有共通基础，也没人可居间传译或解释。老人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办法让她明白。爱拉同样觉得受挫。

她知道自己有些部分还没开窍，也非常渴望能使用更多方式来和他人沟通。她很清楚这个部落的人不是只懂得那些简单的发声字词，但她就是搞不懂他们还靠什么来沟通。问题在于她没“看过”手语。在她的眼中，手语是毫无章法的动作，不具有含义。她就是无法理解怎么用动作交谈，甚至从没想过可以用动作交谈，那完全超出了她的生活经验。

克雷伯已约略看出她的问题所在，却也觉得难以置信。他猜她一定是不明白动作可以具有意义。“爱拉！”克雷伯向女孩挥手叫道。两人沿粼粼溪水旁的小径走着，他想这一定是问题所在。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她不够聪明，无法理解这种语言。不过，根据克雷伯的观察，虽然爱拉非我族类，他却不认为她很笨。她的确还是懂得一些简单的肢体动作。他推断，问题在于如何详细说明这些动作的含义。

两人所走的小径是先前许多人出去打猎、采集或是捕鱼时沿途踩倒草丛或灌木而形成的开阔路线。这时，他们来到克雷伯很喜欢的一个地方，那是靠近一棵大栎树的开阔地带，栎树枝叶茂密，裸露着高高翘起的树根提供了凉快的现成座位，也让他便于歇脚，不必费力坐在地上。他用拐杖指着那棵树，开始上课。

“栎树。”爱拉迅速回答。克雷伯点头赞许，然后将拐杖指向溪水。

“水。”女孩说。

老人再度点头，然后用手做了一个动作，重念这个词：“流动的水，河。”他以肢体动作搭配口语说道。

“水？”女孩吞吞吐吐地说道，不懂他既已表示她说的话没错，为什么还要问她。她渐渐感到心慌，就跟以前一样，她知道他想得到更多响应，但她就是不懂他要什么。

克雷伯摇头表示她说得不对。同样的练习，他已跟这女孩反复进行了好多次。他指着她的脚，再来一次。

“脚。”爱拉说。

“没错。”巫师点头。他想，他得想办法让她不只听声音，还要看动作。他起身，牵起她的手，没拿拐杖，跟她走了几步路。他做了一个动作，说了“脚”这个字眼。他想要表达的是“移动的脚，走路”。她竖起耳朵仔细听，想听出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脚？”女孩发着抖说，心里明白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不，不，不！走路！双脚移动！”他再度说道，直直地看着她，肢体动作更大。他再次要她往前走，指着她的脚，希望她会懂。

爱拉感觉泪水涌上眼眶。“脚！脚！”她知道这么说没错，可他为何摇头表示不对？“真希望他不要继续在我面前那样挥手了。我哪里做错了？”

老人再次要她往前走，指着她的脚，以手势说出这个词。她停下来，看着他。他又做了一遍这个动作，动作夸张到几乎代表着别的意思，然后再说了“脚”这个字眼。他弯下腰，直直地看着她的脸，在她眼睛的正前方做出这个动作。动作，言语。动作，言语。

“他想干什么？我该做什么？”她想了解他的意思，想知道他努力想告诉她什么，“他为何一直挥舞手臂？”她想。

然后，她的脑海里闪现一丝灵光。他的手！他不断舞动着手。她有所迟疑地举起自己的手。

“没错，没错！这就对了！”克雷伯猛点头称是，几乎叫出来，“做这个手势！动！动脚！”他重复道。

她开始有所领会，看着他的动作，努力想模仿。“克雷伯说没错！那就是他想要的！这个动作！他要我同时做这个动作。”她想道。

她再度做出那个动作，同时嘴里说出“脚”这个字眼。虽然她还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至少她知道克雷伯希望她说这个词时做出这个动作。克雷伯让她转过身，然后一跛一跛地走回那棵栎树。走动时，他再度指着她的脚，再度做出那个动作，同时说出“脚”这个字眼。

突然间，她豁然开朗，明白了其中的关联。靠脚移动！走路！那就是他要表达的！不只是脚的意思。手部动作加上“脚”这个口语意味着“走路”。她的思绪翻腾着。她想起老是看到部落的人挥舞着手，脑海里出现伊札与克雷伯两人站着互看对方，舞动手臂，嘴里说出某些字眼，然后又舞动手臂的画面。他们在交谈？他们是这样交谈的？他们很少开口讲话的原因就在这里？他们用手讲话？

克雷伯坐下。爱拉站在他前面，竭力压抑自己的兴奋。

“脚。”她说，同时指着自己的双脚。

“没错。”他点头，一脸惊奇。

她转身走开，再度走回他身边，做了那个动作，同时说：“脚。”

“没错，没错！这就对了！就是这意思！”他说。她懂了！他觉得她懂了。

女孩停顿片刻，转身跑开，穿过林中小空地再跑回来。然后，她满怀期待，再度等在他面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跑。”他以操作表达，她则仔细看着。动作不同，跟前一个动作有点儿类似，但有所不同。

“跑。”她迟疑地模仿着他的动作。

她的确懂了！

克雷伯很兴奋。她的动作虽然拙劣，不像部落其他孩子那么灵巧，但已抓到要领了。他猛点头。爱拉扑上来抱住他，为彼此终于能相互理解而感到无比开心，几乎把他撞倒。

这位老巫师尴尬地转头张望，不敢正视爱拉。那几乎是本能反应。亲昵动作只能出现在自家火堆旁。但他知道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跛脚男人以轻柔的拥抱回应她，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温馨与满足。

一个全新的认知世界在爱拉眼前展开。她生来就有表演与模仿的天分，运用这种天赋，她开始认真模仿克雷伯的动作。但因为只有一只手，克雷伯的肢体语言并非正规手语，更多的细节得由伊札来教。她像婴儿一样从头学起，先学简单需求的表达。不过她学得比婴儿快得多。长期的沟通不良让她饱受挫折，她决心尽快弥补这个缺憾。

随着越懂越多，这个部落的生活顿时生动鲜明地呈现在她眼前。她经常出神地看着周遭的人们交谈，想了解他们在谈些什么。一开始，族人还会容忍她的视觉侵犯，把她当个小婴儿看待。但渐渐地，不以为然的目光朝她而来，表明不想忍受这种不礼貌的行为。盯着人看就是偷听人讲话，这很没礼貌。族里的习俗是，看到他人在私下交谈时，视线应该避开。仲夏的某个晚上，这问题终于严重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部落众人刚吃过晚餐，待在洞内，围聚在自家火堆旁。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以下，树叶在轻柔的晚风中沙沙作响，最后一道余晖勾勒出浓黑叶子分明的轮廓。洞口点着火，用以赶走恶灵、好奇的掠食者与夜晚的湿气，火堆散发出缕缕轻烟和起伏的热浪，洞外漆黑的树和灌木丛随着火焰无声的摇曳节奏一起高低起伏。在摇曳的火光中，山洞粗糙岩壁上的阴影也跟着舞动。

克雷伯摆放石头，圈出自己的地盘。爱拉坐在石圈内，盯着对面的布伦一家子瞧。布劳德心里不高兴，大肆运用他身为成年男子指使女人的特权，把气出在母亲和奥佳身上。对布劳德而言，这天一开始就不顺，而且越来越糟。打猎时的失手让他之前几小时的追踪与潜行全部白费。疾飞而出的石头只惊动了红狐，让它窜入浓密的灌木丛中，他信誓旦旦答应要给奥佳的红狐毛皮也因此成了泡影。奥佳体谅宽恕的神情只会让他已受伤的自尊更加受挫。应该是他来宽恕她的无能才对，怎能让她宽恕他？

女人们忙了一天，尽管疲累，还是很努力想完成最后的家庭杂务。对于布劳德不断的干扰，娥布拉觉得很火大，于是以动作向布伦微微示意。头目向来非常能理解年轻男子的傲慢与专横。布劳德有权这么颐指气使，不过布伦觉得他应该更体谅女人。女人已这么忙、这么累，他还要事事麻烦她们，实在不应该。

“布劳德，别再烦女人，她们已够忙的了！”布伦以肢体动作发出无声的责备。这训斥让布劳德很没面子，特别是在奥佳面前，更何况还是布伦亲自发出的。布劳德跺着脚走到布伦火堆地盘的最外围，来到克雷伯的石圈边界附近，一脸气呼呼，然后又看到爱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邻家地盘内这场隐约的家庭口角到底在吵什么，爱拉几乎看不懂，所以其实没什么要紧；让布劳德觉得不舒坦的是这个小不隆冬、容貌丑怪的外来小鬼头竟然看到他像个小孩似的挨骂。对他脆弱的自尊来说，这是要命的打击。他想，她竟然连把头转开的礼貌都不懂，好吧，不顾基本礼貌谁不会？一整天的挫折爆发出来，布劳德故意不顾族里的礼节，恶狠狠地瞪着边界对面那个他讨厌的女孩。

克雷伯察觉到了布伦的火堆旁轻微的口角，就像他清楚地知道洞里每个人的动静。大部分时候，那就像背景噪声，他浑然不放在心上，但涉及爱拉的事，他则特别注意。他知道，布劳德一定是忍无可忍且满怀怨恨，才会不顾他从小所受的教导，直瞪着另一个男人的火堆地盘瞧。克雷伯心想，布劳德对这小女孩敌意太深。为了她好，是该教她点儿规矩了。

“爱拉！”克雷伯以严厉的语气命令道。她听到这语气，吓了一跳。“别看别人！”他以动作示意道。她感到疑惑。

“为什么不能看？”她问。

“别看，别盯着看，别人不喜欢。”他努力解释，察觉到布劳德的眼角瞅着这边。看到这女孩受到莫格乌尔的严厉斥责，布劳德甚至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之情。布劳德心想，巫师太宠这女孩了。如果她住在这里，他很快就会让她知道女生该有的德性。

“想学讲话。”爱拉以手语说，仍感到困惑，而且有些难过。

克雷伯深知她为何要看别人，但她终究得学习规矩。让布劳德看到她因盯着别人而受斥责，或许能稍稍缓和他的敌意。

“爱拉，别盯着人看！”克雷伯比着手势，表情严厉，“那不好。当男人讲话时，爱拉不要回嘴，那不好。爱拉别望着别人的火堆地盘。那不好，不好。懂吗？”

克雷伯的脸色很难看。他想表明他的意思。他注意到，布劳德起身，听布伦的召唤回去火堆边了，心情也明显变好了。

爱拉很难过。克雷伯从来没有对她这么疾言厉色过。她一直认为他对于自己努力学他们的语言感到很高兴；如今他告诉她，看别人讲话以便学到更多用语，不好。她既困惑又难过，眼眶涌出泪水，流下脸颊。

“伊札！”克雷伯叫道，带着忧心的神情，“来这里！爱拉的眼睛有问题。”穴熊族人只在东西跑进眼里、感冒或是眼睛生病时眼睛才会出水。他从没见过有人因为难过而流泪。伊札快步跑来。

“你看！她的眼睛在出水。或许有火星跑进了一只眼里。你最好瞧瞧。”他坚持道。

伊札也很担心。她撑开爱拉的眼皮，凑近了察看女孩的眼睛。“眼睛痛？”她问。女巫医没看到感染迹象。爱拉的眼睛似乎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只是出水。

“不，不痛。”爱拉吸着鼻子说。她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眼睛，但这也让她知道了，尽管克雷伯说她不好，他们还是关心她。“克雷伯为什么生气？伊札？”她呜咽着说。

“一定要知道，爱拉，”伊札严肃地看着女孩，解释道，“盯着人看很不礼貌。看着别的男人的火堆，看别人在火堆边说什么，不礼貌。爱拉一定要知道，当男人讲话时，女人要像这样眼睛看着下面。”伊札示范道，“男人说什么，女人就照做。别发问。只有小小孩和婴儿才会盯着人看。爱拉是大孩子。那会让人对爱拉生气。”

“克雷伯生气？不喜欢我？”她问，眼里又冒出泪水。

伊札仍很困惑这小孩的眼睛怎么又冒出水来，但也察觉到她很困惑。“克雷伯喜欢爱拉。伊札也喜欢。克雷伯教爱拉。除了讲话，还有其他的要学。得学会穴熊族的规矩。”女人说，同时抱起女孩。爱拉难过地大哭，伊札轻拥着爱拉，然后拿软皮擦干女孩肿胀湿润的双眼，再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问题才放心。

“她的眼睛怎么了？”克雷伯问，“她生病了？”

“她以为你不喜欢她，以为你很气她。她必定因此而生病。或许她那种浅颜色的眼睛很脆弱，但我查不出有什么毛病，她也说眼睛不痛。我想，她的眼睛是因难过而出水，克雷伯。”伊札解释道。

“难过？因为觉得我不喜欢她，就这么难过？因为我不喜欢她，就会让她生病？让她眼睛出水？”

这个男人很震惊，简直无法相信会有这种事，心里五味杂陈。她有病？她看起来很健康，但没有人曾因为认为不受他喜欢而生病。除了伊札，没有人曾这么喜欢他。大家怕他，敬畏他，尊敬他，但没有人希望他喜欢他们，希望到眼睛出水的程度。或许伊札说得没错，或许她的眼睛很脆弱，但她的视力很好。他得想办法让她知道，要她懂得规矩是为了她好。如果她不懂穴熊族的规矩，布伦会赶她出去，这仍是他的权利。但这不表示他不喜欢她。“我喜欢她，”他在心里如此自我表白，“虽然她很古怪，但我非常喜欢她。”

爱拉拖着脚，慢慢走向跛脚的老男人，神情紧张地俯视着自己的脚。她站在他面前，然后往上看，圆滚滚的眼睛带着伤心，眼里仍噙着泪水。

“我不会再盯着人看了，”她以手语说道，“克雷伯不生气了？”

“不生气，”他以动作示意道，“我没生气，爱拉。你现在是这个部落的一分子，你属于我。你得学会语言，但也得学会穴熊族的规矩。懂吗？”

“我属于克雷伯？克雷伯喜欢我？”她问。

“没错，我喜欢你，爱拉。”

女孩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他，然后爬到这个身体畸形、形态丑陋的男子的大腿上，紧紧地依偎着他。

克雷伯向来对小孩感兴趣。身为莫格乌尔，他历来所揭示的小孩图腾鲜少不被小孩的母亲欣然接受。部落众人将莫格乌尔的本事归因于他的法力，但他真正的本事其实在于敏锐的观察力。从小孩出生起，他就了解他们，常看男人和女人搂抱、安慰他们。但这个老跛子从未体验过把小孩抱在怀里的乐趣。

小女孩哭累了，睡着了。和这可怕的巫师在一块儿让她觉得安心。在她心中，他已取代了某个男人的角色——那个只存在于她潜意识的某个角落，而她已不复记忆的男人。克雷伯看着大腿上古怪女孩平静安然的脸庞，内心升起一股深挚的疼爱。就算她是他的女儿，那爱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伊札。”男人轻声叫唤。伊札把睡着的小孩从克雷伯身上抱下来，但在她接手之前，他还紧紧地抱了她一会儿。

“病使她疲倦。”伊札放下她后，他说，“明天务必要她休息，最好一早再检查一下她的眼睛。”

“是，克雷伯。”她点头。伊札喜欢她的跛脚手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严峻的外表下有颗温柔的心。他终于找到了可以疼爱而且同样爱他的人，她为此高兴不已，对这女孩益发喜欢。

自小时候有记忆以来，伊札从没这么高兴过。只有一件事让她担心不已，也减低了她此时的兴致——她担心肚子里的小孩是个男孩。如果她生下男孩，那孩子就得由猎人抚养长大。她是布伦的手足，他们的母亲是上一任头目的配偶。如果布劳德发生不测，或是他的配偶生不出男孩，而她生的是男孩，这个部落的头目职位就会落在她儿子身上。所以，一旦她生了男孩，布伦就得找个猎人来养她和这婴儿，或者布伦亲自养她。她每天请求自己的图腾让她生个女孩，但她忧心如故。

夏季一天天过去，在克雷伯耐心的教导和爱拉强烈的学习欲望下，渐渐地，这女孩不只学会了语言，也懂得了收养她的这个部落的习俗。她已经懂得转移视线，让穴熊族人保有最后的隐私。但这只是她必须辛苦学习的众多规矩中的第一项。更困难的是要学习克制她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和澎湃的热情，以符合族人要求女性温顺的传统规范。

克雷伯和伊札也学到了新东西。他们发现，爱拉脸上装出怪样，也就是嘴唇往后拉，露出牙齿，且往往接着发出古怪的送气音时，就表示她很高兴，而非敌视。她的眼睛那教人摸不着边的脆弱，她在伤心时眼睛就出水的脆弱，他们一直无法完全放心。伊札断定这种脆弱是浅色眼睛特有的毛病，但不解这是异族人一般的特性，还是只有爱拉的眼睛会出水。为求保险，伊札以某种清澈的液体洗了她的眼睛。这种液体取自生长在幽深树林里的蓝白色植物。这种状似死尸的植物缺乏叶绿素，从腐木和来自植物的物质汲取养分，表面似覆了一层腊，一触碰就变黑。将其茎折断，会渗出凉凉的液体。除了这液体，伊札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药能用来治眼睛痛或发炎，因此，女孩一哭，她就用这液体替她洗眼睛。

她不常哭。哭能让她很快受到注意，但爱拉努力压抑着不哭。哭不只会让她所爱的两个人不安，对部落里其他人来说还凸显了她的与众不同。她想融入群体，得到接纳。这个部落的人开始懂得接纳她，但对她的古怪仍怀着疑虑、猜忌。

爱拉也开始认识族人，接纳他们。男人虽对她很好奇，但囿于男人的尊严，小女孩再怎么不寻常，他们也不愿显出兴趣浓厚的样子。他们无视她的存在，而她也不理他们。男人里就属布伦对她最感兴趣，但她一看到布伦就怕。他很严肃，不像克雷伯那样会坦然接受她的主动和热情。她不知道，在族里其他人眼中，莫格乌尔远比布伦更冷漠、更令人生畏，因而，看到令人敬而远之的巫师和古怪的小女孩竟这么亲近，族人无不吃惊。她特别讨厌的人就是住在布伦火堆地盘里的那个年轻男人。布劳德看着她时，眼神总不友善。

她首先混熟的是部落里的女人。她较常跟她们在一块儿。除了待在克雷伯的石圈内或跟着女巫医一起去采集女巫医个人专用的植物时，她和伊札通常和族里的女性成员在一块儿。最初，爱拉只是跟在伊札后面四处走动，看着女人剥兽皮，加工处理兽皮，将兽皮卷成一卷，切成数截，一一摊开，做成皮腰带；看她们编织篓篮、垫子或渔网；看她们将木头挖成碗，采集野生食物，料理三餐，加工处理肉食和可食植物，以便贮存过冬；看她们听到男人的召唤后前去服侍。她们看出这女孩有心想学，因此，她们不只教她学语言，也开始教她这些有用的技能。

她没有穴熊族女人或小孩强壮（她的骨架较薄弱，不像穴熊族人粗大的骨架能撑住强有力的肌肉系统），但双手出奇地柔软灵巧。重活儿她做不来，但就小孩而言，她编篓子或切割同样宽度的皮带都做得很棒。她很快和伊卡混得很熟，伊卡和善的性情教她很容易就喜欢上了。这女人看出爱拉对婴儿感兴趣，于是让爱拉抱着博格四处溜达。奥芙拉生性拘谨，但她和她母亲乌卡对爱拉特别和善。奥芙拉家中的年轻男人（乌卡的儿子、奥芙拉的手足）在山洞塌陷时丧命，这份丧失亲人之痛使她们特别同情爱拉丧失所有家人的痛苦。但爱拉没有玩伴。

她与奥佳初建的友谊在入住典礼后变得冷淡。奥佳在爱拉与布劳德之间左右为难。这个新成员虽然较年幼，却是可以和她分享女孩心思的人，而且两人有共同的遭遇，她对这个小孤儿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但布劳德厌恶她，这一点又是那么明显。为了这个她希望与之共结连理的男人，奥佳无奈地选择避开爱拉。除了一起干活，她们很少往来。爱拉几次向她示好都遭冷遇，只好死心，不再努力和她打交道。

爱拉不喜欢和佛恩玩。他年纪小她一岁，玩耍时却总是命令她，刻意模仿大人世界里男人对女人的作风，而这作风爱拉仍难以接受。她不从的话就会惹火男人和女人，特别是佛恩的母亲阿葛。她很自豪儿子开始学习“像个男人”的作风了，她同样很清楚，布劳德最痛恨的人就是爱拉。终有一天，布劳德会成为头目，届时如果她儿子仍得他的欢心，他说不定会选他当副头目。只要有机会提升儿子的地位，阿葛就绝不放过，甚至到了只要布劳德在附近，就找这女孩的碴儿的地步。只要发现爱拉和佛恩在一块儿，而布劳德在附近，她就立即叫儿子走开。

爱拉的沟通能力进步神速，特别是在族中女人协助的情况下。但有个特殊符号她是靠自己的观察学得的。她仍在观察别人（她还不懂得对周遭的人视而不见），但已不会那么大剌剌地看了。

有天下午，她看着伊卡和博格玩。伊卡对儿子做出一个动作，且重复了好几次。小宝宝的手胡乱挥舞，似乎在模仿这动作，她赶紧叫其他女人看，且称赞儿子。后来，爱拉看到佛恩跑来阿葛这儿用同样的动作跟她打招呼。就连奥芙拉开始和乌卡交谈时，也会做出这个动作。

那天晚上，她怯生生地走近伊札。当伊札往上看时，爱拉做出了同样的手势。伊札的眼睛睁得老大。

“克雷伯，”她说，“你什么时候教她叫我母亲的？”

“我没教她那个，伊札，”克雷伯回应道，“她想必是自己学来的”。

伊札转身面对女孩，问：“自己学来的？”

“是，母亲。”爱拉舞动着手，再次做出那个动作。她不大确定那个手语代表什么意思，但约略知道。她知道那是小孩对照顾他们的女人所做的动作。她理智上已不再想自己的母亲，但内心深处仍未忘记。伊札已取代了爱拉深爱而失去了的那个女人。

久久膝下无子的伊札激动莫名。“宝贝女儿，”伊札说，同时很罕见地不由自主地抱住她，“我的小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我女儿，克雷伯。我跟你说过，对不对？她是送给我的，神灵的用意就是要她当我女儿，我很肯定。”

克雷伯未与她争辩。或许她说得没错。

那天晚上过后，小女孩的噩梦变少了，只偶尔发作。有两个梦会一再出现。一个是她躲在狭小的洞里，竭力想摆脱一只尖锐的巨掌；另一个较模糊，较令人不安。梦中她感到天摇地动，地底深处传出轰鸣声，她为失去亲人而无限哀痛。她大叫，说着她越来越少讲的古怪语言，然后醒来，紧抱着伊札。初来时，她有时会不知不觉地说起自己的母语，但随着她越来越熟练地以穴熊族人的方式沟通，她只有在说梦话时才会讲出母语。又过了一段时间，她连说梦话也不说母语了，但是，每当从挥之不去的地动噩梦里醒来时，她总感到孤寂。

短暂、炎热的夏季过去，秋天的薄霜带来寒意，翠绿的森林染上一块块抢眼的猩红色和黄褐色。几场初雪暗示寒冬即将来临。季节性大雨冲刷掉初雪，也带走树枝鲜艳的彩衣。后来，树木、灌木丛光秃秃的树枝上只剩寥寥几片顽强的叶子仍附着其上，短暂出现的明亮阳光最后一次让人忆起夏日的炎热，接着，刺骨的寒风与严寒的天气降临，阻绝了大部分户外活动。

全部落的人都走到洞外享受阳光。洞前宽阔的空地上，女人正在扬谷，谷物收割自山下的大草原。冷冽的风吹来，地面上枯叶腾空飞舞，为犹自盘旋的夏日余威带来生机盎然的假象。女人利用阵阵劲吹的风将又宽又浅的篮子里的谷物抛向空中，让谷壳随风吹走，再承接住较重而不会飞走的籽。

爱拉双手捧着篮子，伊札在爱拉身后，身体前靠，双手抓着女孩的手，教她如何将谷物抛向空中，让壳和碎禾秆随风飘走，留下谷物。

爱拉感觉到伊札硬实、突出的肚子顶着她的背，感觉到这女人强烈收缩后突然停止动作。不久后，伊札离开众人，进入洞中，娥布拉、乌卡跟着进去了。男人停止交谈，盯着她们离去。爱拉带着疑惧瞥向他们，心想，这三个女人活儿没做完就离开，肯定会遭男人斥责。但男人未表示反对，这教她不解。爱拉决定赌一赌，跟着那些女人进去，心想，他们未必会生气。

洞里，伊札躺在她的毛皮被上，娥布拉、乌卡在她两侧。伊札大白天干吗躺下？爱拉心想，她病了吗？伊札看到女孩忧心的神情，示意要她放心，但爱拉忧心如故。看到养母因又一个收缩而露出紧张的表情时，她更觉忧心。

娥布拉、乌卡跟伊札谈日常琐事，谈贮存了哪些食物，谈天气的转变。但从她们的表情和姿态，爱拉能看出她们心怀忧虑。一定出了什么事，她确信。爱拉决定在查明原因之前绝不离开伊札，她在伊札的脚边坐下，等待。

快天黑时，伊卡走过来，臀上背着博格，然后阿葛带着她女儿奥娜也走过来了。这两个女人边哺乳，边坐着闲聊，替伊札加油打气。奥芙拉、奥佳挤到伊札床边，一脸忧心加好奇。乌卡的女儿奥芙拉还未许配给男人，但已是女人，她知道自己已能生孩子。奥佳不久后也要成为女人，两人对伊札接下来的生产过程都非常感兴趣。

阿芭走过去，在女儿阿葛旁边坐下。佛恩看到了，很好奇为什么所有女人全在莫格乌尔的火堆边。他慢悠悠地走过去，爬上阿葛的大腿，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奥娜还在吃奶，因此老女人阿芭抓起男孩，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他只看到女巫医在躺着休息，没什么有趣的事，于是又走开了。

不久后，这些女人开始离开，准备晚餐。乌卡留在伊札身边，娥布拉、奥佳忙着料理晚餐时，仍不断地悄悄瞥向这边。娥布拉替布伦、克雷伯端上食物，然后送食物给乌卡、伊札、爱拉。奥芙拉替母亲的配偶料理晚餐。当格洛德走去布伦的火堆边，和头目、克雷伯在一块儿时，奥芙拉和奥佳很快又回到伊札身边。她们在爱拉身旁坐下，不想错过任何事，而爱拉坐在原地，一直未起身。

伊札只喝了点儿茶，爱拉也不大饿。伊札没胃口，只吃了点儿东西，肚子绞痛让她吃不下东西。伊札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起来弄克雷伯的晚餐？克雷伯为何没在这里祈求神灵让她康复？他为何和其他男人全待在布伦的火堆边？

伊札使劲地苦撑着。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急喘几下，然后握着两个女人的手用力推。夜色降临，部落里的每个人都保持着警戒。男人们围在头目的火堆边，似乎在严肃地讨论什么；但偶尔的偷偷一瞥泄露了他们真正关心的事。女人们不时来探望，查看伊札的进度，有时留下一阵子。她们全都在等待，在女巫医辛苦生产的当儿一起加油打气，一起期待。

天已黑了好一段时间。突然间，大家忙碌起来。娥布拉铺开兽皮，乌卡扶伊札起身，让她改成蹲坐的姿势。伊札呼吸困难，用力苦撑，痛得大叫。爱拉坐在奥芙拉、奥佳中间，全身颤抖。奥芙拉、奥佳感同身受，也跟着呻吟、紧张。伊札深呼吸，咬着牙使劲往下挤，小宝宝圆圆的头盖终于跟着喷出的水一起出现了。伊札再死命一挤，宝宝的头慢慢地整个儿出来了。接下来就比较容易了，湿答答的蠕动的小生命就此诞生。

最后一挤带出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组织。伊札再度躺下，用力生产教她精疲力竭。娥布拉则抱起宝宝，用手指头从婴儿的嘴里掏出一团黏液，将新生儿放在伊札的肚子上。她重击婴儿的脚，婴儿张嘴，哇哇大哭，宣告伊札的第一个小孩降临人世。娥布拉在脐带上绑了一条染成红色的筋，将仍连在胎盘上的脐带咬掉，然后提起婴儿给伊札看。她起身走回自己的火堆，准备告诉配偶，巫医生产顺利，并告知婴儿的性别。她坐到布伦前面，低下头，布伦轻拍她的肩膀，她随之抬头。

第八章

“很遗憾，”娥布拉做出这种情形下常有的悲伤动作，说道，“伊札生的是女孩。”

但布伦不觉得这该难过，反倒觉得如释重负，只是他绝不愿承认这种真实心情。由巫师抚养他的手足，这安排运作很顺当，头目无意改变，特别是在爱拉加入部落之后。莫格乌尔训练这个新成员非常出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得多。爱拉开始懂得和人交谈了，懂得言行要遵守穴熊族的习俗。克雷伯不只如释重负，还喜不自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身处温馨、和乐的家庭的喜悦，伊札生出女婴，表示这个家庭将不致被拆散。

搬进新洞穴以来，伊札首度感到心无挂碍，平和自在。她很高兴自己这么大一把年纪生产顺利。她帮人接生无数，其中许多妇女生产时比她困难得多。有几个妇女差点儿难产而死，有一些真的死掉了，还有许多婴儿来不及见到人世。她觉得，婴儿的头那么大，怎么可能挤得出产道？她担心生产过程，但更教她担心的是婴儿的性别。这种对未来的惴惴不安让这个穴熊族人几乎无法承受。

伊札躺回毛皮上休息。乌卡用长条的柔软的兔毛皮将婴儿包住，放在她母亲的臂弯里。爱拉仍在原地看着伊札，渴望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伊札看到她，示意她过来。

“来这里，爱拉。想不想看宝宝？”

爱拉怯生生地靠近。“想。”她点头。伊札拉开包覆的毛皮，让女孩看婴儿。

娇小的婴儿和伊札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头上长有稀疏的褐色柔毛，后脑上骨质的球形突出物因为还没长出浓密的头发，更显鲜明。宝宝的头比大人的稍圆，但仍是长的，额头从尚未完全发育的眉脊陡然往后倾。爱拉伸手摸新生儿柔软的脸颊，婴儿出于本能转向触摸的方向，发出小小的吸吮声。

“长得很漂亮。”爱拉以动作示意道，眼里满是惊奇，惊奇于眼前所见的奇迹。婴儿挥舞着紧握的小拳头，这时，爱拉问：“她想说话，伊札？”

“还不会说，但很快就会学，你得帮忙教她。”伊札回答。

“噢，我会，我会教她说话，就像你和克雷伯教我一样。”

“我知道你会，爱拉。”初为人母的伊札说毕，再度替宝宝盖上毛皮。

当伊札休息时，女孩陪在一旁照料着。娥布拉用生产前铺在地上的兽皮将胞衣包起，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伊札可以出去时会将它带到外面，埋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如果生出的是死产儿，就会将之连同胞衣一起埋葬，届时没有人会提及这次生产的事，母亲本人也不会公开表露哀伤，但内心隐隐的感伤与同情得过一段时日才会平复。

如果生下的是活胎但畸形，或者部落头目断定新生儿因其他原因无法予以接纳，母亲要做的事就比较麻烦。她得将新生儿带走，予以埋掉，或丢弃野地，任风吹雨打、动物掠食。畸形婴儿鲜少有幸活下，如果是女婴，更是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如果新生儿是男婴，特别是头一胎，且母亲的配偶想要这小孩，那么，男婴可在头目的许可下待在母亲身边七天，以考验其生存能力。任何小孩，只要活过七天，依照具有法律效力的穴熊族传统，就得予以命名，并接纳其成为部落的一员。

克雷伯初生下来的头几天就处于这种命运未卜的境地。他母亲差点儿因他难产而死。她的配偶是头目，这新生男婴能否获准活下来完全取决于头目的一念之间。男婴畸形的头和不动的四肢早早表明了难产所带来的伤害，但头目下决定时主要考虑的是婴儿的母亲，而非婴儿。她太虚弱，流了太多血，濒临死亡边缘。她无法亲自处理这男婴，因为太虚弱，做不到。如果做母亲的做不到或死掉了，这事就落在女巫医身上，但克雷伯的母亲就是这个部落的女巫医。因此，克雷伯就被留在他母亲身边，只是大家都认为他不可能存活。

母亲迟迟未泌乳，他在极艰困的环境下挣扎求生。就在这时，有个同在哺育婴儿的妇女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让克雷伯吸到了第一口维持他生命的养分。莫格乌尔，最神圣的圣人，整个穴熊族里最有本事、法力最强大的巫师，就在这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展开其一生。

话说回来，跛脚男人和他弟弟走近伊札和婴儿。爱拉看到布伦咄咄逼人的手势示意，便迅速起身走开，从远处斜瞅着。伊札坐起身，解开包覆着婴儿的毛皮，往上捧给布伦，小心地不和眼前的两个男人对视。两个男人检视婴儿，同样小心地不和伊札对视。婴儿离开母亲温暖的身边，接触了洞里寒冷的空气，号啕大哭。

“这小孩正常。”布伦以肢体语言严肃宣布，“她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如果活到命名日，就会被接纳为部落的一员。”

伊札其实不担心布伦会不要这小孩，但听到头目这番正式的宣布，她还是如释重负。眼下，她只担心一件事。她希望女儿不会因母亲没有配偶而招致噩运。伊札想，毕竟自己怀孕时配偶还活着，而且克雷伯犹如她的配偶，至少他供养着她们。伊札不再想这件事了。

接下来七天，伊札将被隔离，除了为舒展四肢、埋葬胎盘而不得不出去外，其他时候都得幽居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内。独居期间，除了与她共享一个火堆的人，部落里没有人正式承认伊札的婴儿的存在，但其他女人会带食物给他们，以让伊札专心休养。这让她们能短暂地探望，非正式地瞧瞧新生儿。过了这七天，伊札所受的女人诅咒将减轻，直到她不再流血为止。她对外的往来将只限于女人，一如她经期期间。

伊札忙着哺乳、照料自己的小孩，觉得休养够了，就调整克雷伯石圈地盘内的食物区、烹煮区、睡觉区、她的药物存放区。克雷伯在洞内的地盘这时已变成三个女性和他共享。

莫格乌尔在部落阶层体系里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因而他的地盘所在的位置非常优越：靠近洞口而得以享受到夏日的阳光，但又不会太近，不致正当冬季寒风的风口。他的火堆地盘还有一个特色，教伊札特别为克雷伯感到庆幸——一块岩石露头从边壁伸出，提供额外的挡风。即使有挡风屏障，即使洞口附近时时烧着火，寒风仍常灌进遮蔽较少的地方。这个老人的风湿和关节炎每到冬天就大为恶化，洞里的寒冷潮湿更会加重其病情。伊札已选好不受风的角落作为克雷伯的睡觉地点，那是条浅沟，浅沟里铺了压实的禾秆、草，再铺上了他的毛皮被。

男人要担负的工作不多，除了打猎，构筑挡风屏障也是其一，做法是将数根竿子插入洞口的地里，将兽皮摊开，固定在竿子上，遮住洞口。还有一个工作是以从溪里捡来的小石头铺砌洞口附近的地面，以免洞口因下雨、融雪而泥泞不堪。洞里个别火堆附近的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土地，火堆四周散置着编织成的垫子，供坐或摆放食物之用。

克雷伯的床附近还有两条浅沟塞了禾秆，铺了毛皮。每条浅沟最上层的毛皮也是睡在该处者起床后温暖的外穿斗篷。除了克雷伯的熊皮，还有伊札的赛加羚羊皮和取自一只雪豹的新白毛皮。那只雪豹一直潜伏在山洞附近，但它的出没处应该位于更高海拔的山区。古夫猎杀了这只豹，将毛皮送给了克雷伯。

部落里有许多人身穿象征自身保护图腾之动物的毛皮，或者配戴该动物的一根角或一颗牙。克雷伯认为雪豹皮配爱拉很恰当。雪豹虽非她的图腾，但与其图腾类似，且他知道要猎人潜行猎杀穴狮，不大可能。这种巨大的猫科动物很少远离大草原，对于覆林山坡上的山洞里的部落几无威胁。若非有充分理由，他们也不想猎杀这庞然的肉食动物。伊札早趁着还未阵痛，替女孩加工处理过这张兽皮，然后制了新鞋。女孩很高兴，找各种借口想出去，以便能穿上新鞋。

伊札正在泡土荆芥茶，以促进奶水分泌，纾解子宫缩回原状时的痛性痉挛。今年更早之前，心知小孩就要降生，她采集了这狭长的叶子和淡绿色小花，并晒干。她瞥向洞口，寻找爱拉。女人刚换下经期时和生产后所穿的吸血皮带，想到邻近树林里将已吸了血污的皮带埋掉。她想找女孩帮她看着睡觉的小宝宝。

但爱拉不在山洞附近，远在溪岸寻找圆的小石头。伊札说过希望趁溪水冰封之前多找些烹煮用的石头，爱拉心想，若能找些石头回来，定能讨她欢心。女孩跪在溪边石岸上，寻找大小适合的石头。她往上瞧，注意到灌木丛底下有一小块白色毛皮。她拨开无叶的灌木丛，看到一只半大不小的兔子侧躺着，一只腿断掉了，血已干硬结块。

这只受伤的动物渴得发喘，动弹不得。女孩伸出手，触摸它柔暖的毛皮，它则瞪着紧张的眼睛看着女孩。一只刚学会猎杀的幼狼抓到这只兔子，但兔子奋力逃脱了。幼狼正想再扑向猎物，就听到母狼嗥叫召唤。幼狼其实不饿，便转身以中跨步奔向紧急呼叫的母狼。兔子则蹿向灌木丛，一动不动，躲藏起来。待觉得安全了，兔子想跳走，却跳不起来，只能躺在流水边，因口渴而奄奄一息，差不多要脱水而死了。

爱拉提起这只还有体温的毛茸茸的动物，抱在怀里。她抱过裹着柔软兔毛皮的伊札的新生儿，抱着这只兔子感觉就像抱着那婴儿一般。她坐在地上，如轻摇婴儿般轻摇兔子，然后发现兔子流血了，一只腿异常弯折。女孩心想：“可怜的小家伙，腿受伤了。伊札或许能治好它，她治好过我的腿。”于是她忘了要捡拾烹煮用的石头，站起身，带着受伤的动物回到洞里。

当爱拉走进来时，伊札正在打盹儿，听到她的脚步声，醒了过来。女孩将兔子捧上前给女巫医，让她看兔子的伤。伊札有时可怜小动物，会替它们急救上药，但从未带受伤的小动物回洞里。

“爱拉，动物不属于这个洞。”伊札比画道。

爱拉的满心期待落空，紧抱着兔子，难过地低下头，转头打算离开，但眼眶里开始涌出泪水。

伊札能看出来小女孩很失望。“好吧，既然你带来了，我就看看也无妨。”她说。爱拉展露欢颜，将受伤的兔子捧给伊札。

“这动物很渴，拿些水来给它。”伊札以手语示意。爱拉赶紧从大水袋里倒出清水，端来一杯快满的水。伊札劈出长条木头，充当固定腿的夹板。刚割下来的皮带放在地上，准备用来绑住夹板。

“提着那水袋去多汲些水回来，爱拉，水快用完了；接下来我们要煮些热水，用来清洗伤口。”伊札指示道，爱拉则忙着拨旺火，将一些石头放进火里。爱拉抓起水袋往池边跑，回来时，这只小动物已因喝水而苏醒，正在吃伊札给它的籽、谷子。

稍后，克雷伯回来了，看到爱拉抱着兔子，伊札在喂宝宝吃奶，他大为吃惊。他看到兔子的腿上上了夹板，又看到伊札以眼神示意：“我还能怎么办？”女孩专心地抚弄着她的活玩偶，伊札、克雷伯以无声的肢体语言交谈。

“她怎么会带兔子进洞？”克雷伯问。

“它受伤了，她把它带来让我治疗。她不知道我们不带动物进家里。但她的想法没错，我想，她有女巫医的本性。克雷伯，”伊札停顿了一下，“我想跟你谈谈她的事。她长得不漂亮，你也知道。”

克雷伯往爱拉的方向瞥了一眼。“她讨人喜欢，但你说得没错，她不漂亮。”他坦承，“不过，这和那只兔子有什么关系？”

“她以后配对的机会有多大？凡是图腾够强、压制得住她的男人都不会想要她。男人可以挑自己想要的女人。她成为女人后会有什么遭遇？她如果没有配偶，就没有地位。”

“我想过这个问题，但该怎么办？”

“她如果是女巫医，就会有自己的地位，”伊札建议，“而且她就像是我的女儿。”

“但她不是你的家族出身，伊札。她不是你亲生的。你的亲生女儿会继承你的衣钵。”

“我知道我现在有一个女儿，但我为何不能也训练爱拉？你替她命名时，难道不是由我抱着她的？难道你没有同时宣布她的图腾？那就使她成为我的女儿，不是吗？她受到接纳，现在是穴熊族的一员，不是吗？”伊札急切地说，生怕克雷伯给她否定的回应，“我认为她有女巫医的天赋，克雷伯。她表现出了这方面的兴趣，在我行使治病巫术时，她总是问东问西。”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还爱发问，”克雷伯插话道，“什么事都问。得让她知道，问这么多问题不礼貌。”他又说。

“但看看她，克雷伯。她看到受伤的动物就想救。那正是女巫医不折不扣的表征。”

克雷伯默默地想着事情。“受接纳成为穴熊族的一员并未改变她本来的身份，伊札。她是异族所生，怎么有办法将你所拥有的知识全学会？你知道她没有那些记忆。”

“但她学得很快，你也看到的。你看她学讲话学得多快。她学到的东西之多，保证让你大吃一惊。而且她轻轻触摸那只兔子，就把它搞定了。我上夹板时，她抓着兔子，它似乎很信任她。”伊札俯身向前，“我们都已不再年轻，克雷伯。我们进了灵界后，她怎么办？难道你要她像个累赘一般遭人从一个火堆地盘转送到另一个火堆地盘，永远是地位最低下的女人吗？”

克雷伯也一直在担心这件事，但想不出解决办法，因而索性不想了。“你真的认为有办法训练她，伊札？”他问，仍心怀疑问。

“可以从那只兔子开始，让她来照顾它，我来教她怎么做。我有把握她能学会，克雷伯，即使她没有那些记忆。我可以教她。伤、病的项目并不多，她够年轻，学得会，她不需有她们的记忆。”

“这件事我得想想，伊札。”克雷伯说。

女孩正抱着兔子轻摇，且低声哼唱，哄它睡。她看到伊札、克雷伯在交谈，想起常看到克雷伯做出某些肢体动作，召唤神灵前来帮伊札以巫术治病。她把这毛茸茸的小动物带给巫师。

“克雷伯，你可不可以请神灵前来让这只兔子复元？”她把兔子放在他脚边，以动作示意道。

莫格乌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他从未召请神灵帮忙救治动物，觉得这件事有点儿愚蠢，但不忍心回绝。他瞧了瞧四周，快速挥舞了几下。

“这下它一定会好转。”爱拉以动作示意，神情笃定。然后，看到伊札喂完奶了，她又问道：“我可不可以抱宝宝，母亲？”兔子温暖而惹人爱怜，就像个小婴儿，但终究不是婴儿。

“好。”伊札说，“小心抱，就像我这样抱她。”

爱拉轻摇小女婴，对着她低声哼唱，就像先前对兔子一般。“你要给她取什么名字，克雷伯？”她问。

伊札也很想知道，但一直不敢问。她们生活在克雷伯的火堆边，靠他供养，凡是生下来挂在他火堆名下的小孩，取名都是他的权利。

“我还没决定，还有，你得懂得不要问那么多问题，爱拉。”克雷伯训斥道，但很高兴她那么信赖他的巫术，即使这巫术用在兔子身上。他转向伊札，又说：“这动物留在这里，直到腿伤复元，我想无害。它是无害的动物。”

伊札以手语表示认同，心里涌起一股喜悦的暖流。她知道，即使克雷伯未明白表示同意，她若开始训练爱拉，他也不会反对。伊札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不会阻止。

“她的喉咙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真奇怪。”伊札听着爱拉哼唱，转移话题问道，“不难听，但很特别。”

“那是穴熊族和异族的另一个差异，”克雷伯以动作示意，神情就像是将某个人生至理传授给景仰他的学生一般，“就像没有记忆或她过去常发出的奇怪声音那些差异。自从学会正确讲话，她已不大发出那些声音了。”

奥芙拉带着晚餐来到克雷伯的火堆边。她的惊讶不下于克雷伯见到那只兔子时的。伊札让这个年轻女人抱着她的小婴儿，而奥芙拉看到爱拉抱起兔子，像摇婴儿一般轻摇兔子时，她更是吃惊。她斜着眼看了看克雷伯，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他似乎未注意到这件事。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诉自己的母亲。怎么会有人把动物当小孩来养？这女孩说不定脑子有问题。她认为那动物是人？

不久后，布伦信步走过来，示意想跟克雷伯说话。克雷伯早料到会如此。两人一起走向入口的烧火处，离开两人的火堆。

“莫格乌尔。”头目首先吞吞吐吐地说道。

“是。”

“我一直在想，莫格乌尔，是时候举行配对典礼了。我已决定把奥芙拉许配给古夫，德鲁格已同意要阿葛和她的小孩，且愿意让阿芭也跟他一起生活。”布伦说，不大知道该怎么提起克雷伯的火堆边出现兔子的事。

“我想知道你打算让他们什么时候配对。”克雷伯响应道，心知布伦想谈什么，但未主动提起。

“我想等一阵子。这时正是狩猎的好时期，我禁不起两名猎人行动受限的损失。你想什么时候最好？”布伦竭力不去盯着克雷伯的石圈地盘看，但就是会不由得望向那边。看到头目这番窘样，克雷伯反倒觉得很乐。

“我不久后要替伊札的小孩命名，可以那时候举行。”克雷伯提议。

“我来告诉他们。”布伦说。他以一只脚为重心站着，然后又换另一只脚为重心，抬头看高拱状的洞顶，低头看地上，往山洞里面瞧，又往洞外瞧瞧，左顾右盼，就是不正眼看抱着兔子的爱拉。基于礼貌，他会避免盯着别的男人的火堆地盘瞧，但要了解那只兔子，他显然得违反这个规矩。他竭力想找个不致突兀的方法来切入这个话题。克雷伯等着。

“你的火堆边怎么有只兔子？”布伦以很快的动作示意道。他处于不利地位，且知道这一点。克雷伯不慌不忙地转身，瞧着自己的地盘里的人。伊札清楚地知道怎么回事。她忙着照顾自己的婴儿，希望不要卷入。爱拉——问题的根源，浑然未察觉到眼前的整个情势。

“那动物无害，布伦。”克雷伯回避道。

“但洞里怎么会有只动物？”头目反驳。

“爱拉带它进来的。它的腿受伤了，她想让伊札治。”克雷伯说，仿佛这件事一点儿也不稀奇。

“没有人把动物带进山洞过。”布伦说，为自己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反对而沮丧。

“但那有什么伤害？它不会待太久，腿伤一好就会走。”克雷伯回道，理直而气和。

只要克雷伯决意留它，布伦就想不出充分的理由非要他赶走那动物不可。它位于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内；并没有习俗禁止动物待在洞里，只是过去没有这种事罢了。但那并非真正教他苦恼的地方。他知道问题其实在爱拉。自伊札捡到这个女孩，就发生了许多跟她有关的不寻常的事。凡是跟她有关的事，样样都是前所未有，而她还只是个小孩。等她年长一些，不知还会带给他什么麻烦事。布伦没有经验，也没有整套的规则来处理她。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疑虑告诉克雷伯。克雷伯察觉到弟弟的不安，努力想给他另一个理由，好让兔子能留在他的火堆边。

“布伦，主办各部落大会的部落总会在洞里养一只小穴熊。”巫师提醒他。

“但那不一样，那是乌尔苏斯，那是为了熊节。穴熊早在人类之前就住在洞里，但兔子不住洞里。”

“但幼熊也是被带进洞里的动物。”

布伦未回应。克雷伯的解释似乎不无道理，但究竟为什么那女孩得把兔子带进洞？若不是她，就绝不会有这种问题。布伦觉得自己的反对就像堕入了流沙，变得很无力。他把这件事暂时搁下。

命名典礼前一天，天气寒冷但阳光普照。下了几场小阵雪，克雷伯的骨头近来一直发痛。他确信风暴就要来临。趁着还未降下大雪，他想好好享受这最后几个晴朗日子，于是沿着溪水边的小径行走。爱拉同行，试穿她的新鞋子。伊札把欧洲古代野牛的皮切割成约略呈圆形的两张皮，并加工处理过皮上留下的柔软底毛，用多余的脂肪摩擦过以防水，借此制成了这双鞋子。她像制作小皮袋那般在边缘处穿了数个孔，穿上筋，包着女孩的脚踝束紧，毛皮面在内以便保暖。

爱拉很高兴有这双新鞋，在克雷伯身边昂首阔步时脚提得老高。她在外衣外面罩上雪豹毛皮，头上罩着毛茸茸而柔软的兔皮，毛皮在内，盖住耳朵，兔脚处的毛皮下拉，在下巴下面打结。她急跑向前，又跑回来，走在老人旁边，配合他拖着脚行走的速度，放慢自己兴奋的步伐。两人无语而自得，有一会儿，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克雷伯在想该替伊札的小孩取什么名字。他爱他的手足，希望挑个她喜欢的名字。不能取她配偶那一方的名字，他想。一想到曾是她配偶的那个男人，就勾起他不好的回忆。她配偶加诸她的酷罚让克雷伯生气，但他的思绪飞到更远的过去。他想起那个男人在他还小时对他的嘲弄，因他无法打猎而称他是“娘们儿”。克雷伯猜，他完全是因为害怕莫格乌尔的法力，才不再嘲弄的。他想，伊札生了个女孩，真是教人高兴；若生的是男孩，就让她配偶太光彩了。

自从这个经常惹他不快的男人不在世上后，克雷伯就觉得自己火堆旁的生活实在愉快，而且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愉快。身为这个小小家庭的大家长，负责照顾、供养她们，他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男子汉气概。他察觉到其他男人对他有了另一种尊敬，且因为每次打猎所得他都能分到一部分，他开始对他们打猎的事更感兴趣。过去他比较关心狩猎典礼，如今他还有几张嘴嗷嗷待哺。

他想着伊札对他的用心和关爱，想着她为他烹煮，照顾他，预先考虑到他的需求而予以满足，他自忖道，伊札现在肯定也比较快乐。她只差那么一点点就等于是他的配偶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接近于拥有配偶的一刻。爱拉总是能带来欢笑。两人的根本差异让他一直觉得跟她在一块儿兴味盎然，训练她就和任何天生的导师面对聪明、有心学习但不寻常的弟子那样充满挑战。那个新生儿也令他着迷。经过几次尝试，当伊札把小宝宝放在他大腿上时，他终于不再紧张了。看着她的双手胡乱挥舞，茫然的眼神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他不禁想，这么娇小、未发育的个体竟会长成落落大方的姑娘，真是不可思议。

他想，伊札的女巫医世家因她而有了传承，而那个世家所享有的地位绝对是实至名归。他和伊札的母亲曾是穴熊族里最著名的女巫医之一。其他部落的人有时会来请她治病，可以的话带病人前来，或者带药回去。伊札的名望和母亲不相上下，而伊札的女儿日后的成就很有可能和她一样高。伊札守住了女巫医世家古老而杰出的传统，理当有此名望。

克雷伯想着伊札的家世，想起他们母亲的母亲。她对他一向和善温柔，布伦出生后，她比他母亲还要照顾他。她也以医术高明著称，甚至如伊札治好爱拉一样，治好了那个出身异族的男人。可惜伊札无缘认识她，克雷伯沉吟道。然后，他停止思索。

“是了！我要以她的名字替这小宝宝命名。”他想，为这个好主意感到心喜。

婴儿的名字决定后，他转而将心思放在配对典礼上。他想着那个尽职辅佐他的年轻男子。古夫个性温文、严肃，克雷伯喜欢他。古夫的原牛图腾应该够强，足以压制奥芙拉的河狸图腾。奥芙拉工作卖力，很少惹人骂。她会是他的好配偶。她为他生小孩，理所当然；古夫猎术高明，她跟着他不愁吃穿。成为莫格乌尔，因职责在身而无法出去打猎时，他会得到应有的一份食物。

古夫会是法力高强的莫格乌尔吗？克雷伯感到疑惑，摇摇头。他很喜欢这个助手，但也知道古夫绝不会具备自己拥有的本事。跛脚让他无法从事打猎、求偶之类的正常活动，但也让他有时间专注于将他令人敬畏的心灵感应天赋发展成闻名遐迩的法力。他为什么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原因就在此。在各部落大会——最神圣无上的典礼上，就是由他来主导其他所有莫格乌尔的心思的。他达到了与自己部落之男人的心思合体并存的境界，但比起灵魂的合一，也就是与其他巫师之受过训练的心思合而为一，那算不了什么。他想着下一次的各部落大会，尽管那还有好多年才会举行。各部落大会每七年举行一次，上一次是在洞穴塌陷前的那个夏季举行的。如果能活到下次大会举行，那将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他突然了悟。

克雷伯把思绪转回到配对典礼上，德鲁格、阿葛也将在这次典礼上结为连理。德鲁格是有经验的猎人，许久以前就已展露他的狩猎本事。他制作工具的本事更是厉害。他和他已死配偶的儿子一样温文、严肃，他和古夫拥有同样的图腾。他们在其他方面也非常相似，克雷伯确信是德鲁格的图腾灵创造了古夫。可惜德鲁格的配偶受召去了下一个世界，他想。德鲁格与前配偶的恩爱大概不可能重现于他与阿葛身上。但两人都需要新配偶，而且，事实表明，阿葛比德鲁格的第一个配偶还能生。两人配对再合理不过。

一只兔子穿越小径，克雷伯与爱拉受惊，中断了思绪。那只兔子让爱拉想起了洞里的兔子，让她重拾自己一直在思索的东西——伊札的宝宝。

“克雷伯，宝宝是怎么跑进伊札的身体里的？”女孩问。

“女人吞进男人的图腾灵，”克雷伯以动作随意答道，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个灵与女人的图腾灵搏斗。男人的图腾灵如果打败了女人的图腾灵，就留下自己的一部分，展开新生命。”

爱拉看看四周，惊讶于灵的无所不在。她什么灵都没看到，但既然克雷伯说他们存在，她就相信没错。

“任何男人的图腾灵都可以进入女人的身体？”她又问。

“没错，但只有较强的灵能打败女人的图腾灵。女人配偶的图腾常会请另一个灵来帮忙，于是，另一个灵可能获准留下他的元精。通常，女人配偶的灵最卖力：他是最接近女人的灵，但往往需要援手。男孩的图腾若与母亲配偶的图腾一样，表示他会有好运。”克雷伯用心解释道。

“只有女人会生小孩？”她问，对这个主题益发感兴趣。

“没错。”他点头。

“女人要有配偶后才会生小孩？”

“不，有时她在婚配前就会吞下灵。但如果在小孩出生前她仍没有配偶，那么小孩就可能不祥。”

“我能生小孩吗？”她又兴致勃勃地问道。

克雷伯想着她强大的图腾。那图腾的生命力太强，即使有另一个灵帮忙，也不可能打败他。但她不久后终会了解这一点，他想。

“你年纪还不够大。”他回避道。

“我什么时候够大？”

“你成为女人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成为女人？”

克雷伯开始想到她的问题大概会没完没了。“你的图腾灵第一次与另一个灵搏斗时，你会流血。那表示他受了伤。与你的图腾灵搏斗的灵会留下部分元精，让你的身体处于完备状态。你的胸部会长大，还有其他一些改变。那之后，你的图腾灵会定期与其他灵搏斗。该流血而没流血时，就表示你所吞下的灵已打败你的图腾灵，新生命已经开始。”

“但什么时候我才会是女人？”

“或许经历过八九次的四季循环后。大部分女孩那时就成为女人，有些则早在七岁就是。”他答道。

“但那要经过多久？”她一心要弄个清楚。

很有耐心的老巫师一声叹息。“来，我看看能不能让你搞懂。”他说，同时拾起一根枯枝，从皮袋里拿出一把燧石刀。他不确定能让她懂，但或许可以让她不再发问。

对穴熊族的人来说，数目是抽象而难以理解的东西。大部分人所理解的数目不超过三，即你、我、另一人。那无关乎智力。例如，部落里二十二名成员有一人失踪，布伦立即就知道是谁。他只要想想每个成员，且在不知不觉间很快就能做到这一点。但将个别成员转化为“一个”这个概念只有少数人能理解。于是，“这个人是一个，另一个时候那个人也是一个，怎么会这样？他们是不同的人？”就成为克雷伯通常会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

穴熊族人之欠缺整合与理解抽象概念的能力也可见于他们生活的其他领域。他们替万物都取了名。他们知道栎、柳、松，却没有类属概念来涵盖它们，他们没有“树”这个字眼。每种土，每种石头，乃至不同形态的雪，都各有名字指称。穴熊族人倚赖其丰富的记忆和扩充记忆的能力，几乎只要记住就不会忘记。他们的语言，内容繁杂多样，但几无抽象概念。概念这东西与他们的本性、他们的习俗、他们所发展出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他们倚赖“各部落大会”记录下必须弄清数目的少数事物，包括前后各部落大会的间隔、部落成员的年纪、配对典礼后隔离的时间、新生儿的头七天。他最神奇的法力，有一部分就表现在能做这些事上。

克雷伯坐下，将枯枝紧紧地夹在脚和岩石之间。“伊札说，她认为你的年纪比佛恩还大些，”克雷伯开始解释，“佛恩已活过出生年、步行年、哺育年、断奶年。”他解释道，同时每说一个年，就在枯枝上划出一道刻痕，“你的话，我要再多划一道，这就是你现在的年纪。如果我伸出手，用手指盖住每道刻痕，一只手就能将它们全盖住，懂吗？”

爱拉专心地看着刻痕，伸出手指，然后笑逐颜开。“我就是这么多岁！”她说，同时张开五指给他看。“但我要多久才会有小孩？”她问，对生小孩比对计数有兴趣得多。

克雷伯大吃一惊。这女孩怎么这么快就弄懂了这个观念？她甚至问都没问刻痕和手指有什么关系，或刻痕、手指和岁数有什么关系。想当初，他重复比画了好几次，古夫才弄懂。克雷伯又划了三道刻痕，将三根手指放在其上。由于只有一只手，他学习时特别困难。爱拉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立即伸出三根手指，弯下拇指、食指。

“等我长到这么多岁时？”她问，再度伸出八根手指。克雷伯点头称是。她的下一个动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概念他花了好几年才弄懂。她放下一只手，只伸出三根指头。

“再经过这么多年，我就大得可以生小孩了。”她以手势示意，神情笃定，对自己的扣除结果很有自信。老巫师惊讶不已。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竟能如此轻易地推算出这个结论，实在不可思议。他瞠目结舌，差点儿忘了修正这个预测。

“这大概是最早能生育的年纪。到了这个年纪未必能生，也可能到了就能生，”他说，同时在枯枝上又划了两道，“或者要再等更多年，说不准。”

爱拉微皱眉头，伸出食指，然后是拇指。“再更多年的话，要怎么知道？”她问。

克雷伯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她。他们开始进入连他也觉得棘手的领域。他开始后悔起了这个头。布伦若知道这女孩有这么强的法力——只有莫格乌尔才可以拥有的法力——大概会皱眉头。但他的好奇心已经给挑起了。她能理解这么高深的知识？

“你伸出两只手，盖住所有刻痕。”他教导道。她用手指头小心地盖住所有刻痕后，克雷伯又划了一道，将自己的小指盖上去。“这一道刻痕由我的小指盖着。在考虑过第一双手之后，你得考虑别人的第一根指头，然后是那人的下一根指头，懂吗？”他以动作示意，仔细地看着她。

女孩几乎未眨眼。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看着他的手，接着做出鬼脸，也就是克雷伯所了解的表示她很高兴的鬼脸。她点头如捣蒜，表示她真的懂了。然后，她的理解出现惊人的跃进，连克雷伯也几乎无法理解的跃进。

“在那之后，再算另一人的两只手，然后是又一人的两只手，对不对？”她问。

这种冲击实在太大，他觉得一阵晕眩。克雷伯费了很大的工夫才能算到二十。超过二十的数目就以“许多”这个无限大的字眼模糊称之。爱拉轻易就理解的这个概念，他曾经难得几次在深思冥想后勉强窥到了一点儿皮毛。他几乎是事后才想到要点头。他猛然理解到女孩和他心智上的差距，这让他大为震惊。他勉力保持镇定。

“告诉我，这叫什么？”他拿起用来刻痕的枯枝问道，以改变话题。爱拉盯着它，努力想。

“柳，”她说，“我猜。”

“没错。”克雷伯答道。他把手搭在她肩上，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爱拉，这些事，你最好一样也别跟任何人提。”他说，手摸着枯枝上的刻痕。

“好的，克雷伯。”她回答，察觉到他非常看重这件事。她已经比伊札之外的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他的动作和表情了。

“该回去了。”他说。他想一个人思考。

“非得回去？”她恳求，“现在外面还很舒服。”

“没错，我们得回去。”他说，拄着拐杖撑起身子，“而且，爱拉，男人已决定的事，就不该再质疑。”他婉言斥责。

“好吧，克雷伯。”她回答，照着她已学到的规矩，低头表示默然同意。两人朝山洞往回走，她走在他旁边，一语不发，但不久后终究压不住年少的雀跃，她又跑到前头，然后跑回来，拿起枯枝、石头，将它们的名字一一告诉克雷伯，如果想不起来，就问他。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内心的纷乱教他难以注意眼前的事。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驱散了洞里的漆黑，清冷干燥的空气显示就要下雪了。伊札躺在床上，看着山洞熟悉的轮廓随着日益明亮的光线在上方逐渐成形，变得清晰。这是她女儿命名、受接纳为部落的一员的日子，是她女儿被确认为活着且能养活之人的日子。她期盼摆脱不得不从的幽居日子，但在停止流血之前，她仍然只能与部落里的女人往来。

初经来时，女孩得和全部落的人隔离，独自度过初经期。如果那是在冬天，这少女就得独自待在洞内后方特别拨出来的地区内，但到了春天仍得独自一人度过一个经期。初经少女年幼，无防身武器，习惯于受到全部落的保护，习惯于和全部落在一块儿，要她们独自生活是既可怕又危险的。那是个考验，通过考验即表示女孩成为女人，有点儿类似于男孩子第一次杀死猎物的考验，但她们回来时没有典礼庆祝。虽有火防御肉食动物，一去不回的少女却不乏其例，族人通常会在日后出去打猎或采集食物时发现其遗骸。少女的母亲每天可以去探望女儿一次，带去食物和鼓励。但如果少女失踪或遇害，那么她的母亲至少要再等几天才能提起这件事。

神灵在女人体内为制造生命而奋力搏斗，对男人而言，这场战争玄奥难解。女人流血时，她图腾的元精很强。该元精战胜、打败男人的基本成分，排出无法致孕的元精。如果女人在这期间看着男人，那男人的灵可能会给卷进这场败仗里。这就是女人的图腾必须弱于男人的图腾的原因——即使是弱图腾，也能借由栖居在女人体内的生命力变强。女人利用那股生命力，创造新生命的是她们。

在有形世界里，男人比女人高大强壮，也有力得多，但在不可见力量的可怕世界里，女人具有更大的潜在力量。女人较弱小的身子让男人得以宰制女人，而男人深信，身子弱小是为了抵消她们潜在的强大力量，以取得平衡。男人还深信，绝不能让女人将其潜力全部展现出来，否则将失衡。女人不准完整参与部落的精神活动，以让她们无从知道生命力所赋予她们的力量。

年轻男子在其成年礼上则获告诫，男人的秘密仪礼若让女人看到，即使只是瞬间的一瞥，也可能带来一些严重的后果。他们还获告知，传说，在过去，向灵界代为说情的巫术掌控在女人手中。后来，男人从女人身上夺走了巫术，但未夺走她们的潜在力量。许多年轻男子了解这些可能的后果后，对女人的看法从此改观。他们自认为，身为男人，任重而道远。女人得受到保护、供养、完全掌控，否则有形力量与精神力量的脆弱平衡将遭打破，穴熊族将走上灭绝之路。

月经期间，女人的精神力量更为强大，因而必须予以隔离。她得和女人在一块儿，不准触碰男人会吃的任何食物，只能做些不重要的工作，例如捡拾柴枝或加工处理只给女人穿的兽皮。男人不承认她的存在，完全视她如无物，甚至也不斥责她。男人若不小心看到她，得当她是隐形的一般，视而不见。

这似乎是严酷的刑罚。这种女人诅咒类似死咒——穴熊族里有人犯了重罪所受的最重刑罚。只有头目能命令莫格乌尔召唤恶灵下死咒。这会危及该巫师和该部落，但莫格乌尔不能拒绝。一旦受诅咒，该罪犯就既不能同部落的任何人讲话，也不能让任何人见到。他遭冷落、放逐，不再存于世上，仿佛死去了一般。配偶、家人哀痛他的死亡，不分给他食物。有些人离开部落，从此再未见到。大部分人只是不吃不喝，乖乖地承受他们也深信不疑的诅咒。

偶尔，死咒的施行只在一定时间内，即使如此，往往还是要人命，因为受罚者在诅咒期间被断绝饮食。但如果受罚者能熬过有限的诅咒期，就可以回到部落里，享有成员应有的权利，甚至恢复原来的地位。他已还清他对集体的亏欠，他的罪行就此遭遗忘。但犯罪很少发生，这类刑罚很少施行。女人诅咒使女人遭到局部隔离和暂时放逐，但大部分女人乐见因此而暂时摆脱男人无穷无尽的要求和监视的目光。

伊札满心期待命名典礼后可以和更多人往来。她厌倦于终日只能待在克雷伯的火堆石圈内。在冬雪来临前的最后几天，她看着从洞口泻进的明亮阳光，眼神里充满渴望。她焦急地等待克雷伯示意，宣布他已准备好，全部落的人都已就位。命名礼往往在早餐前、太阳升起后不久举行，那时，众图腾整夜守护部落后仍在附近。看到克雷伯示意，她赶紧跑去加入他们，站在莫格乌尔面前，看着地下，同时揭开盖住婴儿的兽皮。她高举婴儿，巫师从她的头上望出去，做出肢体动作，召唤神灵前来参加这场典礼。然后，他急速地挥舞手臂，开始命名礼。

他伸手在古夫所捧的碗里蘸了红赭土膏，从婴儿的双眉脊交会处往下到鼻尖处画了一道。

“乌芭，这女孩名叫乌芭。”莫格乌尔说。寒风疾吹过阳光照拂着的山洞入口处，扫过一丝不挂的婴儿身上，婴儿发出健康的号哭，盖过族人赞赏的低语。

“乌芭。”伊札重复道，抱着她发抖的宝宝。莫格乌尔以伊札母亲的母亲之名替她女儿命了名。她想，这名字取得真好，以此弥补自己无缘认识已故的乌芭的遗憾。部落成员鱼贯经过，每个人复诵这个名字，以让自己和自己的图腾熟悉这个新成员。伊札小心地低着头，以免不小心看到前来跟她女儿打招呼的任何男人。然后，她替婴儿裹上暖暖的兔皮，放进自己的外衣内，紧贴着肌肤。她开始哺乳，婴儿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伊札走回女人堆中自己的位置，空出位置给配对仪式。

在这次典礼上，且只有在这次典礼上，涂抹的圣膏才以黄赭土为原料。古夫将盛了黄色油膏的碗端给莫格乌尔，莫格乌尔将其牢牢地夹在残臂的腋下。身为配对当事人，古夫不能当巫师助手。他在圣人面前站定，等格洛德牵出他配偶的女儿。乌卡看着，心情既骄傲又难过，骄傲的是女儿有了好配偶，难过的是要看着她离开自家的火堆地盘了。奥芙拉穿上新外衣，低头看着脚，紧跟在格洛德后面走上前，但娇羞地垂着的脸上散发着喜悦。她显然很喜欢自己获许配的对象，在古夫面前盘腿坐下，眼睛看着下方。

莫格乌尔以无声的正式肢体语言再度跟神灵讲话，然后以中指蘸了碗里暗黄褐色的膏，在古夫的图腾标记上画上奥芙拉的图腾标记，象征两人之灵的结合。他再蘸取油膏，将古夫的标记画在她的图腾标记上，画时顺着疤痕的轮廓把她的标记弄模糊，借此表示他的支配地位。

“古夫的图腾原牛之灵，你的标记已征服奥芙拉的图腾河狸之灵，”莫格乌尔以肢体动作示意，“愿乌尔苏斯让这件事永不改变。古夫，你接受这个女人吗？”

古夫轻拍奥芙拉的肩膀，示意她随他走进洞里，前往以小漂砾新圈出来的古夫的火堆地盘，以此回应莫格乌尔。奥芙拉迅速起身，跟着她的新配偶走去。她别无选择，没有人会问她是否接受这个男人。这对配偶将受隔离，幽居于该火堆旁达十四天，在这期间，两人分开睡。隔离期结束时，众男人会在小洞穴里举行典礼，巩固这一结合。

在穴熊族里，配对是十足的精神活动，首先向全部落的人宣告，但以只有男人参加的秘密仪式作结。在这个原始社会里，性就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无拘。借由观察大人，小孩学到性事，一如学到其他技能和习俗。他们从小就玩性交游戏，一如他们模仿大人的其他作为。进入青春期而尚未亲手猎杀猎物的男孩处于小孩、大人之间的过渡状态。这个时期的男孩偶尔会破坏女孩的处女膜，但如果女孩落红，男孩会有些害怕，迅速地甩下女孩跑开。

男人随时可以找任何女人泄欲，唯一的例外是自己的女性手足，长久以来都是如此。一般来讲，基于尊重另一个男人的资产，男女婚配后会保持某种程度的忠贞。但穴熊族人认为，男人坐怀不乱比上了自己血缘最亲的女人还教人瞧不起。女人看上哪个男人时，很喜欢做出娇羞、含蓄而带挑逗意味的动作勾引该男人。对穴熊族人而言，新生命是由无所不在的众图腾的元精形成的，性交和生子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接着举行了德鲁格、阿葛的配对礼。这对配偶将有一段时间不能与部落里的人往来，但该火堆地盘的其他成员除外。住在德鲁格火堆地盘里的其他人可以随意来去该火堆地盘。第二对配偶进洞后，众女人围聚在伊札和其小宝宝身边。

“伊札，她实在完美。”娥布拉兴奋地说道，“老实说，知道你在久未怀孕后终于怀孕了，我还真有点儿担心。”

“众神灵保护我。”伊札以动作示意道，“强图腾一旦屈从，就会协助创造出健康的小孩。”

“我原来担心那女孩的图腾可能有不良影响。她看起来那么不一样，她的图腾那么强，搞不好会让你生出畸形儿。”阿芭说道。

“爱拉是福星，带给我好运。”伊札立即反驳，同时留意爱拉是否注意到了。女孩紧待在附近，正看着抱着伊札的宝宝的奥佳，眼神里带着骄傲，仿佛乌芭是自己的女儿。她未察觉到阿芭的话，但伊札不喜欢这类想法四处传播。“她不是已带给我们所有人好运？”

“但你没有好运到生个男孩。”阿芭不死心，坚持自己的观点。

“我本来就希望生女孩，阿芭。”伊札说。

“伊札！这种事你怎么能说出来！”女人们大为震惊。她们很少坦承较喜欢女孩。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乌卡跳出来替伊札说话，“生个儿子，照顾他，哺育他，养大他；然后，一旦长大成人，他就走了。他不是在打猎时丧命，就是死于其他方式。有一半男孩在还是年轻男子时就丧命了。至少奥芙拉还可以多活几年。”

这位母亲在洞穴塌陷时失去了儿子，她们都很难过她的遭遇，也都知道她非常哀痛。娥布拉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新洞穴里待几个冬天。”

“打猎一直很有收获，且我们已采集了那么多东西贮存起来，储备的食物很多。猎人今天要出去，大概是最后一次。希望贮存处有足够的空间将食物全冷冻起来。”伊卡说，“他们看起来越来越不耐烦了，我们最好去替他们料理些吃的。”

这些女人不甘不愿地离开伊札和婴儿，前去准备早餐。爱拉在伊札的身旁坐下，伊札伸手环抱住她，另一只手抱着宝宝。伊札心情愉快，愉快能在清冷、晴朗的初冬里待在外面；愉快生下了小孩，健康的小孩，且是个女孩；愉快住进了这个山洞，且克雷伯已决定养她；愉快有这个身子瘦弱、白肤金发的古怪女孩在身旁。她看看乌芭，又看看爱拉。女人心想：“我的女儿，她们都是我的女儿。大家知道乌芭将会是女巫医，但爱拉也会是女巫医。我打定主意要这么做，谁晓得，说不定有一天她会是伟大的女巫医。”

第九章

“干轻雪之灵娶粒雪之灵为妻之后，粒雪之灵生下浑身发亮的冰山。冰山住在遥远的北方，他日渐长大，横跨陆地，挡住太阳灵发出的热力，害得大地寸草不生。因此，太阳灵非常气冰山。太阳灵决定除掉冰山，这件事被粒雪之灵的手足风暴云之灵知道了。到了夏天，太阳威力最强的时候，风暴云之灵来和太阳战斗，想挽救冰山的性命。”

爱拉坐着看多夫叙述这个耳熟能详的传说，乌芭坐在她的大腿上。这个故事她已记得滚瓜烂熟，但仍看得入迷。那是她最爱的故事，百看不厌。但她怀里一岁半大、正在学步的宝宝对爱拉长长的金发更感兴趣，胖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头发玩。爱拉的手忙着解开乌芭的拳头，救出自己的头发，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站在火堆旁的那个老人。全部落的人都在认真地观赏他以扣人心弦的无声动作重述这则故事。

“有时候，太阳占上风，骄阳照在坚硬寒冷的冰上，把冰融化，让冰山元气大失。但在更多日子里，风暴云遮住了太阳的脸，使他的热力无法融化冰山太多地方。夏天，冰山挨饿，日渐消瘦；但冬天，他母亲会带来她配偶所给的养分，把儿子喂得饱饱的，他就会恢复健康的模样。每年夏天，太阳努力要催毁冰山，但风暴云让太阳无法将冰山在前一个冬天发育的部分全融掉。每年冬季降临时，冰山的身子总是比前一个冬天更高大；他一年一年长大，往外扩张，覆盖更多土地。

“随着他越长越大，天气变得酷寒。风怒号，雪飞落，冰山悄悄地逼近人居住的地方。穴熊族人冷得发抖，大家紧紧地靠在一起，窝在火边，雪落在他们身上。”

风呼啸着穿过洞外片叶不剩的秃树，替这个故事添加音效，爱拉的背脊感到一阵心有戚戚的颤抖。

“穴熊族人不知所措：‘图腾灵为什么不再保护我们？我们做了什么，让他们生我们的气？’莫格乌尔决定亲自出去找神灵，跟他们谈谈。他出去了很久，许多人等他回来，等得焦躁不安，特别是年轻人。

“其中，杜尔克最没耐心。‘莫格乌尔不可能回来了，’他说，‘我们的图腾不喜欢这寒冷的天气，已经离开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们不能离开家园，’头目说话了，‘这里是穴熊族人自古以来居住的地方，是我们祖先的家，是我们图腾灵的家。他们没有离开。他们是在生我们的气，但我们若没有栖身之所，就带他们离开熟悉的家，那只会让他们更不高兴。我们不能离开，不能带他们走。我们能去哪里？’

“‘我们的图腾灵已经离开了，’杜尔克继续争辩，‘如果我们找到更好的地方，那他们或许会回来。我们可以往南走，照着秋天鸟避寒飞走的方向，走到太阳国度的东边。我们可以去冰山没法儿施威的地方。冰山移动得很慢，我们可以跑得跟风一样快，他绝对跟不上。如果待在这里，我们会冻死。’

“‘不，我们得等莫格乌尔。他一定会回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办。’头目命令道。但杜尔克不听他的忠告。他不断游说、争辩，有些人动摇了，决定跟杜尔克离开。

“‘别走，’其他人恳求，‘留下来，等莫格乌尔回来再说。’

“杜尔克不为所动。‘莫格乌尔找不到神灵的，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们现在要走了，跟我们一起去找新家园吧，到冰山活不了的地方。’

“‘不，’他们回答，‘我们要等。’

“做母亲的和她们的配偶为离去的年轻男女伤心，认为他们劫数难逃。他们一直等莫格乌尔，但等了许多天，莫格乌尔还是没回来。他们开始动摇了，怀疑是不是早该跟杜尔克走。

“然后，有一天，穴熊族人看到一个奇怪的动物走近，那动物竟然不怕火！大家又惊讶又害怕，盯着这从没见过的怪物。那动物越走越近，他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动物，而是莫格乌尔！他披着穴熊的毛皮，终于回来了。他把从‘大穴熊之灵乌尔苏斯’那儿听到的话告诉穴熊族人。

“乌尔苏斯要人住在山洞里，穿动物的毛皮，夏天打猎、采集食物，把食物贮存起来，冬天没法儿打猎时才有东西吃。从此，穴熊族人时时谨记乌尔苏斯的教导。无论冰山再怎么发威，都不能把人赶离家园了。冰山发出再多的寒气与白雪，人也不离开、不退缩。

“最后，冰山屈服了。他生着闷气，不愿再和太阳搏斗。风暴云很生气，因为冰山不愿再战，不愿再帮他。冰山决定离开，回到他北方的故乡，寒气也跟着他离去。太阳欣喜若狂，乘胜追击，直追到他北方的故乡。冰山无处躲避太阳的热力，终于被摧毁了。有好多好多年，没有冬天，只有漫长的夏日。

“但粒雪死了儿子，非常悲痛，渐渐地虚弱下去。干轻雪希望她再生个儿子，就请风暴云之灵来帮忙。风暴云同情手足的遭遇，帮干轻雪带养分给她，让她变健壮。他再度遮住太阳，干轻雪则在附近盘旋，撒出他的灵，让粒雪吞下去，她终于又生出一个冰山来。但是，人们谨记乌尔苏斯的教导，冰山再也无法将穴熊族人赶离家园了。

“至于杜尔克和跟他一起离开的人下场如何呢？有人说他们被狼、狮子吃掉了，有人说他们被大水淹死了。还有人说，当他们抵达太阳的国度时，太阳因为杜尔克一行人想要他的土地而大发雷霆，从空中射出一团火球，吞噬了他们。他们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你看吧，佛恩，”爱拉看到阿葛这么告诫儿子，每当看完杜尔克的故事，阿葛总是这么说，“你一定得时时注意母亲，注意德鲁格、布伦、莫格乌尔，绝不能不听话，绝不能离开部落，不然你也会失踪。”

“克雷伯，”爱拉向坐在身旁的巫师说，“你想，杜尔克他们会不会找到新地方住了？他是失踪了，但没有人看到他死，对不对？他可能还活着，对不对？”

“没有人看见他失踪，爱拉，但只有两三个男人是很难打猎的。或许夏天他们能猎到不少小动物，但猎大型动物就难得多、危险得多，而要过冬就需要贮存够多的大型猎物。而且，在抵达太阳国度之前，他们得挨过好多个冬天。图腾需要栖身之所。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人，图腾大概会弃之而去。你不会希望你的图腾离你而去，对不对？”

爱拉不觉把手伸向自己的护身囊。“但我孤单一人、无家可归的时候，我的图腾也没有遗弃我。”

“那是因为他在考验你。他替你找到了安身的家，记得吗？穴狮是强大的图腾，爱拉。是他选中你的，他之所以会保护你，完全是因为他选中了你。但凡是图腾，都会比较高兴有家可住。如果你时时注意他，他就会帮助你。他会告诉你怎样最好。”

“我要怎么知道，克雷伯？”爱拉问，“我从来没见过穴狮之灵。你怎么知道图腾在告诉你事情？”

“你看不到你图腾的灵，因为他是你的一部分，在你的身体里。但他会告诉你。你得学会理解。如果你要做决定，他会帮你。如果你做了正确的抉择，他会给你信号。”

“什么样的信号？”

“那很难说。通常是很特别、不寻常的事，可能是你从未见过的石头或形状特殊、对你有意义的根。你得学会用心、头脑去了解，而非用眼睛、耳朵，然后你就会领悟。只有你能了解你的图腾，没有人能告诉你该如何了解。但时候到了，你会发现图腾留给你的信号。记得把它放入护身囊，那会带给你好运。”

“克雷伯，你的护身囊里有你的图腾给的信号？”女孩以手势示意，盯着挂在巫师脖子上藏着东西的小皮囊。她让扭动的宝宝站起来走向伊札。

“没错，”他点头，“有一个是获选为巫师助手时我得到的穴熊牙齿。这牙齿不是在熊的颌骨里，而是躺在我脚边的石头上。我坐下时并未发现。这颗牙齿很健康，没有蛀，没有磨损。那是乌尔苏斯发出的信号，表示我已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的图腾也会给我信号吗？”

“没有人知道。或许在你有重大决定需要下的时候吧。只要有护身囊，让图腾能找到你，时候到了，你就会知道。千万小心，别丢了护身囊，爱拉。那是你的图腾被宣布的时候给你的，你的灵得到他的确认，护身囊里就装着灵的一部分。没有护身囊，你的图腾灵出远门后就找不到路回来。他会迷路，在灵界里找自己的家。如果护身囊掉了而不赶快找回来，你就会死掉。”

爱拉听得毛骨悚然，摸了摸用坚韧的皮带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皮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到自己图腾的信号。“你觉得，当杜尔克决定离开部落去寻找太阳国度的时候，他的图腾有给他信号吗？”

“没人知道，爱拉。传说没提到这个。”

“我觉得，杜尔克很勇敢，敢出去找新家园。”

“他或许勇敢，但很蠢，”克雷伯答道，“他离开部落和祖先的家，冒这么大的险，是为了什么？为了找个不一样的地方，不甘于死守在一个地方。有些年轻人认为杜尔克很勇敢，但等到年纪更大、懂得的事更多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我喜欢他，因为他不一样。”爱拉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传说。”

爱拉看到女人们起身去准备晚餐，就跳起来跟在她们后面。女孩走后，克雷伯不禁摇头。每当他认为爱拉已真正理解、接受了穴熊族的习俗时，她就会说出或做出让他大吃一惊的事。并不是她犯了错或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她的行为完全不符穴熊族的作风。这个传说的用意本来在于让人了解不遵守传统是多么大谬不然的事，爱拉却反倒赞赏故事中那个鲁莽躁进、妄想变革的年轻人。她有可能甩掉她那与穴熊族格格不入的想法吗？他怀疑。但是克雷伯承认，她学得很快。

照习俗，穴熊族女孩七八岁时就得娴熟妇女的技能，许多女孩在这时候成年，接着就有了配偶。当他们发现爱拉时，她孤零零一个人，几乎饿死，不知道怎么觅食。但是，这一年多来，她不只学会了如何找食物，还懂得了如何料理、保存食物。她还学会了其他许多重要的技能，即使不像经验丰富的妇女那么老到，至少也和某些年轻女人一样灵巧。

她会剥兽皮，加工后做成外衣、斗篷和各种用途的小皮袋。她可以将长长一卷的兽皮裁切成数条等宽的皮带。她拿动物的筋、长毛或粗硬的树皮、树根做成绳索，绳索按照不同的用途有粗有细，有的坚韧，有的精致。她用粗叶、根、树皮编织而成的篓子、垫子、网子都非常出色。她能以小块燧石打磨成粗糙的石斧，或从石块上敲下边缘锐利的薄片，当作刀子或刮削器，本事之高，连德鲁格也佩服。她也会把横切的木头挖凿成碗，表面磨得光亮平滑。她也学会了用两手夹住削尖的枯枝，对着另一根木头钻，直到闷燃的热煤块冒出火，继而点燃干火绒生火。这比两个人轮流做用力钻动削尖的枯枝的单调苦差事要难得多。更教人吃惊的是，她似乎靠着本能，再加上耳濡目染，学会了伊札的医学知识。克雷伯心想，伊札说得没错，她学东西根本不需要那些记忆。

爱拉正将薯蓣切片，放进皮锅里煮。把腐坏的地方切掉后，每块薯蓣可以吃的部分剩得不多。冬天，他们将食物贮存在山洞深处，那里干燥凉爽，但在冬末，蔬菜就开始腐烂。好几天前，爱拉注意到，冰封的溪面出现涓涓流水，表示溪水不久后就要破冰而出，她便开始幻想那即将降临的季节。她盼望春天早点儿来临，盼望春天带来的新绿，盼望切开枫树皮后渗出的甜美树汁。她想象着把枫树汁放进大皮锅里慢慢熬煮，煮成黏稠的糖浆，或结晶成糖，存放在桦树皮制的容器里。桦树也分泌甜汁，但没枫树汁那么甜。

漫漫长冬，被困在洞里，她觉得不耐烦、无聊，有这种心情的可不只她一个。那天稍早，风转向为南风，吹了好一阵子，从海上带来温暖的空气。三角形洞口顶端垂下来的长长冰柱在南风的吹拂下融化滴水。接着，气温又降低了，风又转向了，再度吹起冰冷狂暴的东风，闪闪发亮的冰柱再度冻结，一整个冬天在不断长大的尖冰锥变得更长更粗。但暖风的气息让每个人想到，冬季即将结束。

女人们边聊边干活儿，双手在料理食物的同时也忙着比画，快速地用手语聊天。冬末时节，存粮变少，她们把食物凑在一块儿煮，不过各家仍分开吃饭，除了特殊场合。冬季，他们经常大开宴席，纾解困居山洞的无聊。但随着冬季渐近尾声，盛宴的菜色也变差了。他们的食物还够，暴风雪过后，猎人会赶在下一场暴风雪来临前辛苦地猎回小型猎物或年老的鹿，让族人吃点儿难得的新鲜兽肉。就算没有新鲜的肉，他们也照样能活得好好的，因为贮存的干粮很多。女人们仍沉醉在说故事的气氛中，阿芭说起一个女人的故事。

“……那小孩是畸形。他母亲按照头目的指示带小孩去丢掉，但她不忍心让小孩自生自灭，于是背着他爬到高高的树上，把他绑在连猫科动物也抓不到的最高的树枝上。她一走，小孩就大哭。到了晚上，那孩子肚子饿，哭声大得像狼嚎一样，吵得要命，没人睡得着。他日以继夜地哭，头目对这个母亲气得要命，但只要孩子哭，母亲就知道他还活着。

“命名礼那天，一大清早，这位母亲就再度爬上那棵树。她儿子不只还活着，也没有畸形了！他变得很正常，而且非常健康。头目不希望她儿子待在部落里，但既然这婴儿还活着，照规矩就得替他取名字，让他成为部落的一分子。后来，这男孩成为头目，对母亲当年把他放在安全无虞的地方时时感恩在心。即使有了配偶，他还是每次都把狩猎所得的肉分给她一份。他从没打过她、骂过她，总是对她很尊敬。”阿芭最后说道。

“什么样的婴儿出生后一连几天没吃奶还能活？”奥佳问，看着她已经睡着的健康的儿子布拉克，“如果这个母亲的配偶不是头目或日后会成为头目的男人，她儿子怎么能成为头目？”

奥佳以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为豪，布劳德更自豪两人配对后配偶就这么快就生出儿子。就连布伦在宝宝身边也卸下了他不苟言笑的威严。他抱着布拉克时眼神都变温和了。头目这个职位因为这个婴儿的降生而不致断绝。

“奥佳，如果你没生布拉克，谁会是下一个头目？”奥芙拉问，“如果你没生儿子，只生了女儿，会怎么样？或许那个母亲被许配给副头目，而头目出了意外。”她有些嫉妒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奥芙拉已是女人，但还没有小孩，而且和古夫结为配偶比奥佳和布劳德早一步。

“总之，天生畸形的婴儿怎么可能突然变得正常而健康？”奥佳反驳。

“我猜，这个故事是某个生下畸形儿但盼望儿子正常的女人编出来的。”伊札说。

“但这是古老传说，伊札，历代相传的传说。或许很久以前有这样的事，但现在不可能。谁知道呢？”阿芭说，替自己的故事辩护。

“阿芭，或许很久以前有些事不一样，但我认为奥佳说得没错。一生下来就畸形的婴儿不会突然变正常，也不可能在没人喂奶的情形下挨到命名礼那天。不过，这是古老的故事，谁晓得，或许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伊札不情愿地承认道。

食物准备好了，伊札将食物端到克雷伯的火堆地盘，爱拉抱起咿呀乱叫、还在学步的婴儿跟在伊札后面。最近伊札瘦了，没以前那么壮，乌芭大部分时间由爱拉带。两个女孩产生了特殊的情感，爱拉走到哪儿，乌芭就跟到哪儿，爱拉似乎也不觉得烦。

吃完饭后，乌芭去母亲那儿要奶吃，不久就开始闹脾气。伊札一直咳嗽，乌芭更不耐烦。最后，伊札把哇哇大哭的孩子推给爱拉。

“带这小鬼出去，看奥佳或阿葛愿不愿意喂她奶。”伊札以手势示意，一脸气恼，频频干咳。

“你还好吧，伊札？”爱拉担心地问。

“我已经很老了，老得照顾不来这么小的小孩。我快分泌不出奶水了，就这样。乌芭很饿。上一次是阿葛喂的她，但我想，她已喂过奥娜吃奶，大概没剩多少奶水了。奥佳说她乳汁过剩，今晚把这小鬼带去给她。”伊札注意到克雷伯正紧盯着她，当爱拉把小孩带去给奥佳时，她把头转向一边。

爱拉走近布劳德的火堆时非常留意走路的方式，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她知道，一丁点儿差错就会惹这个年轻男人发火。她深信他在找理由痛骂她或打她一顿，她可不想因为自己做错事，惹得他要她把乌芭带走。奥佳很喜欢喂伊札的女儿吃奶，但布劳德在旁边盯着，爱拉和奥佳没有交谈。乌芭吃饱后，爱拉带她回来，坐下来抱着她轻摇，低声哼唱哄她睡觉。这婴儿每次听到她哼唱就会安静下来。爱拉早忘记自己刚来时讲的语言了，但抱着乌芭时还是会低声哼唱。

“我是脾气暴躁的老女人，”当爱拉放下乌芭时，伊札对她说，“我年纪很大才生下小孩，已经快分泌不出奶水了，而乌芭还不到断奶的年纪，甚至还没过学步年，但也没办法。明天我会教你做宝宝吃的特殊食物。如果自己还应付得来，我不想把乌芭交给别的女人。”

“把乌芭交给别的女人！你怎么可以把乌芭交给别人，她该和我们在一块儿！”

“爱拉，我也不想抛弃她，但她得吃饱，而从我身上她吃不饱。我们不能老是在我奶水不够时把她带给别人喂。奥佳的小孩还小，她才有那么多乳汁，但布拉克在慢慢长大，她的奶水量也会配合他的需求变少。就像阿葛，她没有多余的奶水了，除非她还有一个宝宝要常常喂。”伊札解释道。

“真希望我可以喂她吃奶！”

“爱拉，你也许和成年女人差不多高，但还不是女人。短期内你也不会出现成为女人的迹象。只有女人才能当妈妈，只有妈妈才能泌乳。我们要开始给乌芭吃正规的食物，看她能不能吃，但首先你得知道该怎么做。婴儿的食物得特别调制，进她嘴里的每样东西都必须是软的：她的乳牙还不太能咀嚼。谷物得磨得非常细再煮，干肉得碾成粗粉，加水煮成糊，生肉得把筋剔掉，蔬菜得先嚼烂。栎实还有剩吗？”

“上次我煮时还有一堆，但很多被老鼠、松鼠偷吃了，还有一些烂掉了。”爱拉说。

“找一找，有多少算多少。我们要把会苦的部分滤掉，把剩下的磨碎加进肉里。薯蓣对她也很好。你知道那些小蚌壳在哪儿吗？要够小，小到能放进她嘴里：她要学用蚌壳舀东西吃。冬天就要过去了，真是太好了，春天会为我们带来更多食物。”

伊札在女孩认真的脸上看到了专注而忧心的神情。她不止一次感谢爱拉的热心帮忙，特别是在这个冬天。她想，爱拉是不是上天在她怀孕时特地送来给她的？好让她在这么大一把年纪生小孩时有这个女孩当婴儿的继母。伊札之所以一身疲态，不只是因为年纪大。她不理会自己日渐衰退的健康，从不说胸痛或剧咳后有时会吐血，但她知道，克雷伯已察觉到，她的病情远比她透露的严重得多。他也老了，伊札心想。这个冬天他也很难挨。他在那个小洞里坐了太久，只有一根火把替他保暖。

老巫师那浓密蓬乱的长发日渐花白，关节炎再加上跛脚，每次走路都是痛苦的磨难。多年来，他因为只有单手，习惯用牙齿代替手拿东西，牙齿不堪磨损，已经开始发痛。不过，克雷伯很久以前就懂得忍痛了，毫无怨尤。他的心仍像以往那么强健，那么敏锐。他担心伊札的身体，他看着她和爱拉讨论如何制作婴儿食品，发现伊札结实的身躯竟瘦了一大圈。她面容瘦削，双眼深陷，突出的眉脊变得更加明显。她的手臂变细了，头发灰白了，最让他担心的是，她咳个不停。冬天的消逝令人欣慰，他想，她需要温暖和阳光。

冬天终于放开对大地的掌控，春日越来越暖，带来滂沱大雨。在山洞所处的海拔高度，冰雪早已融化，从远方的高山上冲下来的浮冰漂浮在高涨的溪水里。冰雪融化形成泾流，把洞前潮湿的土壤变成一摊湿滑的烂泥，一踩下去就渗出水来。地下水往洞里渗，靠着入口处铺的石头，山洞才保持着相当的干燥。

但这摊吸水的烂泥无法打消族人出洞的念头。历经长冬困居洞内的他们一拥而出，迎接初暖的阳光和柔和的海风。在雪完全融化之前，他们赤脚嗄吱嗄吱地走在寒冷的烂泥地上，或穿着湿透的鞋吃力地行走，鞋子即使多抹一层油也挡不住水分。比起冰冷的冬天，伊札在日益暖和的春日更忙于治疗感冒的病人。

随着春意渐浓，太阳吸干大地的水分，部落的生活步调也加快了。他们用讲故事、闲聊、做器具和武器以及其他静态活动来消磨迟滞沉寂的冬天，如今，春天到来了，他们的生活变得忙碌热闹。女人出去采集初发的青绿嫩枝和幼芽，男人活动筋骨，练习打猎技巧，准备展开新季节到来后的第一场大狩猎。

乌芭很喜欢新的食物，只在习惯作祟或想依偎母亲得到安全感时才要奶吸。伊札较少咳嗽了，但身子还是很虚，体力很差，无法走太远。克雷伯再度拖着蹒跚的步伐和爱拉沿溪散步。四季里，爱拉最爱春天。

伊札大部分时间得待在山洞附近，于是爱拉开始到山坡上寻找植物，补充伊札的药材。伊札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但其他女人都忙着采集食物，而且药草不像食用植物那样总长在同一个地方。一开始，伊札让爱拉背着乌芭，三人一起出去，想在入门阶段教她辨识常见植物、认识新植物，让她日后知道去哪里找。但是，出门几趟之后，伊札就累得吃不消了，最后不得已，只好让爱拉自己去。

爱拉觉得一个人去找植物很快乐，自由自在，不必承受族人紧盯的目光。当女人聚在一起工作时，她也常和她们在一块儿；但只要可以，她总是会尽快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样才有时间独自到林子里搜寻。她不只带认识的植物回来，也带回不熟悉的，好请教伊札那是什么。

布伦没有公开反对，他知道，总得有人帮伊札找植物，让她行使治病的巫术。他也注意到了伊札的病情。但爱拉热衷于单独出门，这让他不安。穴熊族女人不喜欢独来独往。伊札出去寻找特殊植物时，心里总是犹豫害怕，如果一个人去，会尽快回来。爱拉从不逃避她的职责，循规蹈矩，她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能让布伦觉得不对的地方。毋宁说是某种感觉让布伦一直对她不放心，他觉得她的态度、作风、想法虽无不对，但就是与众不同。这女孩每次回来，外衣的褶层和采集篓里都塞满了植物，而只要采集工作缺不了她，布伦就没理由反对。

偶尔，爱拉带回来的不只有植物，她那让众人吃惊的特殊作风已经变成习惯了。虽然见怪不怪，但看到她竟然带着受伤或病重的动物回山洞，打算治好它们，大家还是不免侧目。乌芭出生后不久爱拉发现的那只兔子只是日后许多动物进洞的开端。她对动物很有一套：它们似乎感受得到她想救它们。先例既开，布伦就不想再更改。只有一次，她带了只幼狼回来，遭到拒绝。肉食动物是猎人的竞争对手，两者水火不容，绝不能敌友不分。猎人常常跟踪猎物，甚至是受伤的猎物，跟到已可上前猎杀的距离，然而，就在紧要关头，动作更快的肉食动物硬是把猎物抢走了。对于日后可能抢走部落猎物的动物，布伦不愿让她救。

有一次，当爱拉跪着挖草根时，一只兔子跳出灌木丛嗅她的脚，它的一只后腿有点儿变形。她一动也不动，缓缓地伸手轻抚兔子。“你是我的那只乌芭兔吗？”她想。“你已经长成强壮的大公兔咯。那次差点儿丧命的教训有没有让你提高警觉？要知道，你也该提防人唷。”她轻抚兔子柔软的毛皮，继续自言自语，“一不小心你就可能被人抓了烤来吃。”突然，不知什么东西吓到了这只兔子，它猛地跳起来，笔直往前蹿，又一个腾空后转冲回原来的地方。

“你跑得这么快，谁抓得到你！你那样转身是怎么办到的？”兔子迅速后退，她比着手势大笑起来。突然，她意识到这是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大笑。和部落的人在一起时她很少笑，一笑总会惹来不以为然的目光。这天，她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

“爱拉，这块野樱桃树皮老了，没有用处了。”某天清早，伊札示意道，“你今天出去时，看能不能弄些新鲜的回来。西边的溪流对岸林子里那块空地附近有片樱桃林。你知道我说的地方吗？取些内皮回来，一年里树皮就这时候质量最好。”

“好，母亲，我知道在哪里。”她回答。

那是个美丽的春日清晨。最后一批番红花开着紫色、白色的花朵，倚偎在长寿花高大优雅的根茎旁，初开的长寿花颜色艳黄。一片新长出来的稀疏绿草刚从潮湿的土里冒出小叶，为林中空地、圆丘的褐色土壤染上了水彩般的丰绿。初芽从灌木、乔木的枝上迸出，奋力重现新生，为光秃的树枝装点了点点绿意。褪色柳褪下假冒的毛皮，染白了其他植物的末梢。柔和的太阳鼓舞大地重现生机。

一离开部落的视线范围，爱拉就立即抛开规矩的步伐和端庄的姿态，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她滑下缓坡，跑上另一道坡，自由自在地活动，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她一派悠闲地扫视身旁的植物，看不出其实她的脑子一刻也没停着，已将植物全在脑海中分类归档，供日后参考。

走过去年秋天她采商陆紫浆果的洼地时，她想：“又有新的商陆长出来了，回头我要挖些根，伊札说商陆根可以治克雷伯的风湿。希望新鲜的樱桃树皮能治伊札的咳嗽。她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但还是很瘦。乌芭长得那么大、那么重，伊札不该再抱她了。如果可以的话，下次我带乌芭一起来。很高兴不必把她送给奥佳，她已经开始讲话了。等她再大些，我们就可以一起出来，一定很有意思。看看那些褪色柳，是幼苗的时候摸起来十足像披了毛皮，真是好玩，但长大后就变成了绿色。今天的天空真蓝，风里可以闻到海的味道，不晓得什么时候要去捕鱼。水应该很快就暖得可以游泳了。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不喜欢游泳。海水咸咸的，不像溪水，但泡在海水里，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实在等不及大家去捕鱼时再去海边啦。我最喜欢吃海鱼，不过也喜欢鸟蛋。我喜欢爬上峭壁找鸟蛋，在高高的峭壁上，风吹得很舒服。有只松鼠！它爬上那棵树了！真希望我也能爬上树。”

爱拉在山坡上的树林里闲逛，直到上午十点左右才突然想起来时间很晚了，她赶紧往林中空地走去，找伊札要的樱桃树皮。快到空地时，她听到有人的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族里的男人聚在空地上。她想离开，但又想起樱桃树皮还没采，站着犹豫了一会儿。她想：“这些男人若看到我在附近，肯定会不高兴。布伦可能会生气，从此不再让我一个人出来。但是，伊札需要樱桃树皮啊。也许他们不会待太久。反正我也很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悄悄地靠近，躲在大树后，从纠结光秃的灌木丛里偷看。

男人们正在练习使用武器，为狩猎作准备。她想起看过他们制作新矛。把细直柔韧的小树砍下，削掉树枝，将一端放进火里烧焦后，用坚实的燧石刮削器削尖。烧过以后，木质会变硬，不易碎裂磨损。她想起有一次她摸木矛引起的轩然大波，仍忍不住吓得往后缩。

女性不准摸武器，大人这么告诫她，甚至连制作武器的工具都不能碰。但爱拉看不出用来裁切皮革制作抛石索的刀和用来裁切皮革制作斗篷的刀有什么不同。被她摸过、受了冒犯的新木矛已经被烧掉了，制作那支矛的猎人暴跳如雷，克雷伯、伊札也训了她很长时间，要她了解这种行径是多么令人深恶痛绝。女人全都吓坏了，心想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布伦毫无遮掩的怒容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但最教她无法忍受的是大家交相斥责她时布劳德脸上那得意的邪恶表情。他肯定是在幸灾乐祸。

女孩从灌木丛后面盯着空地练习场上的男人，觉得不安。除了矛，这些男人还有其他武器。大部分男人在练习使用抛石索和流星锤，只有多夫、格洛德、克罗哥在另一头讨论矛与棍的优劣。佛恩也跟来了，布伦已决定开始教他使抛石索，祖格正向他解释基本技巧。

佛恩五岁时，大人就偶尔带他到练习场了。他通常是拿他的迷你矛来练习的，将矛刺进软土或腐树里，摸索操控这武器的技巧。他总是很高兴能一起来，而且这回大人要开始教他更困难的环索投石本事了。地上插着一根竿子，不远处有一堆光滑的小圆石，是从小径旁的溪里捡来的。

祖格教佛恩抓住抛石索的两端，然后将小圆石放进长长的皮带中央较宽的凹处。这条抛石索很旧了，磨损得很厉害，祖格本来打算丢掉的，后来布伦要他教佛恩用抛石索，祖格心想，若把它截短点儿配合佛恩的身高，还可以用，于是留了下来。

爱拉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着了迷。她专注地看着祖格的解说和示范，专心的程度一如那男孩。佛恩第一次试掷，抛石索缠成一团，石头掉了下来。这武器的窍门在于不断地甩动，利用离心力掷出石头，但对他而言，甩的动作很难上手。他每次都挥得不够快，石头无法停留在皮带的凹处，不断掉下来。

布劳德站在一旁看。佛恩是他的徒弟，对他景仰有加。男孩随时带在身旁、连睡觉也不离身的那根小矛就是布劳德做给他的。教佛恩如何握矛，当他如平辈、一起讨论平衡拿捏和刺击要领的也是布劳德。但现在，佛恩把景仰的对象转成了这位年纪较大的猎人，布劳德觉得自己的地位被取代了。他原本希望由自己来教这男孩所有技能的，当布伦要祖格教男孩使用抛石索时，他很生气。佛恩又试掷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布劳德便打断了这场教学。

“佛恩，我来教你怎么做。”布劳德示意道，不理会那老人。

祖格后退几步，对这个傲慢的年轻人投以犀利的眼神。大家全停下手边的活动，看着他们，布伦则怒目而视。布伦不喜欢布劳德对部落里最厉害的射手如此傲慢。他已经命令祖格而非布劳德训练这个男孩了。布伦想，关心男孩无妨，但布劳德关心得太过火了。佛恩应该跟最厉害的人学，而布劳德心知肚明，抛石索并非自己最擅长的武器。他得明白，一个好头目必须善用每个人的本事。祖格最有本事，当其他人出去打猎时，他有时间教这男孩。布劳德越来越自大，他太骄傲了。如果他做事还是这么欠考虑，他怎么能给他高阶的职位？他必须了解，他之所以如此重要，并非只是因为他以后会成为头目。

布劳德从男孩手上接过抛石索，捡起一颗石头塞进抛石索的凹处，往竿子狠狠地抛去，结果石头距标竿还有一段距离就落地了。这是部落的男人使抛石索最常见的难题。他们的手臂关节有先天限制，手臂无法三百六十度活动，得想办法弥补这个限制。没打中目标的布劳德很生气，觉得有些难堪。他又捡起一颗石头，迅速掷出，想证明他做得到，他知道大家都在看。这条抛石索比他惯用的短，这回石头大幅度偏左，而且仍距标竿有一段距离。

“你是在教佛恩，还是想自己也来学学，布劳德？”祖格语带揶揄，“我可以把竿子移近点儿。”

布劳德不喜欢被祖格嘲笑，他大言不惭，挑起了众人的注意，竟屡屡失手，因此恼羞成怒。但他按捺怒气，又抛了一颗石头，结果这次矫枉过正，把石头远远地丢到标竿后方去了。

“如果你愿意等我教完这男孩，我很乐意也教教你，”祖格的语气流露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你看起来像是会用的样子。”骄傲的老男人觉得一肚子怨气终于纾解了。

“用这种又烂又旧的抛石索，佛恩怎么学得起来？”布劳德不甘受辱，突然发火，很不屑地把抛石索丢在地上，“用这根破烂的老东西，没人丢得出石头。佛恩，我来替你做一根新的抛石索。用老头子用过的抛石索，你别想学得成。他连打猎都不行了。”

这下祖格发火了。退出现役猎人的行列一直深深地打击着他的自尊，为了保有一丝尊严，祖格努力练习抛石索，把这个难使的武器练得炉火纯青。祖格以前是副头目，就像他配偶的儿子一样，他的自尊特别脆弱。

“当个老男人，总比自认是男人的男孩要好。”祖格反驳，伸手去拿布劳德脚边的抛石索。

这番话侮辱了布劳德的男人尊严，超过了他容忍的限度，情势再无转寰的余地。他再也按捺不住，出手推了老人一把。祖格毫无防备，重心不稳，猛地摔倒。他坐在地上，双腿叉得开开的，眼睛睁得老大，往上看，满脸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发生这种事。

穴熊族猎人从不动手攻击其他猎人，这种惩罚只留给听不懂含蓄责备的女人。年轻男人旺盛的精力会在有人监督的角力、奔跑、刺矛竞技、或可提升猎技的抛石索练习、流星锤比赛中发泄掉。穴熊族是靠合作生存的，狩猎和自我克制的能力是衡量成为男人与否的指标。面对自己的鲁莽，布劳德吃惊的程度几乎和祖格差不多，他一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就立刻窘得涨红了脸。

“布劳德！”头目大吼，他已在爆发的边缘。布劳德一抬头，就不禁后退了好几步，他从未见过布伦这么生气。头目走近他，每一步都威严沉稳，手势干净利落且忍着怒气。

“这种幼稚的脾气不可原谅！要不是你已是最低阶的猎人，我会要你好看。到底是谁要你干预这男孩的学习？我是叫你还是祖格去训练佛恩？”头目的眼里闪现怒火，“你说自己是猎人？你连当男人都不够格！佛恩克制情绪的能力比你强。女人都比你懂得自我克制。你是未来的头目，你以后要这样领导众男人？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指望能管住整个部落？对你的未来别那么笃定，布劳德。祖格说得没错，你自认为男人，其实是小孩。”

布劳德羞得无地自容。他从未这么丢脸过，而且是在众猎人面前，在佛恩面前。他想跑开躲起来，觉得这耻辱大家永远不会忘记。他宁可面对猛冲而来的穴狮，也不愿面对布伦的怒火。布伦很少发火，很少不得不发火。这位头目以他不怒而威的威严、高明的领导力、临事不乱的自制力领导着全族。光靠他锐利的目光，就足以让部落所有人乖乖听话。布劳德低下头。

布伦看了一下太阳，示意大家离开。看着布伦毫不留情的斥责，其他猎人都很不自在，知道可以离开，全松了一口气。头目快步走回山洞里，他们跟在后面。布劳德殿后，脸还是通红的。

爱拉蹲在原地不动，几乎不敢呼吸。这一幕把她吓呆了。她知道她亲眼见到的事情是任何女人都绝对不准看到的。布劳德绝不可能在女人面前被这样严厉地斥责。不管男人碰上什么令人恼火的事，只要有女人在场，就都会保持他们坚不可破的同志情谊，不会撕破脸。这一幕让这个女孩见到了男人的另一面，她从不知道的另一面。她一直以为他们是可以为所欲为、不受拘束、不受惩罚的宰制者，其实并非如此。他们也要遵守命令，也可能遭到斥责。似乎只有布伦一人是全能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她不知道布伦受到的约束远比其他人来得多，包括穴熊族的传统习俗、宰制自然且深不可测的神灵以及他自身的责任感。

爱拉担心男人会回来，在他们离开练习场许久后仍不敢出来。最后，她从树后面走出来，心里仍忐忑不安。她刚刚看穿了部落男人的本质，这本质的深层含义她不完全懂，但有一点她知道：她看到布劳德和女人一样顺服，这教她很高兴。她早就讨厌这个傲慢的年轻人，他毫无怜悯之心，老找她的碴儿，她犯了一点儿小错就斥责她，有时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错了。他动不动就发火，常拿她当出气筒。她再怎么努力，似乎也无法让他高兴。

爱拉穿过林中空地，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接近标竿时，她看到布劳德愤而丢下的抛石索还在地上，那些男人忘了拿就离开了。她盯着它，不敢碰，那是武器。一想到如果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让布伦像对布劳德那样对自己发火，她就不禁浑身打战。她来回思索刚刚目睹的整件事，再看看那条松垮的皮带。她想起祖格对佛恩的教导，佛恩怎么学都学不会。真有这么难吗？如果祖格教她，她行吗？

她被自己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吓了一大跳，然后四下张望，看附近有没有人，担心如果被人看到，连自己的心思也会被识破。她又想起来，就连布劳德也做不到。她想起布劳德竭力要打中标竿的模样以及他失手后祖格不屑的手势，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微笑。

如果她能做到而他做不到，他岂不是要气炸了？想到自己有比布劳德更行的地方，她得意起来。她再度环顾四周，面带疑惧地看着地上的抛石索，俯身把它捡起来，觉得这老旧武器的皮革很柔韧。她突然想到，如果她被人发现拿抛石索，肯定难逃处罚。想到此，她差点儿把它丢下，连忙望向空地另一头男人离开的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堆石头上。

“不知道我行不行。噢，布伦会发火，不知道他会怎么罚我。而克雷伯会说我很不乖，光是摸抛石索就已经很不乖了。摸一条皮革有什么好不乖的？只因为那是用来丢石头的？布伦会打我吗？布劳德肯定会。他会很高兴我摸了它，因为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打我一顿。如果他知道了我见到的事，会不会发飙？他们一定会很生气，但如果我试一试抛石索，他们还会气到哪儿去？反正已经不乖了。我能不能用石头打到那根竿子？”

女孩想试用抛石索，又知道那是被禁止的事，犹豫不决了好久。这么做不对，她知道那不对。但她想试投看看。再多一件不乖的事，有什么差别？没有人会知道，这里除了自己，没有别人。她再度心虚地瞧瞧四周，然后走向石堆。

爱拉抓起一颗石头，努力回想祖格教的方法。她小心地将皮革两端用一只手握紧，皮革环松垮垮地垂下。她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不太知道该怎么把石头放进磨损得很厉害的凹处。一动手甩，石头就掉下来，她试了好多次还是一样。她集中心思回想祖格的示范，又试了一次。这次差点儿带着石头挥起来了，但抛石索还是垂下来，石头掉到地上。

她又试了一次，终于让抛石索甩了起来，把圆石抛到好几步外。她雀跃极了，拿起一颗石头再试。接下来几次她都没甩成，但很快就成功地抛出了第二颗石头。接下来又是几次失败，然后又抛出了一颗石头，虽然仍偏离标竿，但离目标比较近了。她开始抓到诀窍。

整堆石头都丢完后，她把石头捡回来堆成一堆，一一抛出，然后再全部捡回来练。到了第四轮抛掷时，她已经可以抛出大部分石头，很少掉下来了。爱拉看地上，还剩三颗石头。她捡起一颗塞入抛石索，挥臂一甩，抛出石头。石头不偏不倚地击中标竿，发出“当”的一声然后弹开。她高兴得跳起来，开心得要命。

她办到了！她打中竿子了！其实那完全是运气，是歪打正着，但她还是非常高兴。接下来，石头飞偏了，远远地飞到了竿子后面，最后一颗石头在几步外就落了下来。但她已打中一次，她有把握再打中一次。

她再把石头捡在一块儿，发现太阳已经快落到西边的地平线了，她突然想起得替伊札采集野生樱桃树皮。“怎么这么晚了？”她想，“我整个下午都在这里？伊札一定很担心，克雷伯也是。”她连忙将抛石索塞进外衣褶层里，冲到樱桃树边用燧石刀割下外层树皮，刮下几张薄薄的长条内树皮。然后，她放足狂奔跑回山洞，只在靠近溪流时放慢脚步，恢复女性应有的拘谨步态。她担心出去这么久会挨骂，不想再给任何人更多生气的理由。

“爱拉！你去哪里了？我担心死了，以为你被野兽攻击了。我还打算请克雷伯说服布伦前去找你呢。”伊札一看到她，劈头就骂。

“我在四处看有哪些植物已开始生长，一直往下走到了林中空地那边，”爱拉觉得很内疚，“我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她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出全部，“这是你要的樱桃树皮。去年长出商陆的地方现在又冒出商陆了。你不是告诉过我，它的根对克雷伯的风湿有用？”

“没错，但要先把根浸水，用这水涂抹患处可以减轻疼痛。商陆的浆果可泡茶，浆果的汁可以治增生的组织和肿块。”女巫医不由得开始回答她的问题，然后停下来，“爱拉，你在拿治疗的问题引我离开正题。你知道不该出去这么久，让我这么担心。”伊札示意道。知道女孩平安无事，她已经不生气了，但她要爱拉清楚明白绝不能再一个人出去这么久。每次爱拉出去，伊札都很担心。

“下次我不会在没跟你说的情况下出去太久，伊札。我只是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

当两人走进山洞时，整天在找爱拉的乌芭看到爱拉，立刻迈开粗短的弯腿跑了过来，却在跑到她面前时绊倒了。爱拉忙在乌芭落地前把她扶住，举起来在空中把她转过来抱着。“我什么时候可以带乌芭一起去，伊札？我不会去太久，我可以开始教她些东西。”

“她太小，听不懂的，她才刚开始学说话。”伊札说，但看到她们在一块儿这么快乐，她又说，“只要不走得太远，偶尔可以带她一起去。”

“耶，太好了！”爱拉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搂住伊札。她把小女孩凌空举起来，开心地大笑，乌芭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会很好玩哦，乌芭！”她放下乌芭，说，“母亲肯让你跟我一起去了！”

“这孩子是怎么了？”伊札心想，“好久没看她这么兴奋了。今天空中必定有奇怪的神灵。首先是男人早早就回来了，然后没像往常一样坐在一起聊天，反倒回到各自的火堆，对女人几乎不看一眼。我没看到他们有谁挨骂了。就连布劳德也对我还不错。然后是爱拉在外头待了一整天，回来浑身是劲，见人就抱。真搞不懂怎么回事。”

第十章

“嗯？你要做什么？”祖格不耐烦地示意道。那是初夏时节，天气异常炎热。祖格在大太阳下用钝刮削器处理一大张正在晒干的鹿皮，口渴得难受。他不想被打扰，尤其是被这个扁脸的丑女孩打断工作。她刚刚在他的身旁坐下，低着头等他搭理。

祖格轻拍她的肩膀，她端庄地抬起头，示意道：“祖格要不要喝杯水？”接着，爱拉以跟猎人应有的说话方式说道，“这女孩在泉水边看到这位猎人在大太阳下工作。这女孩心想这位猎人大概会口渴，并无意打扰。”她递上桦树皮杯子，拿出用山羊胃做的、正滴着水的凉水袋。

祖格咕哝着答应，看着她将凉水倒进给他的杯子，被她的体贴周到吓了一跳，但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他一直忙得没心思告诉女人他想喝水，他也不想起身，因为鹿皮就快干了，他得继续处理，这样成品才能如他所希望的那么柔韧有弹性。他注视着女孩，看她将水袋放在附近的阴凉处，然后拿出一捆粗草和浸过水的树根，准备编织篓子。

自从他和儿子格洛德的配偶乌卡一起住，乌卡对他总是毕恭毕敬，有求必应，毫不迟疑，但她很少像他死去的配偶那样体贴，在他没开口前就先想到并满足他的需求。乌卡关注的重心在格洛德，祖格很怀念配偶那种全心奉献、无微不至的关怀。祖格的目光偶尔瞥向坐在附近的那个女孩，她沉静地专心工作。莫格乌尔把她调教得很好，他想。他拉紧、刮擦潮湿的鹿皮，爱拉用眼角余光瞅着他，但他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这个老男人独自坐在山洞前，凝视远方。猎人们已经出发，乌卡和另外两个女人跟他们一起去了，祖格在古夫的火堆地盘和奥芙拉用了晚餐。看着奥芙拉如今长大成人且有了配偶，祖格想起似乎不久前她还是乌卡怀里的婴儿，不禁感叹岁月催人老，他已经没有体力跟男人一起去打猎了。晚餐后不久，他就离开了古夫的火堆。就在陷入千思万绪时，他看见那女孩捧着一只柳条碗走了过来。

“这女孩采的覆盆子多得吃不完，”她在祖格搭理后说道，“为了避免浪费，不知这位猎人是否还吃得下？”

祖格欣然接下她递上的碗，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当祖格享用甜美多汁的浆果时，爱拉照规矩静静地坐在稍远处。他吃完后把碗还给她，她立即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他想：“不知道布劳德为什么说她没大没小。除了长得特别丑，我看不出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隔天，当祖格干活儿时，爱拉再度替他从凉泉里端水来，然后在附近摆起她做采集篓的材料。不久后，当祖格替柔软的鹿皮涂完油脂时，莫格乌尔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

“在大太阳下整治兽皮很热。”他以动作示意道。

“我正在替男人做新的抛石索，我也答应了要替佛恩做条新的。抛石索的皮革必须非常有弹性，得一边让皮干燥，一边处理，使油脂完全吸收进去。在太阳下做这件事最理想。”

“猎人拿到的时候肯定会很高兴。”莫格乌尔说，“说到抛石索，大家都知道你是行家。我看过你教佛恩，他很幸运能有你来教，这门技艺很难上手。制作抛石索的手艺一定也很难。”

听到巫师的赞美，祖格露出笑颜。“明天我会把这块皮裁切开。我知道男人们需要的尺寸，再按照佛恩的身高另外裁一条给他。抛石索得配合手臂的长短，才能抛得又准又有力。”

“几天前你打回来的分给莫格乌尔的雷鸟，伊札和爱拉正在料理。伊札正在教女孩用我喜欢的方式烹调。今晚要不要到莫格乌尔的火堆地盘用餐？是爱拉要我来问你的，我很欢迎你来一起享用。有时男人喜欢跟男人聊天，而我的火堆地盘里只有女性。”

“祖格愿意和莫格乌尔共进晚餐。”老人回道，脸上明显露出欣喜的表情。

一起吃饭是很平常的，往往是两家一起用餐，特别是两家有亲戚关系的话。但莫格乌尔很少邀人到他的火堆地盘。拥有自己的地盘对他而言是相当新鲜的事，跟女人一起生活怡然自得，他乐在其中。但他从小就和祖格是朋友，一向喜欢他，尊敬他。祖格脸上的欣喜让莫格乌尔觉得应该更早邀请他。他很高兴爱拉的这项提议，毕竟祖格送了雷鸟给他。

伊札不习惯外人来自家的火堆。她既担心焦虑，又拿出了比平常更高明的厨艺来。她对香料植物的熟悉除了运用在医药上，也运用在调味上。她知道如何利用少许香料和完美的搭配来增加食物的美味。这顿晚餐非常可口，爱拉服侍得特别周到，而且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扰了，莫格乌尔对她们两人很满意。两个男人吃饱后，爱拉送上以洋甘菊和薄荷冲泡的精致茶饮，伊札认为这种茶有助消化。两个女性随侍在侧，在他们开口前就想到并满足了他们的需求，还有个咯咯笑的胖婴儿在他们的大腿上爬，扯他们的胡子玩，让他们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两个老人怡然地享受着这一切，聊起过去的时光。祖格很感激，有点儿嫉妒老巫师能享受这样的天伦之乐，莫格乌尔则觉得此刻的人生再美好不过了。

隔天，祖格在鹿皮上量尺寸，制作佛恩的新抛石索，爱拉在旁边看。老人解释裁下来的长条皮带为何要往两端渐渐收窄，为何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爱拉仔细聆听。她看到祖格将一颗一直浸在水里的圆石头放在皮带环中央，将皮带撑成了杯状。当她递上一碗水时，他已经裁好了几条抛石索，正在收拾碎料。

“这些剩料祖格有其他用途吗？这皮看起来真软。”她示意道。

女孩善解人意又崇拜他，祖格不由得喜欢跟她交谈。“这些废料我没有其他用处，你想要吗？”

“女孩很感激。我想，其中有些废料还够大，可以用。”她低头示意道。

隔天，祖格很怀念有爱拉在他旁边干活儿，拿水给他喝。但他的活儿已经做完，武器都做好了。他看到她背着新编的采集篓往林子里走去，手上拿着挖掘棒。她肯定是要去替伊札采集植物，祖格想。他完全搞不懂布劳德那个家伙。他不大喜欢那个年轻男人：先前上课时布劳德攻击他的事他还记忆犹新。他干吗老是找她的碴儿？这女孩工作卖力，待人有礼，让莫格乌尔大有面子。莫格乌尔何其幸运，有她和伊札。祖格想起和这位伟大的巫师一起用餐的愉快夜晚，虽然没提起，但他记得是爱拉请莫格乌尔邀他去共进晚餐的。他看着直腿的高挑女孩离开，心想，可惜她这么丑，哪天哪个男人要了她，肯定很有福气。

爱拉用祖格的废料自己做了一条抛石索，替换那条已经坏掉的旧抛石索。她始终担心事迹败露，所以决定找个远离山洞的地方练一练。她沿着山洞附近的那条溪往上游走，奋力穿过森林中浓密的矮树丛，沿着支流的小溪往山上爬。

小溪的上游是一道瀑布，从陡峭的石壁上泻下，挡住她的去路。瀑布被突出的峭岩分成数股细流，在山岩上激起水花，四周水汽氤氲。岩块表面长着浓密的柔软青苔，让锯齿状的轮廓比较柔和。水在瀑布底部聚成一个冒着泡沫的水潭，然后继续往下流，注入更大的溪里。这面石壁形成一道与溪水平行的障碍，但爱拉沿着石壁基部朝山洞的方向往回走，发现那里的坡度虽然陡，但还爬得上去。爬到石壁顶上，地形平坦，她继续往前走，接着到小溪上游，再度沿着小溪往更上游走。

松树和云杉是较高海拔的主要植物，树上披着潮湿的灰绿色地衣。松鼠急蹿上这些高树，疾奔过下方色彩斑驳的苔藓草皮。苔藓一路覆盖泥土、石头、倒木，连绵成片，色彩从浅黄到深绿都有。前方，她看到明亮的阳光从常绿树林的枝叶间泻下。她沿着小溪越往上行，树木越稀疏，混杂着生长不良、变成矮灌木丛的落叶树。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小片空地。她走出林子，空地另一端是高耸的灰褐色岩石，表面稀疏地覆盖着攀缘植物。

小溪蜿蜒地流过这片草地的一侧，源头是岩壁上喷出的涌泉，泉水附近有一大丛榛树紧贴着岩石生长。这道山脉密布着地下裂缝和斜槽，冰川径流流入地面之后，再以清澈、发亮的泉水的姿态现身。

爱拉越过这片高山草地，畅饮冰冷的泉水，然后停下来仔细打量两三粒一串的榛果，榛果包着多刺的绿皮，还没成熟。她摘下一串，剥掉外皮，咬开软壳，露出发亮、半熟的白色果肉。她比较喜欢还没熟的榛果，这味道让她胃口大开，她又摘了好几串放进篓子里。

刚才抵达时，她发现这片浓密的树丛后面有个幽黑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树枝，原来浓密的榛树丛后面别有洞天，竟是个小洞穴。她用力拨开灌木丛往里瞧，人跨进去后树枝立刻弹回了原处。阳光在一面洞壁上打出斑驳的光影，微微照亮了洞内。这个小洞穴约三点六米深，约一点八米宽。如果她往上伸直手，几乎可以碰到入口顶端。洞的顶壁往内缓缓下降到约一半的位置，接着陡降，连着洞后部的干土地。

那只是山壁上的一个小洞，但小女孩在里面活动绰绰有余。她看到洞里有一堆腐烂的坚果，接近洞口处有一些松鼠的排泄物，于是判定这个洞穴没有更大型的动物住过。爱拉高兴得手舞足蹈绕圈子，这个发现实在太棒了。这洞穴似乎是专为她而设的。

她走出洞，朝空地另一头瞧了瞧，爬上光秃秃的岩石，小心地攀上蜿蜒于露头上的狭窄岩架。前方远处，两丘夹峙的隙缝中，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内陆海。眺望下方，细长的银带般的溪流旁有个小小的人影，她几乎就在部落山洞的正上方。她爬下山岩，绕着林中空地的边缘走。

“这地方太完美了，”她想，“我可以在这里练抛石索，附近有水可以喝，如果下雨还可以进洞躲雨。我也可以把抛石索藏在洞里，不必担心克雷伯或伊札会发现。这里甚至还有榛果，我可以带些回去过冬。男人几乎不会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打猎，这里将是我专属的地方。”她跑过空地到溪边挑选光滑的小圆石，开始试用她的新抛石索。

一有机会，爱拉就爬上她的秘密基地练习。她发现，另有一条路线可到她的山上小草地，虽然比较陡，但路线较直，途中常吓到正在吃草的野绵羊、岩羚羊或害羞的鹿。但这些常造访此地的动物不久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她来的时候，它们就移到林中草地的另一头。

随着技巧日趋熟练，抛石击竿变得没有挑战性，她开始设立更难的标靶。祖格教佛恩时她在旁边看，暗自记下祖格的意见和技巧，自己练习时再拿出来运用。对她而言，这是个很有趣的游戏，比较自己和佛恩的进步情形就更有趣了。抛石索并非佛恩最喜欢的武器，他觉得那比较像是老人家使的。他对矛更感兴趣，那是猎人的拿手武器，他已经成功地猎杀了一些跑得慢的小型动物、蛇、豪猪等。他没有像爱拉那么用心学习抛石索，对他来说，抛石索比较难学。知道自己比那男孩棒，她觉得很骄傲，很有成就感，平日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变。而这转变，布劳德察觉到了。

女性应该温顺服从，含蓄谦恭。当布劳德走近时，她却完全不退缩，让这个盛气凌人的年轻男子觉得很受冒犯，觉得男性尊严受到了威胁。他盯着她，想看看她有什么不一样；他动不动就打她，只为了看她的眼里闪现一丝惧意，或让她畏缩。

面对他，爱拉竭力响应得中规中矩，他要她做什么，她总是会尽快去做。她不知道自己的步伐带着不羁，那是她在森林、原野里流浪后不经意残留的习气；她不知道自己的举止带着骄傲，那是她学会一项困难的本领而且学得比别人出色后散发的气质；她也不知道她的神态透露出越来越强的自信。她不知道他为何特别爱找她的麻烦。布劳德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惹他讨厌，原因很难说清楚。而她无法改变自己的作风，就像她无法改变自己眼睛的颜色一样。

布劳德之所以讨厌她，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成年礼时的光彩被她抢去了，但真正的症结在于她不是穴熊族人。她所属的种族无数代以来都没有给女人灌输要绝对服从男人的信念。她属于“异族”，一个更新、更年轻、更有活力、敢于创新的人种。穴熊族满脑子几乎都是记忆，这种脑子衍生出僵化的传统，束缚了他们的进步，但“异族”不受这种传统的束缚。她的脑子遵循着不同的发展路径，她高而饱满的额头有能前瞻思考的大脑额叶，使她可以从另一种角度理解事物。她能接受新事物，根据自己的意思改造新事物，并从新事物里演绎出穴熊族人想不到的道理。照着自然演化的规则，她的种族注定要取代这即将灭绝的古老种族。

在无意识的内心深处，布劳德感受到了两个种族消长的命运。爱拉不只威胁他的男性尊严，也威胁到他的生存。他之痛恨她，代表着旧之痛恨新，传统之痛恨创造，垂死者之痛恨存活者。布劳德的种族太静态了，一成不变。他们的发展已到极限，没有成长空间。爱拉是大自然的新实验的一部分，虽然她努力以部落女人的言行为榜样，但那只是表面行为，只是为了生存而装出来的行为。她已经找到方法避开这个格格不入的环境，满足内心深处想要尽情发挥自我的需求。虽然她想方设法地取悦这个专横的年轻男人，但反叛的念头已在内心燃起。

在一个特别教人难受的早上，爱拉走到池边喝水。男人们聚在洞前空地的另一端，计划着下一次的出猎。她很高兴他们要出去打猎，那代表布劳德将有一阵子在外头。她拿着杯子坐在平静的池水边，出神地想着事情。“他为什么老是对我这么凶？为什么老找我的麻烦？我和其他人一样卖力工作，他要我做的我全做了。这样苦苦逼我有什么好处？其他男人没有一个像他那样老找我的碴儿，真希望他放过我。”

“哎哟！”她突然被布劳德重重地打了一拳，不由得大叫起来。

每个人都停下来看她，然后迅速转开目光。像她那样快成年的女孩，不可以只因为被男人打就叫得这么大声。她转身朝向打她的人，不好意思得满脸通红。

“你只会坐着发呆，什么都不做，懒虫！”布劳德以手势示意道，“我要你去替我们端茶，你装作没看见。为什么我得告诉你不只一次你才会去做？”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爱拉的脸涨得更红了。她为自己忍不住大叫而羞愧，为在整个部落的人面前失态而觉得丢脸，为布劳德造成这一切而对他怒不可遏。她站起身，但不是像平常那样迅速地跳起以听候指示，而是缓慢、傲慢地站起来，冷冷地瞪了布劳德一眼，才走开去取茶。旁观的族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她怎么敢这么放肆？

布劳德勃然大怒，跳起来追上去，把她翻转过来一拳打向她的脸。她应声倒地，他狠狠地补上一拳又一拳。她缩着身子用手臂保护自己，强忍着不哭叫出声，默默地承受他的殴打。布劳德非常意外，他见她不哭不求饶，越打越气，想逼她哭出来。他已经情绪失控了，一记记重拳如雨点落在她身上，她却咬紧牙根，忍着痛苦顽强抵抗，就是不让他称心如意。没多久，她即使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透过朦胧血红的视线，她隐约感觉到布劳德不再打她了。她感觉被伊札扶了起来。她蹒跚地走进洞，身子重重地靠在伊札身上，几乎不省人事，一会儿麻木得没有知觉，一会儿知觉恢复了，阵阵剧痛传遍全身。接着，她隐约感觉到凉凉的膏药好舒服，感觉到伊札扶起她的头让她喝苦药汤，然后她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黎明前微弱的光线勉强照出洞内熟悉的轮廓，火堆里将熄的煤块发出黯淡的火光，没什么照明效果。她想起床，身上每块肌肉、每根骨头却不让她移动身子。她忍不住发出呻吟，不一会儿，伊札就来到了她的身边。伊札的眼神传达了她的心情，满是对这女孩的哀伤和关心。她从没见过有谁被打得这么惨。就连她配偶揍她时也没这么惨。她确信，当初若没有人阻止，爱拉肯定会被布劳德活活打死。伊札从没料到会这样，再也不希望看见这样的景象。

爱拉想起那件事，心中充满恐惧与痛恨。她知道自己不该那么傲慢，但没理由就得受这顿毒打。她到底是为什么让他如此暴怒？

布伦非常生气，无声冷峻的怒意让部落的每个人都蹑手蹑脚地走路，尽量避开他。他不赞同爱拉的无礼，但布劳德的反应让他震惊。他有权惩罚那女孩，但惩罚得太过火了。甚至头目要他住手，他都置之不理，布伦不得不硬将他拉开。更糟的是，他失控是因为一个女孩。他竟因为一个女孩子而发怒失控，实在有失男子汉的气度。

上次在练习场训过布劳德之后，布伦已经认定绝不能让这个年轻男人再度失控。但就在刚才，布劳德又发了一顿脾气，比上次还糟糕，上次只是因为他幼稚。布劳德已经有成年男子的强壮体格了，发这样的火更教人看不下去。布伦第一次认真怀疑布劳德的智慧是否够格当他的接班人。这个刚毅坚忍的男人为此感到痛心，他所不想坦承的痛心。布劳德不只是他配偶的小孩，不只是他的宝贝儿子。布伦确信，是自己的灵创造了他，他爱他更甚于自己的生命。布劳德这么不成材，教他非常愧疚。这一定是他的错，一定是他在哪个地方没做好，没把他养好、教好，太宠他了。

布伦过了好几天才跟布劳德讲话，他想给他时间好好反省。这期间，布劳德都处于紧张不安的状态，几乎没离开他的火堆地盘。当布伦终于示意他过去时，他几乎是如释重负，但跟在布伦后面时，他又惊恐得心扑通扑通直跳。这世上他最怕的就是布伦发怒，布伦这次没发作，才更让他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布伦以简单的肢体语言和无声的语调将内心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布劳德。他把布劳德出错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这让年轻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听了这番话，他才懂布伦对他的爱和他内心的痛苦，而且他是以他从不知道的方式爱着他的。在这一刻，布伦不是布劳德一向敬畏的自负的头目，而是爱他、对他深深失望的男人。布劳德悔恨万分。

然后，布劳德看到布伦的眼神里满是决绝无情。这件事让布伦几乎伤透了心，但部落的利益必须摆在最前头。

“再失控发火，布劳德，只要再有一点儿这种表现，你就不再是我配偶的儿子。继我之后出任头目是你的权利，但为了不将这个部落交付给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人，我会先声明与你断绝关系，让你受到死咒。”头目继续说道，脸上毫无表情，“除非我看到你已是男人的迹象，否则你不可能继任头目。我会观察你，也会观察其他猎人。我不只得确认你不会再随便发脾气，还得知道你是个男人，布劳德。如果我不得不选择其他人为头目，到时你的地位将会是最低阶，永远是最低阶。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布劳德不敢相信。声明断绝关系？死咒？选别人为头目？永远是地位最低的男人？他不可能这么说。但布伦紧闭的嘴巴、冷酷坚决的表情教他无法怀疑。

“是，布伦。”布劳德点头，面如死灰。

“这件事我们都别跟人说。这样的改变，他们会很难接受，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忧心。但别怀疑，我说到就会做到。头目必须时时把部落的利益摆在自身利益前面，那是你必须学的第一件事。自制是当头目的根本条件，原因就在此。部落的存亡是头目的责任。头目比女人还不自由，布劳德。他得做许多自己未必想做的事。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得和自己配偶的儿子断绝关系。懂吗？”

“懂。”布劳德回答。他其实不确定自己真的懂。头目怎么会比女人还不自由？头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命令每个人，男人女人都一样。

“去吧，布劳德，我想一个人静静。”

爱拉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起身，又过了一阵子，她浑身上下的淡紫色瘀青才转成淡黄色，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一开始，她害怕得不敢走近布劳德，一看到他就立即躲开。但随着最后的疼痛消失，她发现了他的转变。他不再找她的麻烦，不再纠缠她，反倒刻意避开她。忘记疼痛后，她开始觉得这顿打挨得还算值得。自从那件事之后，她明白布劳德已经完全不理她了。

没有他时时骚扰，爱拉的生活自在多了。一直到压力消失，她才意识到过去自己竟然承受着这么大的压力。虽然生活仍和其他女人一样有局限，但她觉得比较自由了。她走起路来神采奕奕，双手恣意摆动，头抬得老高，兴奋起来就又跑又跳，甚至大笑出声。她的一举一动充分地流露着她自由自在的心境。伊札知道她很快乐，但她的行为太奇怪了，引来了很多不以为然的目光。她只是太雀跃了，但那不得体。

布劳德避开她，全部落的人也都看得出来，大家私下议论纷纷，揣测原因。好几回，爱拉不经意看到别人用手语交谈，她把看到的话拼凑出一个结论：是布伦警告布劳德，如果再打她就会有严重的后果，布劳德才这么收敛。就算她挑衅他，这年轻男人也视而不见，因此爱拉深信自己的想法没错。她本来只是有些不谨慎，没那么压抑本性，但后来她会刻意做出隐隐带着傲慢的举动。她完全没有表现出会惹来毒打的放肆不敬，而是在小地方使诡计惹火他。她痛恨他，想要报复，而且觉得一切有布伦罩着。

这是个小部落，虽然他千方百计地避开她，但在部落的正常互动中，总有些时候布劳德得吩咐她事情。她总是迟迟才回应。如果她以为没人注意，还会挑眉盯着他，做出只有她做得出的鬼脸，看他拼命忍着怒气。如果有别人在，特别是布伦在，她就很小心，她不想惹毛头目。但随着夏日一天天过去，她开始瞧不起布劳德的怒气，越来越公然违抗他的要求。

只有无意间看到他怀恨的眼神时，她才会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明智。他的眼神极其怨毒，几乎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她身上。布劳德把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完全归咎于她。若不是她那么傲慢，他不会那么生气。若不是因为她，他不会时时担心死咒临头。不论他怎么控制自己，她那副得意雀跃的样子都让他怒火攻心。她的行为极不得体，这太明显了，为什么其他男人都看不出来？为什么他们放任她这样无礼而不惩罚？他比以往更恨她，但只要布伦在场，他便小心地不流露出来。

两人的交锋转入地下，但交手更加激烈，女孩的动作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看不出来。其实整个部落的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不解布伦为何放任不管。男人听头目的命令行事，不敢插手，甚至让女孩享有他们自己平常都没有的自由。整个部落所有男人、女人都为此惶惶不安。

布伦看不下去爱拉的行为。她自认别人看不出的诡计他全看在眼里，他也不喜欢布劳德任由她百般戏弄而无计可施。任何人都不容许傲慢犯上，特别是女性。看到女孩违抗男人的要求，他非常震惊。穴熊族里没有女人会有这种念头。她们自足于已有的地位，她们的地位不是后天造成的，而是与生俱来的状态。她们凭着深深的直觉了解自己对穴熊族延续的重要性。男人学不会她们的技艺，一如女人学不会打猎。女人的脑海里没有打猎的记忆。女人怎么会努力去改变与生俱来的状态，难道她会想要停止吃和呼吸吗？若非布伦已百分之百确知她是女子，从她的行为他大概会认为她是男子。但她已学到女人的技能，甚至表现出理解伊札巫术的天资。

布伦虽然苦恼，却按捺着不干预，他看得出，布劳德在竭力自制。爱拉的挑衅反倒可以帮布劳德锻炼心性，掌控脾气，而掌控脾气是日后成为头目的基本条件。布伦一直在认真考虑找个新的接班人，但还是同情配偶儿子的处境。布劳德打起猎来天不怕地不怕，布伦很为他的勇敢而自豪。如果他能学会改正自己那明显的缺点，布伦认为他会是优秀的头目。

爱拉对自己周遭的紧张气氛不太有感觉。那年夏天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时期。因为变得比以前自由了，她更常独自四处乱跑，采集香料植物，练习抛石索。任何要求她做的杂活儿她都不逃避──其实也逃不掉──但帮伊札采回所需植物这项工作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外出。伊札的咳嗽随着炎夏到来而消退，但体力一直未能百分之百恢复。克雷伯、伊札都担心爱拉。伊札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决定跟女孩一起出去采集植物，趁机跟她谈谈。

“乌芭，来，母亲准备好了。”爱拉抱起正在学步的小孩，用斗篷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臀上。三人走下山坡，越过西边的溪流，循着兽径穿越林子。这条野兽踩出的小路因为偶尔有人走，已经变得比较宽。来到开阔草地时，伊札停下看看四周，然后朝一片花丛走去。黄色的花朵非常艳丽，长在高茎上，就像紫菀。

“这是土木香，爱拉，”伊札说，“通常生长在原野和开阔地，叶子很大，末端收尖呈椭圆形，叶面是深绿色的，叶背有一层绒毛，你瞧。”伊札跪着，手拿一片叶子，解释道，“叶子的主脉很粗，多肉。”伊札扯断叶子给她看。

“是，母亲，我知道。”

“用到的部位是根，这种植物的根每年都会发芽。最好的根是在第二年夏末或秋天采集的，那时的根平滑而硬实。把根切成细块，用手抓大约满把，在小骨杯里加水熬煮到剩半杯多，放凉以后喝，一天两杯，可以化痰，对吐血的肺病特别管用，对排汗、利尿也很有帮助。”伊札用挖掘棒掘土让根露出来，坐在地上解释，手快速地比画着，“根也可以晒干磨成粉。”她挖出几条根，放进篓子里。

她们越过一座小圆丘后，伊札再度停下。乌芭睡着了，紧贴着爱拉，睡得很安稳。“看见那株花的形状像漏斗，花瓣是淡黄色、中间是紫色的小植物了吗？”伊札指向另一株植物。

爱拉摸着一株三十厘米高的植物：“这些？”

“没错，茛菪，对女巫医很有用，但绝不能当食物吃，可能有剧毒。”

“哪个部位可用？根？”

“许多部位都可以，根、叶、种子。叶子比花大，在茎的左右依序长出。仔细看，爱拉。叶子是暗灰绿色，叶缘尖，你看沿着中间生长的长毛。”伊札触摸这些细毛，爱拉凑近看。然后，女巫医摘了一片叶子捣碎。“你闻。”她指示道。爱拉嗅了嗅，这药有强烈的麻醉气味。

“叶子干燥后就没有气味了。它的种子是褐色的，小小的。”伊札往下挖，拉出一条状似薯蓣、表面皱皱粗粗的褐色的根，折断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白色，“不同部位用在不同地方，但都可以止痛。可以泡成茶，但药性很烈，别喝多。也可以制成药水涂在皮肤上，对肌肉痉挛、镇静、放松、助眠都很有效。”伊札采了几株植物，然后走到附近颜色鲜艳的天竺丛旁，从高大的单茎上摘下一些玫瑰色、紫色、白色、黄色的花，“天竺葵可以缓解发炎、喉咙痛、擦伤、抓伤。花熬煮成的汤可以止痛，但会让人昏睡。根可以治创伤。我以前用天竺葵根治过你的腿，爱拉。”女孩伸手摸了摸大腿上四道平行的伤疤，突然想起，若没有伊札，现在她不知会在哪里。

她们一起走了一会儿，享受温暖的太阳和两人相处的温馨，一路无话。伊札的眼睛在不断地巡视这片地区。开阔的草原上，及胸的禾本科植物已呈金黄，花谢结穗。这些谷物在温暖的微风中缓缓起伏，成熟的穗沉沉地低下了头。伊札望着这片原野长满谷物的一端，发现了某样东西，于是穿过高高的草梗，在一片长着黑麦草的地方停下，黑麦籽已褪为紫黑色。

“爱拉，”她指着一根黑麦梗说，“黑麦草一般不是这样的，这种子有病，但我们运气很好，发现了这东西。它叫麦角，闻闻看。”

“味道很呛，像死鱼！”

“但这些有病的种子有神奇的功效，对怀孕的妇女特别有用。如果女人生产不顺，婴儿久久出不来，这东西可以催生。它会引发宫缩，也会促发分娩，让女人早早流掉孩子。这很重要，特别是如果那女人先前生产出过问题或仍在喂奶。女人生小孩不应该太密集，会吃不消，如果她停止泌乳，那已生出的婴儿谁来哺乳？太多婴儿在出生时或出生后第一年死掉，母亲得照顾已出生且有机会长大的那个。还有一些植物可帮女人在需要时流掉孩子，麦角只是其中之一。生产后它也有用处，有助于排出恶露，让子宫缩回原状。它尝起来味道不好，不过没有闻起来那么呛。如果用得对，它会很有用，但是用太多可能导致严重痉挛、呕吐，甚至死亡。”

“像茛菪一样，可以有害，也可以有益。”爱拉说。

“往往如此。许多时候，最毒的植物也是药效最好、最强的药，要是懂得如何使用的话。”

返回溪流的路上，爱拉停下，指着一株约三十厘米高、开着蓝紫花的草。“这里有牛膝草，感冒时用它泡成茶可治咳嗽，对不对？”

“没错，而且加进茶里可让味道更香，什么茶都行。你何不摘些回去？”

爱拉连根拔起几株，边走边摘下细长的叶子。“爱拉，”伊札说，“这些根每年都会长出新株，如果你拔掉根，明年夏天这里就不会再有这植物。如果根没有用，最好只摘叶子。”

“我没想到这个，”爱拉惭愧地说道，“下次不会了。”

“就算要用到根，也最好不要把一个地方的根全挖掉。务必留一些，这样才能再长。”

她们朝溪流往回走，来到一片沼泽地，伊札指着另一株植物。“这是菖蒲，长得有点儿像鸢尾，但是不同的植物。根熬煮成汤可缓解烧伤，把根放在嘴里嚼有时可减轻牙痛，但给孕妇服用要小心。有些女人因喝了这药汤而流产，但我为了流产而让女人喝下这药，反倒从来没成功。它可以整治胃肠不适，特别是便秘。从这东西可以看出它与鸢尾的差异，”伊札指着说，“这叫球茎。菖蒲的气味也较强烈。”

她们停下，在溪水附近一棵阔叶枫树的树荫下休息。爱拉摘下一片叶子卷成羊角状，将底部折起，用拇指夹着从溪里舀取冰凉的水。她用这临时的杯子盛水给伊札喝，然后丢掉。

“爱拉，”伊札喝完水后说，“你要知道，布劳德要你做什么，你就该乖乖去做。他是男人，命令你是他的权利。”

“他要我做什么我都做了。”她语带防备地反驳。

伊札摇摇头：“但你做的方式不合规矩。你反抗他，挑衅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爱拉。布劳德以后会成为头目。男人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管哪个男人都一样。你是女人，别无选择。”

“为什么男人就有权命令女人？他们哪里比女人好？他们连生孩子都不会！”她愤愤不平地说，一副不服的模样。

“本来就是这样。在穴熊族里历来就是这样。你现在是穴熊族人，爱拉。你是我女儿，行为得像穴熊族女孩应有的样子。”

爱拉垂着头，觉得内疚。伊札说得没错，她的确挑衅了布劳德。如果伊札没发现她，她的下场会如何？如果布伦没准她留下呢？如果克雷伯没让她加入穴熊族呢？她看着女人，她记忆里唯一的母亲。伊札老了，身体消瘦憔悴。她一度健壮的手臂现在肌肉松垮，褐色的头发快成灰白的了。当她第一次见到克雷伯时，他似乎就很老了，现在几乎还是一样老。看起来变老的是伊札，且变得比克雷伯还老。爱拉担心伊札，但每当她说起伊札的健康，伊札都会随便搪塞过去。

“你说得没错，伊札，”女孩说，“我对待布劳德的方式不成体统，我会更努力让他满意。”

在爱拉背上的乌芭开始扭动，她抬起头，突然睁开水汪汪的眼睛。“乌芭饿了。”她示意，然后把自己胖嘟嘟的拳头塞进嘴里。

伊札望了望天空。“很晚了，乌芭也饿，我们该回去了。”她以手势说道。

“真希望伊札够健康，能更常和我一起出去。”爱拉在三人赶回山洞途中这么想，“希望我们有更多时间相处，有她在，我总是学得更多。”

爱拉决心让布劳德满意，拼命往这个方向努力，却发觉很难办到。她已养成不理他的习惯，心知如果她不立刻照做，他就会去找别人或干脆自己做。她完全不怕他生气的面容，觉得他绝不会把火发在她身上。她的确不再故意挑衅他，但她的放肆无礼也已成习惯。长久以来，她在他面前都是抬头看他，而非低下头；对于他的吩咐，她不是赶快去做，而是置之不理。这已经成为自然而然的反应。她不自觉的轻蔑比刻意惹火他的举动更教他恼火，他觉得她完全不尊敬他。但其实，她对他的心态消失的不是尊敬，而是畏惧。

刮风下雪的日子越来越逼近，届时整个部落将再次避居洞穴。此时，秋季水果和坚果大丰收，女人们一刻不得闲。鲜艳的秋色本来总让爱拉着迷，但现在她讨厌看到叶子开始变色。大家忙着秋收以备过冬时，爱拉没什么时间爬到她的秘密基地。时间过得太快，等她发觉时，秋季已快结束了。

生活终于不再忙碌，这天，她背上采集篓，带着挖掘棒，再次爬到只有她知道的林中空地，打算采集榛果。她一抵达，就立即卸下篮子，走进洞穴拿她的抛石索。她替她的游戏间配备了一些自己制作的工具，还有一张睡觉用的旧毛皮。她从一块还算平坦的木板上取来桦树皮杯子，木板架在两块大石头上，上头还放了一些贝壳盘、燧石刀、用来敲碎坚果的石头。然后，她从有盖的柳条篓里取出抛石索。用桦树皮杯取了泉水来喝之后，她沿着小溪跑，寻找小石子。

她抛了一些石头练习技巧。“佛恩不像我那么常击中靶子。”她想。想打哪里石头就落在哪里，她非常得意。过了一会儿，她抛腻了，把抛石索和剩下的几颗石头放在一边，走到浓密的老榛树林底下捡拾掉落在地上的坚果，这些榛树都老到长满了节瘤。她想，生活真是美好。乌芭渐渐长大了，越来越壮，伊札的身体似乎也好多了。克雷伯身上的疼痛在炎热的夏季向来会减轻，而她喜欢和他一块儿在溪边慢慢散步。对她而言，使抛石索是她很喜欢的游戏，而且她的技术已经相当高超。虽然击中竿子或她所选定当靶子的石头、树枝轻而易举，但她仍觉得偷偷玩这禁忌的武器非常刺激。最棒的是，布劳德已完全不再烦她。把采集篓装满坚果时，她觉得世上再没有东西能破坏她的幸福快乐。

褐色的枯叶从树上落下，清冷的风从中拦截，枯叶被这无形的舞伴抓着凌空飞旋，再缓缓地掉落到地面。落叶盖住仍散落在树下的坚果，没被人摘去贮存过冬的水果在树上成熟，沉甸甸地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大草原东部是广大、辽阔、金黄的谷浪，随风起伏，宛如南边灰色水面上泡沫点点的波浪。最晚熟的甜美葡萄浑圆饱满，饱含汁液，一串串垂挂着，召唤人前去采摘。

男人一如平常，聚在一块儿讨论打猎事宜，这个季节只有最后几次狩猎的机会了。他们从大清早就开始讨论行程，布劳德被吩咐去叫个女人拿水来给他们喝。他看见爱拉坐在洞口附近，面前摊着几根棍子和几条皮带。她正在建造架子，好把一串串的葡萄挂起来晾干做成葡萄干。

“爱拉！拿水来！”布劳德比了个手势，调头就走。

女孩用身体顶着未完成的架子，她正在扎一个很重要的角落，如果这时候走开，架子就会垮掉，她得从头再来。她犹豫不决，先看看是否有其他女人在附近，然后不甘不愿地叹了口气，慢慢起身，走去找大水袋。

看到她原本摆明了不肯动的样子，布劳德立刻怒火中烧，但又强自忍住，打算另外找肯乖乖听他吩咐的女人。但他突然间改变了心意。回头看到爱拉正要起身，他眯起了眼睛。“谁给她的权利这么傲慢无礼？难道我不是男人？服从我不是她的本分吗？布伦从没告诉我要容许这种无礼的行为，”他想，“只因为要她做她该做的事，他就要给我下死咒，这太不合理了。什么样的头目会容忍女性的反抗？”他突然失去控制，怒火攻心，“她已经放肆太久了！不能再让她嚣张下去，她得服从我！”

这些想法浮现脑海的瞬间，他跨出三大步来到她前面。就在她起身之际，他出其不意地送上一记重拳，把她打倒在地。她惊讶的表情很快转为愤怒，她瞧瞧四周，看到布伦在看，但他面无表情的面容在暗暗地警告她别指望他出面援救。布劳德眼里的怒火使她的愤怒转为害怕。但他已看见她乍现的怒意，简直气极了。她怎么敢反抗他！

爱拉赶快跑开，以免被打第二拳。她跑向山洞去找水袋。布劳德一直盯着她，紧紧握着拳头，竭力压制怒气。他望向开会的男人们，看见布伦面无表情。那表情既无鼓励之意，也无否定之意。布劳德看着爱拉跑到池边把袋子装满水，将重重的水袋甩到背上。他看到她迅速响应，也看到她恐惧的表情，因为发现他想要再次出手而出现的恐惧表情。这使他比较能克制自己的火气。“我一直对她太宽容了。”他想。

沉重的水袋压得爱拉弯着身子，她走过布劳德身边，突然，他推了她一把，差点儿把她推倒。她气得涨红了脸，挺起身子迅速地瞪了他一下，眼神里充满恨意，然后放慢脚步走。他追上去，她忽地弯下身，肩上中了一拳。这时，全部落的人都在看。女孩朝男人堆看过去。布伦冷冷的眼神比布劳德的拳头更催促她加快脚步。她连忙跑过去跪下，将水倒进杯里，头一直低低的。布劳德慢慢地跟上来，担心布伦的反应。

“克罗哥说，他看到兽群在往北移动，布劳德。”当布劳德回到男人堆时，布伦若无其事地示意道。

“没事！布伦没气他！当然，他干吗生气？我做的又没错。男人教女性应学的规矩，他干吗要拿出来讲？”布劳德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旁边的人几乎都可以听见。

男人们喝完水后，爱拉回到山洞里。大部分人回去做原来的事了，但克雷伯仍站在洞口看她。

“克雷伯！布劳德差点儿又打我。”她跑向他，用手语说道。她抬头看着自己所爱的这位老人，却在他脸上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

“你完全是咎由自取。”他绷着一张脸，眼神严厉。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一拐一拐地走回自己的火堆地盘。“克雷伯为什么气我？”她想。

那天傍晚稍后，爱拉怯生生地靠近老巫师，伸出双手环抱他的脖子。过去她都用这招软化他的心，屡试不爽。但他没有响应，甚至连把她甩开都没有。他只是凝视远方，非常冷淡。她自己缩了回去。

“别烦我，去做你该做的事，女孩。莫格乌尔在冥想，没时间理傲慢无礼的女生。”他以果断而不耐烦的手语说道。

她的眼里涌出泪水，难过极了，突然有点儿害怕老巫师。他不再是她所认识、喜爱的克雷伯了。他是莫格乌尔。自从和这个部落一起生活，她首度体会到为什么其他人都对这位伟大的莫格乌尔敬畏有加，保持距离。他变得冷漠，不再理她了。他的神情和动作表明他的不以为然和她所感受过的最强烈的排斥。他不再爱她了。她想抱他，告诉他，她爱他，但她很害怕。她拖着脚走到伊札那儿。

“克雷伯为什么这么气我？”她示意道。

“我跟你讲过，爱拉，布劳德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他是男人，有权命令你。”伊札委婉地说。

“但他说的事我样样都有做，从来没有违抗他。”

“你抗拒他，爱拉。你反抗他。你知道你傲慢无礼。你的行为不像个有教养的女孩。那让克雷伯丢脸，也让我丢脸。克雷伯觉得没把你教好，给了你太多自由，让你在他身边时想怎样就怎样，以至于你认为可以这样我行我素地和每个人打交道。布伦也不满意你，克雷伯知道这一点。你无时无刻不在跑。爱拉，小孩子会跑，但已经像女人的女孩不可以跑。而且你会从喉咙里发出那些奇怪的声音。人家要你做什么事时，你总是慢吞吞的。每个人都不满意你，爱拉。你让克雷伯蒙羞。”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坏，伊札，”爱拉以手势说道，“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坏的，只是没想到。”

“你要好好想一想。你这么大了，行为不能再像个小孩。”

“那完全是因为布劳德一直对我很凶，而且他那次打我打得很厉害。”

“他凶不凶不重要，爱拉。他想怎么凶都可以，那是他的权利，他是男人。他想什么时候打你，想怎么用力打你都可以。他有一天会成为头目，爱拉。你得服从他，他说什么你就是得做，他一说你就得去做。你别无选择。”伊札解释道。她望着小孩惊吓的脸庞。她不解，这对她为何这么难？这女孩竟然这么难以接受现实，伊札不禁为她难过。“很晚了，爱拉，去睡吧。”

爱拉走到自己睡觉的地方，但久久不能入眠。她辗转反侧，最后终于不敌睡意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她早早醒来，拿着采集篓和挖掘棒，没吃早餐就出门去了。她想独处，好好想一想。她爬上她的秘密草地，拿出抛石索却无心练习。

“全是布劳德的错，”她想，“他干吗老是找我的麻烦？我有哪里对不起他？他从没喜欢过我。他是男人，那又怎样，男人就比较厉害吗？谁管他是不是会成为头目，他逊毙了。拿抛石索来说，他就比不上祖格。我能和祖格一样强，我已经比佛恩厉害了。佛恩失手的次数比我多，布劳德大概也是，他示范给佛恩看时就失手了。”

她气鼓鼓地开始用抛石索丢石子。有颗石头跳进灌木丛里，惊起在洞里睡觉的豪猪，部落很少猎到这种小型夜行动物。她想：“佛恩杀死了一只豪猪，每个人都夸奖他。我如果想猎豪猪也办得到。”这只豪猪正慢条斯理地走上小溪边的沙丘，浑身的刺伸得直挺挺的。爱拉将石头放进抛石索的凹处，瞄准，抛出。行动缓慢的豪猪很容易瞄准，它应声滚落在地。

爱拉得意地跑上前去，但才一碰就知道豪猪没死，只是受到了惊吓。她感受到它的心跳，看见血从它头上的伤口汨汨流出，突然很想将这个小动物带回山洞治疗，一如先前带许多受伤的动物回去那样。她不再得意，反而觉得不舒服。“我干吗伤害它？”她想，“我无意伤害它。我也不能带它回山洞，伊札一眼就能看出它是被石头击伤的，她见过太多被抛石索打死的动物。”

女孩盯着这只受伤的动物，理解到她永远也不可能打猎。“即使猎到动物，我也不可能带回山洞。练抛石索有什么用？克雷伯现在已很气我，若再知道这件事，他会怎样？布伦会怎样？我连碰武器都不应该，更别提使用了。布伦会赶我走吗？”爱拉这时的心情只有罪恶感和恐惧，“到时候我要去哪里？我离不开伊札、克雷伯、乌芭。谁要来照顾我？我不想走。”她想，顿时流下眼泪。

“我很坏，一直很坏，克雷伯才这么气我。我爱他，不想让他讨厌我。噢，他为什么那么气我？”爱拉难过得眼泪扑簌簌直流，蜷缩在地上哭自己的不幸。哭够了，她坐起身，用手背擦掉鼻涕，间或啜泣一两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能再使坏了，我要很乖。布劳德要我做什么我都乖乖做。我也不能再碰抛石索。”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她把抛石索丢到灌木丛底下，跑去拿采集篓赶回山洞。伊札一直在找她，这时终于看到她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一个早上不见人影。你的篓子怎么是空的？”

“我在想事情，母亲。”爱拉看着伊札示意道，表情非常严肃，“你说得没错，我很坏。我不会再使坏了，布劳德要我做什么我都做。我会循规蹈矩，不再跑着走路。你觉得克雷伯会再爱我吗，如果我很乖很乖的话？”

“他一定会，爱拉。”伊札轻轻地拍她。她看到爱拉满脸泪水、眼睛红肿的样子，心想，她那病又发作了，以为克雷伯不爱她眼睛就出水的病。她为女孩心痛。太为难她了，她不是他们族的人。但也许情况会好转的。

第十一章

爱拉的转变教人无法置信，简直像变了个人。她表现出忏悔的模样，变得温顺服从，布劳德吩咐什么她立刻去做。男人们看在眼里，彼此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深信这是布劳德严加管教的结果。他们一直认为，若男人太宽厚，女人就会变得懒散无礼，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女人需要男人坚定有力的指导，她们是柔弱而任性的动物，无法像男人那样自制。她们需要男人来管，才不会失控，才会是部落里有生产力的一员，有益于部落的延续。

爱拉只是个女孩，她并非穴熊族出身，但这些都不重要。她年纪不小了，也快要成为女人了；她比大部分人都高，而且是女子。族里的女人感受到了这件事的冲击，因为男人把男尊女卑的观念看得更重了。对女人太宽厚也是一种错，他们可不希望自己如此。

但布劳德之重视男尊女卑超过了限度。他管奥佳比以前凶了，但比起他对爱拉的攻击，那根本不算什么。如果他过去对爱拉一直很严，那现在的严厉更是加重了一倍。他不断地找她的碴儿，纠缠她，骚扰她，拿各种无关紧要的事烦她，要她立刻起身去做他要求的事，一有点儿小错或根本没错，就一掌下去，而他乐在其中。她过去曾威胁他的男人尊严，如今要为此付出代价。过去她屡屡反抗他，屡屡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他则一再压抑出手打她的念头。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已让她屈服，且打算让她永远不能翻身。

爱拉竭尽所能让他满意，甚至努力揣想他的需求，事先满足他，但反而被他训斥妄自尊大，自以为知道他想要什么。她一步出克雷伯的火堆地盘，他就等着来找麻烦，而除非有理由，她不能待在象征巫师私人领域的石圈内。这是秋季最后的忙碌时刻，大家忙着为过冬作最后的准备，为了让全部落安然度过快速逼近的寒冬，有太多事要做。伊札需要贮存的药物基本上已经备齐，所以爱拉没有什么借口可离开山洞附近。布劳德折磨了她一整天，晚上她累得一躺下就睡着了。

伊札认为，爱拉心态的转变并非如布劳德所以为的跟他有那么大的关系。转变的主因在于她对克雷伯的爱，而非对布劳德的恐惧。伊札告诉老巫师，爱拉以为他不爱她了之后，她那独特的怪病又发作了。

“你知道她太过火了，伊札。我得做点儿什么。即使布劳德没再教训她，布伦也会出手，那时候可能更糟糕。布劳德只能让她过得痛苦，布伦却能赶她走。”他回应道。但伊札的话让巫师开始思索爱为何比恐惧更有力量，他后来几天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克雷伯对爱拉的态度几乎立刻就变得和善了。在此之前，他只能让自己保持刚开始时漠不关心的超然态度。

冰冷的滂沱大雨冲走了初降下的微雪，到了晚上，气温更低，雨变成了冻雨。早晨出现了表面结冰的水坑，冰很薄，一下就碎了，表示天气还会更冷。但当善变的南风吹起时，软弱无力的太阳决心发威，薄冰再度融化。在这从秋末过渡到早冬，乍寒还暖的时节，爱拉谨守女性的服从精神，不改其志。布劳德每个突发的念头她都默默同意，他的每个要求她都立即去做，温顺地低着头，走路时步态拘谨，不大笑，甚至连微笑也没有，完全不反抗，这对她并非易事。她竭力压抑，努力让自己相信自己真的有错，强迫自己更温顺，但在重重压制下，她还是有了火气。

她体重减轻，没有胃口，就连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也一声不吭，神情抑郁。晚上，回到火堆旁时，她总是马上抱起乌芭，抱着她，直到两人都睡着了。但现在就连乌芭也无法让她笑了。伊札很担心，决定趁冬天完全降临之前找个时间让她出去纾解一下。有一天，在下了一天冻雨后，阳光普照，伊札觉得时机到了。

“爱拉，”伊札和爱拉步出洞外，赶在布劳德命令她做事前先大声叫她，“我在检查我的药物，发现没有治胃痛的雪果茎。那不难找，树叶掉光后留着一点点白色浆果的灌木丛就是。”

伊札故意不提她还有其他许多药可治胃病。看到爱拉冲进洞拿采集篓，布劳德皱起眉头，但他知道，采集伊札治病要用的植物比叫爱拉去拿水、茶、肉、头巾、苹果、他故意忘记的毛皮绑腿，或因为不喜欢山洞附近的石头而叫她到溪里捡两颗石头来敲碎坚果，或他所想到的让她做的任何无关紧要的事都来得重要。当爱拉拿着篓子和挖掘棒走出山洞时，他悄悄地走开了。

爱拉跑进森林，感谢伊札给她独处的机会。她走着走着，眼睛四处瞄，但心不在雪果灌木丛上。她没有留意方向，没注意到自己已走在小溪边，来到了那布满青苔、水汽弥漫的瀑布旁。她心不在焉，爬上陡坡，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山洞上方她的那片高山草地。自从打伤豪猪，这是她第一次回到这里。

她坐在小溪的溪岸上，心不在焉地往水里丢石头。天气很冷。前一天洞穴附近下了雨，在海拔更高的此处则下了雪。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这片空地和树与树的间隙，树上则披着薄薄的雪。没有风，空气澄明透净，天空蓝得几乎是紫色，和艳阳下闪闪发亮的白雪以及数以百万计的小晶体互相辉映。但爱拉看不到明朗的初冬美景，这只让她想起不久后寒冬就要迫使全部落的人避居洞内了，而直到春天来临之前，她都摆脱不掉布劳德。太阳升得更高了，树枝上的雪突然落下，啪的一声掉落地面。

漫长的寒冬即将降临，届时布劳德将每天纠缠她。“我就是无法让他满意，”她想，“不论我做什么，做得多卖力，都无济于事。我还能怎么办？”她无意间瞥见一块光秃秃的空地，看到一张已经部分腐烂的兽皮，还有散落一地的刺，那只豪猪就剩下这些东西了。她想，大概鬣狗发现了它，又或许是狼獾。她想起那天打中它的事，感到一丝愧疚。“我根本不该学用抛石索，我错了。克雷伯会很生气，布劳德……布劳德不会生气，他若发现这件事，会很高兴，他就有借口打我了。如果让他知道，不正合他的意吗？哼，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的。”想到自己做了一件他不知道而且一旦知道就会顺理成章地痛骂她的事，她觉得非常得意。她想做点儿什么，例如用抛石索丢石头，发泄她受挫的叛逆。

她想起那时把抛石索丢在了灌木丛下面，于是跑去找，在附近的灌木丛底下找到了。抛石索已经受潮了，但风吹日晒雨淋没有损伤它。她拉着柔韧平滑的鹿皮，让它滑过手掌，她喜欢那种触感。她想起第一次捡起抛石索时布劳德因为打了祖格而在盛怒的布伦面前畏缩的样子，脸上闪过一抹微笑。惹布劳德发火的人才不只她一个。

“他只有在对付我时才能得逞，”她心有不甘地想着，“只因为我是女子。他打祖格时，布伦很生气，但布劳德只要高兴，就随时可以打我，布伦不在乎。不，其实不是这样，”她在心中坦承道，“伊札说当时布伦把布劳德拉走了，让他不能再打我。布伦在场时，布劳德打我就没那么厉害。只要他能偶尔放过我，就算被打，我也不在乎。”

她一直在捡小石头丢进小溪里，突然发现，她已在无意中把一颗石头放进了抛石索。她哑然失笑，看到最后一片枯叶在小树枝的尾端荡呀荡，于是拿起抛石索瞄准，掷出。石头将那片叶子打离树枝，她顿时兴奋起来。她又捡起一些小石头，走到空地中央一一掷出。“我还是能够想打哪儿就打哪儿，”她想，随即又皱起眉头，“但那有什么用？我从未试过打移动的东西，那只豪猪不算，因为它那时几乎是停住不动的。不知道我行不行。即使我学会了打猎，真正的打猎，又有什么用？我不可能把猎物带回去。我所能做的只是让某只狼、鬣狗或狼獾更容易填饱肚子，而它们事实上抢了我们不少猎物。”

打猎和猎物对这个部落非常重要，所以必须时时提防掠食动物跟他们抢食物。不只大型猫科动物、狼群会抢走猎人的猎物，还有埋伏的鬣狗和偷偷摸摸的狼獾，它们总会在族人晾晒兽肉时在附近出没，或试图闯进族人贮藏食物的地方。爱拉不想帮与人争食的动物活命。

“布伦不准我把受伤的幼狼带进洞，许多时候，即使不需要狼皮，猎人也会杀狼。肉食动物始终困扰着我们。”这个想法在她的心里徘徊不去。然后，另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成形。“肉食动物，”她想，“除了最大型的肉食动物，其他肉食动物都可以用抛石索来猎杀。我记得，祖格跟佛恩说过，有时用抛石索比较好，因为这样就不必靠猎物太近。”

爱拉想起善使抛石索的祖格那天如何宣扬这武器的种种好处。猎人使用抛石索的确不必太靠近尖牙利爪的野兽，但他没提到，一旦失手，没有其他武器防身的猎人就可能受到狼或猞猁的攻击。不过，他的确曾特别指出，把抛石索用在比较大型的动物身上很不明智。

“我如果只猎肉食动物怎么样？我们不吃这种动物，所以不会浪费，”她想，“即使它们最后会被食腐动物收拾掉。猎人就是这样做的。”

“我在想什么？”爱拉摇摇头，甩开这丢脸的想法，“我是女子，我不该打猎，甚至不该碰武器。但我真的知道如何使用抛石索！虽然照道理我不该用，”她不服地想，“但这是件好事。如果我杀了狼獾或狐狸什么的，它们就不能再偷我们的肉了。还有那些丑陋的鬣狗。哪天我或许可以杀只鬣狗，看看会有什么帮助。”爱拉想象着自己悄悄逼近这些狡猾的掠食者。

她一整个夏天都在练抛石索，虽然认为那只是好玩的游戏，但她充分理解并尊重武器，知道武器的真正目的在于猎杀猎物，而不在于练习击中标靶。她知道，虽然击中标竿或岩石、树枝上的记号令人雀跃，但若没有进一步的挑战，很快就会索然无味。为竞争而竞争这种观念即使在古代也可能酝酿出来，但要到人类文明驯服土地，不需要为生存而狩猎时才能为世人普遍接受。穴熊族内部的竞争是为了强化求生技能。

当然，她不可能悟出这样的道理，但她痛苦的原因之一就在于要放弃她已培养出来而且可以进一步应用的技能。她一直在探索自己的能力极限，训练自己的手眼协调能力，觉得很有意思。她很自豪自己是自学的。她随时可以接受更大的挑战，例如狩猎，但需要合理的借口。

从一开始，她纯粹出于好玩而练抛石索时，她就在脑海里想象自己打猎，将猎得的兽肉带回家，全部落人又惊又喜的情形。然而那只豪猪让她体会到，这个梦想根本不可能实现。她永远无法把猎得的东西带回去，无法让自己的本事受到肯定。她是女子，穴熊族的女性不打猎。现在她想到自己可以去猎杀与部落争食的肉食动物，隐隐觉得自己的技能将因此得到重视，甚至承认。她找到了打猎的理由。

她越想越深信猎杀肉食动物就是解决自己困扰的方法，但是，即使是偷偷猎杀，她也不大能摆脱内心的罪恶感。

她陷入了天人交战。克雷伯、伊札都告诉她，女性碰武器不成体统。但她不只碰了武器，她想，那用它来打猎又能糟到哪里去？她望着手中的抛石索，下定决心，甩开罪恶感。

“我要！我要做！我要学会打猎！但我只会杀肉食动物。”她斩钉截铁地说，用手势进一步表明自己的决心。她兴奋得涨红了脸，跑到小溪里找石头。

她翻找大小适当的光滑圆石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看起来像石头，但又像在海边也可见到的软体动物的壳。她把它拾起来仔细检查。那是石头，很像贝壳的石头。

好奇怪的石头，她想，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头。然后，她想起克雷伯曾告诉她的事，突然领悟了，久久不能自已，觉得身上的血都流光了，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直透而下。她膝盖无力，全身发抖，不得不坐下。她捧着这块腹足纲软体动物的模铸化石，专心地端详。

她记得，克雷伯说过，要下重要决定时，图腾灵会来帮忙。如果是正确的决定，他会发出信号表示肯定。克雷伯说，那会是很不寻常的东西，且没有人能告诉你那是不是信号。你得学习用心、用脑来倾听，你体内的图腾灵会告诉你。

“大穴狮<＄>，这是不是你发出的信号？”她以正式而无声的语言对自己的图腾说，“你是在告诉我，我做了正确的决定吗？你是在告诉我，我去打猎没问题，即使我是个女孩？”

她静静地坐着，盯着手上的壳状石头，努力学克雷伯那样冥想。她知道自己因为以穴狮为图腾而被当作怪胎，但以前从没深入想过这件事。她伸手到外衣底下，触摸腿上的四道平行伤疤。但“穴狮”为何挑上她？他是强有力的图腾，男图腾，为何挑上女孩？其中一定有理由。她想着学会使用抛石索这件事。“我为什么会去捡布劳德丢掉的那条旧抛石索？根本没有女人会碰那东西的。什么东西会要我用它？难道我的图腾希望我这么做？他希望我学打猎？只有男人才打猎，但我的图腾是男图腾。当然！一定是他！我有强大的图腾，他希望我打猎。”

“噢，‘大穴狮’，神灵的行事作风我不懂。我不知道他为何希望我打猎，但我很高兴他给了我这个信号。”爱拉取下脖子上的护身囊，松开束紧小皮囊的结，将化石放到护身囊内的红赭石旁边。然后她把护身囊绑紧，套回脖子上，感觉变重了。那似乎是在强调她的图腾已慎重考核并认可了她的决定。

她不再感到罪恶。她应该去打猎，她的图腾希望她这么做，即使她是女孩也无妨。“我就像杜尔克，”她想，“尽管每个人都说不应该，他还是离开了他的部落。我认为他真的找到了更好的地方，‘冰山’无法影响他的地方。我觉得他开创了全新的部落，他一定也有个强图腾。克雷伯说强图腾很难相处，他们会考验你，确定你够格受他保护，然后才会给你东西。他说，伊札找到我之前，我快要死掉了，原因就在这里。不知道杜尔克的图腾是否也考验他。我的‘穴狮’会再考验我吗？

“但考验可能会很艰巨。如果我不够格会怎么样？我怎么知道自己正受考验？我的图腾会要我做什么艰难的事？”爱拉思索自己所经历的困境，豁然顿悟。

“布劳德！布劳德就是对我的考验！”她比着手势自言自语道，“还有什么比和布劳德一起度过整个冬天更困难的事？但如果我够格，如果我办到了，我的图腾会准我去打猎。”

爱拉回山洞时步态有了改变，伊札发现了，但不大说得出改变在哪里。并不是变得更不合规矩，只是显得更自在，没过去那么紧绷了。看到布劳德走近，她的脸上露出接受的表情。那不是无可奈何的认命，而是坦然接受。但是，克雷伯注意到她的护身囊变鼓了。

冬季降临，尽管布劳德仍对她颐指气使，两个老人家还是很高兴见到她恢复常态。她常露出疲惫的模样，但一和乌芭玩耍，笑容就重现脸上，甚至开口大笑。克雷伯猜，她已下了什么决定，而且发现了图腾给她的信号。此外，她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在部落里的地位，这让他如释重负。他清楚她内心的交战，但也知道，她不只要乖乖听从布劳德的使唤，还必须打消抗拒他命令的念头。她还必须懂得自制。

在生命迈入第八个年头的那年冬天，爱拉成为女人，但并非生理上的女人。她的身材仍是直板板的，没有女人的曲线，也没有一丝将要转变的迹象。但就在这漫长的冬季里，爱拉抛开了稚气。

有时她觉得人生太苦，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继续活下去。某些个早晨，她睁开眼睛，看见上方裸露岩壁那再熟悉不过的粗糙质地，真希望可以继续睡，永远不醒。但就在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时，她抓住护身囊，摸到那颗后来加进去的石头，不知怎的就有了力量再撑过一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只觉得自己更逼近那个时刻了，当厚厚的雪和刺骨的寒风转为青草和轻柔的海风，她又可以自由自在地徜徉于原野、森林的那一刻。

布劳德说自己的图腾是毛犀牛，而他的个性就和毛犀牛一样，一旦固执起来，就和他难以捉摸的恶毒一样教人不敢领教。一旦择定某个行动方向，他就全心投入，坚定不移，不成功不罢手，展现出穴熊族人的典型作风。就拿爱拉来说，他一心一意地要让爱拉循规蹈矩。她每日所受的巴掌、咒骂和没完没了的骚扰，部落里其他人都清楚地看在眼里。许多人觉得她的确该受点儿管教和惩罚，但布劳德管教她的程度只有少数人认同。

布伦仍担心布劳德的心还不够坚定，太容易被这个女孩激怒，但看到他已懂得克制怒火，头目觉得他的确有改进。不过，布伦希望他配偶的儿子自行找到稳健的处世之道，所以他决定不插手布劳德与爱拉的事，顺其自然。随着冬季一天天过去，他开始对这个古怪的女孩生起某种敬意，他所不愿承认的敬意，就像他看到手足忍受配偶殴打时感到的一模一样的敬意。

一如伊札，爱拉为女人应有的行为立下了榜样。她逆来顺受，毫无怨言，表现出女人应有的言行。当她暂时停下，抓住护身囊时，布伦和其他许多人都认为那表示她非常尊敬穴熊族至为看重的灵力。她的女性地位因此提升了。

这个护身囊的确给了她坚信不移的东西，她的确尊敬灵力，因为她了解他们。她的图腾在考验她。如果通过考验，她就能学习打猎。布劳德越是骚扰她，她就越是坚定地相信，春天来临时她就可以自学打猎，她就要比布劳德还行，甚至比祖格还行了。她就要成为这个部落里最优秀的抛石索猎人了，只是除了她，没有人会知道。那是她所坚信的信念。这信念在她心里凝固成形，就像洞口顶端因冷暖空气交接而形成的冰柱，在冬季不断长成，宛如一帘厚重透明的冰幕。

她已在无意间开始训练自己。她发现，当众人坐在一块儿，重复讲述过去打猎的情形，或讨论未来打猎的策略，以消磨漫漫长日时，她开始对这些男人感兴趣，虽然这使她与布劳德有更密切的接触。她想方设法在他们附近干活儿，尤其当多夫或祖格讲用抛石索打猎的点滴时，她更喜欢待在附近。她对祖格重新产生兴趣，再度以她女性的体贴响应他的需求，且对这个老猎人生出发自内心的爱慕。他在某方面类似克雷伯，自负而严格，受到一些关怀与热情就高兴，即使那是来自一个古怪而丑陋的女孩。

曾任副头目的祖格讲起自己昔时的丰功伟业时，注意到她也听得津津有味。她静静地听，很欣赏他说的故事，总是表现出不失端庄的恭敬。祖格开始刻意找来佛恩，解释循迹追踪的技巧或狩猎知识，心知这女孩总是会想办法坐到附近，但他装作没注意到。如果她喜欢听他讲故事，有何不可？

祖格心想：“如果我还年轻，仍有能力供养女人，等她长大后，我说不定会纳她为配偶。她毕竟需要配偶，虽然长得丑，但还是要面临找配偶的问题。她年轻强壮，恭敬有礼。我在其他部落有亲戚，下次各部落大会时，我如果体力够、去得成，那我要替她说说话。布劳德当头目后，她可能不会想再待在这里了。她要怎么决定都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怪她。希望在我步入下一个世界之前就能见到这件事。”祖格从未忘记布劳德攻击过他，他不喜欢布伦配偶的儿子。他认为，这位未来的头目对他已心生怜惜的这个女孩莫名其妙地苛刻。她的确该受管教，但管教要有限度，而布劳德管得太过火。她对他毕恭毕敬，而男人要年纪更大、更懂事时才知道怎么对待女人。“反正我要替她讲话，即使去不成，也会请人把话带到。只可惜她太丑了。”他思忖道。

日子虽难过，却也没到完全令她绝望的地步。生活步调变慢，要做的杂活儿就变少了，布劳德想尽办法找事给她做，也找不到几样。久而久之，他有些腻了；她不想再跟他斗，他的骚扰随之减少。但爱拉觉得这个冬天不再那么难挨，还有一个原因。

最初，为了让爱拉名正言顺地待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内，伊札决定开始教她如何调制和应用她采集回来的药草和植物。爱拉也渐渐迷上了医术。女孩学得很起劲，原本随兴教教的伊札很快就把这变成了定期的正规课程。清楚自己养女的思维方式与穴熊族人大不相同时，她更是感叹早就该教了。

如果爱拉是她的亲生女儿，伊札只须点醒她脑中天生贮存的记忆，让她娴熟运用那些记忆。爱拉努力去记乌芭天生拥有的知识，但她的记忆力没那么强。伊札得重复讲，同样的材料温习许多遍，才能让她记住，还得不断考她，以确定她是否记得对。伊札拿出自身的经验和记忆里的东西倾囊相授，很惊讶自己怎么知道这么多事。她从没想过这一点，以前，需要用到时，脑子里的东西自然会派上用场。有时，伊札很灰心，不想再把知识传授给她，甚至觉得她连成为勉强及格的女巫医都很难。但爱拉学习的热忱丝毫未减，于是伊札决意让养女在这个部落里有个稳固的地位。她们每天都上课。

“什么可以治烧伤，爱拉？”

“我想想。把一枝黄花、松果菊花晒干，各取等量一起研磨成粉，再掺上牛膝草花，加水调成膏状，涂在患处，缠上绷带。干了之后用冷水淋绷带，让绷带湿透。”她急急说完，然后停下来思索，“晒干的麝香薄荷花和叶可以治烫伤：将它们在手上弄湿，涂在伤处。也可以用昌蒲根熬成的汤浸湿皮革，擦拭烧伤处。”

“很好，还有呢？”

女孩努力地想。“藿香草也可以。把新鲜的叶子和梗嚼烂成糊状，或把晒干的叶子泡水。还有……哦，对了，黄刺蓟花熬成的汤放凉后可以拿来擦拭伤处。”

“那个治皮肤疼痛也有效，爱拉。还有，别忘了，木贼灰混合油脂可以制成上好的烧伤药膏。”

在伊札的指导下，爱拉也开始负担更多烹煮的工作。不久后，克雷伯的三餐大多由她料理，对她来说，这不是乏味烦人的工作。她用心将谷物磨得特别细再煮，让牙齿已磨损的克雷伯更容易咀嚼。坚果也先敲碎，再送去给这位老人吃。伊札教她调制可以纾解他风湿痛的汤药和膏药，爱拉进而为部落里其他患风湿的老人家特别制作了药剂。每到冬季，困居寒冷的石洞里，他们的风湿病就一定恶化。那一年冬天，爱拉首次当上女巫医的助手，她们的第一个病人是克雷伯。

时值仲冬。数尺高的大雪把洞口堵住，这堵积雪让火堆的热气更能留在洞内，但寒风仍透过积雪上方的开口呼啸而进。克雷伯的心情不寻常地阴晴不定，先是静默无语，接着暴躁发火，然后道歉悔恨，之后又不发一语，如此翻来覆去。他的行为教爱拉困惑，最后伊札猜出了原因。克雷伯牙疼，特别痛的牙疼。

“克雷伯，要不要让我看看牙齿？”伊札请求。

“没事，只是牙痛，只有点儿痛。你认为我忍不了这点儿痛？你以为我以前没痛过，女人？就这么一丁点儿牙痛？”克雷伯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语气不悦。

“没有的事，克雷伯。”伊札低头答道。他立即又为自己的失态而后悔。

“伊札，我知道你只是想帮忙。”

“如果肯让我看一看，我说不定可以帮你治。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知道该用什么药治？”

“有什么好看的？”他示意道，“坏牙不都一样？只要替我泡一杯柳树皮茶就好了。”克雷伯抱怨道，然后坐在毛皮被上茫然出神。

伊札摇摇头，走去泡茶。

“女人！”克雷伯不久后大叫，“柳树皮茶呢？怎么弄这么久？我怎么冥想？我无法集中心思。”他不耐地比着手势。

伊札赶紧端了一个骨杯过来，示意爱拉跟着。“我拿来了，但我觉得柳树皮茶没什么大用，克雷伯。就让我看看吧。”

“好吧，好吧，伊札。看吧。”他张开嘴，指着发疼的牙。

“你看这黑洞多深，爱拉？牙龈都肿起来了，牙齿蛀透了，恐怕得拔掉，克雷伯。”

“拔掉！你刚刚只说要看看，才知道用什么药，你没说要拔掉。别说了，给我药，女人！”

“好，克雷伯，”伊札说，“这是你的柳树皮茶。”爱拉看着两人的互动，满脸惊讶。

“你说柳树皮没什么大用？”

“没有东西会有大用，你可以拿一块菖蒲根来嚼嚼看，说不定有用，但我持怀疑态度。”

“什么女巫医？连个牙痛都治不好。”克雷伯抱怨道。

“我可以用烧的，不会痛，要不要试试看？”伊札示意道，口气平淡。

克雷伯吓得后缩。“我要那个根。”他答。

隔天早上，克雷伯脸部浮肿，使他带疤又独眼的脸显得更狰狞了。他的眼睛因为整夜睡不着而布满血丝。“伊札，”他呻吟道，“可不可以帮我看牙？”

“如果你昨天让我把它拔掉，这时候就已经不痛了。”伊札以动作示意道，然后继续搅拌碗里的干谷粉，看着水泡慢慢升起，发出微微的啵啵声。

“女人！你没血没眼泪吗？我一整晚没睡！”

“我知道，我也因为你而没睡觉。”

“哎呀，别光看！”他暴怒地说。

“是，克雷伯，”伊札说，“但我得等肿消了才能拔牙呀。”

“你想到的办法就只有这个？拔掉？”

“我还可以试试另一个办法，克雷伯，但我想保不住那颗牙。”她以手势同情地说道，“爱拉，去年夏天我们从那棵被闪电打到的树上收集了一袋焦黑的木头碎片，把那袋东西拿来。得先切开牙龈消肿，然后才能拔牙。虽然不大想，但我们还是看看能不能用烧的来消除疼痛。”

克雷伯听到女巫医对爱拉的指示，吓得发抖，然后耸耸肩装作不在乎。他想，再糟也不会比牙痛糟到哪里去。

伊札在那袋木头碎片里翻找，抽出两根。“爱拉，把这根木片的末端烧红，得烧得像煤炭，但不能烧得太脆，免得断掉。从火堆里找出一个煤块，把木片的末端紧贴着煤块，直到开始闷烧。但首先，我要你看着如何切开牙龈。替我把他的舌头压着。”

爱拉照着指示做，望着克雷伯张开的大嘴里露出两排磨损的大牙。

“用尖锐的硬木片戳牙齿下方的牙龈，直到血流出来。”伊札先用手语说，然后开始示范。

克雷伯紧握双拳，但一声也不吭。“现在，在排血的时候，去把另一根木片烧热。”

爱拉快跑到火边，不久就带回了末端闷烧的焦黑木片。伊札取过木片，非常仔细地检查，然后点点头，示意爱拉再把他的舌头压着。她把烧红的一端插进蛀洞里。爱拉听到嘶的一声，看到一缕淡淡的热气从克雷伯牙齿的大洞里冒出，感觉到克雷伯的身体在不停扭动。

“好了。现在要等，看痛有没有消。如果不行，就得拔牙。”伊札用指尖挑起一点儿用老鹳草粉和甘松香根粉混合调制的药，擦在克雷伯牙龈的伤口上。

“可惜手边没有对牙疼非常有效的蕈类植物。那会让你麻麻的，感觉不到痛，或许就不必拔牙了。最好是用新鲜的，但晒干的也有效，而且应该在夏末采集。明年我如果找到，再指给你看，爱拉。”

“牙还疼吗，克雷伯？”隔天，伊札问道。

“好多了。”克雷伯乐观地答道。

“但是，还痛吗？如果痛没有全消，还会再肿的，克雷伯。”伊札坚持要弄个清楚。

“嗯……是，还疼，”他坦承，“但没那么疼，真的，没那么疼了。为什么不再等一天？我已经施了很强的法术，请乌尔苏斯消灭造成这疼痛的恶灵。”

“你不是请乌尔苏斯帮你消除疼痛很多次了吗？我想，乌尔苏斯要你牺牲掉那颗牙，然后他就会帮你止痛，莫格乌尔。”伊札说。

“你懂什么‘大乌尔苏斯’，女人？”克雷伯有点儿火大。

“我这个女人太放肆，完全不懂神灵的行事作风，”伊札低头答道，然后抬头看着她的手足说，“但我这个女巫医懂牙疼的道理。牙不拔出来，痛就不会停。”她以动作坚定示意道。

克雷伯转过身，一跛一跛地走开。他坐在自己的毛皮被上，紧闭双眼。

“伊札？”一会儿后，他叫唤。

“是，克雷伯？”

“你说得没错。乌尔苏斯要我放弃这颗牙。你放手做吧，把这件事搞定。”

伊札走向他。“克雷伯，这个喝下去可以减轻疼痛。爱拉，拿一根长筋和焦黑木片袋附近的小钉过来。”

“你怎么知道要先备好这汤？”克雷伯问。

“我了解莫格乌尔。放弃一颗牙不容易，但乌尔苏斯要的话，莫格乌尔就会给。这不是他为乌尔苏斯做的最艰难的牺牲。强图腾不好相处，但如果你不够格，乌尔苏斯就不会挑上你。”

克雷伯点头，喝下汤。他想：“这汤的原料就是我用来帮男人唤起记忆的同一种植物。我看过伊札煮这东西，她把它熬成浓缩剂，而非泡成浸剂。那比浸剂的药效更强，用途很多。”曼陀罗必然是乌尔苏斯的赏赐。麻醉效果开始在他身上发作。

伊札要爱拉再度撑开老巫师的嘴，使嘴不要闭上，然后将木钉小心地放在蛀牙基部，举起石头，往木钉突然一敲，让蛀牙松动。克雷伯跳了起来，但没他想象的那么痛。然后，伊札用筋缠住松动的牙，要爱拉把筋的另一头绑在牢牢插在地上的竿子上。附近有一个由数根竿子架起的架子，上面挂着药草在晾干，这竿子是其中一根。

“现在，爱拉，把他的头往后扳，直到筋绷紧。”伊札对女孩指示，抓住筋突然使劲一拉，“拔下来了。”她说，举起手上的筋，筋上吊着一颗粗大的臼齿。她替流血的伤口撒上晒干的老鹳草根粉，又拿一小块能吸水的兔皮在消毒液里浸湿，用这湿皮包住他的颌。消毒液是用香脂胶树皮和一些晒干的叶子泡成的。

“拿着你的牙，莫格乌尔，”伊札说，把蛀坏的臼齿放到还在发呆的老巫师手上，“结束了。”

他握住臼齿，然后躺下来，任臼齿从手中掉落。“得送给乌尔苏斯。”他虚弱地说。

爱拉协助女巫医动拔牙手术后，部落里的人都很注意克雷伯的复元情形。他的伤口迅速愈合，没有任何并发症，他们因此比较相信这女孩的存在没有赶跑神灵。现在他们也比较愿意在接受伊札的治疗时让她在旁协助。冬季一天天过去，爱拉学到了如何治疗烧伤、割伤、瘀伤、感冒、喉咙痛、胃痛、耳痛，以及日常生活里所碰到的许多小伤、小病痛。

一段时日后，部落里的人有小病小伤，已经很放心地找爱拉看病，就和找伊札一样放心。他们知道爱拉一直在为伊札采集药草，也看到女巫医在训练她。他们也知道，伊札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不好，而乌芭又太小。部落的人渐渐习惯这个古怪的女孩跟他们在一起，且开始认为这个出身异族的女孩有朝一日说不定会成为部落的女巫医。

冬至之后，春意初萌之前，在这一年最冷的日子里，奥芙拉即将分娩了。

“太早了，”伊札告诉爱拉，“照理她应该到春天才生，且她最近都没感觉到胎动。这次生产恐怕不会顺利。我想，她的小孩会是死产儿。”

“奥芙拉很想要这孩子，伊札，知道自己怀孕时她非常高兴。你不能想想办法吗？”爱拉问。

“我们会尽力，但有些事就是无能为力，爱拉。”女巫医答。

部落里的每个人都很关心古夫的配偶早产这件事。女人替她加油打气，男人则在附近焦急等待。地震夺走了几个成员，他们很期盼部落的人数可以增加。新生儿意味着布伦的猎人和采集食物的妇女有更多张嘴要喂，但婴儿会长大，成人后会反过来供养他们。部落的延续攸关个人的延续，他们相互依赖。得知奥芙拉可能会生出死产儿，他们很难过。

古夫担心配偶的安危更甚于担心胎儿，他很希望自己能帮上忙。他不想看到奥芙拉受苦，尤其是结果几乎不可能乐观时。她想要小孩，一直以自己是部落里唯一没有小孩的女人而深以为憾。终于怀孕时，奥芙拉欣喜若狂，如今古夫希望能想出什么办法安抚她的失落。

德鲁格似乎最了解这个年轻男人的心情。他曾对古夫的母亲有过类似的心情，但幸运的是，她生下了古夫。德鲁格不得不承认，成立新家后，他已习惯与新家人一起住，家庭生活很和乐。他甚至希望佛恩会对制造工具感兴趣，奥娜则是十足的开心果，特别是她已经断奶，开始以小女孩的方式模仿女人。德鲁格的火堆地盘里之前从来没有小女孩，他纳阿葛为偶时奥娜还很小，所以感觉奥娜仿佛生来就是他火堆地盘里的人。

娥布拉、乌卡坐在奥芙拉旁边，满脸同情，伊札则在准备药。乌卡也一直在期盼自己女儿肚里的小孩出世，当奥芙拉使劲分娩时，她紧握奥芙拉的手。奥佳去替布伦、格洛德、布劳德料理晚餐，也请古夫一起过去吃。伊卡主动表示要帮忙，古夫婉拒了，奥佳也说她不需要帮忙。古夫没什么胃口，跑去德鲁格的火堆地盘里坐，最后在阿芭的劝说下吃了几口东西。

奥佳担心奥芙拉，心神不宁，后悔拒绝了伊卡的帮忙。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端热汤给男人时竟然绊倒了。

“啊哟！”滚烫的汤溅在布伦的肩膀和手臂上，他忍不住大叫起来，跳来跳去，紧咬着牙关。每个人都转头过来看，全屏住了呼吸。最后是布劳德打破了沉默。

“奥佳！你这个笨手笨脚的蠢女人！”他以动作示意，掩饰配偶干了蠢事后自己的难堪。

“爱拉，去帮他，我现在不能离开。”伊札示意道。

布劳德紧握双拳走向配偶，准备教训她。

“不要，布劳德，”布伦伸手阻止年轻人，汤的热油仍黏在身上，他忍着不露出痛苦的表情，“她不是故意的，打她无济于事。”奥佳在布劳德脚边缩成一团，又羞愧又恐惧。

爱拉很害怕，她从未伺候过头目，非常怕他。她冲向克雷伯的火堆，拿了一只木碗，再跑到洞口舀了一碗雪，走到头目的火堆地盘里，坐在他面前。

“伊札派我来，她现在离不开奥芙拉。头目可以让这女孩来帮忙吗？”她问，布伦同时给了她响应。

布伦点头。爱拉成为这个部落的女巫医？他心存怀疑，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别无选择，只好让她来治。她紧张地在烫伤的地方抹上冰凉的雪水，随着疼痛纾缓，她感到布伦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她跑回去找来晒干的麝香薄荷叶，加热水冲泡。叶子变软后，她把雪放进碗里，让它更快冷却，然后回到病人身边。她用手将这镇痛的药涂在患处，感觉到领袖坚硬结实的肌肉更放松了。布伦的呼吸比较和缓了。烫伤的地方仍在发疼，但已舒服许多。他点头称许，女孩才感觉比较自在。

“她似乎真的在学伊札的巫术，”布伦心想，“而且言行也比较得体，像一个女人应有的样子；或许她的缺点就是还不够成熟。乌芭长大之前，若伊札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没有女巫医了。伊札培养她，或许是明智之举。”

不久后，娥布拉过来告诉她的配偶，奥芙拉的儿子是死产儿。布伦点头，往奥芙拉那边望去，摇摇头。“还是个男孩，”他想，“她一定伤心欲绝，每个人都知道她很想要这个孩子。希望她下次怀孕会顺利点儿。谁想得到打河狸图腾竟这么辛苦？”头目觉得这个年轻女人很可怜，但什么也没说，因为没有人会提这个悲剧。但几天后，当布伦走到古夫的火堆地盘里，告诉奥芙拉想休养多久就休养多久，直到“病”好为止时，她知道了布伦的心意。男人常会聚集在布伦的火堆地盘里，但头目很少走访其他男人的火堆，即使去了也很少和女人讲话。奥芙拉感激他的关心，但内心的伤痛无可平复。

伊札坚持要爱拉继续治疗布伦，他的烫伤痊愈后，部落人更愿意接纳她了。此后，爱拉在头目旁边觉得比较自在了。他终究只是人。

第十二章

漫漫长冬结束，部落的生活节奏变快了，配合着丰饶大地上日益蓬勃的生机。寒冬并未迫使他们真正地冬眠，但活动减少改变了代谢率。冬天他们比较懒散，睡得多，吃得多，长出厚厚的皮下脂肪抵御寒冷。气温上升后，情况改变了，部落的人静不下来，渴望出去好好动一动。

伊札的春季补药更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补药由某种小麦属植物的根、晒干的车叶草叶、富含铁质的水黄芹根粉调制而成，由女巫医送给部落里的男女老少服用。其中的小麦属植物于初春时采集，取自类似黑麦的粗质禾本植物。全部落的人带着重振的活力冲出山洞，准备迎接新一轮的四季。

入住这个山洞后的第三个冬天，生活已没那么艰辛了。唯一的死者是奥芙拉的死产儿，但那无关紧要，因为他还没命名，也没有被正式当成部落的一分子。伊札不再因为哺育饥饿的婴儿而大伤元气，安然挨过了这个冬天。克雷伯身上的病痛和往常一样，没有恶化。阿葛和伊卡双双再度怀孕，她们前一胎生产都很顺利，因而全部落乐观地期盼人丁更为旺盛。女人采集了初发的嫩枝、嫩芽，猎人则打算进行今年的初猎，为春季的盛宴提供鲜肉。春季的盛宴旨在向重新唤醒生机的神灵致敬，向保佑他们度过又一个冬天的众图腾灵表示感谢。

爱拉觉得自己有必须感谢自己的图腾的特殊理由。这年冬天让她既觉艰苦，又觉振奋。她变得更厌恶布劳德了，但也知道自己应付得了他。他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付她，但她见招拆招，游刃有余。爱拉有更胜一筹之处，是布劳德无法超越的。她学到了更多伊札的治病巫术，获益良多。她喜欢这门技能，学得越多，越是想学。她发现自己不只热衷于拿采集植物当借口溜出去，也热衷于为了治病而出去寻找药用植物，因为她现在更了解药用植物了。当外面刮着寒风、下着暴风雪时，她只能耐心等待，但季节转换的迹象一出现，她就立即陷入不安的期待。自有记忆以来，这是她最期盼的一个春天。她学打猎的时候到了。

天气一好转到可以外出，爱拉就立即奔往树林和原野。她不再把抛石索藏在她练习草地附近的小洞穴里，而是随身带着，塞进外衣的褶层或采集篓里的叶子底下。自学并非易事，动物动作快，而且难以捉摸，移动的靶远比固定靶难打。女人出去采集时总是会发出声响，好吓走潜伏的动物，这习惯她一时改不掉。有好多次，她直到瞥见动物飞也似的逃窜找掩蔽，才气自己事先向它们警告过敌人逼近了。但她意志坚定，一次又一次的练习之后，终于不再犯同样的错了。

她透过错误摸索如何以足迹追踪动物，开始理解并且应用她从男人那儿慢慢收集来的狩猎知识片段。采集植物的经验让她培养出了由小细节分辨植物差异的好眼力。如今，她只要在这个基础上稍加用功，就能判断出动物排泄物、地上模糊的足迹、弯曲的草叶或断掉的小枝所隐含的意义。她学会了分辨不同动物的足迹，熟悉它们的习性和栖息地。她没有忽略草食性动物，但重点放在肉食动物上——她所要打的猎物。

她特别留意男人出门打猎所往的方向。但她最提防的不是布伦和他的猎人。他们多半在大草原上打猎，而她不敢冒险到没有掩蔽的开阔草原上打猎。她最小心提防的是那两个年长的男人。以前她去替伊札采集植物时，就偶尔见过祖格、多夫在附近打猎。她若出去打猎，最可能在同一地区碰上的人就是他们。她得时时留意，避开他们。即使朝反方向走，也不代表他们不会折返，发现她手拿抛石索。

但随着她懂得静悄悄地移动，她有时也会跟在他们后面观摩学习。那时她格外谨慎。跟踪这些正在跟踪猎物的人比跟踪他们所追捕的猎物还要危险。但这样的学习效果非常好。跟踪这两个人就和跟踪动物一样，让她学到了悄无声息的移动本事，一旦有人偶然瞥向她这边，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爱拉学会跟踪足迹的本领，懂得无声无息的移动，训练出识破动物伪装的眼力之后，有好几次，她笃定地认为，若自己出手，眼前的小动物就性命难保。她跃跃欲试，想一展身手，但如果不是肉食动物，她就会放过。她已下定决心只杀掠食动物，她的图腾只准她猎杀这类动物。春天的花蕾变成了花朵，树上长满了树叶，花谢结果了，垂着半生不熟的青涩果实，爱拉仍未猎到她的第一个猎物。

“滚开！嘘！走开！”

爱拉跑出洞，想看看外面怎么闹哄哄的。几个女人挥舞手臂，追赶着一只又短又胖、长着粗毛的动物。那是一只狼獾，它拼命往山洞里冲，但看到爱拉便狂吠一声蹿到一旁，在女人的腿间四处闪躲，最后咬着一条肉逃走了。

“鬼鬼祟祟的狼獾！我刚把那条肉拿出来晒，”奥佳愤愤地比画着，“我才一转身而已。这只公狼獾整个夏天都在附近徘徊，每天越来越大胆。真希望祖格能抓到它！还好你正好出来了，爱拉。它差点儿冲进洞里。如果它被困在洞里面，想想它会留下多臭的味道！”

“我想它是母的，不是公的，奥佳，而且大概在附近有窝。我猜它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孩，且小孩现在一定已长得相当大了。”

“那就是我们要的！一群狼獾！”她的手语里掺杂着愤怒的口语，“祖格和多夫今天早上带佛恩出去了。真希望他们出去是为了打那只狼獾，而不是不中看的仓鼠、雷鸟。狼獾一无是处！”

“它们还是有点儿用处啦，奥佳。冬天，它们的毛皮不会因你呼的气而结霜，可以做成上等的帽子和兜帽。”

“真希望那只狼獾变成一张皮！”

爱拉走回火堆地盘。这时没什么事需要她做，且伊札说她有些东西快要用完了，需要补充。爱拉决定出去找那只狼獾的窝。她自顾自地笑着，加快脚步，不久后就带着采集篓离开山洞，进入了距那只动物隐没之处不远的森林。

她检视地面，发现泥土上有长尖爪子留下的爪痕，再往前走一会儿，又发现一根折弯的茎。爱拉开始追踪这动物。不久后，她听见动物仓促逃开的脚步声，声音距山洞出奇得近。她轻手轻脚地前进，几乎没碰触任何叶子，然后看见那只狼獾和四只半大不小的幼狼獾正为那条偷来的肉而吼叫争执。她小心地从外衣褶层里抽出抛石索，将石头放进凹处。

她按兵不动，等待一击中的的好机会。风转向的话，狡猾的狼獾会闻到陌生的气味。她抬头嗅嗅空气，提防可能的危险。这就是爱拉所等待的出手时刻。就在狼獾察觉到她出手之际，她迅即掷出石头。母狼獾颓然倒下，小狼獾被弹起的石头惊吓到，四散奔逃。

她走出藏身的灌木丛，弯下腰检视这只食腐动物。这只状似熊的鼬属动物，从鼻子到毛茸茸的尾巴末端，长接近一米，全身长着粗长的黑褐色毛。狼獾是勇猛好斗的食腐动物，凶猛到敢赶走体形比自己大的掠食动物，抢下对方已得手的猎物，胆子大到敢偷走人类晾晒的肉或任何它们能衔走的东西，精明到能闯进人类贮藏食物的地方。它们有麝腺，会留下臭鼬般的气味，在部落的人眼中比鬣狗还讨厌。它既是食腐动物，也是掠食动物，不靠其他动物所猎杀的动物来过活。

爱拉掷出的石头一如她所瞄准的，正中它的眼睛上方。“这只狼獾从此不能再偷我们的东西了。”她想，心里得意极了，简直是狂喜。这是她猎得的第一只猎物。“我想把它的毛皮送给奥佳，”她想，拿出刀子割皮，“知道它再也不会骚扰我们了，她一定会很高兴吧？”突然，女孩停下动作。

“我在想什么？我不能把这张毛皮送给奥佳，不能给任何人，甚至连保存也不行。我本来不该打猎的。如果有人发现我杀了这只狼獾，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爱拉在狼獾的尸体旁坐下，用手指梳弄它粗粗的长毛。雀跃转瞬消失。

她已经猎得她的第一个猎物，它或许不是被粗大的尖矛刺死的大野牛，但胜过佛恩的豪猪。然而，不会有任何活动庆祝她晋升猎人的行伍，不会有盛宴表彰她的能干，甚至不会有佛恩骄傲地展示他的小猎物时得到的赞美和祝贺。她如果带着狼獾回山洞，所面对的就是震惊的表情和严惩。她想帮这个部落的忙，她能打猎，且在这方面大有可为，但这些都不重要。女人不打猎，女人不杀动物，那是男人的事。

她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老早就知道，”她自忖，“甚至在我开始打猎之前，在我捡起那条抛石索之前，我就知道不该做这种事。”四只幼狼獾中胆子最大的一只走出藏身处，试探性地嗅闻尸体。“这些幼狼獾以后会和它们的母亲一样骚扰我们，”爱拉心想，“它们快要长大了，其中会有两三只活下来。我最好处理掉这具尸体。如果我把它拖得远远的，幼狼獾大概会跟着它的气味离开。”爱拉站起来，抓住死狼獾的尾巴，把它拖进林子更深处，然后开始找植物采集。

以这只狼獾为开头，她此后又用抛石索猎杀了许多小型掠食动物、食腐动物。命丧于她的疾石之下的有貂、水貂、雪貂、水獭、鼬、獾、白鼬、狐狸、体形娇小且带有灰黑色斑纹的野猫。猎杀掠食动物这个决定对她产生了一个重大的影响，但她自己没发觉。这对她的锻练远大于狩猎温和的草食动物，使她的打猎本领突飞猛进。肉食动物更敏捷，更狡猾，更精明，更危险。

她的抛石索本事很快就超越了佛恩，这不只因为他将抛石索视为老人家的武器而无心勤练，还因为对他而言抛石索比较难。她的手臂可以自由摆动，很适合抛掷动作，但他不行。她的全心投入以及通过练习加强的手眼协调能力让她掷出的石头快、狠、准。她不再把佛恩当作超越对象，在她心中，她要挑战的是祖格，而这个女孩正快速逼近那个老猎人。太快了。她开始自负起来。

夏天逐渐接近尾声，炙人的暑热全力发威，夹杂着闪电的雷暴异常频繁。这天很热，令人难耐的热，一点儿风也没有。前一晚的暴风雨让大家匆匆跑进山洞避雨，弧形闪电划过天际，以它绝美的姿态照亮山脊，还下了小石头般大的冰雹。平常因为有树荫而凉爽的微湿森林这时变得潮湿闷热，令人窒息。小溪逐渐干涸，河床布满了一个个死水塘和长满水藻的水坑，蚊蝇围着水塘的烂泥不断地嗡嗡直转。

爱拉正循着足迹追踪红狐，在一片空地边缘的林子里悄悄移动。她觉得很热，汗流浃背，对猎杀这只狐狸兴致不是特别高，开始想着是不是干脆放弃，回到山洞，到溪里玩水。她走过很少裸露见底的河床，在两块大石头之间还有溪水流动的地方停下来喝水。两块大石头把蜿蜒的细流堵成及膝深的池子。

喝完水，她站起来往前一看，吓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一只猞猁蹲伏在爱拉正前方的石头上，她盯着它独特的头型和耳尖长着一簇毛的双耳，非常害怕。它也带着戒心盯着爱拉，短尾来回拍动。

身长腿短的帕德尔猞猁体形比大部分大型猫科动物小，和它日后北方的近亲猞猁一样，在原地一跃能跃上四五米高。它们主要靠野兔、兔子、大型松鼠和其他啮齿类动物为生，也能撂倒小鹿，所以，八岁大的女孩它轻易就能解决。但天气很热，它通常也不吃人。如果不招惹它，它大概会放过这个女孩。

爱拉看这只猫科动物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最初的一丝恐惧反倒转为冷冷的兴奋。祖格不是告诉过佛恩，猞猁可用抛石索猎杀吗？他说不要拿更大型的动物来试，但的确说过抛石索掷出的石头可以杀死狼、鬣狗或猞猁。“我记得他有说猞猁。”她想。她还未猎杀过中型的掠食动物，但想成为部落里最厉害的抛石索猎人。如果祖格能杀死猞猁，那么她也能。而现在，在她正前方就有绝佳的目标。凭着一股冲动，她决定眼前就是猎杀较大猎物的时候。

爱拉慢慢地把手伸进短夏衣的褶层，眼睛一直盯着猞猁，摸索着寻找最大的石头。她的两只手掌都在冒汗，但她把抛石索的皮带两端抓得更紧了，同时在凹处放进石头，然后趁着还没胆怯，瞄准它两眼之间狠狠抛出。但她一举臂，猞猁就发现了。它转头动了一下，石头轻擦而过，它应该被近距离射程的力道打痛了，但仅此而已。

爱拉还没想到再拿石头，就看到猞猁耸起了身子。恼火的猞猁跳起来扑向她，她本能地立刻跳开，落在溪边的烂泥里，一只手摸到一根漂流木。这根漂流木从上游翻滚漂流下来，叶子和小枝已被冲刷殆尽，饱吸水分，非常沉重。猞猁龇牙咧嘴再度扑来，爱拉紧抓住漂流木翻滚到一旁。她吓坏了，抡起漂流木就是一阵乱打，竟然把它的头打得歪向一边。猞猁吓了一跳，滚到一旁，甩甩头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无声无息地走进森林。它的头接连两次遭到了不轻的重击。

爱拉坐起来，浑身发抖，呼吸困难。走去捡抛石索的时候，她觉得膝盖无力，不得不再坐下来。祖格绝对想不到，竟会有人只靠一条抛石索，没有其他猎人陪同，甚至没有其他备用武器，就试图猎杀危险的掠食动物。但爱拉仗着自己几乎没失手过，太过自信，没想过万一失手会有什么危险。走回山洞时，她仍惊魂未定，差点儿忘记拿回她决定跟踪狐狸前藏起来的采集篓。

“爱拉！你怎么了？全身烂泥巴！”伊札看见她时比画道。女孩脸色苍白，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爱拉没回答，只是摇摇头，走进洞里。伊札知道必有隐情，女孩不想告诉她。她本想进一步逼问，但后来改变主意，希望女孩主动告诉她。不过，伊札也不是很肯定自己真的想知道。

当爱拉独自外出时，伊札总是很担心，但得有人去采集她所需的药草，药草不可或缺。她自己不能去，乌芭又太小，其他女人没一个知道该采什么或根本不想学。她还是得让爱拉去，但如果女孩告诉她什么可怕的事，那会让她更担心。只希望以后爱拉不要在外面再待这么久了。

那晚，爱拉闷闷不乐，早早就窝着睡，可又睡不着。她清醒地躺着，想着白天意外碰到猞猁那件事，越想越害怕，直到凌晨才朦胧睡去。

没想到，半夜，她突然尖叫起来。

“爱拉！爱拉！怎么了？”伊札轻轻摇醒她，爱拉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我梦到我在一个小洞穴里，一只穴狮跟着我。现在没事了，伊札”。

“你很久没做噩梦了，怎么现在又做噩梦？今天什么东西吓到你了？”

爱拉点点头，低头不语。洞内幽暗，只有红煤块暗淡的火光照明，遮掩了她内疚的表情。自从发现她的图腾所给的信号，她就从不为偷偷打猎而觉得内疚。但现在，她怀疑那是否真的是个信号。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认定。或许她根本不该去打猎，特别是猎杀这么危险的动物。是什么让她觉得女孩可以猎杀猞猁？

“我一直不喜欢让你一个人出去，爱拉。你老是出去那么久。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出去，但我会担心。女孩子这么喜欢独来独往是很奇怪的，森林有时候很危险。”

“你说得没错，伊札，森林有时很危险。”爱拉示意道，“或许下次我可以带乌芭一起去，可能伊卡也会想去吧。”

看到爱拉似乎听进去了她的劝告，伊札觉得很宽心。现在，爱拉只在山洞附近走动，即使真的出去采药草，也很快就会回来。找不到人陪她出去时，她就很紧张，不断想到会看见蹲伏在地、准备跃起的动物。她渐渐了解部落的女人为何不喜欢独自出去采集，为什么她们对她喜欢单独出门那么吃惊。她年纪小时初生牛犊不畏虎，但遭到一次攻击后，她就知道要以更敬畏的心看待周遭的环境了，大部分女人则是只要感觉到危险一次就会懂得这个道理。就连非掠食性动物也可能有危险。野猪有尖獠牙，马有硬蹄，公鹿有粗角，山羊和绵羊有能致命的角，它们若被激怒了，都可能让人重伤。爱拉不懂自己当初怎么会那么大胆想去打猎，现在她不敢再出去打猎了。

爱拉没有对象可以倾诉这段遭遇。些许恐惧会让感官更敏锐，特别是悄悄跟踪危险的猎物时，但没有人告诉她这一点。也没有人鼓励她再出去，恐惧让她不敢轻举妄动。男人了解恐惧，他们不会在嘴上谈，但每个男人从参加第一次大狩猎晋升为男人以来，已经体验过许多次恐惧。猎杀小动物是为了磨练猎技，以便于更娴熟地使用武器，但必须体验并克服恐惧，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对女人而言，远离部落保护、独自在外生活的那些日子一样是对勇气的严苛考验，只是那种严苛更难以为外人道。就某些方面来说，要挨过只有孤单一人的数个白天和夜晚需要更大的勇气，她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只能自求多福。从呱呱坠地起，女孩就一直有人陪伴，有人保护。但要晋升为女人，接受独自在外的考验期间，万一遇上危险，她们不但没有武器防身，也没有带武器的男人救。女孩和男孩一样，要面对并克服恐惧，才能转为大人。

发生那件事后最初几天，爱拉不想离山洞太远，但过了一阵子又开始无聊不耐烦。冬天她别无选择，只能和其他人困居山洞，可是她已经习惯在天气暖和时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了。她觉得很矛盾，远离部落保护、独自跑到遥远的森林里让她很害怕；可是，在山洞附近和部落的人在一起时，她又渴望独处和漫步山林的自在。

有一次，她独自出去采集植物，来到秘密基地附近，于是继续往上爬到那片高原草地。这个地方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这里是她专属的私人世界，有她的小洞穴，有她的草地，她甚至觉得常在那里吃草的一小群鹿是她养的。它们变得很温顺了，她甚至可以走到几乎能摸到它们的地方，它们才会跑开。这片空地让她觉得安全，潜伏着野兽的危险森林已不再给她这种感觉。进入这个季节以来，她还没来过这里，回忆纷纷涌现脑海。这里是她第一次自学抛石索的地方，是她打中豪猪的地方，是她发现自己图腾留下的信号的地方。

抛石索她带在身上，不敢留在洞里，怕被伊札发现。她捡起一些小石头，抛掷了几回。但这样的运动太不刺激，早已引不起她的兴趣。她想起那次碰见猞猁的意外。

她想：“那时我的抛石索里如果还有一颗石头就好了。如果第一颗打偏了，我就能紧接着再丢一颗，应该可以在它跳起来之前就打败它。”她望着手里的两颗小石头，心想，有没有方法可以连射两颗？祖格有没有跟佛恩说过？她绞尽脑汁，竭力回想。“如果他说过，那我一定不在附近。”她这么断定。她开始思考，如果能在第一掷之后，趁着抛石索向下之际马上再放一颗进去，那她可以在抛石索向上时顺势掷出吗？不知道这样行不行。

她练习了好几次，觉得和第一次练抛石索时一样不顺手。然后她慢慢地找到了节奏：掷出第一颗石头；在抛石索向下落时把它抓住，同时备好第二颗石头；趁抛石索还在动，把第二颗石头放进凹处；掷出第二颗石头。小石头常常掉出来，但渐渐能够以高弧线射出，不过两颗都打不中目标。但她已经很满意了，这方法的确可行。此后，她每天回到这里练习。她仍为打猎感到不安，但弄通新技巧的挑战使她又对这个武器兴致盎然。

夏去秋来，山坡上的森林艳红似火，这时她连射两石已和单射一颗一样准。站在空地中央，将石头掷向打进土里的新标竿，啪啪连续两声重击告诉她两石都击中目标了，她为自己的成就大为兴奋。没有人告诉她不可能用一条抛石索连射两颗石头，因为从没有人这么做过。没有人告诉她这不行，她是自己学会的。

秋末，某个炎热的早上，在决心打猎将近一年后，爱拉爬上高处草地，采集掉落地面的成熟榛果。快接近时，她听到鬣狗兴奋的喊叫声、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抵达草地时，她看到一只丑陋的鬣狗把一半身子埋在老麂鹿血淋淋的肚子里撕咬内脏。

她火冒三丈，这恶心的动物竟敢玷污“她的”草地，攻击“她的”麂鹿？她跑向那只鬣狗，想把它吓走，后来想了想，又改变主意。鬣狗也是掠食动物，下巴非常有力，能将有蹄类动物粗大的腿骨咬碎，且很难把它们从已到手的猎物身边赶跑。她立刻抖下篓子，伸手到篓底找抛石索。她缓缓走向那面岩壁附近的一座露头，同时搜寻地面的石头。这只老麂鹿已被吃掉一半，她的移动引起了鬣狗的注意。这浑身斑点的动物非常瘦，体形几乎和猞猁一样大。鬣狗抬头往上看，发觉了她的气味，转身面向她。

她已经准备好了。她从露头后面走出来射出一颗石头，紧接着又是一颗。她不知道第二颗根本没必要，因为第一颗就击中了，但总算是多个保障。爱拉已经学到教训。她在抛石索里装上第三颗，手上握着第四颗，准备如果有必要就再度连发。这只穴居鬣狗当场倒地，一动不动。她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别的鬣狗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向那野兽，手中的抛石索仍蓄势待发。途中，她捡起一根腿骨，腿骨还未断，上面还黏着些许红肉。爱拉那一击打碎了鬣狗的颅骨，她确信它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看着脚边鬣狗的尸体，放下手里的武器。她对自己说：“我杀了一只鬣狗。”她慢慢地意会到这件事的含意，心头为之一震，“我用抛石索杀了一只鬣狗，不是小动物，而是鬣狗，是能杀死我的动物。这表示我已是猎人了吗？我真的是猎人了吗？”她感受到的不是雀跃，不是第一次杀死猎物的兴奋，甚至不是打败强悍野兽的得意，而是更深刻的感受，这让她的傲气不增反减。她体会到自己已征服了自己。这让她窥见深层的内在，给了她无以名之的洞见；她生起深深的尊崇之情，以穴熊族古老的正式语言向自己的图腾灵说话。

“我只是个女孩，‘大穴狮’，神灵的行事作风我不懂。但我认为我现在已更有领悟。猞猁是对我的考验，比布劳德还艰难的考验。克雷伯总是说强图腾不易相处，但他从未告诉我，他们所给予的最大礼物在人的内在。他从未告诉我最终领悟时的心情。这考验不只是克服艰难，更在于了解自己能够克服艰难。我感激你挑中了我，‘大穴狮’，希望我永远不会辜负你。”

缤纷多彩的秋季丧失了光彩，只剩骨架的树枝卸下枯叶时，爱拉重新回到森林里。她跟踪她所挑中的猎物，研究它们的习性，但这时她比从前更尊敬它们，视它们既是猎物，也是危险的对手。有好几次，她悄悄地逼近到可以掷出石头的距离，却决定罢手，只是在旁观看。她更深刻地认识到，对部落没有威胁而且毛皮无法利用的动物，杀之无益。但她仍决心要成为部落里最优秀的抛石索猎人，她不知道自己已达到了这个境界。她不断提升猎技的唯一方法就是打猎。而她的确在打猎。

结果，别人开始注意到这件事了，男人们大为不安。

“在距练习场不远处，我又发现了一只狼獾，或者说狼獾的残骸。”克罗哥说道。

“翻过那座山脊到半山腰的地方也有几块毛皮，看起来像是狼的。”古夫也说道。

“清一色是肉食动物，比较强壮的动物，不是女性图腾。”布劳德说，“格洛德说，我们应该告诉莫格乌尔。”

“是中小型肉食动物，不是大型猫科动物。大猫、狼、鬣狗会猎杀鹿、马、绵羊、山羊，甚至于野猪，但是什么东西在猎杀小型肉食动物？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这类动物被杀。”克罗哥说。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什么东西在猎杀它们？附近的鬣狗或狼比以前少，我不在意，但如果那不是我们杀的……格洛德打算跟莫格乌尔讲吗？你认为那是某个神灵？”这个年轻男人强忍住一个寒战。

“如果是神灵，那是在帮我们的善灵，还是气我们图腾的恶灵？”古夫问。

“这样的问题，古夫，就由你来提。你是莫格乌尔的助手，你怎么认为？”克罗哥反问道。

“我想，得深入冥想并请教神灵，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话的口气倒已很像莫格乌尔了，古夫，从不直截了当地回答。”布劳德挖苦道。

“哟，那你的答案呢，布劳德？”巫师助手反驳道，“你有更直截了当的答案吗？谁杀了那些动物？”

“我不是莫格乌尔，也没受过莫格乌尔的养成训练，别问我。”

爱拉在附近干活儿，强忍住笑意。“所以，我现在是神灵，但他们还搞不清楚我是善灵还是恶灵。”

莫格乌尔走过来，大家没发觉，但他已看到这场讨论。“我还没有答案，布劳德，”巫师示意道，“得冥想过才能知道。但我要说，这不是神灵惯常的作风。”

莫格乌尔心中想着，神灵或许能让天气太热或太冷，降太多雨或雪，把兽群赶跑，带来疾病，或是制造打雷、闪电、地震，但通常不会夺走个别动物的性命。这件怪事感觉是人力造成的。爱拉站起身，走向山洞，巫师看着她离开。她有些不对劲，她变了，克雷伯自忖道。他注意到，布劳德也盯着她离开，眼神里充满受挫之后的怨恨。布劳德也注意到了她的改变。或许那只是因为她并非穴熊族出身，所以走路姿态不同，毕竟她长大了。可是克雷伯总觉得怪怪的，觉得这并非真正原因，一定另有蹊跷。

爱拉变了。随着猎技增进，她流露出穴熊族女人所没有的自信和健壮的魅力。她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就像经验老到的猎人，年轻的身躯一举一动沉稳有力，反应灵敏，充满自信。每当布劳德开始骚扰她，她就露出深谋远虑、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仿佛眼前没他这个人似的。收到他的命令，她同样会立即起身响应，但不管他怎么打，她的回应都少了恐惧。

她的沉着和自信其实更隐讳难察，但在布劳德眼中就和先前那近乎公然的反抗一样明显。仿佛她是刻意纾尊降贵在服从他，仿佛她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看着她，竭力想看出那难以捉摸的转变，竭力想找借口来惩罚她，但就是办不到。

布劳德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每当他想确立自己的优越地位，她就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比她低，不如她。他为此非常挫败和愤怒，但越是找她的麻烦，他越觉得无法掌控她，因此更痛恨她了。但渐渐地，他越来越少骚扰她，甚至离她远远的，只有偶尔才想起要展现他的特权。随着秋季结束，他的恨意更强了。总有一天要驯服这个女人，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她为伤害他的自尊付出代价。没错，总有一天她会后悔。

第十三章

冬季降临，他们一如遵循四季运行规律的所有生物，减少了活动量。生命仍在搏动，只是步调比较慢。爱拉第一次期盼这个寒冷的季节到来。夏天活跃而忙碌，伊札没什么时间教导爱拉。随着降下第一场雪，女巫医再度开始她的授课。这个部落的作息年复一年少有变化。冬季再度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晚，而且潮湿多雨。高山融化的雪水加上大雨，导致溪水暴涨，滚滚漫过溪岸，一路挟带被连根拔起的大树和灌木奔流入海。下游的水流被树干堵住，溪水窜流改道，夺走了族人开辟的一小段小径。短暂降临的春暖让大地暂得纾解，但果树只来得及绽放犹豫的花朵，随即就被晚春的雹暴摧折，来日采收果实的希望也随之落空。然后，仿佛天地终于回心转意，有心弥补应给而未给的果实，在初夏带来了丰富的野菜、根茎、南瓜属植物、豆科植物。

这年春天，部落错过了到海边捕鲑鱼的时机，所以，当布伦宣布要去捕鲟鱼、鳕鱼时，大家都乐坏了。他们常走上十几千米的路到内陆海捕捞软体动物，采集海边峭壁上数不清的鸟巢里的蛋，但捕捉大鱼是少数需要部落男女共同出力的活动之一。

德鲁格想去则有自己的理由。春季滚滚的径流已将高海拔白垩层里的燧石结核冲刷到山下，搁浅在泛滥平原。先前他勘察过海岸，已见到好几个冲积层。参加这趟捕鱼之旅，他正好可以用这些高级石材替部落制作一些新工具。在采集时就将燧石敲成所需的形状，比把沉重的石头带回山洞处理更省事。德鲁格已有一段时间没替部落制作工具了。他们最爱用的石器很容易碎，一旦断裂，就只能将就拿自己做的比较粗糙的工具来用。他们每个人都能制作合用的工具，但绝大部分比不上德鲁格做的。

行前的准备工作弥漫着悠闲的度假气氛。全部落的人很少同时离洞，在海滩上露营的新奇教人兴奋，特别是小孩子。布伦计划每天派一两个男人回来，确保没人在家期间山洞平安无事。就连克雷伯也期盼着这趟远行，他的活动范围通常离山洞不远。

女人们忙着织渔网，修补已经不牢的粗绳，并做新的绳索加在后面。她们用藤蔓、树皮、粗草、动物的长毛为材料搓成细绳，再把数条细绳搓成粗绳。筋虽然很坚韧，却不能用，因为筋和皮一样碰水就变硬，而且不大能吸收有软化作用的油脂。

身躯庞大的鲟鱼往往超过三点六米，重逾一吨，一年大部分时间在海里度过，初夏洄游到淡水河产卵。它没有牙齿，嘴巴下侧的肉质触须使这状似鲨鱼的古老鱼种面貌狰狞，但它的食物是无脊椎动物和在海床上觅食的小鱼。鳕鱼比较小，通常只有十千克左右，最大可达九十千克或更重，夏季往北洄游到较浅的水域。鳕鱼大部分时间在海底觅食，但洄游或追逐食物时，偶尔会游到海面附近或游进淡水河口。

鲟鱼夏季产卵的十四天期间，溪河的出海口满是鲟鱼。洄游到小溪流里的鲟鱼体形不如在大河里奋勇洄游的鲟鱼，但这个部落捕到的鲟鱼已经大得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拖上岸。洄游季节快到了时，布伦每天派人到海边查看。溪里一出现大白鲟的踪影，布伦即下令准备出动。隔天早上，大伙儿出发了。

爱拉一早就醒了，兴奋得要命。她把毛皮被绑成一捆，把食物和炊煮器具装进采集篓，还没吃早餐，就把遮风避雨用的大兽皮帐扛在身上。伊札离洞一定要带医药袋，当爱拉跑出洞查看大家是否准备好时，她还在装医药袋。

“快点儿，伊札，”爱拉跑进来催促道，“大家已经差不多准备好要走了。”

“别急，孩子，海不会跑掉。”伊札将袋口绳束紧后回道。

爱拉提起采集篓背到背上，抱起乌芭。伊札跟着走，边走边回头拼命想自己是否忘记带什么了。每次离开山洞，她老是觉得似乎忘了带什么。唉，如果是重要的东西，爱拉可以回来拿，她想。大部分人已在洞外了，伊札就位后不久，布伦示意出发。他们一上路，乌芭就扭动身子想下来。

“乌芭不是婴儿！想自己走！”她以孩子气的严正神情比画道。乌芭三岁半了，已经开始模仿大人和大孩子的行为，不想像小宝宝那样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渐渐长大，再过四年左右，她就会长得像女人了。在这四年间，她有许多东西要学。她的内心感受到了自己的快速成熟，开始为不久后要担负的额外责任作准备。

“好吧，乌芭，”爱拉放下她，“但要紧跟着我。”

一行人沿着溪岸走下山坡，循着溪水被树干堵住之处形成的新路，缓慢绕过已经改变的水道。这趟路走起来很轻松，只是回程会比较费力，还没到中午，一行人就抵达了宽阔的海滩。他们以漂流木和灌木为支架，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架设临时帐篷，然后生火，再检查一次渔网。隔天早上就要开始捕鱼了。营帐搭好后，爱拉往海水走去。

“我要去水里，母亲。”她示意道。

“你为什么老是想到水里去，爱拉？水里很危险，而且你老是去那么远。”

“水里很舒服的，伊札，我会小心啦。”

一如以往，爱拉一去游泳，伊札就担心。部落里只有爱拉喜欢游泳，也只有她会游泳。骨架粗大的穴熊族人不适合游泳，他们不容易浮起来，所以很怕深水。他们会涉水捕鱼，但从不喜欢进入水深超过腰部的水里，那让他们不安。爱拉爱游泳，部落的人觉得很怪，而她怪的地方不止这一个。

爱拉满八岁时已经比部落的所有女人都高了，和某些男人一样高，但仍未显现出要成为女人的迹象。伊札有时怀疑她是否会不断长高。由于她的身高和迟迟没出现女人的性征，有些人开始猜她强势的男性图腾将使她无法成为完整的女人，怀疑她是不是终其一生都是无法生育的女性，也就是既非男人，又不完全是女人。

当伊札看着爱拉走向海边时，克雷伯一跛一跛地朝伊札走来。爱拉平板的身躯、结实的肌肉、喜爱蹦跳的长腿使她的举止突兀不雅，但她的动作很轻快敏捷，证明她看似不雅，却一点儿也不笨拙。她努力模仿穴熊族女人屈身行走的恭顺姿态，但她没有弯而短的腿，再怎么小步走，长长的腿也会让她不由自主地跨出较大步伐，几乎像男人一样大步行走。

但她与众不同的地方不只在那双长腿。爱拉散发着穴熊族女人所没有的自信。她是猎人。用起抛石索，这个部落的男人没一个比她行，她现在已知道这件事了。面对不觉得有哪里优于自己的男人，她就是装不出恭顺的样子。穴熊族人认为恭顺是女人的一种魅力，但爱拉对这种审美观并非打从心底里信服。在男人眼中，她太高太瘦了，没有女人的曲线，而且常常不自觉流露出自信的模样，更贬低了她本来就被质疑的美。爱拉不只丑，而且没有女人样。

“克雷伯，”伊札以手语说，“阿芭、阿葛说爱拉永远成不了女人。她们说她的图腾太强。”

“她当然会成为女人，伊札。难不成你认为异族没有小孩？她被接纳为部落的一分子，并不会改变她原来的血统。异族的女人大概比较晚熟。就连穴熊族的女孩，有些也是在第十个年头才成为女人的。你可以想见，大家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这样说她，在他们真正开始想象她改变形态以前。真是可笑！”他气呼呼地说。

这番话平息了她的忧虑，但她仍希望养女赶快显出女人的特征。她看着爱拉走入水里，水到了及腰深的地方，爱拉俯身朝海里游去，划水的动作非常利落，且每次划水游出的距离都很长。

爱拉喜爱这种自由的感觉和咸水的浮力。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游泳的，似乎就是知道怎么游。这段海岸线的水下大陆架离岸几米就遽然陡降。看到水色变得较深，感觉水温变冷了，她就知道自己游出了大陆棚。她翻身仰躺，慵懒地在水面浮了一会儿，任由海浪推摇。海水打在脸上，她喷出一口海水，翻身游回岸上。开始退潮了，她漂进溪水的入海口，两股水流一起往外流，游回去变得比较吃力。她奋力向前游，没多久，脚终于可以着地了，然后走回岸上。她在溪流的淡水里清洗身体时，感受到强劲的水流猛推双腿，脚下不稳定的沙床哗啦啦地塌陷。她在营帐外的火堆附近重重地躺下来，浑身疲累但神清气爽。

晚饭后，爱拉呆呆地望着远方，想知道那片大海的后面有什么。海鸟发出粗厉尖锐的叫声，在越来越汹涌的波涛上方盘旋，俯冲入水。饱受风吹雨打的白色枯树被大自然琢磨成扭曲蟠结的形状，散落在平坦的沙滩上，特别显眼。一望无际的蓝灰色海水在斜斜的夕阳下粼粼发光。眼前的景象令人感觉苍茫，却又很超现实，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扭曲变形的漂流木只剩下奇形怪状的轮廓，然后天地堕入漆黑无月的夜晚。

伊札把乌芭安置在帐篷里，然后回到火堆边，在爱拉、克雷伯的身旁坐下。缕缕轻烟从火堆上升起，升上繁星点点的夜空。

“那些是什么，克雷伯？”爱拉指着上面，以无声的语言示意道。

“天上的火，每一个都是人的灵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火堆地盘。”

“有那么多人？”

“它们包括所有进入灵界的人的火、所有尚未出生的人的火。它们也是图腾灵的火，但大部分图腾有不止一个火。你看那边的那些，”克雷伯指着另一边，“那是‘大乌尔苏斯’的家。再看那些，”他指着另一个方向，“它们是爱拉的图腾‘穴狮’的火。”

“我喜欢睡在外面，可以看到天上的点点小火。”爱拉说。

“但刮风下雪时就不好受了。”伊札插话道。

“乌芭也喜欢小火。”在漆黑的夜色中，小女孩突然出现在光亮的火堆旁，比画着手脚。

“我以为你睡着了，乌芭。”克雷伯说。

“没有，乌芭和爱拉、克雷伯一样在看小火。”

“大家都该睡了，”伊札示意道，“明天会很忙。”

隔天一大早，部落的人横过溪流撒下渔网。他们从以前捕的鲟鱼身上取下鱼鳔，把鱼鳔清洗风干之后变成坚硬透明的气球，充当渔网的浮球，再在渔网底部系上石头，让渔网不致随水流漂移。布伦、德鲁格抓着渔网的一端到溪的对岸，然后头目示意开始动作。大人和年纪较大的小孩走进溪里，乌芭跟着要走下去。

“不行，乌芭，”伊札比着手势，“待在岸上，你年纪还不够大。”

“但奥娜就在帮忙──”小女孩恳求道。

“奥娜比你年纪大，乌芭。你等一下就可以帮忙了，等我们捕到鱼之后。这对你太危险了。就连克雷伯也待在岸边。你待在这里。”

“是，母亲。”乌芭回答，小小的脸上写满失望。

他们慢慢移动、散开，形成扇形，尽可能不惊动鱼儿，然后等待，等他们的脚步激起的沙子落定。爱拉顶着强劲的水流，张开双腿站着，看着布伦，等他发号施令。她站在溪流中央，距两岸一样远，最靠近海。她看到一个又大又黑的身影在数步之外快速游过。鲟鱼在往上游。

布伦举起手，众人屏住呼吸。突然，他的手猛地往下，众人开始大叫，拍打水面激起水花。这些喊叫和拍水的动作乍看杂乱，但不久就可以发现是在赶鱼入网，而且包围圈越缩越小。布伦、德鲁格从对岸走下来将渔网合拢，众人的喧嚣拍打让鱼群无法回奔入海。渐渐地，网完全收拢了，大群银色的鱼被围进越来越小的空间里，鱼不断地挣扎翻腾，几条大鱼使劲顶渔网，想要破网逃出。更多人下来把渔网往上推，在岸上的人则往上拉，全部落的人合力将这群拼命翻腾的鱼弄上岸。

爱拉往上一瞥，看见乌芭站在齐膝深且不断跳动的鱼堆里，便从渔网另一边伸手想够住她。

“乌芭！回去！”她示意道。

“爱拉！爱拉！”乌芭指着海边尖叫，“奥娜！”

爱拉转头，看到一颗黑色头颅浮出水面，旋即没入水里。奥娜只比乌芭大一岁多一点儿，因为踩不到底而被冲到海里，大家忙着往上拉渔获，一阵混乱，根本没人注意。只有在岸上羡慕地看着奥娜的乌芭注意到玩伴身陷险境，发狂似的大叫想引起大家的注意。

爱拉立刻潜入混浊翻腾的溪里朝海边游去，游得比以往都快。水流一路推着她往前，但同样的水流也把那小女孩迅速推向大陆架的陡坡。爱拉又看到她的头浮出水面，于是更卖力地划动手臂。她快赶上奥娜了，但担心还不够快，如果奥娜在爱拉够到她之前就掉入陡坡，她会被强劲的下层逆流拉进深水里。

爱拉嘴里的水变咸了。小小的头颅再度在前方不远处浮出水面，然后又消失了。爱拉死命往前一划，潜入水里想抓住下沉的奥娜，周遭的水温变冷了。突然，她摸到了漂动的须状物，赶紧揪住小女孩的长发。

爱拉觉得肺快炸开了，因为下潜之前她没时间深吸一口气。就在她觉得头越来越晕，快要撑不住时，她拖着那宝贵的生命一起破水而出。她把奥娜的头抬离水面，但奥娜已经不醒人事。爱拉从来没有在拖着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游过泳，但是她得尽快将奥娜带回岸上，而且途中不能让她的头再没入水中。爱拉用一只手使劲往回划，另一只手抓着小女孩。

她再度踩到地面时，看到全部落的人都已涉水过来迎接她。爱拉将奥娜软趴趴的身体抬出水面，交给德鲁格，这时才突然觉得累。克雷伯在她身旁，她抬头看见布伦在另一边伸手要拉她上岸，满脸惊讶的样子。德鲁格抱着奥娜迅速跑上岸，伊札让小女孩张开四肢躺在沙滩上，忙着压出她肺里的水。爱拉累得瘫在海滩上了。

这不是部落的人第一次差点儿溺死，伊札知道该怎么急救。过去曾有人丧命于寒冷的深海，但这次大海没得逞。奥娜开始咳嗽，嘴里喷出水来，眼皮微微颤动。

“宝贝！我的心肝宝贝！”阿葛哭着趴到她身前。她担心极了，抱起女儿紧搂在怀里。“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她活不成了。噢，我的心肝宝贝，我唯一的女儿呀！”

德鲁格从阿葛的大腿上抱起小女孩，紧紧地拥着她走回营地。阿葛不顾习俗走在他身边，轻拍奥娜，抚慰她原本以为已失去的女儿。

当爱拉走过他们时，大家都盯着她看，毫不掩饰地盯着。过去只要有人被水冲走，就没人能活下来。奥娜获救实在是奇迹。下次她再自顾自地做特立独行的怪事时，布伦的部落不会有人再以嘲笑的手势对她指指点点了。他们说她带来了好运。她一向如此，山洞不就是她发现的？

鱼仍在海滩上猛烈挣扎，拍动身子。当大家冲去迎接救奥娜回来的爱拉时，有一些鱼趁机逃回了溪里，但大部分仍受困在渔网下。这时，部落的人回头将鱼拖上岸，然后男人用棒子将鱼打到一动也不动，女人才开始清除鱼的内脏。

“母的！”娥布拉划开一条大白鲟的肚子时大叫道。其他人跑过来。

“看看这个！”佛恩伸手挖了一把细小的黑鱼卵。新鲜鱼卵是他们都爱的美食，通常每个人可以从第一条捕到的母鲟鱼身上挖鱼卵吃个够。剩下的鱼卵用盐腌渍起来日后食用，但风味远远比不上刚从海里捞上岸的。娥布拉叫男孩住手，示意爱拉过来。

“爱拉，你先尝。”娥布拉以手势说道。

爱拉看看四周，很尴尬自己成为目光焦点。

“没错，爱拉先尝。”其他人也跟着说。

女孩看着布伦，他点点头。她怯生生地走上前，用手挖了一把黑亮的鱼卵，然后站起身尝了一口。娥布拉做了个手势，每个人都拥过来各自挖了一把，大伙儿围在鱼旁边，兴高采烈地品尝。他们刚看到一场差点儿无可挽回的悲剧，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情像在度假。

爱拉慢慢地走回营帐里，知道自己成了风云人物。她小口小口地品尝这丰美的鱼子，享受被大家肯定的兴奋。那心情她永生难忘。

将鱼拖上岸并打死后，男人只能在旁边看，让女人去清理鱼的内脏，加工处理。除了用锐利的燧石刀将大鱼开肠破肚，把鱼肉切片外，她们还有一种用来刮鱼鳞的特殊刀具。这把刀刀背钝，容易握在手中，还敲掉了刀尖形成凹口，以便放进食指控制刮鳞的力道，这样才能只刮掉鱼鳞而不刮到肉。

渔网不只网进了鲟，还有鳕鱼、淡水鲤、鳟鱼，甚至甲壳动物。海鸟闻腥而来，聚在一起大啖鱼的内脏，靠得够近时还会偷走几片鱼肉。她们把鱼肉铺在岸边风干，或放在冒烟的火上熏干，上面盖着撑开的渔网。这样既能晒干渔网，方便查看哪里需要修补，又能防止海鸟偷吃他们好不容易捕来的鱼。

在捕鱼之旅结束前，他们会吃腻鱼肉，也受够鱼腥味，但第一晚，他们会欢欢喜喜地享用鱼肉，且会煮大餐大吃一顿。这场庆祝活动的主菜是鳕鱼，鳕鱼细嫩的白肉在新鲜时特别好吃。女人用新鲜的禾草和大片的绿叶裹住鱼肉，放在火热的煤块上闷烤。虽然大家没明讲，但爱拉知道这场盛宴是为了向她致意而办的。女人频频请她享用佳肴，阿葛还特别为她精心料理了一整片鱼肉。

夕阳西沉，大部分人三三两两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伊札和阿芭在主火堆旁聊天，火堆里只剩余烬。爱拉和阿葛则静静地坐着，看奥娜和乌芭玩。阿葛一岁大的儿子葛鲁布吸够了温暖的奶水，沉沉地睡在母亲的怀里。

“爱拉，”阿葛首先打破沉默，语气有些迟疑，“我想跟你讲一件事。我过去有时对你不好。”

“阿葛，你一直对我很客气。”爱拉忙说。

“那跟好不一样。”阿葛说，“我跟德鲁格谈过。他很喜欢我女儿，尽管她是我在前一个配偶那里生的。他的地盘里从来没有小女孩。德鲁格说，你的身上会永远带着奥娜一部分的灵。神灵的作风我不是很懂，但德鲁格说，一个猎人救了另一个猎人的命，那个猎人就会保有获救的人一部分的灵。他们变得像手足，像兄弟一样。我很高兴你拥有奥娜的灵，爱拉，很高兴她仍在世上和你共有这个灵。如果我有幸再生一个小孩，而且是个女孩，德鲁格已答应要将她取名为爱拉。”

爱拉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回什么话。“阿葛，我担待不起。爱拉不是穴熊族的名字。”

“现在是了。”阿葛说。

阿葛站起来，向奥娜示意，然后走向她的营帐。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对爱拉比画道：“我要走了。”

这是穴熊族人用来表示“再见”的最亲密的手语。他们告别时通常不打招呼，直接离开。穴熊族人也没有“谢谢”这个字眼。他们懂得感激，但那带有不同的含义，比较像是不得不做的义务，而且通常由地位较低的人来说。他们相互帮忙，因为那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本分，是生存必需的，所以不期望对方感激，也就没有道谢这回事。受人特别的赠礼或恩惠就有义务以类似价值的东西回报。大家普遍认知这一点，道谢也就没必要。只要奥娜活着，她就将欠爱拉一份人情，除非碰到特殊情况，让奥娜（如果奥娜还未成年，那就是她的母亲）有机会投桃报李，得到一部分爱拉的灵。阿葛的这番示意不是基于义务的回报，而是更高一层的表示，她在借此表达感谢。

阿葛离开后不久，她的母亲阿芭也起身离开。“伊札总说你是福星，”老妇人经过爱拉的身旁时以手语说，“现在我相信了。”

阿芭走后，爱拉走到伊札的身旁坐下。“伊札，阿葛说，我的身上会永远带着一部分奥娜的灵，但我只是把她带回了岸上，你才是让她活过来的人。你救她的功劳跟我一样，你的身上也带了一部分她的灵吗？”女孩问，“你的身上一定带着许多灵的一部分，你救过那么多人。”

“你想，女巫医为什么有自己的地位？那是因为她的身上带着部落里所有人的灵的一部分，包括男人、女人。整个穴熊族的女巫医都是如此。她通过接生帮助部落的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照顾他们一辈子。女人一旦成为女巫医，就能得到每个人的灵的一部分，甚至包括她还没救的人，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救他。”

“有人死掉，进入灵界，”伊札继续说，“女巫医就失去她的灵的一部分。有人认为，这让女巫医更兢兢业业了，但大部分女巫医还是像以往一样努力。并非每个女人都可成为女巫医，就连女巫医的女儿也不见得都当得成。她的内在必须有某种想要助人的特质。你就有那种特质，爱拉，我调教你的原因就在这里。从一开始，当乌芭出生不久后你想救那只兔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去追奥娜时没有停下来考虑个人的安危，一心只想救她。我这个世系的女巫医地位是最崇高的，爱拉，你成为女巫医时将继承我的世系。”

“但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伊札。你只是我唯一记得的母亲，我不是你生的。我怎么能继承你的世系？我没有你的记忆，我根本不懂记忆是什么。”

“我出身的世系地位最崇高，因为她们一向最优秀。我母亲、我母亲的母亲——我所能记得的母亲的母亲，一直都是最优秀的，她们将所知所学传授给下一代。你是穴熊族人，是我一手调教的女儿爱拉。你将拥有我能传授给你的所有知识。那或许不是我知道的全部，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知道多少，但够用了，因为行医不只是靠知识，还靠别的。爱拉，你很有天分，我想，你一定出身于你那个族的女巫医世家。你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

“你没有记忆，孩子，但你很会思考，看得出是什么正在伤害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伤害人，你就能出手帮忙，而你很懂得怎么帮。当奥佳烫伤布伦的手臂时，我没有告诉你把雪放在烫伤的地方。我或许做过同样的事，但我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天分、才能大概和记忆一样好，或许更好，谁晓得。优秀的女巫医终究是优秀的女巫医，这一点很重要。你要继承我的世系，因为你会是优秀的女巫医，爱拉。这样的地位你将来当之无愧，你将是最优秀的女巫医之一。”

接下来，部落的作息趋于规律，每天只捕一次鱼，但已足够让女人从早忙到晚。没有再发生意外，但大人不再让奥娜帮忙驱鱼入网。德鲁格觉得她的年纪还太小，到了明年她就够格了。到了鲟鱼洄游季末期，渔获量变少，女人下午的时间比较闲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差别，鱼得花好些天才能风干，架在海滩上的成排的晾鱼架一天比一天长。

德鲁格已走遍这条溪的泛滥平原，找到几块被冲刷下山的燧石结核，拖回了营地。好几个下午都可看到他在用燧石结核敲制新工具。在族人打算拔营离开的前几天，爱拉看到，德鲁格从他的营帐里拿出一包东西，来到他工作地点附近的漂流木旁边。她喜欢看他处理燧石，于是跟着他，坐在他面前，低着头。

“这女孩想在旁边看，如果这位工具师傅不反对的话。”当德鲁格搭理她时，她以动作示意。

“嗯。”他点头表示可以。她在那根漂流木上坐下，静静观察，不发一语。

女孩过去就看过他干活儿。德鲁格知道她是真心感兴趣，而且不会干扰他。要是佛恩也像她那么有心该多好，他想。在这个部落里，他还没看到哪个孩子真有制作工具的天分，而他和所有身怀技艺的师傅一样，希望将自己的所知传授下去，以免失传。

葛鲁布或许会有兴趣，他想。他很高兴自己的新配偶在奥娜断奶后不久就生下了一个男孩。德鲁格的火堆地盘里从没有过这么完整的一家人，他很高兴自己接纳了阿葛和她的两个小孩。就连她母亲的加入也不算太糟，当阿葛忙着照顾婴儿时，阿芭常打理他的需求。阿葛没有古夫的母亲那种不言即知的灵性，因此，一开始，德鲁格得花工夫让她了解自己的本分。但她年轻，身体健康，而且已经生下一个儿子，一个德鲁格寄予厚望、希望能训练成工具师傅的男孩。德鲁格是从母亲的母亲的配偶那儿学到敲制石器的技术的，当初他喜欢上这项技能时那老人心中的喜悦他现在体会到了。

但爱拉自从和部落一起生活，就常看德鲁格干活儿，他也看过她制作的工具。她双手灵巧，很能学以致用。女人可自由制作工具，唯一的限制是不能制作以武器为最终目的的工具或者可进一步制作成武器的工具。训练女孩子没什么用，她也不可能真正精通，但她已经学到了一些本事，能制作出不错的工具。况且，有个女学徒总比一个学徒也没有来得好。先前他向她解说过一些制作方法。

工具师傅打开那包东西，将皮革摊开，里面是他这一行的行头。他望着爱拉，决定教她一些与石头有关的实用知识。他捡起一块前一天丢掉的石头。经过常年从错误中学习的摸索，德鲁格的众位前辈得知，燧石的综合特性好，可以制出最好的工具。

当他解释的时候，爱拉全神贯注。首先，石头得够硬，才能切割、削刮或撕裂各种动物和植物。有许多石英类的含硅矿物硬度够，但燧石具有某些特性，是那些含硅矿物和硬度较软的石头所没有的。其次，燧石硬而且脆，受压或敲击会断裂。德鲁格示范给她看，他拿这块有瑕疪的石头往另一块用力一敲，爱拉吓得往后一跳。石头应声裂为两半，深灰发亮的燧石中心露出不同特性的质地。

第三种特性该如何向人解释，德鲁格不大清楚，但凭着自己长久以来处理石头所累积的深层直觉，他内心了解那是什么样的特性。这个让他得以制造工具的特性表现在石头断裂的方式上，关键就是燧石的同构型。

大部分矿物沿着与晶体结构平行的平面断裂，也就是只会朝特定方向断裂，所以无法利用它们敲制成特殊用途的工具。德鲁格找不到燧石时会用黑曜岩，也就是火山喷发形成的黑色玻璃，尽管它比许多矿物软。黑曜岩的晶体结构不分明，他同样可以轻易让它朝任何方向断裂。

燧石的晶体结构虽然分明，但很小，所以它也是同构型的。要用燧石敲制出特定形状的工具，唯一的限制是敲制者本身的本事，而德鲁格正是这方面的专家。燧石够硬，能割开厚厚的兽皮或坚韧的植物；又够脆，能断裂出像破玻璃那样锋利的边缘。为了让她明白，德鲁格拿起那块有瑕疪的石头的一块碎片，指着碎片的边缘。她不用摸就知道那有多锋利，她用过同样锋利的刀子好多次了。

德鲁格丢下碎片，把皮革摊开在自己的大腿上，同时想起他将所学知识磨练精通的那段岁月。优秀的工具敲制师傅首要具备的本事就是挑选适合的材料，得经过一番练习，才能在白垩外层中看出次要的颜色变异，也就是指得出质地细密的高质量燧石的颜色变异；得花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某地的结核比别处的石头更好、更新，更不易含有杂质。或许，总有一天，他会有真正的学徒尽得他的真传，能看出这些细微的小地方。

他摊开器具，仔细检查石头，然后静静地坐着，手握他的护身囊，双眼紧闭。这时爱拉以为他忘了她的存在，所以，当他开始以无声的手势对她说话时，她吓了一跳。

“我要制作的工具非常重要。布伦已决定要猎杀猛犸象。秋季，叶子变色之后，我们要远行到北方找猛犸象。这场狩猎要成功得仰仗运气，必须有神灵的支持。我要制作的刀子，一部分将用作武器，一部分则作为工具，用来制作这次打猎需要的特别武器。莫格乌尔会施加强大的法力，给它们带来好运，但首先，我得制好这些工具。如果制作顺利，会是好兆头。”

爱拉不确定德鲁格是否在跟她说话，或许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以便在开工之前将这些事清楚地记在脑里。这更让她意识到，当他工作时，她得非常安静，会打扰到他的事都不能做。她知道他要制作的工具非常重要，有点儿担心他会要她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引领布伦发现山洞起，德鲁格就认为她带着好运，她救了奥娜的命，更证明了他的观点。他觉得这个古怪的女孩就像护身囊里的宝物——人们从自己的图腾那里得到的放在护身囊里祈求好运的特殊石头或牙齿。他不确定她本身是否运气好，只知道她能带来好运，她在这个特殊时刻请求在旁观看，他认为很吉利。捡起第一块燧石结核时，他从眼角注意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护身囊。他认为她是在以她强图腾的好运庇佑他的努力，所以欣然接受了。

德鲁格坐在地上，大腿上摊着一张兽皮，左手握着燧石结核。他伸手拿起一块椭圆形的石头，掂掂重量，直到觉得握在手里很顺手。这是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理想锤石，触感、弹性完全符合要求，且用了很多年。从锤石上的许多凹痕和缺口可以看出已经用了很久。德鲁格用锤石敲破白垩岩的灰色外层，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燧石，然后停下来仔细检查。这块燧石纹理正确，颜色良好，没有杂质。他动手把它修琢成手斧的基本形状，边缘锐利的厚石片纷纷落下，其中许多片从掉落那一刻起就是很好的刀子，不需要再加工。每块石片被锤石敲击的那端粗而宽，往另一端逐渐收窄。每块石片落下后，燧石结核上就留下一道波浪状的深痕。

德鲁格搁下锤石，拿起一截骨头贴近有波状的锋利边缘的燧石结核，仔细瞄准，用力敲下。骨锤比石锤软，而且有弹性，用骨锤敲下的石片比较细长，没有锐利的薄边。这样敲下来的石片边缘平直，弧形的裂痕比较扁平。

不久后，德鲁格端出成品。这把刚做好的手斧约十二厘米长，一端尖，断面薄，刃平直，斧身两面平滑，只在敲落石片处留下了浅浅的琢面。手斧可握在手上，像斧头一样砍木头，也可以从原木里挖凿出木碗，或用来砍下一段猛犸象的象牙，或砍断动物的骨头，或用在其他锐利的敲击工具派得上用场的许许多多场合。

德鲁格的先祖制作类似的手斧已有数千年，手斧的形式很简单，是他们所设计出来最古老的工具之一，这时仍在使用。他在石片堆里仔细挑选，捡起几块刃比较宽直的石片摆在一旁当作切肉刀，也可以用来割坚韧的兽皮。这把手斧只是暖身之作。德鲁格的注意力转向另一块燧石结核，那是他特别挑出来的，因为纹理特别细致，他将以更进步、更困难的手法来处理。

工具师傅这时变得比较自在，没那么紧张了，他准备好进行下一项工作。他将猛犸象的脚骨移到双腿之间当作砧板，将燧石结核放在上面牢牢按住，然后拾起锤石。这次，他敲掉白垩岩的外层时仔细琢磨着石头的形状，让剩下的燧石结核形成稍扁的蛋形。他把它平放，改用骨锤从上方削下石片，从边缘逐渐往中心进行。完成时，蛋形石头的上半部变成了下凹的椭圆形浅盘。

然后，德鲁格停手，握住护身囊，紧闭双眼。接下来的几个关键步骤除了要靠技巧，还得凭几分运气。他张开双臂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才拿起骨锤。爱拉屏住气息。他要做一个打击台面，要从这椭圆形扁盘的边缘敲掉一小块碎片，留下一个凹洞，且凹洞有一面要与他下一步要敲下来的石片呈直角。要让石片一脱落就有锋利的刃，打击台面不可或缺。他检视椭圆形石头的两端，挑中其中一端，仔细瞄准，猛然削掉一小块，松了一口气。德鲁格将盘状的燧石结核牢牢地按在砧板上，精准评估过撞击距离和撞击点后，抡起骨锤就往他已敲出的小凹洞一击。一块完美的石片从雕琢过的核心脱落。石片呈长椭圆形，边缘锐利，外侧扁平，中心像球茎一样平滑，敲下的那端稍粗，往另一端逐渐变细。

德鲁格再度看着那块燧石结核，把它翻转过来，在刚才那个打击台面的对面敲下另一小块，形成另一个台面，然后敲下第二块石片。不一会儿，德鲁格就敲下了六块石片，剩下的燧石结核就不要了。这六块石片全都是长椭圆形，一端粗，一端尖。他仔细检视这些石片，把它们排成一列，准备做最后的琢磨，然后它们就能成为他所要的工具了。他用新技术从一块和手斧的石材差不多大的石头上敲下一道有手斧六倍长的刃缘，利用这道刃缘，他可以改造出多种有用的工具。

德鲁格用一颗略扁的小圆石轻轻地敲除第一块石片一侧的利缘，于是另一边显得更锐利了。但他将一侧打钝，主要是为了让使用者握刀时不致割到手。修磨不是为了让已经很利的边缘更锋利，而是为了做出刀背，用的时候才会安全。他仔细地打量这把刀，再除掉一些小碎片，然后心满意足地放下，拿起下一块石片。他用同样的工序制成了第二把刀子。

德鲁格所选的第二块石片比较大，是从椭圆形燧石结核较接近中心的位置敲下来的，一侧的边缘几乎是直的。德鲁格把这块石片按在砧板上，拿一根小骨从刃缘压掉一小片，如此连续压除碎片，最后留下一连串V字形缺口。他将这个锯齿状工具的背部打钝，重新检查他刚制成的小齿锯，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搁下来。

工具师傅用同样的一根小骨将另一块较小、较圆的石片的整个刃缘磨得钝钝凸凸的，这样一来，以后用它来刮削木头或兽皮时，不易因用力而断裂，也不会割裂兽皮。接着，他在另一块石片的刃缘上敲出一个深V字形缺口，做成适合用来打造木矛的尖头。最后一块石片细的一端很尖，有相当明显的波纹状刃缘。他将它的两侧打钝，留下尖头，可用它在皮革上穿洞，或者在骨头或木头上穿孔。德鲁格做的工具全都可以握在手里。

德鲁格再度查看自己做的整套工具，然后向爱拉示意。爱拉正全神贯注地在旁观看，几乎不敢呼吸。他把刚才做手斧时敲下的一块锐利碎片和刮削器递给她。

“这些给你。你如果跟我们一起去猎猛犸象，说不定用得上。”他以手语说。

爱拉的眼睛一亮。她接过这两样工具在手上把玩，仿佛那是最珍贵的礼物。它们的确是最珍贵的礼物。她可能会被选上和猎人一起出去猎猛犸象吗？她怀疑。爱拉还不是女人，而通常只有女人和正好在吃奶的小孩才会跟猎人一起出去。但她的身材跟女人一样高大，且那年夏天她已参加过好几趟短程狩猎。“或许我会被选上，希望如此，真希望如此。”她心想。

“这女孩会收好这些工具，直到猎猛犸象时才用。如果获选和猎人一起出去，她会在猎人要杀的猛犸象身上第一次用它们。”她告诉他。

德鲁格咕哝了几句，然后抓起铺在大腿上的皮革抖掉碎石片，把猛犸象的脚骨、锤石、骨锤、骨质和石质修磨器放进皮革中央包起来，拿一条筋牢牢捆住。他收拾起新做的工具，走到他与自己的火堆地盘里的家人共住的营帐。他的工作做完了，但还是下午。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做成了几样非常精致的工具，而他不贪心，见好就收。

“伊札！伊札！你看！德鲁格给了我这些东西。他甚至让我在旁边看他做！”爱拉跑向女巫医，一只手小心地拿着这些工具，另一只手学克雷伯比着单手手语，“他说，秋天时猎人要出去猎猛犸象，他在为男人做工具，制作专门让他们用来猎猛犸象的武器。他还说，我如果跟他们一起去，说不定用得上这些东西。你觉得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吗？”

“你可以，爱拉。但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兴奋，那是很辛苦的事。得把猛犸象所有的油脂都熬出来，把大部分的肉晒干，你绝对想不到一头猛犸象有多少肉、多少油。然后你还得走很远的路，把这些东西全带回来。”

“噢，我不怕辛苦。除了在山脊上远远地见过一次，我还没看过猛犸象呢。我想去。啊，伊札，我希望我能去。”

“猛犸象很少来这么远的南方。它们喜欢寒冷，这里的夏天太热了，冬天雪又太大，它们找不到东西吃。话说回来，我很久没吃猛犸象肉了，再也没有比上好细嫩的猛犸象肉更好吃的东西了，而且它们的油脂很多，可以用在许多地方。”

“母亲，你觉得他们会带我去吗？”爱拉兴奋地比着手语。

“布伦没告诉我他的计划，爱拉。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要去，你知道的比我多。”伊札说，“但我想，如果不可能的话，德鲁格就不会跟你说这件事。我想，他很感激你从水里救回了奥娜，他给你这些工具，告诉你猎猛犸象的消息，就是在告诉你可以去。德鲁格是个好人，爱拉。他认为你很有资格收受他的礼物，你很幸运。”

“我要把它们收好，等猎猛犸象时才用。我告诉过他，我如果可以去，会在那时候第一次用。”

“这主意很好，爱拉，你说得很得体。”

第十四章

猛犸象狩猎计划预定在秋初，也就是这毛茸茸的巨兽往南迁徙时。这个计划即使从最乐观的角度来看也有风险，但全部落的人知道后都非常兴奋。这趟远征将前往半岛的北端，接近半岛与大陆的连接处，到时候，凡是身强力壮的人都会是远征队的一员。他们得走很远的路，狩猎，肢解，将肉加工处理、熬出油脂，然后才回山洞。在这期间，其他狩猎活动将全部中止。虽说抵达目的地后不一定能发现猛犸象，就算发现了也不一定猎得成，但只要猎杀成功，这样的一头庞然巨兽就足以供全部落吃上好几个月的肉，还可以取得他们生活必需的大量油脂，因此很值得一试。

他们在夏初就密集出猎，比正常情况更辛苦而频繁地打猎，贮存兽肉，如果省吃俭用，就够过今年的冬天。不为下一个寒冬贮存食物，而把希望全放在一场猛犸象狩猎上，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他们禁不起。然而，下一次各部落大会要在后年夏天举行，那个夏天几乎不能打猎，所有时间得全部花在出发到主办部落住的山洞、参加庆典、返回自己的山洞上。这类聚会渊源已久，布伦早就知道要事先贮存食物和必需品，好让部落能度过大会后的冬天。他决意猎猛犸象，原因就在这里。为今年冬天备好充足的食物，再加上猎得一头猛犸象，将让他们有个好的开始。晒干的肉、蔬菜、水果、谷物，如果贮藏得当，可以轻松撑上两年。

这场即将进行的狩猎不只让大家兴奋，还激发了强烈的迷信心理。狩猎能否成功，运气占很大因素，所以，连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被当成预示吉凶的征兆。每个人一举一动都很小心，对于与神灵可能相关的事物尤其谨慎。没有人想触怒神灵，招来噩运。女人烹煮食物时更加谨慎了，烧焦可能是不祥之兆。

男人在计划狩猎的每个阶段都举行祈福仪式，虔诚祈请周遭不可见的力量息怒。莫格乌尔忙着下吉祥咒，施大法术——通常在小洞穴里以骨头施行。凡是顺利进行的事，都被当成吉兆；凡是扞挌不顺的事，都引人忧心。部落里人人紧张得要命，布伦自从决定猎猛犸象，就几乎没一晚睡好觉，有时还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布伦召集男人开会，讨论哪些人留守山洞。保护家园也是很重要的事。

“我一直在考虑留下一名猎人，”头目说道，“我们要待在外头至少一个月，说不定两个月。山洞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保护。”

众人对布伦的目光避而不见。没有一个猎人想在这场狩猎里缺席。每个人都担心若与头目的目光对上，可能就会中选。

“布伦，你会用得上所有猎人。”祖格示意道，“我的腿或许不够快，无法猎猛犸象，但手臂还够壮，使得动矛。我会用的武器不是只有抛石索。多夫视力差，但肌肉还有力，而且还没瞎。他仍然能用棒或矛，至少还足以保护山洞。只要不让火熄灭，就没有动物敢靠得太近。你不必担心山洞的安危，我们守得住。猎猛犸象这件事还有得你烦心的。当然，决定权在你，但我想，你应该带所有猎人去。”

“我同意，布伦。”多夫倾身向前，微微眯着眼，补充道，“当你们不在时，祖格和我守得住山洞。”

布伦看看祖格，再瞧瞧多夫，又回头看祖格。他一个猎人也不想留下，他不想做出可能让这场狩猎失败的事。

“你说得没错，祖格，”布伦终于以手语回答，“你和多夫无法猎猛犸象，不代表你们无法保护山洞。你们两个还是这么能干，这是我们部落的荣幸。前任头目的副手仍能和我们在一起，以他的智慧帮助我，这是我的荣幸，祖格。”让这位老人知道他很受器重，并不害事。

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没有一个猎人需要留下了。他们为这两个老人无法参与大狩猎而难过，但又为他们两人留下保护山洞而心存感激。大家都知道，莫格乌尔也不会参加，因为他不是猎人。但布伦偶尔会见到跛脚老人用力挥舞他结实的拐杖自卫，所以心里也把他算进保护山洞的一员。这三个人加起来抵得上一名猎人。

“再来，我们要带哪些女人同行？”布伦问，“娥布拉会来。”

“乌卡也会，”格洛德补充道，“她很壮，有经验，且没有小孩要带。”

“没错，乌卡是个好人选。”布伦同意道，“还有奥芙拉。”他望着古夫说。巫师助手点头同意。

“奥佳怎么样？”布劳德问，“布拉克会走路了，且不久就要断奶，他占用不了她太多时间。”

布伦思索片刻。“我看不出有何不可。其他女人可以帮忙看他，而奥佳工作很能干。我们用得着她。”

布劳德露出高兴的神情。自己的配偶受到头目的肯定，他很高兴，那是对他调教有方的赞美。

“有些女人得留下照顾小孩。”布伦示意道，“阿葛和伊卡如何？葛鲁布和伊格拉年纪太小，不适合这趟远行。”

“阿芭、伊札可以照顾他们，”克罗哥主动说，“伊格拉不太需要伊卡操心了。”碰上得长期在外的打猎，大部分男人都希望自己的配偶能同行，这样不必倚赖其他人的配偶来服侍。

“伊卡的情形我不清楚，”德鲁格议论道，“但我认为阿葛这次最好留下来。她有三个小孩，如果只带葛鲁布出门，奥娜会吵着要找她。但佛恩会想跟我们出去。”

“阿葛和伊卡都应该留下，”布伦决定，“佛恩也是。他年纪太小帮不上忙，无法打猎，又不太肯帮其他女人做事，如果没有他母亲在旁催他的话。以后他还有机会参加猛犸象狩猎。”

一直没主动表达意见的莫格乌尔觉得该自己说话了。“伊札的身子太虚不适合去，她需要留下照顾乌芭，但没理由不让爱拉去。”

“她连女人都还不是，”布劳德插话，“再说，这个怪人跟我们一起去，神灵说不定会不高兴。”

“她比女人还高，而且跟大人一样壮，”德鲁格主张，“工作很卖力，双手又灵巧，神灵也很眷顾她。大家想想看找到山洞的事？奥娜的事？我认为她会带来好运。”

“德鲁格说得没错。她工作利落，和女人一样壮。她没有小孩得操心，又受过一些女巫医训练，可能派得上用场。不过，如果伊札的身子强壮些，我会带伊札。爱拉就跟我们出去。”布伦以手势下了决定。

得知自己就要和猎人一起去猎猛犸象了，爱拉兴奋得坐不住。她不断缠着伊札问该带什么东西，出发的前几天，她开始往自己的篓子装东西，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重装，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不要带太多东西，爱拉。如果打猎成功，回程时要背的东西会重很多。我替你准备好你该带的东西了，我刚做好的。”

看到伊札拿出皮袋，爱拉高兴得哭了。新皮袋是用整张水獭皮制成的，皮加工过，不过毛、头、尾、脚仍保持原样。伊札先前请祖格替她弄一张水獭皮，然后一直把这块皮藏在德鲁格的地盘里，阿葛、阿芭都知道她要给爱拉一个惊喜。

“伊札！我专用的医药袋！”爱拉大叫，抱住她的母亲。她马上坐下来，拿出里面所有的小袋子，像看伊札做过很多次那样将它们一一排好。她打开每个小袋，闻一闻里面的东西，再按照原来的绳结将袋口一一绑好。

许多晒干的药草和根光靠嗅闻很难分辨，所以往往会把特别危险的药草和无毒但气味强烈的放在一块儿，以防误用。真正的分类依据是袋口的系绳或皮带的种类，还有不同绳结的搭配方法。某些药草袋口绑的是马毛编的细绳，有的是用野牛毛或颜色、质地独特的兽毛制成的细绳，要不然就系着以筋、粗树皮或藤做的细绳或束皮带。要记住个别植物的用途，有时候必须靠药草袋上用的是哪种绳子或绳结来确认。

爱拉把各个小袋放回去，将医药袋系在腰部的细绳上，仔细欣赏。然后，她卸下医药袋，连同几个大袋子一起放在她的采集篓附近。若他们如愿猎得猛犸象，到时候，这些大袋子就会用来装猛犸象肉。爱拉唯一担心的是怎么处置她的抛石索。她这趟出去用不着这个东西，但若留在山洞里，又怕伊札或克雷伯发现。她想过藏在树林里，但担心动物把它挖出来；若不埋起来，任由风吹日晒雨淋，又可能会坏掉。最后，她决定把它带在身上，藏在外衣的褶层里。

出发那天，当大家起床时，天还是黑的。启程时，天蒙蒙亮，树叶现出原本缤纷的色彩。当一行人越过山洞东边的山脊时，旭日冒出地平面，初露的曙光将宽阔的草原照得耀眼金黄。他们列队走出覆盖着山腰的树林，抵达大草原，这时太阳仍低悬于天际。布伦带头疾走，速度几乎是男人单独外出时的两倍快。女人的负担不重，但不习惯快步行走，得使劲追赶才跟得上。

他们从日出走到日落，一天走的距离比整个部落寻找新山洞时要长得多。除了煮水泡茶，他们不炊煮，很少有需要女人的地方。一路上不打猎，全吃猎人平常出去打猎时带的旅行粮，就是用肉干磨成的粗粉加上干净的油脂和水果干做成的糕饼。这种高度浓缩的干粮非常营养，光吃这个绰绰有余。

开阔的大草原上风势强劲，非常冷，越往北走，气温越是急遽下降。尽管如此，早上出发后没多久，他们还是热得必须脱掉几层衣服。疾行让他们很快就全身发热，只有停下来休息时才觉得冷。头几天，大家都走得两腿酸痛，特别是女人；但渐渐地，双腿习惯了这样的长途行走，也就不痛了。

半岛北部的地形比较崎岖。宽阔平坦的高原突然变成了深窄的山沟或陡峭的悬崖，都是过去地壳几次剧烈隆起、解放了石灰岩结合力的结果。狭窄峡谷的两侧立着嶙峋的石壁，有的两面石壁最后接合变成了死路，有的峡谷里密布着碎石块，是边缘锐利的大石块从石壁上崩落碎裂所留下的。还有一些峡谷中偶尔可见流水，从季节性的小溪到奔腾的大河都有。只有在接近水流处才见得到几棵松树、落叶松、冷杉，它们夹杂在大片桦树、柳树之间，打破了大草原的单调景色。这些松树、落叶松和冷杉因为长期被风吹袭而扭曲变形，桦树和柳树则因生长不良，长得和灌木差不多。在极罕有的情况下，才可见到陡窄的深沟豁然开朗，变成有流水的河谷，谷里不受强风侵袭，而且水汽充足，针叶树和小叶落叶树在这里更接近原本应有的数量。

这趟远行一路平静无事。他们以稳定而快速的步伐疾走了十天，布伦开始派男人侦察周遭地区，接下来几天放慢了脚程。他们已接近半岛与大陆的连接处，如果要找猛犸象，应该很快就能发现。

这支狩猎队伍在小河边停下。这天下午稍早时，布伦派布劳德、古夫出去探路，他自己与其他人隔了一小段距离，正望着一行人走来的方向。要在河边扎营，还是继续走到天黑才停，他得很快下决定。傍晚了，影子越伸越长，离天黑越来越近，如果两个年轻男子不快点儿回来，他就只有就地扎营这个选择。他眯起眼睛，昂首面对疾劲的东风，风拍打着裹住他双腿长长的毛皮，把他浓密的胡子吹得平贴住脸。

他觉得远处似有动静，就在他等待时，两个男人奔跑的身影越来越清楚。他突然感到一丝兴奋，或许是直觉，又或许他敏感的五官能迅速地觉察到他们身体的移动。他们看到这道独自站立的身影，立刻挥起手，再加足劲跑过来。还没听到他们开口，布伦就知道结果了。

“猛犸象！猛犸象！”他们喘着气大叫，朝着大伙儿跑了过来。大家听了，立刻围到这两个兴奋无比的男人身旁。

“一大群，在东边。”布劳德以手势激动地说。

“多远？”布伦问。

古夫将手直直地指着上方，然后往下画了一道小弧，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几小时”。

“带路。”布伦以手语说道，并示意其他人跟着。白天的时间还足够让他们更靠近这群巨兽。

当狩猎队看到远处移动的幢幢黑影时，太阳已逼近地平线。布伦示意大家停下来，心想，的确是很大的一群。他们只能将就使用上一次休息时带的水，天色太黑，很难找溪流。反正隔天早上可以找到更好的扎营地，重点是猛犸象。已经找到了猛犸象，接下来就看猎人上场了。

一行人移到新营地后，布伦带猎人去查看虚实。新营地位于小溪旁，两岸各长了两排蓬乱的灌木丛，夹峙出小溪蜿蜒的身形。对付猛犸象无法像猎野牛那样追捕，也不能用流星锤捶击。要猎杀这种毛茸茸的厚皮动物，得想出另一套战术。布伦和手下勘察过周遭的沟壑和峡谷，他想找一个特殊地形，要逐渐收窄形成死路、距这群缓缓移动的巨兽不远、谷壁两面和末端都堆着大石头堵住去路的峡谷。

第二天大清早，奥佳紧张地在布伦面前坐下，低着头，奥芙拉、爱拉在她身后焦急地等着。

“你想做什么，奥佳？”布伦轻拍她的肩膀。

“这女人有个请求。”她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请求？”

“这女人从没见过猛犸象，奥芙拉、爱拉也没见过。头目可不可以让我们走近些，把它们看得更清楚？”

“娥布拉、乌卡呢，她们也想看猛犸象吗？”

“她们说，在我们说服她们之前，她们就看够猛犸象了。她们不想去。”奥佳答道。

“她们是懂事的女人，不过，她们已看过猛犸象。我们位于下风处，只要不靠太近，不要想绕过去，应该就不会惊动它们。”

“我们不会靠太近。”奥佳答应。

“我想，你们看到时也不会想靠太近。好吧，你们可以去。”他决定道。

让这些年轻女人出去小小地溜达一下也无妨，他想。她们现在没什么事做，接下来她们会很忙，如果神灵眷顾他们的话。

这三个人为自己提议的这趟冒险兴奋得要命。最后说动奥佳出面去请求头目的是爱拉，但她们三个很早就聊到这个想法了。这趟狩猎之旅让她们有机会了解彼此，她们比在山洞里时亲密多了。天生安静拘谨的奥芙拉一直把爱拉当小辈，没想过和她交朋友。奥佳不大和外人往来，她知道布劳德不喜欢。这两个年轻女人原本都认为自己和这个女孩没什么共通点。她们是有配偶的女人，是大人，是她们男人的火堆地盘里的主妇，而爱拉是小孩子，没有这些责任。

直到夏天，爱拉获得准大人的地位，开始参加出猎，她们才当她不只是小孩，特别是在这趟猎捕猛犸象的远行中。爱拉比其他女人都高，看起来一副大人样。在许多方面，猎人也当她跟女人一样。克罗哥、德鲁格常找她做事，他们的配偶留在山洞里，而爱拉尚未婚配，找她帮忙不需要通过另一个男人或得到那男人的允许。由于有猎杀猛犸象这个共同关注的焦点，三个年轻女性的情谊变得更深厚了。过去爱拉最亲密的人是伊札、克雷伯、乌芭，如今则很高兴交上这两个新朋友。

男人们早上离开后不久，奥佳就将布拉克托给娥布拉、乌卡照顾，然后跟奥芙拉、爱拉出发了。这趟远足非常惬意，三个人用急速挥动的手势和加强语意的口语，很快就有说有笑地交谈起来。接近猛犸象时，她们减少交谈，终至完全静默。最后，她们停下来，盯着这些庞然巨兽。

毛茸茸的猛犸象已非常适应寒冷的环境和严酷的冰缘气候。厚皮上覆着浓密柔软的下层绒毛，绒毛外又有一层长长的红褐色粗毛，可长达五十厘米。皮下脂肪约八厘米厚，更能将寒气隔绝体外。为了适应寒冷，它们的身体结构也有所改变。就所属的物种而言，它们的身形算是小巧的，以肩胛骨间的隆起处做顶点的话，平均身高三米。巨大的头耸立于双肩之上，像一座尖尖的穹顶。头在身高里占的比例很大，头长超过鼻长的一半。耳朵小，尾巴短，象鼻比较短，鼻末端有一上一下两根指头。从侧面看去，颈背处有一个凹陷，前面是穹顶状的头，后面是肩膀上高高隆起的肉，里面贮存着油脂。背部陡降，然后是骨盆和稍短的后腿。但最教人印象深刻的非又长又弯的象牙莫属。

“看那一头！”奥佳指着一头老公象，以手势说道。那头象的两根象牙长出的地方非常靠近，陡然斜向下，再急遽往外弯，往上伸，然后往内弯，在头部前方交叉，再继续伸展，长度整整达四点八米。

这头猛犸象正用长鼻扯下禾本、草本植物和莎草，将干韧的草料塞进嘴里，靠它犹如粗锉刀的牙齿将草很有效率地咬碎。一头年纪较小的猛犸象用象牙连根拔起一棵落叶松，扯下小枝和树皮。它的象牙虽没有老象的那么长，但仍然很管用。

“好大！”奥芙拉以动作示意，身子同时抖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动物。他们要怎么猎啊？他们连拿着矛靠近一头也没办法。”

“不晓得。”奥佳说，一样害怕。

“我有点儿后悔来这趟了，”奥芙拉说，“猎捕它们会很危险，可能会有人受伤。如果古夫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办？”

“布伦一定有计划，”爱拉说，“如果不认为猎人办得到，我想他不会冒险来猎捕它们。真希望我能亲眼看到他们打猎。”她一脸渴望的神情。

“我可不想，”奥佳说，“我只想离得远远的。只有结束时我才高兴得起来。”奥佳想起，就在那场夺走她母亲生命的地震前不久，母亲的配偶死于狩猎意外。她深知，即使有周全的计划，还是会有危险。

“我们该回去了，”奥芙拉说，“布伦不希望我们太靠近。这比我想象的近多了。”

三人打道回府。急急离开时，爱拉回头看了好几次。回程途中，三人变得比较沉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心多言。

男人回来后，布伦指示女人在隔天早上猎人离开后拔营。他已经发现一条合适的峡谷，预定明天出猎，他不希望女人在旁边碍事。前一天早上他就看到那条峡谷了，地点很理想，但离猛犸象群太远。不料，象群缓缓往西南移动，到了第二天傍晚，距离那条峡谷已经够近了。因此，他决定就在那里狩猎。布伦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好兆头。

狩猎队一早就钻出温暖的毛皮，把头伸出低矮的帐篷外，陡然刮起的强劲东风卷起又轻又干的粉状雪往他们的脸上扑来。阴沉灰暗的天空遮住了本该普照大地的太阳，但压不下他们热切期待的心情。这一天，他们要去猎捕猛犸象。女人忙着泡茶：猎人只喝茶，不吃其他东西了，就像已调整到最佳状态、准备迎接比赛的运动员。他们四处跺脚以暖身，持矛凌空虚刺来练习，舒展、放松紧绷的肌肉。他们散发出的紧张情绪令众人心情昂扬。

格洛德从火堆里取出一块发红的煤块，放进系在腰部的原牛角里。古夫也取出一块煤块。他们穿上不会妨碍行动的轻便皮衣，而非平常穿的厚重外衣。没有人觉得冷，个个都亢奋无比。布伦把计划再次快速地讲了一遍，最后一遍。

所有男人闭上双眼，抓住自己的护身囊，然后拎起前一晚所制、尚未点燃的火把，出发。爱拉看着他们离去，心想，自己若敢跟在他们后面就好了。然后，她加入女人们，她们开始捡拾干掉的草叶、动物粪便、灌木、木材当作燃料，然后拔营。

男人们很快就抵达了象群附近。猛犸象休息一夜后，再度开始移动。猎人们蹲伏在高高的草丛里等待，布伦则看着经过的象群，寻找攻击目标。他看到了那头长着粗大的弯牙的老公象。如果能捕到这头，那可真了不起，他暗忖道，但想了一想，随即作罢。回山洞的路非常长，拖着这两根大象牙会把他们累垮，得不偿失。年轻象的象牙比较好带，肉也比较嫩。那比拿回大象牙向人展示，博得人前的称赞更为重要。

但年轻的公象很危险，它们较短的象牙不只可以把树木连根拔起，还是非常有力的武器。布伦耐心等待。还未准备周全，现在还不能突袭。他知道自己要的攻击时机，若无成功的把握，宁可明天再来，也不能贸然行动。其他猎人也在等待，但并非个个都像他那么有耐心。

升起的太阳暖化了暗沉的阴天，驱散了乌云。雪停了，明亮的阳光从天上无云的地方射下。

“他什么时候才会发出信号？”布劳德以无声的手语向古夫说，“你看，太阳升这么高了。干吗一早就来这里枯坐？他在等什么？”

格洛德看到布劳德的手语，向他说：“布伦在等正确的时机。你要空手而回，还是等候片刻？耐心点儿，布劳德，学着点儿。总有一天会由你来决定何时是正确的时机。布伦是个好头目、好猎人，你很幸运有他来教。当头目不只需要勇气。”

格洛德的说教，布劳德听了老大不爽。“等我当上头目，不会让他当我的副手。”他心想，“无论如何，他太老了。”这个年轻人换了个位置，一阵强风吹得他忍不住发抖，他静下来等待。

当太阳高挂在天上时，布伦终于发出了“准备好”的信号。兴奋袭上每个猎人的心头。一头怀孕的母象走得很慢，几乎在象群最后面，且还在一步步落后。它还很年轻，但从象牙来分析，肚里怀的大概不是第一胎。它怀孕很久了，所以才行动迟缓。它跑得将没有怀孕前快，也没有过去灵活，胎儿则会是味美多汁的附加收获。

这头猛犸象注意到一片其他象没发现的草地，往那边走去。它独自站了一会儿，失去象群的保护，落单了。这就是布伦所等待的一刻。他发出信号。

格洛德取出火热的煤块，握着火把准备着。布伦一发出信号，他就立刻将火把贴近余火未尽的煤块，用力吹气将火把点燃。德鲁格借这根火把点燃了另外两根，递了一根给布伦。三名年轻猎人看到信号早已冲向峡谷，但要晚点儿才会轮到他们上场。火把一点燃，布伦、格洛德就立即上前追赶那头猛犸象，并用火把点燃大草原的干草。

成年猛犸象没有天敌，只有幼象和老象会遭掠食者的毒手，但碰到人类就未必如此，因为它们怕火。自行烧起来的大草原野火有时会连烧数日，所经之处皆成灰烬。人为纵火杀伤力一样惊人。象群一察觉到危险，就本能地聚拢。火必须尽快烧开，免得这头母象和其他象会合。布伦和格洛德位于母象和象群之间，两边的象都可能朝他们冲来，让他们身陷乱窜的巨兽之间。

烟味使这些安静吃草的动物嚎叫起来，惊慌奔逃。那头母象转身要回象群，但为时已晚。一堵火墙将它与象群隔开了，它狂吼求救，但大火在迅疾的东风的助长下已扑向慌乱打转的象群。它们开始往西奔窜，想远离快速逼近的大火。大草原的火势一发不可收，但这些人不担心，因为风势会把大火带离他们要去的地方。

母象尖叫着向东逃命。德鲁格等到火势延烧才跑开，看到母象发足窜逃，他连忙跑向这头惊慌的动物，一边大叫一边挥舞火把，迫使它转向东南。

克罗哥、布劳德、古夫，猎人队里最年轻、跑得最快的三个人死命地跑在它的前面。他们虽有先起步的优势，但还是担心这头发狂的猛犸象会赶过他们。布伦、格洛德、德鲁格在它后面拼命追赶，希望它不会转向。但这头巨兽一放足狂奔，就一个劲儿直往前冲。

三名年轻猎人抵达那条只能从下游进入的峡谷，克罗哥转进谷中，布劳德、古夫在南壁停下。古夫紧张极了，上气不接下气，拿出原牛角，以无声的语言恳请他的图腾保佑牛角里的煤块还没熄。煤块果然没熄，但他们两人的肺活量都不够，没法儿将火把吹燃。所幸，一阵疾风吹来，帮了他们的忙。他们把两根火把点燃，一人拿一根，从岩壁往外移，试图抢得先机，早一步抵达猛犸象可能接近的地方。等了没多久，就在他们向自己的图腾默默祈祷时，这头惊恐吼叫的巨兽朝他们奔来，两名勇敢的年轻人拿着冒烟的火把用力挥舞，对着疾奔而来的猛犸象冲过去。他们的任务艰巨又危险，要让这头吓呆的动物转向进入峡谷。

这头惊慌失措的母象先是因为怕火而奔逃，现在闻到前面有烟味又想向另一边跑。庞然身躯冲进峡谷，布劳德、古夫就在它的右方。它在峡谷里狂吼着往前冲，却进入死路，既无法往前，又不能后退，卡在窄谷里无法转身，沮丧得连连哀鸣。

布劳德和古夫气喘吁吁地冲上去。布劳德手拿着一把刀，由德鲁格精心打造且经莫格乌尔施过法的刀。他奋不顾身地冲向它的左后腿，用利刃划过它的肌腱。它痛得尖叫，叫声划破长空。它无法往前走，不能转向，现在更无法后退。古夫跟在布劳德后面，割断它右腿的大肌腱。这头巨兽后脚一弯，跪了下去。

然后，克罗哥从摇摇晃晃、痛苦狂叫的猛犸象前面的大石头后方跳出来，拿着长长的尖矛直刺进它张开的嘴里。它本能地想攻击他，把血吐在这没有武器的男人身上。克罗哥在石头后面还藏了矛，当他拿起另一根矛时，布伦、格洛德、德鲁格抵达峡谷，冲到死路的尽头，跳上怀孕的母象两旁的岩石，几乎同时将矛刺进受伤的母象体内。布伦刺穿它的一只眼睛，温热的血溅到他身上。巨兽陡地动了一下，使出最后的力气发出悍然不屈的尖叫，终于倒下了。

猎人们疲累极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努力的成果。他们默默地望着彼此，心跳加快，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无形而原始的冲动从内心升起，化为胜利的高呼，从众人口中爆发出来。他们办到了！杀了强壮有力的猛犸象！

六个男人的力气远不如猛犸象，但靠着技巧与聪明、合作与勇敢，杀了这没有其他掠食者杀得了的庞然巨兽。四条腿的掠食者再快、再壮、再狡猾，也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壮举。布劳德跃上布伦身旁的岩石，再跳上倒下的猛犸象。不一会儿，布伦来到他的身旁，热情地拍打他的肩膀，拉出刺进猛犸象眼睛的矛，高高举起。其他四人立刻凑上来，他们就着自己心跳的节奏在巨兽的背上又跳又叫，雀跃不已。

然后，布伦跳下来，绕着几乎占满狭窄空间的猛犸象走了一圈。“没有人受伤，”他想，“连擦伤都没有。这次狩猎非常幸运，我们的图腾必定很满意我们。”

“我们得让神灵知道我们的感激，”他向众人宣布，“回去后，莫格乌尔会举行特殊典礼。至于现在，我们要取下肝来吃，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一份，还要替祖格、多夫、莫格乌尔各带一份。剩下的就送给猛犸象之灵，莫格乌尔告诉我要这么做。我们要把剩下的肝埋在它倒下的地方，它怀的那头小猛犸象的肝也是。莫格乌尔说，脑不能碰，脑得留在原来的地方，让那灵可以继续存在。是谁出第一击的，布劳德还是古夫？”

“布劳德。”古夫回答。

“那么第一块肝由布劳德拿，但这次狩猎是大家的功劳。”

布劳德和古夫奉命去带女人过来。男人一举完成了任务，接下来就该女人上场了，进行肢解猎物和加工处理的单调工作。等女人来时，留下的男人将这头巨兽的内脏取出，包括快足月的胎儿。女人抵达后，男人帮她们割象皮。因为猛犸象的体形很大，每个人都来帮忙割皮。最受喜爱的部位特别挑出来，割下后藏在石头底下冷冻。接着在剩下的兽肉周围生起火堆，一则防止它结冻，二则让闻到血和生肉味道的食腐动物不敢靠近。食腐动物跑来是必然的事。

疲累但欣喜的狩猎队伍享用过离开山洞后的第一顿鲜肉大餐，怀着感恩的心情钻进温暖的毛皮被窝，沉沉睡去。隔天早上，男人聚在一块儿重温那场惊心动魄的狩猎，互相褒奖对方勇敢，女人则继续干活儿。附近有条溪流，离峡谷有点儿距离，取水不太便利。所以，她们割下猛犸象的腰腿肉分成块，运到离溪水较近的地方，把黏着肉屑的大部分骨头留给地上和空中的食腐动物。

猛犸象的每个部位几乎都用得到。坚韧的象皮做成的脚套比其他兽皮脚套更耐用，象皮还可以挂在洞口挡风，或者做成烹煮用的锅子、捆绑物品的坚固皮带，甚至户外栖身的营帐。柔软的内层绒毛制成毡料，可以填塞枕头和床垫，或当成婴儿襁褓里的吸湿填充料。长长的象毛可搓成坚固的绳索，腱可搓成一条条筋；膀胱、胃、肠可以做成盛水容器或汤锅，拿来贮存食物，甚至当防水雨衣。可以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会浪费掉。

不只肉和各个部位有用，油脂也非常重要。油脂可以补充族人赖以维生的热量，无论是夏天他们活动剧烈的时候，还是冬天窝居时仅仅维持新陈代谢所需。油脂可用作整治兽皮的敷料，因为他们的许多猎物都很瘦，没有脂肪，包括鹿、马、在草地上游走觅食的原牛和野牛、兔、鸟。油脂也是石灯的燃料，可以照明，增添温暖。油脂还可以用作防水剂和调稀药膏、油膏、润肤剂的溶剂，可以让木头迅速点燃，可用于长时间燃烧的火把，甚至在没有其他燃料时当作煮饭的燃料。总之，油脂的用途非常多。

每天女人干活儿时都很留意天空。如果天气晴朗，加上吹个不停的风帮忙，那么肉大约七天就可晒干。在这里不需要用烟来熏肉，因为天气太冷，不必担心绿头苍蝇把肉弄脏。就大草原的环境来说，这再好不过了，因为这儿的燃料远比他们的山洞所在的树林以及草木繁茂、温暖的南方草原稀少。如果中间遇上多云的阴天或下雨、降雪，薄肉条干燥的时间可能要多上两倍。强风刮起的粉状轻雪没什么妨碍，但若天气转为超乎寻常的温暖、潮湿，晒肉工作就会中止。他们最盼望干燥、晴朗而寒冷的天气。堆积如山的肉如果不晒干，就无法运回山洞。

长满粗毛的厚皮下有一层油脂和相连的血管、神经、小囊，需要刮干净。把遇冷凝结的厚板状油脂丢进大皮锅里煮，把熬出的油倒进洗净切段的肠子里，两端绑紧，看起来像一根根肥肥的大香肠。把还没去毛的象皮切割成数张更方便处理，每张密密地卷成一捆，摆着让它冻结变硬，比较好带。过些时日回到山洞后，再把象皮打开去毛，整治加工。象牙展示似的被陈列于营地里，最后也要带回去。

女人忙着干活儿的那几天，男人出去捕猎小型猎物，或有一搭没一搭地保持警戒。把营地移到靠近溪水的地方，他们就少了一个麻烦，但还有个麻烦较难解决。食腐动物被猛犸象的血腥味吸引而来，跟着这支狩猎队来到了新营地。得时时看着挂在绳索、皮带上的肉条，免得被它们偷走。有只巨大的斑纹鬣狗特别百折不挠，被赶了许多次还不死心，继续在营地边缘鬼鬼祟祟地徘徊，男人气得想宰掉它，却又不认真下手，让它一次次躲过。这个面目狰狞的动物非常狡猾，每天都来偷咬晾着的猛犸象肉，教人不堪其扰。

这天，娥布拉和奥佳赶着把最后一大块肉切成长条薄片，好拿去晒干。乌卡和奥芙拉正将油倒进一截肠子里，爱拉在溪边冲洗另一截肠子。溪缘表面已封冻结冰，但溪水仍是流动的。众男人站在象牙附近，讨论是否要用抛石索打跳鼠。

奥佳的儿子布拉克一直坐在他母亲和娥布拉附近玩石头。石头玩腻了，他站起来，想找其他更好玩的东西。女人专注于工作，没注意到他跑远了，但另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营地里的每个人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我的宝宝！”奥佳大叫，“鬣狗叼走了我的宝宝！”

鬣狗既是食腐动物，也是掠食动物，随时会攻击不小心的小孩或虚弱的老人。这只可恶的鬣狗以强有力的下巴咬住小孩的手臂，拖着他迅速退离。

“布拉克！布拉克！”布劳德大叫着追上去，其他男人跟在后面。距离太远，矛派不上用场，他便拿出抛石索，弯腰捡石头，趁鬣狗尚未跑出他的射程时迅速射出。

“不！噢，天哪！”石头射得不够远，鬣狗还在跑，他绝望大叫，“布拉克！布拉克！”

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唰唰两声，两颗石头连发，正中鬣狗的头部，鬣狗当场倒毙。

看到爱拉手拿抛石索和两颗石头跑向大哭的小孩，布劳德张口结舌，整个人惊得呆在原地，惊讶于她竟然杀了鬣狗。爱拉研究过这种动物，知道它们的习性和弱点，经过多次练习，杀鬣狗已如家常便饭。听见布拉克的尖叫，她没想后果，立刻拿出抛石索，抓起两颗石头射出，心里只想着要阻止那只正把布拉克拖走的鬣狗。

直到把小孩从死鬣狗的嘴里拉出，转身面对其他人的目光时，她才感受到一股全然的冲击。她的秘密曝光了，她自己露出了马脚。他们知道她能打猎了。一股冷冷的恐惧袭遍她的全身。“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她想。

爱拉搂着孩子走回营地，不敢正视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奥佳首先从震惊里回过神。她跑向爱拉和布拉克，从救命恩人手里满怀感激地接下她的儿子。一回到营地，爱拉就立即检查这个孩子，一方面是为了判定他的伤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别人的眼光。布拉克的一只手和一边肩膀伤势严重，上臂骨折，但裂口似乎很平整。

她没有处理过骨折，但看伊札做过。女巫医告诉过她碰上紧急事故该怎么处理。伊札关心的对象一直是猎人，从没想过幼儿会发生意外。爱拉把火拨旺，开始烧水，拿过医药袋。

男人们仍震惊得说不出话，无法接受刚刚那一幕，或者不愿接受那一幕。布劳德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要感谢爱拉。他心里只想到自己配偶的儿子获救，躲过了原以为无可避免的惨死。但布伦想到了其他事。

这位头目很快就看出了这件事背后的意义，知道自己突然面临着两难的决定。根据穴熊族传统，也就是实质上的穴熊族律法，女人用武器的唯一处罚就是死。毫无模糊的余地，没有针对特殊情况的但书。这个习俗相传已久，人人皆知，无数代来从未动用过。传说，过去女人掌控着进入灵界的权力，后来才被男人取代。有关这个习俗的传说与这些男女权力消长的传说有密切关系。

这个习俗是促成穴熊族男女明显分化的因素之一，因为凡是有打猎的念头、不符女性条件的女人都不能活下来。经过无数代，只有具备女性应有态度和举止的女人才能存活。结果，这个种族的适应力和生存所必须的特质就被削弱了。但这是穴熊族习俗、穴熊族律法，尽管再也没有离经叛道的女人，这个习俗还是在。不过，爱拉不是穴熊族出身。

布伦很爱布劳德配偶的儿子。只有跟布拉克在一块儿，头目才会藏起他坚毅拘谨的性情。这小鬼百般捉弄他，拉他的胡子，好奇地用手指戳他的眼睛，口水流得他全身都是，他都不以为意。当布拉克在头目那自豪、结实、安稳的臂膀里放心地睡着时，布伦会露出他从未有过的温柔。他清楚地知道，若非爱拉杀掉了鬣狗，布拉克的小命绝对保不住。他怎么能把布拉克的救命恩人处死？她用会替她惹来杀身之祸的武器救了这个男孩。

她怎么办到的？他不懂。这野兽已在射程外，而她比所有男人离它远。布伦走到一动不动的鬣狗尸体旁，摸了摸致命伤口上逐渐干掉的血。不止一个伤口？两个伤口？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想，他看到的是两颗石头。这女孩是怎么学会这么厉害的抛石索本事的？祖格，或他听过的任何人，都无法用一条抛石索如此快狠准地连发两颗石头。要从这么远的距离杀死鬣狗，力道实在很强。

总而言之，没有人用抛石索杀死过鬣狗。一开始他就认为布劳德那一击肯定徒劳。祖格总说用抛石索可杀死鬣狗，但私底下布伦没这么笃定。他从未反驳过祖格的话，祖格仍是部落非常重要的资产，没必要贬低他。如今，事实证明祖格讲得没错。抛石索是否也可用来杀死狼或猞猁，就像祖格信誓旦旦声称的？布伦暗忖道。突然，他睁大双眼，又眯起眼睛。狼？猞猁？还是狼獾、野猫、獾、雪貂、鬣狗？布伦思绪飞驰。还有最近发现陈尸荒野的所有掠食动物？

“当然！”布伦不自觉地比了个手势。是她干的！爱拉打猎已有很长时间。她到底是怎么学到这本事的？她是女孩子，学女人的本事容易，但怎么学得会打猎？为什么要猎掠食者？为什么挑这么危险的动物？到底为什么？

她如果是男人，就将成为每个猎人欣羡的对象。但她不是男人。爱拉是女子，她用了武器，一定得为此而死，否则神灵会生气。生气？她打猎这么久了，他们怎么都没生气？他们根本没生气。他们刚猎到一头猛犸象，整个过程中很幸运，没有人受伤。神灵对他们很满意，没有发怒。

困惑的头目摇了摇头。“神灵！真搞不懂神灵。要是莫格乌尔在就好了。德鲁格说她能带来好运，他说得似乎没错，自从发现她，事情都特别顺利。如果神灵那么眷顾她，而我杀了她，他们会不会不高兴？但那是穴熊族的习俗啊。”他痛苦万分，“为什么是我的部落发现了她？她或许能带来好运，但她带给我的麻烦也超乎想象地多。得跟莫格乌尔谈谈，才能下决定。这件事得等回山洞后再说。”

布伦大步走回营地。爱拉给那男孩服了能让他好睡的止痛药，然后用消毒液清洗了伤口，把断掉的骨头复位，包上潮湿的桦树皮。桦树皮干了以后会变硬，将骨头固定住。但她还得时时注意，以防伤口肿得太厉害。看到布伦检视过鬣狗后转身回来，一步步走近，她浑身发抖。但他走过她身旁，没有任何表示，完全视她如无物。她明白，得等到回山洞，她才能知道自己的命运。

第十五章

当狩猎队往南走时，季节也倒着走，由冬天转为秋天。虎视耽耽的乌云和雪的气味催促他们赶快离去，他们不想被半岛北方冬天的第一场大暴风雪困住。越往南去，天气越暖，走着走着，会让人忍不住以为春天就快来临了，但又藏着令人不安的转变。大草原上，金黄的草如波浪般摇曳，不见新发的嫩枝和含苞待放的野花。在受到阳光保护的半岛最南端，温带树一身常绿衣，点缀着一片片深浅不同的绯红、黄褐色花朵。但这远眺所见的景象其实是假象。大部分落叶树已抖落树叶，冬天的蹂躏即将降临。

回程比去程更费时，沉重的负担让他们无法长时间快走。但把爱拉压得撑不住的不只是猛犸象，愧疚、焦虑、沮丧远比猛犸象沉重。没人提起这件事，但也没人忘记。她常常无意中看到某人正盯着她，然后那人会随即侧过头去。若非必要，极少人跟她讲话。她觉得孤立、孤单，非常害怕。她几乎没和人交谈过，但对于自己将受到的惩罚，她的心里已经有数。

留守山洞的人一直在留意猎人何时归来。从最初推测猎人该回来了的时刻起，他们就派人到可以清楚地远眺大草原的山脊上站岗，出勤的大部分是小孩。

佛恩第一次上岗那天早上很认真地盯着辽阔的远方看，接着就无聊起来。他不喜欢一个人在外面，连个陪他玩的人也没有，例如博格。他想象自己在打猎，把他不大符合正常尺寸的矛频频刺入地面，把经火淬硬的矛尖都磨散了。无意间，他往山下一瞥，看见了狩猎队的身影。

“象牙！象牙！”佛恩大叫着跑回山洞。

“象牙？”阿葛问，“你说什么象牙？”

“他们回来了！”佛恩兴奋地比手画脚，“布伦、德鲁格和其他人，我看到他们带着象牙！”

每个人都跑到路上迎接凯旋的猎人，遇到他们时却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出猎成功的猎人应该很高兴才对，他们却个个脚步沉重，神情黯然。布伦阴沉着脸，伊札看了爱拉一眼，就知道她女儿又闯了大祸。

当狩猎队将部分负担卸下来交给留守的人时，众人阴沉不语的原因也大白了。爱拉低着头吃力地往上走，浑然不觉偷偷朝她瞥来的目光。伊札吓坏了。如果说她一直在为养女离经叛道的行为忧心，那比起现在她为爱拉所怀的冰冷恐惧，已经完全算不得什么了。

当众人抵达山洞时，奥佳和娥布拉将布拉克带到伊札跟前。伊札割开包在臂上的树皮，检查伤口。

“手臂应该不久后就会完全复元，”她说，“会留下疤痕，但伤口正在愈合，骨折复位得很不错。不过，我会再替他包上固定用的东西。”

两个女人觉得比较放心了。她们知道爱拉没经验，但当时别无选择，只能让这个女孩治疗布拉克，心里不免担心。猎人需要两条强壮健全的手臂，布拉克如果有一只手不能用，就永远无法担任他本来该担任的头目职位。如果无法打猎，他甚至当不成男人，一生只能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也就是生理已成熟但尚未亲手杀死猎物的大男孩的地位。

布伦、布劳德也松了一口气。但对布伦来说，至少对他来说，这个消息让他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这让他更难下决定了。爱拉不只救了布拉克的命，还使他免于成为废人。这件事已耽搁得够久了，该有个决定。他向莫格乌尔示意，两人一起走开。

听了布伦的说明，克雷伯深深地苦恼起来。爱拉归他教养，他显然教导无方。但还有一件事教他更头痛。当初听说部落里的男人不断发现动物尸体时，他就觉得那和神灵无关，甚至怀疑是祖格或某人在对其他人开某种精心设计的玩笑。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直觉告诉他，那些动物的死亡是人力所致。他也早就发觉了爱拉的改变，现在想想，他早该看出那些改变代表的意义。女人走路是会发出声响的，且大有理由该这么做，而不会像猎人那样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好几次，爱拉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吓了他一跳，他完全没听到她的脚步声。还有一些事，一些小事，他早该起疑的。

但对她的爱让他看不见这一切。他不愿去想她可能会打猎，因为他太清楚后果了。老巫师因此怀疑起自己的正直和履行职责的能力。他把自己对这个女孩的感情看得比神灵保护全部落还重要。他还受他们信赖吗？他还够格受乌尔苏斯的保护吗？他还能当之无愧地继续做莫格乌尔吗？

克雷伯把她的错怪在自己身上。他早该质问她，不该放任她这样四处游荡，早该更严格地管教她。但再怎么为自己的失职而懊恼，也无法改变他眼前该做的事。决定权在布伦，基于职责，克雷伯只能照旨行事，只能听命将他所爱的这个小孩杀死。

“她应该是接连杀死那些动物的人，但这目前只是猜测，”布伦说，“我们得问问她。不过，她的确杀死了那只鬣狗，而且拥有抛石索。她得找猎物来磨练技巧，否则没有方法练出这样的本事。她使那武器使得比祖格还好，莫格乌尔，而她是女子！她怎么学的？过去我一直怀疑她的内在是不是有男性成分，而且这样怀疑的不止我一个。她和男人一样高，又还没成为女人。有人说，她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女人，你觉得是真的吗？”

“爱拉是个女孩，布伦，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女人，就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或者说，她如果能活下去，应该会成为女人。她是女子，但用了武器……”巫师的嘴巴合不起来，他不愿陷入虚妄的错觉。

“嗯，我还是想知道她打猎打了多久，但这个可以明天早上再说。我们现在都很累，这趟路真漫长。告诉爱拉，我们明天会问她。”

克雷伯一跛一跛地走回山洞，在自己的火堆地盘里停了好久，才示意伊札转告女孩，明天早上她会被质问。然后他走进他的小洞穴。那一整晚，他都没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

男人走进林子，爱拉跟在后面，女人默默地盯着他们。她们不知所措，心情复杂矛盾。爱拉的心情很混乱。即使不知道那是多大的罪恶，她也一直知道打猎不对。“如果我早点儿知道，会有什么差别？”她自问道，“不，我要打猎。无论知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我都会去打猎。但我不希望神灵们一路把我赶进灵界。”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女孩深信保护性图腾的力量，同时也害怕这些看不见的邪恶东西。“就连大穴狮之灵也无法保护我免受神灵们的危害，对不对？我一定是错了，”她想，“我的图腾如果知道我会因为打猎而死，就绝不会给我信号，让我去打猎。当我第一次拾起抛石索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离开我了。”她不喜欢想这种事。

男人们来到树木间的一片空地，在布伦的两侧各自找木头和大石头坐下。爱拉垂头弯腰坐在他的脚边。布伦轻拍她的肩膀，准她抬起头看他，然后劈头就问。

“猎人不断发现的那些肉食动物尸体是不是你杀的，爱拉？”

“是。”她点头。这时候没必要再隐瞒。她的秘密已经曝光，即使不回答，他们也会知道。她不能说谎，就像这个部落里其他人一样不能说谎。

“你是怎么学会使用抛石索的？”

“我从祖格那里学来的。”她答。

“祖格！”布伦重复道。众人怀着指责的眼神，把头转向那老人。

“我从没教过这女孩使用抛石索。”他以手势辩护。

“祖格不知道我从他那儿学东西。”爱拉立即跳出来，以快速的手语替那个使抛石索的老猎人辩解，“他教佛恩时，我在旁边看。”

“你打猎多久了？”布伦再问。

“到今天为止两个夏天。在那之前的那个夏天我只是练习，没有打猎。”

“那和佛恩学的时间一样长。”祖格说道。

“是，”爱拉说，“我和他是同一天开始学的。”

“你怎么知道佛恩是在哪一天开始学的，爱拉？”布伦问，好奇她怎么能那么肯定。

“我那时在场，我看到他开始学。”

“你说什么，你在场？在哪里？”

“在练习场。伊札那时派我去采一些野樱桃树皮，但当我到那儿时，你们已经在那里了。”她解释道，“伊札需要樱桃树皮，可是我不知道你们会待多久，所以就留下来等，一边等一边看。那时祖格正在给佛恩上第一堂课。”

“你看了祖格教佛恩的第一堂课？”布劳德插话，“你确定是第一堂？”布劳德对那天也记得非常清楚，这时想起来仍羞愧得脸红。

“没错，布劳德，我很肯定。”她答。

“你还看到了什么？”布劳德眯起眼睛，手语快速而简短。布伦也突然想起那天在练习场上祖格开始教佛恩时所发生的事，一想到这个女孩目睹了那件事，他的心里就很是不快。

爱拉迟疑了一会儿。“我看到其他男人也在练习。”她答道，刻意避开重点，然后看到布伦的眼神转为严厉，“还看到布劳德把祖格推倒，你对他非常生气，布伦。”

“你看到了那件事？你全看到了？”布劳德大声质问，整张脸因为生气和难堪而发白。这么多人，部落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她看到了？他越想越窘越愤怒。她亲眼见过布伦毫不留情地痛斥他。布劳德甚至想起当时他的亲自示范有多么不准，突然想起他也没打中那只鬣狗。那只鬣狗是她杀的。竟然是个女孩，而且是那个女孩，她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

最近几天他对她生起的任何善意、任何感激，全部烟消云散。“她死的时候我会很高兴。”他想。她罪有应得。一想到她一直知道他最不光彩的那一刻，在他面前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就忍无可忍。

布伦看着自己配偶的儿子，从他脸上的表情几乎就可以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真是可惜，就在他们两人有可能化解敌意的时刻，就在这可能尽弃前嫌的时刻，发生了这种事。他继续问。

“你说你和佛恩是同一天开始学的，给我说清楚点儿。”

“你们离开后，我走过练习场，看到布劳德丢在地上的那条抛石索。你对布劳德发脾气以后，每个人都忘了那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我想起祖格教的东西，开始试着丢。真的很不容易，我试了整个下午，忘记天色很晚了。我打中竿子一次，应该是歪打正着，但我因此认为，如果不死心继续试，我就可以再打中一次。所以，我把那条抛石索据为已有了。”

“我想，你也是从祖格那里学到如何制作抛石索的。”

“是。”

“那年夏天你练习了？”

“是。”

“然后你决定用它来打猎，但为何猎杀肉食动物？它们比较难打，也比较危险。我们发现了死掉的狼甚至猞猁。祖格一直说可以用抛石索杀这些动物，你证明了他说得没错，但你为什么挑它们？”

“我知道，不管我猎到什么，都不可能带回去，也知道我不该碰武器，但我就是想打猎，想试试看。肉食动物老是偷我们的食物，我想，如果杀掉它们，我就是在帮大家的忙。而且那不会造成浪费，因为我们不吃肉食动物。所以我决定猎杀它们。”

这解答了布伦心中她为何挑肉食动物的疑惑，但还是没回答她为何想打猎这个根本问题。她是女子，从来没有女人想打猎。

“你知道，从那么远的距离打那只鬣狗很危险，一不小心反而可能打到布拉克。”布伦在试探。当时他已准备用流星锤救人，虽然那男孩很可能被流星锤的某块大石头打死。不过，比起被鬣狗吃掉，头颅破裂当场死亡对那男孩来说反而好，至少还能留下尸体让他们埋葬，让他能在正规的仪式下被送入灵界。如果让鬣狗得逞，那么，能找到散落的骨头就是万幸了。

“我知道我能打中它。”爱拉简短地回答。

“你怎么能那么笃定？鬣狗在射程外。”

“它不在我的射程之外。先前我从那个距离打中过动物，不常失手。”

“我想我看到了两颗石头击中的痕迹。”布伦以动作示意。

“我射了两颗石头。”爱拉证实，“有一次，我被猞猁攻击了，自己学会了这招。”

“你被猞猁攻击过？”布伦追问。

“是的。”爱拉点头，说起她和那只大猫千钧一发的遭遇。

“你的射程有多远？”布伦问，“不，不要用说的，做给我看。你有带抛石索吗？”

爱拉点点头，站起来。众人全移到空地另一头，那里有条小溪涓涓流过岩床。她挑了一些大小、形状适合的小石子。圆石丢起来最远、最准，但缺口锋利的碎石片也管用。

“我要打那边那块大石头旁的小白石。”她示意道。

布伦点头。那比他们之中任何人所能抛掷的距离还远了一半。她仔细估量，将石头塞进抛石索中，抛出，紧接着第二颗也飞出。祖格慢慢地跑过去，查看是否命中。

“有两片刚从白石上落下的碎片，她打中目标两次。”他回来后宣布，带着一丝惊奇和毫不掩饰的骄傲。

她是女孩，本来绝不可以碰抛石索，穴熊族传统对这一点规定得清清楚楚，但她实在厉害。不管知不知道她跟他偷学的事，他都为自己教过她而感到与有荣焉。他想：“这种双石连击的本事，我倒想学学。”祖格的骄傲是师父看到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骄傲。这个徒弟用心，学习力强，表现还更胜师父一筹。而且她证明了他的观点。

布伦注意到空地上有东西在动。

“爱拉！”他大叫，“那只兔子，撂倒它！”

她瞥向他指的方向，看到那只小动物，随即射倒了它。准不准毋需查看。布伦看着女孩，眼里满是欣赏。她动作真快，他想。女人打猎违背了头目心中女人应守的礼仪，但就布伦而言，部落的利益永远是首要的，部落的安全、保障、兴旺最重要。在内心一隅，他知道她对整个部落可以有多大的帮助。不，不可能，他又暗忖道，那违背传统，不是穴熊族的作风。

对于她的这番本事，克雷伯并非以赞赏的态度来看待。如果说之前他的心中还有疑问，她的这番表演则让他的疑问全消。爱拉的确一直在打猎。

“你当初为什么捡起抛石索？”莫格乌尔以手势说道，神情冷酷阴沉。

“我不知道。”她摇头，低头看着地面。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巫师的不悦。

“你不只碰了它。你明知不对，还用它去打猎，杀死动物。”

“我的图腾给了我信号，克雷伯。至少我认为那是信号。”她拆开护身囊的结，“我决定打猎后，发现了这个东西。”她将那块模铸化石递给莫格乌尔。

信号？她的图腾给了她信号？男人们个个面露惊恐。爱拉的自白让情势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但她为什么决定打猎？

巫师仔细地检视模铸化石。那是一块非常特别的石头，貌似某种海中动物，但千真万确是一块石头。那很可能是个信号，但证明不了什么。信号是只有个人与其图腾才能理解的事，没有人能理解别人的信号。莫格乌尔把它递回给女孩。

“克雷伯，”她以恳求的语气说，“我认为我的图腾在考验我，布劳德对待我的方式就是对我的考验。我认为，如果我挺得住那个考验，我的图腾就会准我去打猎。”众人对那个年轻男人投以好奇的眼光，想看他有何反应。她真的认为她的图腾在利用布劳德来考验她？布劳德显得很不自在。“当猞猁攻击我的时候，我也认为那是考验。那件事之后，我差点儿不再打猎，我害怕得要命。后来我想到可以试试连发两颗石头，于是就得找对象来试试第一击失手后是否可以再发出第二击。我甚至觉得是我的图腾给了我这个点子。”

“我了解。”这位圣人说，“我希望花点儿时间想想，布伦。”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应好好想想。明天早上再开会，”他宣布，“这女孩不参加。”

“有什么好想的？”布劳德反对，“大家都知道她该受什么惩罚。”

“惩罚她可能会危及整个部落，布劳德。判她罪之前，我得百分之百确定我们毫无疏忽。明天再聚会商讨。”

男人回山洞的途中议论纷纷。

“我从没听过女人想打猎，”德鲁格说，“那和她的图腾有关吗？她的图腾是男性图腾。”

“那时候我不想问莫格乌尔的看法，”祖格说，“但我一直很好奇她的穴狮，甚至好奇她腿上的那些抓痕。我现在不再怀疑了。他是对的，他一向是对的。”

“她有可能有一部分是男人吗？”克罗哥说，“一直有人这样讲。”

“那就可以解释她不像女人的作风。”多夫补充。

“她是不折不扣的女子，毫无疑问。”布劳德说，“她一定得死，大家都知道。”

“你说得应该没错，布劳德。”克罗哥说。

“即使她有一部分是男身，我也不喜欢女人打猎，”多夫严厉地说道，“我甚至不喜欢她成为部落的一员。她太奇怪了。”

“你知道，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多夫。”布劳德赞同道，“不知道布伦为什么要再讨论，如果我是头目，我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结束这件事。”

“这不是轻率可下的决定，布劳德，”格洛德说，“你在急什么？多等一天又何妨？”

布劳德急急地往前走，不想回应。“这个老头子老是爱说教，”他想，“总是护着布伦。布伦为什么不能下决定？我已经下了决定。大费周章讨论有什么用？或许他老了，老得无法再领导大家了。”

爱拉蹒跚着走在男人的后面。她直直地走回山洞，回到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坐在毛皮被上发呆。伊札哄她吃东西，她只是摇头。乌芭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知道这个讨人喜欢的高大女孩，这个她喜爱、崇拜的特别的朋友碰上了麻烦。她爬上爱拉的大腿，爱拉抱住小女孩，静静地摇她。不知为什么，乌芭知道自己可以安慰人。她没有扭着身子要下去，只是任由她抱着摇晃，终至睡着。伊札从爱拉的怀里抱起小女孩放到床上，自己也回床上躺着，但睡不着。爱拉坐着，望着渐熄的火堆里的红煤块发呆。想到被自己叫作女儿的这个古怪女孩即将面临的遭遇，伊札悲痛难抑。

拂晓时分，天光明亮，寒气逼人。溪水的边缘开始结冰，洞口附近那泓春泉灌注而成的平静池水每天早上都覆盖着一层薄冰，太阳高挂天上时便融化了。很快，这个部落就要困居在山洞里过冬。

伊札不知道爱拉有没有睡，当她醒来时，爱拉仍坐在毛皮上。女孩一语不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是失了神。她只是等着。克雷伯昨晚又没回火堆地盘，伊札看到他拖着脚走进通往他专用内室的幽暗裂隙，直到早上才再度出现。他离开后，伊札端了茶给爱拉，但爱拉没有响应女巫医委婉的询问。当伊札回来时，茶仍搁在女孩身旁，凉了，她完全没喝。她好像变成了死人，伊札想。冷冷的忧伤揪住心头，气哽在喉咙，伊札几乎承受不住。

布伦带着男人到一块大石头的背风面，避开疾风，命人生起火，然后开始会议。令人坐立难安的寒风或许能催促他们尽快发言，布伦想知道他们的心情和意见。他用向神灵说话的那种无声的肢体语言开场，表示这不是随意的聚会，而是正式会议。

“这女孩爱拉，我们部落的一员，用抛石索杀死了攻击布拉克的那只鬣狗。她用这武器已有三年。爱拉是个女子，根据穴熊族传统，女人使用武器一定得死。有人想说什么吗？”

“德鲁格想发言，布伦。”

“德鲁格可以发言。”

“当女巫医发现这女孩时，我们正在找新山洞。神灵气我们，发出地震摧毁了我们的家。或许他们没那么生气，或许他们只是想要个更好的栖身之所，或许他们是要我们找到那女孩。她很古怪，很特别，就像图腾所发出的信号。发现她之后，我们一直很幸运。我想她带来了好运，我想那来自她的图腾。

“她被大穴狮选中只是她古怪的地方之一。她喜欢到海水里去，这被我们认为很奇特，但若非她这么奇特，奥娜现在已经到灵界去了。奥娜只是个女孩，甚至不是在我的火堆地盘里出生的，但我很爱她。若不是爱拉，我早已失去她。她没溺死，我非常感激。

“我们觉得她古怪，我们对异族几乎一无所知。她现在是穴熊族人，但不是穴熊族出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打猎，穴熊族女人打猎不对，但或许他们那族的女人打猎。这不重要，她打猎还是不对，但要不是她自己学会了使用抛石索，布拉克就会死。一想到他本来可能遭遇的死法就让人不舒服。对猎人来说，被肉食动物咬死没什么稀奇，但布拉克还那么小。

“布伦，当初若他死掉了，那不只是布劳德和你的损失，还是整个部落的损失。如果他死了，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讨论该怎么处置这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孩，我们将哀痛失去了这个有朝一日将成为头目的男孩。我认为这女孩该惩罚，但怎么能判她死？我要说的就这些。”

“祖格想发言，布伦。”

“祖格可以发言。”

“德鲁格说得没错，这女孩救了布拉克一命，怎么能处死她？她是与众不同，毕竟她非穴熊族出身。或许她的想法不符女人应有的规范，但除了抛石索这件事，她的行为就像穴熊族的好女人。她是女人的典范，顺从、尊敬——”

“不对！她叛逆、无礼！”布劳德插话。

“现在是我在讲话，布劳德！”祖格愤怒地说。布伦不以为然地瞪了布劳德一眼，布劳德忍住怒意。

“没错，”祖格继续说，“这女孩小时候对你很无礼，布劳德。但那是你自找的，是你自己惹的麻烦。如果你的行为像个小孩子，女孩就不会把你当男人看，那有什么奇怪？她对我一向只有恭敬顺从，对其他男人也从不傲慢无礼。”

布劳德沉着脸看着这位老猎人，但仍压着怒气。

“好，就算那不是事实，”祖格继续说，“我没见过任何人使抛石索使得像她那么好。她说是跟我学的。我不知道这事，但我要公开说，我还真希望收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徒弟。而且我要坦承，现在我倒可以跟她学。她想为部落打猎，但无法如愿，于是另外找办法来帮大家的忙。她或许是异族出身，但在她内心，她是穴熊族人。她总是将部落的利益放在自己的利益前面。她赶去救奥娜时，没想到自己的危险。她或许能在水里移动，但当她把奥娜带回来时，我看到她非常疲累。大海也可能带走她。她知道自己不该打猎，把这个秘密藏了三年，但当布拉克面临生命危险时，她毫不迟疑地出手救人。

“她很善于使用那武器，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有那样的本事，却放着不用，实在可惜。我说让她来为部落尽一份力，让她打猎……”

“不行！不行！不行！”布劳德暴跳如雷，“她是女的，女的不准打猎……”

“布劳德，”自负的老猎人说，“我还没讲完。等我讲完了，你可以请求发言。”

“让祖格说完，布劳德！”头目告诫道，“你如果不知道在正式会议上什么叫规矩，可以离开！”布劳德再度坐下，强压住怒火。

“抛石索不是重要的武器，我是老得无法用矛打猎后才开始练习的。真正的男人武器是其他武器。我说让她打猎，但只能用抛石索。让抛石索成为老人和女人的武器，或至少成为这个女孩的武器。我说完了。”

“祖格，你跟我一样清楚，使抛石索比使矛还难。许多次，大伙儿猎不到东西，是你让我们的部落有肉可吃。别为了这女孩而贬低自己。使矛只需要一只强壮的手臂。”布伦说。

“还要有强壮的腿和心、好的肺以及过人的勇气。”祖格回应道。

“在单独一人、只有抛石索防身的情况下被猞猁攻击了，得有多大的勇气才敢去面对另一只猞猁？”德鲁格说，“我不反对祖格的提议，如果她只用抛石索打猎的话。神灵似乎不反对：她仍在带给我们好运。想想我们猎猛犸象的情形？”

“我没把握这件事我们能做主，”布伦说，“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该让她活，更别提让她打猎了。你知道传统，祖格。这种事从没发生过，神灵会同意吗？总之，你为何有这样的想法？穴熊族女人是不打猎的。”

“没错，穴熊族女人不打猎，但这个女人已经打猎了。如果不知道她会打猎，如果没有她，我大概就不会有这种想法。我想说的就是让她继续做已经在做的事。”

“你怎么说，莫格乌尔？”布伦问。

“你还期望他说什么，她就住在他的火堆地盘里！”布劳德愤愤地插话。

“布劳德！”布伦大发雷霆，“难不成你认为莫格乌尔把个人情感、个人利益看得比部落的利益还重？他不是莫格乌尔吗，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你认为他会昧着良心说话？”

“不，布伦。布劳德说得很好。我对爱拉的感情人尽皆知：我爱她，这一点很难忘掉。但我想，我会努力将个人情感摆在一边，你们都应该记住这一点。我没有把握自己已撇开个人情感。布伦，自从你们回来后，我一直在斋戒、冥想。昨晚，我不知不觉地触及了我从不知道的记忆，或许因为我之前从未正视。

“很久以前，早在我们是穴熊族之前，女人会协助男人打猎。”有人倒抽了一口气，表示不相信，“千真万确。我们将举行典礼，届时我会带你们回到那个年代。在刚开始学习制作工具和武器的年代，我们天生就具有某种知识，它类似记忆，但又不同于记忆，男人、女人都猎杀动物填饱肚子。那时候，男人并非总是供养女人。女人就像母熊一样，为喂饱自己和小孩而猎食。

“后来，男人开始为女人和她的小孩打猎。更晚一点儿，怀孕的女人开始留在后面。等男人开始照顾小孩、养家活口时，穴熊族出现了，这也促进了穴熊族的成长，因为若有小孩要养的母亲在觅食时死亡，孩子也会死。但直到人们停止互斗，懂得合作、一起打猎时，穴熊族才真正地诞生。那时候仍有女人打猎，因为那时她们是和神灵交谈的人。

“布伦，你说这种事从来没有，你错了。穴熊族女人曾经打猎。那时候，神灵同意这事，但他们是不同的神灵，是古神灵，不是图腾灵。他们是强有力的神灵，但很久以前就已长眠。把他们称作穴熊族的神灵，我不确定是否恰当。当时人对他们主要的心态不是尊敬，而是害怕。但他们不是恶灵，只是很有力的灵。”

众男人震惊得瞠目结舌。他谈到的时代非常古老，只有很少的人记得，非常陌生，几乎已被遗忘。但仅仅是提到这些时代就引发了可怕的回忆，不止一个人当场颤抖起来。

“我想，现今穴熊族出身的女人大概没有会想打猎的，”莫格乌尔继续道，“我不确定她们会不会打猎。女人很早以前就改变了，男人也是一样。但爱拉不同，异族<S>不同，不同的程度超乎我们所想。我认为，爱拉打猎对其他女人不会有什么影响。对她打猎或她想打猎这种事，她们惊讶的程度不下于我们。我要说的就这些。”

“还有没有人要发言？”布伦问，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更多看法。已有太多新看法了，多到令他担忧。

“古夫想发言，布伦。”

“古夫可以发言。”

“我只是巫师助手，懂的没有莫格乌尔多，但我认为他有所遗漏。或许那是因为他极力想把对爱拉的情感摆在一旁。他一直专注于回想，但不是针对这女孩本身来回想的，或许他担心他的发言是出于爱，而非理性。他没想到她的图腾。

“有人想过为何强有力的男图腾会选上她吗？”他会这么问，表示他认为没人想过这个问题，“除了乌尔苏斯，大穴狮是最强的图腾。穴狮比猛犸象还强：穴狮猎杀猛犸象，虽然只杀幼象和老象，但的确会猎杀猛犸象。穴狮是不杀猛犸象的。”

“你在说什么？完全不通。你说穴狮猎杀猛犸象，然后又说它不猎猛犸象？”布伦以手势说道。

“公穴狮不猎杀，但母穴狮会。我们谈到保护性图腾时忽略了这一点：雄穴狮也是保护者。但谁是猎食者？最大的肉食动物、最强的猎食者是母狮！是母的！不就是母狮将猎物带给它的配偶吗？公狮有猎杀能力，但它的职责是在母狮出猎时保护它。

“‘穴狮’竟挑了一名女孩，这很奇怪，对不对？有没有人想过她的图腾或许不是‘公穴狮’，而是‘母穴狮’？是母的，是猎食者？这不就可以解释这女孩为何想要打猎了？她为何会收到一个信号？或许给她信号的是母穴狮，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的左腿上留下了那些疤痕。她打猎会比她拥有这样的图腾更奇怪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你得承认这有道理。不管她的图腾是公穴狮还是母穴狮，如果她注定要打猎，我们能否定大穴狮之灵的旨意吗？我们能否定她的强图腾吗？我们敢因为她做了她的图腾希望她做的事而处死她吗？”古夫总结道，“我说完了。”

布伦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一下子接收了许多看法，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厘清头绪。没错，出外猎杀的是母狮，但谁听过有女性图腾这回事？神灵，保护性神灵的元精都是男子，不是吗？只有长时间思索神灵作风的人才能断定这个一直在打猎的女孩的图腾在它的群体里扮演的是猎食者的角色。古夫说，他们可能会违背这个强力图腾的旨意，布伦真希望他没讲过这种话。

女人打猎这整个观念实在太独特，太发人深省，已经有几个男人受到刺激，开始小步地谨慎地跨出他们舒适安稳、秩序井然的世界。每个人从自己的观点，从与自己有利害关系之处各陈己见，从自己小小的领域扩大认知的视野；但布伦得全部承受，而那几乎已经到了他承受的极限。他觉得自己应周全思考，再下决定。他真希望有时间把这些看法仔细思索一番，但这事要快点儿下决定，不能再拖了。

“还有人有看法吗？”

“布劳德想发言，布伦。”

“布劳德可以发言。”

“这些看法都很有趣，让我们在寒冬时有东西可以好好思考，但穴熊族传统非常明确。不管是不是穴熊族出身，这女孩现在都是穴熊族人。穴熊族的女性不可以打猎，甚至连碰武器，碰用来制作武器的任何工具都不行。大家都知道那该受什么惩罚。她得死。不管很久以前的女人是否打猎，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母熊打猎或母狮子打猎不代表女人可以打猎。我们不是熊，也不是狮子。不管她是否有强图腾，不管她是否给部落带来了好运，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不管她是否擅使抛石索，乃至救了我配偶儿子的命，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当然，那件事，我很感激她，我想，每个人一定都注意到了，回程途中我说了许多次。但那不能改变她该死这个事实。穴熊族传统不容打折扣。女人使用武器就一定得死。这是不能改的。这是穴熊族作风。

“开这个会根本是浪费时间。你只能有一个决定，布伦。我说完了。”

“布劳德说得没错，”多夫说，“我们没有资格更改穴熊族传统。一旦破例，有一就有二。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没有可以依循的规则了。惩罚就是处死，这女孩一定得死。”

几个人点头赞同。布伦没有立即回应。“布劳德说得没错，”他想，“我还能有什么决定？她是救了布拉克的命，但她是用武器来救的。”布伦依然难以下决定，现在并不比那天看到爱拉用抛石索杀死鬣狗时容易。

“我会把你们的想法都纳入考虑，再做裁决。但现在，我要你们每个人都给我明确的答案。”头目最后说道。男人们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每个人紧握着一只拳头，放在胸前。拳头上下移动表示是，横向移动表示否。

“格洛德，”布伦从他的副手问起，“你认为爱拉该死吗？”

格洛德犹豫不决。他可以体会头目的两难。他当布伦的副手多年，几乎能看出头目的心思，且对他的尊敬与日俱增。但他别无选择，把拳头往上移再往下。

“还有别的选择吗，布伦？”他补充道。

“格洛德说是。德鲁格呢？”布伦转向工具制造师傅，问道。

德鲁格毫不犹疑，将拳头横着画过胸前。

“德鲁格说否。克罗哥，你呢？”

克罗哥看看布伦，再看看莫格乌尔，最后看着布劳德。他将拳头往上移。

“克罗哥说是，这女孩该死。”布伦确认道，“古夫？”

这位年轻的巫师助手立刻响应，将拳头横向画过胸前。

“古夫认为不该。布劳德？”

布伦还没叫出布劳德的名字，布劳德就把拳头往上移，布伦也立刻转头问别人。他知道布劳德的答案。

“好。祖格？”

这位抛石索老师傅骄傲地坐起，将拳头在胸前横向来回移动，动作有力，意思非常明确。

“祖格认为这女孩不该死。多夫，你认为呢？”

这位老人把手往上移，手还没放下，众人就把目光转向莫格乌尔。

“多夫说该死。莫格乌尔，你的看法呢？”布伦问。其他人的答案都如他所料，唯独老巫师的看法头目没有把握。

克雷伯极度痛苦。他知道穴熊族传统，怪自己没管好爱拉，让她犯下大罪，怪自己对她太放任。他为自己对她的爱感到愧疚，生怕那份爱会盖过理智，生怕把自己看得比对部落的职责还重，于是开始要把拳头往上移。他的理智断定她得死。但他还没能将拳头上移，拳头就突然偏向旁边，仿佛有人正抓着他的拳头移动。他狠不下心判她死，但是，一旦头目决定要她死，他就只能照办，别无选择。决定权在布伦，只在布伦一人。

“正反意见平手，”头目宣布，“如何决定最终由我一人做主，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看法。大家今天所说的我得花些时间好好想想。莫格乌尔说，我们今晚会有个典礼，这正好。我会需要神灵的帮忙，或许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他们的保护。明天早上你们就会知道我的决定，她那时候也会知道。走吧，准备典礼去。”

男人们离去后，布伦独自留在火堆边。云在疾风的推送下飞掠过天空，途中降下一阵阵冰冷的雨，但布伦浑然未觉，一如未察觉最后几块煤在火堆里毕剥作响，即将熄灭。天快黑时，他终于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走回山洞。他看到爱拉仍坐在那里，早上出门时，他就看到她坐在那里。她大概认为自己死罪难逃，他暗忖道。除此之外，她还能想到什么下场？

第十六章

一大清早，全部落的人就聚集在洞外。冷冽的东风不停地吹，暗示将有更凛冽的大风。不过天气很晴朗，早晨的太阳刚升上山脊，明亮的阳光与大家忧郁的心情恰恰相反。他们避开彼此的目光，两手下垂，不发一语，慢慢地走到自己的位置，聆听头目对这个他们已不觉得陌生的古怪女孩的宣判。

乌芭感觉到母亲在发抖，自己的手被她握得很紧，紧到发痛。小女孩知道母亲抖得这么厉害不只是因为风。克雷伯站在洞口，饱经风霜的脸冷峻得如花岗岩，不透光的独眼宛如石头。这位伟大的巫师似乎从没有如此令人望而生畏过。收到布伦的手势后，他蹒跚地走进山洞，莫大的负担压着他，让他脚步缓慢，神情疲惫。他走进自己的地盘，看着坐在毛皮上的女孩，极勉强地走近她。

“爱拉！爱拉！”他温和地说，女孩抬起头，“时间到了，你现在得出来。”她双眼无神，好像听不懂。“你现在得出来，爱拉，布伦准备好了。”克雷伯又说。

爱拉点头，很吃力地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坐得太久而僵硬了，但她几乎没感觉。她静静地走在老人后面，盯着他在地上留下的印迹；脚后跟印、脚趾痕、裹着宽松的皮袋的一只脚留下的模糊印子、克雷伯的拐杖的圆形印子、跛脚拖行的痕迹。看到布伦包着脚套的双脚时，她停了下来，坐在地上，他的脚套上满是灰尘。布伦轻拍她的肩膀，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头目的脸。

这一拍把她拍醒了，唤起了她某种莫名的恐惧。后斜的额头、粗大的眉毛、大大的鼻子、花白的胡子，这一切何其熟悉，但头目眼里的严厉、冷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同情和明显的忧伤。

“爱拉，”他念出她的名字，然后以正式场合专用的肢体动作继续道，“穴熊族的女孩，传统非常古老，我们已经奉行传统许多代，几乎是自穴熊族存在起就开始了。你和我们出身不同，但你是我们的一分子，你的生和死都必须遵循这些习俗。在北方猎猛犸象时，我们看到你使用抛石索，而且在那之前你就在用抛石索打猎。穴熊族的女性不准用武器，这是我们的传统之一，惩罚也是传统的一部分。这是穴熊族作风，不得改变。”布伦倾身向前，盯着女孩惊恐的蓝眼睛。

“爱拉，我知道你使用抛石索救人心切，虽然我仍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用。若不是你，布拉克不可能活。”他挺直身子，以最严正而每个人都能看到的肢体语言补充道，“这个部落的头目很感激这女孩救了我配偶的儿子的配偶的儿子的命。”

围观的族人彼此迅速交换眼神。男人公开表示认可非常少见，头目向一个女孩坦然表示感激更是罕有。

“但传统不容打折，”他继续说，向莫格乌尔示意，巫师走进山洞，“我别无选择，爱拉。莫格乌尔正在摆放骨头，出声念出那些不宜说出口之人的名字，只有莫格乌尔才知道的名字。他做完后，你就要死。爱拉，穴熊族的女孩，你将被诅咒──死咒。”

爱拉感觉脸部的血液渐失。伊札凄厉地尖叫起来，为失去女儿而恸哭。突然，布伦又举起手，尖叫声戛然而止。

“我还没说完。”他示意道。现场陡然鸦雀无声，族人迅速交换了期待而好奇的眼神。布伦还有什么可以说？

“穴熊族传统非常明确，身为头目，我必须遵守习俗。女性使用武器，就一定得受死咒，但没有习俗说要受死咒多久。爱拉，罚你受死咒整整一个月。如果神灵垂怜，在月亮走完一个周期回到现在的月相之时，你能从另一个世界安然回来，你就可以再和我们一起生活。”

众人议论纷纷，这太出乎意料了。

“没错，”祖格示意道，“谁说诅咒一定得是永远？”

“但这有什么差别？人怎么能死了这么久再活过来？几天或许可以，整整一个月怎么可能？”德鲁格质疑。

“如果咒语只有一段时间的效力，那我怀疑惩罚怎么施行。”古夫说，“有些莫格乌尔深信，如果咒语是短期咒，神灵就绝不会去下一个世界。他只是在空中盘旋，等时间过去，以便回到这个世界，如果可以的话。如果神灵会留在附近，那么恶灵也会。那是有期限的死咒。但一个月的时间这么长，说是永远也说得过去，不算违背习俗。”

“那他为何不直截了当地诅咒她，一次了事？”布劳德愤愤地比着手势，“照她犯的罪，传统里没有所谓的短暂死咒。她照理要为那罪而死，死咒是她应得的下场。”

“你认为那算不上死咒，布劳德？你真的认为她能回来？”古夫问。

“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知道布伦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诅咒她。难道他再也做不出干净利落的决定了？”

布劳德因为问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而激动起来。他说出了每个人内心都想知道的疑问。如果不是认为她还有从死界回来的可能，不管那机会多么渺茫，布伦又怎么会下短暂的死咒？

布伦为自己的两难困境挣扎了一整晚。爱拉救了那孩子的命，要她因此而死不合理。他爱布拉克，由衷地感激爱拉，但他不能只考虑个人的感受。按照传统她是得死，不过也有其他习俗：受恩当报的习俗，以命偿命的习俗。她带有布拉克的灵的一部分，她理应得到同等价值的回报，他们理应还她一条命。

直到曙光初露，他才想到解决办法。有些坚韧的灵魂会在短暂死咒后安然归来，机会非常渺茫，几乎没有可能，只能给人一丝丝希望。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他决定偿还她自己能力范围内所能给的微渺机会。这回报其实不够，但他只能给这么多，总比什么都没给好。

突然，现场陷入死寂。莫格乌尔站在洞口，神情像已死了一般，苍老而憔悴。他无须以动作示意。做完了。莫格乌尔已履行他的职责，爱拉死了。

伊札的痛哭声划破长空，奥佳、娥布拉也开始哭，接着所有女人都跟着哭，为爱拉的遭遇而恸哭。爱拉看到她所爱的女人哀痛难抑，就跑上去想要安慰她。但当她伸出双臂要拥抱她所记得的唯一的母亲时，伊札转身避开她，仿佛没看到她似的。爱拉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娥布拉，娥布拉却对她视而不见。她走向阿葛，又转向奥芙拉。没有人见到她。当她走近时，她们不是走开，就是闪到一旁。她们不是刻意要让路给她，而是仿佛在她来之前就已打算离开。她又跑到奥佳面前。

“是我，我是爱拉。我站在这里，你没看到我吗？”她急急地比着手势。

奥佳两眼呆滞，转身走开，完全没理她，好像没看到她似的。

爱拉看见克雷伯走向伊札，就连忙跑过去。

“克雷伯！我在这里，我是爱拉。”她发狂般比着手语。老巫师继续往前走，爱拉哭倒在他的脚边，他歪着身子避开，好像走在路上碰到了没有生命的大石头。“克雷伯，”她大哭起来，“你为什么看不到我？”她站起来跑回伊札身边。

“母亲！母亲！看我！看我！”她拼命比着手语。伊札又凄厉地哭了起来，挥动着双臂捶打胸口。

“我的孩子，我的爱拉！我女儿死了！她走了，我可怜的爱拉，她不在世间了。”

爱拉发现乌芭抱着母亲的双腿，满脸害怕又困惑。她在乌芭的面前跪下来。

“你看到我了，对不对，乌芭？我就在这里。”爱拉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回应的眼神，但不一会儿，娥布拉就弯下身把小女孩抱走了。

“我要爱拉！”乌芭比着手语，挣扎着要下来。

“爱拉死了，乌芭。她走了。那不是爱拉，那只是她的灵，他最后会到下一个世界去。如果你想跟他说话，如果你看见他了，这灵就会把你一起带走。看见他会带来噩运，别看他。你不想招来噩运，对不对，乌芭？”爱拉跌坐在地上。她不知道死咒代表什么意思，猜想过各种恐怖的情况，但结果比想象的还可怕。

爱拉已不再是这个部落的一分子，她不存在了。这不是装出来吓她的。她现在是灵，还有肉体的假象，还能被外界看见，但她已经死了。对穴熊族人而言，死是状态的改变，是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程。生命是不可见的灵，大家都知道。人可以在这一刻活着，在下一刻死去，而没有明显改变，只不过让人活动、呼吸，赋予人生命的那个东西已经离开了。构成真正的爱拉的元精已不再是他们的世界的一部分，他被赶到下一个世界去了。留下来的肉体是冰冷僵硬的，还是温暖有活力的，都不重要了。

接下来，她自然就会相信生命的元精已经被赶走了。如果她的肉体现在还不了解这一点，不久后也会明白的。没有人相信她会回来，就连布伦也不相信。她的身躯只是空壳，在她的灵获准回来之前无法独立生存。没有生命之灵，身躯就无法吃，无法喝，不久就会腐坏。如果受死咒者相信这个观念，如果深爱的人不再承认这人的存在，那这人就形同无物，没有吃、喝、活下去的理由。

但只要这灵待在山洞附近，赋予他的躯壳以活力，那么把灵从肉体驱离的力量就也有可能在附近徘徊。这些力量可能会伤害活人，可能会再带走一名生者。常有人被下死咒后，他的配偶或挚爱的亲人不久也跟着死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部落的人不关心这灵是会把她的身体带走，还是会留下她僵硬的躯壳，他们只希望爱拉的灵走开，快快走开。

爱拉看着熟悉的众人陆续走开，做起例行的工作，但他们的表情忧心而紧张。克雷伯和伊札走进洞里，爱拉跟着走进去，没有人阻挡她，只有乌芭被大人抓着，不让她靠近爱拉。据说小孩子有特别的保护，但没有人想冒险。伊札把爱拉的所有私人用品聚拢，包括她的毛皮被和地面浅坑里铺的干草，带到洞外。克雷伯跟着她出去，从火堆里取出一根柴火。伊札将所有东西倒在爱拉从没注意过的一个壁炉旁，快步走回山洞，这时克雷伯在壁炉里燃起了火。他在她的个人物品和火的上方做了一些无声的手语，其中大部分手语爱拉没看过。

爱拉看着克雷伯将她的东西一件件丢进火焰里，她越来越绝望。她没有葬礼，那是惩罚的一部分，死咒的一部分。她的所有痕迹都必须抹除，凡是可能让她逗留的东西都不能留下。她看着自己的挖掘棒着火，然后是采集篓、干草垫、衣物，每样东西都付之一炬。她看到克雷伯抖着手去拿她的毛皮外衣，他把外衣紧抓在胸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丢入火中。爱拉的眼泪终于溃堤而出。

“克雷伯，我爱你。”她以手势说道，可是他似乎看不见。她恐惧而绝望地看到他拿起她的医药袋，放进冒烟的火中。那是那次让她万劫不复的猛犸象狩猎之旅前夕伊札做给她的医药袋。

“不，克雷伯，别这样！别烧我的医药袋！”她大声哀求，但已太迟了，它烧了起来。

爱拉再也承受不住了。她狂奔下山，不知道要去哪里。她跑进森林，为自己的心痛和不幸而哭泣。她没看路，她根本不在意。树枝挡住去路，她就奋力穿过去，手和腿上划出了好几道伤口。她哗啦哗啦地踩过冰冷的水，直到被木头绊倒，摔在地上，才注意到双脚全湿了，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她倒在又冷又湿的泥巴地上，希望自己赶快死，赶快解脱。她一无所有了，没有家人，没有部落，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她死了，他们说她死了。

女孩的心愿快实现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不幸和恐惧中。回家两天以来，她滴水未进，这时没穿保暖衣物，双腿冷得发疼。她虚弱又脱水，只身曝露在荒山野岭，很快就会死。但她的内心有比想死更强的意念，过去那场地震浩劫让五岁的小女孩失去了亲人，孤苦无依，那时她就是靠这股意念继续走下去的。只要一息尚存，只要仍活着，凭着不屈不挠的生存意志和顽强的求生本能，她就不会轻易倒下。

这个停留让她得到休息。伤口流着血，身子冷得发抖，她不得不坐起来。她的脸原本贴在潮湿的叶子上，坐起来后，她舔了舔湿湿的嘴唇。她好渴，觉得有生以来没这么渴过。附近流水潺潺，召唤她站起来。她到水边喝冷水喝了好久，喝到过瘾了，然后才继续前进。她冷得牙齿直打战，冰冷僵硬的双脚走起路来直发疼。她整个人头重脚轻，茫然失措。虽然刚才的一番活动让身子暖了些，但失温已经开始影响她的神智。

她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不晓得该往哪里走，但双脚走上了一条她走过许多次而深印在脑海里的小路。时间对她没有意义，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来到一道水汽氤氲的瀑布旁，绕到瀑布后面的陡壁底部爬上去，发觉眼前的景物很熟悉。她走出夹杂着低矮的桦树、柳树的稀疏针叶树林，发现自己来到了那片隐密的高山草地。

她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来这里了，自从开始打猎，除了摸索二石连抛术那段时间，她就很少来这里了。这里一直是练习场，不是打猎的地方。那年的整个夏天她都会来这里吗？她想不起来了。小洞前纠结的树枝虽掉光了叶子，还是严密地遮住了洞口，爱拉推开树枝，走进她的小山洞。

洞里似乎比她印象中小，有张老旧的毛皮被，她想了一下，才忆起好久以前她把这毛皮被带上来的事。洞里有一个地松鼠筑的巢，她把巢拿到洞外用力摇晃，发现巢损坏得不太严重，因为时间久了而有些僵硬，但洞里的干燥让它保存了下来。她用巢包住自己，觉得很温暖，很想感谢地松鼠，然后又走回洞里。

洞里铺着一张兽皮，是她以前带来的旧斗篷，兽皮下面塞了草充当垫子。不知道那把刀还在不在，她想。架子倒了，但刀子应该就在架子附近。找到了！爱拉从灰尘中捡起一把燧石刀片，擦掉尘土，在那张老旧的皮斗篷上割出两块圆形，在边缘打了几个洞。她脱掉脚上湿透的皮脚套，把皮带拉出来穿进圆皮上的洞，用这两张干皮包住双脚，从斗篷底下抽出莎草塞进干皮里。她将湿透的皮脚套摊开晾干，开始评估眼前的处境。

“我得起个火。”她想。干草是理想的火绒。她把干草集拢，靠壁堆好。架子是干的，所以也可以削成薄片来引火，当作火堆的基础。“我需要一根棍子来拨火。我的桦树皮杯还在，那也可以拿来烧。不行，那要留下来喝水用。”她往篓子里面瞧，心想这篓子已经坏掉了。“咦，这是什么？我的旧抛石索。它怎么在这里？我都不晓得，原本以为得再做一条呢。”她举起抛石索，发现它太小了，而且被老鼠咬坏了，看来还是得做条新的。她忽然停下来，盯着手上的抛石索。

“我就是因为这东西才受诅咒的。我已经死了。我怎么能去想什么火、抛石索的事？我死了呀。可是我又不觉得自己死了，我感觉得到冷和饿。死人会冷会饿吗？死是什么感觉？我的灵在下一个世界吗？我连我的灵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没见过灵。克雷伯说人看不到灵，但他可以跟灵交谈。为什么克雷伯看不到我？为什么没人看得到我？我一定是死了。那我为什么还在想起火跟抛石索的事？因为我饿了！

“我该用抛石索打东西来吃吗？有何不可？反正我已经受到诅咒，他们还能对我怎样？！但这条抛石索坏了，有什么可以用来做条新的？斗篷？不行，太硬了，它搁在外面太久了。我需要柔韧的皮。”她看看洞穴四周。没有抛石索就打不到动物，打不到动物就没有兽皮可以做抛石索。哪里可以找到软皮？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绝望地坐下。

她低头看着大腿上的双手，突然注意到手下面的东西。“我的外衣！这件外衣很软很韧，我可以割一条皮下来。”她笑逐颜开，再度兴致勃勃地在洞穴周遭搜寻。“有根旧的挖掘棒，我都忘了曾在这里留了一根。还有些碟子。哦，我拿过一些贝壳上来。肚子好饿，真希望附近有东西吃。慢着！有了！我今年没来收集坚果，外面的地上应该满是坚果。”

爱拉慢慢地活了过来，但她并没有领悟到。她收集坚果带回洞里，把因没吃东西而萎缩的胃填得饱胀。然后她脱下旧毛皮和外衣，割下一条皮来做抛石索。这条皮没有可以摆石头的凹处，但她想还是能用。

她从未为填饱肚子而打猎，兔子虽然跑得快，但没她的石头快。她想起曾经见过一道河狸筑的堤。于是，有只河狸在要潜入水中的当儿被她打死了。回程途中，她看到小溪附近有颗小小的灰色的白垩质卵石。那是燧石！她知道那是燧石。她拾起这颗燧石结核带回去。她把兔子、河狸放进洞里，再度出门去捡柴，又找到了一块锤石。

“需要一根拨火棍，”她想，“那得非常干燥，这根潮掉了。”她注意到自己那根旧挖掘棒，应该可以用。要她一个人生火有点儿困难，以往她都是和另一个女人轮流钻木。她费了很大的力气全心钻木，一块木头终于开始闷烧。她马上将它放在铺好的干火绒上，小心翼翼地吹气，终于冒出了小火舌。她将干燥的木材一片片加进去，然后放进从旧架子上砍下来的更大的木头。火确定生起时，她放上捡回来的更大块的柴，小洞顿时温暖舒服起来。

她将去了皮的兔子叉进烤肉叉，把肥肥的河狸尾巴放在兔肉上面，替瘦兔肉增添一些油脂。这时，她心想：“我得做个锅子。我需要新的挖掘棒和新的采集篓。克雷伯烧了我的采集篓。他把我的所有东西，甚至医药袋都烧了。他为什么要烧掉我的医药袋？”泪水开始涌出，流下她的脸颊，“伊札说我死了。我求她看我，她只是说我死了。她为什么不能看我？我就好好地站在那里，就在她面前呀。”女孩哭了一会儿，然后挺起身子，擦掉眼泪。如果要做一根新的挖掘棒，就需要手斧，她坚定地对自己说。

当兔子在火上烤的时候，她照着德鲁格示范的方法敲制出一把手斧，用这把手斧砍下绿树枝制成挖掘棒，然后去外面捡回更多木柴存在洞里。她几乎等不及肉烤熟了，肉香让她口水直流，空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咬下第一口时，她深信那是她尝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吃饱后，天已经黑了，她庆幸生起了火。为了防止火在天亮前熄灭，她用灰烬跟木头封住火，让火烧得慢一点儿、久一点儿，然后裹着旧毛皮躺下。可是她睡不着。她盯着火焰，这天发生的种种不幸一幕幕地掠过脑海，眼泪不觉扑簌簌地流下。她很害怕，但更可怕的是孤单。从伊札发现她以来，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夜。最后是疲累让她闭上了眼睛，但她不断被噩梦惊醒。她在梦里喊着伊札的名字，用她几乎快忘光的语言喊另一个女人，但没有人出现来安慰这个孤单、绝望、痛苦的女孩。

爱拉过得很忙碌，每天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忙。她已经不是那个没有经验、什么都不懂的五岁小孩了。和这个部落一起生活的这几年，她虽然干活儿干得很辛苦，却也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她编了个紧密不渗水的篓子来装水，充当锅子煮东西，又另外编了一个新的采集篓。她把猎来的兽皮加工处理，做了一双脚套、一双兔毛衬里以及束在腿上的绑腿，又按照做脚套的方式做了双手套。手套是用圆形皮块把手包住，在手腕处绑紧，看起来像套在手上的小皮袋，但在手掌处划一条缝让拇指伸出来。她用燧石制作工具，收集禾草垫在床下，让床更软。

草原上的禾草垂着成熟的种子，也成为她的食物。附近不远处还有坚果、三裂叶荚蒾、熊果、坚硬的小苹果、状似马铃薯的淀粉质块根、可食用的蕨类。她很高兴发现了紫云英，这种无毒植物的绿豆荚里有成排的小圆豆。她甚至将猪草晒干，把里面的硬籽取出来磨碎，加入谷物煮成粥。周遭环境满足她的种种需求。

不久后，她决定得做件新的毛皮外衣。虽然冬天尚未完全发威，但天气已经很冷，而且她知道不久就要降雪了。她首先想到的是猞猁毛皮，猞猁对她的意义特殊。但猞猁的肉不能吃，至少不合她胃口，而对她来说，食物和毛皮一样重要。只要还能打猎，满足当下的需要就没什么问题，但她得预先贮存粮食，以备大雪将她困在山洞里时所需。她现在打猎是为了取得食物。

对于那些温和、害羞且和她共享秘密基地这么久的动物，她实在不想杀，也没把握用抛石索能杀死鹿。看到那一小群鹿时，她很惊讶它们仍在这片高处草地上觅食，但还是决定得趁它们移到较低海拔处之前动手。一颗石头强劲飞出，近距离打倒了一只雌鹿，木棒再重重一击，结束了它的生命。

鹿毛皮厚而软，是大自然为这种动物准备的御寒冬衣。炖鹿肉给了她丰盛的晚餐，鲜肉的气味引来一只坏脾气的狼獾，一颗疾石解决了它，让她想起她杀的第一只动物就是偷部落食物的狼獾。狼獾有些用处，她告诉过奥佳。人呼出的气息不会在狼獾的毛皮上结霜，所以它们的毛皮向来是制作兜帽的最佳材料。她将这只食腐动物的尸体拖回洞里，想着这次要用它的毛皮制一件兜帽。

她把肉晾在山洞外，在晾肉的数排架子四周生起火，形成一道火圈，阻止食肉动物靠近，也可以让肉加速干燥，而且她喜欢烟熏的肉。她在山洞后方挖了一个坑，坑内铺着从溪里捡来的石头，坑不深，因为这个小山洞后方的土层不厚。她将肉藏在坑里，用大石头封住这个秘窖。

她在晾肉干时顺便整治了新毛皮，所以这毛皮带有烟熏味，不过很保暖，再加上旧毛皮，床睡起来更舒服了。她还把鹿的胃清洗干净，做成天然的水袋，用鹿筋制成绳索，又从鹿的背部靠近尾巴的隆起部分提炼出油脂。肉晒干的过程中，她每天都担心会下雪，晚上就睡在外面的火圈内，方便随时替火添柴。肉安稳地贮藏好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觉得生活更有保障了。

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她开始担心自己要怎么才能知道外面过了多久。她清楚地记得，布伦说过：“如果神灵垂怜，在月亮走完一个周期回到现在的月相之时，你能从另一个世界安然回来，你就可以再和我们一起生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但无论如何她都想回去。她没把握自己能回去，也不知道如果回去他们看不看得见她，但布伦说她能办到，她谨记头目的这番话。唯一的问题是，如果乌云遮着月亮，她要怎么知道自己何时可以回去？

她记得，很久以前，克雷伯曾教过她如何在枯枝上刻痕计数。他在火堆地盘某个其他成员禁入的地方存放着有刻痕的枯枝，她推测，那些枯枝就是用来计算重大活动之间间隔了多久的木签。有一次，出于好奇，她决定像克雷伯那样计数，而月亮的变化是循环往复的，于是她决定算算看月亮走完一个周期要刻多少痕，心想那一定很有意思。克雷伯发现了这件事，痛骂了她一顿，警告她不要再犯，但那也使这件事更深刻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整天都在担心自己要怎么知道何时可以回去和部落团聚，于是决定每晚在枯枝上刻一道痕。每当刻下一道痕，不管她怎么压抑，眼泪都会不听使唤地流下来。

她常常流泪。一点儿小小的事物都会唤起她充满爱与温暖的回忆。一只受惊的兔子跳过她面前，让她想起以前陪脚步蹒跚的克雷伯慢慢地散步。她喜欢他独眼、有疤痕、上了年纪的清瘦脸庞，一想到这里，眼泪就又决堤而出。看到一株曾为伊札采集过的植物，爱拉突然抽噎起来，想起母亲解释植物用途的情景。想起克雷伯烧掉了她的医药袋，眼泪又滚落下来。夜晚最是难熬。

前些年在野外游荡采集植物或打猎的时光已经让她习惯了白天独处，但她从未在晚间一个人待过。孤零零地坐在她的小洞穴里，盯着火焰和墙上舞动的火光，想起所爱的人们，她总是痛哭。在某些方面，她最怀念乌芭。她常把毛皮抱到胸前左右轻摇，轻轻哼唱，一如她过去哄乌芭睡那样。这个山洞满足了她生理的需求，却无法满足她人性所需。

这晚，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地飘下。隔天早上，爱拉走出洞外，欣喜大叫。无瑕的洁白把她熟悉的大地轮廓变得柔和，创造出千奇百怪的形状与充满神奇植物的梦幻仙境。灌木丛戴了柔柔的雪帽，针叶树披上了华丽的白色新装，原本一丝不挂的大树枝罩上了耀眼的外衣，在深蓝色天空的衬托下，每根小枝更显分明。爱拉看着自己的足迹踩乱平滑、完美、耀眼的白色雪地，忍不住在雪地上奔跑起来，反复踩过自己的足迹，形成一幅已违背她原始创作构想的复杂图案。她想到要追循小动物的足迹，然后无来由地改变主意，爬上了岩石露头的狭窄岩架，岩架上的雪已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她身后的整道山脉挺立着一座座雄伟的山头，往上逶迤而去。整道山脉一片雪白，又隐隐透着蓝光，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像一颗硕大无比的宝石。眺望眼前的辽阔景致，她看到了覆盖山腰的白雪下缘。蓝绿色的大海于白雪皑皑的山丘上半隐半现，仿佛浪花片片，但东方的大草原仍是寸草不生。爱拉看到正下方的白色原野上有几个小人影在急速奔跑。部落的山洞也下雪了。其中一个人影似乎跛着脚，行动缓慢。突然，这片雪景失去了魔法，她爬下山头。

第二场雪完全没有浪漫魔幻的味道。气温陡降，每次出洞，疾风都会把尖锐的针叶打到她没有遮掩的脸上，刺痛难当。暴风雪下了四天，岩壁上积雪甚高，几乎把她的洞口堵住。她用双手和从猎到的鹿身上取下的扁平髋骨在雪堆中挖了条地道出去，利用白天捡拾木柴。为了让肉更快干，她已经把附近捡来的树枝用光了。在厚厚的积雪里行走把她累得半死。她相信存粮足够过冬了，但一直没用心存木柴。她不确定木柴是否够，但如果雪继续下，她的山洞会被埋在雪里，她就出不去了。

安身在这个小山洞以来，她头一次担心活不下去。这片草地海拔太高，如果被困在洞里，她就撑不过这个冬天。爱拉没时间准备整个冬季需要的物品了，所以下午回洞时决定明天再出去捡柴。

没想到，隔天早上，又是一场暴风雪猛吹狂号，洞口完全被堵住了。她发现自己受困，无路可逃，害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被埋在雪下多深，便找来一根长树枝往洞口戳，直到穿过洞外灌木丛的榛树枝，然后她把雪掏进洞里。她感觉到一股新鲜的空气注入洞内，抬头看见雪在强风的吹送下水平疾飞。她把树枝留在这个小洞上，回到火堆边。

好在她决定去测量积雪的厚度。这个山洞因插着树枝而不致完全堵住，新鲜空气得以进入。火需要氧，她也需要。没有这个通气孔，她很容易就会昏睡，从此不起。她在不知不觉中躲开了要命的危险。

她发觉不需要太大的火洞内就能保暖。雪将小体积的冷空气封阻在结晶之间，是绝佳的绝缘体。光是她的体热就几乎能让这斗室保持温暖。但她需要水。火的主要功用在融雪，而不在保暖。

独居洞穴中，靠着小火照明，她区分日夜的唯一凭借就是白天从气孔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每天晚上，当光线渐暗时，她就细心地在枯枝上刻下一道痕。

她久久地凝视着火，除了想事情，没什么事可做。火温暖、会动，困在墓穴般的世界里，她觉得火有生命。她看着它吞噬掉每根枯枝，留下灰烬。“火也有灵吗？”她想知道，“火死后，它的灵会跑去哪里？我是在下一个世界吗？我觉得没有不同，只是比较孤单。或许我的灵在别的地方，我哪会知道呀？但我不想要他。嗯，或许我的灵现在和克雷伯、伊札、乌芭在一块儿。但我受了诅咒，我一定死了。

“我的图腾知道我会受诅咒，为什么当初还给我信号？如果他没有给我信号，我为什么会认为他给了？我那时认为他在考验我，或许现在是另一场考验。还是他已遗弃我？但他为何选上我，然后遗弃我？或许他没有遗弃我。或许他为我去了灵界。或许他去和恶灵打架了，他比我会打。或许他派我到这里等待。他有可能还在保护我吗？但我如果没死，那现在是什么？我现在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死就是这样。真希望不要这么孤单。

“火又饿了，想吃东西，我也得吃点儿东西。”爱拉从日益减少的木柴里拿了一根添入火里，然后去查看气孔。“越来越暗了，我最好去刻一道痕。”她想，“这场暴风雪是不是要吹一整个冬天啊？”她拿起用来刻痕的枯枝，刻了一道痕，然后把手指一一盖在刻痕上，先用一只手，再用另一只手，又用第一只手，如此连续，直到将所有刻痕都盖过。“昨天是最后一天，我现在可以回去了，但暴风雪这么大，我怎么离开？”她又查看了一次气孔。天色越来越暗，几乎看不到横着疾飞的雪。她摇摇头，走回火边。

隔天早上醒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去查看气孔，但外面仍是狂风大作。“是不是不会停啊？不可能一直这样吧？我要回去了。如果当初布伦对我下的是永恒死咒，我会怎样呢？如果暴风雪真的停了，我却永远不能回去，会怎样呢？那么，即使现在我没死，以后肯定也活不了吧。时间根本不够我准备，我根本没有筹足可以撑一个月的东西。所以，如果不能回去，那么我绝对撑不过这个冬天。布伦下的是有限期的死咒，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决定。如果是我而不是我的图腾前往灵界，我真的可以回来吗？我怎么知道我的灵有没有去？或许，在我的灵离开期间，我的图腾一直在这里保护我的身体。不晓得，完全搞不懂。我只知道，如果布伦下的不是短期咒，我就绝对没机会活下去。

“机会？布伦是刻意在给我机会吗？”她灵光一现，所有事情一下子全想通了。她思考事情的能力更上一层楼了，显露着她日益成熟的心智。“我想，布伦说很感激我救了布拉克一命是真心的。即使不愿意，他还是得对我下诅咒，那是穴熊族的习俗，但他想给我机会。我死了吗？不晓得。人死了还会吃、睡、呼吸吗？”她打了一个寒战，却不是因为冷，“我想，大部分人都不希望我死。我知道为什么。

“那么，是什么促使我决定活下来？我从山洞里跑走跌倒后，如果一直待在跌倒的地方，很容易就会死掉了。如果布伦没告诉我可以回来，我还会再站起来吗？如果不知道还有机会，我还会不断努力吗？布伦说‘如果神灵垂怜……’，什么神灵？我的灵？我图腾的灵？这重要吗？有东西让我想活下去，也许是保护我的图腾，也许只是因为知道我还有机会。或许两者都有。没错，我想两者都有。”

爱拉醒了一会儿后才知道自己醒了，她得摸眼睛才知道眼睛是睁着的。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让人窒息。她好想尖叫，但又强自压住。“我死了！布伦诅咒我，现在我死了！我永远出不了这个鬼地方，永远回不了山洞，太迟了。这些邪恶的灵，他们戏弄我，让我以为我还活着，以为我安全地住在洞里，其实我死了。我在溪边没跟他们一起走，把他们惹火了，所以他们惩罚我。他们在我其实已经死掉的时候让我以为自己还活着。”女孩怕得发抖，缩在毛皮里动也不敢动。

爱拉睡得不好，不断醒来，想起吓人的噩梦，梦里有狰狞的恶灵和地震，有猞猁攻击她，然后猞猁变成了穴狮，还有雪，下个不停的雪。洞里有股潮湿的怪味，但第一个让她意识到即使视觉失灵，其他感官仍在的东西就是这个气味，接着是她惊慌失措地笔直坐起，头猛然撞上石壁时。

“我的枯枝在哪里？”她在漆黑中以手势说道，“天黑了，我得在枯枝上刻痕。”她在黑暗中四处爬，寻找她的枯枝，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晚上我应该在枯枝上刻痕，找不到的话，怎么刻痕呢？我已经刻过了吗？找不到那根枯枝，我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呢？不，不对。”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我可以回家了，期限已经过了。但是我死了，而且雪下个不停。雪就是会一直下，一直下。还有那根树枝，另一根树枝。我得去看看雪。黑漆漆的怎么看雪？”

她在洞里到处乱爬，不时撞到东西，但抵达洞口时，她看见上方泛着幽暗的微光。“我的树枝一定在那上面。”她爬进长到洞里的灌木丛，摸到那根长树枝的末端，往前推。树枝穿过积雪打开气孔，雪落在她的脸上。一股新鲜空气迎面而来，她还看到一块亮蓝色的天空。原来风暴已经平息了，而风止息时最后落下的雪堵住了气孔。

清冷的空气让她头脑清醒。“结束了！雪停了！雪终于停了！我可以回家了，但我要怎么出去？”她用树枝戳雪，想把气孔弄大一点儿。一大块雪松动了，从气孔落下来，啪嗒一声掉进洞里，又冷又湿的雪砸了她一身。“如果不小心，我会把自己埋了，我最好想清楚再行动。”她吃力地往下爬，看到从扩大的开口里泻下的光线，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很兴奋，很想出去，但她强迫自己平心静气，想周全一点儿。

“要是火没熄就好了，我想喝茶。但水袋里应该还有水。没错。”她想着，喝了一口水，“没办法煮东西来吃，但一餐不吃不碍事。反正饿了可以吃鹿肉干，不用煮。”她跑回洞口，确认天色仍然湛蓝，“好，我该带什么走？部落的食物还有很多，不用担心，尤其是猎了一头猛犸象之后。”

突然，不堪的往事——猎猛犸象，打死鬣狗，死咒，一下子全重现在她的脑海。“他们真的会欢迎我回去吗？他们真的能看见我吗？如果还是看不见怎么办？到时候我要去哪里？但布伦说我可以回去，他这么说过。”爱拉紧抓住他的这句话。

“好，抛石索不要带，这是毋庸置疑的。采集篓呢，克雷伯烧了我原来那个。不，我要到明年夏天才会用到，到时候我可以再做个新的。我的衣服，衣服要全带走，我要全穿在身上，或许再带些工具。”爱拉把要带走的东西准备好，开始穿衣服。她先在脚上套上兔皮衬里，再穿上两只皮脚套，绑紧兔毛皮绑腿，把工具放进外衣，然后把外衣牢牢系紧。她戴上狼獾皮兜帽和毛皮衬里的手套，走向通气口。她回过头，看了看住了一个月的小山洞，又脱下手套往回走。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离开前应该把这个小洞整理干净，这让她有完成的感觉，就像东西用完就该收好一样。爱拉天生喜爱井然有序，伊札的调教更强化了她这一个性。伊札贮存的药物五花八门，必须有条不紊地收纳妥当，取用才会方便。很快，爱拉把洞里的东西收拾整齐，再戴上手套，转身，坚定地朝着被雪堵住的洞口走去。她要出去，虽然不知道如何出去，但她一心要回部落。

“我最好爬到上面，从通气孔出去。那么厚的雪，我绝对打不通。”她想。她开始攀着榛树灌木丛往上爬，用那根插在通气孔里避免堵塞的树枝把通气孔掏宽一些。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她把头伸出气孔外，歇了一口气。树枝被她的体重往下压，却只往厚积雪里陷入了一点点。眼前的高山草地已经认不出来了。从她高踞的位置看去，雪坡缓缓往下斜，她认不出任何地标，雪盖住了一切。“我要怎么过去呀？雪那么厚。”女孩绝望得几乎不知所措。

她环顾四周，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高大的冷杉旁边的那丛桦树比我高不了多少。那边的雪不可能太深。但我要怎么去到那里？”她吃力地爬出身处的通气孔，将旁边的雪压得更实。她终于爬出洞口，四肢张开趴在雪上。体重散在较大的面积上，不容易塌陷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跪起来，慢慢站起，脚陷入雪里大约有三十厘米。她往前走了几小步，将雪踩平。她的脚套是包住脚掌、只在脚踝束紧的圆形皮革，很宽，不合脚，又穿了两双，走起路来有些不顺；而外面那双因为跟里面那双隔着空气，难以贴合，变得更松了。这种鞋套虽不是标准雪鞋，但有助于将体重分散到更大的面积上，使她在粉状轻雪里走路时脚步不易陷得太深。

但这段路非常辛苦。她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将雪踩平，偶尔一脚踩下，深陷到臀部那么深。她的目标是小溪，结冰的溪水上雪没那么厚。她的山洞被强风刮来的积雪堵住了，但在其他地方，风反倒把地面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她停下来，思索该绕远路沿着封冻的小溪而下，走到大溪流再回山洞，还是走比较陡直的路线直接下到山洞。她很急，等不及要回去，便决定走较短的那条路。她不知道那危险得多。

爱拉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但这一路下去缓慢而艰难。日正当中时，她才下山到半途。若是夏天，她在刚黄昏时出发，天黑时就可以到山下了。这时天气寒冷，不过正午的艳阳暖化了雪。她觉得有些累了，也变得有些粗心。

她翻上刮着大风的光秃秃的山脊，再沿着平滑、覆雪、陡峭的山坡往下走，结果在一个碎石坡上打滑了。小石头哗啦啦往下滚，打落了一些大石头，大石头一滚动，就带动更多的石头跟着往下掉。石头纷纷撞上雪丘，雪丘晃动崩塌，同时爱拉也因重心不稳而滑倒。一瞬间，她连翻带滚摔下山坡，在雪崩的轰隆巨响中跟着白雪飞泻而下。

伊札捧着热茶无声地出现，这时克雷伯正醒着躺在床上。

“我知道你醒着，克雷伯。我想你起床前大概会想喝点儿热的。暴风雪昨晚停了。”

“我知道，我看得到山壁外边的蓝色天空。”

两人坐在一块儿一口一口地抿茶。最近他们两人常静静地坐在一块儿。没有爱拉，这个火堆地盘显得冷清。很难相信一个女孩的离开竟能带来这么大的空虚。克雷伯、伊札互动得更密切，以填补这份空虚，从彼此的接触中汲取慰藉，但心情好不了多少。乌芭愁眉苦脸，一直闹脾气。没人能让这女孩相信爱拉死了，她不断吵着要爱拉。她拨弄食物，不肯规规矩矩吃饭，食物有一半撒出来或丢在地上浪费掉了。接着她就发脾气，要更多东西吃，逼得伊札忍无可忍也发火骂人，然后乌芭立即道歉。伊札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晚上有一半时间咳得睡不着。

克雷伯一下子老了很多。那天，他在小洞穴里将穴熊的白骨排成平行的两排，将左边那排的最后一根白骨从底部插进穴熊的颅骨，从左眼窝伸出，然后以简短的音节、粗哑的声音快速地说出恶灵的名字，确认他们给予了力量后，他就没再靠近那个小洞。他无法再看那些白骨，也不想再使用和善灵沟通的流畅手语。他一直在认真考虑卸下莫格乌尔的职位，让古夫继承。老巫师提出这个想法后，布伦曾劝他三思。

“那你以后要做什么，莫格乌尔？”

“别人退下来后都做什么？我太老了，不适合长时间坐在那寒冷的洞穴里。我的风湿越来越严重。”

“别急，克雷伯，”头目温和地示意道，“再想想吧。”

克雷伯想过了，而且，就在这一天，他已经差不多打定主意要宣布了。

“我想让古夫接莫格乌尔这个位置，伊札。”克雷伯向坐在身旁的女人示意。

“决定权在你，克雷伯。”她回应道。她没有劝他打消念头。她知道，这个职位是他生命里最看重的东西，但自从对爱拉下了死咒，他已无心再做下去。

“已经期满了，对不对，克雷伯？”伊札问。

“是啊，已经期满了，伊札。”

“她要怎么知道已经期满了？那种暴风雪，根本看不到月亮。”

克雷伯想起那女孩小时候他曾教过她计算还有几年能生小孩，想起她大一点儿时曾经自己计算月亮走一个周期需要的天数。“她如果活着，就会知道，伊札。”

“但暴风雪那么大，没有人能到外面去。”

“别想了，爱拉死了。”

“我知道。”伊札以手语绝望地说。克雷伯看着自己的手足，想起她的伤痛，想给她点儿什么，想通过肢体表达自己与她感同身受。

“我不该这样说，伊札，但已经期满了。她的灵离开这个世界了，恶灵也是。再也没有伤害了。她的灵离开前曾跟我讲话，伊札。他说她爱我。那么真实，我差点儿把持不住。但受诅咒的人的灵最危险，他总是想骗你，让你以为那是真的，好带你一起走。我差点儿希望自己跟着走了，那该多好。

“她的灵恳求我不要烧掉她的医药袋，伊札。他的眼里冒出水，就像她活着的时候那样。那是最危险的时刻，我想，当时如果没把它丢进火里，我会把它交给他。但那是他最后的伎俩，失败后，他终于离开了。”

克雷伯起身裹上毛皮衣，伸手拿拐杖，伊札看着他。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很少离开自己的火堆。他走到洞口，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盯着外面耀眼的雪。伊札派乌芭去叫他回来吃饭，他才回来。不久后，他又回去站在洞口，伊札跟了上去。

“这里很冷，克雷伯。你不该这样站着让风吹。”她以动作示意。

“好几天以来第一次放晴了。看到外面没有暴风雪呼号，真让人心情舒坦。”

“没错，但过来火堆边暖暖身子。”

整个下午，克雷伯跛着脚在火堆和洞口间来来回回了好几趟。他在洞口伫立良久，望着外面的冬景。随着天色渐晚，他去洞口眺望的间隔越拉越长。晚上用餐时，薄暮转为黑暗，他向伊札示意道：“吃完我要去布伦的火堆地盘，我要告诉他，以后古夫就是莫格乌尔。”

“好。”她低头说。没希望了。这下她很肯定不能挽回了。

当伊札收拾残肴时，克雷伯站了起来。这时，从布伦的火堆地盘里突然传来一声害怕的尖叫。伊札抬头一看，一个奇怪的人影站在洞口，全身覆满白雪，连连跺着脚。

“克雷伯，”伊札大叫，“那是什么？”

克雷伯定睛细瞧了一会儿，怕是古怪的神灵现身，但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是爱拉！”他大叫，一跛一跛地走过去。他忘了拐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离开自己的火堆地盘就不可表露情感的习俗，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里。

第十七章

“爱拉？克雷伯，真的是爱拉？不是她的灵？”伊札看见老巫师带着满身雪的女孩走回火堆地盘时，害怕地比画道。她不敢相信，怕这看起来非常真实的女孩转眼就变为幻影。

“是爱拉，”克雷伯比着手语，“已经期满了，她打败恶灵回来了。”

“爱拉！”伊札张开双臂跑向她，紧紧拥住眼前的女孩、她身上的湿雪和一切东西。让她们湿透的不只是雪，还有泪水，因为爱拉一见到他们就高兴得大哭。当伊札紧抱着爱拉时，乌芭使劲地拉扯爱拉。

“爱拉，爱拉回来了，乌芭就知道爱拉没死！”小女孩坚定地说，语气里带着自信从来没错的笃定。爱拉把她举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乌芭喘不过气，扭着身子想挣脱。

“你湿透了！”乌芭摆脱爱拉的紧拥后示意道。

“爱拉，脱掉那些湿衣服！”伊札说，匆忙替火添柴，找衣服给她穿，竭力掩饰激动，又忍不住表现出浓浓的母爱，“你会得重感冒，会死的。”

伊札尴尬地看着她，突然理解自己刚说了什么。爱拉面露微笑。

“你说得对，母亲，我会感冒。”她以手势说道，脱掉外衣和兜帽，然后坐下来使劲解开又湿又胀的鞋套束绳。

“我饿死了，有东西吃吗？我一整天没吃东西。”她穿上伊札的旧外衣，虽然有点儿小且太短，但是干的，“我本来可以更早回来，可是下山时被雪崩困住了。还好被埋在雪里不太深，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挖开雪脱困。”

伊札只惊讶了一会儿。若爱拉说她是走过火海回来的，伊札也会相信。爱拉回来这件事充分证明她水火不侵，无往不利。对她而言，小小的雪崩算什么？伊札拿起爱拉的毛皮要挂起来晾干，却突然缩回手，疑虑地盯着这张陌生的鹿皮。

“你去哪儿弄的这件外衣，爱拉？”她问。

“我自己做的。”

“那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女人害怕地问道。爱拉又笑了。

“真的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你忘了？我会打猎。”

“这种话别说，爱拉！”伊札紧张地比画。她知道族人正盯着她们看，于是转过身去，让他们看不到她在比画什么，以低调的手势说：“你身上没有抛石索吧？”

“没有，我没带回来。但那没什么差别。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伊札。克雷伯烧掉我所有的东西后，我得自己想办法。要有外衣穿，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猎。毛皮可没长在柳树或冷杉上。”

克雷伯一直静静地看着，不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受死咒又安然回来，历来不乏这样的传闻，但在这之前他还是认为不可能。她有些不一样，她变了。她变得更有自信，更成熟了。经过那番历练，也难怪。她也记得那些事，知道他烧了她的东西，不知道她还记得什么，灵界长什么模样？

“神灵！”他突然想起来，骨头还摆在那里！他得去破咒。

克雷伯赶紧离开，要去拆掉摆成死咒阵式的穴熊骨。他拿下石壁裂隙口明晃晃的火把，走进窄道来到小室里，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瞠目结舌。穴熊的颅骨已经移位，那根长骨不再穿过眼窝，阵式已经被打破了。

许多小型啮齿类动物受到山洞内贮藏的食物和温暖的吸引，和部落一起住在这里。很可能某只老鼠轻碰过或跳上那颅骨，把颅骨翻倒了。克雷伯微微颤抖，做出祈求保佑的手势，将骨头移回到小洞内另一头。他走出来时，发现布伦在等他。

“布伦，”莫格乌尔以手语说，“不可思议。你知道，自从下了那咒，我就没进过这里。没人进去过。我刚进去要拆掉那阵式，结果它已经被拆了。”他一脸惊奇和敬畏。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她的图腾搞的。诅咒已经期满，或许是他拆的，好让她能回来。”巫师答道。

“你说得应该没错。”头目想做出另一个动作，但犹豫不决。

“你想跟我说话，布伦？”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布伦又迟疑了一会儿，“原谅我的冒犯，我看了你的火堆地盘。这女孩能回来，实在教人意外。”

部落里的每个人都把应该避免直视他人火堆地盘的习俗抛到了一旁。他们忍不住，他们从未见过人死后还能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情有可原，你不必在意。”莫格乌尔回应，作势要走开。

“我想见你，不是为了这件事。”布伦伸手留住老巫师，“我想问你典礼的事。”莫格乌尔觉得布伦在斟酌该说什么，便抱着期盼的心情等着。布伦说：“她回来后该有的典礼。”

“没必要举行典礼，危险已经过去了。恶灵已离开，没有必要请求保护。”

“我不是指那种典礼。”

“你是指哪种典礼？”

布伦又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转换话题：“我看过她跟你和伊札讲话，你有察觉到她有个地方不一样了吗，莫格乌尔？”

“你说有个地方不一样了是指什么？”莫格乌尔以手势小心地示意道，不清楚布伦的用意。

“她有个很强的图腾，德鲁格总是说她能带来好运。他认为她的图腾也带给我们好运。他说得可能对。若没有好运和强有力的保护，她不可能回得来。我想，她现在知道这一点了。我说的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

“没错，我注意到了类似的不一样，但仍不懂这和典礼有什么关系。”

“记得猎完猛犸象后我们开的那次会吗？”

“你是说我们质问她那次？”

“不是，是之后她不在场那次。她离开后，我一直在想那次会议。我那时不认为她会回来，但我知道，如果她回来了，就表示她的图腾很强，比我们所认为的还要强。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回来了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该做什么？我们没有什么该做的。恶灵已经离开了，布伦。她是回来了，但她和以往没有两样。她只是个女孩，没有任何改变。”

“但如果我想有所改变，会怎么样？有为此而举行的典礼吗？”

莫格乌尔很纳闷儿。“为什么而举行典礼？你不需要举行典礼，就可以改变你对待她的方式。什么样的改变？我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举行，就没法儿告诉你该举行什么典礼。”

“她的图腾也是我们部落的图腾之一，对不对？我们不是该尽力让所有图腾高兴？我想办个典礼，莫格乌尔，但你得告诉我是否有这样的典礼。”

“布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布伦猛地举起手，不想再沟通。爱拉离开后，他已费心思索过部分男人提出的许多新想法。但思索的结果令他困惑，教他不安。

“这整件事情都不合理，叫我怎么把它弄懂？总之，谁料到她会回来？我不懂神灵，从来不懂。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那就是你在这里的功用，但你没帮什么忙！这从头到尾都很荒谬。我最好再回去想想。”

布伦转身昂首走开，留下一头雾水的巫师。布伦走了几步，又调头。

“告诉那女孩，我要见她。”他以手势示意，然后继续走向他的火堆地盘。

当布伦回自己的火堆地盘时，克雷伯摇了摇头。克雷伯回去后，宣布布伦想见爱拉。

“他说立刻要见她吗？”伊札把更多食物推到爱拉面前，“等她吃完再去，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吃饱了，母亲，吃不下了。我现在去。”

爱拉走到隔壁的火堆地盘，低头坐在头目脚边。他穿的还是那双旧鞋套，有些地方起皱了。上次看着这双脚时，她害怕万分，但现在不害怕了。她一点儿也不怕布伦，这一点教她自己很惊讶，但是更尊敬他了。她等他搭理，时间似乎特别漫长。最后，她觉得有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回来了，爱拉。”开场白有点儿拙劣，布伦不知该说什么。

“是，布伦。”

“看到你，我很惊讶，出乎我的意料。”

“这女孩也没料想到自己能回来。”

布伦不知所措。他想跟她讲话，但不知要讲什么，也不知该怎么结束他所要求的这场接见。爱拉等着，然后做出请求的动作。

“这女孩想发言，布伦。”

“你可以说话。”

她迟疑半晌，想找出正确的方式表达她要说的话。

“这女孩很高兴能回来，布伦。那段时间我常感到害怕，以为自己绝对回不来了。”

布伦咕哝着回应。“我也这么认为。”他心想。

“过程很困难，但我想，我的图腾保护了我。最初有好多事要做，我没有多少时间想。但受困后，我除了想，反倒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了。”

其他事？受困？布伦差点儿要问她灵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后来没问，他不是很想知道。

“我想，那时候我开始有所了解。”

爱拉停下来，仍在思索正确的表达方式。她想表达类似感激的心意，但不是一般情况下的感激，不是出于义务或通常女人向男人表示的那种感激。她想要从她个人的角度跟他说些什么，想告诉他，她了解他的用心。她想说谢谢，谢谢他给她机会，但不知道怎么说。

“布伦，这女孩……感激你。你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你说感激我救了布拉克一命。我也要感激你为我所做的。”

布伦俯身打量女孩：高个子，扁脸，蓝眼睛。他最没料到的就是她竟感激他。他诅咒过她。但他又想，她没说感激是为了死咒，而是因为她性命得保。她理解他那时别无选择？理解这已经是他能给她的唯一机会？这个古怪的女孩比他的猎人，甚至比莫格乌尔更理解他的用心？没错，他断定她真的理解。布伦对爱拉顿生好感，对女人从未有过的好感。当下，他真希望她是男人。想问莫格乌尔的事已经不需要再伤脑筋，他知道答案了。

“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我想，连其他猎人都不知道。”娥布拉说，“我只知道从来没见过布伦这么紧张。”

女人坐在一块儿准备盛宴的餐点，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办大宴，布伦只告诉她们做好准备。她们不断地问伊札、娥布拉，想问出点儿眉目。

“莫格乌尔已经在神灵的居所里待了整个白天和半个晚上了。一定是要办典礼。当爱拉不在时，他都不愿意靠近那里，如今他几乎没出来。”伊札说道，“他在那里面时总是心神恍惚到忘了吃东西，有时吃着吃着就停下来忘了吃。”

“但是，如果他们要举行典礼，布伦为什么花半天工夫，在山洞后面清出了一块空间？”娥布拉比着手势，“我提议由我来清，他还赶我走。他们有举行典礼的场所，他为什么要像女人一样干起清理的事？”

“除了举行典礼，还有可能是什么？”伊札问，“好像我每次看，都会看到布伦和莫格乌尔在商量事情。可是，他们一见到我在旁边，就停止不讲了，一副愧疚的样子。除了那个，这两个人还能计划什么？而且我们今晚为什么要办大宴？莫格乌尔已回到布伦花了半天工夫清出的那个地方。有时他走进神灵住的地方，一下又出来，回到那里。他好像是在搬东西，但后面太暗，我看不出在搬什么。”

爱拉全然沉浸在与自己所爱的人共处的喜悦中，无心他顾。五天了，她仍难以相信自己回到了山洞里，与这些女人一起坐着料理食物，仿佛从没离开过。但情景依旧，心情已非。这些女人在她身边并非完全自在。她们原认为她死了，她的重生等于是奇迹。面对这个去过灵界又回来的人，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爱拉不在意，她就只是高兴，高兴自己回来了。她看着布拉克蹒跚地走向母亲要奶吃。

“布拉克的手臂现在怎么样，奥佳？”她问坐在身旁的年轻母亲。

“你自己看，爱拉。”奥佳打开他的外衣，让爱拉看他的手臂和肩膀，“你回来的前一天，伊札拿掉了固定用敷料。他的手臂很好，就是比另一只细一点儿，伊札说只要重新使用，就会变强壮。”

冷静的大眼男孩盯着爱拉，看她观察他愈合的伤口，轻摸他的骨头。碰上与爱拉受诅咒隐约有关的话题，这些女人就会小心地把话题带开。往往某个人起头聊天，说到一半又放下双手，想看看别人会接着说什么。她们在一起干活儿时，常常因为这个原因，没法儿像过去那样热络地聊天。

“疤还红红的，但一段时间过后应该会褪色。”爱拉说，然后看着小男孩：“你很强壮吗，布拉克？”他点头。“让我看看你有多壮。你能把我的手扳下去吗？”她伸出前臂，布拉克伸出没受伤的手，“不，不是那只手，另一只手。”布拉克换手，跟她的手臂对扳。爱拉假装用力地扳，其实没尽全力，然后让自己的手被小男孩扳倒。“你的力气好大哟，布拉克。总有一天你会是勇敢的猎人，就像布劳德一样。”

她伸出双手，看他愿不愿意过来。一开始，他调头走开，然后又改变心意让爱拉抱。她把他举到空中，然后放在大腿上搂着。“布拉克是大男孩了，这么重，这么结实。”他待在她的大腿上好一阵子，非常自在，但发觉她没奶可吸后，就扭着身子下去，回到母亲身边，抓住乳房吸吮起来，圆圆的大眼盯着爱拉。

“你真有福气，奥佳，这孩子很棒。”

“爱拉，若不是你，我不会这么有福气。”奥佳终于提到她们亟欲避开的话题，“我非常感激你，但从没向你表示过。一开始我太担心他了，而且我不知道该向你说什么。你也似乎不想多谈。然后你就走了。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料到能再见到你，实在很难相信你回来了。你碰武器是不对，我也不懂你为什么想打猎，但我很感激你所做的。我无法完全表达内心的感激。你……当你不得不离开时，我很难过，但现在很高兴你回来了。”

“我也是。”娥布拉跟着说。其他女人点头同意。

她们毫无保留地接纳她，这让爱拉感动万分，但她竭力压下动不动就流出的眼泪。她担心自己流出眼泪这些女人会不自在。

“回来了我很高兴。”她示意道，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时伊札知道了，当她因为什么事而非常感动时，眼睛就会出水，并非因为她有病。这些女人也已习惯她这个怪癖，了解她流泪的意义。她们只是点头。

“在那里怎么样，爱拉？”奥佳问，同情的眼神里带着不安。爱拉想了一会儿。

“孤单，”她回答，“非常孤单。我非常想念每个人。”女人们露出无比怜悯的眼神，爱拉不得不说些什么来改变气氛。“我甚至怀念布劳德。”她又说。

“嗯……”阿葛说，“那是很孤单。”然后她瞥向有点儿尴尬的奥佳。

“我知道他有时很难相处，”奥佳坦承道，“但布劳德是我的配偶，而且他对我还不坏。”

“不，别为他向我道歉，奥佳，”爱拉温柔地说，“每个人都知道布劳德喜欢你。你应该以能成为他的配偶而自豪。他将会成为头目，而且他打猎时非常英勇，他甚至是第一个杀伤那头猛犸象的人。如果他不喜欢我，那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事。这里面我也有错，我在他面前的行为并非总是得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停止。如果可以，我希望做个了结，但那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

“他的脾气的确一向不好，”娥布拉说，“他不像布伦。当莫格乌尔说布劳德的图腾是‘毛犀牛’时，我就知道他说得没错。我想，在某些方面，你帮他控制了脾气，爱拉。这会使他成为更优秀的头目。”

“我不确定。”爱拉摇摇头，“如果我不在场，我想他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我想，是我把他最糟的一面引出来的。”

接下来，众人陷入不自在的沉默。女人一般不会如此公开讨论自己男人的缺点，但这场讨论驱散了这女孩周遭的紧张气氛。伊札明智地看出，该转换话题了。

“有没有人知道薯蓣在哪里？”她示意道。

“在布伦清理的那个地方。”娥布拉答道，“我看，要到夏天的时候才找得到那些薯蓣了。”

布劳德注意到了，爱拉跟女人们坐在一块儿。看到她检查布拉克的伤口，把他抱在大腿上，他大为不悦。这使他想起是她救了这男孩一命，她还目睹过他如何受到羞辱。她归来这件事，布劳德和其他人一样非常震撼。他第一次对她感到敬畏，还有些害怕。但她的改变，就是克雷伯解读为日益成熟的改变，布伦视之为她理解到了自己的好运而产生的改变，布劳德却认为是明目张胆的傲慢无礼。在饱受风雪考验期间，爱拉不只培养出了让她能够活下去的信心，还有平静地接纳人生种种微不足道的不顺的心境。经过这番磨练和生死挣扎，已经没有东西能让她止水一般的心境起一点儿波澜，更别提斥责、痛骂这种早就没效的家常便饭了，那在她的眼中更是微不足道。

爱拉很怀念布劳德。在孤苦无依的那段时间里，即使他来骚扰，她也会觉得很好，好过见不到爱自己的人的那种空虚寂寥。回来后的头些天，她欣然接受他粗鲁地紧盯着她的目光。他不只看她，还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回来后的第三天，双方的互动恢复旧模式，但有一点儿不同。爱拉心平气和地接受他的使唤，心中毫无反抗的念头，她的响应甚至没有过去那潜在的优越感。她是真正的无动于衷。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让她动气。他可以打她巴掌，咒骂她，激动到快要勃然大怒、暴力相向，但都像打在棉花上，消失于无形。她静静地接受他最无理的要求，毫无不耐之色。爱拉在无意中让布劳德尝到了她曾遭到的放逐之苦。她以她的回应漠视他的存在。他实在忍不住，大发雷霆，但再怎么大的雷霆，得到的响应也如跳蚤叮咬，或者说还不如，因为跳蚤咬的红斑至少还会痒。这是她所能做的最糟的事，她激怒了他。

布劳德渴望得到理睬，在别人的注目下才能活得有精神。对他而言，那是不可或缺的。别人的漠然无应最教他感到挫折。在他的内心深处，响应是正面还是负面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响应。他深信，她的无动于衷乃是因为瞧不起他，因为亲眼见过他在众人面前丢脸，因为不尊敬他的权威。他想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她知道他对她的掌控极限在哪儿，也测试过他内在力量的斤两，发现两者都不足以让她心生尊敬。但问题不只在于她不尊敬他，不回应他，还在于她夺走了他想要的光彩。

她一出现，就立即成为目光的焦点。有关她的任何事都能引来注意，包括她的强图腾，她与令人生畏的巫师共享一个火堆，她受巫师喜爱，她受调教为女巫医，她救了奥娜一命，她使抛石索的本事，她杀死鬣狗救了布拉克，还有现在，她从灵界回来。每当布劳德展现出过人的勇气，理应博得部落所有人的钦佩、尊敬和注目时，她就出来抢走他的光彩。

布劳德在远处怒视着女孩。她为什么要回来？每个人都在谈她，老是在谈她。当他杀了野牛成为男人时，每个人都在谈她可笑的图腾。她曾挺身面对狂奔而来的猛犸象吗？她曾为了割断它的腱而差点儿被踩死吗？没有。她所做的只是用抛石索丢几颗石头，而每个人想的全是她。布伦和他召开的会议全围绕着她。然后，因为他处置不当，如今她又回来了，他们全在谈她。她为什么老是坏事？

“克雷伯，你怎么这么烦躁？印象中从没见过你这么紧张，你的表现就好像要纳第一个配偶的年轻男人。要不要我泡杯茶让你镇镇心神？”在巫师第三次跳起身作势离开火堆地盘，又改变念头回来坐下后，伊札这么问。

“你凭什么认为我紧张？我只是要记住所有事情，做点儿冥想。”他窘迫地说道。

“你需要记什么？你当莫格乌尔已经很多年了，克雷伯。就算你睡着了，也没有一场典礼办不成的。而且我从没见过你用突然起身、突然坐下的方式来冥想。你为什么不让我替你泡点儿茶？”

“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茶。爱拉在哪里？”

“她在那边，在最后一个火堆地盘后面找薯蓣。干吗？”

“我只是想知道。”克雷伯往后坐下时答道。不久，布伦走过来，向莫格乌尔示意。巫师又起身，两个男人走到山洞后面。这两人在搞什么？伊札不解地摇摇头。

“时间是不是快到了？”两人抵达布伦清出的地方后，头目问，“全都准备好了？”

“全都准备好了，但应该等太阳更低些……我认为。”

“你认为！你不知道吗？你不是说你知道怎么做，不是说你冥想过，找到了一个典礼吗？不能有任何地方出差错。你怎么可以说‘你认为’？”布伦厉声说。

“我的确冥想了，”莫格乌尔反驳，“但那是很久以前，不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没有雪。我想那时候连冬天也没有雪。我很难抓对时间，只知道太阳是低的。”

“你没跟我说过！你怎么能肯定是这样？或许我们最好忘掉这件事，总之，这个想法很可笑。”

“我已经跟神灵谈过，石头已就位了。他们在等我们。”

“我也不喜欢搬动石头。或许我们应该在神灵所住的地方举行。你确定我们把石头搬离那个小洞他们不会生气吗，莫格乌尔？”

“这一点我们已经谈过了，布伦。我们已经决定，搬动石头比把那些‘古灵’带到众神灵的‘图腾’之地妥当。古灵如果看到那地方，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把他们叫醒后他们肯回去？太危险了，莫格乌尔。我们最好作罢。”

“他们或许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莫格乌尔坦承，“但把所有东西归位，让他们了解没有他们的栖身之地后，他们就会离开。那些图腾会叫他们离开。但一切由你做主。如果你想改变主意，我会努力安抚这些神灵。他们希望有个典礼，不代表我们就得举行典礼。”

“不，你说得对。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他们有所期待。但那些男人对这可能不会太高兴。”

“谁是头目，布伦？而且，他们一旦知道这没事，就会接受。”

“是吗，莫格乌尔？真是如此？已经那么久了。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那些男人。我们的图腾会接受那个吗？我们一直很幸运，简直是太幸运了。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发生可怕的事。我不想做让他们生气的事。我要做合他们心意的事，让他们永远高兴。”

“那就是我们正在做的，布伦，”莫格乌尔平静地说，“我们正在努力做合他们心意的事，全部的他们。”

“但你肯定其他的会懂？如果我们取悦一个，其他的不会觉得受冷落？”

“布伦，我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如此。”老巫师感受得到头目的忧心和紧张。他知道这对他来讲不容易。“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我们只是人。就连莫格乌尔也只是人。我们只能试试看。但你自己说过，我们一直很好运。那就一定表示所有图腾灵都很高兴。如果他们互相斗来斗去，你想我们会这么好运吗？一个部落能杀掉猛犸象而没有人受伤，这种事常有吗？整个过程的任何地方都可能出错，可能走了大老远的路却找不到象群，可能坐失某些最佳的猎杀时机。你冒险一试，然后成功了。就连布拉克也仍活着，布伦。”

布伦望着巫师严肃的脸庞，然后挺起胸膛，眼神里的犹豫不决消失，换成了坚决果断。

“我去叫人过来。”他以手势说道。

女人已被告知不要靠近山洞后面，甚至连往那个方向瞧也不行。伊札注意到布伦带着一个男人走过来了，她没理他们。他们做什么是他们的事。但就在两个用红赭石涂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快步奔向爱拉时，伊札刚巧瞥见了，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这一眼。伊札感觉自己在发抖。他们想要对爱拉做什么？

女孩根本没注意到跟着布伦走来的男人。她正在离洞口最远的火堆地盘后面，在凌乱的篮子和硬梆梆的生皮容器里翻找薯蓣。看到头目涂得通红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不要反抗，不要发出声音。”布伦以手势示意。

眼睛被蒙住后，她才开始害怕。当他们几乎将她举离地面，把她架走时，她更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看见布伦和古夫带走那女孩时，男人们忐忑不安。他们和女人一样不知道布伦和莫格乌尔为什么办这场典礼，但和女人不同的是，男人们知道自己最终将得到答案。莫格乌尔只警告他们在从小洞里搬出的石头后面围成一圈坐定，不要做任何动作或发出任何声响，但当他分给每个男人两根长长的穴熊骨头，要他们交叉持于胸前时，他们才开始认真地对待这个警告。需要这么强的保护，表示接下来一定很危险。看到爱拉时，他们开始隐约感受到危险。

布伦让爱拉坐在人圈里的空地上，正对莫格乌尔，然后自己坐在女孩后面。看到巫师的手势后，布伦拿下女孩的眼罩。爱拉眨眼，看清眼前的景象。透过火把的光亮，她看到莫格乌尔坐在穴熊的颅骨后面，男人们手持交叉的骨头。她害怕得往下缩，竭力压低身子。

“我做错了什么？我没碰抛石索。”她竭力回想是否犯了什么大罪，让她得坐在这里。她想不起来自己做错了什么。

“别动，别发出声音。”莫格乌尔再度警告。

她想，即使想动，也动不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巫师吃力地站起，放下拐杖，开始正式的肢体动作，恳请乌尔苏斯和众图腾前来照护他们，其中许多动作是她没见过的。但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主要不是为了搞懂莫格乌尔的肢体动作的意思，而在老巫师本身。

她了解克雷伯，非常了解。这个跛脚老人行动时很笨拙，极度倚赖拐杖。他的身体左右不对称非常严重，一边身体发育不良，肌肉因未使用而萎缩。一侧身体的瘫痪迫使他倚赖另一侧，使得另一侧过度发达。过去，当他做起公开典礼所用的正式肢体动作时，她注意到他优雅的动作因为少了一只手而变得简略，但不知为什么也让人觉得巧妙和复杂，而且表达的含义更完整。不过，现在站在颅骨后面的这个男人的动作显出了她从不认识的另一面。

笨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流畅有力得教人目不转睛的动作。手部动作和巧妙的姿势仿佛优雅的舞蹈，其实又不然：莫格乌尔是演说者，正以爱拉从未见过的说服力在说话。这位圣人对着看不见但对他而言更真实的观众说话时，最能清楚表达内心的想法，甚至更胜于对着坐在他面前的人。穴熊族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逐渐将注意力转向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神灵，他要召唤来参加这场独特典礼的神灵，这时他的气势更吓人。

“‘最古老的神灵’，从我们渺渺茫茫的起始之初就未曾被召唤的神灵，现在请留意我们。我们邀请你们，我们要向你们致意，请求你们的协助和保护。‘伟大的众灵’，你们那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几乎已被遗忘，请从沉睡中醒来，受我们的膜拜。我们有供物要献祭，以抚慰你们古老的心灵；我们需要你们的认可。当我们叫唤你们的名字时，请倾听我们。

“风灵，乌哈！”当莫格乌尔大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时，爱拉感觉一阵寒意窜上背脊，“雨灵，吉娜！雾灵，伊莎！倾听我们！眷顾我们！现有属于你们的一员和我们同在，这人和你们的世界的神灵一起走过并已回来，遵照‘大穴狮’的意思回来了。”

“他是在说我。”爱拉突然意会，“这是个典礼。我在典礼上做什么？那些是什么灵？从没听人提过。那些名字是女性名字，我以为所有守护灵都是男子。”爱拉吓得发抖，却又非常入迷。男人们像自己身旁的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在莫格乌尔叫出这些古灵的名字前他们也从来没听过，但并非不熟悉。这些古老的名字唤起了藏在他们内心深处同样古老的记忆。

“‘最受尊敬的古灵’，‘众灵’的作风我们不解，我们只是人，不知道这个女性为何会被如此高强的灵选上，不知道那灵为何引导她表现出你们那古老的作风，但我们不能违抗他。他在幽暗的国度为她战斗，打败恶灵，护送她回到我们身边，以表明他的意念，让我们知道我们不能违抗他。‘高强的古代众灵’，你们的作风早已不是穴熊族的作风，但过去是，且因为与我们同坐之人，也必然再是。我们恳请你们，‘众古灵’，准予她表现出你们的作风，接纳她，保护她，保护她所属的部落。”莫格乌尔转向爱拉，命令道：“将这女人带上前。”

爱拉感觉到布伦强壮的双臂将她提离地面，往前移，最后，她站在老巫师面前。布伦抓起她一把长长的金发，把她的头往后拉，她倒抽了一口气。她看见莫格乌尔从小皮袋里抽出利刃，高举过头。这独眼男人的脸森然逼近，手上举着刀，她怕极了。看到他拿着利刃朝自己的喉咙迅速划下来，她几乎昏倒。

她感到一阵剧痛，害怕得叫不出声。但莫格乌尔只在她喉咙底部的凹处划了一道小口子。他拿起柔软的方形小兔皮，吸收流出的热血，直到兔皮被血浸透，他才从古夫端着的碗里沾刺激性液体擦拭伤口。然后布伦放开了她。

她看着莫格乌尔将沾满血的兔皮放进浅石碗里，看得入迷，碗里已盛着油。助手将一根小火把递给巫师，巫师点燃碗里的油，静静地看着兔皮烧得焦脆发黑，发出刺鼻的气味。油烧光后，布伦拨开她的外衣，露出她的左大腿。莫格乌尔用指头蘸了石碗里烧剩的东西，照着她大腿的四道平行疤痕描了四条黑线。她好奇地盯着，那像是个图腾，做法一如在男孩的成年礼上割开口子再染黑。她感到自己被往后移，看到莫格乌尔再度跟神灵讲话。

“‘最可敬的诸灵’，请接受这份血的献祭，请了解是她的图腾‘穴狮之灵’选了她来奉行你们古老的作风。请了解我们已对你们献上尊崇，了解我们已向你们致上敬意。请俯允我们，如果满意你们的作风并未被遗忘，请回到你们的深眠之所。”

莫格乌尔再度坐下，爱拉松了一口气，心想结束了。她仍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抓来参加这特别的典礼。其实他们还没结束。布伦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示意她站起来，她赶忙站起身。他从外衣褶层里抽出一小块椭圆形的染红的象牙，那是从猛犸象的象牙末端锯下的。

“爱拉，就只有这一次，在我们受‘最古灵’的保护时，你和男人有平等地位。”对这番话，她不大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无误，“一旦离开这个地方，你就绝不准再认为自己和男人平起平坐。你是女人，你永远是女人。”

爱拉点头。当然，她知道自己是女子，但还是困惑。

“这块象牙来自我们杀死的那头猛犸象。那次狩猎非常幸运，没有人受伤，而我们撂倒了那头巨兽。这东西已经过乌尔苏斯认可，由莫格乌尔染上神圣的红色，是很有力的狩猎护身物。这个部落的每个猎人都在护身囊里带了类似的东西，每个猎人都必须有一个。

“爱拉，每个男孩都必须亲手杀死第一头猎物才算成人，一旦成人，就不可能是小孩。很久以前，在‘诸灵’仍在附近徘徊期间，穴熊族女人是可以打猎的。我们不知道你的图腾为何引导你走上古代的作风，但‘穴狮之灵’的意思我们不能否定，只能照办。爱拉，你已亲手杀了第一头猎物，你现在必须担负起成人的责任。但你是女人，不是男人，在其他方面你永远是女人，只有这件事例外。你只被允许使用抛石索，爱拉，但你从现在起是‘狩猎的女人’。”

爱拉感觉血液陡然冲上脸。这是真的？布伦真的是这个意思？因为使用抛石索，她才刚刚经历过一场她本以为撑不过的磨难，如今她就要获准使用它？获准打猎？公开打猎？她实在无法置信。

“这个护身物给你，放进你的护身囊里。”爱拉取下颈上的小皮囊，笨手笨脚地解开绳结。她接下染成红色的卵形象牙，放在红赭石块和模铸化石旁边，然后束紧皮囊，再挂上颈子。

“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讲，今晚盛宴之前我会宣布这件事。爱拉，这是为了庆祝你，庆祝你亲手杀了第一头猎物，”布伦说，“希望你下次猎杀的猎物会比鬣狗更可口。”他补充道，眼里闪现一丝幽默，“现在，转身。”

她照指示转身，感觉眼睛又给盖住了。两个男人带她坐回去，然后取下了她的眼罩。她看到布伦、古夫回到了人圈里。“我在做梦？”她摸摸喉咙，感觉到了莫格乌尔割的伤口的刺痛，然后手往下移，摸到了护身囊里的三个东西。她拨开自己的外衣，审视盖住伤疤的那几道黑纹。“猎人！我是猎人！这个部落的猎人。他们说我的图腾希望我成为猎人，而他们不能违抗。”她紧抓着护身囊，闭上眼睛，开始说出正式的肢体语言。

“‘大穴狮’，不敢相信我过去竟怀疑你。那个死咒是艰难的考验，最恶劣的考验，但要得到这样的大礼，就得经受那样的考验。我很感激你看得起我。克雷伯说得没错，因为有你做我的图腾，我的一生绝对无法顺遂，但也绝对值得。”

这场典礼非常有效，已让所有男人相信的确应该让爱拉打猎，唯独一人不服。布劳德非常愤怒。若不是莫格乌尔的警告让他害怕，他早就离开典礼会场了。凡是赋予爱拉特权的活动，他都不想参与。他愤怒地瞪着莫格乌尔，但特别让他不满的是布伦，他吞不下这口怨气。

“都是他搞的，”布劳德心想，“他老是保护她，老是偏袒她。只因为我惩罚了她的傲慢无礼，他就扬言要给我下死咒。我是他配偶的儿子，而她受罚罪有应得。他当初对她下的诅咒根本不对，那本应该是永远有效的诅咒。如今，他竟准她打猎，像男人一样打猎。他怎么可以这样？哎呀，布伦渐渐老了。他不可能永远当头目。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头目，那时大家就会知道。到时候，她再不会有他来保护，到时候大家就会知道她有哪些特权，到时候再让她看看傲慢无礼是不是没事。”

第十八章

在迈入人生第十个年头的那个冬天，“狩猎的女人”终于不只会打猎，而且开始成为女人。伊札注意到了女孩生理上的变化，这意味着她的初经就要来临。臀部变大，胸部隆起，改变了她平板的孩童身形，伊札因此确信她与众不同的女儿不会永远是小孩。乳头肿起，阴部、腋下长出稀疏的毛发后，爱拉来了初经。她的图腾灵终于开始和其他灵打架。

爱拉这时仍认为自己不可能生小孩，因为自己的图腾太强了。她想要小孩，自从乌芭出生，她就想要有个小孩来爱，来照顾，但她接受了强有力的“穴狮”的考验和限制。部落里的成员越来越多，当婴幼儿的母亲很忙时，她就帮忙照顾他们，一点儿也不觉得厌烦，反而乐在其中。但当他们跑回去找母亲要奶吸时，她就难过不已。但至少她现在是女人，不再是比女人还高的小孩了。

对于流产了好几次的奥芙拉，爱拉有种感同身受的同情。奥芙拉年纪轻，怀孕很容易，偏偏不断流产。奥芙拉的“河狸”图腾有点儿凶猛，她似乎注定一辈子不会有小孩。自从猎杀了猛犸象，特别是爱拉转为大人后，这两个年轻女人形影不离，常常黏在一块儿。奥芙拉生性文静，沉默寡言，与伊卡开朗和善的性情恰恰相反。但爱拉和奥芙拉相知相惜，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还将这份相知扩及古夫。这位年轻的巫师助手和配偶的感情之好，众目共睹。大家因此更可怜奥芙拉了。她生不出小孩，她的配偶非常体谅，没发过脾气，大家知道她因此更想要小孩。

奥佳再度怀孕，教布劳德大为高兴。三岁的布拉克断奶不久后她就怀孕了，看来她会和阿葛、伊卡一样多产。有一天，德鲁格看见阿葛的两岁儿子葛鲁布拿石头互敲，便深信这男孩将是他日后可以传承衣钵的工具师傅。因此，他找来一块适合他胖胖的小手的锤石，让男孩在他干活儿时在旁边玩，葛鲁布也真的模仿起这位师傅，敲打起燧石碎片来。伊卡的两岁小女儿伊格拉个性活泼，胖嘟嘟的可爱模样人见人爱，看起来以后会和她母亲一样爽朗。布伦的部落人丁日益旺盛。

初春时，爱拉遵照习俗离开部落，独自在外面度过来月经的那几天。只要她安然回来，就正式表示她成为女人。这期间，她就在她那个高海拔的秘密小洞穴里度过。经过那痛苦、难忘几百倍的死咒流放，眼前这几天独居简直就是度假。她利用这段时间解决一些问题，复习荒废了一个长冬的抛掷技能，但仍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才能记得已经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用抛石索了。自己觅食填饱肚子，她几乎是得心应手，但仍期盼每天到部落山洞附近的固定地点和伊札碰面。伊札带来的食物多得超乎她的预期，但更重要的是有人做伴。独自过夜仍不好受，但她知道这次的流放时间不长，心里就好过一些了。

两人见面常到天黑才分手，所以爱拉得靠火把找路回去。伊札对爱拉在“死亡”期间做的那张鹿皮一直很不安，于是爱拉决定把皮留在小山洞里。爱拉像所有年轻女孩一样，从母亲那儿知道了女人该知道的事。伊札给了她数条可以吸水的柔软皮革，绑在腰带上吸经血，并向她说明，将沾了血污的皮革埋进土里时，要在地面留下记号。伊札也告诉过她，如果有男人要找她发泄需求，该采取什么姿势，该做出什么动作，事后如何清理自己。爱拉已经是女人，男人可以要求她履行这个部落的成年女性应尽的所有义务。她们谈了许多与女人有关的事，其中有些是爱拉在受医学训练时就已熟悉的。她们还聊到了生育、哺乳、纾解痛经的药。伊札解释了哪些姿势和动作会让男人认为是挑逗，哪些举止会挑起男人的性欲，以及有配偶的女人应尽的责任。伊札把母亲告诉过她的事全告诉了爱拉，私底下却怀疑这其貌不扬的女孩大概用不到其中的许多知识。

有一件事伊札没提起。大部分女孩成为女人时通常有心仪的年轻男子。女孩无法选择自己的对象，母亲也无权置喙，但母亲如果和她配偶的关系良好，可以把女儿的意中人告诉配偶。然后，母亲的配偶如果愿意，可以将此事告诉决定男女配对大事的头目。如果没有其他因素，特别是如果那名当事的年轻男子也中意这女孩，头目可能就会顺着年轻女子的心愿让两人配对。

对已到配对年龄的少女和少女的母亲来说，配对通常是最值得关心的事情之一，但不是每个少女和母亲都这么关心。就伊札而言，这没什么好关心的，她和爱拉从没谈过这个话题。部落里现在没有年轻而未配对的男子，即使有，伊札也认为人家不会想要爱拉，一如部落里没有男人会想要她做第二个女人。而爱拉本人对他们都没兴趣，甚至直到伊札提起已配对女人的责任这个话题时，她才想起配对对象的问题。但后来，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爱拉回来后不久，某个晴朗的春日早晨，她提着水袋到山洞附近的山泉池边装水。那时还没有人出来。她跪下来，弯下身准备把水袋浸入池里，突然僵住了。清晨的阳光斜射过平静的水池，让水面宛如一面镜子。爱拉盯着水面，看着自己奇怪的脸孔：她从未看过自己的倒影。山洞附近有水的地方大部分是流动的小溪，而以前她来这里装水，都是将容器放进池里扰动平静的水面后，才朝水里看。

少女端详自己的脸，脸型略方，下巴的轮廓分明，颧骨高耸，脖子长而光滑。年轻的脸颊很圆润，稍稍美化了下巴的线条。下巴上隐隐有道小凹痕，嘴唇饱满，鼻子仿佛雕凿出来的那么直挺。蓝灰色的眼睛很清澈，睫毛浓密，颜色比金发深上一两分。浓密柔软的头发呈波浪状垂至肩膀下方，几绺浅金色的头发在太阳下闪闪发亮。两道弧状的眉毛横在额头上，颜色和睫毛一样深。额头光滑、平直、高耸，完全没有突出的眉脊。爱拉身子僵硬，退离水池，跑进山洞。

“爱拉，怎么了？”伊札示意道。她的女儿显然碰上了麻烦。

“母亲！我刚看了池里。我好丑！噢，母亲，我怎么会这么丑？”她激动地回答，在伊札的怀里放声大哭。自有记忆以来，爱拉见到的全是这个部落的人，她没有其他审美标准。他们已经习惯她了，但对她而言，自己长得和身边每个人都不一样，异常的不一样。

“爱拉，爱拉。”伊札抱着啜泣的少女安慰道。

“我不知道我这么丑，母亲。我不知道。会有男人要我吗？我永远不可能有配偶，永远不可能有小孩。我怎么会这么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很丑，爱拉。你是与众不同。”

“我很丑！我很丑！”爱拉摇头，听不进安慰，“看看我！我太高大了，比布劳德、古夫还高，几乎和布伦一样高！而且我很丑，我又高又丑，永远不会有配偶！”她比着手势，又开始抽噎。

“爱拉！别再闹了！”伊札摇着她的肩膀，命令道，“长什么样子是没办法的事。你不是穴熊族出身，爱拉，你是异族的孩子，你长的是他们的样子。这一点你无法改变，只能接受。没错，你可能永远不会有配偶，那没有办法，你也只能接受。但不是绝对如此，不是没有希望。很快你会成为女巫医，传承我这个世系的女巫医。即使没有配偶，你也不会是没有地位、没有价值的女人。

“明年夏天就要举行各部落大会了，届时会有许多部落参加。我们不是唯一的部落，你知道的。在其他部落里，你或许能找到配偶，也许不是年轻人或地位崇高的人，但仍然是配偶。祖格为你设想得很周到，他那么看重你，你实在很幸运。他已经托克雷伯带口信给他另一个部落的亲戚，他托克雷伯将他对你的重视转告他们。祖格认为你是男人理想的配偶，希望他们考虑你。他甚至说，如果还年轻，他会要你。切记，我们部落不是唯一的部落，我们部落的男人也不是世上仅有的男人。”

“祖格这么说过？尽管我这么丑？”爱拉比着手势，眼里闪现希望。

“没错，祖格这么说过。靠他的推荐和我的世系的地位，我相信一定会有男人要你，即使你长得与众不同。”

爱拉渐渐地收起掺杂着不安的笑容。“但那不就表示我得离开，住在别的地方？我不想离开你、克雷伯和乌芭。”

“爱拉，我老了，克雷伯也不再年轻，几年后乌芭会成为女人，成为别人的配偶，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伊札道，“总有一天，布伦会把头目的职位传给布劳德。布劳德成为头目后，我觉得你不应该还和这个部落生活在一块儿。我想你最好离开，而各部落大会或许就是机会。”

“你说得没错，母亲。布劳德当头目后，我应该不会想住在这里。可我不想离开你。”她皱眉说道，然后绽开笑颜，“但明年夏天是一整年以后的事，到时候再担心吧。”

“一整年，”伊札心想，“我的爱拉，我的小孩。或许你得到我这个年纪，才会知道一年过得有多快。你不想离开我？你不知道我会多想念你。这个部落里若有男人肯要你，那该多好。如果布劳德不会成为头目就好了。”

但这女人没有表露出她的心思，爱拉也在这时擦掉眼泪，回去取水。这一回，她没去看那平静的池面。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爱拉站在林子边缘，透过灌木丛看着洞口，有几个人在洞外干活儿聊天。她拉了拉甩挂在肩上的两只兔子，低头看了看塞在腰带里的抛石索，将它塞进外衣的褶层里，然后又拿出来放回腰带里醒目的位置。她又看了山洞一眼，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心里很紧张。

“布伦说我可以打猎，”她想，“他们办过典礼，所以我可以。我是猎人，是‘狩猎的女人’。”爱拉昂起下巴，步出藏身的灌木丛。

洞外的每个人都停下来，盯着少女肩上挂着两只兔子走过来，好长一阵子，时间仿佛静止了。忽然间，他们从震惊中醒来，了解自己失态了，立刻移开目光。爱拉脸上发烫，但仍然昂首坚定地直直向前走，无视众人偷偷瞥来的目光。众人震惊的目光从两侧袭来，抵达山洞后，她松了一口气，很高兴洞内凉爽阴暗，这下终于能甩开别人的目光了。

爱拉走到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伊札的眼睛同样睁得老大，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瞧向旁边，完全不提那两只兔子。爱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雷伯坐在熊皮上，似乎在冥想，而且好像没注意到她。其实他早就看见她进入山洞了，当她抵达火堆地盘时，他已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她把兔子放在火堆旁，没人说半句话。过了一会儿，乌芭跑进来毫无忌讳地说出了心里话。

“这真的是你亲手打来的？”她问。

“对呀。”爱拉点头。

“免子看起来很好吃，我们今晚会吃吗，母亲？”

“嗯，好，我想是吧。”伊札响应，仍然很尴尬，没有把握。

“我来剥皮。”爱拉连忙说，抽出刀子。伊札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拿下她手里的刀。

“不，爱拉，你打猎，我来剥皮。”爱拉后退，让伊札把兔子剥皮，三两下用烤肉叉叉住，放到火上。她和伊札一样不自在。

“很棒的一餐，伊札。”克雷伯后来说道，仍不愿直接评论爱拉打猎的事，但乌芭没这些顾忌。

“爱拉，这兔子好好吃，下次你猎些雷鸟好吗？”乌芭和克雷伯一样爱吃这种脚部长羽的肥鸟。

爱拉第二次将自己猎杀的猎物带回洞里时，已不再这么教人震惊了。不久后，大家对她打猎一事就几乎习以为常。自己的火堆地盘里有个猎人后，克雷伯从其他猎人那里分到的猎物变少，只有男人猎杀的大型动物例外。

这年春天，爱拉很忙。她所分摊的女人的工作不因打猎而减少，她还得替伊札采药草。但爱拉乐在其中，活力十足，自有记忆以来没这么快乐过。她很高兴自己不用再偷偷打猎了，高兴回来和部落团聚了，高兴自己终于成为女人，高兴自己与其他女人越来越亲。

娥布拉和乌卡接纳了她，但这两个年纪较大的女人还是在意她的与众不同。伊卡一向很友善。自从她把奥娜从水里救起，阿葛和她母亲对她的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奥芙拉已成为她的知己。至于奥佳，虽有布劳德从中作梗，但她对爱拉还是很亲切。奥佳对布劳德的感情经过多年共同生活，经过他火爆脾气的折磨，已经冷却，从青春期的狂爱转为习惯性的冷漠。但布劳德对爱拉的痛恨，带着报复心态的痛恨，在她受认可为猎人后更为高涨。他想方设法地找她的麻烦，不断想引来她的回应。他的骚扰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但她学会了容忍，心情不会受影响。她渐渐以为他无法再打乱她的心情。

这时春意正盛，万物欣欣向荣，她决心去替克雷伯猎他最爱吃的雷鸟。她盘算出去猎雷鸟时还要察看新长出的草木，补足伊札贮备的药材。她整个早晨在附近的原野上游荡，然后前往大草原附近的一片宽阔草地。她惊起几只飞得不高的雷鸟，以飞得更快的石头将它们迅速击落，然后在高草丛里寻找鸟巢，希望巢里有蛋。克雷伯喜欢的吃法是将蛋用可食的草、叶裹住，再将蛋塞进鸟腹中。发现鸟巢时，她兴奋得大叫，把鸟蛋用柔软的藓类植物包起来，塞进外衣的深褶层里。她很满意这个收获，欣喜若狂之下疾奔过草地，在长满新发的绿草的圆丘顶上停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猛地坐下来，检查鸟蛋有没有破掉，又拿出一块肉干当午餐。她看到一只颜色鲜艳的黄胸草地鹨栖在高枝上得意鸣啭，然后飞走，边飞还边唱个不停。一对金冠雀在草原边缘的黑莓丛间轻快飞行，唱出它们越来越低沉的悲凉曲调。一条小溪蜿蜒着流过圆丘底部的浓密植被，小溪附近的一棵冷杉上，一对黑首灰身的鸟在树洞中筑巢，只见它们快速地飞进飞出。族人把这种鸟取名为奇克迪迪，因为它们的叫声就是如此。娇小、活泼的棕褐鹪鹩衔着小枝和干掉的藓类植物飞回老苹果树上的巢洞里，沿途还要呵斥其他棕褐鹪鹩。苹果树长了许多节瘤，但密密麻麻的粉红花证明它还年轻，而且繁殖力很强。

爱拉喜爱这种独处的时光。阳光洒满全身，心情轻松满足，她的心里只想着眼前的风光多美，自己的心情多好，无闲事挂心头。直到一道人影落在面前，她才察觉到附近有人。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布劳德怒目而视的脸。

那一天，部落里没安排出猎，布劳德决定自己出去打猎。他一向不是很勤劳的人，短程出猎的目的与其说是去猎他并非特别需要的肉，不如说是借机在温暖的春日出去走走。他远远地就看见爱拉在圆丘上休息，当场逮到她坐着不动在偷懒，觉得这正是痛斥她懒惰的大好机会。

爱拉一看到他即跳起身，但这反倒激怒了他。她长得更高了，他不喜欢抬头看女人。他示意她蹲下来，准备好好痛骂她一顿。但她蹲下时那种毫不反抗、毫无反应的眼神更激怒了他。他希望找个方法来让她有所反应。在山洞附近，他至少能叫她去拿个什么东西，看她迅速地听他吩咐的模样。

他看看四周，然后低头看着坐在他脚边的这个女人，她正等着他发泄完怒火后走人，神情泰然自若。他想，自从她成为女人，就变得更坏了。“狩猎的女人”，布伦怎么能给她这个名号？他注意到她猎得的雷鸟，想起自己两手空空。就连她的丑脸都是一副傲慢的样子。“她很得意，因为她猎到了这些鸟，而我什么也没猎到。我可以叫她做什么？在外面，没有东西可以叫她去拿。慢着，她已经是女人了，不是吗？有件事我可以叫她做。”

布劳德给了她一个手势，爱拉的眼睛瞪得老大，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伊札跟她说过，男人只会要他们觉得美的女人做这事，而她知道布劳德觉得她很丑。布劳德可没错过爱拉震惊的表情，这反应鼓舞了他。他再度向她示意，表情跋扈，要她摆出让他发泄需求的姿势，也就是性交的姿势。

爱拉知道该怎么做。不只伊札跟她说明过，她也常看到部落里的成年人做。所有小孩都看过，这种事在部落里没有人为限制。小孩仿效双亲，学习大人的行为，而性行为只是他们模仿的许多活动之一。爱拉总是很困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但看到男孩刻意模仿大人，煞有介事地猛撞小女孩的身体时，她并不会不舒服。

但有的时候不是模仿。穴熊族里有许多少女被已进入青春期但还没亲手杀死猎物，因而尚未成为男人的男孩子刺入。偶尔，男人着迷于风骚的女人，却去找幼嫩的少女发泄。但大部分年轻男子认为，和前玩伴玩这种游戏有损自己的尊严。

爱拉除了佛恩，没有年龄相近的男玩伴，而早先阿葛积极地阻挡他们两人来往后，他们两个就没有密切的接触了。佛恩模仿布劳德的作风对待爱拉，因此她不是很喜欢佛恩。虽有练习场那件事，佛恩仍然很崇拜布劳德，而且他不和爱拉玩“交配”游戏。没有其他人可能以她为对象模仿性交，因而她连模仿都没模仿过。在视性如呼吸一样自然的社会里，爱拉仍然是处女。

爱拉不知所措，她知道必须照办，但紧张不安，而布劳德看她那么紧张，心中大乐。他很高兴想到了这招，他终于突破了她的防卫。看她那么困惑而不知所措，他兴奋极了，性欲高涨。她起身，准备跪下，他在旁边等着。爱拉不习惯男人靠这么近。布劳德沉重的呼吸声让她害怕。她犹疑不决。

布劳德开始不耐烦，一把按住她的身子，拨开自己的外衣，露出粗大颤动的那根东西。“她在等什么？她那么丑，没有男人会要她，她应该感到荣幸。”他气鼓鼓地想着，欲望越来越高涨，掀开她的外衣以免碍事。

但就在他靠得更近时，她改变了心意。她不能做！就是不能。她失去理智，不顾自己应该服从的规矩，站起身想逃。布劳德手脚更快，他抓住她，把她按住，抡起拳头揍她的脸，打裂她的嘴唇。他觉得这番殴打真是痛快。有好多次，他想揍她，都强自按捺下来，但现在没有人会来阻止。而且他打得名正言顺，她不服从他，大剌剌地不服从他。

爱拉发狂了，拼命想挣脱，结果布劳德又是一阵毒打。他终于让她有了反应，他所没料到的反应，而这让他的兽欲更强烈了。他要让这个傲慢的女人知道害怕。他一再打她，看到他作势要再打，她就往后缩，他觉得非常满足。

她的头嗡嗡作响，血从鼻子、嘴角流出。她竭力想起身，都被他按住。她不断用拳头捶打他的胸膛，但那对他结实发达的身子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她越反抗，越激发他的兽欲，他从没这么亢奋过，暴力加强了他的性欲，让他出拳更用力。她的反抗让他乐不可支，再度出拳痛殴。

渐渐地，爱拉几乎已不醒人事，他将她翻过身去，脸朝下趴着，粗暴地扯开她的外衣，张开她的双腿。他猛力一刺，刺得很深，她痛得尖叫，让他更觉痛快。他再度猛刺，引来又一声痛苦的大叫，然后一次又一次。亢奋让他不断抽送，很快就达到难以承受的顶点。最后一次猛送引来最后一次痛苦的尖叫，他泄掉他蓄积到顶点的能量。

布劳德体力耗尽，趴在她身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喘着粗气退了出来。爱拉的脸上满是血污，她断断续续地抽噎，咸咸的泪水刺痛了脸上的伤口。她的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转为乌青，大腿上沾着血渍，体内深处痛得要命。布劳德起身，低头看她，觉得很得意，插女人从没有插得这么爽过。他拾起武器，转身走回山洞。

爱拉停止啜泣许久后，脸仍趴在地上。最后，她勉力起身，摸摸嘴巴和肿胀的地方，看着手指上的血。她全身上下、里里外外发疼。她看到两腿之间有血，草上有血渍。“我的图腾又在打架了吗？”她不明白，“不，我想不是，时间不对。一定是布劳德伤了我。想不到他也能打到我里面。但其他女人没有因此受伤，为什么布劳德的东西会让我受伤？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她慢慢起身，走向小溪，每跨一步身上都发疼。她清洗身体，但洗不掉身上的抽痛和内心的纷乱。“布劳德为什么要我做这事？伊札说男人会找漂亮的女人发泄需要。我很丑。男人为什么想伤害喜欢的女人？但女人也喜欢这事，否则她们怎么会挑逗男人？她们怎么会喜欢这种事？当布劳德对奥佳做这事时，她从不以为意，而他每天做，有时一天不止一次。”

爱拉突然害怕起来。“噢，不！如果布劳德要我再做一遍怎么办？我不要回去。我不能回去。我能去哪里？我的小山洞？不行，离得太近，而且那里无法过冬。我得回去，我无法一个人生活，我还能去哪里？如果布劳德要，我不能拒绝。其他女人没有一个会拒绝。我哪里不对了？当我还是女孩时，他从没要我做那件事。我干吗要成为女人？我很高兴成为女人，但现在，即使叫我当一辈子的女孩，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不可能生小孩。如果不能生小孩，当女人有什么好，特别是如果男人可以要你做那件事的话？当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要当女人？”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圆丘找她的雷鸟，这时太阳已低斜。本来小心垫护着的鸟蛋已破了，弄脏了她外衣的前襟。她回顾小溪，想起先前欣赏鸟儿时的快乐，好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另一个时空的事。她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山洞，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伊札看见太阳消失于西方的树林后，越来越担心。为了找爱拉，附近林子里的每条小径她都走了一段，还爬上山脊，察看连接大草原的山坡。女人家不该一个人出去，她实在不喜欢爱拉出去打猎。伊札心想，如果爱拉被野兽攻击怎么办？会不会受伤了？克雷伯也很担心，但竭力不流露出来。天色越来越暗，连布伦都担心起来。伊札第一个看见爱拉从山脊走向山洞。她打算痛骂她让人这么担心，但还没说出口就停了下来。

“爱拉！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

“布劳德打我。”她示意道，面无表情。

“为什么？”

“不服从他。”年轻女子走进山洞，打着手语，直直走向火堆地盘。

“发生了什么事？”伊札不解，“爱拉已经好多年未违抗过布劳德了，为什么现在又反抗他？他为什么没告诉我见过她？明知道我担心。他中午过后就回来了，爱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伊札朝布劳德的火堆地盘迅速地瞥了一下，看见他不顾礼貌，正盯着这边火堆地盘里的爱拉，脸上笑得很得意。

爱拉鼻青眼肿的脸、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从她回来起，布劳德看着她的那种傲慢不屑的眼神，这一切克雷伯全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些年来布劳德对她的痛恨有增无减，她的逆来顺受似乎比她叛逆的少女脾气更能激怒他，但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让布劳德觉得压过了她。敏锐如克雷伯也猜不出是什么原因。

隔天，爱拉很怕离开火堆地盘，早餐吃得特别慢，能拖就拖。布劳德在等她。想起前一天那种兴奋的快感，他就亢奋，随时想再上。当他做出那个手势时，爱拉差点儿想跑开，但还是勉强自己摆出那姿势。她竭力压抑不叫，但疼痛让她不得不大叫，引来附近的人好奇的目光。他们不懂她为何疼痛大叫，同样不懂布劳德怎么会突然对她感兴趣。

布劳德发现了宰制爱拉的新方法，乐在其中，常找她发泄，但许多人纳闷儿他怎么会看上他所痛恶的丑女人，而冷落他秀丽的配偶。一段时间过后，爱拉做起这事来不再觉得痛了，但仍觉得讨厌，而让布劳德乐在其中的正是她的痛恨反应。他已煞了她的气焰，让她乖乖臣服，且终于找到方法让她对他有反应。她的反应是负面的，那没关系，他反倒更高兴。他想看她蜷缩，看她害怕，看她不得不屈服。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亢奋。他一向性欲旺盛，现在性欲之强更胜从前。每天早上，他没出去打猎时，就等着上她，通常傍晚时又硬上一次，有时正午也来。甚至夜里欲火焚身，他还找配偶发泄。他年轻、健康，正处于性能力的颠峰，她越痛恨他，他越觉得快乐。

爱拉的人生失去了光彩，变得心灰意懒，神情阴郁，对任何事都觉索然无味。她唯一有的情绪就是对布劳德和他每天上她的痛恨，吞噬她全部身心的痛恨。憎恨和极度沮丧像庞大的冰川吸干了周遭土地的所有水汽，抽走了她其他所有的感觉。

她原来很爱干净，会在溪里清洗身体和头发，以免虱子寄生，甚至冬天时也会端进数大碗的雪，放在燃烧不停的火旁融解成清水洗澡。如今，她的头发油腻缠结，松垮垮地垂着；每天穿同一件外衣，也不费心清洗晾干；做起日常杂务来拖拖拉拉，到最后，连从没骂过她的男人也叱责她。她对伊札的药物不再感兴趣，除了回答别人的问话，她不再讲话，很少打猎，真出去打猎也常空手而回。她的沮丧让克雷伯火堆地盘里的其他人全都怏怏不乐。

伊札忧心如焚，不懂爱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她知道那是因为布劳德突然莫名其妙地对她感兴趣，但那为何会让她变成这副模样，这女人无法理解。她守候在爱拉身旁，时时看着她。当这年轻女人每天早上开始想吐时，伊札担心有恶灵进入了她的体内，且已开始坐大。

但伊札是经验老到的女巫医。她第一个注意到爱拉没按照女人在图腾打架时所应做的把自己按时隔离起来，因此更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养女。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但实在无法相信。又一个月过去了，夏天渐渐要全力发威，这时伊札已经很笃定了。某天傍晚，趁克雷伯不在火堆地盘，她示意爱拉过来。

“我想跟你谈谈。”

“是，伊札。”爱拉答道，然后从毛皮上吃力地爬起来，在伊札身边的泥土地上重重坐下。

“你的图腾上次打架是什么时候，爱拉？”

“不知道。”

“爱拉，我要你好好想想。花谢了之后，你体内的灵有打过架吗？”

年轻女人用力想。“我不确定，或许有一次。”

“我也这么认为。”伊札说，“你每天早上想吐，对不对？”

“对。”爱拉点头。爱拉认为想吐是因为布劳德不出去打猎的早上就会等着要上她，这让她很厌恶，因而早餐没胃口，有时连晚餐都没胃口。

“乳房痛吗？”

“有点儿。”

“乳房也变大了，对不对？”

“我想是吧。为什么问这个？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伊札严肃地看着她：“爱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也实在无法相信，但我确定应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

“你的图腾已经被打败，你就要有小孩了。”

“小孩？我？我不可能有小孩，”爱拉反驳，“我的图腾太强。”

“我知道，爱拉。我不晓得，但你就是要有小孩了。”伊札重复道。

爱拉漠然无应的眼神里隐隐透着不解。“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我，有小孩？噢，母亲，太棒了！”

“爱拉，你没有配偶。我想，这个部落里没有男人会要你，就连找你当第二个女人也不可能。没有配偶，就不能有小孩，那可能会遭到噩运。”伊札认真地示意道，“最好吃药把它流掉。我想槲寄生最管用。你知道，就是那种高高地长在栎树上、会结白色小浆果的植物。它很有效，处理得当的话，不会太危险。我会用叶子加上少量浆果泡成茶给你喝。这会帮你的图腾赶出那新生命，会有一点儿不舒服，但——”

“不要！不要！”爱拉使劲摇头，“伊札，不要。我不要吃槲寄生。我不要吃东西流掉它。我要小孩，母亲。乌芭出生后，我就一直想要个小孩，没想到这会成真。”

“但是，爱拉，如果小孩遭到噩运怎么办？他甚至可能会畸形。”

“他不会遭到噩运，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让他健健康康。你不是说，强图腾一旦屈服，就会帮我生出健康的宝宝吗？而且他出生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任何事发生。伊札，我非得留住这小孩不可。你不知道吗？我的图腾可能不会再遭击败了，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伊札看着这年轻女人恳求的双眼，这是爱拉从那次出猎被布劳德毒打以来第一次焕发生命的光彩。她知道，应该坚持要爱拉吃药，明知可避免却还是让没配偶的女人生孩子是不对的。可是爱拉这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孩子，如果被迫流产，她可能会更沮丧消沉。而且，也许她是对的──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好吧，爱拉，”她同意了，“既然你那么想要他。但最好先不要跟别人提起，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噢，伊札！”爱拉抱住伊札。她本以为不可能怀孕，可是竟奇迹似的成真了，她脸上漾出了笑容。爱拉一跃而起，她坐不住，得找事情做。

“母亲，你今晚煮什么？我来帮忙。”

“炖野牛肉，”伊札回答，很惊讶这年轻女人变得这么快，“你要帮忙的话，可以帮我切肉。”

当两个女人忙着做饭时，伊札才领悟到自己已几乎忘记爱拉那种对怀孕的喜悦。两人手势飞舞，边谈边忙，爱拉突然又对药物感兴趣了。

“槲寄生，我不懂，母亲。”爱拉说，“我知道麦角和菖蒲的药效，但不晓得槲寄生也能让女人流掉小孩。”

“总有些事情是我还没告诉你的，爱拉，但你很快就会懂。而且你知道怎么测试，你的学习永远不会停止。艾菊也管用，但可能比槲寄生危险。把整株植物，包括花、叶、根，全放在水里煮。如果将水加到这里，”伊札指着药用碗侧边的标记，“熬煮到剩下这个杯子大小的分量，”伊札举起一只骨杯，“应该就差不多了。一杯通常就够。菊花有时也管用，没有槲寄生或艾菊那么危险，但也没那么有效。”

“对于很容易流掉小孩的女人，这个比较好。只要有效，能用温和的药就用温和的药，因为不那么危险。”

“没错。而且，爱拉，还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伊札看看四周，确定克雷伯还没回来，“这些绝不能让男人知道，这都是只有女巫医知道的秘密，而且不是每个女巫医都知道。最好连女人也不要告诉，以免女人的配偶问起她，她不得不如实说出。没有人会问女巫医。男人如果发现这种事，会禁止我们使用。你了解吗？”

“知道，母亲。”爱拉点头，很惊讶伊札这么神秘兮兮，她觉得非常纳闷儿。

“我没想过为了你的需要而教你这些，但身为女巫医，你终究应该知道。有时候，如果女人难产，最好就不要再生小孩。女巫医可以给她服这药，但不要告诉她那是什么东西。女人不想要小孩还有其他原因。有些植物具有特殊的法力，爱拉。它们能让女人的图腾变得非常强，强到足以让新生命无法开始。”

“你知道预防怀孕的巫术，伊札？弱女人的图腾有可能变得那么强？任何图腾都可以？甚至即使莫格乌尔施法术，让男人的图腾变强，也可以？”

“没错，爱拉。绝不让男人知道的原因就在这里。成为别人的配偶后，我就自己用过。我不喜欢我的配偶，希望他把我送给别的男人。我想，如果我一直没有小孩，他就不会想养我了。”伊札坦承。

“但你还是有了小孩，你有乌芭。”

“或许长时间后巫术失效了。或许我的图腾不想再打架，或许他希望我有小孩。我不知道。没有东西能永远管用。有些力量比巫术还强，但毕竟巫术已经存在这么久了。没有人完全了解神灵，就连莫格乌尔也没办法。谁会料到你的图腾竟然被打败了，爱拉？”女巫医迅速地瞄了瞄四周，“现在，趁克雷伯还没回来，你知不知道那种长小叶、小花的小黄藤？”

“黄连？”

“没错，就是那东西。有时又称扼死草，因为它会杀死它寄生的植物。把它晒干，抓大约一把的分量压碎，放在水里煮，水的分量要到这只骨杯这么满，煮到药汤呈成熟的干草色为止。在你的图腾灵没打架时，每天喝两口。”

“那也可以制成治叮咬伤的好膏药吧？”

“没错，因此应该把它带在身边。不过膏药是用在皮肤上，是外用。要增强你图腾的力量，得喝下去。如果是要避免有小孩，那么你在图腾灵打架时要吃别的东西。羚羊鼠尾草的根，晒干或新鲜的都可，熬成浓汤渴下，隔离期间每天喝一碗。”伊札继续说。

“就是叶缘参差不齐、可以治克雷伯的关节炎的那种植物？”

“没错。我还知道一种，可是没用过，那是另一个女巫医的巫术：我们会交换知识。有某种薯蓣，这里没有，但我会告诉你它和这里生长的薯蓣有什么不同。把它切成块，熬煮后捣成糊，然后放干，捣成粉。你在非隔离期间，也就是神灵不打架的时候，将半碗这种粉加水调成糊，吃下去很管用。”

克雷伯进洞，看见两个女人谈得很专注，且立刻看出了爱拉的改变。她变得活泼、专心、体贴、会笑了。她想必已经走出低潮，他想，一跛一跛地走往自己的火堆地盘。

“伊札！”他大声喊，想引起她们的注意，“这里有个男人，你要他饿死吗？”

女人跳起来，表情有些愧疚，但克雷伯没察觉到。他很高兴地看着爱拉忙着干活儿、讲话，根本就没看伊札。

“很快就好了，克雷伯。”爱拉以动作示意，笑着跑上前去给了他一个拥抱。克雷伯觉得已经好久没这么愉快了。他在垫子上坐定后，乌芭跑进洞来。

“我好饿！”小女孩比画着手势。

“你没有一刻不饿，乌芭。”爱拉大笑，把乌芭抱起来摇啊摇的。乌芭好开心，爱拉整个夏天以来第一次想要和她玩。

用完餐后，乌芭爬到克雷伯的大腿上。爱拉一边帮伊札收拾，一边轻声哼唱。克雷伯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比较像家。“男孩子很重要，”他想，“但我想我比较喜欢女孩。她们不必时时表现出勇敢的样子，不介意依偎在别人的大腿上睡觉。真希望爱拉仍是个小女孩。”

隔天早上，爱拉醒来，浑身朝气，满心乐观的期待。“我就要有小孩了。”她想。她躺在毛皮被里，非常得意。突然，她急着爬起床。“我今天早上要去溪边，把头发洗洗。”她跳出床，但一阵恶心让她全身无力。“或许我最好吃点儿固体的东西，看看今天会不会不吐。要宝宝健康，我就得吃东西。”食物还是没法儿留在胃里，但她起来一会儿后又吃了一些，觉得比较舒服了。她离开山洞往溪水走去时，仍在想自己怀孕这件事真是不可思议。

“爱拉！”布劳德轻蔑地叫了她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做出想要发泄需求的手势。

爱拉一惊。她把布劳德完全忘记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想，比如温暖的襁褓里惹人怜爱的宝宝，她自己的温暖襁褓里惹人怜爱的宝宝。她想，不然就先办完这件事吧，于是耐心地摆出让布劳德发泄需求的姿势。“希望他快点儿，我想去溪边洗头。”

布劳德觉得很泄气，有些失落。她完全没有不悦，他怀念霸王硬上弓的快感。她炽烈的痛恨和强烈的沮丧过去从未能隐藏，但现在通通不见了。她不再反抗，表现得仿佛眼前没他这个人，仿佛她毫无感觉。她的确毫无感觉。她的心在另一个地方，她未感觉到他，一如未感觉到他的斥骂或痛殴。那只是又一件她必须接受的事，她逆来顺受。她的冷静、从容又回来了。

布劳德的快感在于宰制她，而非性交本身的乐趣。他发觉自己不再亢奋，无法持久勃起。试了好几次都无法达到高潮后，他打了退堂鼓，不久后就完全不再碰她了。“太丢人了，”他想，“她根本和石头没什么两样。反正她这么丑，而我已在她身上花了够长时间。她甚至不懂未来头目看上她是何等荣幸的事。”

奥佳欢迎他回来，看他似乎不再莫名其妙地着迷于爱拉，她的心情为之舒坦。她从没有吃味过，那不是她该吃味的事。布劳德是她的配偶，完全没表示过打算抛弃她。凡是男人都可以找自己中意的任何女人发泄，这没什么稀奇。她只是不懂，爱拉不知出于什么奇怪的原因显然不喜欢布劳德上她，而布劳德却那么迷恋她。

布劳德找了各种理由为受挫自圆其说，但仍对爱拉突然变得无动于衷非常恼火。他本以为自己已找到办法来宰制她，一举击破了她隐藏情绪的高墙，以为自己已找到宰制她的乐趣。这种挫折让他更执着于找方法使她再度不得安宁。

第十九章

爱拉怀孕的事震惊了全部落。她有那么强的图腾竟能怀孕，这教他们大呼不可思议。到底是哪个男人的图腾灵击败了“穴狮”，众说纷纭，而部落里每个男人若可以的话无不想拿下这殊荣，提升自己的威望。有些人认为那必定是几个图腾的元精，说不定是所有男人的图腾元精共同努力的结果，但大部分人的意见分为两派，而且差不多以年龄层区分。

近水楼台是决定性因素，大部分男人认为自己配偶的孩子是自己的图腾灵努力的结果，原因就在此。女人住在配偶的火堆地盘里，和配偶相处的时间较多，吞下他的图腾灵的机会就比较大。虽然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某男人的图腾可能会求助于另一男人的图腾或碰巧在附近的任何神灵，但第一个图腾的生命力位居首功。襄助的灵或许能获授予展开新生命的特权，但那得得到向他求援的图腾同意，才能有这荣幸。爱拉成为女人后，和她最亲近的两个男人就属莫格乌尔和布劳德。

“我说是莫格乌尔，”祖格断言道，“他是唯一拥有比‘穴狮’还强的图腾的人，而且她住在谁的火堆地盘里？”

“乌尔苏斯绝不会容女人吞下他的元精，”克罗哥反驳，“‘穴熊’选择他愿意保护的人，一如他选中了莫格乌尔。你认为‘麂鹿’击败了‘穴狮’？”

“由于‘穴熊’的帮助，莫格乌尔有两个图腾。‘麂鹿’不必跑远就能得到援助。没有人说‘穴熊’离开了他的灵，我只是说他出手帮忙了。”祖格激动地辩驳。

“那么她上一个冬天为何没怀孕？她那时不也住在他的火堆地盘里？一直到布劳德喜欢上她后才有这事，但别问我他看中了她哪一点。他花那么多时间靠近她后，这新生命才出现。‘毛犀牛’也很强。若有援手，他还是可能打败‘穴狮’的。”克罗哥道。

“我认为是每个人的图腾。”多夫加入论战，“问题在于，谁要纳她为配偶？每个人都想要这殊荣，但谁要这女人？布伦问过是否有男人愿意要她。如果她没有配偶，那小孩就会遭到噩运。我太老了，然而我不能说抱歉我不要。”

“嗯，如果还有自己的火堆地盘的话，我会要她。”祖格以手语说道，“她是丑，但干起活儿来很卖力，对人也很尊敬。她知道如何照顾男人。从长远来看，那比长得好看重要。”

“我不要，”克罗哥摇头，“我不想要我的火堆地盘里有‘狩猎的女人’。莫格乌尔那里有她无妨，反正他不能打猎，而且不在乎。但你想想，出去打猎却空手而回，然后吃自己的配偶所提供的肉，那多丢脸啊。此外，我的火堆地盘里有伊卡、博格和婴儿伊格拉，人已经够多了。我很高兴多夫还能有贡献。伊卡还年轻，还能生小孩，谁敢说不是？”

“我想过这事，”德鲁格说，“但我的火堆地盘实在太满，有阿葛、阿芭、佛恩、奥娜、葛鲁布。再有女人和小孩进来，我该把他们摆在哪里？格洛德，你呢？”

“不，不，除非布伦下令。”格洛德回答得简短生硬。对于这个非穴熊族出身的女人，身为副头目的他还是无法完全消除某种不安。她就是让他不自在。

“布伦本人呢？”克罗哥问，“他是第一个接纳她成为部落一员的人。”

“有时候，男人要纳第二个女人之前，最好先考虑第一个女人的想法，”古夫评论道，“你也知道娥布拉对女巫医的地位有多敏感。伊札一直在调教爱拉。如果爱拉成为伊札那一脉的女巫医，你想，娥布拉会愿意和这个地位比她高、比她年轻的第二个配偶共住一个火堆地盘吗？我愿意要爱拉。等我当了莫格乌尔，就不会像从前那样常打猎了。她带兔子或仓鼠回我的火堆地盘，我不会在意。它们终究只是小动物。我甚至认为奥芙拉不会介意我讨进地位更高的第二个女人，她们俩感情很好。但奥芙拉希望有自己的小孩。要她和一个女人、一个新生儿共住一个火堆地盘，太难为她了，特别是没人料到爱拉会有小孩。我想，是布劳德的图腾灵让她怀了这小孩。很遗憾他那么讨厌她，但应该要她的人就是他。”

“我没那么笃定那是布劳德的图腾灵做的。”德鲁格说，“莫格乌尔，你呢？你可以纳她为配偶。”

老巫师一如平常，静静地看着这些男人讨论。“我考虑过，我不认为是乌尔苏斯或‘麂鹿’让爱拉怀了小孩。我也不确定是否是布劳德的图腾所为。她的图腾一直是个谜，谁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她需要配偶，不只是为了让婴儿不致遭到噩运，也因为需要有男人来为他负责，来供养他。我太老了，如果那是男孩，我就没办法教他打猎。她自己也不行，她只用抛石索打猎。总之，我不能纳她为配偶。那就像格洛德纳奥芙拉为配偶，特别是他还有第一个配偶乌卡。对我而言，她就像是某人配偶的女儿、某人火堆地盘里的小孩，而不是要纳为配偶的女人。”

“这没问题的，”多夫说，“男人只有自己的手足不能纳为配偶。”

“这种事是没有禁止，但也不受赞同。大部分男人不愿这么做。此外，我从没有过配偶，现在讨配偶太老了。有伊札照顾我已经够了，跟她在一块儿我很自在。男人偶尔要有配偶来发泄需要，但我已很久没有这些需要了，很久以前我就懂得控制这些需要。对年轻女人而言，我不会是很好的配偶。但说不定她不需要配偶。伊札说，她的怀孕情况可能不理想，她已经出现问题了，说不定没法儿保住孩子到足月。我知道爱拉想要孩子，但那孩子流掉对每个人来说都比较好。”

一如克雷伯向这些男人说的，爱拉的怀孕状况不大顺利。女巫医担心爱拉肚里的孩子有毛病。许多孕妇流产是因为畸形胎，伊札也认为，与其生产后不得不把畸行婴儿处理掉，不如先流掉。爱拉早上恶心的症状在怀孕三个月后仍久久未消，甚至到了秋末，变粗的腰已隆起大肚子，她还是食难下咽。当她开始排出血块时，伊札请求布伦允许爱拉免除例行作息，要这年轻女人躺着休息，不准离床。

爱拉怀孕的状况越来越糟，伊札日益担心她的胎儿。她深深觉得爱拉应流掉这小孩。隆起的肚子显示胎儿已长得很大，但伊札很有把握拿掉它不会太费事。她比较担心的是爱拉。胎儿让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肚子越来越大，四肢却越来越细。她没有食欲，不得不吃伊札特地为她调制的食物。她的脸上出现黑眼圈，光泽浓密的头发变得干枯无生气。她身子虚，老觉得冷，大部分时间窝在火堆旁，窝在毛皮里。但当伊札建议爱拉服下流胎药时，爱拉拒绝了。

“伊札，我要这小孩，帮我。”爱拉恳求，“你可以帮我，我知道你能。你说什么我都做，只求你帮我保住这小孩。”

伊札无法拒绝。有一段时间，她一直倚赖爱拉去采集她所需要的植物，很少亲自出去。费力的活动会让她剧烈咳嗽。伊札一直很频繁地服药，以掩饰每到冬天就转剧的肺痨。但为了爱拉，她得出去一趟，寻找有助于防止流产的某种植物根。

某天大清早，女巫医离开山洞，到高地森林和潮湿的沙土灌木地找那种特殊的根。出门时，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她心想这应该会是晚秋的温暖天气，不想带多余的衣物。而且，她打算在太阳高挂天上之前回来。她循着小径进入山洞附近的森林，然后离开小径，沿着小溪走，开始攀爬陡坡。她的体力比自己预料的差，喘得厉害，不得不一直停下来休息，或等剧咳平息。不料，大约早上十点时，天气变了。乌云被冷冽的寒风从东边吹向这边山麓，哗哗地降下猛烈的冻雨，才一会儿，伊札就全身湿透了。

当伊札好不容易发现所要找的松树林和植物时，雨势减弱了。她从烂泥地里挖出根，寒冷的毛毛雨淋得她全身发抖。回程时，她咳得更厉害，每隔一阵子就咳得仿佛五脏六腑要散掉了，还咳出带血的唾沫。她对现居山洞周遭地形的熟悉度不如旧山洞，走着走着迷了路，沿溪下了山坡后才发现不是这条溪，不得不原路折返，才终于找到正路。当全身湿透、冷得发抖的女巫医回到山洞时，天都快黑了。

“母亲，你到哪里去了？”爱拉以手语问道，“你全身都湿了，而且在发抖！快过来火堆边，我拿干衣服给你换。”

“我替你找到了一些福王草根，爱拉。把它洗了，放在嘴里嚼……”又是一阵猛咳，她不得不停下来。她眼睛发热，脸部潮红。“……生嚼，可以帮助你保住小孩。”

“你不该只为了替我找植物根而冒雨出去，你不知道我宁可失去这小孩，也不想失去你吗？你病得很重，不该那样出去，你明知道自己的病情。”

爱拉知道伊札几年来身体一直不好，但直到这时，她才了解她的病情有多严重。这年轻女人忘了自己有孕在身，偶尔出血也不管了，吃饭吃到一半就忘了吃，不愿离开伊札的身边，睡觉时就睡在伊札床边的毛皮上。乌芭也时时守在一旁。

这是乌芭第一次碰上挚爱的人罹患重病，受到的心理冲击非常大。她看着爱拉做的每件事，帮她的忙，领悟到了自己的传承和命运。看着爱拉的不只乌芭一人。整个部落都关心女巫医，却不是很放心这年轻女人治病的本事。她浑然未觉别人的忧心，把全副心力都放在她称作母亲的这个女人身上。

爱拉努力回想伊札所教过的每个药方，问乌芭她的先天记忆库里的信息，再自己动脑筋推理。爱拉善于发觉、解决真正的病灶，伊札已注意到她有这种特殊的天赋。她是诊断医师。根据小线索，她就能像拼拼图一样拼凑出大概的图象，并运用推理和直觉填补空白。住在这个山洞里的所有人，只有她的脑子有这种能力。伊札这次重病的危机正好把她的医术磨练得高明。

爱拉以学自女巫医的疗法对症下药，并根据其他疗法想出新疗方试用在伊札身上，尽管这些疗法原来对治的病症和伊札的病况相差甚远。不过，总之，在药物、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女巫医的求生意志下（三者中求生意志最有可能），到了冬天，洞口挡风屏障上堆了高高的积雪时，伊札已经康复到有力气再来照顾怀孕的爱拉。这场病拖了好久。

竭尽全力照料伊札到复元，爱拉自己也付出了代价。这年冬天接下来的日子，爱拉频频见红，背痛不止，半夜醒来腿抽筋，常常呕吐。伊札认为她随时可能流产。她不知道爱拉是怎么撑下来的，不知道在爱拉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胎儿为什么还能长大。但胎儿的确在长大。这年轻女人的肚子大得超乎寻常，肚里的宝宝不断在踢，且踢得很有力，她几乎睡不着。伊札从没见过女人怀小孩怀得这么辛苦。

爱拉从来没抱怨。她担心伊札会以为她想放弃宝宝，但她的肚子已经太大了，大到女巫医早就打消了流掉小孩的念头。爱拉也不想流掉。怀孕这么苦，只让她更深信，如果失去这小孩，她就不会再有另一个小孩。

爱拉躺在床上，看着春雨冲刷积雪，她所见到的第一株番红花是乌芭带来给她的，伊札不让她离开山洞。褪色柳已开花转绿，在迈入人生第十一个年头之初，在湿润的春日，在新发的嫩芽预示来日的丰绿之际，爱拉开始阵痛。

刚开始的宫缩还容易忍受。爱拉小啜着柳树皮茶，和伊札、乌芭聊天，很兴奋这一刻终于来临了。到了第二天，她深信她就快要把自己的小孩抱在怀里了。伊札没这么乐观，但努力不表现出来。她们的话题转到医药，也就是伊札和她的两个女儿最近常聊的。

“母亲，你出去后生病了那天带回来给我的根是什么东西？”爱拉示意道。

“那叫福王草根，使用不是很普遍，因为那得趁新鲜生嚼，而且必须在晚秋时收集。它对预防流产非常有效，但有流产危险的女人可不是只有晚秋时有，而且它干了就没效了。”

“它长什么样子？”乌芭问。乌芭总有一天也要配药治病，而伊札的病让她对药草兴趣大增。伊札和爱拉已开始调教乌芭，但教乌芭与教爱拉不同。乌芭只需要有人点醒她脑海里所记忆的，让她了解如何应用知识，她就能充分发挥治病的本事。

“其实植物分雌株跟雄株。它的叶子是成簇地从土里长出来的，长茎从叶子中间伸出，茎顶会开小花，花悬垂到茎的部分位置。雄株开白花，雌株的花比较小而且是绿色，根是取雌株的。”

“你说它长在松树林里？”爱拉以动作问道。

“对，只在潮湿的松林里。它喜欢潮湿的沼泽、草地里的湿地，常生长在高地森林里。”

“你那天不该出去的，伊札。我好担心……噢，等一下，又开始痛了！”

女巫医仔细观察爱拉，想判断这次阵痛会持续多久。还没那么快，她断定。

“我出门时没下雨，”伊札说，“我以为那天会很热。失算了。秋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爱拉。之前我有一段时间发烧到神志不清，我猜，你拿用来纾缓克雷伯风湿痛的药草制成了涂胸部的膏药，对不对？”

“是啊。”

“我没教你这个。”

“我知道。你咳得那么厉害，吐了那么多血，我想让你吃药止咳，也觉得你咳痰不该这么费力。治克雷伯风湿的药会把热力深入皮肤，还能够活血，我想那或许可以化痰，让你不必那么用力才能把痰咳出。然后我还是可以给你喝止咳煎剂。这方法似乎蛮有效的。”

“没错，是有效。”伊札听完爱拉的论点，觉得蛮有道理的，但猜想自己大概想不出这个方法。“我没看错，”伊札心想，“她的确是优秀的女巫医，且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的确有资格继承我的家族一脉相传的地位。我得跟克雷伯说说，我恐怕来日无多了。爱拉已经是女人，应该可以当女巫医，如能挨过这次生产的话。”

早餐后，奥佳带着她的第二个儿子格雷夫悠闲地走来，坐在爱拉旁边喂奶。不久后，奥芙拉也来了。三个年轻女人愉快地聊天，其间爱拉不时阵痛，她们却完全没聊到她即将临盆的事。整个早上，爱拉处于第一段阵痛期，部落里的女人都来到了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有些只是待一阵子，露个脸给予精神支持，有些则几乎没离开过。不断有女人围坐在爱拉的床边，克雷伯避开了。他在洞里洞外紧张地来回踱步，停下来和聚集在布伦火堆旁的男人交换些手势，但就是无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那天男人原本预定出猎，但是延期了。布伦说是因为雨太大，但大家心知肚明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接近傍晚时，爱拉的阵痛加剧了。伊札让她喝下以某种薯蓣的根熬制的药汤，能够纾解生产的痛楚。随着暮色渐渐降临，她的宫缩越来越厉害且密集。爱拉躺在床上，紧抓着伊札的手，全身汗湿。她竭力压抑着不喊出声，但当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时，爱拉已经痛得直扭身体，每当阵痛袭击全身就不由得尖叫。大部分女人再也忍受不了待在近旁，纷纷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只有娥布拉留下了。她们找了些杂务来忙，当爱拉又开始痛得尖叫时，她们会抬头瞄一眼。布伦的火堆旁也已停止交谈。这些男人盯着地上，百无聊赖。每当有人想小聊一下，就被爱拉的叫痛声打断。

“她的臀部太窄，娥布拉，”伊札以手语说，“产道张得不够开。”

“要不要弄破羊水囊？有时候有帮助。”娥布拉建议。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这么做。我不想太早做，羊水过早破裂会造成干产，她会撑不住。我希望它会自行破裂，但看她越来越虚弱，又没什么大的进展，或许我还是现在就处理比较好。可以帮我拿来那根滑榆棒吗？她又开始宫缩了。这次宫缩完毕，我就来处理。”

爱拉弓起了背，紧抓住这两个女人的手，阵痛达到顶点，叫声凄厉至极。

“爱拉，我来帮你，”宫缩结束后，伊札示意道，“你懂吗？”

爱拉无声地点头。“我要帮你破水，你起来蹲着。如果胎儿被往下推，就表示有效了。你可以吗？”

“试试看。”爱拉无力地挥手道。

伊札将滑榆棒插入，爱拉的羊水大量涌出，引来又一阵宫缩。

“现在蹲起来，爱拉。”女巫医示意。她和娥布拉将这虚弱的女人从床上拉起来，扶着她蹲在皮革上。所有女人生产时下面都会摆类似的皮革。

“现在挤，爱拉，用力挤！”爱拉拼命用力，又是一阵痛。

“她太虚弱了，”娥布拉以手语说道，“挤的力道不够。”

“爱拉，你得更用力。”伊札说。

“没办法……”爱拉示意。

“一定要用力，爱拉，一定得这么做，不然你的宝宝活不了。”伊札说。她没提到爱拉也会死。伊札看到爱拉的肌肉又因为宫缩而用力隆起。

“现在，爱拉！现在！挤！用尽全力挤！”伊札在旁催促。

“我不能让宝宝死，”爱拉心想，“不能。这个如果死了，我不会再有下一个。”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量，爱拉使出最后一波力气。疼痛加剧，她深吸一口气，抓住伊札的手当支撑。她往下用力，额头上冒出颗颗汗珠，头晕目眩，好像骨头就要散开，好像是在拼命把五脏六腑全翻出来。

“很好，爱拉，很好，”伊札在一旁鼓励，“头出来了，像这样再用力。”

爱拉又吸进一大口气，再使力，感觉皮肉裂开了，但还是继续用力。一股浓稠的红血喷出，婴儿的头终于挤出狭窄的产道。伊札抓住婴儿的头往外拉，最棘手的阶段已经过去。

“再用力，爱拉，把胞衣挤出来就好了！”爱拉再使力，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她颓然倒下，不省人事。

伊札用染红的筋扎住新生儿的脐带，然后咬断。她重重地打他的脚，直到呜呜低泣变成哇哇大哭。伊札清洗婴儿的身体时，心想这婴儿是活的，松了一口气，然后心又沉了下来。爱拉受了这么多苦，怎么生出这个？她这么想要这孩子。伊札用爱拉亲手做的软兔皮裹住婴儿，然后替她敷上用嚼烂的植物根制成的膏药，再用吸湿的皮带将膏药固定。爱拉呻吟一声，张开眼睛。

“我的小孩，伊札，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男孩，爱拉，”伊札说，然后趁着她的期望还没升起，连忙接着说，“可是畸形。”

爱拉初绽的微笑转为惊恐：“不！不可能！让我看！”

伊札把婴儿捧给她。“我就担心这个。女人怀孕期间不顺就常发生这种事。很遗憾，爱拉。”

爱拉睁大眼睛瞧着自己娇小的儿子。四肢比乌芭出生时来得细长，但手指、脚趾完好无缺，长的位置都对。小小的阴茎和睪丸默默地表明了性别。但头很明显长得不自然，大得异常，这也是爱拉分娩不顺的原因。而且头因为出产道时饱受折腾而有些变形，但这没什么好担心的，伊札知道这只是因为生产时受到了压迫，很快就会恢复。叫她担心的是那不可能改变的基本头形，百分之百是畸形，况且脖子非常细瘦，支撑不住那颗巨头。

爱拉的小孩眉脊很粗，很像穴熊族人，但额头不是向后斜的，而是直直地高耸于眉毛之上。伊札看着他，那额头鼓起成为高高的头顶，然后以长而饱满的形状往后延伸，但后脑没有穴熊族人的那么长。这婴儿的头看起来好像被人往前挤过，额头和头顶鼓起来，后脑变短变圆，后脑的枕骨髻有名无实。五官很古怪，眼睛又大又圆，但鼻子比正常人小得多。嘴大，上下颌没有穴熊族人的那么大，嘴下面却突出一块，真是丑。这个突出的东西其实是发育良好而微向后斜的下巴，是穴熊族人完全没有的东西。当伊札刚提起这婴儿时，他的头猛然往后倒，伊札很自然地用手将它托住。她摇摇自己粗短的脖子上的头，怀疑这男孩以后怎么撑得住自己的头。

婴儿躺在爱拉的臂弯里，脸直往母亲温暖的怀里凑，已经开始找奶吸，仿佛出生前没吃饱似的。爱拉帮忙将他的嘴凑到自己的乳房上。

“不行，爱拉，”伊札温和地说道，“他不久就得被带走，你不该延长他的生命。那只会让你更难割舍。”

“割舍？”爱拉一脸震惊，“我怎么能离开他？他是我的宝宝，我的儿子。”

“你别无选择，爱拉。一向如此。生下畸形儿，做母亲的就只能把他丢掉。最好快一点儿，趁布伦还没下令。”

“但克雷伯是畸形的，他就能活下来。”爱拉反驳。

“他母亲的配偶是部落的头目，头目准他活下来。你没有配偶，爱拉，没有男人替你儿子说话。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如果你在未许配给男人之前生下孩子，你的孩子就可能遭到噩运。他的畸形不就证明了这一点，爱拉？这个小孩将一无所有，只有噩运跟随一生，为什么要让他活着？最好现在就解决掉。”伊札分析道。

爱拉即使百般不愿，还是把小孩拉离自己的胸前，眼泪夺眶而出。“噢，伊札，”她哭道，“我这么想要小孩，想像其他女人一样拥有自己的小孩。我从没想过自己真的能有小孩。我好高兴。身体不舒服我不在意，我只想要有自己的小孩。生他那么辛苦，我本来以为他出不来，但听你说他会死，我就只好用力。如果他终究要死，那我干吗那么辛苦？母亲，我要我的小孩，不要叫我丢掉他。”

“我知道这不容易，爱拉，但不得不如此。”伊札为她心痛。宝宝开始寻找突然被硬生生扯开的乳房，寻找母亲安全的怀抱，满足自己吸奶的需求。她还没有奶可以给他吸，得等一天左右，这时只有奶状的浓稠液体。这种液体能将母亲的免疫力输送给婴儿，让他在出生后的头几个月远离疾病。他开始抽泣，不久后放声大哭，两只小手挥舞个不停，踢掉包住身体的毛皮。宝宝哭得涨红了脸，一副吃不到奶就不罢休的样子，整个洞里全是他的哭闹声。爱拉不忍心，把他又搂回自己的胸脯前。

“我做不到！”她以手语说道，“我不要这样！我儿子是活的，他有呼吸。他或许畸形，但长得很壮。你听到他哭了吧？你有听过婴儿这样哭的吗？你看过他踢吧？看他吸得多用力！我要他，伊札，我要他，我要养他。我宁可离开，也不要杀掉他。我能打猎，能觅食。我可以自己照顾他！”

伊札脸色发白：“爱拉，你不能有这种打算。你要去哪里？你身子太虚，流了很多血。”

“我不知道，母亲。我会去某个地方，任何地方，总之我不要抛弃他。”爱拉意志坚定。伊札很清楚这个年轻女人说到就会做到。但是她太虚弱了，什么地方也去不成；如果她想救这小孩，那么她自己会死。想到爱拉要违抗穴熊族的习俗，伊札非常震惊，但她知道她会这么做。

“爱拉，别说这种话，”伊札恳求道，“把他交给我。如果你做不到，我来替你做。我会告诉布伦你太虚弱，这理由够充分了。”她伸手去抱婴儿，“把他给我。他走了，你就比较容易忘记他。”

“不！不，伊札。”爱拉猛摇头，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她紧搂着他，用身体保护他，只用一只手以克雷伯那种简略的手语说话，“我要留住他。总之，无论如何，即使我得离开，我也要留住我的小孩。”

乌芭看着这两个女人，而这两人完全没注意她。她看到了爱拉痛苦至极的生产，一如她看过其他女人的生产。生和死的秘密在小孩面前并不会被隐瞒，他们和大人一样承受着整个部落的祸福吉凶。乌芭喜欢这个金发女孩，她是乌芭的玩伴，也是朋友，更是母亲和姊姊。痛苦艰难的生产已经让乌芭害怕了，爱拉说要离开的话更让她惊吓不已。她想起先前爱拉离开的那段时间，每个人都说她不会回来了。乌芭很确定，这次如果爱拉离开，她一定再也见不到她了。

“别走，爱拉！”乌芭跑上前来，发狂似的挥舞手势，“母亲，你不能让爱拉走。不要再离开！”

“我不想走，乌芭，但我不能让我的宝宝死。”爱拉说。

“你可不可以像阿芭讲的故事里的那个母亲，把他放在高高的树上？如果他活过七天，布伦就不得不让你留下他。”乌芭恳求道。

“那个故事是传说，”伊札解释，“外面天寒地冻，没有食物，没有婴儿活得了。”爱拉没注意听伊札的解释，倒是乌芭童稚的建议给了她灵感。

“母亲，那个传说有一部分是真的。”

“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宝宝七天后仍活着，布伦就得接纳他，对不对？”爱拉一脸正经地问。

“你想干什么，爱拉？你不能把他丢在外面，还指望他能活过七天。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丢下他，而是把他藏起来。我知道有个地方，伊札。我可以去那里，带他一起去，然后在命名日那天回来。到时候布伦就只能让我留下他。有个小洞穴——”

“不行！爱拉，别跟我讲这种事。那不合规矩，那是违抗。我不能同意，那不是穴熊族的作风。布伦会很生气。他会去找你，把你带回来。那样做不对，爱拉。”伊札告诫道，然后起身走向火堆，但走了几步又折回，“而且，如果你离开，他会问我你在哪里。”

伊札活了这么久，从没有做过违反穴熊族习俗或布伦意愿的事。这个想法太吓人了。即使是那秘而不宣的避孕药，也有历代女巫医的认可，那是她继承的传统的一部分。保守这个秘密不算违抗，因为没有传统或习俗禁止使用那种药，她只是避而不提。可是爱拉的计划无异于反叛，伊札做梦也绝对不敢想的反叛，她不能同意。

但她知道爱拉多想要这小孩。想到爱拉在漫长、艰难的怀孕过程中所受的苦，想到她只因为害怕宝宝死掉而有了力气，从而救了自己一条命，伊札心如刀割。爱拉说得没错，伊札望着那新生儿，心想，他畸形，可是很壮。克雷伯也畸形，如今他是莫格乌尔。这也是她的第一个小孩。如果她有配偶，那人或许会准许这宝宝活下来。不，那人不会，她又想到，她不能自欺，就像不能欺人一样。但她可以不说出来。

她想到要告诉克雷伯或布伦，也知道应告诉他们，但就是狠不下心。伊札不能同意爱拉的计划，但可以不把那个计划讲出去。活到这把年纪，这是她所做过的在明知不对的情况下仍执意去做的事里最坏的一件。

她把几个烧烫的石头丢进水碗，替爱拉冲泡麦角茶。当伊札将药端给她时，爱拉正抱着宝宝在睡觉。她轻轻地摇醒她。

“把这个喝下，爱拉。”她说，“我把胞衣包起来了，放在那个角落里。你今晚可以休息，但明天就得把那个埋掉。布伦已经知道了，娥布拉告诉他的。他不希望还得亲自来检查宝宝，然后正式下令你把他丢掉，他希望你在埋胞衣时处理掉小孩。”伊札在告诉女儿有多少时间筹定计划。

伊札离开后，爱拉躺着没睡，思考该带什么东西。“我需要毛皮被、小宝宝的兔皮、鸟绒以及一些替换用的备用毯子。我需要自己要用的吸血带、抛石索和刀子。噢，还有食物。我最好带些食物以及一个水袋。如果等到太阳高挂天上后再走，我就可以在早上把所有东西准备好。”

隔天早上，伊札煮了丰盛的早餐，分量比四个人所能吃的还多了许多。昨晚，克雷伯很晚才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睡觉，他不想和爱拉有任何交谈。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她的图腾实在太强了，”他想，“那图腾从未完全屈服，因此她怀孕期间才会流那么多血，因此那宝宝才会畸形。真遗憾，她那么想要那宝宝。”

“伊札，这些食物够让整个部落的人吃了，”克雷伯说，“我们哪吃得了这么多？”

“是为爱拉煮的。”伊札说，随即低下头。

“伊札应该养许多小孩的，”老人心想，“她对现在养的小孩这么溺爱。爱拉的确需要恢复体力。她得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不知道她以后能不能生出正常的小孩。”

爱拉起床时头很晕，感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走几步路就痛，弯下身子则根本是折磨。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虚弱，几乎要惊慌失措。“我这样怎么能爬上那个小洞？但我非得上去不可，否则伊札会带走我的小孩丢掉。没了小孩，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要失去他，”她打定主意，意志坚决，排除慌乱的情绪，“即使一路爬，我也要上到那里。”

爱拉离开山洞时，外面下着毛毛雨。她把一些东西打包放在采集篓底部，上面盖着包好的分娩废弃物，那东西还散发着恶臭。其他东西她藏在自己的外层毛皮衣底下，宝宝则用背负用斗篷牢牢地固定在胸前。走进树林时，第一波晕眩消失了，但她觉得恶心想吐。她离开小径，偏入森林深处，然后停下来。她很虚弱，用挖掘棒挖坑也非常吃力。她照伊札的吩咐，将整包秽物深埋地底，做下应有的记号。然后，她望着暖暖地睡在自己怀里的儿子，他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人会把你放进那样的坑里。”她暗忖道。然后，她爬上陡峭的山麓丘陵，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

爱拉离开山洞后不久，乌芭就跟在她后面溜了出去。那次母亲出去采药，回来后染上重病，已让这女孩更清楚爱拉置身的险境。她知道爱拉身体很虚，担心她昏倒，然后身上的血气味引来游荡的肉食动物，那样的话，她根本无力抵抗。乌芭差点儿要跑回山洞告诉伊札，但她不想让爱拉一个人走，于是偷偷跟了上去。爱拉离开小径后，乌芭失去她的踪影，但后来又看到她在没有掩蔽的山坡上往上爬。

爱拉往上爬时非常倚赖手上的挖掘棒，拿它当拐杖用。她不时停下来用力吞口水，以压下反胃的感觉，头也晕得好像眼前要发黑了，但她竭力撑住。她感觉到血流下大腿，但没有停下来更换吸血带。她记得自己有一次跑上这陡坡，脸不红气不喘。如今，她无法相信到那片高地草原竟然那么远。她所熟悉的地方，她离它的距离变得不可思议地长。爱拉咬牙往上爬，直到快撑不住才停下来，然后努力保持清醒，休息够了又继续爬。

到了快傍晚时，宝宝开始哭，雾浓得她只听得到哭声却看不到人。她没有为宝宝停下来，只是苦撑着往上爬。她只有一个念头，得爬上那片草地，抵达那个洞穴。她甚至已不清楚为何要上去。

乌芭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想让爱拉发觉。她不知道爱拉连一步以外的景物也几乎看不见。终于抵达高山草地时，爱拉的脑中一片混沌。再撑一段，她告诉自己，再撑一段。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空地，吃力地推开树枝，随即跌进她屡次避难的小洞里。她瘫在鹿毛皮上，不顾身上的毛皮外衣是湿的，也忘记喂哭闹的儿子吃奶，累得不支倒地。

所幸，当爱拉跌进山洞时，乌芭正好抵达草地，否则她大概会以为这女人凭空消失了。浓密的老榛木丛即使没有夏日丰茂的绿叶，参差不齐的枝丫仍把山壁上的小洞完全遮住了。乌芭转身跑回家。她没料到自己会出去这么久，爱拉则是没想到自己竟得花这么长时间才能爬上那小山洞。乌芭害怕伊札会担心，会骂她。但乌芭晚归，伊札视而不见。其实她早就看到女儿跟在爱拉后面溜出去了，也猜到了她的念头，但她不想问。

第二十章

“她是不是该回来了，伊札？”克雷伯问。他整个下午一直在洞里洞外焦虑地踱步。伊札正埋首切煮熟后冷却的鹿腰腿肉，听到问话紧张地点头，却没抬头。

“哎呀！”她突然大叫，锐利的刀锋在她的手指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克雷伯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很惊讶她叫得这么大声，也很惊讶她竟割到了自己。伊札用石刀很熟练，印象中她没这样割伤过。“可怜的伊札，”克雷伯心想，“我自己一直担心，却忘了她的感受。”他痛斥自己，“难怪她紧张，她也很担心。”

“我不久前跟布伦谈过，”克雷伯示意道，“他还不愿去找她。女人在哪里处理掉孩子……在这样的时刻她人在哪里，没有人应该知道。你知道，男人看见她会很倒霉。但她那么虚弱，可能在外面哪里昏倒，被雨淋湿了。你可以去找她，伊札，你是女巫医。她不可能走太远。别担心煮饭的事，我可以等。你怎么还不去？天就快黑了。”

“我不行。”伊札以手势说，把割到的那根手指放进嘴里。

“什么意思，你不行？”克雷伯满头雾水。

“我找不到她。”

“你没出去找，怎么知道找不到她？”老巫师完全搞糊涂了。伊札为什么不想去找她？再想想，她怎么没有更早之前就出去找她？照理她这时候应该已经搜遍树林、翻遍石头地找了。她那么紧张，一定有问题。

“伊札，你为什么不想去找爱拉？”他问。

“没有用，找不到。”

“为什么？”他逼问。

这女人眼里充满害怕和焦虑。“她躲起来了。”伊札坦承。

“躲起来！她在躲谁？”

“躲每个人，布伦、你、我，全部落的人。”她答。

克雷伯一脸迷糊，伊札令人费解的回答只让他更迷糊。“伊札，你最好解释清楚。爱拉为什么要躲部落的人，或是躲我和你？特别是你。她现在需要你。”

“她想留住那婴儿，克雷伯。”伊札比画道，急急地凑近克雷伯，使眼神恳求他了解，“我告诉她，生下畸婴，做母亲的就得把他丢掉，但她不肯。你知道她多想要那小孩。她说她要带他去藏起来，直到命名日那天，这样布伦就得接纳他。”克雷伯冷冷地盯着这女人，很快就想到了爱拉这番任性的全盘后果。

“没错，布伦到时候不得不接纳她的儿子，伊札。然后，他会以蓄意违抗为罪名给她下诅咒，而这次会是永恒的诅咒。女人迫使男人做他所不愿做的事，你不知道这会丢他的脸？布伦丢不起这样的脸，男人会不再尊敬他。即使对她下了诅咒，他还是会丢脸，而这个夏天就要举行各部落大会了。你认为那时候他有脸面对其他部落？因为爱拉，整个部落的人都要丢脸。”巫师以手语气愤地说道，“是什么让她有这样的念头？”

“是阿芭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里的母亲把自己生的畸婴放在树上。”伊札忐忑不安，很气自己没有想得周全一点儿。

“老女人的故事！”克雷伯神情不屑地比画道，“阿芭应该很懂事，不该把这种胡说八道的东西灌输给年轻女人。”

“不只是阿芭，克雷伯，还有你。”

“我！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类故事？”

“你不必跟她说什么故事。你生下来就畸形，却可以活下来，现在还当莫格乌尔。”

伊札这么一说，身体两边不对称的独臂巫师心头一震。他知道，是一连串偶发事件让他出生后没被丢掉的。这位穴熊族最神圣的圣人能够活于世间，完全是运气。他母亲的母亲曾告诉他，那可以算是奇迹。爱拉因为他，而想替她的儿子创造一场奇迹？没有用的。她绝对无法强迫布伦接纳她的儿子，她也绝对活不了。全看布伦怎么想、怎么决定，完全取决于他。

“还有你，伊札，你没告诉她这样不对？”

“我哀求她别走，还告诉她，如果她做不到，我愿替她处理掉孩子。但自从我这么说过后，她就不肯让我靠近那孩子了。噢，克雷伯，她受了那么多苦才生下他。”

“所以你放她走，希望她的计划成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或布伦？”

伊札只是摇头。“克雷伯说得对，我当初应该告诉他。现在，不只是宝宝，连爱拉也会死。”她想。

“她去哪里了，伊札？”克雷伯的眼神已变得像石头一样无情。

“我不知道。她说有个小山洞。”这女人回答，心情跌到谷底。巫师突然转身，一跛一跛地走向头目的火堆地盘。

婴儿的哭声终于把爱拉从累极的沉睡中叫醒。天已经黑了，小山洞里潮湿冰冷，没有火。她走到后面小解，含氨的温热尿液刺痛了她裸露、撕裂的伤口，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山洞里漆黑一片，她在采集篓里摸黑找干净的吸湿带和外衣，帮又湿又脏的婴儿换上。她喝了些水，然后用毛皮把孩子紧紧地裹在胸前，往后一躺，开始喂奶。当她再度醒来时，洞壁上有斑驳的阳光，从洞口纠结的榛树枝间射进来。她边喂奶边吃冷的食物。

进食和休息让她恢复了体力，爱拉坐起身，抱着宝宝开始想。“我得去弄些木柴，”她想，“这些食物撑不了太久，我得出去找。现在应该是苜蓿发芽的时节，那可以强化我的血。三叶草和巢菜新发的嫩条应该可以摘了，还有球茎。树的汁液已经可以吃了，内树皮这时应是甜的，特别是枫树。不，枫树没长在这么高的地方，但有桦树和冷杉。我来想想，新长出来的牛蒡、款冬蒲公英的嫩叶，蕨类……蕨类的叶子大部分应还是卷曲的。我还有我的抛石索，这附近有许多地松鼠以及河狸、兔子。”

爱拉幻想着这日渐温暖的季节会是多么生意盎然，一起身，突然感觉血喷涌而出，随即一阵晕眩。血块凝结在双腿上，弄脏了脚套和外衣，把她从幻想中惊醒，爱拉才切实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之悲惨。

晕眩消失后，她决定洗身子，然后去弄些木柴，但她不知道怎么处置宝宝。该带他一起出去，还是让他在洞里继续睡？穴熊族女人从不把婴儿放着没人照顾，附近总会有别的女人在看得到婴儿的范围内。爱拉不想丢下他一人，但她得去洗澡、取水，而且不带他的话可以带回更多木柴。

她透过只有光秃秃的枝丫的灌木丛往外窥，确定附近没人，然后拨开树枝，离开山洞。地面很潮湿，靠近小溪处有一摊滑溜的烂泥，太阳晒不到的角落里仍残留着积雪。清冷的东方推送来更多雨云，爱拉在风中瑟瑟发抖，但还是脱光衣服走进冰冷的溪里清洗身子，然后把外衣擦干净。她洗完穿上外衣，皮革又湿又冷，黏在皮肤上，几乎一点儿保暖效果也没有。

她走向高山草地周遭的树林，使劲拉扯冷杉下层的干树枝。突然，晕眩猛地袭来，爱拉膝盖一软，连忙伸手抓树稳住身体。头突突作痛，得用力吞咽才能压下作呕的感觉，她觉得整个人力不从心。打猎和采集食物的念头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耗尽精力的怀孕、痛苦不堪的生产、苦撑全程的攀爬都让她元气大伤，几乎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当她回到洞穴时，宝宝正哇哇大哭，周遭又冷又湿，他想念母亲温暖的怀抱。爱拉把他抱进怀里，才想起来水袋忘在小溪边了。不能没有水啊。她放下儿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再度出洞。天上下起雨了。回到洞里时，她精疲力竭，一头倒下，拉起湿重的毛皮盖住自己和小孩。她太累了，累到倒头就睡，没察觉恐惧正一点一滴吞噬她的信心。

“我不是告诉过你她傲慢又任性？”布劳德以手势说道，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有人相信我吗？没有。他们都站在她那边，替她辩解，让她我行我素，甚至让她打猎。我不在乎她的图腾有多强，女人就是不该打猎。‘穴狮’没有引领她走上打猎之路，那完全违反传统。给女人这么多自由，结果你看变成了什么样？太仁慈，结果你看变成了什么样？现在她居然认为可以强迫部落接纳她的畸形儿。这次没有人能替她辩解了。她蓄意违反穴熊族的习俗，不可原谅！”

布劳德对她的看法终于被证明是对的了，所以一有机会，他逢人就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但他一再炫耀，不知节制，让头目大为不悦。布伦不喜欢丢脸，他配偶的儿子却不懂得替他留面子。

“你说得够清楚了，布劳德，”布伦以手语说道，“没必要一直讲。她回来以后，我会处理她。从没有女人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能得逞，以后也不会有。”

“明天早上，我们再出去找的时候，”布伦转变话题，谈起他召开这次会议的目的，“我们应去平常很少去的地方。伊札说，爱拉知道有个小洞穴。有人见过附近有小山洞吗？不可能太远，她那么虚弱，不可能走远。大草原和森林都略过，只找可能有山洞的地方。下过一场雨，她的足迹已经被冲掉了，但说不定还有脚印。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她。”

伊札焦急地等待布伦的会议结束。她一直想跟他说，就是鼓不起勇气，这次决定非说不可。看见男人都走开了，她低头走向布伦的火堆地盘，坐在他脚边。

“有什么事，伊札？”布伦轻拍她的肩膀，然后说道。

“这个没用的女人想跟头目说话。”伊札开口。

“你说。”

“这女人犯了错，没有在知道那年轻女人的意图时就来找头目。”伊札忘记用正式的手势，因为情绪激动难抑，“但布伦，她很想要小孩。没人料到她会怀孕，特别是她自己。‘穴狮之灵’怎么可能被打败？她高兴极了。即使吃了很多苦，她也从来没抱怨。她差点儿死于分娩，布伦。想到宝宝会死，她才有力气继续生。尽管那婴儿畸形，她也忍不下心把他丢掉。她深信她这一辈子只会有这个小孩。她因为震惊和疼痛而神志不清，脑筋糊涂。我知道我无权要求，布伦，但我恳求你留她活命。”

“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伊札？你如果认为现在来求我饶她一命有用，为什么那时候不来找我？我一直对她不好吗？她受的苦，我不是没看见。人可以转移目光，避免直视他人的火堆地盘，但耳朵关不了。部落里没有人不知道爱拉为生儿子所受的痛苦。你认为我就那么铁石心肠，伊札？如果你早来找我，告诉我她的心情、她的打算，你觉得我不会考虑让她的婴儿活着？她威胁说要跑出去躲起来，我当初知道的话，本可以一笑置之，认为那是神志不清的女人的胡言乱语。如果早点儿让我知道，我本来会亲自看看那小孩。即使她没有配偶，如果他的畸形不是太严重，我还是可能准他活。但你没给我机会，你自以为知道我会怎么做，这不像你，伊札。

“我从没见过你玩忽职守，你向来是其他女人的榜样。我只能把你这样的行为归咎于生病。你极力想隐瞒病情，但我知道你病得多重。我尊重你的想法，从来没提起，但上个秋天，我真的以为你就要踏入灵界了。我很清楚爱拉认为这是她拥有小孩的唯一机会，我想也没错。但当你生病时，我也看到她完全不顾自己，把你照顾到康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或许莫格乌尔安抚了本想带你走的神灵，说服他们让你留下，但不光是靠莫格乌尔。

“我已准备好批准他的请求，让她成为女巫医。我敬重她，一如我过去敬重你那样。她是令人佩服的女人，尽管我配偶的儿子老找她的麻烦，她还是恭敬服从的典范。没错，伊札，我很清楚布劳德对她很苛刻。就连去年夏初她言行失当，从某些方面来讲也是因他而起的，但我不完全了解那是怎么回事。像他那样对付一个女人实在不应该，布劳德是非常勇敢、强壮的猎人，没理由担心自己的男子气概被女性危害。但或许他真的看到了我没看到的东西。或许他是对的，我一直错看了她。伊札，如果你早来找我，我说不定会考虑你的请求，说不定会让她儿子活下来。但现在已经太迟了。爱拉在小孩命名日那天回来后，她和她儿子都会死。”

隔天，爱拉试着生火。洞里还有她先前留下的一些干柴。她用双掌夹住柴枝，对着另一块木头用力转，但她力气不够，没法儿撑到点燃木头就停手了。其实没生起火反而是幸事。当她和宝宝睡觉时，德鲁格、克罗哥来到了这片高山草地。如果她生起了火，他们势必会闻到木头燃烧或灰烬的味道，然后找到她。事实上，他们已经走到非常靠近洞穴的地方，如果宝宝哭，他们就会听到。但浓密的榛树灌木丛完全遮住了这岩壁小洞的洞口，他们才没发觉。

幸运之神对她的眷顾还不止于此。春雨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沉沉落下，使小溪沿岸变成一摊烂泥，使草原变成湿漉漉的沼泽，使她心情低落，但也把她的足迹全都冲刷掉了。这些猎人是追踪高手，认得出部落每个人的脚印，如果她采集了食物，他们锐利的眼睛一下就能看出折断的嫩条，分辨出挖掘球茎或根造成的土壤翻动迹象。身体虚弱反倒让她免于暴露行踪。

后来，爱拉在小溪源头泉水附近的烂泥里看见有人来泉水边喝水留下的足迹，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因此，她害怕离开山洞。每当有大风吹过，摇晃洞口的灌木丛，她就心惊胆战，竖起耳朵倾听她想象中的声音。

带来的食物快吃完了。她在几个采集篓里翻找，只找到一些干掉的坚果和小型啮齿类动物的排遗，表示她贮存的食物早就被发现而且被偷吃了。这些采集篓是她在受暂时死咒的漫长独居期间做的，用来贮存食物。她还找到了在这个山洞里度过女人诅咒期时伊札送来的没吃完的食物，可是都腐败干掉了。

然后，她想起了藏在洞穴后面石坑里的鹿肉干，就是那只她为了做外衣而猎杀的鹿。爱拉找到小石堆，搬开石头，肉干还在。爱拉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但也只是一瞬间。洞口的树枝突然被移动了，爱拉紧张得心扑通直跳。

“乌芭！”当女孩进入洞里时，爱拉用手语震惊地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离开那天我跟在你后面，我很担心你会发生意外。我给你带来了可以促进泌乳的食物和茶，母亲做的。”

“伊札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但她知道我知道。我想，她不想知道，否则就一定要实话告诉布伦。噢，爱拉，布伦非常生气。那些男人每天都在找你。”

“我在泉水边看到了他们的脚印，但他们没看到这个洞。”

“布劳德在四处吹嘘，说他老早就知道你有多坏。你离开后，我几乎没见过克雷伯。他整天待在神灵的住所里，母亲也很沮丧。她要我告诉你别回来。”乌芭睁着大眼看爱拉，眼里满是对这年轻女人的忧心。

“如果伊札没跟你谈过我，她怎么会要你带口信给我？”

“她昨晚多煮了一些食物，今早也是。她不敢多煮太多，我想她担心克雷伯看出来是煮给你吃的，她自己没吃东西。后来，她泡了茶，开始哀叹，自言自语，说自己从你离开后一直很伤心，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她不断说：‘如果有人能告诉爱拉别回来就好了。我可怜的小孩，我可怜的女儿，她没吃的，很虚弱，还得喂她的宝宝吃奶。’诸如此类。然后她离开了火堆地盘。这个水袋就放在茶旁边，食物都打包好了。

“当我跟在你后面时，她一定看到了。”乌芭继续说，“我出去那么久，她却没骂我，不知道为什么。布伦、克雷伯都很气她没告诉他们你要躲起来的事。他们如果知道她有办法找到你却不跟他们讲，不晓得会怎么处置她。可是没有人问我。反正没人会特别注意小孩，尤其是女孩子。爱拉，我知道我应该把你的下落告诉克雷伯，可是我不希望布伦对你下诅咒，我不要你死。”

爱拉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做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虚弱，她扬言要离开时也不知道独自带着小宝宝很难活下去。她原本一直指望在宝宝的命名日那天回去。接下来要怎么办？她抱起宝宝，把他紧搂在怀里。“但我不能让你死，对不对？”

乌芭同情地看着这个似乎已忘记她的存在的年轻女人。“爱拉，”她迟疑地说道，“我可以看看他吗？我一直没机会看看你的宝宝。”

“噢，乌芭，当然可以。”她示意道，想到乌芭大老远地带来了伊札的口信，自己却冷落她，很过意不去。乌芭也可能惹上麻烦。她知道怎么找到爱拉，却没告诉别人。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她受的惩罚会很严厉，可能会葬送她的一生。

“要不要抱他？”

“可以吗？”

爱拉将宝宝放在乌芭的大腿上。乌芭把他的襁褓用长皮条拨到一旁，然后抬头看爱拉，问可不可以。爱拉点头。

“他看起来没那么糟。他没有像克雷伯那样跛脚。他是比较瘦，但不一样的地方主要在头。不过他的头没有你的那么特别。你长得和部落里每个人都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不是穴熊族出身。伊札在我小时候捡到了我，她说我是‘异族’生的。但我现在是穴熊族人，”爱拉骄傲地说道，接着却脸色一沉，“不过不会太久了。”

“你想念你母亲吗？我是说你的亲生母亲，不是伊札。”女孩问。

“除了伊札，我不记得什么母亲。和部落一起生活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她突然脸色苍白，“乌芭，如果不能回去，我要去哪里？我要跟谁住在一起？我会再也见不到伊札了，还有克雷伯。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我不能让宝宝死。”

“我不知道，爱拉。母亲说，如果你逼布伦接纳你儿子，布伦会没面子，他那么生气的原因就在这里。她说，如果女人叫男人做事，其他男人就不会再尊敬他。即使事后对你下诅咒，他还是会丢脸，因为你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不希望你离开，爱拉，可如果回去，你会死。”

年轻女人看着女孩的愁眉苦脸，不知道自己泪流满面的脸上也有类似的表情。两人同时向对方伸出手。

“你最好走，乌芭，趁你还没有惹上麻烦，”爱拉说。女孩把宝宝还给他的母亲，起身离开。“乌芭，”当女孩拨开洞口的树枝时，爱拉叫住她，“很高兴你来看我，让我能再和你说说话。告诉伊札……告诉母亲我爱她。”眼泪又流下脸颊，“还有克雷伯。”

“我会的，爱拉。”女孩徘徊良久，终于说出一句话，“我要走了。”随即迅速离开洞穴。

乌芭离开后，爱拉解开她带来的食物。量不多，可是有鹿肉干，可以支撑几天，但是然后呢？她无法思考，她的心纠结混乱成一团，陷入彻底绝望的黑洞。她的计划招来了反效果。不只她的宝宝，就连她自己也性命难保。她吃东西，却觉得索然无味，然后喝了些茶，又和宝宝躺下，滑入无梦的睡乡。她的身体需要休息。

再度醒来时是夜里，她喝掉剩下的冷茶。她决定趁天黑，不必担心被搜寻的人看见时出去取水。她在黑暗里摸到了水袋，但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分不出东西南北，让她心里一阵惊慌。幸好洞口的树枝在幽微的光线下衬出森然的轮廓，她重新找到方向，迅速爬了出去。

一轮新月正与疾驰的云玩捉迷藏，月光非常稀微，但因瞳孔已在黑暗的洞中完全放大，这时她可以看见淡淡的月光照射下隐隐约约的树影，森然如鬼魅。泉水在低语，飞溅过岩石，形成小小的瀑布。明月倒映在水中，显出淡淡的彩虹。爱拉很虚弱，但站起来不再头晕，走路比较轻松了。

在遮天蔽地的黑暗掩护下，她弯身靠近泉水。部落的男人没一个见到她，但还有其他眼睛，更惯于借月光视物的眼睛，盯着她。夜间潜行的掠食动物和它们的夜间觅食性猎物会和她一样到这里饮水。自从五岁光着身子孤零零地流浪，爱拉从没有这么脆弱过，与其说是因为她身子很虚，不如说是因为她没有自卫生存的念头。她毫无戒心，不理睬外界的动静，只专注于内心的思索。照理她应该会成为闻香而来的掠食动物轻松到手的猎物，但爱拉先前就已在这里树立了个人威望。疾飞而去的石头已让它们心有余悸，即使没有一击致命也痛彻心扉。地盘涵盖这洞穴的肉食动物往往对这里敬而远之。这给了她优势和安全保障，给了她不必担心被攻击的活动区域，而那正是她现今非常需要的。

“她一定会留下痕迹，”布伦愤怒地比着手语，“她就算带了食物，也总有吃完的时候。她不久后就得走出藏身的地方。每个搜过的地方，我要你们再搜一遍。如果她死了，我要知道她已经死了。食腐动物会发现她的尸体，留下她死的证据。我要在命名日之前把她找到，否则我不去参加各部落大会。”

“这下子她要让我们无法参加各部落大会了。”布劳德不屑地说，“最初为什么要接纳她？她连穴熊族人都不是。我如果是头目，绝不会接纳她。我如果是头目，绝不会让伊札养她，甚至不会让伊札把她捡回来。她是怎样的人，为什么没一个人看出来？她不听话，你知道的，这已不是第一次。她老是藐视穴熊族的习俗，事后还不受惩罚。有人阻止她把动物带进洞里吗？有人阻止她独自出去吗？穴熊族的好女人谁会想要独自出去？难怪我们练习的时候她会偷窥。她被逮到使用抛石索时受到了什么处置？暂时的死咒。她回来后，还获准打猎！想想看，穴熊族女人打猎，你觉得别的部落会怎么想？我们不去参加各部落大会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她都认为可以强迫我们接受她儿子了，这还有什么奇怪的？”

“布劳德，这些话我们都听过了。”布伦不耐烦地示意道，“她违抗习俗绝对会受惩罚，我保证。”

布劳德不断地唠叨同样的事情不只教布伦反感，也影响了他的想法。这位头目本来已经开始质疑自己的判断，怀疑是否一定得恪守古老的传统和习俗，不容一丝离经叛道。但是，诚如布劳德一再提醒他的，爱拉屡屡违反传统，屡屡得逞，而且违规越来越严重，似乎就是因为每次都得逞了，才造成了这次蓄意、不可原谅的反抗行为。爱拉天生没有穴熊族的道德观，他对这个外人一直太宽厚，太仁慈。她吃定了他的良善。布劳德说得没错，他过去应该更严厉，应该叫她守规矩，或许当初就不应该让女巫医捡回她，但他配偶的儿子有必要在这件事上唠叨不停吗？

布劳德的喋喋不休也影响了其他猎人。大部分人因此几乎都相信爱拉一直在欺瞒他们，只有布劳德的锐眼识破了她的行径。当布伦不在场时，这个年轻男人中伤他，暗示他太老，再也无法有力地领导大家。布伦颜面尽失，也失去了信心。他感受到底下的男人越来越不尊敬他了，在这样的情势下，他无颜去参加各部落大会。

爱拉待在洞里，只有取水时才出去。即使没有火，裹着毛皮还是够温暖。有了乌芭带来的食物和她后来才想起贮存在地坑里的鹿肉干，她不需要出去采集或狩猎。那些鹿肉干硬如皮革，坚韧难嚼，但是很有营养，在饥饿的作用下倒还可以下咽。这让她有时间休息，而她现在就需要休息。她不必再为长得不大对劲的胎儿提供养分以至于耗尽元气了，经过多年粗重劳动磨练的年轻、健康的身体这时开始复元。她不必再睡那么多觉，但从某些方面来看，这反倒不好。纷乱不安的思绪不断地困扰她，睡觉时至少不会焦虑。

爱拉坐在洞口附近，怀里抱着沉睡的儿子。宝宝的嘴角流出白色液体，她一边的乳房受他吸吮的刺激也流出同样的液体，表示她已经开始泌乳。午后斑驳的阳光温暖了洞口附近，间或被疾驰而过的云朵遮住。她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均匀地呼吸着，偶尔眼皮会跳动一下，身体突然小小地抽动，嘴巴撮起来想吸奶，然后又沉沉睡去。她把他的头转过来，仔细地看他的侧面。

“乌芭说你看起来没那么糟，我也觉得没那么糟，你只是有点儿不同。乌芭也是这么说的。你只是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但没有我那么奇怪。”爱拉突然想起来在平静的水池里看到的自己的倒影，“没我那么奇怪！”

爱拉再度检视儿子，竭力回想自己的倒影。“我的额头也像他这样鼓起，”她心想，同时伸手摸自己的脸，“他嘴巴下面的骨头我也有。但他有眉脊，我没有。穴熊族人有眉脊。如果我与众不同，那么我的宝宝为何不该不同？他应该长得像我，不是吗？他的确像我，有些地方像，但也有些像穴熊族的宝宝。他两边都像。我不是穴熊族出身，但我的宝宝是，他只是长得像我和他们，像两边混合的结果。

“我认为你一点儿也不畸形，我的儿子。如果你是我和穴熊族人所生，你就应该两边都像。如果混了不同的灵，你不就是应该长得像混合的样子？那就是你的长相，你应有的长相。但是谁的图腾促成了你的诞生呢？不管是谁的图腾，他都必然有得到援手。除了克雷伯，没有哪个男人的图腾比我的强。‘穴熊’促成了你的诞生，是吗，我的宝宝？我住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不，不可能。克雷伯说过，乌尔苏斯绝不会让他的灵被女人吞下，乌尔苏斯一向有主宰决定权。好，如果不是克雷伯，那我还和谁亲近过？”

布劳德的影像突然盘旋在爱拉的脑海里。“不！”她摇头，不愿相信这个想法，“不是布劳德。不是他促成了我的宝宝的诞生。”想到这位未来头目和他的霸王硬上弓，她浑身颤抖。“我恨他！他每次靠近我都让我厌恶。还好他不再骚扰我了。希望他永远不会，永远不想再找我发泄需求。奥佳怎么能忍受这种事？女人怎么能忍受这种事？为什么男人有那样的需求？为什么男人想把他的那根东西放进宝宝出生的地方？这地方应该只供宝宝使用，而不是供男人来戳刺。男人的那根东西和宝宝没关系。”她愤愤地想着。

她一直认为男人那种无意义的举动和生小孩没关系，然后脑海里慢慢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也许和他们有关？男人的那根东西可能和宝宝有关？只有女人能生小孩，但生出的小孩有男有女。”她暗忖道，“男人把他的那根东西放进宝宝出来的地方后，是否可能就促成了宝宝的诞生？会不会不是男人的图腾灵，会不会是男人的那根东西让宝宝诞生的？那不就表示宝宝也属于那男人？男人有那种需要的原因或许就在此，因为他们想要有宝宝。女人为何喜欢做那件事，或许原因也在此。从没见过女人吞下灵，倒是常看到男人将他的那根东西放进女人体内。大家原本都认为我不可能有宝宝，因为我的图腾太强，但我还是有了，而且差不多是在布劳德开始找我发泄需求时有的。

“不！不是这样！那就表示我的宝宝也是布劳德的宝宝！”爱拉惊恐地想着，“克雷伯说得没错。他一向没错。我吞了某个灵，那个灵与我的图腾打架，而且打败了我的图腾，或许不只是一个灵，或许所有的灵都打败了我的图腾。”她猛地抓住婴儿，仿佛怕他被人抢走，“你是我的宝宝，不是布劳德的！就连布劳德的图腾灵也没份儿。”婴儿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开始哭泣。她连忙轻轻摇晃他，直到他静下来。

“或许我的图腾知道我很希望有小孩，才让自己落败了。但明知小孩生出来后会死，图腾又为什么让我有小孩？这孩子部分来自我，部分来自穴熊族，当然会长得不一样。他们无论如何都会说我的宝宝畸形。即使我有配偶，我的宝宝也不会长得端正。我会永远不能有小孩，我生出来的小孩都一定得死。这有什么要紧，反正我也要死了。我们两个都要死，我和我的儿子。”

爱拉紧拥着婴儿左右摇晃，低声哼唱，流下眼泪却浑然不觉。“我要怎么办，我的宝宝？我要怎么办？如果我在你的命名日那天回去，布伦会对我下咒。伊札说不要回去，但我能去哪里？我不够强壮，还无法打猎，即使我能打猎，你又要怎么办？我不能带你一起出去，带着婴儿我无法打猎。也许你哭起来会把接近山洞的动物吓跑，但我还是不能留你一个人。或许我不必打猎，去找食物就好。但我们还是需要皮做的东西，外衣、毛皮、斗篷、脚套。

“而且我要去哪里找山洞住？这里不能待，冬天时雪太多，而且太靠近他们了，他们迟早会找到。我可以离开，但未必找得到山洞。那些男人能循迹追踪到我，抓我回去。即使我真的离开，找到山洞，贮存够撑过下个冬天的食物，甚至还猎到东西，我们还是孤单。你需要的不止我一个人。谁来跟你玩？谁来教你打猎？如果我发生不测怎么办？到时候谁来照顾你？你将孤单一人，一如我被伊札发现时。

“我不希望你孤单一人，也不希望自己孤单。我想回家。”爱拉啜泣，把头埋在裹住宝宝的长皮条里，“我想再见到乌芭，还有克雷伯。我要母亲。但我不能回家。布伦很气我。我让他没面子，他会对我下咒。我不知道那会让他丢脸，我只是不想你死。布伦人不坏，准我打猎。我如果不逼他接纳你会怎么样？我如果乞求他饶你一命会怎么样？如果我现在回去，他不会失面子。还有时间，离你的命名日还有两根指头。也许到时候他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如果他很生气怎么办？如果他说不行怎么办？如果他们把你带走怎么办？如果他们带走你，那我也不想活了。如果你得死，那我也想死。如果我回去后布伦说你得死，我会求他对我下咒。我也死。宝宝，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回到灵界。如果你得去，我保证跟你一起去。我现在就去，恳求布伦让我留下你。否则我还有什么办法？”

爱拉开始将东西丢进采集篓里。她将宝宝用背负用的斗篷包住，再穿上毛皮外衣，推开遮住洞口的树枝。爬出洞口时，她注意到有个东西在太阳下闪闪发亮。一颗发亮的灰色石头在她脚边。她把它拾起。那不只是颗石头，还是嵌着三颗小黄铁矿结核的石头。她将这颗发亮的黄铁矿石头在手上翻动，仔细端详。多年来，她进出这个小洞这么多次，从没见过这颗奇特的石头。

爱拉将它紧握在掌心，闭上眼睛。“这是信号吗？我的图腾发出的信号？”

“‘大穴狮’，”她示意道，“我做的决定正确吗？你是在告诉我现在该回去吗？噢，‘穴狮’，就当这是个信号吧。就当这是个信号，表明你觉得我值得你看重，表明这又是一场考验。就当这是个信号，表明我的宝宝将活下来。”

解开脖子上的小皮囊的绳结时，她的手指在颤抖。她将这颗发亮而形状古怪的石头放进小皮囊里，皮囊里已有染红的卵形猛犸象象牙、腹足纲软体动物的模铸化石、红赭石块。她害怕得心怦怦直跳，开始往山下的山洞走去，孤注一掷。

第二十一章

乌芭跑进洞里，发疯似的比手画脚道：“母亲！母亲！爱拉回来了！”

伊札的脸顿时没了血色。“不！不可能！宝宝跟她在一块儿吗？乌芭，你去看过她吗？有告诉她吗？”

“有啊，母亲，我去看过她，还告诉她，布伦非常生气。我叫她不要回来。”乌芭打着手势。

伊札赶到洞口，看见爱拉慢慢地走向布伦，扑倒在他的脚边，弯身保护着怀里的婴儿。

巫师拖着脚连忙走出山洞，布伦向他示意道：“她回来早了，一定是算错了时间。”

“她没算错，布伦，她知道时间还没到，她是故意提前回来的。”莫格乌尔回答。

头目注视着这个老人，不解他何以如此笃定。他垂眼瞥了瞥那年轻女人，又抬头望着莫格乌尔，神情有些忧虑。

“你确定你保护我们的那个符咒管用？照理她应该还受着隔离，她的女人诅咒还没结束，生完孩子后的诅咒通常比较久。”

“符咒是用乌尔苏斯的骨头下的，法力很强，布伦。你有受保护，可以‘见’她。”巫师回答。

布伦转过身盯着那年轻女人，只见她缩着身子护着婴儿，害怕得发抖。“我照理应该现在就对她下诅咒，”他愤怒地想，“但今天不是这小孩的命名日。如果莫格乌尔说得没错，那么她为何提早回来？而且带着婴儿回来？婴儿一定还活着，否则她不会带着他。她不听话，不可原谅，但她为何提早回来？”他实在想弄个明白，于是轻拍她的肩膀。

“这糟糕的女人一直不听话。”爱拉以正式而无声的动作开始说道，眼睛没正视他，不确定他会不会响应。她知道她不该和男人说话，这时她应该还在隔离期，但他已轻拍她的肩膀。“这女人有话想跟头目说，如果可以的话。”

“你没有资格讲话，女人，但莫格乌尔已针对你的情况召请保护。如果我要你讲话，神灵会准。你说得没错，你一直很不听话。你有什么话要说？”

“这女人很感激。这女人知道穴熊族的习俗，照理她应该照女巫医的嘱咐丢掉这婴儿，结果却逃跑了。她本打算在儿子的命名日那天回来，这样头目就一定得接纳他成为部落的一员。”

“你回来得太早了，”布伦以手语说道，神情得意，“还不到命名日。我可以命令女巫医现在就把他带走。”自从爱拉逃跑后，布伦的心情一直紧绷着，如今，随着说出这番话，他又对事态有了全盘了解，顿时宽心不少。只有这小孩活过七天，他才必须依传统接纳他。如今七天未满，他不必非得接纳他。他没有丢脸，他还是老大。

爱拉不由自主地紧拥胸前用斗篷绑住的婴儿，继续说：“这女人知道命名日还未到。这女人了解了，不该强迫头目接纳她儿子。小孩的死活不是女人能决定的，只有头目有权决定。这是这女人回来的原因。”

布伦看着爱拉认真的表情，心想，至少她及时恢复了理智。“你如果知道穴熊族的习俗，为何还要带着畸形的小孩回来？伊札说你无法执行身为母亲应做的事，你现在准备好抛弃他了吗？要不要女巫医代你执行？”

爱拉犹豫不决，护着怀里的儿子。“如果头目下令，那么这女人愿抛弃他。”她缓慢、痛苦、勉强地比出这些手语，仿佛有把刀在往她的心里钻，“但这女人向她儿子保证过，她不会让他一个人走上灵界。如果头目不让这婴儿活，她请求头目对她下诅咒。”她忽然抛开正式语言恳求道，“我求你，布伦，我求你饶我儿子一命。如果他得死，那我也不想活了！”

爱拉恳切的求情让头目大吃一惊。他知道有些女人会希望留下畸形的孩子，但大部分女人会乐于将畸形儿尽快、不动声色地处理掉。畸形儿会让母亲丢脸，让大家知道她不称职，无法生出健全的小孩，更会让她不受男人青睐。即使畸形婴儿没严重到构成重大的残疾，仍得考虑到他的地位和未来的择偶问题。如果小孩和小孩的配偶日后没有能力照顾她，那这位母亲晚年可能会很苦。她不会饿死，但可能生活凄惨。爱拉的要求前所未有。母爱很强烈，但竟然强烈到愿意随小孩进入下一个世界？

“你想跟畸婴一起死？为什么？”布伦问。

“我儿子没有畸形，”爱拉以动作示意，几乎不带反抗意味，“他只是不一样罢了。我与众不同，长得跟穴熊族人不一样，我儿子也是。如果以后我的图腾又被打败，那我生的小孩也会长得像他。无论我再生几个，小孩都不可能获准活下。如果我的所有小孩都得死，那我也不想活了。”

布伦望着莫格乌尔。“如果女人吞下了男人的图腾灵，那么她生下的小孩是不是应该像那男人？”

“没错，应该是。但别忘了，她有个男性图腾。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打斗得那么激烈。‘穴狮’或许想成为这新生命的一部分。她说得可能不无道理，我得好好想想。”

“但那小孩仍是畸形？”

“女人的图腾不愿完全屈服时往往会发生这种事，使她怀孕不顺，生下畸形儿。”莫格乌尔答道，“我比较惊讶的是这小孩是男的。如果女人的图腾顽强抵抗，通常会生下女娃。但我们还没看过他，布伦。或许我们应检查检查他。”

该这么费事吗？布伦不解。何不现在就对她下诅咒，处理掉这婴儿？爱拉提早回来，加上低声下气的悔罪，稍稍抚平了布伦受伤的自尊，但他的怒气还未消。因为她，他差点儿颜面尽失，而且她已不是第一次给他惹来麻烦。她已回来，但她下一步会怎么做？而且，诚如布劳德一再提醒的，各部落大会就要召开了。

让伊札收养这个古怪的小孩，让她成为部落的一员是一回事。布伦最近不时在思索，带着异族出身的女人去参加大会将引来其他部落什么样的观感。布伦为这个伤脑筋当然有其充分的理由。回想过去，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做出那么多离经叛道的决定。每个决定在当时来看似乎都很有道理，甚至允许那女人打猎，在当时看来都顺理成章。但种种决定加起来，再从外人的观点来检视，就等于是不可原谅的叛逆行径。爱拉一直不听话，理当受惩，只要对她下诅咒，就能摆脱所有烦心的事。

但死咒对部落是严重的威胁。因为她，他已让部落的人陷于恶灵的威胁中一次了。她自己回来了，让他免于丢脸。伊札说得应该没错，爱拉当初是因为惊吓和痛苦而暂时失去了理智。他的确告诉过伊札，如果爱拉替那小孩求情，他本会考虑饶他一命。如今她的确来求情了，她了解自己行为的严重性，了解后果且愿意面对，然后乞求他饶她儿子一命。他至少可以去检查那婴儿。布伦不喜欢遽下决定。他给了爱拉一个断然的手势，示意她去克雷伯的火堆地盘，然后大步走开了。

爱拉跑向伊札，伊札一直等着拥她入怀。别的不谈，至少爱拉能见到这个女人，见到她所知的唯一的母亲最后一面。

“你们都有机会检查他。”布伦说，“在正常情况下，我不会麻烦你们，我轻易就可下决定。但我想知道你们的意见。下死咒的可能性很大，而我不想让部落再度陷入恶灵的威胁。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接纳这男孩，那我怎么下得了手诅咒他的母亲？没有她，就得由另一个女人来养他，他得和你们当中的某个人生活在一起，最好是有配偶正在给小孩喂奶的。如果这婴儿获准活下，爱拉所受的惩罚就应该减轻。明天是命名日，我得尽快下决定。如果她要受的惩罚是受诅咒，那么莫格乌尔需要时间准备。得在明天早上太阳升起前做个了断。”

“问题不只在他的头，布伦。”克罗哥率先表示意见。伊卡仍在给她最小的小孩喂奶，虽然可能性极微，但克罗哥不想让爱拉的婴儿加入他的火堆地盘。“他的头已经长得够糟了，更糟的是他连自己的头都撑不住，得靠外力才不会垂下来。他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到时候要怎么打猎？他会没法儿养活自己，只会是整个部落的负担。”

“你认为他的脖子有没有可能长得更壮？”德鲁格问，“爱拉如果死掉，会带走奥娜一部分的灵。阿葛会愿意接纳爱拉的儿子，因为她觉得亏欠爱拉很多，但我不认为她真的希望有个畸婴。如果她愿意，那我想我也愿意，但如果会拖累整个部落就不行。”

“他的脖子那么长，那么瘦弱，头又那么大，我认为他不可能长到够壮。”克罗哥道。

“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他进入我的火堆地盘，我甚至不想花工夫去问奥佳对这事的看法。他不够格成为她儿子的手足，也就是布拉克、格雷夫的兄弟，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即使爱拉真的会带走布拉克一部分的灵，布拉克还是会活得好好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考虑，布伦。你本来已经决定要对她下诅咒，只因为她稍微早点儿回来了，你就愿意再接纳她，还想要接纳她的畸形儿。”布劳德愤愤地比着手势。

“她反抗你的命令逃跑，回来并不会让她的违抗罪行减轻多少。这有什么好讨论的？那婴儿畸形，她该受诅咒。事情就这么简单。你干吗浪费我们的时间开会讨论她的事？如果我是头目，她早已经受诅咒了。她不听话，傲慢，对其他女人有不良影响。不然怎么解释伊札的不当行为？”布劳德讲着讲着开始发火，手势越来越激动，“她理应受诅咒，布伦，你怎么能去想其他的有的没的？你怎么看不清楚问题？你的眼睛瞎了吗？她从来没有乖过。如果我是头目，她从一开始就绝不会被部落接纳。如果我是头目……”

“但你还不是头目，布劳德。”布伦冷冷地回敬，“你如果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就不可能当上头目。她只是个女人，布劳德，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她害你？她能对你怎么样？她得服从你，别无选择。‘如果我是头目，如果我是头目’，你就只会说这个？这么急着要杀掉一个女人，不惜危害整个部落，这算哪门子头目？”布伦的情绪几乎失控，他对自己配偶的儿子已忍无可忍。

其他男人震惊不安。现任头目和未来头目公开争吵，教人忧心。布劳德的确过分，但他们已习惯他发火。教他们不安的是布伦，他们从没见过头目这样，他几乎情绪失控，而且他从未公开质疑过儿子的接班资格。

两个男人死命地瞪着对方，一时情势紧绷，直到布劳德先低下头。丢脸的危机解除了，布伦再度牢牢掌控大局。这场冲突让这个年轻男人心生警惕，他是头目，还不想下台，他的地位还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稳固。他强自压抑满腔的无力、痛苦和挫折。

“他还在偏袒她，”布劳德心想，“他怎么可以这样？我是他配偶的儿子，而她只是个丑女人。”布劳德竭力保持镇静，吞下教他愤恨难消的耻辱。

“这男人很后悔让头目误解他，”布劳德以正式的动作示意，“这男人关心的是他有朝一日必须领导的众猎人，如果现任头目认为这男人有能力领导众猎人的话。男人摇头晃脑，怎么打猎？”

布伦狠狠地盯着这年轻男人。布劳德的正式语言所传达的意思与他的表情、姿态不经意透露的讯息并不一致。布劳德过度客气的响应带有嘲讽意味，这比直接反对更让头目火大。布伦心知肚明布劳德竭力想隐藏的真正的想法。但布伦为自己发火而觉得可耻，他知道那是被布劳德越来越尖锐的质疑激起的。那些言辞刺痛了他自尊上的伤口，但他不能因此失去自制，如此公开贬抑自己配偶的儿子。

“你已清楚表达自己的观点，布劳德，”布伦以生硬的手语说道，“那个婴儿长大后对继我之位和其后的头目会是累赘，这我理解，但目前仍由我做主。我会做出我认为最明智的决定。我没说这婴儿会被接纳，也没说那女人不会受诅咒。我关心的是这个部落，不是她或她的小孩。死咒会让每个人陷入危险，徘徊不去的恶灵可能带来噩运，特别是他们已经被释放过一次了。我认为那小孩太畸形，不能活，但爱拉看不到她的宝宝会受的苦，她看不到。或许她太想拥有小孩这一点影响了她的理智。她回来的时候乞求我，如果她儿子得不到接纳，就对她下诅咒。我来问大家的意见，因为我想知道是否有人在这婴儿的事情上看到了我没看到的东西。下死咒惩罚她或准许她的请求，仍不宜遽下决定。”

布劳德的不满减轻了，或许布伦并没有偏袒她，他心想。“你说得对，布伦，”他惭愧地说道，“头目应该考虑到部落的安危。这年轻男人很庆幸有这么睿智的头目来指导。”

布伦感觉到自己不再紧张。他从未认真考虑过换掉布劳德，从来没有。布劳德仍是自己配偶的儿子，他心爱的小孩。自制向来不易，布伦心想，又想起自己的动怒。布劳德只是比大部分人碰上了更多麻烦，但他在改进。

“很高兴你了解这一点，布劳德。成为头目后，你要保证部落的安全与福祉。”布伦的这番话不只让布劳德知道他仍是接班人，也让其他猎人松了一口气。部落阶层体系的传统和猎人在体系里的地位维持不变，他们的心里才会踏实。世上最让他们不安的事莫过于未来的模糊不定。

“部落的福祉正是我现在思考的，”布劳德以动作示意，“我不希望部落里有不能打猎的男人。爱拉的儿子以后有什么用处？她的忤逆理应受到严惩，如果她希望受诅咒，那正好让她一偿心愿。没有他们母子，我们会过得更好。爱拉违抗了穴熊族的传统，蓄意违抗。她没有资格活。她儿子畸形那么严重，没有资格活。”

大家依序表示认同。布伦觉得布劳德理性的分析中带有些许言不由衷的成分，但他没挑明。两人的敌对已经化解，他不想再挑起。与自己配偶的儿子公开冲突，这教布伦本人跟其他人一样感到不安。

头目觉得自己也应该表示认同，但其他考虑让他犹豫不决。“是该这么做，”他想，“她从一开始就麻烦不断。伊札当然会难过，但我没有承诺过要饶他们哪一个，我只说我会考虑。我甚至没说过如果她回来我会去看那婴儿，谁料得到她会回来？这就是问题所在，她的言行总教人难料。即使伊札因失去爱拉的伤痛而坏了身子，也还有乌芭。乌芭毕竟是女巫医家族的嫡系，在各部落大会上可以从众女巫医那儿学到更多。

“爱拉的身上带有布拉克一部分的灵，如果那部分灵跟着爱拉死去，那对他真的是难以承受的损失吗？布劳德都不担心这个，我为何要担心？他说得对，她理应受最严厉的处分，不是吗？爱小孩爱得这么强烈根本不正常。老女人说的故事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她甚至看不出她儿子是畸形，她一定是神志不清。生小孩有那么痛吗？男人吃的苦更多，不是吗？有些男人打猎受伤，忍着痛一路走回来。当然，她只是女人，不能指望她承受这么大的痛。不知道她走了多远，她所提到的山洞不可能很远，不是吗？她差点儿死于分娩，身子太虚，不可能走远，但我们为什么找不到那个洞？

“此外，如果准她活，我就得带她去参加各部落大会。其他部落的人会怎么想？如果准她的畸形儿活下来，那岂不更糟？是该那么做，每个人都这么认为。或许布劳德就不会那么让人头疼了，或许她不在的话他能更自制。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猎人，只要更有责任感，更懂得自制，他就会是优秀的头目。或许，为了布劳德，我该这么做。为了自己配偶的儿子，她走了或许比较好。是该这么做，没错。是该这么做，不是吗？”

“我已有决定，”布伦以手语说道，“明天是命名日，在曙光初露，太阳破晓之前——”

“布伦！”莫格乌尔突然插话。这场讨论他一直没发言，自从爱拉的小孩出世，他就很少出现。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他的斗室里冥思苦想，以探明爱拉为什么有那些行为。他知道，她非常努力地去接受穴熊族的作风，而且已经办到了。他深信还有其他东西，他所不知道的东西，引出了她这么极端的行为。

“在你宣布之前，莫格乌尔有话要说。”

布伦直盯着巫师。巫师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讳莫如深。布伦从未能看出莫格乌尔表情的真正含义。“他能说出什么我没考虑到的东西？我已决定对她下诅咒。”他很清楚。

“莫格乌尔可以说。”他示意。

“爱拉没有配偶，但我一直在供养她，她的事我要负责。可以的话，我想以她配偶的身份说话。”

“随你，莫格乌尔，但你还能补充什么？我已经考虑过她对那小孩难以割舍的爱以及她为拥有那小孩而受的痛苦。我知道那会教伊札难受，我知道那可能让她变得很虚弱。我想过各种理由来原谅爱拉，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她违背了穴熊族习俗，她的婴儿也不被这些男人接受。布劳德说得很清楚，母子都没有资格活。”

莫格乌尔吃力地站起身，将拐杖丢到一旁。巫师裹着厚重的熊皮斗篷，身形伟岸。只有老一辈的男人和布伦了解他身为莫格乌尔以外的另一面。身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他是能向灵界求情的男人中最神圣的一位，是穴熊族法力最高强的巫师。在典礼上与神灵侃侃而谈时，他是散发领袖魅力的令人敬畏的保护者。那些远比疾奔而来的动物还要可怕的无形力量，能将最勇敢的猎人吓得发抖的力量，只有他敢挺身面对。在场所有男人，没有一个不因为明白他是这个部落的巫师而感到安心，没有一个在一生中不曾害怕过他的法力和巫术。只有一个人——古夫，敢想和他交换位置。

莫格乌尔是部落的男人和可怕的不明力量的中间人，也被联想成那不明力量的一部分。这赋予了他某种幽微难明的气息，并在他的世俗生活中散发出来。即使他坐在自己的火堆地盘内，周边围绕着他的女人们，他也不被认为是男人。他不只是男人，他超越了男人，他是莫格乌尔。

这位令人害怕的圣人以恶狠狠的目光一一注视在场的每个人。众人——包括布劳德——无不陡然领悟到他们决定赐死的那个女人就住在他的火堆地盘里，他们因此深感不安。职权以外的场合，莫格乌尔很少动用这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力量，但这时候他动用了。他最后转向布伦。

“女人的配偶有权为畸形儿的生死说话。我请求你饶了爱拉的儿子一命，为了他，也请你饶了她一命。”

不久前布伦提出的应该饶恕她的理由这时全变得不容忽视，主张她应死的论调则变得不值一顾。莫格乌尔这番有力的请求让布伦差点儿就点头答应了，莫格乌尔的人格力量之强大由此可见一斑。但他是头目，不能在众人面前轻易屈从。尽管布伦很想顺从这强大的巫师的有力请求，他还是坚持立场。

当看到布伦心意坚定的表情转为犹豫难断时，巫师似乎换了一个人。超凡入圣的性格离他而去。他变成披着熊皮斗篷的跛脚老人，在没有拐杖辅助的情况下单脚竭力撑着站直身子。他说话时用的是寻常的手势，穿插着日常习惯用的咕噜式发声语言。他的表情坚定但又脆弱得奇怪。

“布伦，自从被捡回来，爱拉就一直住在我的火堆地盘里。女人、小孩以自己火堆地盘的男人为标准，衡量部落里其他男人，这一点我想每个人都会同意。男人是自己火堆地盘的女人跟小孩的榜样，他们认为男人就该是那个样子。我一直是爱拉的榜样，我在她的眼中就是标准。

“我是畸形，布伦。女人和畸形男人一起生活直至长大，以那男人为典范，若这样的女人难以理解自己小孩的畸形，那岂不是怪事？我缺了一只眼、一只臂，有一半身体萎缩残废。我是半个男人，但从一开始，爱拉就视我为完整的人。她儿子的身体健全，有一双眼睛、一双健全的手臂、一双健全的腿。她怎么可能认为她儿子畸形？

“她由我负责调教。她犯了错，我得负责。她偏离穴熊族作风，犯了些小过失，是我忽略了，没当一回事。我甚至说服你接受那些小过失，布伦。我是莫格乌尔。你倚赖我去解读神灵的意图，你在其他方面最终也倚赖我的判断。我想我们还没有错得很离谱。有时候她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我认为她已成为优秀的穴熊族女人。我现在认为我过去对她太仁慈，没让她清楚自己的责任。我很少骂她，从没打过她，常让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如今她得因我的失职而付出代价。但是布伦，我没办法对她更严厉。

“我没有过配偶。我本来可以挑个女人，那女人不得不跟我生活，但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布伦，你知道女人怎么看我？你知道女人如何避开我？年轻时，我和其他任何男人一样有发泄的需要，但当女人转过身去，不想看到我做出那手势时，我懂得控制那需要。我不愿将自己跛脚、畸形的身体强压在回避我的女人身上，强压在一看到我就嫌恶地走开的女人身上。

“但爱拉从未避开我。从一开始，她就伸手碰我。她不怕我，完全不讨厌我。她跟我亲昵，丝毫不觉得不自在，她拥抱我。布伦，我怎能骂她？

“我从出生就一直跟这个部落生活，但我不会打猎。独臂的跛子怎么打猎？我是个累赘，遭人奚落，被叫成女人。如今我是莫格乌尔，没有人嘲笑我，但没有人为我举行过男人成年礼。布伦，我不是半个男人，我根本不是男人。只有爱拉尊敬我，爱我，不是当我是巫师来尊敬、来爱，而是当我是男人，完全的男人。我则当她是我无缘拥有的配偶的小孩来爱。”

克雷伯抖掉斗篷，露出他两边不对称、畸形、残废的身躯，伸出他一直藏起来的断臂。

“布伦，这就是爱拉视为完整的男人。这就是让她当成标准的男人。这就是她所爱、拿来和她儿子相比较的男人。看看我，我的兄弟！我有资格活着吗？爱拉的儿子难道更没资格活着？”

在黎明前柔和灰暗的光线中，全部落人开始往洞外聚集。蒙蒙细雨替岩石和树披上光泽，在族人的毛发、胡子上聚集成小水滴。纤细的植物卷须从大雾笼罩的山岩上曲折爬下，攀附在凹洞上。浓雾遮天蔽地，让人只能看见最近身的东西。夜色渐渐褪去，东边的山脊从朦胧无边的雾气里隐隐升起，似有若无，忽隐忽现。

在昏暗的洞里，爱拉醒着躺在毛皮上，看伊札和乌芭在火堆附近无声走动，添加煤块拨旺火，煮水准备泡早茶。宝宝睡在她身旁，发出吸吮的声音。她整晚没睡。见到伊札那最初的喜悦很快就为孤独焦虑所取代，想打开话匣子的念头才刚生起就又按下。克雷伯火堆地盘里的三个女性绷着苦脸传达彼此的绝望，在那石圈内度过爱拉回来后的漫长的一天。

爱拉回来后，克雷伯没踏进过自己的火堆地盘一步，但当他离开隔壁小洞去参加布伦召开的男人会议时，爱拉与他四目相接了一次。他看见她无声的恳求，立即望向别处，但不久后，她就在他柔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爱与怜悯。克雷伯和布伦在洞里无人打扰的地方以警戒的手势交谈后，克雷伯匆匆走进神灵的住所。爱拉和伊札看到他走进去时，彼此交换了害怕的眼神，心照不宣。布伦已做出决定，克雷伯进去准备那决定之后他该做的事。就此没再看到巫师出来。

伊札替爱拉端来茶，不发一语地坐在她身旁，看她小口啜饮。茶盛在爱拉熟悉的骨杯里，她用这骨杯已经好几年了。乌芭也过来坐下，但她所能提供的安慰一样只是陪在爱拉身旁，表示不离不弃。

“大家差不多都出去了，我们也该走了。”伊札示意，取走爱拉手上的骨杯。爱拉点点头，站起身，用背物的斗篷包住儿子，然后从床上抓起自己的毛皮外衣，甩到肩上。爱拉看着伊札，又看过乌芭，眼里一湿，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爱拉忍不住痛苦地哭出声来，伸手走向她们，三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最后，爱拉怀着沉重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石洞。

盯着地上一个个偶然留下的脚跟印、脚趾痕、包着宽松皮套的脚所留下的模糊轮廓，爱拉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她跟在克雷伯身后出洞去面对自己的末日。“他那时候就该对我下永恒的诅咒，”她心想，“我一定是生来就该受诅咒，否则为什么还要再受一次？这一次我会进入灵界。我知道有种植物能让我们两个都睡着，从此在这世间不再醒来。我会很快熬过去，我们会一起走在下一个世界。”

她来到布伦面前坐下，盯着那双包着鞋套的熟悉的双脚，他的鞋套上沾有污泥。天越来越亮，太阳很快就要升上来。布伦得赶快，她心想，感觉到他轻拍了她的肩膀。她慢慢抬头，看着布伦长着胡须的脸。他省了客套，开始说。

“女人，你蓄意违反穴熊族习俗，必须受惩。”他冷峻地示意道。爱拉点头。布伦讲的是事实。“爱拉，穴熊族的女人，你将受到诅咒。没有人看得到你，没有人听得到你，你将忍受完整的女人诅咒，在这期间不准跨出供养你的人的火堆地盘，直到月亮走完一轮再来到跟今天一样的月相为止。”

爱拉望着一脸严峻的头目，震惊得不敢相信。女人诅咒！不是死咒！不是完全而绝对的放逐，而是有名无实的隔离，隔离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一个月期间部落里其他人都不承认她的存在，这有什么要紧，反正她还有伊札、乌芭、克雷伯。然后，她就可以和任何女人一样重新加入这个部落。但布伦还没说完。

“此外，你不准打猎，也不准提到打猎，直到大家从各部落大会回来为止。在树叶落下之前，你不得自行到非必要的任何地方去。出去找药草时要告诉我去哪里，然后快快回来。离开洞区之前一律得征求我的同意。你得告诉我你藏身的那个洞在哪里。”

“是，是，当然，没问题。”爱拉猛点头。她沉浸在飘飘然的喜悦中，但头目接下来的话却像冰冷的闪电一样刺穿了她的心，让她的喜悦瞬间被绝望的洪涛所淹没。

“还有你那畸形的儿子，你这次违抗命令就是因为他。你绝不能再逼男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更别提逼头目。女人都不应逼男人。”布伦做出一个手势。爱拉绝望地紧抓住婴儿，循着布伦的视线看去。她不能让他们带走他，不能。她看见莫格乌尔一跛一跛地走出洞，看见他甩开身上的熊皮，露出牢牢地夹在他的残臂与腰部之间的染红的柳条碗，不敢置信的喜悦跃上她的脸庞。她迟疑地转身面对布伦，不确定自己想的是不是真的。

“但女人可以发问。”布伦道，“莫格乌尔在等，爱拉。你的儿子要成为部落的一员，得有个名字。”

爱拉赶紧起身，冲到巫师面前，在他的脚边低下身，从斗篷里解下婴儿，将一丝不挂的婴儿呈上给他。离开母亲温暖的胸脯，曝露于湿凉的空气中，婴儿顿时号啕大哭。就在这时，第一道阳光从山脊顶端射下，穿破迷蒙的雾霭，迎接他的号哭。

名字！她连想都没想过，甚至没想过克雷伯会替她儿子取什么名字。莫格乌尔以正式的手势召请部落的众图腾灵前来，然后伸手进碗，舀出一小块红膏。

“杜尔克，”他大声喊出，盖过又冷又生气的婴儿的号哭，“这男孩命名为杜尔克。”然后，他从婴儿两道眉脊的会合处往下画了一道红线，直到他小鼻子的鼻尖。

“杜尔克。”爱拉复诵，紧拥着儿子，替他保暖。“杜尔克，”她心想，“像传说中的杜尔克。克雷伯知道那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人物。”这名字在穴熊族里不常见，许多人很惊讶。但或许这名字用在这男孩身上非常贴切，因为它源自远古，充满不确切的含义，而这男孩的一生一开始就如此风雨飘摇，悬而未决。

“杜尔克。”布伦说。他是第一个走过杜尔克身旁的人。爱拉满心感激地看着这位严酷、骄傲的头目，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慈爱。在这仪式的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泪眼模糊地低头看着走过的人。她竭力按捺，但泪水就是管不住，只好始终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的泪眼。“我无法相信，实在无法相信，”她心想，“这是真的吗？你有名字了，我的宝宝？布伦接纳你了，我的儿子？我不是在做梦吧？”她想起护身囊里的先前发现的黄铁矿结核。那是个信号。“大穴狮”，那的确是信号。她护身囊里的所有人造物里，她最珍爱这个。

“杜尔克。”她听到伊札说话的声音，便抬头往上瞧。伊札脸上的喜悦不下于爱拉，只是眼睛是干的。

“杜尔克，”乌芭说，迅速做了一个手势，“我很高兴。”

“杜尔克。”这声音带着不屑。爱拉一抬头，就看见布劳德走开了。她突然想起藏身在小洞穴里时生起的古怪想法，也就是男人让女人怀孕的想法。想到她怀这孩子是布劳德的杰作，她不禁浑身战栗。她太慌忙了，没注意到布伦与布劳德曾有一番意志的较量。这年轻男人不愿承认部落的这个最新成员，直到头目直接下令，他才乖乖地走过杜尔克的身旁。爱拉看到他拳头紧握，双肩紧绷，离开了人群。

他怎么可以这样？布劳德走进林子，远离这令他憎恨的情景。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用力踢地上的倒木，想发泄怨气，倒木滚落到山坡下，怨气却没有稍减。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捡起粗枝狠狠地砸向树木。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布劳德抡起拳头猛捶长满苔藓的溪岸，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他怎么可以饶她活命，还接纳她的儿子？他怎么可以这样？

第二十二章

“伊札！伊札！快来！看杜尔克！”爱拉抓着女巫医的手臂，拉她往洞口走。

“怎么了？”伊札示意道，同时加快脚步赶上，“他又噎到了？受伤了？”

“不是，他没受伤。瞧！”抵达克雷伯的火堆地盘时，爱拉骄傲地比着手势道，“他的头撑起来了！”

小婴儿趴着，睁着认真的大眼睛，抬头看这两个女人。他的眼睛已褪去新生儿模糊的黑色，渐渐显出穴熊族人眼睛的深褐色。他使劲地上下摇晃小脑袋，过了一会儿，脑袋又无力地瘫软在毛皮毯上。他塞拳头进嘴里，咂咂吸吮，浑然不觉自己引起的骚动。

“如果他这么小就能做到抬头，长大一定能撑住头，对不对？”爱拉辩解道。

“还不要抱太大希望，”伊札回答，“但这是个好兆头。”

克雷伯拖着脚走进洞，怔怔地望着前面，露出他出神思考时的一贯表情，茫然地望着远方。

“克雷伯！”爱拉跑上前来叫他。他一下子给推回现实，抬头往上瞧。“杜尔克的头撑起来了，是不是，伊札？”女巫医点头。

“嗯啊，”他咕哝着说，“如果他已经这么强壮，我想就该是时候了。”

“该是什么时候？”

“我一直想着该为他办个图腾典礼。他还有点儿小，但他的图腾一直在向我介绍他自己，感觉很强烈，没理由再等了。而且接下来每个人都会忙着准备离开的事，我应该在各部落大会前办好这件事。如果他的图腾没有家，那么出远门可能会为他招来噩运。”克雷伯看见女巫医，又想起另一件事：“伊札，你有足够的根来举行各部落大会的典礼吗？不知道会有多少部落一起。上一次有个搬到更东边山洞的部落考虑参加山区南边的这个大会。这对他们来说虽然远了点儿，可是比较好走。他们的老莫格乌尔反对，不过他的助手想去。你务必要带够。”

“我不参加各部落大会，克雷伯。”她的失望溢于言表，“我走不了那么远，得留下来。”

“当然了，我是怎么了？”他心想，望着这瘦削、头发几乎全白的女巫医，“伊札不能去，我怎么没想到？她病得太严重了。我原本以为她上个秋天就会离我们而去，不知道爱拉是怎么救她脱离险境的。但那场典礼怎么办？只有伊札家系的女人知道调配特制饮料的诀窍。乌芭年纪太小，这任务得交给成年女人。爱拉！爱拉呢？伊札可以在我们离开前把她教会。反正要爱拉当女巫医的时候也到了。”

克雷伯看着年轻女人弯身抱起儿子，突然以挑剔的眼光打量她，多年来他对她从没有这么挑剔过。他们会接纳她吗？他努力以其他部落的角度来审视她。金发披散于扁脸的两侧，捋在耳后，随性中分，露出她鼓起的额头。身体绝对是女人的身体，除了腹部稍稍松弛，身体还算细长。双腿长而直，站起来比他还高。

“她长得不像穴熊族女人，”他心想，“她会引人注目，且恐怕大多是不以为然的注目。还是干脆不要办典礼了，如果是爱拉调制那种饮料，其他莫格乌尔可能不会喝。不过试试也无妨。乌芭年纪再大些就好了。或许伊札可调教她们两个，但我想他们不愿接受小女孩，一如不愿接受‘异族’出身的女人。我该去找布伦谈谈，如果要召请神灵参加杜尔克的图腾典礼，那么最好也在同时让爱拉成为女巫医。”

“我得去见见布伦。”克雷伯突兀地示意道，往头目的火堆地盘迈步，但突然又调头走向伊札，“我想你该教爱拉、乌芭两个人制作那种饮料，不过我没把握会派上用场。”

“伊札，我找不到你给我的那个碗，东道主部落女巫医用的碗，”爱拉翻遍她睡觉处周边堆放的食物、毛皮、工具后，慌乱地比画着，“我找遍了。”

“你已经把它打包了。别慌，孩子，还有时间。布伦要用完餐才会准备离开。你最好坐下来好好吃你的东西，你的烂糊快凉了。乌芭，你也是。”伊札摇摇头，“从没见过这么乱哄哄的。我们昨晚已通通检查过，都准备好了。”

克雷伯坐在垫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家临行前的忙乱，杜尔克在他的大腿上。“你不也跟她们一样，伊札。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吃？”

“你们离开后，我的时间多得是。”她答。克雷伯让婴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杜尔克从更高的位置环顾四周。“瞧宝宝的脖子多有力，”伊札说，“现在他撑起头来已经没问题了，真难以置信。自从举行完他的图腾典礼，他的脖子一天比一天有力气了。我来看看他有多重，夏天结束前我大概就抱不动他了。”

“‘灰狼’要我赶快办典礼的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克雷伯示意，“他想帮这男孩。”

克雷伯往后靠，坐下，望着自己这一家之主名下的小婴儿。他常渴望和其他男人一样有个家，只是都放在心里。如今他老了，却有两个挚爱他的女人竭尽所能地照料他，让他过得舒服，还有一个女孩追随她们的脚步，有一个小男孩可以亲热搂抱，就像他过去拥抱那两个女孩一样。他已经跟布伦谈过训练杜尔克的事。身为头目，布伦不能让部落里的男性成员长大后没有必备技能。布伦接纳这小孩时，心知他会住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他觉得自己对他有养育之责。布伦在杜尔克的图腾礼上宣布，如果这婴儿健壮到可以打猎，他会亲自调教他。爱拉很感激这样的安排，她想不出还有更好的人选来训练她儿子。

“灰狼”对这男孩是很好的图腾，克雷伯暗忖道，但也教他困惑。有些狼成群奔跑，有些独来独往。杜尔克的图腾属于哪一种？

爱拉和乌芭把一切东西打包、捆牢、背好后，大家一起走出洞。伊札给了杜尔克最后一个拥抱，杜尔克用脸磨蹭伊札的脖子。伊札帮爱拉用背负式斗篷将他包住，然后从自己的外衣褶层里抽出一样东西。

“从现在起，这个给你带着，爱拉，你是这个部落的女巫医。”伊札把放有特殊植物根的红袋交给她，“每个步骤都记得吗？一步都不能漏掉。真希望我能示范给你看，但这种巫术不能只为练习而行使。袋子里的东西非常神圣，绝不能丢掉，不是任何典礼都能用，只能用在非常重要的典礼上。切记，行使这种巫术不是光靠这些根，你必须小心准备好自己，就像调制那种饮料那么小心。”

爱拉接下珍贵的圣物放进医药袋里，和乌芭同时点头。她出任女巫医那天，伊札已经把自己的水獭皮医药袋给了她，那让她想起克雷伯烧掉的那个医药袋。爱拉把手伸向护身囊，摸了摸她刚放进去的第五件东西。现在这个小皮囊里除了三颗黄铁矿结核结成的石头、染红的卵形猛犸象象牙、腹足纲软体动物的模铸化石、红赭石块，又多了一块黑色的二氧化锰。

爱拉成为这部落每个成员的部分灵的存放处，并透过乌尔苏斯，成为整个穴熊族每个成员的一部分灵的存放处。接任这个职位时，她的身体用黑色油膏——将黑石头压碎、加热再混合油脂制成的油膏——印上了记号。只有在最崇高、最神圣的仪式上，女巫医的身体才会印上黑色记号，只有女巫医可以将这黑石带在护身囊里。

爱拉希望伊札能一起去，担心她留下来若出事该怎么办。伊札常常剧烈咳嗽，每次都咳得全身颤动。

“伊札，你确定你不会有事？”爱拉迅速拥抱她后示意道，“你的咳嗽更严重了。”

“冬天一向会变严重，你知道，夏天就好了。你和乌芭收集了那么多土木香的根，我想这附近的大概都给你们拔光了。你们还挖了那么多黑莓的根，用来和越橘花一起泡我喝的茶，这一季我们大概摘不到多少黑莓了。我会没事的，别担心。”伊札要她放心，但爱拉注意到，她服药后症状的缓解只是暂时的。伊札用药草自疗已经好几年了，她的肺结核太严重，那些药草已经不大有效了。

“晴天务必要出去，多休息。”爱拉叮咛，“这里不会有多少活儿要干，食物和木柴很多了。祖格、多夫可以照顾火不熄灭，让动物、恶灵不能靠近，阿芭可以负责料理吃的。”

“没错，没错。”伊札同意，“快，布伦准备出发了。”

爱拉走到她位于队伍后方的老位置，可是每个人都看着她，似乎在等什么。

“爱拉，”伊札示意，“你不站到正确的位置，大家都不能出发。”

爱拉这才怯生生地移到女人群的最前方。她忘了自己的新地位。跨进娥布拉前面的位置时，她难为情得羞红了脸。走在女人群最前面她很不自在，就是觉得不对劲，她向头目的配偶做出道歉的手势。娥布拉早就习惯屈居第二了。不过，即便如此，看到在前面的是爱拉而非伊札，娥布拉还是觉得有点儿怪。她忽然想，下次大会不知是否仍是爱拉参加。

伊札和三名老得不适合远行的人陪大家走到山脊，才停下来目送他们，直到众人变成下方平原上的小黑点，方回到空荡荡的山洞。阿芭和多夫已错过上次的各部落大会，想不到还能活到再错过一次，祖格、伊札则是第一次未能参加。祖格仍偶尔带着抛石索出去打猎，但空手而回的情形变多了，多夫则视力不好，根本没法儿打猎。

天气暖和，但四人围挤在洞口的火堆旁，没人想聊天。突然，伊札一阵剧咳，咳出一大摊带血的痰。她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休息，不久后，其他人也走进山洞，枯坐在各自的地盘内。他们没有感染远行的兴奋，也没有可以见到其他部落亲友的期待，他们知道这个夏天将难以忍受地孤单。

山洞附近洋溢着温带地区初夏的鲜绿，但到了东方大陆性大草原的开阔平原上，景物骤然改变。在他们的山洞附近，灌木、落叶树披着丰茂的绿叶，针叶树同样是一身绿，而且树梢的针叶颜色较浅，可看出是这个新季节新长出的部分。但到了大草原，丰茂的绿意被快速生根发芽的草本、禾本植物所取代。这些植物已长到及胸的高度，大片大片绵延到地平线，新绿已经消失，转为介于绿、金之间的黄褐色。大伙儿蜿蜒走过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在草浪里留下短暂的涟漪，留下他们行经的路线。前一季生长的叶、秆铺在地上像厚厚的垫子，走在上面软乎乎的很舒服。除了偶尔的雷暴，鲜有云朵来玷污万里晴空，而且雷暴往往只见于远处，没有降临在他们头上。地面水源稀少，他们一碰到溪水就停下来装满水袋，因为不确定晚上扎营时能否找到方便取水的地方。

布伦配合队伍里行动较慢的成员调整着行进速度，但他们仍走得很辛苦。主办大会的部落的洞穴位于东方大陆的高山上，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对克雷伯而言，这趟路程尤其辛苦，但参加盛会的兴奋和他将主持的庄严典礼让他精神大振。虽然他跛脚，肌肉萎缩，还有关节炎，但都不妨碍这位大巫师发挥他的精神力量。温暖的阳光和爱拉给的止痛药草舒缓了关节的疼痛，行走一段时间后，就连平常不太使用的那条腿也变强壮了。

行程单调乏味，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夏季推移得非常缓慢，当他们注意到时，温暖的太阳已变成一团炙人的火球，烘烤着大草原，将大草原变成清一色的黄，简直像患了黄疸病似的。灰尘漫天，乏味的淡黄色天空下净是暗褐色的土、暗黄色的草、米色的岩石。盛行风挟带着草原大火的烟和灰迎面吹来，刺痛他们的眼睛，整整持续了三天。他们经过庞大的野牛群，经过长着掌状巨角的巨鹿、马、中亚野驴、驴，经过双角从头顶直直长出、角尖向后微弯的赛加羚羊，但它们的数量不多。数十万草食动物生息在这片广袤的草地上。

在他们还没靠近沼泽地峡时，地球上第二高耸的雄伟山脉就已映入眼帘。这道地峡既连接了该半岛和主要大陆，也是东北方浅咸海的出水渠道。至于那雄伟的山脉，就连其中最矮的山峰，从峰顶到半山腰也覆盖着冰川。面对平原上炙人的骄阳，冰川仍冷冷地不为所动。平坦的大草原渐渐变成低矮起伏的丘陵，丘陵上点缀着羊矛和细茎针芒。丘陵因富含铁矿而呈红色，有许多红赭石，使这里成为圣地。这时布伦知道盐沼已经不远了。这是次要的连接通道，走的人很少。半岛与大陆的主要通道是北方那条，构成小内陆海西界的一部分。

他们在臭气冲天、蚊子猖獗的微咸沼泽地里奋力走了两天，跨越偶尔出现的水道，终于抵达大陆。经过矮栎、鹅耳栎树林，很快就进入了阴凉的稀树草原，大家都开心起来。他们穿过一片单调的山毛榉林，林中只掺杂着少数栗树，接着进入多为栎树的混合林，混生着黄杨木、紫杉，紫杉上披生着攀缘性的常春藤、铁线莲。藤本植物渐渐稀少，但抵达夹杂着山毛榉、枫树、鹅耳栎的冷杉和云杉林带时，树木上仍偶尔附着藤本植物。西部是这整个山脉里雨量最多的区域，森林浓密，雪线最低。

他们瞥见了森林野牛和生活在林地里的赤鹿、麋；看见了野猪、狐狸、獾、狼、猞猁、花豹、野猫和许多小型动物，但不见松鼠。爱拉在看出少了这熟悉的动物之前就察觉到了这山区的动物群里少了什么。不过，接下来，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了穴熊，弥补了这份失落，还让他们大为惊喜。

布伦紧急举起手，示意大家停下，指着前方一身粗毛、正靠着树干摩擦背的可怕巨熊。族人心怀敬畏地看着这只庞然的草食动物，就连小孩也感受到了这股敬畏。它的身形实在大得吓人。他们住的山区和此处山区里的棕熊的体重平均约一百六十千克，公穴熊在夏季的体重则可逼近四百五十千克，而夏季时它们的身材还算瘦的。到了秋末，它们会变胖，准备过冬，那时更重得多。它昂然立在这些男人前面，身子比他们高了将近两倍，而硕大的头颅和一身粗毛显得它更巨大。它靠着老树的粗树皮懒散地摩擦着背，似乎浑然不察近在咫尺的呆立的众人。但不管是哪种动物，它几乎都无所惧怕，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栖息在部落山洞附近的棕熊体形较小，但他们都知道，棕熊用它强有力的前肢一挥，巨掌就能打断公鹿的脖子，那眼前这只巨熊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只有发情期的公棕熊或保护幼棕熊的母棕熊才敢挺身反抗它，而母棕熊总是能护子成功。

但教这些人看得入迷的不只是这动物的庞然身躯。这是乌尔苏斯，穴熊族的化身。他是他们的亲戚，更重要的是，他体现了他们的根本元精。它的骨头本身就极神圣，足以让任何恶灵都无法近身。他们所感受到的亲属关系是精神上的联系，那种联系比有形的联系更有意义。所有部落通过它的“灵”合而为一，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参与的大会也因它的“灵”而具有意义。他们是“穴熊族”，而造就穴熊族的就是它的元精。

这只熊腻烦了擦背，或者说已经止痒了，便站直身子，用后肢走了几步，然后往前一倾，四肢着地，口鼻几乎碰到地面，迈着沉重的步子大步走开了。尽管身形巨大，穴熊基本上很温驯，除非被激怒，否则很少攻击。

“那是乌尔苏斯？”乌芭问道，好奇而兴奋。

“那是乌尔苏斯。”克雷伯断言，“抵达目的地后，你还会见到另一只穴熊。”

“主办大会的部落真的在他们的洞里养了只活的穴熊？”爱拉问，“它真大。”她知道，依照习俗，主办各部落大会的部落要捉一只幼穴熊养在洞里。

“它现在大概被养在洞外的笼子里，但它小时候和他们一起住在洞里，被当成小孩一样养。当它想吃东西时，每个火堆地盘的人都会来喂它。大部分部落甚至声称自己所养的穴熊懂得说话。我们部落主办各部落大会时我还小，那次大会我记得不多，所以那是不是真的我不敢说。熊长到半大时，就把它放进笼里，以免伤人，但每个人仍然会喂它美味珍馐，经过它时抚摸它，让它知道大家还是爱它。在‘熊典礼’上，它会受礼拜，会将我们的讯息传给灵界。”克雷伯解释道。

大家以前都听过穴熊的故事，但亲眼见到穴熊后，当时年纪太小记不住故事的人，或没参加过各部落大会的人，都觉得这故事有了新的含义。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主办各部落大会，抓只穴熊来一起住？”乌芭问。

“轮到我们主办时才可以。除非轮到的那个部落无法主办，我们才可以主动提议承办。但各部落很少错过主办大会的机会。只不过，猎人得长途跋涉才能找到幼穴熊，而护卫幼穴熊的母穴熊非常危险。这次主办的部落很幸运，他们的山洞附近仍有穴熊栖息。他们帮其他部落抓过穴熊，这次轮到他们自己了。我们的山洞附近没有穴熊，但过去肯定有，因为我们找到那山洞时，洞里有乌尔苏斯的骨头。”克雷伯答。

“如果负责主办的部落发生事故怎么办？我们部落就没住在原来的洞里，”爱拉问，“如果轮到我们，别人怎么知道该去哪里找我们？”

“我们会派信差到最近的部落，告诉他们新洞穴的位置，或把机会让给其他部落。”

布伦示意，一行人再度上路。走过穴熊用来擦背的那棵树时，克雷伯凑近仔细检视，取下几束附着在粗树皮上的毛发，然后用衔在嘴上的树叶将毛发小心地包好，塞进外衣褶层里。取自野生活穴熊的毛发具有很强地法力。

地势越来越高，低海拔山坡上的巨大针叶树渐渐转为矮壮的高山针叶树种，横越平原时远远见到的发亮山顶豁然呈现眼前，景色令人赞叹。桦树丛出现了，还有低矮蔓生的杜松和浅玫瑰红的杜鹃花。簇生的杜鹃花开始绽放，为满山的碧绿妆点上鲜艳的色彩。无数野花更增添了缤纷，包括橘色斑点的卷丹花、淡紫与粉红的耧斗菜花、蓝和紫的大巢菜花、淡紫色的鸢尾花、蓝色龙胆花、黄色紫罗兰花、宿根报春花、各种形状的白花。这座南方山脉和半岛下方尖端的山脉属于同一个造山运动时期形成的褶皱，而且和后者一样在冰河时期为大陆的动植物提供了庇护所。

他们偶尔会瞥见岩羚羊和粗角的欧洲盘羊。一行人已差不多进入低矮的泰加林带，这片针叶林位于山顶草原的边缘。接下来他们会走上一条路痕鲜明的小径，沿之字形爬上陡坡。主办这次大会的部落若要往山脉北方的开阔平原打猎，得走上更远的路，但附近有穴熊出没，使这里成为福地，所以他们愿意忍受这份不便。这也使得他们更善于猎杀神出鬼没的林栖动物。

众人一见到布伦、格洛德出现在路径的转弯处，就立即跑上前来迎接这初抵达的部落，但一见到爱拉就突然停下来。尽管见多识广，他们看到爱拉时仍震惊得两眼发直。旅途劳顿的布伦部落鱼贯走到山洞附近的空地，不发一语，而她走在女人的最前面，引来众人议论纷纷。克雷伯已提醒过她，但爱拉面对自己引起的骚动，面对这么大一群人，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两百多个一脸震惊的人围着这个古怪的女孩打量。爱拉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更别提是一下子见到。

他们在巨笼前停下，巨笼以深插入地的粗桩围成，每根木桩用绳子牢牢地绑在一块儿。笼里是一只庞然的穴熊，比他们在路上看到的那只更大。这只巨熊三年来被用大量食物喂养，性情温顺，在笼里懒洋洋地躺着，肥到几乎站不起来。小小的部落怀着无比的虔诚和敬意才能把巨熊养这么久，来访部落送上的许多食物、器具、毛皮也无法弥补他们为这只熊花费的心血。但没有人不羡慕东道主部落的成员，每个部落都热切地期盼轮到自己肩负这个重任，好获取精神上的提升和无上的地位。

穴熊摇摇摆摆地走过来，想了解是什么引起了骚动，期盼得到更多施舍。拥挤的人群一如那只熊，让爱拉不知所措，乌芭连忙挤到她身旁。东道主部落的头目和巫师走近他们，以手势打招呼后，发起火来。

“布伦，你为什么带了一个异族人来我们的各部落大会？”东道主部落的头目以动作示意。

“诺格，她是穴熊族女人，是传承了伊札的世系的女巫医。”布伦反驳，神情异常平和。围观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还有一阵激动迅疾的手语。

“不可能！”那位莫格乌尔比画道，“她怎么可能是穴熊族女人？她是‘异族’生的。”

“她是穴熊族女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重复说道，坚决一如布伦。他恶狠狠地盯着东道主部落的头目。“你怀疑我，诺格？”

诺格望着他的莫格乌尔，神情不安，但那巫师迷惑的表情没解开他的疑问。

“诺格，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很累。”布伦说，“现在根本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你难道不欢迎我们来你的山洞做客？”

气氛一时很紧绷。如果诺格不欢迎，他们就别无选择，只能再大老远地走回自己的山洞。对东道主而言，那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但让爱拉进入无异于接纳她为穴熊族的一员，至少会让布伦占十足的上风。诺格又望了自己的莫格乌尔一眼，然后看着法力高强的独眼男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最后望着统领最高地位部落的这个头目。如果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都这么说，那他还能怎样？

诺格示意配偶带布伦一行人前去为他们安排好的地方，但他陪在布伦和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身旁走了进去。他们一坐定，他就打算弄清楚为何一个明显出身“异族”的女人会成为穴熊族的一员。

东道主部落的山洞洞口没布伦部落的大，洞内初进去时似乎也感觉较小。但这个山洞的结构不是一个大洞加一个供举行典礼用的附属小洞，而是一连串的房间和地道，像蜂巢一样往山体深处延伸，而大部分房间都还未勘探过。洞内的空间足够容纳所有的来访部落，但不是每个部落都有幸享有洞口的采光。布伦的部落被带到从洞口算来的第二个房间，占据该房间整整一边。位置很理想，符合他们最高阶的地位。早已有数个部落在洞内更深处进住，但在“熊节”真正展开前，这个房间都会虚位以待，等他们进住。如果已确定他们不会来，这个房间才会给次高阶的部落。

整个穴熊族不设大头目，但各部落间有阶级关系，一如部落成员间有阶级关系，最高阶部落的头目实质上就是穴熊族的大头目，因为他是整个穴熊族里地位最高的人。但这并非具有绝对权力的职位。各部落都是高度自治体，不容其上有更高的主宰。每个部落都由独立而专制的男人领导，他们习惯于视自己为律法，七年才会面一次。他们遵从传统和灵界，但不轻易屈服于更大的权威。每个部落在阶层体制里的地位，谁是公认的穴熊族大头目，这些都会在各部落大会上决定。

部落地位的高低取决于许多因素。典礼不是唯一的活动，会中的竞赛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部落内部为求生存而不得不合作，必须约束内部成员的争斗，但这种不得不然的约束在与其他部落较量时得到了可喜的发泄渠道。有所限制的较量让他们不致斗得你死我活。各部落聚会时，几乎事事都可以较量。男人较量的活动包括角力、运用抛石索掷石、掷流星锤、用棍子比臂力、赛跑、更复杂的奔跑刺矛比赛、制作工具、跳舞、说故事、边跳边演以重现惊心动魄的狩猎场面。

女人间的较劲虽不如男人的竞技那么受重视，但也很有看头。盛宴是展现烹调本事的机会。各部落送给东道主的礼物最初摊开在每个人都能查看的位置，经过挑剔的检查后，由其他女人共同评判高低。手工制品包括柔韧的兽皮、浓密厚实的毛皮、不漏水的篓子、镂空编织的背负篓、质地细致而设计巧妙的垫子、用僵硬的生皮或树皮制的容器、用兽肉的筋或多纤维植物或动物的毛发搓制的强韧绳索、从头至尾一样宽且平整牢固的长皮带、一体光滑的木碗、装食物的骨质大浅盘或较薄的原木横切块、杯、碗、长柄勺、兜帽、帽子、脚套、手套、其他小皮袋。甚至婴儿也成为较量高下的对象。获胜的人不会像男人那样得到公开表扬。女人的较量是比较难捉摸的游戏，以表情、肢体或姿态上的差别来区分高下，评判时很讲究技巧，但她们分辨起作品的优劣、赞赏起真正优秀的作品时和男人一样直率。

每个部落的女巫医及莫格乌尔和其他部落的女巫医及莫格乌尔间的地位高低是决定该部落地位的因素之一。伊札和克雷伯都是促成布伦部落获得最高地位的功臣，虽然他接任头目前其部落已数代连任第一，但也功不可没。不过，这只让他在初任头目时取得了些微的优势。这些因素全都不容忽视，但真正决定性的因素乃是部落头目的领导才能。如果说女人间的竞争隐而不显，那么，要断定哪个头目最有领导才能无疑更是如此。

这种断定有一部分取决于各部落男人在竞赛时的表现，因为从中可看出各头目是否善于训练、激励手下；还有一部分取决于女人工作是否卖力，言行是否得体，因为从中可看出头目的统御有多坚定有力。此外，头目与他所率部落的地位有一部分建立在恪守穴熊族传统上，但大部分建立在他本身性格的强弱上。布伦知道，这次他得使出浑身解数才能保住原有地位，带爱拉来已让他处于劣势。

各部落大会也是与旧识重叙情谊的时刻，探望其他部落亲人的时刻，交换小道消息与故事的时刻，而这些小道消息与故事是未来数年里打发许多无聊的寒冬夜晚的谈资。在自己的部落内找不到对象的年轻人会争相博取异性的注意，但这种跨部落的配对只有在年轻男子的部落头目接纳该女人的情况下才能如愿。大家认为年轻女子雀屏中选是很光荣的事，特别是被地位更高的部落选上，但离开老家对她和她所爱的亲友来说是久久难以平复的伤痛。尽管有祖格的推荐和伊札世系地位的加持，伊札认为，爱拉恐怕还是找不到对象。如果她儿子长得正常，有个孩子大概会有帮助，偏偏她的孩子畸形，更让她毫无希望。

爱拉的心思完全没放在找对象上。光是鼓起勇气面对洞外好奇、怀疑的群众，就够她头疼的了。她和乌芭解开行李，燃起火堆，布置他们做客期间的住所。诺格的配偶早已命人把用来围住火堆、标示地盘边界的石头堆放在附近以便取用，并备好了一袋袋水供做客的部落使用。爱拉照伊札所说的方式，用心地展示了她送给东道主的礼物，她精良的作品引来了众人注目。她洗掉旅途的尘灰，换上干净的外衣，然后给儿子喂奶，乌芭则在一旁不耐烦地等。这女孩急着想探索山洞的四周，看看所有人，但不愿独自出去面对他们。

“快点儿，爱拉，”她示意，“其他人全都出去了，你能不能晚点儿再喂杜尔克？我喜欢坐在外面的太阳下，不想待在这又冷又暗的洞里，你不也是吗？”

“我怕他立刻哭出来，你知道他哭起来有多大声。别人说不定会认为我不是好母亲，”爱拉说，“我不想做出让他们瞧不起的事。克雷伯告诉过我，别人看到我时会很惊讶，但我不认为他们会赶我们走。可是我没想到他们会那样盯着看。”

“嗯，他们已经让我们进来了，等克雷伯和布伦跟他们谈过之后，他们就会知道你是穴熊族女人。走嘛，爱拉。你不能永远待在洞里，迟早得面对他们。过一阵子，他们就会像我们一样习惯你。我看不出你长得有什么不一样，得用力想才知道你的不一样。”

“乌芭，你出生前我就已在部落里了。他们从来没见过我。噢，好吧，既然不能逃避，那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走吧。别忘了带东西给那只穴熊吃。”

爱拉起身，让杜尔克靠在她的肩膀上，轻拍他的背，开始往外走。当她经过诺格配偶的火堆地盘时，她们以手势向她致敬。这女人也以手势致意，突然，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对方看，便迅速转身回去做手边的事。接近洞口时，爱拉深吸一口气，把头抬得更高了。她决心无视别人好奇的目光，她是穴熊族女人，和任何人一样属于这里。

走到明晃晃的阳光下时，她的决心受到了最大的考验。每个部落的每个人早已找理由待在山洞附近，等这个古怪的穴熊族女人出来。其中许多人竭力想掩饰自己的好奇，但更多人忘记或无视了平常的礼貌，张口结舌，吃惊地瞪大眼睛。爱拉觉得双颊发烫，借故改变抱杜尔克的姿势，以便将目光移向他，不必去面对转头盯着她瞧的无数张脸孔。

好在她朝着自己的儿子瞧了。这个动作使众人的目光聚焦于杜尔克身上，初见她的震惊使他们一直没注意到这个孩子。这时，众人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清楚地表明了他们对她儿子的观感，其中有些表情和动作还非常明显。他本来就不必长得像他们的婴儿，他如果长得像她，反倒可能被接纳。不管布伦、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怎么说，爱拉终究是异族出身，她的小孩长得跟她一样再自然不过。偏偏杜尔克还带有不少穴熊族人的特征，反倒变得四不像。他严重畸形，照理不该活下来。这不只让爱拉更被瞧不起，也使布伦更居劣势。

爱拉转身，背对众人怀疑的注视和张口结舌，和乌芭走去看笼里的穴熊。这只巨熊看到她们走近，便缓慢而吃力地移动过来，坐起身，把爪子伸出围栅，认定她们要给它东西吃。看到它可怕的手掌，两人不禁后退了几步。熊掌上长着粗而短的爪子，适合挖掘根和块茎，也就是它的主食，而不适用于让它庞然的身躯爬上树。穴熊与棕熊的不同之处在于，穴熊只在幼熊时身形够小够灵活，爬得上树。爱拉和乌芭把苹果放在木桩外不远的地面上，这些木桩原来都是相当粗大的树。

这只巨熊被人像宠爱小孩般养大，从没挨过一点儿饿，因而与人在一起的时候十足温驯，非常自在。这个聪明的动物知道哪些动作必可以要来更多美食。它坐起身来乞求。看到它小丑般的滑稽动作，爱拉若非及时想起来按捺住，就肯定笑出来了。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大家说自己养的穴熊会说话了，”爱拉向乌芭示意，“它在要更多食物，你还有苹果吗？”

乌芭给了她一个又小又硬又圆的水果，这一次，爱拉走到笼边，递给它。它把苹果塞进嘴里，然后更靠近围栅，用长满粗毛的巨头摩擦树干上的突起。

“我想，你是想止痒，你这个爱吃蜂蜜的家伙。”爱拉比着手势。有人提醒过她，绝不要在熊的面前提到熊、穴熊或乌尔苏斯这些字眼。如果以真名叫它，它会想起自己的身份，醒悟自己不只是喂养它的部落的一员，进而恢复为野熊，使“熊典礼”办不成，让这个节庆完全失去举办的理由。她搔着它的耳后。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冬天睡觉的家伙。”爱拉以动作示意，伸手去搔它转过身来朝着她的另一只耳朵的后面，“你如果想的话，可以自己搔耳后。你可真懒，还是你想吸引别人的注意？你这毛茸茸的大宝宝。”

爱拉抚摩、搔抓它的巨头，但当杜尔克伸手要抓它的粗毛时，她立即后退。她抚摸、搔抓过不少她带进他们山洞的受伤的小动物，知道眼前这个也是同样的动物，只是体形更大，更温驯。有坚固的笼子的保护，她很快就不再害怕这只熊，但她的小宝宝是另一回事。当杜尔克伸出小手要抓它的毛时，那巨嘴和长爪突然显得很危险。

“你怎么能这么靠近它？”乌芭怀着敬畏，以动作示意，“那么靠近笼子，我会很害怕。”

“它其实只是个大宝宝，但我疏忽了杜尔克。那个动物友善地轻推一下，就可能伤害他。当它乞求食物或希望引起注意时，或许就像个宝宝，但它万一生气，会做出什么事，我不敢想象。”当两人走离笼子时，爱拉说。

爱拉不害怕，乌芭不是唯一感到惊讶的人，全部穴熊族人都看在眼里。大部分来看熊的人都怕得后退，特别是刚来时。小男孩喜欢玩猛冲到笼子前伸手去摸熊的游戏，炫耀自己的勇敢。男人则不管害不害怕，都因为自尊而不愿显露出来。但除了东道主部落的女人，只有少数女人敢靠得很近；而初见到它就伸手进笼搔它根本不是女人敢做的事。这件事并没改变他们对爱拉的观感，但让他们很惊奇。

仔细打量过爱拉后，众人开始散去，但她仍察觉到有人在偷瞄她。小孩子大剌剌地盯着她，她一点儿也不以为忤，那是孩童对任何新奇的事物自然流露的好奇目光，不带有怀疑或不以为然的意味。

爱拉和乌芭走向悬岩底下的阴凉处，悬岩位于洞前清理出的大斜坡空地的外围。从这个不显眼的位置，她们可以恣意地观察人群的活动，而不必担心失礼。

爱拉和乌芭向来有特殊而亲密的情谊。爱拉于这年轻女孩既是姊姊、母亲，也是玩伴，但自从乌芭开始认真学习后，特别是她跟踪爱拉走到那个小山洞后，她们的友谊变成了比较平等的关系。她们是知交。乌芭快六岁了，来到了开始对异性感兴趣的年纪。

她们坐在阴凉处，中间铺着背负用斗篷，杜尔克趴在斗篷上，踢腿挥手，抬头四望。前来赴会途中，他已开始牙牙学语，发出咯咯声，而穴熊族婴儿从没有这样过。爱拉有些担心，但不知为什么又觉得开心。乌芭聊起较大的男孩和年轻男子，爱拉拿这件事亲昵地揶揄她。爱拉早已进入配对的年纪，但她们两人心照不宣，都不提爱拉可能的对象。两人很高兴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开始猜测“熊典礼”的情景，因为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各部落大会。当两人聊天时，一名年轻女子走过来，以正式而无声的共通语言怯生生地询问是否可以加入。

她们欢迎她的加入，来到这里后，她们第一次收到友善的表示。她们看出她的斗篷里有个婴儿，但婴儿在睡觉，这女人轻手轻脚的，生怕吵醒婴儿。

“这女人名叫奥妲。”她坐下后以正式的手语说道，并表示想知道她们的名字。

乌芭回应：“这女孩名叫乌芭，这女人叫爱拉。”

“阿伊……阿伊格哈？没听过的名字。”奥妲的部落的共通方言和肢体语言有些不同于布伦的部落，但她们知道她话里的主要意思。

“这不是穴熊族人的名字。”金发女人说。她知道，其他人念她的名字有困难，就连她的部落里都有人无法完全念对。

奥妲点头，举起手，仿佛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心意。她显得紧张而不自在。最后，她对着杜尔克表示道：“这女人看出你有个宝宝，”她吞吞吐吐说，“这宝宝是男还是女？”

“宝宝是男孩，名叫杜尔克，就像传说中的杜尔克。这位女人熟悉那传说吗？”

奥妲流露出松了口气的奇怪眼神。“这女人知道那传说。这名字在这女人的部落里不常见。”

“这名字在这女人的部落里也不常见，但这婴儿不寻常，‘杜尔克’很特别，这名字很配。”爱拉示意道，带着一丝骄傲。

“这女人有个婴儿，她是个女孩，名叫乌拉。”奥妲说。她还是显得紧张迟疑，接下来陷入尴尬的沉默。

“这宝宝在睡觉？这女人想看看乌拉，如果这位女人允许的话。”爱拉终于问道，面对这个友善但神态犹豫的女人，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奥妲似乎考虑了一下子，然后仿佛下决定一般，将婴儿从斗篷里抱出来放进爱拉怀里。爱拉立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乌拉年纪很小，大概才出生一个多月，但教这个高大的女人吃惊的是她的长相。乌拉竟长得像杜尔克！像到可以当杜尔克的手足。即使说奥妲的宝宝是爱拉的小孩，也无不可！

爱拉震惊得一阵晕眩。穴熊族女人怎么可能生出像她的小孩的宝宝？她原以为杜尔克长得与众不同，是因为他兼具穴熊族人与她的特征，没想到克雷伯和布伦从头至尾都没错。杜尔克不是与众不同，他是畸形，就像奥妲的小孩是畸形一样。爱拉茫然若失，难过得想不出要说什么。乌芭终于打破这漫长的沉默。

“你的宝宝长得像杜尔克，奥妲。”乌芭忘了使用正式语言，但奥妲能谅解。

“没错，”女人点头，“这女人看到阿伊格哈的宝宝时很惊讶。这就是为什么我……这女人想跟你谈谈。先前不知道你的小孩是男还是女，但我希望是男孩。”

“为什么？”爱拉以手语说。

奥妲看着在爱拉大腿上的宝宝。“我女儿畸形，”她以肢体语言说，不大瞧着爱拉，“我担心她长大后找不到配偶。有哪个男人会要这样一个畸形的女人？”奥妲以恳求的眼神望向爱拉。“当我……当这女人看到你的宝宝时，我希望他是男孩，因为……你的儿子长大后找配偶也不容易，你知道的。”

爱拉没有想过杜尔克未来的配偶的事。奥妲说得没错，他以后大概会难以找到女人来配对。这下她知道奥妲为何主动走近她们了。

“你女儿健康吗？”她问，“强壮吗？”

奥妲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才答道：“这宝宝很瘦，但很健康。脖子无力，”她说，“但越来越有力。”奥妲兴奋地补充道。

爱拉凑近看那女婴，以询问的眼神征求奥妲的许可，然后掀开她的襁褓用皮条。这宝宝比杜尔克粗壮，身材更像穴熊族的宝宝，但骨头较细。她也有高耸的额头，头型和杜尔克大致相似，只是眉脊小得多。鼻子可说是娇小，但无疑将拥有穴熊族人的凸颌——没下巴的颌部。女婴的脖子比杜尔克短，但明显比一般穴熊族婴儿的脖子长。爱拉举起她，自动托住她的头，看到小婴儿努力要撑起自己的头，真是何其熟悉的初期动作。

“她的脖子会越来越有力，奥妲。杜尔克出生时脖子更没力气，如今瞧瞧他。”

“你认为会这样？”奥妲热切地回答，“这女人想请第一部落的女巫医考虑让这女婴当女巫医的男婴的配偶。”奥妲正式请求。

“我想，乌拉会是杜尔克的好配偶，奥妲。”

“然后你要问问你的配偶，看他是否同意这件事。”

“我没有配偶。”爱拉回答。

“噢，那你的儿子很不幸，”奥妲失望地比着，“你没有配偶，那以后谁来训练他？”

“杜尔克并没有不幸，”爱拉坚称，“没有配偶的女人生下的小孩并非个个都不幸。我住在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的火堆地盘里，他不打猎，但布伦已答应训练我儿子。我儿子会是优秀的猎人、称职的供养者。他也有个狩猎图腾，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说是‘灰狼’。”

“没关系，不幸的配偶总比没配偶好，”奥妲无奈地示意道，“我希望你说得对。我们的莫格乌尔还没揭示乌拉的图腾，但‘灰狼’够强，压得住任何女人的图腾。”

“爱拉的图腾除外，”乌芭插话，“她是图腾是‘穴狮’，她是‘穴狮’选中的。”

“那你怎么会生小孩？”奥妲吃惊地问道，“我的图腾是‘仓鼠’，但他这次的确打得很辛苦。我怀我第一个女儿时没那么不顺。”

“我怀孕期间也很不顺。你还有一个女儿？长得正常吗？”

“正常。她现在已在下一个世界走动。”奥妲以动作伤心地示意道。

“这就是乌拉获准活下的原因？我很惊讶你获准养她。”爱拉说。

“我不想养她，但我的配偶要我养。那是对我的惩罚。”奥妲坦承。

“你的惩罚？”

“没错，”奥妲点头，“那时候我配偶希望生男孩，我希望生女孩。因此我非常爱我的第一个小孩。她遇害后，我希望再生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孩。我配偶说，乌拉会畸形，就是因为我怀孕时有错误的想法。他说，如果我想着生男孩，宝宝就不会不正常。他要我养她，好让每个人都知道我不是好女人。但他没有抛弃我，或许因为没有人要我。”

“我不认为你是那么糟糕的女人，奥妲，”爱拉以手势说道，面带同情，“伊札怀乌芭时，心里想着生女孩。她告诉我，她每天请求她的图腾给她个女儿。你第一个女儿怎么死的？”

“被男人杀死的。”奥妲难为情地涨红了脸，“一个长得像你的男人，阿伊格哈，一个异族男人。”

“‘异族’男人？”爱拉想，“长得像我的男人？”她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背脊，发根直发麻。她发现奥妲有些尴尬。

“伊札说我是异族生的，奥妲，但我不记得有关他们的任何事。我现在是穴熊族人。”她鼓励她说下去，“她怎么会遇害？”

“那时我们出去打猎，除了男人，还有我和另外两个女人。我们的部落住在这里的北边，但那一次我们去了从未去过的更北方。男人早早就离营了，我们留下来收集柴枝和干草。丽蝇很多，我们知道得让火一直烧着，才能烘干肉。突然，那些男人闯进我们的营地，想找我们发泄需求。但他们没做出那手势，如果他们做出手势，我会摆出姿势，但他们没给我机会。他们抓住我，把我按倒在地，非常粗暴，甚至不让我先把宝宝放下。抓住我的那个人撕裂我的外衣和斗篷，连我的宝宝掉下去了也没注意到。

“他办完事后，”奥妲继续说，“另一个男人要来上我，但又一个男人看见了我的宝宝。他把宝宝抱起来交给我，但她已死了，她掉下去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发现她的男人出声说了许多话，然后他们全部离开了。猎人回来后，我们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立刻把我们带回了山洞。我的配偶那时候对我很好，他也很伤心失去我的女儿。没多久，我的图腾又被打败，我非常高兴，甚至女人诅咒一次也没有。我以为我的图腾很难过我失去小孩，于是决定给我另一个小孩来补偿。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我大概会再生个女孩，但我实在不该盼望生女孩。”

“很令人遗憾，”爱拉说，“如果失去杜尔克，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我曾差点儿失去他。我会去跟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谈乌拉的事，我确信他会去跟布伦谈，他很喜欢我的儿子。我想布伦也会同意。比起在我们部落里找个女人来跟畸形男人配对，这会比较容易。”

“这女人很感激这位女巫医，我保证会把她教好，阿伊格哈。她会是好女人，不会像她母亲一样。布伦的部落地位最高，我想我的配偶会同意。如果他知道乌拉能在布伦的部落里找到安身之地，他大概就不会那么气我了。他老是告诉我，我女儿将是十足的累赘，绝不会有任何地位。等乌拉年纪再大些，我可以告诉她，不必担心找对象的事。女人若没有男人要，生活会很苦。”奥妲说。

“我知道，”高大的金发女人答道，“我会尽快去跟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谈。”

奥妲离开后，爱拉陷入沉思，想得出神。乌芭感觉到她想一个人静静，便未打扰她。“可怜的奥妲，她原来很幸福，有个好配偶和正常的宝宝。然后那些男人偏偏闯进来，搞砸了一切。他们为什么不做出那手势？他们看不出奥妲有宝宝？那些‘异族’男人跟布劳德一样坏。更坏。布劳德至少会让她先放下宝宝。男人和他们的需求！穴熊族男人，异族男人，全都一样。”

她暗暗思忖时，心思不断回到异族人身上。“异族男人，长得像我的男人，‘异族’到底是什么人？伊札说我是他们那一族的，我为什么不记得任何‘异族’的事？甚至记不起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住在哪里？不晓得‘异族’男人长什么样。”爱拉想起在山洞附近平静的水池里见到的自己的倒影，竭力想象有着她的脸孔的男人。但她一想到男人，布劳德的影像就浮现脑海，然后一丝灵光闪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瞬间豁然开朗。

“‘异族’男人！当然！奥妲说，其中一个男人对她发泄了需要，然后她就未再遭受女人诅咒。然后她生下乌拉，就像布劳德找我发泄需要后我生下杜尔克。那个男人是异族，我是异族所生，但奥妲、布劳德都是穴熊族人。乌拉和杜尔克都没有畸形。他兼具我和穴熊族人的特征，乌拉也一样。或者，更清楚地说，她有一部分来自奥妲，有一部分来自杀死奥妲宝宝的那个男人。因此，的确是布劳德让我怀了杜尔克，靠他的那根东西，而不是靠他的图腾灵。

“但事发时和奥妲在一块儿的那些女人没有生出畸婴。如果男人跟女人每次做都会生小孩，那不是到处都是小孩子了吗？或许克雷伯也是对的。得击败女人的图腾才能让女人怀孕，但女人没有吞下男人图腾的元精，而是男人借由他的那根东西，将元精放进了她的体内。然后，男人的元精与女人图腾的元精混合。不只是男人的功劳，女人也有付出。

“为什么偏偏是布劳德？我想要小孩，我的‘穴狮’知道我很想要小孩，但布劳德讨厌我，也讨厌杜尔克。但若非布劳德，还有谁会对我做那事？其他男人没一个对我有兴趣，我太丑了。布劳德对我做那事，只因为他知道我非常讨厌那件事。我的‘穴狮’知道布劳德的图腾最终会赢？他的元精一定很强，奥佳已生了两个儿子。布拉克和格雷夫想必也是布劳德的那根东西促成的，就像杜尔克一样。

“那意味着他们是手足？兄弟？就像布伦与克雷伯？布伦想必也是在娥布拉的体内促成了布劳德的诞生。不然就是另一个男人促成的，任何男人都可能，但大概不会。男人通常不会向头目的配偶发出那手势，很不礼貌。布劳德不喜欢别的男人上他的奥佳。出猎猛犸象时，克罗哥一再上奥芙拉，每个人都看得出他的需要，古夫则较体贴。就连德鲁格都做了一两次。

“如果布伦促成了布劳德的诞生，布劳德促成了杜尔克的诞生，那表示杜尔克也有一部分来自布伦？那布拉克和格雷夫呢？布伦和克雷伯是手足，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大概也由同一个男人促成。那个男人也是头目。那表示杜尔克也有一部分来自克雷伯？那伊札呢？她是布伦、克雷伯的手足。”爱拉摇摇头，叫人糊涂，她心想。

“但布劳德的确促成了杜尔克的诞生。不知道第一次时，是否就是我的图腾引领布劳德对我发出了那手势。那实在可怕，但很可能是对我的另一场考验，或许别无他法。我的图腾想必早就知道了，想必是他一手筹划的这件事。他知道我多想要小孩，而且他的确给了我指示，表明杜尔克会活下来。布劳德如果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大怒？他那么讨厌我，却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爱拉，”乌芭说，打断了她一连串的思绪，“我刚看到克雷伯、布伦走进洞里。时间晚了，我们该开始准备吃的了，会饿到克雷伯。”

杜尔克已经睡着了。当爱拉抱起他时，他醒了，但很快又倒头睡去，舒服地躺在斗篷里，紧贴着母亲的胸脯。“布伦肯定会接纳乌拉，让她成为杜尔克的配偶，”走回东道主部落的山洞时，她心想，“他们两人比奥妲理解的还登对。但我呢？我能找到相匹配的配偶吗？”

第二十三章

最后两个部落抵达时，爱拉又经历了类似她初抵达时所受到的折磨，只是这次比较轻。十个部落、近两百五十个穴熊族人共聚一堂，这个高大的金发女人置身其中显得很古怪。她走到哪里都受瞩目，一举一动都被仔细打量。她看起来很异类，行为却无可以挑剔之处。爱拉极尽所能地谨言慎行，务使不引人非议。

在自家山洞的气氛较轻松时，她仍然会不小心流露出古怪的个性，但在这里完全见不到。她不大笑，连微笑都没有，也不流泪。她不大步走，走路时不自由地摆动手臂，以免泄露她不符女人规矩的倾向。她是穴熊族美德的典范，是足为榜样的年轻女人，但没人意识到这一点。出了她的部落，没人知道这世上竟有女人会表现出另一种言行。不过这让她得到接纳，一如乌芭所料，大家习惯了她。各部落共聚一堂，有太多事要做，无法将注意力一直放在一个古怪、新奇的女人身上。

要在狭促的洞穴里让这么庞大的一群人共处一段漫长的时间并非易事，需要合作、协调，处处谦恭有礼。十个部落的头目很忙碌，远比只需操烦自己部落的成员时还要忙。一大群人凑在一块儿，问题随之倍增。

要喂饱这群人，表示得组织出猎行动。在个别部落里有行之有年的既定模式和阶级，分配猎人的职务很容易，但两个或多个部落一起打猎时，问题就来了。部落本身的地位决定了联合狩猎队的老大是谁，但哪个老二较能干？最初他们试过几种不同的安排，谨慎地调换位置，好让每个人都满意。竞技活动开始后，这会比较容易，但每次狩猎队出去之前，一定都得先决定众人的位置。

女人采集植物的工作也有问题，太多女人想挑最好的来摘。一个地区可用的植物很快就给摘光或挖光了，却没有人觉得够。虽说各自带来的加工食物补充了各自的日常饮食，但新鲜的食物总是较受欢迎。大会之前，东道主部落总是会到远离山洞的地方采集植物，但这样的体贴和善意仍不足以满足每个人的需求。东道主部落不必长途跋涉到异地赴会，为过冬贮备食物的时间也就很充足，但是仍得贮存好食物，因为大会结束后他们附近可食的植物都会被采光。

附近有源自冰川的溪水流过，水源供应充足，但柴枝奇缺。除非下雨，否则都在洞外开伙烹煮，各部落一起料理食物，而不是在各自的火堆各煮各的。尽管如此，还是用掉了大部分落地的枯枝和许多活树，而这些枯枝、活树得经过一季多或两季才能恢复。大会结束后，东道主部落山洞周边的环境将彻底改观。

供应不是唯一的问题，清除废弃物也同样麻烦。排泄物和垃圾都必须有地方处置。此外，还要提供空间给大家。洞内不只需要居住空间，还要烹煮的空间，集会的空间，竞技、跳舞、举行盛宴的空间，自由活动空间。规划这些活动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就。这全得经过无休无止的讨论和妥协，且在竞争意味浓厚的气氛下进行。习俗和传统大有助于平息争执，不过布伦的行政才华就在这时受到肯定。

克雷伯喜欢参加各部落大会，最大的原因是可以和其他莫格乌尔交流，但如此喜欢这大会的人不止克雷伯一个。布伦也喜欢和同自己一样统率部落的人一较高下。在他的竞技场上，目标就是支配其他头目。要解读古老的习俗，有时需要吹毛求疪的诡辩、下决定的能力、坚持贯彻的强势性格，但也需要懂得何时该让步。布伦不是没有脑筋的第一领袖，他知道何时该强势，何时该和解，何时该寻求共识，何时该独断专行。只要是各部落聚会时，通常就会有一个坚定自信的人冒出头，这人有能力将各霸一方的头目整合成团结合作的团体，至少在大会期间如此。布伦就是那个人。自成为他部落的头目后，他一直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如果先前就失了面子，这时他将因自我怀疑而丧失优势。他下判断时将失去笃定，缺乏自信将使他的决定受到质疑。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面对大会和其他头目。但在顽强的穴熊族的传统体制下，正是那种既强势又妥协的刚柔并济的性格让他对爱拉让步了。让他丢脸的威胁消除后，他开始对她另眼看待。

爱拉曾试图逼布伦做决定，但一如她的解释，那决定符合穴熊族的习俗，而且她这一作为到头来并非全然一无可取。没错，她是女人，得了解自己的斤两，但她及时恢复理智，察觉到了自己行为的错误。当她带他到她的小山洞去时，他私底下很惊讶她那么虚弱竟能爬上那里。他怀疑男人都未必办得到，而男性气概就表现在坚忍不拔的性格上。布伦重视勇气、决心、坚忍，这些特质展现了一个人性格的坚强。尽管爱拉是女人，布伦还是钦佩她的坚定不挠。

“如果祖格在这里，我们肯定能拿下抛石索比赛。”克罗哥比着手势，“他在场，没有人赢得过他。”

“爱拉除外，”古夫以含蓄的手势论道，“可惜她不能参赛。”

“我们不需要女人来赢，”布劳德说，“反正抛石索比赛不算什么。布伦会拿下流星锤抛掷比赛，他从来没输过。还有跑步刺矛竞赛。”

“但佛尔德已经赢了赛跑，再赢跑步刺矛竞赛的概率很大，”德鲁格说，“而且高恩很善于使棒。”

“等我们演出狩猎猛犸象再说，我们部落一定会赢。”布劳德回应。重现狩猎活动是这次大会的许多典礼之一。偶尔，经过一场特别惊心动魄的打猎后，猎人不经他人请求，会主动把当时的情景演出来。布劳德喜欢演出狩猎情景。他知道自己善于再现打猎时那种兴奋和戏剧效果，他喜欢成为目光的焦点。

但重现狩猎的目的不只在于炫耀自己部落的本事，更在于教育。借由意味深长的无声动作和道具，这类演出向年轻一辈和其他部落示范了狩猎技巧和策略，促进了狩猎技能的交流。若问在这场复杂的竞赛中胜出的部落将得到什么奖赏，每个人都会同意奖赏就是地位，公认的冠绝群伦的地位。还会得到另一种奖赏，只是没有获得公认——这些竞赛精进了求生所不可或缺的技能。

“布劳德，如果由你来带领狩猎舞，我们一定会赢。”佛恩说。这个十岁男孩快要成年了，仍然崇拜这位未来的头目。只要有办法，布劳德就让佛恩加入男人的讨论，借此博取他对自己的崇拜。

“很可惜你的比赛不算数，佛恩。我有看到，别人根本比不上你，你大幅领先。但这对下次比赛来说是很好的磨练。”布劳德说。这番赞美让佛恩高兴极了。

“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德鲁格示意道，“但事态可能往反方向发展。高恩很壮，角力比赛时跟你打得很猛，那时候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打败他。诺格的副手必定很以自己配偶的这个儿子为傲。从上一次大会到今天，他已经长大了。我想他是这里最壮的男人。”

“他的力气的确很大，”古夫说，“从他赢了使棒比赛就看得出来，但布劳德的手脚更敏捷，且几乎和他一样壮。布劳德还是略胜他一筹。”

“努兹很善长抛石索。我想，他上次一定跟祖格比过，决心好好练这一项，他不想再败给年纪更大的人了。”克罗哥补充道，“如果他同样用心学了流星锤，说不定会是布伦的劲敌。佛尔德跑得很快，但我想布劳德你会赶上他。在这方面你跟他差不多一样强，只落后他一步。”

“德鲁格制作的工具最精良。”格洛德表示，他平常说话非常简略，很少主动发言。

“挑出最好的工具带到这里是一回事，格洛德，但在众目睽睽下做出好工具就需要运气了。诺格部落的那个年轻人很有本事。”德鲁格回道。

“那场比赛你会占上风，因为他太年轻，德鲁格。他会紧张，而你比赛经验比较丰富，会比他专注。”古夫打气道。

“不过还是需要运气。”

“大家都需要运气。”克罗哥说，“我还是认为老多夫说故事的本事最高明。”

“你只是习惯了他说故事，克罗哥，”古夫示意道，“这是很难评断高下的比赛。就连有些女人都说得一口好故事。”

“但没有猎舞那么振奋人心。我刚刚好像听到诺格的部落在谈他们怎么猎到犀牛的事，但他们一看见我就不讲了。”克罗哥说，“他们可能会演出那场狩猎。”

奥佳畏畏缩缩地走近这些男人，示意晚餐已备好。他们挥手要她走开。她希望他们不会花太久时间才决定来吃饭。其他女人已开始聚集要说故事，她们等得越久，就越晚才能加入说故事的行列。她不想错过任何故事。说故事的时候，通常由年长的女人担纲，以撼动人心的无声动作演出穴熊族的传说和历史。那些故事虽然旨在教化年轻人，但情节非常引人入胜。悲惨的故事让人心碎，快乐的故事鼓舞人心，诙谐的故事让他们在难堪的时候觉得自己没那么可笑。

奥佳回到山洞附近的火堆地盘。“我想他们还不饿。”她比画道。

“看来他们最后还是来了，”奥芙拉说，“希望他们不会吃太久。”

“布伦也来了。众头目的会议一定结束了，但不知道莫格乌尔在哪里。”娥布拉补充说。

“他和各个莫格乌尔更早就进了山洞，他们一定在部落的神灵住所那里。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来说不准。我们得等他吗？”乌卡问。

“我会替他留下吃的，”爱拉说，“只要忙起典礼的准备工作，他就忘了吃饭。他非常习惯吃冷掉的食物，有时我还觉得他比较喜欢这样的食物。不等他，我想他不会介意。”

“看，她们已经开始了。我们要错过前面的故事了。”奥娜失望地比着手势。

“那也没办法，奥娜，”阿葛说，“男人没吃完我们就不能去。”

“不会错过太多的，奥娜，”伊卡安慰道，“故事会讲一整晚。明天，男人会展现他们最佳的猎技，我们可以在旁边看，那不是很有意思？”

“我宁愿看女人讲故事。”奥娜说。

“布劳德说我们部落要演出狩猎猛犸象。他认为我们一定会赢，布伦打算让他领军。”奥佳以手语说道，眼中焕发骄傲的光彩。

“那一定很好看，奥娜。我记得布劳德成为男人时率队跳过猎舞。那时候我还不会说话，不认识任何人，但还是觉得很好看。”爱拉示意道。

用餐完毕后，这些女人焦急等待，眼巴巴地望着林中空地另一头聚集的女人。

“娥布拉，去听你们的故事，我们有事要讨论。”布伦示意道。

女人们抱起婴儿，赶着小孩，走往那围坐在一个年长女人四周的女人群，她刚开始讲一个新的故事。

“‘冰山’的母亲……”

“快点儿，”爱拉示意，“她在讲杜尔克的传说。我不想错过任何一段，那是我最爱的故事。”

“每个人都知道，爱拉。”娥布拉说。

布伦部落的女人找地方坐下，不久就沉醉在故事中。

“她说的有点儿不一样。”一会儿后，爱拉示意道。

“每个部落的版本都有些不同，每个说故事的人都有自己诠释的方式，但故事的主轴不变。你只是习惯了多夫说的故事。他是男人，比较了解男人的部分。在女人讲的故事里，母亲占的分量较大，不只讲‘冰山’的母亲，还讲杜尔克和其他年轻人离开部落时他们的母亲多么悲伤。”乌卡答道。

爱拉想起乌卡的儿子死于地震。这女人能理解女人失去儿子的伤痛。这个修正版也使这个传说对爱拉有了新意义。一时之间，她眉头深锁，满是忧心。“我儿子叫杜尔克，希望那不表示我终有一天会失去他。”爱拉紧紧地拥住自己的宝宝，“不，不可能。我差点儿失去过他一次，可是危机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洞前的空地边缘有根树桩，布伦仔细估算自己到那根树桩的距离，偶来的微风吹动他披散的几绺头发，让他满是汗珠的额头得到短暂的凉爽。这棵树的枝叶已被剔除，构成穴熊围栅的一部分。午后闷热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布满细沙的场地上，这阵微风只是在撩拨人，完全不能缓解热气。但四周紧张观看的人群比这阵虚无缥缈的微风还安静。

布伦和他们一样平静，张腿站着，右臂垂下，手握着流星锤的柄，流星锤的另一端垂落在地。这把流星锤用皱缩过的兽皮包住三颗沉重的石球，系在以皮绳编成的长短皮带上。布伦想赢得这场比赛，不只是为了赢而赢（但这仍是重要因素），还为了向其他头目表明，他并未丧失竞争优势。

带爱拉来参加各部落大会已让他丧失些许威信。这时候，他了解到，他和他的部落已太习惯于她的存在。对其他部落而言，她实在是太奇怪的异类，他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接受。就连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都在为保住自己的地位而奋战，而且无法让其他莫格乌尔相信她是传承伊札世系的女巫医。他们宁可不喝，也不愿让她来泡制那用根泡成的特殊饮料。伊札失去女巫医的地位，使布伦摇摇欲坠的地位更失去一根支柱。

如果他的部落在这些竞赛里拿不到第一，他肯定要失去地位；虽然胜算很大，但结果难料。而且，即使赢得这场比赛，也不表示第一部落的地位保得住，只会给他胜负各半的机会。还有太多变数。主办大会的部落向来有主场优势，布伦部落最难缠的对手就是诺格的部落。如果他们紧追在后，诺格就大有机会跃居第一。诺格知道这一点，他是布伦最强劲的对手。布伦完全靠着意志力在守。

布伦眯起眼睛盯着那根树桩。这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已足以让半数围观者屏住气息。下一秒，一动不动的布伦突然动作起来，三颗石球绕着中心打转，瞬间飞向树桩。流星锤离手那一刻，布伦就知道失手了。三颗石球打中目标，弹开，没缠住树桩。布伦走过去拾起流星锤，努兹同时接替上场。如果努兹没击中目标，布伦就赢了；如果击中树桩，双方还要再比一次。但努兹如果让流星锤缠住树桩，他就胜出。

布伦站在场外旁观，面无表情，极力按捺想紧握护身囊的冲动，只在心中向自己的图腾默默祈求。努兹没有这样的顾忌。他伸手抓着脖子上的小皮囊，闭上眼睛，然后瞄准标竿，迅雷不及掩耳的瞬间，流星锤离手，牢牢地缠住树桩。那一刻，布伦靠着多年坚定自制的本事，才没露出失望的表情。努兹赢了，布伦觉得自己的地位滑落更多。

布伦待在自己的位置，这时有人拿了三张兽皮进入场地。一张牢牢地绑在腐烂的老树桩上，这棵原本很巨大的老树上半部已经折断，留下的残桩只比男人高一点儿，残桩顶部参差不齐。另一张兽皮铺在林子边缘长满苔藓的粗大倒木上，再放上石头压住固定。第三张兽皮摊开在地面，也以石头固定。三张兽皮构成约略等边的三角形。每个部落各挑一个男人下场比赛，参赛者根据部落地位的高低在地面那张兽皮附近排成一列。其他男人带着磨尖的矛走到其他标靶，矛的材质以紫杉居多，但也有桦、山杨、柳做成的。

首先登场对阵的是两名年轻人，来自低阶部落。他们各握一根矛并肩而立，眼睛盯着诺格，屏息等待。诺格手势一出，两人先是立即冲往树桩，瞄准兽皮上心脏的位置将矛猛地刺入，长矛直直地插进树桩；接着又从等在标靶旁的族人手里抓起第二根矛，奔向倒木再度一刺；拿起第三根矛时，已有一人明显领先。他跑回地面上的兽皮边，尽可能地瞄准兽皮中间，将矛深深刺入，然后举起手，非常得意。

第一轮比赛过后剩下五个男人。其中三人排成列，准备先进行第二轮比赛，这次由高阶部落参赛者先出场。三人中殿后的则和剩下的两人较量。两场比赛各取第一名，第二名则再比一次，取胜出者，如此共三名参加决赛。打入决赛的人有布劳德、佛尔德和来自诺格部落的高恩。

这三人当中，高恩打了四场才进入决赛，另外两人只打了两场，体力还相当充沛。高恩先是在第一轮的两人捉对厮杀中获胜，但在第二轮第一场的三人较量中殿后，于是与剩下两人交手，拿到第二名，然后再与第一场三人赛中的第二名对阵，终于胜出。靠着十足的胆识与耐力，高恩打进决赛，赢得了在场每个人的钦佩。

当这三人排成一列准备决赛时，布伦走进场。

“诺格，”他说，“我想，如果延后再比，让高恩有机会休息，决赛会比较公平。我想你副手配偶的儿子理当受到这样的安排。”

现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布伦的地位缓缓提升，但布劳德一脸怒容。这提议不利于布伦所率的部落，让布劳德失去了与疲累的对手交手的优势，但显出了布伦的光明磊落，诺格几乎没有理由拒绝。布伦早已迅速权衡过得失。如果布劳德输了，他的部落定然保不住原有地位，但如果赢了，布伦光明磊落的行径将迅速提升他的威望，让他焕发出他本人未全然察觉的自信。如果布劳德能赢，这才赢得光明正大，不会有高恩如果体力更充沛就不会输的质疑。总而言之，这样比较公平。

众人再度围聚在场子周边时已近傍晚。暂时纾解的紧张气氛再度升起，比先前更加紧张。三个年轻男子全都休息过，在场子里昂首阔步地走来走去，或舒展肌肉，或举起矛拿捏平衡点。古夫与来自其他部落的两个男人走到树桩边，克罗哥与另外两个男人走到倒木边。布劳德、高恩、佛尔德并肩而立，盯着诺格，等待手势。东道主部落的头目举手、放下，三人立即冲出。

佛尔德领先，布劳德紧跟在后，高恩在后拼命追赶。当布劳德将矛刺进腐烂的树桩时，佛尔德已拿起第二根矛。奔向倒木时，高恩突然加速，迫使布劳德也不得不加快，但佛尔德仍然领先。当布劳德在倒木边停住时，佛尔德同时把矛刺进铺了兽皮的倒木，但刺到了被兽皮盖住的木瘤，矛哐当一身落地。等他捡起再刺时，布劳德、高恩已超过他。佛尔德抓起第三根矛起步追赶，但已与胜利无缘。

布劳德、高恩冲向最后一个标靶，双脚飞驰，心怦怦跳。高恩开始赶上布劳德，微幅领先。但看到这虎背熊腰、身形巨大的对手超前，布劳德被激怒了。他猛然往前冲刺，动用到每块肌肉、每条肌腱，感觉肺就要爆开。高恩比布劳德早一点儿抵达铺在地上的兽皮，但当他举起臂时，布劳德从底下冲出，在跑过兽皮的瞬间将矛插进坚韧的兽皮，直抵土里。高恩的矛在下一瞬间也刺入，但就差了一瞬间，已经太迟了。

布劳德慢慢地停下脚步，布伦部落的猎人拥过来围住他。布伦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骄傲。他的心几乎和布劳德的跳得一样快。他配偶儿子的每一步都教他的心纠结不安。实力实在太相当，有好几个紧绷时刻，布伦都觉得大势已去，但布劳德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获胜。这场比赛至为关键，由于这场胜利，他的胜算更大了。“想必我老了，”布伦心想，“我输掉了流星锤抛掷比赛，但布劳德没输。布劳德赢了。或许是时候把领导权交给他了。我可以任命他为头目，就在这里宣布。我要奋力保住第一部落的地位，让他带着这殊荣返乡。经过这场比赛，他当头目实至名归。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跟他讲！”

布伦等到众人向布劳德道贺完后走近这年轻人，心想，布劳德知道将得到头目职位的无上殊荣后一定会欣喜非凡。他赢了这么激烈的比赛，以此为奖赏非常恰当。这是布伦所能给予自己配偶儿子的最珍贵的礼物。

“布伦！”布劳德一看见头目就先开口，“你干吗让比赛延迟？我差点儿输掉。要不是你给了他时间休息，我本来可以轻松打败他。我们部落能不能拿第一，你难道不在乎？”他以手势无理取闹似的说，“还是因为你知道下次大会时你太老，当不成头目了？如果我会成为头目，你最起码要让我接任的是地位最高的部落，就像你当时一样。”

布伦被这番辱骂震惊得往后退，竭力按捺住自己矛盾的心情。“你不了解，”布伦心想，“不晓得你有没有了解的一天。我们部落现在地位最高，我如果有办法，还会保住第一的地位。但布劳德，你成为头目时会变成什么样？到时候，这个部落能第一多久？”骄傲离开了他的眼神，深沉的忧伤笼罩住他，但布伦也把这个压抑在心里。“或许他真的还太年轻，”布伦推断，“或许他还是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历练。我真的向他解释过吗？”没有人有义务向他解释，布伦想忘掉这一点。

“布劳德，如果高恩很累，而你赢了，你的胜利会一样可敬吗？如果其他部落的人说要不是他那么累你未必能赢他，那怎么办？要赢，就要赢得大家都没话说，而你的确办到了。你干得很好，我配偶的儿子，”布伦很平和地示意道，“你打了场漂亮的比赛。”

尽管心怀怨恨，布劳德仍最尊敬这个男人，他不得不有所回应。在那一刻，布劳德觉得，一如他在首次成年狩猎时所感觉的，他要对布伦的这类赞美有所回馈。

“我没想到这一点，布伦。你说得对，这下子每个人都知道我赢了，知道我比高恩厉害。”

“这场比赛，加上德鲁格赢了制作工具竞赛，如果今晚我们的猛犸象狩猎表演也赢，我们就肯定能拿第一。”克罗哥兴奋地说道，“而你，布劳德，将会是获选参与‘熊典礼’的人之一。”

当布劳德走回山洞时，更多男人拥到他身边道贺。布伦看着他离去，然后看到高恩也在诺格部落人的簇拥下走回山洞。一名年纪较大的男人轻拍高恩的肩膀，表示鼓励。

“诺格的副手理所当然该为自己配偶的儿子骄傲。”布伦心想，“布劳德已赢得这场比赛，但他是否因此比较出色，我不确定。”布伦只是压抑忧伤，但忧伤并未消失。他竭力将伤痛深埋心底，但伤痛不会平息。布劳德仍是他配偶的儿子，他的宝贝儿子。

“诺格部落的男人是英勇的猎人，”德鲁格坦承，“那个点子很好，在犀牛喝水所走的路径上挖个洞，洞上面铺灌木盖住。我们改天或许可以试试这招。犀牛窜逃的时候要把它赶回去需要很大的勇气，犀牛有时比猛犸象还凶猛，还难以捉摸。诺格的猎人们也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但还是没我们的猛犸象狩猎表演出色，这是每个人都同意的。”克罗哥说，“但高恩有资格获选参与‘熊典礼’。每场比赛几乎都是布劳德、高恩两人在争冠。有一阵子我很担心我们赢不了今年的竞赛。诺格的部落只以些微之差屈居第二。第三个获选的人，你想会是谁，格洛德？”

“佛尔德表现出色，但我会选努兹，”格洛德答，“我想布伦也比较欣赏努兹。”

“很难选，但我想佛尔德有资格中选。”德鲁格论道。

“在节庆结束之前，古夫会很忙，我们不大看得到他了。”克罗哥说，“竞赛已经结束，巫师助手会时时待在各自的莫格乌尔身边。希望女人们不要认为布劳德、古夫今晚不跟我们吃，就少煮一点儿。我要好好吃一顿，吃完这顿，要挨饿到明天的盛宴才有东西吃。”

“如果我是布劳德，我想我会吃不下。”德鲁格说，“获选参加‘熊典礼’是何等的光荣啊，可是布劳德也许需要勇气，明天早上他会需要的。”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射进山洞时，洞里空荡荡的。女人们早已起来就着火光干活儿，其他人睡不着。盛宴的初步准备工作已经进行了数天，但比起眼前的任务，那工作根本算不得什么。天亮了很久，明晃晃的日轮才跳出山巅。高悬天上的太阳发出炙热的光芒，洒满山洞四周。

兴奋之情鲜明得仿佛摸得到，气氛则紧张得让人难以忍受。竞赛结束到典礼之前，男人无事可做，但他们静不下来。他们的紧张不安感染了年纪较大的男孩，男孩又鼓动其他小孩，使忙碌的女人们无法专心工作。焦虑地闲晃的男人和四处追逐的小孩全妨碍到了女人工作。

当女人端出糕饼时，乱哄哄的气氛暂时平息。糕饼是把小米磨碎后掺水调和，放在滚烫的石头上烘烤而成。这淡而无味的饼干就是早餐，大家一本正经地吃着。这种饼干只有每隔七年的这一天能吃到，除了还在吃奶的宝宝，其他人在盛宴之前只能吃到这东西。小米饼只能象征性地吃一点儿，反倒激起了食欲。到了早上十点左右，不同火堆散发出的香味更刺激人的食欲，场面更混乱了。随着“熊典礼”的举行时间越来越近，兴奋期待的心情也逐渐达到顶点。

仪式稍后就要举行，照理克雷伯应该来找爱拉或乌芭，指示女巫医做好参加仪式的准备，但克雷伯没来找她们任何一人，她们确信自己没有得到各莫格乌尔的接纳。遗憾伊札身体不适不能前来的人不止她们两个。克雷伯好说歹说，想说服其他巫师让她们其中一人泡制那饮料，她们很想参加那仪式，也很想体会一下用根泡制那饮料的稀有经历，但是他们嫌爱拉太古怪，而乌芭年纪太小。莫格乌尔们不承认爱拉是女巫医，更别提是继承伊札世系的女巫医了。乌尔苏斯庆典的影响力不只涉及来参与的部落。凡是在大会上举行的仪式，结果不论好坏，都会影响整个穴熊族。搞不好可能招来噩运，让各地所有穴熊族人都遭遇不幸，莫格乌尔们不敢冒这样的险。风险太大了。

被排除于这项传统仪式之外将使布伦和他部落的地位一落千丈。布伦率领的男人在竞赛中是如此努力，而他竟接纳了爱拉──这对他部落地位的威胁比以往任何情况都严重。这实在太违逆传统了。现在只因布伦坚决反对的严峻表情，众人才无法决定这件事，但布伦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到底。

小米饼送上不久后，众头目在洞口附近就定位，静静地等待与会众人的注意。众人陆续察觉各头目已经就位后，那股静默就像池里的涟漪一样往外传开。男人们根据所属部落和个人阶级迅速就定位。女人们放下手边的工作，向突然变得规矩的小孩示意，悄然无声地跟着就位。“熊典礼”就要开始了。

在满心期待的寂静中，平滑的硬木棒在碗状木鼓上击出第一响，宛如刺耳的一声霹雳。木矛触地，发出微弱的低音，让缓慢庄严的节奏渐转轻快。数根棒子敲击中空长木管，形成对位式的节奏，以貌似杂乱实则自成一体的音组围绕强烈稳定的敲击声迂回前进，但不同速度的顿音中有一个重音，正巧和基本节奏的第五声合拍。这些敲击声合力将众人的期待催得更高昂，甚至到了几近焦虑的程度，最后各种敲击声汇成整齐划一的节奏。在一阵催眠般的声音和感受之后，每个渐弱的收尾音又引发了另一波紧绷的气氛。

所有声音在最后一个令人满意的敲击声中戛然而止。披着熊皮斗篷的众莫格乌尔仿佛凭空出现，九个人并肩站在穴熊的笼子前，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站在他们前面。现场鸦雀无声，强烈的敲击声仍回荡在众人的脑海里。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手持一块扁平的椭圆形长木头，也就是吼板，一端有绳子系住。他扬手甩动吼板，发出的嗡嗡声从几乎听不见渐变为震耳的轰鸣，赶走了寂静。吼板的深沉回音萦绕耳际，令人起鸡皮疙瘩，这不只是因为板吼的声响的特质，还因为它的深层含义。那是“穴熊之灵”的声音，意在警告其他所有神灵，不要靠近这个专为乌尔苏斯举行的典礼。没有哪个图腾灵会前来帮忙，他们都已完全置身在“穴熊族大灵”的保护下。

一声高亢的颤音穿破深沉的低音，在吼板的响声渐歇之际，这尖细、呜咽的哀号让最勇敢的人都感到背脊发凉。这怪异可怕的颤音简直是脱离身体的灵魂，划破了晨间明朗的天际。爱拉站在前排，看见那声音发自某个部落的莫格乌尔嘴上的笛子。

那根笛子是用某种大鸟的中空腿骨做的，没有指孔，吹奏时用堵住、放开开口来控制音高。这乐器的形式很简单，但高手吹得出完整的五声音阶。对这年轻女人和其他人来说，能发出这种声音实在神奇，这声音异于世上所有的声音。这是在圣人的指挥下由灵界发出的声音，只为这次典礼而发。吼板模仿有血有肉的穴熊的吼声，那笛子则发出灵界乌尔苏斯的声音。

就连吹奏这乐器的巫师也感受到了这原始管乐器乐音的神圣。制作、吹奏这魔笛是那个部落的巫师不外传的秘技，通常拥有这秘技的巫师就拥有最崇高的地位。唯有克雷伯独一无二的法力将吹奏笛子的巫师挤到了第二位，不过仍是很有影响力的第二位。最反对接纳爱拉的人就是他。

巨大的穴熊在笼里踱步。今天还没人喂它，它不习惯没东西吃的日子，它从来没饿过。它连水也没得喝，口渴得要命。紧张兴奋的群众、木鼓、吼板、笛子发出的陌生声音使它心神不宁。

看见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跛着脚走向笼子，穴熊用后肢撑起巨大肥胖的身躯，吼叫着抱怨。克雷伯吓了一跳，本能地急抽回身子，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以看似正常的蹒跚脚步掩饰。他的脸和其他巫师一样以二氧化锰涂料涂黑了，所以抬头仰望这只心情不佳的巨兽时，旁人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紧张。他端了一小碗水，从碗身的形状和象牙灰的颜色来看，这碗是用人类的颅骨制成的。他将这个可怕的容器放进笼里，然后往后退，一身粗毛的穴熊连忙趴下来喝水。

熊将水舔光后，二十一名年轻猎人围到笼子四周，手里各拿着一根新制的矛。只有三个部落各有一名男子获选执行特殊仪礼，其他七个部落的头目则派出最优秀的三名猎人参与。布劳德、高恩、佛尔德跑出山洞，在牢牢绑紧的笼门前排成一列。除了一小块腰布，三人身上一丝不挂，还涂着红黑色的标记。

一丁点儿水止不了大熊的渴，这些男人这么靠近笼子，它以为他们要再送来水，便坐起身乞求。过去它只要摆出这姿势，几乎有求必应，这次却无效，它缓慢而吃力地移往最近的男人，把鼻子伸出粗大的木栅。

笛子的乐音突兀地结束，令人不安，充满焦虑的寂静更升高了大家的期待。克雷伯取回颅骨碗，拖着脚走回他的位置，回到横排在洞口的巫师们前面。在看不见的信号下，众莫格乌尔开始一起做出正式的肢体语言。

“请取用水，这水聊表我们的感激之情，‘伟大的守护神’。穴熊族人谨记你的教导。这山洞是我们的家，让我们免于冬雪侵袭。我们在此安居，受夏季食粮的滋养，受温暖毛皮的保护。你与我们同在，和我们一同生活，知道我们遵守你的教导。”

巫师们脸涂黑，身穿同款式的粗毛熊毛皮斗篷，他们以流畅而庄严的肢体语言说话时宛如经过反复排练、动作划一的舞团。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流畅有力的单手手势不只和他人的肢体语言搭配和谐，还能加以修饰。他的肢体语言凸显优雅的动作，增强了强调的重点。

“‘众灵’之中，我们最崇敬你。恳请你在灵界替我们讲话，讲述我们男人的英勇、女人的顺从，在我们回到另一个世界时为我们留个地方落脚。恳请你的保护，使我们免遭恶灵的危害。‘大乌尔苏斯’，我们是你的‘子民’，我们是‘穴熊族’。‘最伟大之灵’，光荣地去吧。”

众莫格乌尔第一次当着这巨兽的面以肢体语言说出它的各个名字后，二十一名年轻男子从粗桩间的空隙将矛插进笼子，刺向这备受尊崇、浑身粗毛的巨兽。笼子太大，无法让每根矛都刺得够深，但突来的疼痛让这只几乎完全成熟的穴熊暴跳起来，愤怒的咆哮划破寂静，众人吓得往后跳。

此时，布劳德、高恩、佛尔德割断绑住笼门的绳子，沿着树桩往上爬。布劳德抢先爬到最上面，但高恩抓到了放在顶上的那根粗短的原木。受痛发狂的穴熊再度人立起来怒吼，摇摇晃晃地走向那三人，圆圆的巨头几乎和围栅里最高的树桩等高。它抵达开口，把笼门一推，笼门哗啦一声倒地。笼子开了！狰狞、愤怒的巨熊出柙了！

猎人们持矛冲上前去，在被激怒的野兽和焦虑的观众之间形成保护人墙。女人们按下逃开的冲动，把婴儿抱得更紧，较大的小孩吓得紧靠她们，眼睛睁得老大。男人们紧握矛，准备随时挺身护卫柔弱的女人和吓坏的小孩。但穴熊族人坚守原地不退缩。

当受伤的穴熊笨拙地走出原木围栅时，在上方蓄势待发的布劳德、高恩、佛尔德突然扑到它身上，它大吃一惊。布劳德站在熊肩上，伸手抓住它脸上的毛，往上猛拉。佛尔德在熊背上抓住粗毛，靠着全身的重量顺势下拉，让熊颈部松垮的皮绷紧。两人合力迫使挣扎的巨熊张开深邃的大口，跨坐在熊肩上的高恩迅即将原木横着塞进它嘴里。布劳德一松手，熊嘴就闭上了，原木紧卡在上下颚间，妨碍熊的呼吸，也让穴熊顿时失去一项防身武器。

但这一招并未让熊完全缴械。狂怒的熊挥掌猛击攀附在身上的人，利爪刺入肩上那人的大腿，将这尖叫的年轻猎人拖到胸前，有力的双臂紧紧一搂，高恩的脊椎应声折断，痛苦的喊叫也戛然而止。穴熊把这年轻勇士松垂的身体丢到地上，围观女人中的一个号啕大哭起来，久久无法停息。

盛怒的熊猛烈攻击挥矛将它团团围住的男人，强有力的前肢一挥，就立即打开一道缺口，三人被撂倒，一个人的大腿还被划了一道大大的口子，深可见骨。这人痛得弯下身子，却吓得不敢尖叫。其他人跑过来围住熊，推挤着往前逼近到可以将矛刺进这只恶兽的距离。

爱拉吓得紧抱杜尔克，担心熊会过来，动也不敢动。但当那人倒下、血流满地时，她想也没想就行动了。她把宝宝塞给乌芭，冲进混乱的人群，硬挤过密不透风的人墙，半拖半抱地将伤者带离杂沓的人脚。她紧按他腹股沟的止血点，用牙齿咬住自己外衣皮带的一端，以另一只手割下一段当止血带。

包好止血带后，她用宝宝的背负用斗篷把血擦干，这时另外两名女巫医才跟进。她们害怕地绕过搏斗现场，跑上前来帮忙，跟爱拉一起将伤者扶进洞。她们忙着救治伤员，所以，当巨熊已臣服在猎人的尖矛底下时，她们甚至不知道。

来安慰高恩配偶的人抓住她，不让她往前扑，直到穴熊倒下，高恩的配偶才挣脱束缚，跑向瘫软在地的尸体。她扑在他身上，把头埋进他毛茸茸的胸膛，然后往后一坐，狂乱地挥舞手语，求他快点儿醒来。当莫格乌尔们走过来时，她母亲和诺格的配偶努力想把她拉开。最神圣的巫师弯身轻轻地扶起她的头，看着她。

“别为他哀痛，”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以手语说道，深褐色的眼眸里带着体贴的同情，“高恩得到了无上的荣耀。他被乌尔苏斯选中，陪他一起到灵界去了。他会帮这‘大灵’替我们说情。‘大穴熊之灵’只挑选最优秀、最勇敢的人跟他一起走。‘乌尔苏斯的盛宴’也将是高恩的盛宴。他的勇气，他求胜的意志，将在传说中永垂不朽，传诵于每次的各部落大会。乌尔苏斯会回来，高恩的灵同样也会。他会等你，等你回去同他团聚，再结为偶，但你得和他一样勇敢。甩开哀痛，分享你配偶前往下一个世界的喜悦。今晚，众莫格乌尔会向他献上特别的敬意，以让他的英勇为众人所分享，并传递给穴熊族。”

这年轻女人竭力压抑痛苦，想表现出那可怕的圣人所说的勇敢，旁人看得出她压抑得多么努力。她不想让配偶的灵蒙羞。这身体歪斜的丑陋的独眼巫师，本来每个人都怕他，但不知为什么，这时他似乎不再那么可怕。她面露感激，站起来僵硬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她必须勇敢，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不是告诉她，高恩会等她，终有一天两人会团聚并再结为配偶？她一心念着这个承诺，竭力忘掉没有他的余生将会何等凄凉寂寥。

高恩的配偶回到位置后，头目和副手们的配偶开始剥穴熊的皮，手脚非常利落。血盛在碗里，莫格乌尔们对着血做了象征性的动作后，助手们端着碗让自己部落的每个成员轮流喝。男人、女人、小孩全都尝了这温热的血——乌尔苏斯的生命之液。就连小宝宝也由母亲拨开嘴，用手指沾了血放在舌头上。爱拉和那两名女巫医也被叫出洞，尝了她们应有的一份，失血甚多的那位伤员则喝了一大口熊血以为弥补。大家共享这只大熊，紧紧结为一体。

女人们处理熊非常迅速，其他人在一旁看。刻意屯积的厚厚的皮下脂肪被谨慎地从皮上刮下来，这脂肪熬炼出的油有神奇的功效，将分配给每个部落的莫格乌尔。头不割下，仍与整张皮连着。熊肉则放进以石块围住的坑洞里，用火烘烤一整天。同时，巫师助手将大熊皮挂在洞前的竿子上，让它已看不见的眼睛仍能注视接下来的庆典。“穴熊”将是它自己的盛宴上的贵宾。熊皮挂上后，众莫格乌尔抬起高恩的遗体，怀着庄严肃穆的心情，把他抬进山洞深处。他们进去后，布伦做了个手势，众人便散开了。穴熊族人以完整且正确的典礼将“乌尔苏斯之灵”送上了前往灵界之路。

第二十四章

“那时候她是怎么办到的？没有一个人敢去救他，她却一点儿也不怕。”和爱拉救回来的伤员一个部落的莫格乌尔说道，“她简直就像是知道乌尔苏斯不会伤她，就像第一天的时候。我想，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说得没错，乌尔苏斯已经接纳她，她是穴熊族女人。我们的女巫医说她救了他的命。她不只训练有素，而且有本事，好像天生就有这本领。我相信她一定继承了伊札的世系。”

莫格乌尔们正在山洞深处的小洞穴里。石灯发出一圈圈光芒，驱退了周遭的漆黑。石灯是浅盘盛着熊油，用干苔藓当灯芯来燃油照明。微弱的火焰照亮岩石上化石晶体痕印的暗面，映照出泛着光泽的潮湿的钟乳石。钟乳石像永不融化的冰柱一样从洞顶垂下，渴望与从洞底长出、形状相反的石笋相会。有些钟乳石已与石笋接合，成为石柱。含钙的水滴从古老的岩壁上渗出，滴下，经过长久积淀，最后形成从洞底延伸到拱状洞顶、头尾粗中间细的宏伟石柱。有根钟乳石以毫厘之差错过了和石笋的深情相吻，还得花更多岁月才能接合。

“第一天，她那种一点儿也不怕乌尔苏斯的样子就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另一位巫师说，“如果大家都同意，还有时间给她准备吗？”

“还有时间，”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答道，“如果我们赶快决定的话。”

“她是异族出身，怎么可能是穴熊族女人？”那位吹笛子的莫格乌尔问道，“异族不是穴熊族，永远都不是。你说碰到她时，她身上已经有穴熊族图腾的疤痕，但那些疤痕不是女人图腾的标记。你怎么能肯定那是穴熊族标记？穴熊族女人没有‘穴狮’图腾。”

“我没说过她天生具有那图腾，”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跟他讲道理，“你说‘穴狮’不可能选中女人？‘穴狮’想选谁就选谁。当我们发现她时，她已经快死了，是伊札把她救活的。你想，一个小女孩若没有穴狮之灵的保护，能躲过穴狮的毒手？它在她身上划了标记，让别人没办法怀疑。她大腿上的伤痕是穴熊族的图腾标记，没人能否认。如果她不是注定要成为穴熊族女人，那么身上为什么会被划上穴熊族的图腾疤？我不知道神灵的所作所为出自什么原因，我不是样样都知道。靠着乌尔苏斯的帮忙，有时我可以将他们做了什么解释给你们听。你们有谁可以做得比我好？我只能说，她懂这个仪式：伊札已把红袋中那些根的奥秘告诉她了。如果她不是伊札的女儿，伊札就不会告诉她。我们不必放弃那仪式。我的论点之前已经全部跟你们说过了，你们得决定，但要快。”

“你说你的部落认为她很有福运。”诺格的莫格乌尔以动作示意。

“与其说她很有福运，不如说她能招来好运，这样似乎更贴切。自从发现她，我们一直很好运。德鲁格认为，她是某人的图腾所留下的标记，非常不寻常。或许她本身也很有福运。”

“嗯，异族女人成为穴熊族女人的确很不寻常。”某位莫格乌尔论道。

“她今天就带给我们好运了，我们的年轻猎人活下来了，”和那名伤者同部落的莫格乌尔说，“我欣然同意。如果我们本可以喝伊札的饮料却没喝到，那会很可惜。”有几个人点头称是。

“你怎么说？”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向地位仅次于他的巫师示意，“你还是认为让爱拉制作仪式用的饮料会惹乌尔苏斯生气？”

所有人转过头来注视那位巫师。如果这位深具影响力的巫师仍然反对，很多莫格乌尔也会跟着一起反对。即使大家都同意，只要他拒绝，就还是能推翻所有人的意见。决议必须是全员通过，莫格乌尔群体不能分裂。他低头思索，然后一一扫视每个人。

“可能会惹乌尔苏斯生气，也可能不会。你们的观点并未说服我。她就是有地方令我不安。但很显然，你们没有一个想免去这仪式，而她似乎是唯一能胜任的人。虽然伊札的亲生女儿年纪小，可是我原本倾向于用她。如果其他人都同意，那么我愿撤回反对。我不喜欢这样的结果，但也不愿阻止如此发展。”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环视众人，得到了每个人的点头同意。他宽慰地舒了一口气，但被吃力起身的动作掩饰住了。他迅速离开，在沿途的石灯的指引下跛着脚走过数条走道，走道通往房间，然后房间又变窄成为走道。接近各部落的起居区时，石灯换成了密集配置的火炬。

爱拉在前洞里，坐在那名受伤的年轻男子旁边。杜尔克在她怀里，乌芭在她另一侧。那男人的配偶也在，她看着他睡觉，偶尔抬头感激地瞧着爱拉。

“爱拉，快，你得做好准备，时间不多，”莫格乌尔说，“动作快，但不能有任何疏失，准备好就来找我。乌芭，把杜尔克给奥佳喂，爱拉没时间。”

两人盯着巫师，很惊讶计划突然生变。爱拉过了一会儿才搞懂怎么回事，连连点头，起身跑到第二个洞的火堆旁抓起一件干净的外衣。莫格乌尔转头，看着那名焦虑地看着沉睡中的配偶的年轻女子。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想知道这年轻男子伤势如何。”

“阿格哈说他会活下来，或许可以走路，但那条腿没办法恢复原样了。”这女人以不同的方言和改变甚多的日常手势说话，因此爱拉、乌芭很难跟她交谈，除了用正式语言。虽然巫师擅长其他部落的方言，但这时他讲正式语言，好更精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想知道这男人的图腾。”

“北山羊。”她示意。

“这男人和那高山山羊一样步履稳健？”他问。

“大家一向都这么说他，”她说，“可是这男人以后没那么灵活了，我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他如果永远不能走路怎么办？要怎么打猎呢？怎么养我？男人不能打猎还能做什么？”紧绷的心情让她几乎歇斯底里，这年轻女人不知不觉用起了自己部落的方言。

“这年轻男人活了下来，那不是最重要的吗？”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说道，想安抚她的情绪。

“可是他很自负，如果不能打猎，他可能会希望当初就不要活下来。他猎技高超，本来可能成为头目的副手，但如今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那个地位了，他会失去所有地位。他如果失去地位，还能干什么？”她反驳道。

“女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摆出严厉的模样，“被乌尔苏斯选上的人不会失去地位。他已证明他的男子气概，差点儿被乌尔苏斯选上和他一起到下一个世界。‘乌尔苏斯之灵’选人很慎重。‘大穴熊’决定让他留下，但他仍被划上了标记。这男人很荣幸，现在能以乌尔苏斯为他的图腾：他身上的疤将是他新图腾的标记，他可以很骄傲地带着那些疤。他永远有能力养你。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会跟你的头目讲，你的配偶有权分得每次狩猎的成果。他可能可以再走路，甚至说不定能再打猎。也许无法再像‘北山羊’那么灵活，或许走起路来更像熊，但那不表示他再也不能打猎。以他为荣，女人，以你的配偶被乌尔苏斯选上为荣。”

“他被乌尔苏斯选上？”这女人满怀敬畏地重复道，“‘穴熊’是他的图腾？”

“‘北山羊’也是。他有资格拥有这两种图腾。”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说。他注意到她外衣底下微微隆起。难怪她那么烦恼，他心想。“这位女人有小孩了吗？”

“还没有，但已经怀了身孕。我希望生个儿子。”

“你是个好女人、好配偶。守在他身旁。他醒来后，把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所说的告诉他。”

这年轻女人点点头，抬头瞧了一眼快步走过的爱拉。

东道主部落的洞穴附近有条小河，到春天时水流激增，秋天时汹涌的程度只稍稍减缓，所经之处把巨树连根拔起，连岩壁上的巨石都被冲下，顺着河水轰隆隆地滚下山。即使比较平静时，这条小河仍带有冰川径流淡绿而混浊的水色。这条河奔腾着穿越布满岩石的泛滥平原后，河道陡然变宽许多倍。

爱拉、乌芭抵达后不久就探查过山洞周遭地区，寻找净身所需的植物，准备受命参与典礼时使用。爱拉跑去挖皂根、木贼、红根苋，心情紧张得要命。焦急地等待煮沸木贼、提炼杀虫成分时，她紧张得胃纠结成一团。她获准执行这个仪式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各部落，莫格乌尔们对她的接纳改变了每个人对这出身异族的穴熊族女人的看法，她的重要性随之提升了。这证实了她的确是伊札的女儿，让她跻身为地位最高的女巫医。祖格亲戚的部落头目一反原来的严词拒绝，终于接纳了她。祖格的推荐毕竟有点儿用。或许会有男人要她，即使只要她当他的第二个女人。要了她，对那个男人大有帮助。

但爱拉太担心仪式，根本没注意针对她的种种议论。她不只担心，还害怕，连跑向那条小河时内心都在喊自己做不到。准备时间不够，如果漏掉什么怎么办？如果犯了错怎么办？她会丢克雷伯的脸，丢布伦的脸，丢整个部落的脸。

源自冰川的河水非常冰冷，但冷水平静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坐在石头上，就着微风晾干长长的金发，拉顺纠结的发丝，凝视转为蓝紫色的夕阳照得山巅粉红发亮，觉得心情比较舒畅了。她把护身囊套在脖子上，穿上干净的外衣，头发还湿湿的。把工具塞进褶层后，她拾起另一件外衣，跑回山洞，途中遇到抱着杜尔克的乌芭，爱拉向她匆匆地点了个头。

女人们正在干活儿，气氛紧张纷乱，小孩们完全不服管教，一点儿也帮不上忙。血淋淋的杀熊仪式已经让小孩子心情亢奋，他们又不习惯挨饿，烹煮的香味让他们原本就很饿的肚子更饿了，脾气都暴躁起来。母亲们无暇他顾，给了他们难得的机会恣意胡闹，他们做起穴熊族小孩平常很少获准做的事。几个男生从熊笼里捡起割断的皮带缠在臂上当荣誉臂章，其他因手脚不够快而没拿到的男生想抢，于是一群男孩子绕着火堆追逐起来。玩腻这游戏后，他们看到女孩们在照顾哇哇大哭的婴儿，就去捉弄她们，最后女孩们被惹得起身追着他们跑，或跑去妈妈那里告状。到处一片乱哄哄，就连偶尔有男人板着脸出面教训，也管不住这些逮到机会拼命胡闹的小鬼。

肚子饿的不只小孩。食物准备得非常丰盛，挑逗着每个人的味蕾，一想到盛宴和夜间盛典就要举行了，大家就都兴奋得不得了，气氛越来越狂热。一堆堆的野薯蓣、富含淀粉的白色补骨脂、状似马铃薯的野豆在吊着的皮锅里文火烹煮。野生芦笋、百合根、野生洋葱、豆类、小南瓜、蘑菇搭配成不同菜色，加上清爽的调味料，也在火上烹煮。堆积如山的野生莴苣、牛蒡、苋、蒲公英叶刚清洗过，正等着淋上热熊油、调味品和最后一刻才加上的盐，做成生菜冷盘端上来。

有个部落的特色菜是以洋葱、蘑菇、黄色紫云英的圆绿豆子为材料，加上以数种香料植物制成的独门调味料，再以干燥的驯鹿苔调稠。还有个部落带来了特殊品种的松果，这种松果只在他们所居的山洞周边生长，用火烤热便可取出大而美味的坚果。

诺格的部落烘烤了采自下方山坡的栗子，并用捣碎的山毛榉实、烤过的谷物、酸甜的小苹果切片长时间慢火炖煮成带坚果味的糊状调味汁。山洞附近相当范围的地带内，蓝莓、三裂叶荚蒾都被采光了，较低山坡上的覆盆子、野生高山黑莓也是一样。

布伦部落的女人已花了好几天时间将带来的干燥栎实捣成粉，放进河岸的浅坑中，再倒进大量的水搅成糊状，沥掉苦味，接着将这面团烤成扁平的糕饼，浸入枫糖浆中到完全浸透，再放在太阳下晒干。主办部落初春时也在枫树上凿孔采汁，将含水分的树汁熬煮多日，所以，一看到贮存枫糖、枫糖浆的熟悉桦树皮容器，她们立刻很感兴趣。诺格部落的女人尝了带枫糖甜味的黏黏的栎实糕，觉得非常特别，决定以后自己也来做做看。

乌芭帮女人做事，同时看着杜尔克。看到这些种类、数量都多得不可胜数的食物，她不禁怀疑大家怎么吃得完。

炊烟袅袅上升，淡入漆黑的夜色，夜空中繁星点点，薄雾轻掩苍穹。时值新月时分，完全不见月亮的踪影。月儿转身背对它所绕行的地球，将来自太阳的光线照进寥冷的虚空。烹煮的火光照亮山洞一带，与周遭林子的漆黑形成对比。食物已从熊熊火焰上拿下，但仍放在火堆附近保温，大部分女人退回山洞，换上新外衣略事休息，以便迎接盛宴。

但即使是疲累的女人也兴奋得不想在洞里待太久。洞前的空地上逐渐挤满四处走动的人，热切等待盛宴和典礼。十名巫师和各自的助手从洞口鱼贯走出，众人赶紧找地方就定位，场面顿时静了下来。一时之间，这些圣人所面对的似乎是杂乱聚集的一群人。观众要站在哪里，主要不是看位置如何，而是取决于与别人的关系。阶级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谁的前面或后面，或者位于某人的正确的一边。在最后一刻，总还是有人在换位子，想在自己的人际关系圈里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幽暗的洞口前点起大火，点火仪式隆重庄严，然后有人拿掉了盖在闷烤坑上方的石头。第一部落和主办部落的头目配偶备受尊荣，负责提起熟软的巨大腰腿肉。看到娥布拉走上前，布伦满心得意。

莫格乌尔们接纳爱拉一事已让大局底定。布伦和他部落的龙头地位比过去还稳固。这个高大的金发女子乍看之下似乎怎么也不可能是穴熊族女人，不可能是传承伊札那显赫家系的女巫医，但事实证明确是如此。布伦那执拗的坚持证明那的确是乌尔苏斯的安排。如果当初他动摇了，即使只是片刻动摇，他的威望就不可能这么崇高，胜利就不会这么甜美。

女人用叉状树枝扯下熊肉，阵阵香味随着热气飘散，每个人的空肚子都咕噜直叫。其他女人开始将她们花了很长时间烹调的食物盛入木造或骨质的大浅盘和大碗。布劳德、佛尔德捧着大浅盘走上前，站在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面前。

“这场‘乌尔苏斯盛宴’也纪念被‘大穴熊’选中、陪他而去的高恩。乌尔苏斯与诺格的部落同住时了解到他的‘子民’未忘记他的教诲。他非常了解高恩，知道他够格当他的同伴。布劳德、佛尔德因为具备勇气、体力、耐力而获选，将‘穴熊族’男人的英勇表现给‘大灵’看。‘大灵’以巨力考验你们，对结果非常满意。你们表现得很好，可以将这最后一餐端给他是你们的荣幸。他将与‘穴熊族’共享这一餐，直到他从‘灵界’回来为止。愿‘乌尔苏斯之灵’永远与我们同行。”

这两名年轻男子走过每个端着盘子站在旁边的女人，并从每个堆满菜肴的盘里挑出最上乘的一小块食物，唯独肉类不挑。这只受人豢养的穴熊从没被喂过肉，不过穴熊若在野外有肉可轻易到手，偶尔还是会大快朵颐。接着，他们把盘子置于架在竿子上的熊皮前面。

然后，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继续说道：“你们饮过他的血，现在吃了他的身体，与‘乌尔苏斯之灵’结为一体。”

这番感恩祷告代表盛宴开始了。布劳德、佛尔德收到第一份熊肉，接着自己舀菜到盘子上，然后才轮到其他人。大家都坐下来享用佳肴，赞叹声和吞咽的咕噜声不绝于耳。人工饲养的素食熊肉质柔嫩，富含如大理石花纹一般的五花肉；用蔬菜、水果和谷物精心做成的素食，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有了饿意来开胃，每样东西尝起来都比以前更好吃。这场盛宴真没教人白等。

“爱拉，你没吃，所有肉今晚一定都得吃掉。”

“我知道，娥布拉，可我就是不饿。”

“爱拉很紧张，”乌芭在嘴巴没塞东西的空当说，“我很高兴自己没被选上。东西这么好吃，我可不想因为紧张而吃不下。”

“总之吃一点儿，你非吃不可。你喂杜尔克喝肉汤了吗？他应该喝一点儿，这样才会让他跟穴熊族结为一体。”

“我喂他喝了，但他喝得不多。奥佳刚喂他吃过奶。奥佳，格雷夫还饿吗？我乳房胀得好厉害，很痛。”

“我本来应该等一下再喂，可是他们两个都饱了。爱拉，你明天再喂他们吧。”

“到时候，我的奶水除了喂他们，还可以再喂两个。他们今晚不会再吃了，他们会睡觉。曼陀罗镇静剂已经准备好了，等一下他们饿的时候，先让他们喝那个，好让他们睡，乌芭会告诉你该喂多少。我们吃完后，我得立刻去找克雷伯，典礼结束我才会回来。”

“别去太久，男人进洞之后我们就要开始跳舞了。有些女巫医真的很擅长制造节奏，各部落大会上的女人舞一向很特别。”娥布拉用手语说。

“我乐器学得不是很好，伊札教过我，诺格部落的女巫医也示范给我看过，可是我练习得不够。”爱拉说。

“你当女巫医还不够久，而且伊札花了较多时间教你治病的巫术，而不是节奏，不过节奏也属于巫术。”奥芙拉以手势说道，“女巫医得知道的东西很多。”

“要是伊札在这里就好了，”娥布拉以动作示意，“我很高兴他们终于接纳了你，爱拉，但我想念伊札。没有她跟我们在一起，我就是觉得怪。”

“我也很希望她能来，”爱拉说，“我很不想留她在山洞里。她的病情其实很严重，但她故意瞒着不让我们知道。希望她晒了很多太阳，也有充分休息。”

“该走进下一个世界时她就会去。当神灵召唤时，没人挡得住。”娥布拉说。

夜晚仍然闷热，但爱拉全身颤抖，突然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模糊而令人不安，就像暗示夏热结束的寒风。莫格乌尔来示意了，她赶紧起身，但走向山洞时仍摆脱不掉那预感。

爱拉一直将伊札的碗放在毛皮被上，这个碗历经数代的使用，泛出光泽。她从医药袋里取出那只染红的皮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就着火炬的光线，她开始检查那些根。伊札跟她解释过许多次如何估算正确的用量，但爱拉仍拿捏不准十名莫格乌尔该用多少。这饮剂的效力不只取决于根的数量，还取决于根的大小和已陈化多久。

她从没见过伊札调制这种饮剂。伊札解释过许多次，这饮料太崇高、太神圣，不能为了练习而调制。做女儿的通常通过观摩母亲的示范和解说来触发自己与生俱来的内在知识，来学会调制方法。但爱拉不是穴熊族出身。她挑出几块根，为确定能发挥效力，又加进了一块。然后，她走到洞口处水源附近，就是克雷伯先前要她等着的地方，看仪式开始。

先是木鼓声，继而是木矛击地的闷响，然后是挖空的长管发出的断奏。众巫师助手在端着曼陀罗茶碗的男人之间穿梭，不久后就开始随着沉重有力的打击声舞动。众女人待在后面，稍后就轮到她们上场。爱拉披着外衣，在一旁焦虑地等待。男人的舞姿越来越狂乱，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有人轻拍爱拉的肩，她吓了一跳，她没听到莫格乌尔们从山洞深处走出来的声音，但认出拍她的是克雷伯，顿时放了心。众巫师无声地走出山洞，围着熊皮排好队形，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站在前面。从这视野开阔的位置看过去，她忽然觉得直挺挺地张着大口的穴熊就要攻击那跛脚男人了。但这居高临下俯视莫格乌尔的怪兽其实被固定住了，那副威猛只是假象。

大巫师向敲奏木乐器的助手示意，他们在紧接着的重音后停下来，抬起头，有点儿惊讶地看着众莫格乌尔，好像他们刚才并不存在，是一瞬间突然出现的。但这些巫师的突然现身也是假象，现在爱拉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等待着，让众人的悬念感越来越强，直到确定每个人都把目光锁定在了穴熊的巨大身形上为止。穴熊被仪式的火炬照亮，两侧立着莫格乌尔们。他比了个手势，动作不起眼，眼睛故意瞧另一方，但这正是爱拉等待的时刻。她迅速脱下外衣，将碗盛上水，手里抓着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独眼男人。

爱拉走进光亮区，众人吃惊得倒抽了一口气。平常穿着外衣、系着腰带，宽松的褶层和口袋掩饰了她的身形，加上她的举止和其他女性没两样，大家已开始觉得她是族里的一员。但去掉了衣物的遮掩，她真实的体态立即显出她与穴熊族女人的巨大差异。穴熊族男女都有着近乎桶状的圆滚身躯，但爱拉很瘦。从侧面看去，除了因奶水而肿胀的乳房，她身子修长。腰的两侧往中间凹，下面接着圆滚的臀部，双腿双臂长而直。尽管裸露的身躯涂着红黑色的圆圈和线条，依旧遮不住这些特征。

她没有突出的下巴，鼻子小，额头高，使大家觉得她的脸比印象中还扁。浓密微卷的金发框住她的脸，披散到背的一半，在火光照耀下，几绺头发散发出浅金色的光泽。这个丑陋、明显非我族类的女人竟有一头出奇美丽的秀发。

但更令人吃惊的是她的身高。不知为什么，当她弓着身、拖着脚、快步走动或坐在某男人脚边时，大家从未这么清楚地发现这一点。但站在众巫师前面，她的高大就非常明显。她低下头，俯视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的头顶。爱拉竟比族里最高的男人还高了许多。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做出一连串正式的肢体动作，召请仍徘徊在他们附近的灵前来保护。然后，爱拉将又干又硬的根放入嘴中咀嚼。要她嚼烂这些东西可不容易，她没有穴熊族人的大牙和有力的下巴。伊札提醒过她，千万不要将嚼出来的任何汁液吞进去，但她就是没办法。她其实不知道这些根多久才嚼得烂，但她觉得就是得不断地嚼。将最后一团嚼烂的根吐出来时，她已感到头重脚轻。她在古老的圣碗里不断搅拌，直到碗中的东西变成白色液体，才交给古夫。

在她嚼烂、搅拌时，巫师助手们在一旁等待，每人端着一碗浸泡良久的曼陀罗茶。古夫将盛着白色液体的碗递给莫格乌尔，然后拾起自己的碗交给爱拉，在这同时，其他巫师助手也将各自的碗交给各自部落的女巫医。同类等值的交换。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小啜了一口白色液体。

“很强，”这圣人以慎重的手语向古夫示意，“少给点儿。”古夫点头，端起这碗，走向地位居次的莫格乌尔。

爱拉和女巫医们捧着碗走向等待的女人和少女，让她们每人喝一点儿液体。爱拉只喝了自己碗里的残渣，但已开始觉得不对劲，仿佛有一部分自己抽离了身子，正从别处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个年长的女巫医拿起木鼓，开始击奏出女人舞的节奏。爱拉看着棒子忽上忽下，非常入迷，每一击听起来都精准而利落。诺格部落的女巫医主动递了个碗鼓给她。她倾听节奏，轻轻叩打，然后不知不觉也和着节拍打了起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当她抬起头时，男人已经走开，所有女人忘情地旋转狂舞，十足的淫荡。她的心里生起加入她们的冲动，就丢下碗鼓，看着它翻了好几滚才停住。她盯着这碗状的乐器。忽然，她想起了伊札的碗——伊札交待她妥善保管的珍贵古物。她想起来刚才曾看着碗里的白色液体，手指在碗里搅啊搅的。伊札的碗跑哪儿去了？她心想。那个碗怎么了？她专注地想着，担忧起来，满脑子都是那个碗。

忽然，脑海里浮现伊札的身影，爱拉冒出眼泪。伊札的碗。她把伊札的碗搞丢了。她美丽的古碗，那是她母亲、她母亲的母亲、她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代代传下来的。伊札幻化在她眼前，伊札后面还有一个伊札，更后面、更更后面也有。一个接一个的女巫医在伊札后面排成一列，绵延到迷蒙、古老的过去，每个都捧着一个涂成白色的圣碗。这些女人渐渐消失，爱拉内在的眼睛盯着那个碗，突然间，碗从中间裂为两半。不！不！她在心里尖叫。她发狂了。伊札的碗，她得找到伊札的碗！

她踉踉跄跄地离开那些女人，摇摇晃晃地走向山洞，路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她在骨盘和木碗里翻找那个珍贵的器皿，碗盘里残留着吃剩凝固的菜肴。山洞的火炬微微照出洞口的轮廓，引起她的注意，她踉跄地走过去。突然，有东西挡在面前，她被某种浑身粗毛的动物缠住了，抬头一看，吓得倒抽一口气。好狰狞的脸，它正张着大口盯着她！爱拉吓得往后退，往山洞跑去。

通过洞口时，她看见在她先前等莫格乌尔发信号的地方有个白色的东西。她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拾起伊札的碗抱在怀里。碗底还有嚼烂的根，还有乳状液体在晃动。“他们没喝完，”她心想，“我做太多了，我一定是做太多了，剩下的该怎么处置？不能倒掉，伊札说绝不能丢掉。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肯做给我看。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多，因为她没做给我看过。我搞砸了。如果有人发现怎么办？他们可能会认为我不是真正的女巫医，不是穴熊族女人，会把我赶走。怎么办？怎么办？”

喝掉！对，把它喝掉，就不会有人发现！爱拉捧起碗，一饮而尽。这神秘饮料气味强烈，非常难喝。泡在饮料里的根使药效更强，她朝第二个洞走去，隐约想着要把碗放在安全的地方，但还没抵达她的火堆地盘药效就发作了。

爱拉把碗掉在刚进火堆地盘的地上，但她根本没注意到。她晕头转向，嘴里有古老的原始森林的味道：肥沃潮湿的土壤、霉烂的朽木、被雨水淋湿的阔叶高树、饱满而巨大的蘑菇。洞壁延伸，往远处一直退去。她觉得自己像只昆虫在地上爬。微不足道的细节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她的眼睛看到了某个足印的轮廓，看到了每一颗小石子、每一粒尘土。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东西在动，是一只蜘蛛在蛛丝上爬行，蛛丝在火炬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火焰让她昏昏欲睡。她盯着闪烁、舞动的光芒，看着黑烟袅袅升上漆黑的洞顶。她凑近那火炬，又看到另一把火炬。她顺着火焰的召唤往前去，到了之后，又有一把火炬在召唤，然后又是一把，于是她越来越深入洞内。一直到火炬消失，变成了相隔更远的小石灯，她也没发现。当她经过一个满是恍惚、失神的男人的大房间，经过由巫师助手率领青春期的男孩举行典礼、让他们体会成年男人的经验的小房间时，也没人注意到她。

她全心全意地朝小小的火焰走去，结果又给引向下一团火焰。一团团的火光引导她走过狭窄的走道，穿过较大的房间，然后又进入狭窄的走道。地上崎岖不平，她被绊倒，摸着身边不断旋转的潮湿岩壁前进。她转进一条走道，远处出现大片红色的亮光。这条走道长得不可思议，好似没有尽头。她似乎老是在远处看到自己脚步踉跄地走在光线微弱的隧道里。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吸到了很远的地方，吸到了漆黑深邃的虚空，然后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害怕起来，拼命想逃跑。

最后，她接近了地道尽头的光亮，看到几个人围坐成一圈。虽然药物蒙蔽了她的心，但潜藏深处的谨慎习性让她在最后几盏诱人的火光前停下，躲在石柱后面。室内灯火通明，十名莫格乌尔正沉浸在某项仪式中。之前他们进行了穴熊族男子都得参与的典礼，但已经交由助手收尾，自己则退入内部的圣所，举行连助手都不得与闻的秘密仪式。

每个人披着熊皮，坐在穴熊颅骨后面。壁上凹龛里也饰着颅骨。他们围成一圈，中央有个毛茸茸的东西。爱拉一开始认不出那是什么，但终于认出来时，如果不是药物使她恍惚，她绝对会大叫出来。那是高恩的头，割下来的头。

她又害怕又着迷地看着诺格部落的莫格乌尔伸手抓住那颗头颅，把它翻过来，用石头掏开枕骨的大孔，就是脊柱的大开口。高恩的头颅里粉红色夹杂着灰色的果冻状团块赫然露了出来。巫师在头颅上方做了些无声的手势，然后把手伸进开口里，挖出一块软组织。这团东西在他手里颤动着，下一位巫师接着把手伸进头颅里。尽管神志恍惚，爱拉仍觉得非常恶心，可她还是入神地看着巫师们轮流将手伸进狰狞的头颅，从这个被穴熊杀死的男人头里掏出东西。

一股天旋地转的晕眩袭来，爱拉几乎要堕入深邃的虚空。她吞口水压下反胃的感觉。她紧抓住虚空的边缘，极力把持住，但当她看到穴熊族巫师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嘴里，吃起高恩的脑时，她放弃了。这吃人的行径把她推进了黑暗的深渊。

她无声地尖叫起来，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看不见，感觉不到，失去了所有感觉，却意识得很清楚。她没有逃入让脑筋一片空白的睡眠里，那虚空有一种特质，恐怖、空虚。恐惧，无所不包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挣扎着想回去，无声地尖叫救命，却只被拉到更深处。她往下掉，越来越快，堕入黑暗无尽的深渊，堕入寒冷无边的虚空，这时她感觉到了不可能感觉到的动作。

突然间，她无形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感到脑内、心里有股愉悦的感觉，一股反向拉力慢慢地将她拉上来，拉出那无尽的深渊。她感到一股陌生的情绪，不属于她的情绪。其中最强烈的是爱，但混合着深深的愤怒和恐惧，还有一丝好奇。瞬间，她明白了，是莫格乌尔在她的脑海里，她的心头不禁一震。她在自己的心里感受到了他的心思，以自己的情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那感觉非常具体，种种东西簇拥上脑海，却没有纷至沓来的不适，反而像是比肉体碰触还亲近的接触。

伊札的红袋里这些能改变人的心智的根强化了穴熊族人某种天生的倾向。在穴熊族人身上，本能发展成了记忆。来自遥远过去的记忆变成了全族一致的种族记忆。穴熊族人的种族记忆人人相同，再加上后天训练的敏锐知觉，他们能分享彼此共通的记忆。受过训练的莫格乌尔借着有心的努力，已经扩展了这种天生的倾向，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掌控共通记忆。但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天生具有独一无二的能力。

他不只能分享记忆，控制记忆，还能在他们的思绪奔驰于古今之间时，让古今的联结保持完好。他的部落的男人举行仪式时比其他部落的人更能达到丰富完整的相互联结。但此时，通过莫格乌尔们受过训练的心智，他一开始就能促成心灵的联结。通过他，所有莫格乌尔达成了远比任何有形的结合更密切、更令人满意的融合，那是心灵的相触。伊札碗里的白色液体强化了巫师们的知觉，使他们向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开启心扉，并让他产生一种特殊能力，能与爱拉的心也达到共感。

出生时的不顺损坏了这畸形男人的脑部，但那只影响了他一部分的肢体，并未伤害他过人的通灵力，他才能拥有伟大的法力。但克雷伯是这一类人的终极产物。大自然为穴熊族所设定的发展方向只在他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要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就得有一番剧变，而他们的特性已无法再适应改变。他们和那只他们尊崇的巨兽一样，和许多与他们生活在同一地区的动物一样，熬不过剧变。

这支人种具有足够的社会良知，懂得照顾弱者、伤者，有足够的心灵认知，懂得埋葬死者，懂得尊崇伟大的图腾。他们有硕大的脑部，但没有额叶，在地球上出现以来没有重大的演化，将近十万年间几乎没有进步，所以注定要走上和毛茸茸的猛犸象、庞然的穴熊相同的命运。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注定要灭绝。在克雷伯身上，这支人种的发展已达到极限。

爱拉的心里升起一种感觉，仿佛有股外来的血流加入了她的血液，搏动强烈。大巫师强大的心智正在探索她复杂而陌生的内在，想找出方法和它密切契和。双方的契合并不完美，但他找到了类似的频率，若无类似之处就摸索替代方案，在有相似倾向的地方联结。爱拉豁然开朗了，是他将她带离了那虚空；但更重要的是，他让与他心心相连的其他莫格乌尔都无法知道她就在附近。她只能勉强感觉到他与他们的联结，但完全无法感觉到他们。他们也知道他与现场之外的某人或某物有联结，但他们绝对想不到是爱拉。

就在她明白莫格乌尔救了她且仍保护着她时，她也理解了巫师们做出那令她作呕的食人行径时其实内心怀抱着何等虔诚的敬意。她这才理解，那是她无从了解的一种契合。各部落千里迢迢共聚一堂，就是为了紧紧地结合在一块儿，结合成大家共属的穴熊族。但穴熊族成员不止这十个部落。他们都知道，还有些部落住得太远，无法赴会：他们会去参加比较靠近自己山洞的大会。他们仍是穴熊族人。所有穴熊族人拥有共同的传统，都记得那些传统，而且任何一场大会上的任何仪式对所有穴熊族人都有同样深远的影响。巫师们深信自己做这件事有益全族，他们是在吸收与“乌尔苏斯之灵”结伴同去的男子的勇气。他们是莫格乌尔，脑内有特殊能力，所以，要将那勇气散播给每个人的人是他们。

莫格乌尔愤怒与恐惧的原因也在此。长久以来，只有男人可以参加穴熊族典礼。即使女人只是目睹了部落内举行的普通典礼，也代表该部落即将覆灭，何况眼前这并非普通典礼。这是对整个穴熊族意义重大的典礼。爱拉是女人，她在场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所有人都将面临不可逆转、无可挽救的不幸与灾难。

况且她还不是穴熊族女人。莫格乌尔这时百分之百确信她不是穴熊族人。从他察觉到她在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不是穴熊族人。他同样立即知道了她在场的后果，但已经太迟了。他们不会容忍这种事，他也心知肚明。但她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他不确定该怎么处置她，就连罚她死咒也不够。在决定之前，他想更了解她，通过她，也更了解“异族”。

感觉到她在求救，他很惊讶。异族人是不一样，但必定也有类似之处。他觉得，为了穴熊族，他得了解异族，他的好奇心比寻常穴熊族人更强。她一向让他好奇，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不同。他决定试验一下。

这法力高强的圣人掌控了九个法力与之相当且默然同意他掌控的脑子，还掌控了另一个类似但不同的脑子。他强行进入更幽微隐秘处，将他们和她全带回起始处。

爱拉再度尝到原始森林的味道，接着感觉到了温热的盐。她脑中的印象不如其他人来得清楚，对她而言，感觉生命的存在、记起万物的初始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对万物初始的记忆藏于下意识中，非常模糊，但她最内在、最初始的阶段与穴熊族相同。初始都一样，莫格乌尔心想。她感觉到自己细胞的独特，知道细胞何时在那温暖、滋养万物、仍存于她体内的水中分裂、分化。细胞长大、分裂、趋异演化，每个动作都有用意。再度趋异，生命的轻微脉动变强，产生轮廓和形体。

又一次趋异，她感受到动物在新环境下第一次呼吸时空气在体内爆开的痛苦。趋异，肥沃的土壤、青嫩的绿意和挖地洞躲开扑来的怪物。趋异，越过一道峡谷，安稳抵达另一侧，突然觉得又热又干，迫使她回到海洋边缘。趋异，某种在海中失落的环节的残影扩大了她的外型，剥除了她的毛皮，改变了她的轮廓，并留下远亲，让他们恢复为更早更流线的形体，但仍然呼吸、哺乳。

到了现在，她靠两只后腿直立行走，前腿因此空下来可以自由运用，眼睛因此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前脑因此开始长出。她开始和莫格乌尔分道扬镳，走上几乎平行的不同道路，但彼此分隔还不远，所以他能追寻她的去向。他与其他人失去联系，但他们已走得太远，无法再继续，反正也差不多是时候中止旅程了。

这些人之中只剩两人还有联结，即那位穴熊族老人和那位“异族”年轻女子。他不再带路，但仍在后跟踪，不只他追踪她的方向，她也追踪他的方向。她看到陆地由温暖变为冰封，比他们生活的时代更厚、更寒冷刺骨的冰。那是一块在空间和时间上都遥远的陆地，她察觉到远在西方，但距离那个比环绕他们的半岛的海还大得多的大海不远。

她看见一个山洞，是莫格乌尔某个先祖的家，那先祖长得很像他。画面模糊，因为中间隔着分隔他们两支人种的峡谷。山洞位于陡峭的山壁里，前方有河和平原。山壁顶上有一块非常突出的大石头，是一根微扁的长石柱，朝着峡谷边缘倾斜，仿佛在落下那一瞬间突然凝结。这石头是漂砾，来自另一个地方，质地不同，是被汹涌的河水和土石流搬运过来的，最后落脚在这山洞峭壁的顶缘。画面摇晃不定，但这份记忆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有一阵子，她悲伤难抑。然后她变成孤单一人，莫格乌尔再也跟不上来了。她自己找到路回去，但有点儿走过头了。她再度匆匆瞥见那山洞，然后是万花筒般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致，不是大自然的随机呈现，而是规律地出现。盒状的结构物矗立于土地上，长条状的石头往外伸展，还有奇怪的动物快速爬行，巨鸟在天空飞翔却没有鼓翼。然后出现更多景象，古怪至极，教她无法理解。这全是一瞬间的事。奔抵现在时，她有点儿跑过头，略微跑过了她所处的时间，抵达她原可能再度趋异的地方。然后，她的脑海变得清明，从柱子后面往外看着坐成一圈的十个男人。

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正看着她，从他深邃的褐色眼睛里，她看见了她感受到的那股忧伤。他已在她的脑海里开辟出无法抹除的新路径，让她往前看，但他无法在自己的脑海里辟出新路径。她往前看，见到的不是未来，而是未来感。她的未来，不是他的未来。他无法完全理解这概念，但他知道这概念的潜力，不禁却步，不敢面对。

克雷伯几乎没有抽象能力。他费了好大力气算数，也只能数到二十出头。他无法有飞跃的进展，无法凭直觉得出灵光乍现的好点子。但他知道他的心比她的心强得多，或许还更聪明。他的天才是另一种天才。他能够神游自己的初始，神游她的初始，比起任何穴熊族古人，他记得更多，记忆力更强。他甚至能强迫她回忆。但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了年轻，感受到了更新一种生命的活力。她已再度趋异，而他还没有。

“滚出去！”听到他不留情的命令，爱拉跳了起来，好惊讶他竟这么大声。然后，她突然明白他根本没说出声。她是感觉到而非听到了他说话。“滚出这山洞！快！现在就滚！”

她从藏身处跳起，沿走道往下跑。有些石灯的苔藓灯芯已经烧尽，其他石灯毕剥作响，也快熄灭了，但还有足够的光亮指引去路。男人和男孩所在的那些洞内鸦雀无声，因为他们全都睡着了，无梦的沉睡。她来到有火炬的地方，有些火炬也快熄灭了，最后她终于跑出山洞。

天色仍暗，但天边已泛出微光，新的一天就要降临。爱拉思绪清明，强大的药效已完全褪去，但她精疲力竭。她看到身心净化、气力放尽的女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于是在乌芭身旁躺下。她仍是一丝不挂，但和其他裸身沉睡的女人一样不觉清晨的冷冽。

莫格乌尔跟在她后面，走得较慢，当他抵达洞口时，她已陷入深沉无梦的睡眠中。他一跛一跛地走上前，低头看她蓬乱的金发，她的头发就和她本人一样，和其他女人大不相同。他的心陡然一沉。他不该放她走，应该把她抓到众人面前，当场杀死，以惩治她的滔天大罪。但真那么做又有什么用？因她在场而引来的劫难不会因此消弭，穴熊族所必须承受的灾难不会因此而消除。杀死她又有什么用？爱拉只是她族类中的一个，而她是他所深爱的。

第二十五章

古夫走出山洞，对着清晨的阳光眨了眨眼，揉揉眼睛，伸伸懒腰。他看到莫格乌尔坐在木头上，盯着地面。他想，好多灯和火炬都已经熄掉，有人可能会因为转错弯而迷路。去问问莫格乌尔，看该不该替灯添油，安上新火把。这位巫师助手朝着巫师大步走去，但一看到那老人难过的表情和无力下垂的肩膀，他就停下了脚步。“或许还是不要打扰他，我自己去做就好了。”古夫想。

“莫格乌尔老了，”古夫拿着一膀胱的熊油、新灯芯、备用火把走回山洞时，心里这么想，“我老是忘记他其实已经很老了。这一趟到这里可教他够受的了，这些典礼耗了他不少体力，还有回程的路要走呢。”这年轻助手暗忖道，“奇怪，我以前从不觉得他有这么老。”

又有一些男人走出洞，揉揉惺忪的睡眼，盯着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裸体女人，一如以往纳闷儿她们到底做了什么，怎么累成这样。最早醒来的几个女人跑去穿上外衣，然后趁着还没有太多男人出洞，赶快叫醒其他女人。

“爱拉，”乌芭边摇晃女人边叫道，“爱拉，醒一醒。”

“嗯……”爱拉咕哝，又翻过身去。

“爱拉！爱拉！”乌芭又叫，摇得更用力。“娥布拉，我叫不醒她。”

“爱拉！”娥布拉喊得更大声，使劲摇她。爱拉睁开眼，努力想以手势响应，然后又闭上眼睛，整个人像颗球似的蜷曲起来。

“爱拉！爱拉！”娥布拉又喊，年轻女人终于又睁开眼。

“要睡就进洞里睡个够，爱拉。不能待在这里，男人陆续起来了。”娥布拉命令道。

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山洞，没一会儿却跑出来，眼睛睁得老大，面无血色。

“怎么了？”乌芭以手势问道，“你脸色好白，好像看见神灵一样。”

“乌芭，噢，乌芭，那碗。”爱拉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

“碗？什么碗，爱拉？我不懂。”

“破掉了。”爱拉勉强地以手语说道。

“破掉了？”娥布拉说，“干吗为一个破碗那么烦恼？再做一个不就得了。”

“不，不行，那不一样。那是伊札的碗，是她母亲传给她的碗。”

“母亲的碗？母亲用在仪式上的碗！”乌芭一脸惊吓。

这古物经过许多代使用，变得又干又硬又脆，没有弹性。碗身老早就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只是在白色涂料的掩盖下看不太出来。这碗从爱拉手上摔到洞里的硬石地板上时，撞击的力道太强了，立刻应声裂成两半。

爱拉跑出山洞时没注意到克雷伯抬头仰望。克雷伯一听到那圣碗破了，翻腾的思绪就随之落定，内心凄然。“这样也好。反正再也不会用到那些功效神奇的根了。我再也不会和他们举行典礼，也不会告诉古夫要怎么使用那些根了。穴熊族将会忘掉它们。”这跛脚老人重重地倚着拐杖，吃力地起身，有着关节炎的关节阵阵刺痛，“我在寒冷的山洞里坐得够久了，该是交棒给古夫的时候了。他接这职位还嫌年轻，但我已经太老了。如果我在旁边鞭策，他应该可以在一两年内准备好。大概也由不得他有没有准备好，谁晓得我还能活多久？”

布伦注意到了老巫师的明显转变。他认为莫格乌尔的消沉是兴奋过后自然的失落，而且这又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各部落大会。但布伦还是担心他要怎么平安度过返乡路程，心想他一定会拖慢大家的速度。布伦决定带猎人最后一次出猎，然后拿新鲜兽肉和主办部落交换贮藏的粮食，以添补返乡路上需要的物资。

出猎回来后，布伦便归心似箭。已经有一些部落离开了。庆典结束后，他开始想念家乡的山洞和驻守的族人，但心情非常愉快。他从没碰到过这么艰巨的地位保卫战，因此，这次成功地保住地位让他更加得意。他满意自己的表现，满意他部落人的表现，满意爱拉。她是出色的女巫医，他本来就知道。看见有人遇险，她便不顾一切去救人，跟伊札一模一样。布伦知道，莫格乌尔劝其他巫师接纳她也贡献不小，但爱拉在救了那年轻猎人一命时证明了自己够资格得到大家的接纳。那猎人和他的配偶将留在主办部落养病，直到能够远行才会离开，大概会和他们一起过冬。

爱拉私闯山洞深处小房间的事，莫格乌尔只提起过一次。那是离开前一天，她正在打包，克雷伯拖着脚走进第二个洞。他一直回避她，这让这个深爱他的年轻女人很难过。他一看到她便停住脚，转身要走，但她冲上前来坐在他的脚边阻挡他的去路。他俯视她低垂的头，叹了一口气，轻拍她的肩膀。

她抬头看他，吓了一跳，才短短几天，他竟苍老了那么多。丑陋的疤和盖住空洞眼窝的皮罩已经皱缩，高耸的眉脊下的眼睛陷得更深，灰色的胡子无力地下垂，额头因为发线往后退而显得更秃。但教她难以承受的是他那深褐色的清澈独眼里深沉的忧伤。她对他做了什么？她好希望这个晚上就能启程返乡。他被病痛折磨时她心里的难过比起她为他内心的伤痛而感到的苦楚根本算不得什么。

“有什么事，爱拉？”他示意道。

“莫格乌尔，我……我……”她支支吾吾，然后急急说道，“噢，克雷伯，我不忍心看你那么难过。我能做什么？我可以去找布伦，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只要告诉我该怎么办。”

“你能做什么，爱拉，”他心想，“你能改变你的出身？你能挽回你所造成的伤害？穴熊族即将灭亡，只有你和你那一类人会留下。我们是历久悠久的民族。我们一直恪守传统，尊崇神灵和‘大乌尔苏斯’，但我们已经完了，完蛋了。或许我们注定要如此。或许不是你，而是你那一类人造成的。这就是你被送给我们的原因？好告诉我们这件事？我们留下的大地美丽富饶，我们绵延了这么多代，大地满足了我们一切需求。轮到你们离开时，你们会留下怎样的大地？你能做什么？”

“有一件事你可以做，爱拉。”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以缓慢的肢体语言说，强调他的每个动作。他的眼神转为冷淡。“你绝不能再提起这件事。”

他竭力以单腿站直身子，尽量不倚赖拐杖。然后，怀着对自己、对自己所能聚集的“子民”的无比自负，他庄严而僵硬地转身，走出山洞。

“布劳德！”

年轻男子大步走向跟他打招呼的男人。布伦部落的女人们正赶着做早餐，打算一吃完就离开，而男人们正利用最后的机会和七年后才能再见面的人交谈。有些人则再也见不到面了。他们围绕着这次精彩大会的细节闲扯，只想延长点儿相聚的时间。

“你这次表现得很出色，布劳德，下次大会时你就是头目了。”

“下次你应该也不错，”布劳德说道，神情自负，不可一世，“我们只是运气好。”

“你实在很幸运。你们的部落最优秀，你们的莫格乌尔最优秀，就连你们的女巫医也是最优秀的。布劳德，你很幸运有爱拉这个女巫医。有勇气在穴熊的威胁下去抢救猎人，这样的女巫医不多。”

布劳德的脸上微现怒意。他瞥见佛尔德，便立刻走上前去。

“佛尔德！”他以动作打招呼，“你这次表现得很强。当他们选了你而不是努兹时，我很高兴。他是不错，不过你更厉害。”

“但你第一个被选上是实至名归，布劳德。你那场比赛也打得很好。你们整个部落得到最高地位当之无愧，就连你们的女巫医也不得了，虽然一开始我对她有些疑虑。你当上头目后，她会是你手下优秀的女巫医。只希望她不要再长高啦。私下跟你说，得仰头看女人，我老觉得怪怪的。”

“没错，这女人太高了。”布劳德以僵硬的手势说道。

“但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是优秀的女巫医就好了，对不对？”

布劳德勉强地点点头，然后挥手表示无意再谈，随即走开。“爱拉，爱拉，真受够了这女人。”他想，朝着清理出来的空地走去。

“布劳德，趁你还没离开，我想见见你。”一个男人走向他，说道，“你知道，我的部落里有个女人，她的女儿和你们女巫医的儿子一样畸形。我跟布伦说过，他已同意接纳那小女孩，但他要我跟你说。到时你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头目。那母亲保证会把她女儿养育成好女人。你不反对，对不对，布劳德？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反对。”布劳德以手势草草响应，转身离去。要不是他很生气，他大概会反对，但他不想再谈跟爱拉有关的事。

“顺便一提，那场比赛很精彩，布劳德。”

然而布劳德已转过身，没看到对方的这番表示。他昂首阔步地走向山洞，看到两个女人正兴高采烈地聊着天。他知道自己应撇过头去不看她们在说什么，但他只是正视前方，假装没注意她们。

“我实在无法相信她是穴熊族女人，然后，我看到她的宝宝……她直直地走向乌尔苏斯的那种神态，十足就像她是主办部落的人，一点儿也不怕它，什么都不怕。如果是我大概没办法。”

“我跟她聊过一会儿，她人真的很好，而且言行完全正常。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你觉得她有可能找到配偶吗？她那么高，有哪个男人会要比自己高的女人，即使她是地位最高的女巫医？”

“有人告诉我，有个部落在考虑她，但是没时间搞定细节，我想他们会谈这桩亲事。他们说，如果决定接纳她，会派信差去说。”

“可是，他们不是搬到新洞穴了吗？据说是她找到那山洞的，而且山洞非常大，真是幸运。”

“据说那山洞离海很近，路径很清楚。我想厉害的信差可以找到他们。”

布劳德经过她们身边，很想揍这两个爱嚼舌根的懒女人一顿，但是他没有。她们不是他的部落的人，虽然他有特权，可以教训任何女人，但除非女人犯错非常明显，或是她的配偶或头目允许，否则贸然出手打别的部落的女人并不明智。对他而言，这两个女人已经犯错了，但其他人可能不这么想。

“我们的女巫医说她很有本事。”当布劳德进洞时，诺格正好说道。

“她是伊札的女儿，”布伦以动作示意，“伊札把她调教得很好。”

“可惜伊札没法儿来。她病了，我知道。”

“是啊，这也是我想赶回去的原因之一。回去的路很长。你的款待非常周到，诺格，但自己的山洞才是家。这次的各部落大会非常成功，令人难忘。”布伦说。

布劳德转过身，紧握拳头，没看到诺格对布伦配偶的儿子的恭维。“爱拉，爱拉，爱拉。每个人都在谈爱拉。你们以为这次的大会只有她表现好吗？第一个被选上的是她吗？当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时，是谁在巨熊的头上？她救活了那猎人的命又怎么样，他八成不能走路了。她很丑，太高，儿子畸形，她在家里时的那副傲慢样他们应该知道！”

就在这时，爱拉抱着数捆东西跑过，看见布劳德充满恶意的痛恨神情，不禁退缩了一下。“我刚刚做了什么？”她心想，“我们来这里后，我几乎没见到布劳德。”

布劳德是体格强健、孔武有力的穴熊族男人，但他给她的威胁不只有肉体上的伤害。他是头目配偶的儿子，总有一天会继任头目。看着爱拉把东西在洞外放下时，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一点。

用完早餐后，女人们迅速将餐具、厨具打包好。布伦急着要离开，她们也是。临别前，爱拉与几个女巫医、诺格的配偶和其他人谈了一下，然后用斗篷包住儿子，在布伦部落的女人队伍前站定位。布伦发出手势，众人开始走过洞前清出的空地。绕过弯道之前，布伦停下，所有人全转过身，回首看最后一眼。诺格和他部落的人全站在洞口。

“与‘乌尔苏斯’同行。”诺格以手语示意。

布伦点头，启程上路。要七年后才能再看到诺格，或许再也看不到了。只有“大穴熊之灵”知道。

一如布伦所料，克雷伯在回程时苦不堪言。没有去程时满怀期待的兴奋鼓舞，再加上那不可告人的秘密萦绕于心，他心情沮丧，一直觉得力不从心。布伦越来越忧心，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这位大巫师这么消沉过。克雷伯远远地落在队伍的后面，好几次，布伦不得不叫大家停下来，派猎人回去找他。头目放慢脚步，希望让他好过些，但克雷伯似乎不在乎。在布伦的坚持下，大家举行了几次晚间典礼，但都死气沉沉。莫格乌尔似乎无心主持，动作僵硬，仿佛心不在焉。布伦注意到克雷伯和爱拉保持着距离，她虽没有跟不上的问题，脚步却少了轻快。这两人之间一定有问题，他心想。

这一天，从近午开始，他们一直走在干枯的高草丛里。布伦回头看，不见克雷伯的踪影。他本来想向手下的男人示意，但念头一转，改变了主意，他走向爱拉。

“回去找莫格乌尔。”他示意道。

她一脸惊讶，然后点头。她把杜尔克交给乌芭，沿着草丛里踩出的曲折小径往回跑，在离大伙儿相当远的地方找到了他。他看起来忍着痛楚，走得很慢，极度倚赖拐杖。上次他对她满怀愧疚的忏悔那么冷淡，她非常震惊，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她确信他现在饱受关节炎的折磨，但他不接受她给的任何止痛药。遭到几次峻拒后，爱拉不再主动提这件事，可是心里难过极了。克雷伯看到她时，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以手势说道。

“布伦派我回来找你。”

克雷伯咕哝了几句，又往前走。爱拉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缓慢而吃力地移动双脚。她再也忍不住了，跑上前绕过他，在他的脚边坐下，逼他停脚。克雷伯低头看了这年轻女人好一段时间，才轻拍她的肩膀。

“这女人想知道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爱拉。”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她恳求道，“你以前从来不拒绝我，”爱拉竭力保持镇定，“这女人是巫医，受训练来帮助有病痛的人。这是她的职责、她的作用。看到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受苦，这女人心痛，没办法。”说着说着，爱拉再也无法以正式的姿态跟他讲话，“噢，克雷伯，让我帮你。你不知道我爱你？你对我来说就像母亲的配偶，你养我，替我讲话，我能活着都是多亏了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再爱我，但我还是很爱你。”她忍不住流下泪水，心中绝望极了。

“当她认为我不爱她时，为什么眼里总会冒出水？她脆弱的眼睛为何总让我想为她做点儿什么事？所有异族人都有这个问题？她说得对，我从不介意她帮忙，怎么现在竟然介意了？她不是穴熊族女人。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她是异族人生的，将永远是异族人。她连这个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穴熊族女人，是女巫医。她是女巫医，或许不是伊札的家系一脉相传的，但她还是女巫医，她一直努力要当个穴熊族女人，尽管有时候很吃力。不知道那有多吃力？她眼里冒出水已不是第一次，但她忍着不让眼睛出水又有多少次？她以为我不爱她，才眼睛出水。这让她这么伤心吗？如果我觉得她不爱我，我又会多伤心？一定会比我以为的还要难受。她如果跟我们一样有感情，还会那么不同吗？”克雷伯努力要把她视为外人，视为异族女人。但她还是爱拉，还是他无缘拥有的配偶的孩子。

“我们最好快点儿，爱拉。布伦在等。擦干眼睛，当大伙儿停下来休息时，你可以替我泡杯柳树皮茶，女巫医。”

她破涕为笑，赶紧起身，跟在他后面走。几步之后，她上前站到他比较弱的那一边。他停了一会儿，点点头，接受她的扶持。

布伦立刻注意到情况好转了，不久后再度加快脚步，但大伙儿的行进速度仍不理想。那老人带着点儿忧郁，但步伐好像比较有力了。“我就知道那两人有问题，”布伦心想，“不过他们似乎解决了。”他很高兴当初想到派她去找他。

虽然克雷伯愿意让爱拉帮忙，但两人之间还是有距离，那鸿沟太大，他无法跨越。他忘不掉双方命运的差异，因此气氛依然紧绷，连回程最初几天的温暖天气也教人开心不起来。

漫长的回程中，白天依然炎热，夜晚却开始变凉。第一次见到西边远方山顶的皑皑白雪时，他们还大为振奋，走了好几天后，却觉得仍是那么远，半岛南端的那道山脉似乎只是大地风景的一部分。其实距离有拉近，只是他们察觉不出来。他们日复一日拖着疲累的身子往西走，沿途深蓝色的冰川裂隙打破了冰川的单调，冰冠底下似有若无的紫色显出露头和山脊的外形。

一行人埋头赶路，天黑才停下来扎营。他们在大草原上度过了最后一晚，隔天，每个人都在第一道曙光中醒来。渐渐地，大草原变成了有着空旷草地和高树的稀树草原，大家见到一头正在吃草的温带犀牛，熟悉感油然而生，但它自顾自地走动，不屑注意他们。来到蜿蜒上山的小径，他们加快脚步，绕过熟悉的山脊，山洞映入眼帘，每个人都心跳加快。回家了。

阿芭、祖格冲出来迎接大家，阿芭兴高采烈地上前迎接女儿和德鲁格，拥抱长高了的小孩，又把葛鲁布抱在怀里。祖格跑向格洛德、乌卡，然后跑向奥芙拉、古夫，一边向爱拉点头致意。

“多夫呢？”伊卡示意道。

“他已在灵界走动。”祖格答，“他的眼睛变得很差，看不到别人在跟他说什么。我想，他不想再撑下去了，不想等你们回来。神灵一召唤他就去了。我们埋葬了他，在那地点标了记号，好让莫格乌尔替他办丧礼。”

爱拉环顾四周，突然很心焦。“伊札呢？”

“她病得很重，爱拉。”阿芭说，“从上一次新月起，她就没有下床。”

“伊札！伊札不要！不要！”爱拉哭叫着跑向山洞，跑到克雷伯的火堆地盘时立刻把包袱一丢，冲向躺在床上的女人。

“伊札！伊札！”这年轻女人哭喊着，老女巫医睁开眼睛。

“爱拉，”她说，声音低沉沙哑，几乎听不到，“神灵已同意我的愿望，”她用虚弱的手比画着，“你回来了。”说着伸出双臂。爱拉抱住她，觉得她只剩皮包骨，瘦弱不堪，皮肤也皱了，头发都白了，整张脸像绷紧的干羊皮纸包在骨头上，双颊和眼睛深深凹陷，看起来有一千岁那么老，而其实伊札才刚满二十六岁。

爱拉泪流满面，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我为什么要去参加各部落大会？我应该留下来照顾你。明明知道你生病了，我为什么还要离开你？”

“不，不，爱拉，”伊札以动作示意道，“别自责，该来的就会来，你无法改变。你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你留下来也帮不了我，没有人帮得上。我只想在和神灵为伍之前再见你一面。”

“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我会照顾你，会把你治好！”爱拉狂乱地比着手语说道。

“爱拉，爱拉。有些事就连最优秀的女巫医也莫可奈何。”伊札说话很吃力，说完就是一阵咳嗽。爱拉扶着她，直到咳嗽停止。爱拉把自己的毛皮塞到伊札身后，让她坐起来，呼吸会比较顺畅，然后在伊札床附近的药物堆里翻找起来。

“土木香在哪儿？我找不到！”

“我想没了，”伊札虚弱地示意道，这阵咳嗽已耗尽她的力气，“我用了不少，又没办法出去采，阿芭帮我去找，结果带回的是向日葵。”

“我不该离开的。”爱拉说完冲出山洞，在洞口遇见正抱着杜尔克的乌芭和克雷伯。

“伊札生病了，”爱拉慌乱地挥手道，“而她一个土木香也没有，我要出去采些回来。火堆地盘里没火，乌芭。我干吗要去参加各部落大会？我该留下来陪她的。我干吗离开？”爱拉绝望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旅途积累的尘垢，但她没察觉，也不在意。克雷伯、乌芭快步走进山洞，她跑下山坡。

爱拉涉过溪水，跑到有土木香的草地，徒手挖地把根扯出。然后，她在溪边把植物洗净，立即赶回山洞。

乌芭生起了火，但水还没烧热，只勉强够温。克雷伯站在伊札旁边，对躺着的伊札做出正式的肢体动作，召请每个他知道的神灵前来加强她的生命元精，恳请他们不要带她走，动作之有力，是他多日来没有的。乌芭把杜尔克放在垫子上，他刚开始会爬，会用手和膝盖撑起身子。他母亲正忙着将土木香的根切成小块，他急急爬过去想吃奶，却被推开。爱拉没时间照顾孩子，她把根丢进水里，放进更多热烫的石块，焦急地等水煮沸。这时，杜尔克号啕大哭起来。

“我来照顾杜尔克，”伊札示意，“他长这么大了。”

乌芭把他抱起来放在伊札的大腿上，但他不想跟他已记不得的老女人亲近，极力想要下来。

“他这么壮，这么健康，”伊札说，“撑起自己的头完全没问题。”

“他已有配偶咯，”乌芭说，“至少可以说已经有个女婴许配给他了。”

“配偶！哪个部落会把女孩许配给他？他年纪那么小，又畸形。”

“各部落大会上有个女人生了畸形女儿，她第一天就走过来跟我们聊。”乌芭解释，“那个婴儿还长得像杜尔克呢，至少头很像，五官不太一样。那个母亲叫奥妲，她问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们两个配成对，她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以后找不到配偶。布伦和她部落的头目讨论过以后，已经同意了。我想，下个大会之后，那女孩就会来这里生活，即使她到时候还不是女人。娥布拉说那女孩可以跟她住，直到他们两人大得可以结为配偶。奥妲很高兴，尤其是爱拉调制了典礼用的饮料之后。”

“所以他们真的接纳了爱拉为传承我家系的女巫医？我本来还怀疑他们不肯呢。”伊札以手势说着说着，慢慢停了下来。说话让她很累，但光是看到心爱的人再度围在身边，即使身体没康复，精神也振作不少。她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乌拉。”乌芭回答。

“我喜欢这名字，很好听。”伊札休息了会儿，又问，“爱拉呢？她在各部落大会上有找到配偶吗？”

“祖格亲戚的部落在考虑她。他们一开始不肯，但她被大家接纳为女巫医后，他们决定重新考虑。我们离开前没时间搞定，他们可能会要爱拉，但我想不会要杜尔克。”

伊札只是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爱拉正在磨肉，为伊札煮肉汤。她不断查看那锅煮根的沸水，确认是否煮出所要的汤色、汤味，迫不及待地希望汤赶快煮好。杜尔克爬到她身上哭诉，但她又把他甩开。

“把他交给我，乌芭。”克雷伯示意道。这男孩坐在克雷伯的大腿上，兴致勃勃地玩着克雷伯的胡子，终于安静了一会儿。但他又累又饿，很快就玩腻了，揉着眼睛竭力挣脱克雷伯的手臂，一挣脱就直直爬向他的母亲。爱拉站在火边，她坏脾气的儿子想抓着她的腿站起来，爱拉浑然不觉。克雷伯见状，丢下拐杖吃力地站起身，示意乌芭将这男孩放到他的臂弯里。没有拐杖，他走起路来跛得厉害，就这样拖着脚走到布劳德的火堆地盘里，把杜尔克放在奥佳的大腿上。

“杜尔克饿了，爱拉忙着替伊札煮药，你可以喂他吗，奥佳？”

奥佳点头，把婴儿放进自己的怀里喂奶。布劳德一脸不高兴，被莫格乌尔狠狠一瞥，立即收起怒意。他恨爱拉，却没有连带恨保护她、供养她的这个男人。布劳德太怕莫格乌尔，怕到不敢讨厌他。不过，他小时候就察觉到了，这个大圣人把个人活动局限在灵界，很少干涉部落的世俗生活。莫格乌尔从不阻止布劳德任意摆布这个住在他的火堆地盘里的年轻女人，但布劳德不想与他正面冲突。

克雷伯拖着脚走回自己的火堆地盘，开始在丢在地上的包袱里翻找装有熊油的那只膀胱。这熊油是用典礼上那只巨熊的肉熬炼出来的，是他分到的一份。乌芭见状，赶紧过来帮忙。克雷伯带着这袋熊油进入神灵的住所，他明知这无济于事，还是要使出他所知的所有法术，帮爱拉救活伊札。

土木香的根终于煮够了，爱拉舀出一杯汤，迫不及待地盼它赶快凉。先前她喂伊札喝了肉汤，老女巫医的精神已经好了些。爱拉扶着她的头，小口小口地喂她喝药，就像爱拉五岁那年快死的时候伊札喂她喝汤一样。伊札自从卧病在床，几乎没吃东西，先前吃得也不多，别人端来的食物她往往没碰。这个夏天伊札过得很孤单凄凉，没有人在旁边看她吃东西，她常常忘了吃，或根本懒得吃。其他三人看她的身体越来越差，都努力要帮她，却不知从何帮起。

当多夫病重时，伊札曾经振作起来，但这个部落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走得很快，除了想办法减少他的痛苦，她几乎束手无策。他的死让其他人心情抑郁。他走了，洞里变得冷清许多，而且让他们想起自己离下一个世界有多近。从地震后，他是部落里第一个死去的人。

爱拉坐在伊札身边，吹凉骨杯里的汤，不时尝一口，看是否够凉了。她把全副心思放在伊札身上，没注意克雷伯带杜尔克出去，没看到他走进他的小洞穴，也未察觉布伦在看她。她听到伊札的呼吸出现轻微的噗噗声，知道她已经垂危，但她不愿放手，还在脑海里搜索疗方。

“香脂树的内树皮做的膏药，没错，还有蓍草茶，吸入那热气也会有帮助。黑莓和青草，还有掌叶铁线蕨。不行，那只能治小感冒。牛蒡根？或许可以。淀粉草？当然可以，秋天时新采的根最好。”爱拉决心泡大量药草茶给伊札喝，替她敷上膏药，需要的话再让她吸大量热气。只要能延长母亲——她唯一的母亲——的生命，无论什么方法都要用上。一想到伊札会死，就让她无法承受。

乌芭也深深地感受到母亲病情的严重，却注意到了布伦的出现。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不在时走访他的火堆地盘是很不寻常的，布伦让乌芭很紧张。乌芭赶紧收拾火堆周遭散落的包袱，把地盘收拾整齐，眼睛瞥向布伦，再瞥向爱拉，最后瞥向母亲。没人指导，没人给她指示，她不知道如何处理布伦的到访。没人搭理他，没人迎接他，她该怎么做？

布伦打量她们三人，老女巫医，神情紧张的年轻女巫医，还有注定也要成为女巫医的乌芭。爱拉长得和穴熊族人完全不同，却是族里地位最高的女巫医。他一直很喜欢自己的手足伊札，她曾是备受宠爱、娇生惯养的小女孩，那时候已经有个健康的男婴可以接任头目，这小女孩更是人见人爱。他一直很关怀保护她。如果可以重来，他不会选那男人当她的配偶。那个人很爱吹牛，曾嘲笑他的跛脚兄弟，布伦对他从来没有好感。伊札别无选择，但她处理得很好，不过，配偶死了以后她变得比较快乐。她是个好女人，是个优秀的女巫医，部落的人会怀念她。

他看着伊札的女儿，心想她渐渐长大了。“乌芭很快就会成为女人，我应该开始替她物色配偶了，得找个合得来的好配偶，这样对那个猎人也比较好。两人合得来，配偶才会全心奉献于他。但除了佛恩，还有谁合适？也要考虑到奥娜，可是她不能配给佛恩，两人是手足。她得等到博格长大成人。她如果提早成为女人，那么可以先有小孩，等博格长大后再和他结为配偶。或许我应该多鼓励他，他比奥娜大一点儿，一旦大到想找女人发泄需求，就可以成为男人了。佛恩会是乌芭的好配偶吗？德鲁格把他教得很好，而且佛恩喜欢在她身边表现自己。或许他喜欢她。”布伦把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整理妥当，以备日后参考。

土木香根茶凉了，爱拉唤醒打盹儿的伊札，轻轻地托住她的头喂她喝。“我想你这次救不了她，爱拉。”布伦看着那虚弱的女人，心中暗忖道，“她怎么老得这么快？她曾是年纪最轻的，现在却看起来比克雷伯还老。我记得她曾替我把手臂的折骨复位，那时候的她比帮布拉克医治折骨时的爱拉大不了多少，只不过已经是女人，而且有配偶。她复位的手法也很高明。除了最近有些疼痛，我的手臂从来没有不舒服。我也老了，很快就无法打猎了，到时候就得把头目的职位传给布劳德。

“他准备好接这职位了吗？他在各部落大会上表现那么出色，我差点儿那时就让他接班了。他很勇敢，每个人都说我很有福气。我很有福气，因为我很担心他会被乌尔苏斯选上，跟他一起走。那的确很光荣，但我宁可放弃。高恩是个好男人，他的死教诺格部落很难受。被乌尔苏斯选上总是教人难受，有时候，那是不值得称颂的福气。我配偶的儿子现在仍活在这世上，他很大胆，或许太大胆了。年轻男人大胆冒进是好事，但要更冷静才是出色的头目。他得考虑到他的手下，得思索、计划，打猎才能成功，同时不让手下冒无谓的险。或许我该开始让他带几次狩猎，让他磨练磨练。他得懂得自制，懂得领导不只靠大胆，还要有责任感。

“爱拉到底什么地方惹得他显出最糟糕的一面？他为什么要自贬身价跟她计较？她或许长得有些不同，但仍然是女人。难得的女中豪杰，而且个性坚毅。不知道祖格的亲戚会不会要她？没有她似乎会很奇怪，我已习惯她了。而且她是优秀的女巫医，到任何部落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会竭尽所能地让他们了解她的不凡之处。看看她，就连她儿子也无法让她把心思离开伊札，而当初她为了保住儿子还不惜跟他一起死呢。敢冒险在穴熊面前救人的女人不多。她也可以很大胆，而且她已懂得自制。在各部落大会上，她的言行非常得体，十足循规蹈矩的女人，不像她年轻的时候。大会结束后，每个人对她除了赞美还是赞美。”

“布伦。”伊札气若游丝地出声叫道。“乌芭，拿茶给头目喝。”她想起身坐直些，她仍是克雷伯的火堆地盘里称职的女主人。“爱拉，拿张毛皮给布伦坐。这女人很抱歉，无法亲自服侍头目。”

“伊札，别麻烦了。我不是来喝茶而是来看你的。”布伦以手语说道，在她的床边坐下。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伊札问。

“不久。爱拉很忙，我想，在她忙完之前不要打扰她或你。在各部落大会上，大家都很想念你。”

“大会顺利吗？”

“我们部落仍然是第一。猎人表现得很出色，布劳德第一个获选参加‘熊典礼’。爱拉也表现得很好，得到了许多人的恭维。”

“恭维！谁需要恭维！太多恭维会让神灵眼红。如果她表现好，有让部落增光，那就够了。”

“她表现得很好。她表现出了女人应有的言行，大家都接纳她了。她是你女儿，伊札，谁能不对她有这么高的期望？”

“没错，她是我女儿，就像乌芭一样。我很幸运，神灵赐予我两个女儿，而且两个都会是优秀的女巫医，爱拉可以训练乌芭。”

“不行！”爱拉插话，“是你会训练好乌芭。你会康复的，我们都回来了，会好好照顾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等着看就知道了。”她绝望地比着手语，“母亲，你一定得好起来。”

“爱拉，我的孩子，神灵已准备好接我走了，我不久就得跟他们去。他们应允了我最后的愿望，让我在走之前看到我心爱的人，可是我没法儿叫他们再等了。”

肉汤和药汤激发了伊札最后的元气，奋勇抵抗那让她元气大伤的疾病。她的体温开始上升，眼睛因为发烧而焕发光彩，双颊变红，是明显的回光返照。伊札的脸呈半透明的红润，仿佛有光从体内照出。那不是生机勃勃的红润，他们把这怪现象称为神灵发光，布伦曾经见过，那是生命力准备离开的迹象。

奥佳把杜尔克留在布劳德的火堆地盘里直到深夜，日落之后许久才将睡着的孩子送回来。乌芭摊开爱拉的毛皮，把他放在上面。她又害怕又茫然，因为没有人可以求助。她担心打扰到正努力救治伊札的爱拉，担心打扰到母亲。过了许久，克雷伯才回来，用红赭土与熊脂调制成的油膏在伊札身上画符，同时对她做出一些手势，接着立刻回了他的小洞，没再出现。

乌芭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将火堆地盘整理得井井有条，做了晚餐却没人吃，最后只好全部清掉。然后，她静静地坐在沉睡的宝宝身旁，希望能想出事情做，不要闲下来。做事不能消弭她心中的恐惧，但有事忙总比枯坐着看自己的母亲渐渐死去来得好。最后，她在爱拉的床上躺下，蜷起身子抱住宝宝，紧紧地依偎着他，想从他的身上得到温暖和安全，结果还是徒然。

爱拉不断地医治伊札，试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药物和疗方。她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生怕她一不在母亲就悄悄离去。那一晚，守着不敢睡的不止她一人，只有那个小宝宝睡着了。在幽暗的山洞里，在每个火堆地盘里，男男女女盯着火堆中火红的煤块，不然就是睁眼躺在毛皮上。

洞外的天空云层密布，遮蔽了群星。洞内也是一片幽暗，越靠近洞口越黑，洞口火堆垂死的余烬后面一片死寂。在凌晨的宁静中，在夜色最幽深的时刻，爱拉突然从短暂的打盹儿中抬起头。

“爱拉。”伊札嘶哑地低语。

“怎么了，伊札？”她示意，眼中映着火堆里火红煤块的微光。

“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件事。”伊札以手语说道，然后放下手。比手势对她来说很吃力。

“别说话，母亲，快休息。早上你会变好。”

“不，我的小孩，我现在一定得说，我撑不到早上。”

“可以的，你可以的。你非撑下去不可。你不能走。”爱拉以手语说。

“爱拉，我要走了，你要接受事实。让我说完，我没多少时间。”伊札说完又停下来，爱拉安静而绝望地等待。

“爱拉，我一直最爱你。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如此。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想你留在部落里，但我很快就要走了。克雷伯不久也要进灵界，布伦也老了。然后布劳德会当头目。爱拉，布劳德当头目后，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他会想办法伤害你。”伊札再度闭上眼睛休息，等喘够了才又使劲地继续说。

“我的女儿爱拉，我古怪、任性却一直很认真的孩子，我把你训练成了女巫医，让你即使找不到配偶，也有够高的地位，可以跟部落一起生活。但你是女人，你需要配偶，需要自己的男人。你不是穴熊族人，爱拉，你出身‘异族’，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你必须离开，孩子，找到你的同类。”

“离开？”爱拉一脸困惑，“我能去哪里，伊札？异族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北方有许多异族人，爱拉，在这个半岛北方的大陆上。我母亲告诉过我，她母亲救的那个男人是从北方来的。”伊札又停下，然后强忍不适，继续说，“你不能待在这里，爱拉。去找他们，我的孩子，去找你的同类，找你的配偶。”

伊札的双手突然落下，她闭上眼睛，气若游丝。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

“告诉乌芭，我爱她，爱拉。但你是我的第一个小孩，我心爱的宝贝女儿。我永远爱你……最爱你……”伊札短促地叹了一口气，呼吸就停止了。

“伊札！伊札！”爱拉尖叫，“母亲，别走，别离开我！噢，母亲，别走！”

乌芭被爱拉的号哭惊醒，跑了过来。“母亲！噢，不！我母亲走了！我母亲走了！”

女孩和年轻女人互望着对方。

“她要我告诉你，她爱你，乌芭。”爱拉说。她的眼睛是干的，脑子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个打击。克雷伯拖着脚走过来，在爱拉尖叫前走出他的小洞。爱拉开始呜咽，伸手寻找他们，三人伤心地紧紧拥抱在一块儿，绝望笼罩着他们。爱拉的眼泪沾湿了三人，乌芭、克雷伯没有眼泪，但他们的伤痛不下于爱拉。

第二十六章

“奥佳，可以再喂杜尔克吗？”

独眼男人抱着扭动不安的宝宝，用清楚的手语对奥佳说。爱拉应该喂他，奥佳心想，她那么久不喂他吃奶，实在不好。伊札过世带来的悲痛和爱拉的反应给他的困惑，都明显地写在莫格乌尔的脸上。她无法拒绝巫师的请求。

“当然可以。”奥佳说，将杜尔克接到自己怀里。

克雷伯拖着脚走回火堆地盘，见爱拉仍一动不动。娥布拉、乌卡已经把伊札的遗体搬走，准备埋葬。爱拉头发蓬乱，脸上留着泪痕和旅途的尘灰，身上还穿着从各部落大会长途跋涉回来所穿的脏外衣。当她儿子吵着要吃奶时，克雷伯把他放在她的大腿上，她视若无睹，无动于衷。如果是别的女人，再沉痛的哀伤最终也会被婴儿的哭声穿透。但克雷伯没有什么和母亲、婴儿打交道的经验，他知道女人们常互喂小孩吃奶，而只要有其他女人可以喂他吃奶，他就不能让这婴儿挨饿。他先带杜尔克去找阿葛和伊卡，但她们的孩子都快断奶了，她们的奶水有限。而奥佳的儿子格雷夫只有一岁多，她的奶水似乎一直很丰富，所以克雷伯让她喂了几次杜尔克。爱拉的乳房因积了奶而硬涨发痛，她却浑然不觉，因为她的心更痛。

莫格乌尔拾起拐杖，一跛一跛地走往山洞后方。石块已搬进来，在这洞里未使用的角落堆成一堆，泥土地上也已挖出一道浅沟。伊札生前是地位最高的女巫医，死后得埋在山洞里，这不仅因为她在部落的地位，也因为她与神灵关系密切。这样做一来可以确保她的保护灵待在部落附近，二来方便她本人从下一个世界的住所来看他们，此外也不致让食腐动物弄乱她的骨骸。

巫师将红赭土灰撒在椭圆形的浅沟里，以单手对着浅沟做了些手势。替伊札即将入土之地祝圣之后，他跛着脚走到一团沉重的东西前，那东西上面盖着一张柔软的兽皮。他掀开兽皮，露出女巫医一丝不挂的灰色遗体。她手脚蜷曲，用染红的筋绑成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巫师做了一个象征保护的手势，然后弯下腰，以用红赭土和穴熊脂调合成的油膏涂抹她冰冷的遗体。身体被弯成胎儿似的姿势，涂上类似出生之血的红色物质，是为了让伊札像进入这个世界时一样进入下一个世界。

这个工作他做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难。伊札之于他不只是手足，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她知道他强忍身体的痛楚而不抱怨，知道他因为身体残缺而承受着耻辱。她了解他温和、敏感的性情，为他的杰出、才干、克服困难的毅力而高兴。她照顾他，替他料理吃的，消除他身体的疼痛。因为她，他几乎能像正常男人一样享受家庭生活的天伦之乐。他与她没有亲密接触，像现在替她冰冷的身体抹上油膏这样的接触，但对他而言，她把“配偶”的角色扮演得比许多男人的配偶更称职。

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时，克雷伯的脸和那遗体一样死灰。爱拉仍坐在伊札的床边，失神呆望，但当克雷伯动手翻找伊札的私人物品时，她动了动身子。

“你在干吗？”她示意道，想保护伊札的东西。

“我在找伊札的碗之类的东西。她这一生用过的器具都应跟她一起入土，这样她在下一个世界才有它们的灵。”克雷伯解释道。

“我来收拾。”爱拉说，把克雷伯推开。她把伊札调制药品和量取药量的木碗以及骨杯、捣磨植物的圆石杵和扁平的基座、餐盘、药物袋和其他装备集拢起来放在伊札的床上，然后盯着这一丁点儿代表伊札一生的物品。

“这些不是伊札的工具！”爱拉突然愤怒地比着手势，跳起来冲出洞外。克雷伯看着她离去，摇摇头，拾起伊札的东西。

爱拉越过溪水，跑到她和伊札去过的草地。一丛蜀葵挺着优雅的长茎，开着鲜艳的蜀葵花，她摘了一大把颜色深浅不一的花抱在怀里。然后她摘了像雏菊那样重瓣、可以做止痛膏药的蓍草。她跑遍草地、树林，采了更多伊札在施治病巫术时用的植物，包括叶子白色、开浅黄色圆花、花穗黄色的蓟，大而艳黄的千里光，蓝得近乎黑色的麝香兰。

这些都是伊札贮存过的药草，爱拉只挑长得漂亮、花朵鲜艳、散发香气的。抱着花在草地边缘停下，想起自己和伊札一起出去采集植物的时光，爱拉又哭了起来。爱拉没有采集篓，抱着满满的植物，走起路来东掉西掉。几朵花掉了下去，她跪下捡起来，看到一株开着小花的木贼树，突然心生一计，差点儿笑了出来。

她从皮衣褶层里抽出刀，割下一根枝叶纠缠的木贼树枝。在初秋暖暖的太阳下，爱拉坐在草地边缘做起了手工，以这网状树枝为支架，将开着美丽花朵的茎在树枝里外缠绕编织，最后将整根树枝编得繁花似锦，艳丽非凡。

当爱拉带着这花圈走进洞里时，所有人大吃一惊。她直直地走到洞内后方，将花圈摆在女巫医的遗体身旁。女巫医侧躺在浅沟里，浅沟周围以石头围成椭圆形的一圈。

“这些才是伊札的工具！”爱拉以手势挑衅道，不怕任何人质疑。

老巫师点头。“她说得对，”他心想，“那些是伊札的工具，是她所知道的东西，是她一辈子用来工作的东西。能带这些东西去灵界，她或许会很高兴。不知道那个地方长花吗？”

大家把伊札的工具、装备、花朵放进她的墓里后，便开始把石头堆在她的身体四周和上面，同时莫格乌尔做出恳请“大乌尔苏斯之灵”和伊札的“赛加羚羊”图腾的动作，引领伊札的灵安然前往下一个世界。

“等一下！”爱拉突然插话，“我忘了一样东西。”她跑回火堆地盘找她的医药袋，小心地拿出那只碎成两半的古老的医药碗，然后冲回去把它放在伊札身旁。

“我觉得她或许想带这个走，因为它已经不能用了。”

莫格乌尔点点头，这很恰当，谁想得到这么恰当的安排？然后他继续做正式的肢体语言。堆上最后一颗石头后，女人们开始在锥形的石堆四周和顶端摆上木材，然后从洞口的火堆取来余火未尽的煤块，点燃墓顶的木材，用来烹煮这场丧礼的宴席的食物。这火将连烧七天不灭，热气会烘干遗体，让它变成干尸而不发臭。

火确定生起后，莫格乌尔以肢体动作开始说最后的悼词，手势生动流畅，深深地触动了每个人的心灵。他向灵界诉说他们对这女巫医的爱，以及这女巫医如何照顾他们、保护他们，帮他们摆脱跟死亡一样神秘的病痛。这种肢体语言是仪式性的，每次丧礼都会做，且基本上一模一样，有些动作还主要用在男人典礼上，女人不太熟悉，但意思还是表现了出来。虽然是传统仪式，但这位大圣人热切的情感、坚强的信念以及难以言喻的悲伤让这形式化的肢体语言散发着深意，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只是仪式。

眼泪已经哭干的爱拉隔着舞动的火，看着这跛脚独臂男人流畅优美的动作，感受到了他情绪的激动，就像是自己的情绪一样，那么真切。莫格乌尔在表达她的痛苦，她与他完全心灵相通，仿佛他已进入她的内心，以她的脑说话，以她的心感觉。感觉巫师的悲伤如同自己的悲伤的人不止她一个。娥布拉的悲痛开始加深，其他女人也是。乌芭紧紧地抱着杜尔克，感到无声的尖锐号哭卡在喉咙里，于是也加入心灵共通的哀悼里，才豁然舒畅。爱拉茫然地凝视前方，她陷入自己的痛苦太深了，以致无法宣泄，甚至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她出神地盯着那令人入迷的火焰，不知看了多久。娥布拉摇摇她，她才回过神，转向头目的配偶，眼神依旧木然。

“爱拉，吃点儿东西。这是我们与伊札共享的最后一场盛宴。”

爱拉捧起盛着食物的木盘，无意识地把肉放进嘴里，吞下时差点儿噎到。她突然跳起来，跑出山洞，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越过岩石，踏上往那片高山草地和曾庇护她的小山洞的山路。但后来她不走这条路了，自从带过布伦到那地方，那里似乎已不再属于她，而她最后一次待在那里时留下了太多痛苦的回忆。她爬上峭壁的顶端，冬天时，这面峭壁为他们的山洞抵挡从山上呼啸而下的北风，秋天时则让吹来的强风偏向。爱拉在峭壁的顶上跪下，阵阵强风扑打在身上，心中悲痛难抑。她的身子跟着心头抽痛的节奏轻轻摇晃，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苦楚，放声痛哭。

克雷伯跛着脚跟在她后面出洞，看到了夕阳染红的云彩中她小小的黑色身影，听到了那遥远而稀微的哭声。他虽然悲痛万分，却无法理解哀伤的她为何不接受亲友的陪伴，为何要离群独处。悲伤把他平日敏锐的观察力磨钝了，他不知道她的心中不只是哀痛。

愧疚折磨着她的内心。她把伊札的死怪在自己头上。她离开这生病的女人去参加各部落大会，她是个女巫医，却在病人亟需救助时遗弃了病人，而且还是她所爱的人。她怪自己太想保住胎儿，伊札才会千辛万苦地爬上山找安胎的植物，染上这几乎夺走她的性命的重病。她在遥远的东方的山洞里无意间循着灯光走到深处小室，从而带给了克雷伯痛苦，她为此深感愧疚。她不只哀恸内疚，而且没吃东西，身子虚弱，乳房又因为没喂奶而胀痛，整个人开始发烧。但更严重的是，她极度沮丧，若伊札还在就可以治疗的沮丧。因为爱拉是女巫医，矢志减轻痛苦、拯救生命，伊札却是第一个死在她手中的病人。

爱拉最需要的是她的宝宝。她不只得喂他，还得照顾他，这可以把她带回现实，让她明白生活仍得继续。但是，她回到山洞后，杜尔克睡在乌芭身旁，克雷伯带他去给奥佳喂过奶了。爱拉整晚辗转反侧，甚至不知道是发烧和疼痛让她睡不着。她沉浸在自己的内在里太深了，脑海里的悲伤愧疚挥之不去。

当克雷伯醒来时，她又出去了。她又爬上了那峭壁。克雷伯远远地看见她，焦急地望着，却看不到她的虚弱和发烧。

“我该跟去吗？”布伦问，和克雷伯一样不解爱拉的反应。

“她似乎想独处，或许我们该顺着她。”克雷伯答。

看不到她的人影时，他很担心，天黑后她还没回来，他更担心，于是请布伦去找她。看到布伦背着她回来，克雷伯后悔当初没让布伦尽快跟上去。悲痛和沮丧、虚弱和发烧同时折磨着她。乌芭和娥布拉很担心部落的女巫医，她神志不清，一下子冷得发抖，一下子又烧得发烫。一有人碰到她的乳房，她就大叫。

“她的奶水保不住了，”娥布拉对乌芭说，“现在叫杜尔克来也没有用，太迟了。她的奶水已经结块，他吸不出来了。”

“但杜尔克年纪太小，不能现在断奶。他要怎么办？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伊札还活着，或者爱拉头脑清楚，也许就不算太迟。乌芭虽然知道哪些膏药可能管用，哪些药草可能有效，但她年纪太小，下药没把握，娥布拉又那么笃定。于是，爱拉烧退后，她的奶水已经枯竭，再也无法喂自己的儿子吃奶了。

“我不要那个畸形的浑小子在我的火堆地盘里，奥佳！我不要他做你儿子的兄弟！”

布劳德火冒三丈，挥舞拳头，奥佳蜷缩在他的脚边。

“但是，布劳德，他只是个婴儿，他得吃奶。阿葛跟伊卡的奶水不够，交给她们养没有用。我的奶水还够，其实一直分泌得太多。这孩子没奶吃就会饿死，布劳德，他会饿死。”

“他的死活不关我的事。当初本来就不应该让他活下来。我不准他住在这火堆地盘里。”

奥佳盯着这个身为她配偶的男人，不再发抖了。她实在不敢相信，他竟然拒绝让她养爱拉的小孩。她知道他会为这件事而暴怒、大吼大叫，但心想他最后还是会同意。他再怎么厌恶杜尔克的母亲，也不能那么残酷，让一个宝宝活活饿死。

“布劳德，爱拉救过布拉克一命，你怎么能对她儿子见死不救？”

“她因为救了他一命，得到的还不够吗？她获准活下来，甚至可以打猎。我什么也没亏欠她。”

“她没有获准活下来，她被罚死咒了。因为她的图腾要她回来，她的图腾保护她，她才从灵界回来的。”奥佳反驳。

“如果她受到的诅咒是对的，她就不会回来，也不会生下那浑小子。如果她的图腾那么强，她为什么会失去奶水？每个人都说她的宝宝会很不幸，还有什么比失去母亲的奶水更不幸的事？现在你想把他的噩运带进这个火堆地盘，我不准，奥佳。就这样，没得改变！”

奥佳往后一靠，抬头看布劳德，神情冷静且从容。

“不，布劳德，”她说，“不是没得改变。”她不再畏怯。布劳德的表情转为震惊。“你可以不让杜尔克住进你的火堆地盘，那是你的权利，我无从置喙。但你不能阻止我喂他奶，那是女人的权利。女人想喂哪个宝宝就喂哪个宝宝，没有男人可以阻止。爱拉救了我儿子一命，我不会让她的儿子死掉。不管你喜不喜欢，杜尔克都要当我儿子的兄弟。”

布劳德瞠目结舌。配偶拒绝照他说的话做，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奥佳从不傲慢，从无不敬，从未表现出一丝不从。他简直无法置信，震惊遂转为愤怒。

“你竟敢违抗你的配偶，女人，我要你滚出这个火堆地盘！”他大发雷霆。

“那我会带我儿子离开，布劳德，我会乞求别的男人接纳我。如果没有男人要我，或许莫格乌尔会让我跟他一起住。但我就是要喂爱拉的宝宝。”

他唯一的反应就是重重一拳把她打倒在地。他气过头了，只能有这样的反应。布劳德连忙奔上前去，但又转身离开。他昂首阔步地走到布伦的火堆地盘，心想，这样公然的违抗，他得找人来评评理。

“她一开始污染了伊札，现在她的任性传染到我配偶的身上了！”布劳德一踏出自己的火堆地盘，就用手势说道，“我告诉奥佳我不要爱拉的儿子，我告诉她我不想让那畸形男婴当她儿子的兄弟。你知道她怎么说？她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养他！她说我不能阻止她。她说不管我喜不喜欢，他当她儿子的兄弟都当定了！你能相信吗？奥佳，我的配偶，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得没错，布劳德，”布伦克制而冷静地说，“你不能阻止她养他。女人要喂哪个宝宝吃奶不关男人的事，自古以来都不关男人的事。男人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布劳德怒气冲冲地反对这件事，布伦非常不高兴。为了不该男人管的事而这么激动，实在有失身份。而且，除了奥佳，还有谁做得到？杜尔克是穴熊族人，特别是在“熊节”之后。而穴熊族人一向照顾自己人。即使是从其他部落嫁过来、没生小孩的女人，在她的配偶死了以后，大家也不会任她饿死。她或许没有用，或许是个负担，但只要这个部落有东西吃，就会让她吃饱。

布劳德可以不让杜尔克成为他的火堆地盘的一员。若布劳德同意让杜尔克加入，那表示他得在教养奥佳的儿子之外负责养他、训练他。虽然布伦不高兴布劳德的反应，不过那在意料之中，每个人都知道他对爱拉和她儿子的观感。可是，他的配偶愿意喂那男孩，他为什么还要执意反对，大家不都是同一个部落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奥佳可以任性不服从，而且不会受惩罚？”布劳德愤怒地问道。

“你怎么会那么在意，布劳德？你要那孩子死？”布伦这么尖锐地一问，布劳德就脸红了，“他是穴熊族人，布劳德。他的头虽然畸形，但发育似乎没有迟缓。他会成为猎人的。这是他的部落，我们甚至已经替他安排了配偶，你也同意了。对于你的配偶喂别人的宝宝吃奶这件事，你为何要这么激动？你这么激动仍然是因为爱拉？你是男人，布劳德，你叫她做什么，她都得听命，而她的确遵从你的吩咐。干吗跟一个女人计较？你在作贱自己。或者我说错了？你是男人吗，布劳德？你够格领导这个部落的男人吗？”

“我只是不想让畸形儿成为我配偶儿子的兄弟。”布劳德无力地比着手势。这借口不太有说服力，但他点出了可能面临的危险。

“布劳德，有哪个猎人没救过别人的命？哪个男人不带有其他人的灵的一部分？哪个男人不是其他男人的兄弟？现在，杜尔克是不是你配偶儿子的兄弟，这很重要吗？等他们长大了，不都是兄弟？你为何要反对？”

布劳德无言以对，他知道任何答复都无法让头目满意。他对爱拉的痛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他不能坦承这一点，因为那无异于承认自己情绪失控，承认自己还不够格当头目。他很后悔来找布伦。“我早该记得的，”他心想，“他一向站在她那边。他在各部落大会上那么以我为傲，如今只因为她，他又不相信我。”

“好吧，如果奥佳要奶他，我不会在意。”布劳德示意道，“但我不要他住在我的火堆地盘里。”在这一点上，他知道他有权做主，不愿让步。“你或许认为他的发育没有迟缓，但我没那么肯定。我不想负责训练他，我还是怀疑他不能成为猎人。”

“这个你可以做主，布劳德。训练他的事由我来负责，接纳他之前我就已经这么决定了。现在我接纳了他，杜尔克是这个部落的一员，他会成为猎人。我会尽全力做到这件事。”

布劳德转身走向自己的火堆地盘，但看到克雷伯又带着杜尔克去找奥佳，他便转身走出山洞。直到确定布伦看不到他时，他才尽情地发泄火气。“全是那个老跛子的错。”他自言自语，然后努力撇除这个想法，怕那巫师会用什么方法知道他在想啥。

布劳德很怕神灵，大概是部落里最怕神灵的男人，所以他也怕与他们交流密切的巫师。毕竟那些无形的东西那么多，而且能降下噩运让人生病或死亡，一个猎人哪有办法对付得了他们全部，又怎么对付得了能随意召唤他们的那个人？在各部落大会上的许多个夜晚，他和其他部落的年轻男子拿惹毛莫格乌尔后引祸上身的故事互相吓对方，像是矛在最后一刻转向、杀不死猎物、让人痛苦不堪的重病、被兽角刺伤、被狼牙棍打伤等种种骇人的不幸，全是盛怒的巫师所为。这些恐怖事件在他自己的部落里没那么常见，但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是法力最强的巫师。

虽然有时布劳德觉得莫格乌尔应该受到嘲笑而非尊敬，但其实巫师畸形的身躯和独眼、带疤的狰狞脸庞看起来非常令人畏惧。不认识他的人见到他会以为他不是人，甚至认为他有一部分是魔鬼。布劳德利用其他男人对克雷伯的恐惧来夸耀自己的勇敢，吹嘘自己不怕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然后看着他们不可置信的敬畏神情，乐在其中。但是，即使他在人前自吹自擂，那些恐怖的故事还是在他的心里投下了阴影。这个无法打猎的跛脚老人如此受到穴熊族人的崇敬，布劳德因此更提防他的法力无边。

每当喜滋滋地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头目，他总是把古夫想成自己上任后的巫师。古夫与他年龄相近，狩猎时又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布劳德认为这位未来的巫师绝对和克雷伯不一样。他确信到时候可以恩威并施，让古夫支持他的决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对付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

布劳德漫步在山洞附近的树林里，打定一个主意：绝不能再让头目有理由怀疑他，绝不能再让自己那即将实现的天命出现波折。“一旦成为头目，我就会做出决定。”他想，“她让布伦反对我，甚至让我的配偶奥佳反对我。我成为头目后，布伦站在她那边也无所谓，他无法再保护她了。”布伦想起她对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想起她夺走他的光彩的每个时刻，想起她对他自尊的每次冒犯，莫须有的冒犯。他沉浸在这些想法里，想象自己向她报复，乐在心头。他可以等。总有一天，他暗自思忖道，那即将到来的一天，她会后悔自己和这个部落生活在一块儿。

怪罪这跛脚老人的不止布劳德一人，克雷伯把爱拉失去母奶归咎于自己。是否是因为他的好意而弄巧成拙、铸成惨剧，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他根本不了解女人的身体，几乎没有和女人相处的经验。他老了才和一对母子住在一起。他不知道女人喂别人的孩子奶这种举动主要是因为她自己的善意，而非为了履行义务。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事，如今木已成舟，也没有人有必要告诉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惨事为何发生在她身上？难道纯粹因为她的孩子天生命薄？克雷伯满怀愧疚地反省，开始怀疑自己的动机。他真的是出于关心，还是想伤害她，一如她已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他一样？他对得起自己的伟大图腾吗？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堕落到干起这种小人的报复行径？如果他是穴熊族最高圣人的典范，那穴熊族人或许就该灭亡。克雷伯坚信穴熊族劫数难逃，再加上伊札的死和他对给爱拉带来不幸的愧疚，他开始堕入沮丧的深渊。莫格乌尔一生最严厉的考验即将结束。

爱拉不怪克雷伯，她怪自己，但无法替自己的孩子哺乳，得让别的女人喂杜尔克，她受不了。奥佳、阿葛、伊卡都告诉过她，会替她喂杜尔克，她很感激；但大部分情形是乌芭带着杜尔克去找她们，直到他吸饱了才回来。爱拉丧失母乳，也丧失了她儿子生命的一部分。她一直在为伊札的死而哀痛自责，克雷伯则远远地退缩到自己的世界，以至于她见不到他，其实也害怕得不敢找他。而每晚带杜尔克上床睡觉时，她就感激起布劳德。他拒绝接纳他，意味着她还没有完全失去这个儿子。

当秋天接近尾声时，她重新拿起抛石索打猎，用这个借口一个人出去。一年来，她几乎没打猎，猎技已经生疏了，但经过一阵子的练习后，她又恢复了过去的快与准。大部分日子里，她早出晚归，将杜尔克留给乌芭照顾，只遗憾冬天这么快又要降临。活动筋骨对她有益，但有个问题。自从完全成为女人，她就很少打猎，每次跑跳时，沉重的乳房随着步伐而晃动，让她很烦恼。她注意到男人缠着皮腰带来保护那根脆弱的东西，于是她也用兽皮绕过胸背，系紧，把乳房固定住。这样她觉得比较舒服，尽管别人对她这身打扮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视而不见。

打猎让她身体强健，她在外面时心思完全放在打猎上，但悲痛和哀伤仍重重地压在她心头。乌芭觉得欢乐已离开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她怀念母亲，觉得克雷伯和爱拉终日愁眉不展。只有天真不识愁滋味的杜尔克能带来一丝她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幸福，偶尔他也会让无精打采的克雷伯恢复一点儿生气。

这天，爱拉早早就出门了，乌芭离开火堆地盘到山洞后方找东西。奥佳刚把杜尔克送回来，克雷伯看着这个男孩。吃饱了的杜尔克心满意足，但还不困，他爬向老人，摇摇晃晃地吃力地站起来，还抓住克雷伯，想稳住身子。

“看来你很快就能走路了，”克雷伯比着手语，“冬天结束前，你就会在洞里到处跑了，小伙子。”

克雷伯戳戳他圆滚滚的小肚子，杜尔克嘴角扬起，发出声音。在部落里，克雷伯只听过另一个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杜尔克大笑，克雷伯又戳他，男孩弯下身发出婴儿的咯咯笑，一时失去平衡，结实的小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克雷伯扶他起来，仔细打量他，他从没仔细看过这孩子。

杜尔克双腿弯曲，但没有其他婴儿那么弯；腿虽然粗短，但克雷伯看得出他的腿骨比较长且细。他想，杜尔克长大后腿会变直，就像爱拉的腿，而且会长得很高。他的脖子出生时那么细、那么瘦，连头都撑不住，现在却跟爱拉的脖子一模一样。但他的头到底是像爱拉，还是不像呢？额头很高，跟爱拉一样。克雷伯把杜尔克的头转到侧面，没错，额头的确是和她一样，但眉脊和眼睛像穴熊族，后脑呢，更像。

爱拉说得没错。杜尔克没有畸形，他是混种，她与穴熊族的混种。为什么会这样？一直就是如此吗？神灵混合？或许造就女孩的也是这东西，而不是比较弱的男性图腾。生命始于男女图腾灵的混合？克雷伯摇摇头，搞不清楚，但老巫师开始思索。在这个寒冷而寂寥的冬天，他常想起杜尔克。他觉得杜尔克很重要，但不清楚为什么重要。

第二十七章

“但爱拉，我不像你，我不会打猎。天黑以后我要去哪儿？”乌芭哀求道，“爱拉，我害怕。”

看着这少女惊恐的脸庞，爱拉不禁希望自己能跟她一起去。乌芭差不多八岁了，一想到得离开安全的山洞，独自度过好几天，她就害怕万分，但她的图腾灵已首次打架，习俗规定必须如此。她别无选择。

“你记得杜尔克出生后我躲藏的那个小山洞吗？去那里，乌芭。那会比待在空旷的野外安全。我每天晚上会去看你，带食物给你。只是几天而已，乌芭。一定要带张毛皮，睡觉时垫着，带着煤块好生火。那附近有水。会很孤单，特别是夜里，但没事的，只要想想你现在已经是女人了。你很快就会有配偶，或许不久后就会有自己的宝宝。”爱拉安慰她。

“你觉得布伦会将我许配给谁？”

“你希望布伦将你许配给谁，乌芭？”

“佛恩是唯一还没配对的男人，但我相信博格很快也要配对了。当然，布伦或许会让我当其他男人的第二个女人。可是我喜欢博格，我们两个以前常玩配成一对的游戏，直到他真的想找我发泄需求为止。那次不大顺利，现在他很害羞，快要成为男人了，他不想再和女孩玩。但奥娜也是女人，而她不能和佛恩配对，所以除了博格没有人适合她了。我想这表示佛恩会是我的配偶。”

“佛恩成为男人已经有一阵子了，现在大概急着要配偶。”爱拉说，她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你喜欢佛恩当你的配偶吗？”

“他努力表现出没注意到我的样子，但有时会瞧着我。他也许没那么糟糕。”

“布劳德喜欢他，他以后很有可能当上副头目。你不必担心地位问题，但那对你的儿子有好处。佛恩小时候我不大喜欢他，但我想你说得没错。他没那么糟。当布劳德不在场时，他甚至对杜尔克很好。”

“每个人都对杜尔克很好，除了布劳德。”乌芭说，“大家都喜欢杜尔克。”

“嗯，他的确在每个火堆地盘里都很自在。他非常习惯被人抱着四处去吃奶，甚至看到女人就叫母亲。”爱拉比画道，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被迅速浮现的笑容取代，“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次他走进格洛德的火堆地盘，表现得就像是住在那里似的？”

“我记得，我叫自己不要看，但就是忍不住。”乌芭回忆道，“他走过乌卡的身旁，只跟她打招呼，叫她母亲，然后直直地走向格洛德，爬上他的大腿。”

“没错，”爱拉说，“我这辈子没见过格洛德那么吃惊。然后，他爬下来，直直地走去拿格洛德的矛。我确信格洛德那时快发火了，但当杜尔克开始拖走他最大的那根矛时，他就是拿这个肆无忌惮的小孩没办法。当格洛德从他的手上拿走矛时，他说：‘杜尔克像格洛德一样打猎。’”

“我想，如果格洛德顺着他的话，杜尔克大概会把那根重重的矛直直地拖出山洞。”

“他现在会带着格洛德替他做的小矛睡觉。”爱拉以手语说，仍带着微笑，“你知道，格洛德一向话不多。那一天，他走过来，我很惊讶。他几乎没跟我打招呼，直接走向杜尔克，把那根小矛放在他的手里，甚至向他示范如何握矛。走出去时，他只淡淡地说道：‘如果这男孩那么想打猎，那他应该有自己的矛。’”

“可惜奥芙拉生不出小孩。如果他配偶的女儿生个宝宝，我想格洛德会很高兴，”乌芭说，“或许这就是格洛德喜欢杜尔克的原因。杜尔克其实没有特别黏哪个男人。布伦也喜欢他，我看得出来；祖格刚刚给他示范过如何使用抛石索。我想，尽管我们这个火堆地盘里没有男人教他，他学打猎也不会有任何问题。那些男人的表现会让人以为这个部落里的每个男人都是他母亲的配偶，除了布劳德。”她停顿了一下，“或许就是如此，爱拉。多夫总是说，每个男人的图腾合力打败了你的‘穴狮’。”

“我想你最好现在就出发，乌芭。”爱拉突然改变话题，“我会陪你走一段，雨已经停了。我想草莓应该成熟了吧。那条小径往上走一段之后有一大片草莓。我会常上去看你。”

古夫用黄赭石调制的膏在乌芭的图腾符号上面画上佛恩的图腾符号，使她的标记变模糊，表明佛恩的支配地位。

“你接受这女人当你的配偶吗？”克雷伯以肢体语言问道。

佛恩轻拍乌芭的肩膀，她跟着他走进山洞。然后，克雷伯与古夫为博格、奥娜举行同样的仪式，两人走到他们的新火堆地盘，展开一段隔离期。披着夏衣的树木不久后颜色还会更深。群众解散后，微风吹动树叶，爱拉抱起杜尔克要带他进洞，但他扭动身子想下来。

“好吧，杜尔克，”她示意道，“你可以自己走，但要进来吃点儿肉汤和粥。”

当她准备早餐时，杜尔克走出火堆地盘，朝着乌芭和佛恩住的新火堆地盘走去。爱拉跑上去带他回来。

“杜尔克想见乌芭。”小男孩比着手势。

“不行，杜尔克。这几天谁都不能去看她。但如果你乖乖的，吃完粥以后我带你去打猎。”

“杜尔克很乖，为什么不能看乌芭？”小男孩问，母亲答应带他出去已经把他哄住了，“为什么乌芭不来跟我们一起吃？”

“她现在不住这里了，杜尔克。她现在已许配给佛恩。”爱拉解释。

察觉到乌芭不在的人不只杜尔克。他们都很想念她。这个火堆地盘里只剩克雷伯、爱拉和这孩子，冷冷清清的，那老人和这年轻女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更明显了。他们一直未能消弭彼此心中的懊悔，因为自己伤害过对方而产生的懊悔。好多次，爱拉看见老巫师极度郁郁寡欢，她想走过去，伸出双臂环抱他蓬乱的白发，像她小时候一样拥抱他。但她又退缩不前，不愿热脸去贴冷屁股。

克雷伯怀念往日的温馨，但他不知道失去温馨加重了他的抑郁。好多次，克雷伯看到爱拉痛苦地望着别的女人喂她的孩子奶，他想走上前去。如果伊札还活着，她会想办法让他们重归旧好，但没了这样的催化剂，他们两人的隔阂益深，各自渴望着表现自己对对方的爱，却不知道如何弥合两人之间的裂痕。乌芭离开后的第一次共进早餐，两人都非常不自在。

“还要吗，克雷伯？”爱拉问。

“不，不，别麻烦了，我吃饱了。”他示意道。

他看着爱拉收拾餐盘，杜尔克则用双手和蛤蜊壳汤匙专心吃他的第二份。他只有两岁多一点儿，基本上已断奶了。但他仍会去找奥佳和又生了一个宝宝的伊卡要奶吃，以寻求慰藉和亲昵的依偎，她们也顺着他，不骂他。通常，生下新宝宝后，较大的小孩若还在吃奶就要强迫断奶，但碰上杜尔克，伊卡开了先例。这孩子似乎知道享受特权要有所节制，他从不会吸光她的奶，不会让她的新生儿没奶可吸，只是要在她身上亲热搂抱一阵子，仿佛为了证明他有这个权利。

奥佳对他也不严厉。格雷夫严格来讲已经过了吃奶的年纪，但他利用母亲的纵容，也跟着抢奶吃。这两个小孩常一起坐在她的大腿上各吸一个奶头，直到对彼此的兴趣超过对母爱的渴望，两人才松开嘴巴相互扭打起来。杜尔克和格雷夫一样高，但没有格雷夫壮；扭打时通常是格雷夫赢，但赛跑时杜尔克轻易就能将年纪比他大的格雷夫甩在后头。两人形影不离，一有机会就找对方玩。

“你要带那男孩一起出去？”克雷伯以手语说道，打破不自在的沉默。

“嗯，”她点头，擦拭孩子的手跟脸，“我答应要带他一起去打猎。我想，带着他大概猎不到多少东西，但是，反正我也得采集些药草，天气很好。”

克雷伯漫不经心地咕哝了一句作为回应。

“你也该出去走走，克雷伯，”她又说，“晒晒太阳对你有好处。”

“好，好，我会，爱拉。晚一点儿。”

有一阵子，她觉得该邀他到溪边走走，一如从前那样借机劝他出去，但他似乎变得孤僻了。于是她让他继续坐着，自己抱起杜尔克快步走出去。确定她走了，克雷伯才抬起头。他伸手去拿拐杖，然后觉得站起来太费力，又把拐杖放下。

爱拉把杜尔克背在臀部，背后挂着采集篓，人走出去了，心里却惦念着克雷伯。她察觉到他的精神变差了，比过去更容易失神，她明明已回答的事情，他又会问一遍。即使天气暖和，阳光普照，他也几乎不想出洞，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做着他所谓的冥想，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一走到看不见山洞的地方，爱拉就立刻放大脚步。悠游自在又美丽的夏日暂时排解了她的心事。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后，她放下杜尔克，让他自己走，开始采集植物。他看着她，用小手抓住一大把草和开着紫花的苜蓿连根拔起，递给她。

“你是得力的小帮手，杜尔克。”她示意道，接下植物放进身旁的采集篓。

“杜尔克去摘更多！”他比了个手势，然后跑开。

她跪坐下来，看她儿子拉起更大一把草，草突然断掉，他一屁股重重坐下，马上皱起脸哭了起来。他其实是受惊吓更甚于疼痛，爱拉跑上前去把他抱起来，将他抛向空中再接住，杜尔克开心得咯咯笑。她放下他，假装要追他。

“我要来抓你了！”爱拉示意道。

杜尔克用两条粗粗的短腿迈开步子大笑着跑开。她让他跑在前头，自己在后面爬着追他，抓到他后就把他举到头上，两人玩得开怀大笑。为了再听他大笑，她一直搔他痒。

爱拉只有和自己的儿子独处时才大笑，杜尔克也早早就知道自己的笑容和笑声既不受赏识，也不受赞同。杜尔克对部落里的所有女人都以手语叫母亲，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他知道爱拉很特别。他一直觉得跟她在一块儿最快乐，很喜欢她带他单独出去，没有其他女人同行。而且他喜欢只有他和母亲两人一起玩的一种游戏。

“巴——巴——纳——尼——尼。”杜尔克出声念道。

“巴——巴——纳——尼——尼。”爱拉跟着念出这些无意义的音节。

“诺——纳——尼——嗄——古——拉。”杜尔克念出另一组音节。

爱拉又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搔他痒。她喜欢听他大笑，那总能让她也跟着大笑。然后，她发出一组音，她最喜欢听他念的一组音。她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组音会让她感动得几乎落泪。

“妈——妈——妈——妈。”她说。

“妈——妈——妈——妈。”杜尔克跟着念。爱拉紧拥住儿子。“妈——妈。”杜尔克又说。

他扭动身子想脱身。他只有上床紧靠着她睡觉时才喜欢久久地依偎在她身边。她擦掉眼角的泪，流泪是他没能与她共有的特点。杜尔克的褐色大眼深深地凹陷在突出的眉脊之下，明显的穴熊族特征。

“妈——妈。”杜尔克说。当两人独处时，他常这样叫她，特别是被她提醒之后。“你现在要打猎吗？”他用手语说。

前几次带杜尔克出去，她已经花时间教过他如何握抛石索。她打算替他做一条抛石索，但祖格抢先了一步。这老人已不再出去，但他喜欢调教这男孩，爱拉看见也很高兴。虽然杜尔克年纪还小，但爱拉看得出他应该也有她善使这武器的天分。拿到迷你抛石索时，他非常自豪，一如对他的小矛。

他喜欢腰间吊着抛石索，手上握矛，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引来别人的目光。夏天时，他的身上除了护身囊就是抛石索。格雷夫也有小武器，两人活像一对宝，带给部落人小小的娱乐，让人赞叹这两个小大人还真有模有样。他们未来的角色已被划定清楚了。杜尔克发现自己可以对小女孩颐指气使，甚至如此对待女人也会得到宽容，此后，在容许的范围内，他任性专横到了极点，对他的母亲除外。

杜尔克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一样。只有她会跟他一起大笑，只有她跟他玩发声游戏，只有她有他爱摸的柔软金发。他记忆里没有吃过她的奶，但他只跟她睡。他知道她是女人，因为她和其他女人一样以同样的动作响应他。但她比任何男人都高得多，而且她打猎。他不大清楚什么是打猎，只知道男人和他的母亲会做这种事。她无法归类：她是女人又不是女人，是男人又不是男人。她独一无二。他用来叫她的那个名字，那个出声念出的名字，似乎用在她身上最适合。她是“妈妈”，而当他想对她任性指使时，“妈妈”——他崇拜的金发女神，不会点头表示可以。

爱拉将杜尔克的小抛石索放在他手里，握住他的手，想教他如何使用。祖格已教过他，他开始抓住窍门了。然后，她从自己的腰带上拿下抛石索，找了些小石头，将它们掷向附近的东西。她在大石头上放了些小石头，将它们打落，杜尔克觉得很好玩。他抓了些石头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想看她再打一遍。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乏味了，她往回走去采集植物，杜尔克跟在后面。他们发现了覆盆子，停下来吃。

“你真脏，弄得全身黏糊糊的。”爱拉示意道，笑他的脸、手、圆肚子上都是红色汁液。她把他抱起来夹在腋下，走到小溪旁帮他清洗身体。她发现了一片大叶子，便将叶子折成圆锥形，装水给杜尔克和自己喝。杜尔克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她在大栎树的树荫底下铺开她的背负用斗篷，躺在他的身边，直到他睡着。

宁静的夏日午后，爱拉背靠栎树坐着，看蝴蝶飞舞然后收拢翅膀停下来，看昆虫嗡嗡直飞，聆听鸟儿啁啾合唱。她想起当天早上的事。“希望乌芭跟着佛恩会幸福，”她心想，“希望他会对她好。虽然她离我们不远，但她一走，火堆地盘就变得很冷清，跟过去完全不一样。她现在应该正在替她的配偶煮吃的，隔离期过后就要和他一起睡。希望她赶快生宝宝，那会让她快乐。

“但我呢？那个部落一直没派人来问我的事。或许他们根本找不到我们的山洞。我想，反正他们的兴趣也不是那么大。也好，我不想跟我不认识的男人结为配偶，甚至不想要不认识的任何男人当配偶，他们也没人想要我。我太高了，就连德鲁格也只到我的下巴。伊札过去常纳闷儿我是不是不会停止长高，现在换我自己觉得纳闷儿了。布劳德痛恨我这一点，他无法忍受身边有比他高的女人。但从各部落大会回来后，他没有骚扰过我。为什么每次他看着我都让我不寒而栗？

“布伦老了。娥布拉最近一直在弄药治他的肌肉疼痛和关节僵硬。他很快就会要布劳德接任头目，我很清楚，而古夫就要出任莫格乌尔了。这阵子他常主持典礼。我想，克雷伯不想再当莫格乌尔了，自从那次我看到了他们，他就不想当了。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走进山洞？我现在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的。要是我没去各部落大会就好了。如果没去，我也许可以让伊札多活好些年，好想念她啊。我一直没找到配偶，杜尔克倒是找到了。

“乌拉怎么会获准活下来，真是奇怪，简直就像是注定要来当杜尔克的配偶。奥妲说的‘异族’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伊札说，我是他们生的，为什么我不记得？我的亲生母亲怎么了？她的配偶怎么了？我有手足吗？”爱拉感觉胸口微微不舒服，具体地说不是作呕，只是觉得不安。然后她想起伊札死的那晚跟她讲的事，头皮突然一阵发麻。爱拉已刻意不去想那件事，那太痛了，她不想去想伊札的死。

“伊札让我离开！她说我不是穴熊族人，说我是异族出身。她要我去找自己的同类，找到自己的配偶。她说，如果我留下来，布劳德会想办法伤害我。北方，她说他们住在北方，在这个半岛以北的大陆上。

“我怎么能离开？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克雷伯，杜尔克也需要我。如果找不到异族人怎么办？即使找到了，他们也未必会要我。没有人会要一个丑女人。即使找到异族人，我又怎么知道能找到配偶？

“可是克雷伯老了。他走了以后，我怎么办？到时候谁来养我？带着杜尔克我活不了，得有男人要我才行。但会是谁？布劳德！他就要成为头目了，如果没有其他人要我，他就得收容我。如果得跟布劳德一起生活怎么办？他也不想要我，但他知道我不想跟他一块儿住。如果他收容我，那就正是因为他知道我讨厌跟他一块儿住。跟布劳德一块儿住我可受不了，我宁可和不认识的异族男人住，但他们也不会要我。

“或许我该离开，我可以带着杜尔克一起走。但如果找不到异族人怎么办？如果我遭到不测怎么办？谁来照顾他？他会孤单一人，就像我过去一样。我很幸运被伊札捡到，杜尔克则未必会那么好运。我不能带他走，他生在这里，他是穴熊族人，尽管他也有一部分来自我。他已经被安排配偶了，如果我带杜尔克走，乌拉怎么办？奥妲正训练她成为杜尔克的配偶。她会告诉她，虽然她畸形，长得丑，但有个男人在等她。杜尔克也会需要乌拉。他长大后会需要配偶，而乌拉跟他正是天作之合。

“但我不能丢下杜尔克，自己离开。我宁可跟布劳德住，也不愿离开杜尔克。我得留下，别无法子。如果不得不，我会留下来跟布劳德住。”爱拉看着她沉睡的小孩，竭力静下心来，竭力想当个穴熊族好女人，接受自己的命运。一只苍蝇落在杜尔克的鼻子上。他抽动一下，闭着眼揉了揉鼻子，又沉沉睡去。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何去何从。北方？那是在告诉我什么？什么东西都在北边，南边只有海。我可能会四处漂泊度过余生，而找不到一个人。而且他们可能会和布劳德一样坏。奥妲说那些男人霸王硬上弓，甚至不让她放下宝宝。与其跟可能更糟的男人一起生活，还不如留下来跟我认识的布劳德同住。”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爱拉叫醒儿子，在走回山洞的途中，她竭力不去想异族人，但一探究竟的念头总会不知不觉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脑海。一旦想起，她就很难把“异族”人移除心头。

“你忙吗，爱拉？”乌芭问，表情既害羞又高兴。爱拉猜出了她的心思，但她决定让乌芭自己说出来。

“不，我不忙。我刚刚在调混合的薄荷和苜蓿，想尝看看。我该煮些水，好泡茶。”

“杜尔克在哪里？”乌芭问，爱拉拨弄着火，添加柴枝和煮沸水用的石头。

“他在外面，跟格雷夫一块儿。奥佳在看着他们。这两个人整天腻在一块儿。”爱拉示意道。

“大概是他们一起吸奶的缘故。他们比兄弟还亲，简直就像是同时生出来的。”

“但同时生出来的常常长得很像，他们可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你记不记得各部落大会上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同时生出来的小孩？我分辨不出他们两个谁是谁。”

“有时候，同时生下两个孩子不是好事，同时生下三个则从来不准活下。一个女人如何一次喂三个孩子吸奶？女人只有两个乳房。”乌芭问道。

“得靠别人帮忙咯，女人一次养两个小孩很吃力。我很庆幸奥佳的奶水一直很充足，让杜尔克能吃到奶。”

“希望我奶水充足，”乌芭比着手势，“我想我就要有宝宝了，爱拉。”

“我想也是，乌芭。有了配偶后，你一直没遭受女人诅咒，对不对？”

“是啊。我想，佛恩的图腾已经等了很久，他的图腾想必非常强。”

“告诉他了吗？”

“我本想等确定后再告诉他，但他自己猜到了。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没有进入隔离期。他很高兴。”乌芭示意道，神情骄傲。

“他是个好配偶吗，乌芭？你快乐吗？”

“噢，是啊，他是个好配偶，爱拉。发现我就要有宝宝后，他告诉我，他等我等了很久，很高兴我没有浪费时间，这么快就有了新生命。他说，在我成为女人之前他就想要我。”

“那很好，乌芭。”爱拉说。

爱拉没跟着说出来的是，部落里他可以配对的人除了乌芭还有她。“但他怎么会要我？能找到像乌芭那么漂亮的人，他怎么会要又高又丑的女人，何况乌芭还是伊札家系一脉相传的后代。我是怎么了？我从来不想和佛恩结为配偶。我想，我一定是还在想克雷伯走了之后我会有什么遭遇。我得好好照顾他，让他活久一点儿。他似乎不想活了，几乎没有再出洞。他如果不活动活动，会无法离洞。”

“你在想什么，爱拉？你最近一直很静。”

“我在想克雷伯的事。我担心他。”

“他老了，比母亲还老得多，而她走了。我还是很想念她，爱拉。我很不想见到克雷伯走进下一个世界。”

“我也是，乌芭。”爱拉感伤地比着手语。

爱拉焦躁不安，常常打猎，没打猎时就拼命干活儿，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她无法忍受没事可做。她整理贮存的药草，重新摆放，然后到野外四处搜寻，补充损坏或用完的药草，然后重新布置整个火堆地盘。她编织新篓子和垫子，制作木碗和木盘，用硬邦邦的生兽皮或桦树皮制作容器，制作新的外衣，整治新毛皮，做绑腿、帽子、手套、脚套，供下一个冬天用。她替盛水和其他液体的膀胱、胃囊做防水处理，用皮带和筋牢牢地绑成新架子，当成煮兽皮时架住皮的支架。她在平坦的石头上敲出V字形的切口，好制作深油槽来当油灯使用。她把新的苔藓灯芯弄干，敲制出一套新的刀子、刮削器、锯子、钻孔器、手斧，到海边找贝壳做汤匙、长柄勺、小盘子。她接受轮派，跟着猎人出去，负责晒干兽肉。她和女人出去采集水果、种子、坚果、蔬菜。她把谷物去壳、烘干，磨成极细的粉，让克雷伯、杜尔克更易咀嚼。但她还是觉得可以做的事不够多。

她时时关注着克雷伯，竭尽所能地服侍他，前所未有地无微不至。她烹煮特殊的食物以促进他的食欲，泡药草茶，制作药膏，要他在太阳下休息，哄他出去走很久的路活动筋骨。他似乎很喜欢她的关爱和陪伴，恢复了部分体力和元气，但还是缺了一样东西。特殊的亲昵、自在的温馨、早些年无所不聊的长谈已不复见。两人常一路走着，沉默无语，真的交谈也很不自在，往日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不见了。

变老的不只克雷伯。那一天，布伦在山脊上看着猎人离去，直到他们成为大草原上的小黑点才回来。爱拉陡然惊觉他的改变之大。他的胡子不是花白，而是灰白，头发也一样。深深的皱纹密布于脸上，在他的眼角处刻下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他的身体已不再强壮结实，皮肤松弛，不过仍不失架势。他慢慢地走回山洞，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都在自己的火堆地盘里度过。下一次打猎时他去了，但落在后面，他忠心耿耿的副手格洛德也是。

夏季快结束的某日，杜尔克跑进山洞。

“妈妈！妈妈！有个男人！有个男人来了！”

爱拉和所有人冲到洞口，看着那个陌生人从海边的方向循着小径走上来。

“爱拉，你觉得他是为你而来的吗？”乌芭以手语兴奋地说道。

“不知道，我跟你一样不知道，乌芭。”

爱拉神经紧绷，心情复杂。她希望那人是祖格的亲戚所在的部落派来的，又害怕真是如此。他停下来和布伦讲话，然后和头目一起走向他的火堆地盘。不久后，爱拉看到娥布拉朝她走来。

“布伦找你，爱拉。”娥布拉示意。

爱拉的心跳得很厉害，双膝发软，觉得自己肯定走不到布伦的火堆地盘。她心怀感激，在布伦的脚边猛然坐下。布伦轻拍她的肩膀。

“这是冯德，爱拉，”头目说，同时向来客示意，“他从诺格的部落大老远来找你。他的母亲生病了，他们的女巫医治不了她。她想，你或许懂得用什么巫术治疗。”

在各部落大会上，爱拉以医术高明、学识丰富的女巫医身份打响了名号。这男人前来是为了她的治病巫术，而不是为了她。爱拉颇觉遗憾，但更大的感觉是松了一口气。冯德只待了几天，但他带来了他部落的消息。那个被穴熊抓伤的年轻男子跟他们一起过了冬，初春时自己回去了，几乎看不出跛脚。他的配偶替他生了个健康的儿子，取名克雷伯。爱拉向冯德问起他母亲的病情，准备好一包药让冯德带回去，告诉他怎么用，请他转告他们的女巫医。她不知道她的疗方会不会有效，但他大老远跑来，她至少可以试试。

冯德走后，布伦想起爱拉的事。先前他心想，或许会有哪个部落愿意接受她，因而他迟迟未做出有关她的任何决定。但是，既然诺格部落的人能找到他们的洞，其他部落的人若有意就也能找到。但等了这么久，他已不抱希望了，所以，她在这个部落的未来照理该有个安排。

但布劳德很快就要接任头目，而他是该收容她的人。由布劳德本人做出这个决定应该最理想，而且，只要莫格乌尔活着，这件事就不必急。布伦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他配偶的儿子解决。“他对她似乎不再那么粗暴激动了，”布伦心想，“他没有再骚扰她。或许他已准备好，或许他终于准备好了。”但他心中仍有一丝怀疑。

绚丽多彩的夏天渐渐结束，部落配合寒冷季节的到来，放慢了活动的脚步。乌芭的怀孕情况一直很正常，但过了她的第二个三个月后许久，事情有了变化。腹里的胎儿不再胎动。她尽量不理会越来越痛的背部和不舒服的痉挛，但发现出血后，她赶紧去找爱拉。

“离上次你感觉胎动有多久了，乌芭？”爱拉问，忧心写在脸上。

“没有很多天，爱拉。我该怎么办？我们结为配偶后不久就有了新生命，佛恩非常满意我。我不想失去孩子。可能哪里出问题了？我已经快生了。春天很快就要降临。”

“我不知道，乌芭。你跌倒过吗？提过重物吗？”

“我想没有，爱拉。”

“回你的火堆地盘，乌芭，上床躺着。我去煮些黑色桦树皮，再拿药汤给你喝。希望是摔倒造成的。我会去找些福王草根，伊札也为我找过，但现在雪太深，我走不远。我会努力想出可用的药，你也想想，乌芭。伊札知道的，你几乎都晓得。”

“我一直在想，爱拉，但不记得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不动的胎儿再开始踢。”

爱拉无言以对。她和乌芭一样打心底知道没救了，她能感知到这年轻女人的痛楚。

接下来几天，乌芭躺在床上，明知无望，仍希望会有药管用。背痛变得几乎无法忍受，唯一能止痛的就是让她睡觉的药，虽然这种药让她睡得并不安稳。但痉挛不会变成宫缩，阵痛也没有开始。

奥芙拉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佛恩的火堆地盘里，给乌芭精神支持。她亲身经历过同样的折磨许多次，比任何人都了解乌芭的痛苦和悲伤。古夫的配偶每次怀孕都流产，随着时光飞逝，至今膝下无子，她变得越来越静默，越来越不想与人交谈。爱拉很高兴古夫仍温柔地对她。许多男人碰到这种情形，早就赶她出门或讨第二个女人了。但古夫深爱配偶。他不愿讨进另一个女人替他生小孩，加重她的伤痛。爱拉已把伊札告诉她的可以防止女人图腾被击败的秘药交给了奥芙拉。让这女人继续怀孕、流产对她来说太苦了。爱拉没把这药的功用告诉她，但一段时间过后，奥芙拉察觉自己不再怀孕，就猜出来了。这样对她比较好。

冬末，一个寒冷、阴沉的早晨，爱拉检查过伊札的女儿，下了决定。

“乌芭。”她轻声叫道。这年轻女子睁开眼睛，黑眼圈使她的眼睛显得更深陷在眉脊之下。“该服用麦角了。我们得让子宫开始收缩。没有东西能救你的宝宝了，乌芭。如果胎儿不出来，你也会死。你还年轻，可以再怀孩子。”爱拉示意道。

乌芭看看爱拉，再看看奥芙拉，又望着爱拉。

“好吧，”她点头，“你说得对，没希望了。我的宝宝死了。”

乌芭的分娩很不顺利。好不容易才让她开始宫缩，爱拉不愿给她服太强的止痛药，以免宫缩停止。其他女人前来打气，但没有人想久留。她们都知道她的疼痛和用力只是白忙一场。只有奥芙拉留下来帮爱拉。

死胎生出时，爱拉用生产用的皮毯将它连同胎盘组织迅速地包了起来。

“是个男孩。”她告诉乌芭。

“我可以看吗？”乌芭精疲力竭地问。

“我想最好不要，乌芭，那只会让你更难过。休息吧，我会替你帮它处理掉。你太虚弱，不能起身。”

爱拉告诉布伦，乌芭太虚弱，她会去帮忙处理掉婴儿，但刻意不提其他详情。乌芭排出来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连在一块儿的两个儿子。奥芙拉见到了这个可怜、恶心的东西，它的头太大，五官诡异可怕，手脚太多，几乎认不出人形。奥芙拉拼命压抑才没吐出胃里的东西，爱拉也是强压下想吐的感觉。

它不像杜尔克是结合穴熊族与爱拉特征的混血儿，而是不折不扣的畸形儿。爱拉很庆幸这个可怕的东西没活到让乌芭不得不生下活胎。她知道奥芙拉绝不会说出这件事。为了乌芭好，最好让部落的人相信乌芭生下的是正常的死胎。

爱拉穿上外出服，吃力地走过深深的积雪，直到远离山洞之处。她打开皮毯，任那东西曝尸荒野。“最好让它尸骨无存，湮灭所有证据。”爱拉心想。就在她转身要回山洞时，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东西在悄悄移动。血腥味已引来肉食动物。

第二十八章

“今晚要不要跟乌芭睡，杜尔克？”爱拉问。

“不！”男孩用力摇头，“杜尔克和妈妈睡。”

“没关系，爱拉。我本来也觉得他不会愿意。反正他已跟我在一块儿一整天了。”乌芭说，“他怎么会想到用那个名字叫你，爱拉？”

“那只是他用来叫我的名字。”爱拉回答，头转向一边。从来到这个部落的那一刻起，爱拉就牢牢地记得穴熊族严禁使用没必要的话语或声音，她和儿子玩的那个言语游戏让她觉得有罪恶感。乌芭没有追问，但她知道爱拉有所隐瞒不想说。

“有时候，当我和杜尔克单独出去时，我们会一起发出声音。”爱拉坦承，“他只是挑了那些音来称呼我。他会发不少音。”

“你也会发音。母亲说你小时候常发出各种声音，特别是你学会讲话之前。”她以手语说，“我还记得我是婴儿的时候很爱听你抱着我轻摇时发出的声音。”

“我小时候的确会发出声音，但现在不大记得了。”爱拉示意道，“杜尔克和我只是在玩。”

“我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乌芭说，“那不一样，他不会讲那种话。这些根如果没有这么烂就好了。”乌芭补充道，同时丢掉一条大根，“明天的盛宴只有肉干、鱼干和半腐烂的蔬菜，实在不大称得上是盛宴。只要布伦再等一等，就至少会有青菜和幼苗的嫩芽。”

“不只是布伦的缘故，”爱拉说，“克雷伯说，最好的时辰是春天来临后的第一个满月。”

“他怎么知道春天开始了？我不懂。”乌芭说，“对我来说，下雨的日子每天看起来没两样。”

“我想那是从观察落日看出来的。他观察太阳落下好几天了。就算下雨，还是可以看到太阳睡觉的地方，而且已经有好几天晚上晴朗，可以看到月亮。克雷伯很清楚。”

“我还希望克雷伯不会要古夫担任莫格乌尔。”乌芭说。

“我也是，”爱拉示意道，“这些天，他有太多时间坐着无所事事。连典礼都不用主持时，他要如何排遣时间？我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会来，但这是一场我不会开心的盛宴。”

“到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奇怪。我已习惯布伦当头目，克雷伯当莫格乌尔，但佛恩说，是年轻一辈的男子领导的时候了。他说布劳德已经等得够久了。”

“我想他说得没错，”爱拉示意道，“佛恩一直很钦佩布劳德。”

“他对我很好，爱拉。我失去孩子他也没生气，只说会请莫格乌尔施法，让他的图腾变强，好让他再催生新生命。他一定也喜欢你，爱拉。他甚至要我求你让杜尔克跟我们一起睡。我想，他知道我有多喜欢杜尔克在身边.”乌芭吐露道，“最近就连布劳德都对你没那么坏了。”

“没错，他不大骚扰我。”爱拉示意道。她不知道如何说明每次他看着她时她心中生起的害怕。甚至，如果他趁她没注意时偷偷地盯着她，她就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起。

那天晚上，克雷伯与古夫在神灵的住所里待到很晚。爱拉替杜尔克和自己弄了些吃的，简单地填饱肚子，并为克雷伯留下一些让他回来时吃，但她觉得他大概不会特地回来吃。凌晨时分，她醒来了，觉得很焦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越来越焦虑了。山壁似乎逐渐逼近，将她团团围住，她口干舌燥。她勉强吞了几口东西，然后突然跳起身跑到洞口，凝视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大雨使吸满水的泥地上出现一个个小水坑。杜尔克钻进她的床，当她回到火堆时，他已睡着了。一察觉到她爬进来躺在他身边，他就马上靠得更紧，似醒未醒间做出一个手势，最后说了声“妈妈”。

爱拉伸手抱住他，感觉到他的心跳，但迟迟无法入睡。她清醒地躺着，看着崎岖不平的岩壁被将熄的微弱火光照出模糊的轮廓。克雷伯终于回来了，她醒着，但仍静静躺着，听他拖着脚来回走动。当他爬进床时，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尖叫着醒来。

“爱拉！爱拉！”克雷伯叫她，把她摇到完全清醒。“怎么了，孩子？”他示意道，眼神里充满关怀。

“噢，克雷伯，”她啜泣道，猛地环抱住他的脖子，“我又做那个梦了，我好多年没做那个梦了。”克雷伯伸手揽住她的身子，感觉她在颤抖。

“妈妈怎么了？”杜尔克吓得睁大眼睛坐起身子问道。他从没听过母亲尖叫。爱拉伸手揽住他。

“什么梦，爱拉？跟穴狮有关的那个梦？”克雷伯问。

“不是，是另一个梦，我一直记不大清楚的那个梦。”她又开始发抖，“克雷伯，我这时候怎么会做那个梦？我以为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克雷伯再度揽住她，安慰她，爱拉回抱住他。两人这才发觉已很久没这么拥抱了，于是杜尔克夹在中间，两人紧抱住对方。

“噢，克雷伯，你不知道我多想抱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担心你会把我推开，就像我是傲慢的小女孩时你对我做的那样。此外，我还想跟你说一件事，我爱你，克雷伯。”

“爱拉，那时候我不得不强迫自己不理你。我得有所作为，否则布伦会做。我从没有气你，我非常爱你。我还是非常爱你。我以为你不高兴是因为你失去了奶水，而那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克雷伯，是我的错。我没有怪过你。”

“我怪自己。我应该知道得不时喂宝宝吃奶，否则奶水会停，但你似乎想独自承受悲伤。”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男人都对婴儿所知不多。当婴儿吃饱了高兴时，男人喜欢抱他，跟他玩；但是，一旦婴儿吵闹，男人的反应一律是赶快将他交还给他的母亲。而且，这没有伤害到杜尔克。他刚开始进入断奶年，虽然已经断奶很久了，但他还是长得很健壮。”

“但那伤到了你，爱拉。”

“妈妈，你受伤了？”杜尔克插话，仍为她的尖叫而担心。

“没有，杜尔克。妈妈没有受伤，不会再受伤了。”

“他从哪里学来的，用那个字眼称呼你，爱拉？”

她微微脸红：“杜尔克和我有时会玩发声游戏。他不久前决定那样叫我。”

克雷伯点头：“他叫所有女人母亲，我想他得另外找个名字来称呼你。对他而言，那大概意味着母亲。”

“对我而言也是。”

“你刚来时会发许多声音，说许多语言，我想你的族人一定是发出声音交谈。”

“我的族人是穴熊族人，我是穴熊族女人。”

“不，爱拉，”克雷伯以缓慢的肢体语言说，“你不是穴熊族人，你是‘异族’女人。”

“伊札死的那天也这样告诉过我。她说我不是穴熊族人，说我是‘异族’女人。”

克雷伯面露惊讶：“我以为她不知道。伊札是个聪明女人，爱拉。我是在你跟着我们进入山洞那晚才发现的。”

“我不是有心要进入那洞里，克雷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伤你那么深，但我以为你因为我跑进洞里而不再爱我了。”

“不，爱拉，我没有不爱你，我非常爱你。”

“杜尔克饿了。”小男孩插话。他仍为母亲的尖叫而不安，但她与克雷伯的深谈令他更不安。

“你饿了？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东西给你吃。”

克雷伯看着她起身走向火堆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送来跟我们同住，”克雷伯心想，‘她是异族人所生，一直受到‘穴狮’的保护。他为何带她到这里？为何不带她回他们身边？他为何让自己落败，让她有小孩，又让她失去奶水？每个人都认为那是因为杜尔克天生不幸，但看看他，他健康快乐，人见人爱。或许多夫说得对，或许每个男人的图腾灵都和她的‘穴狮’混合了。她说得没错，他没有畸形，他是混种。他甚至能像她一样发出声音。他有一部分来自爱拉，一部分来自穴熊族。”

突然，克雷伯感觉血液抽离脸部，冒起鸡皮疙瘩。“一部分爱拉与一部分穴熊族！难道那就是她被带来给我们的原因？为了杜尔克？为了她儿子？穴熊族注定要灭亡，劫数难逃，只有她的同类能生存下来。我知道，我感觉得到。但杜尔克呢？他有一部分是异族人，他会活下来，但他也是穴熊族人。还有乌拉，她长得像杜尔克，她是异族男人闯入事件后不久出生的。他们的图腾那么强，所以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征服女人的图腾？或许是。如果他们的女人能有‘穴狮’图腾，那他们的图腾大概就不得不很强。乌拉也是混种吗？如果有杜尔克和乌拉，那应该还有一样的人。具有混合灵的小孩，会生存下去的小孩，会让穴熊族延续不绝的小孩。或许不多，但已足够了。

“或许，在爱拉看见神圣典礼之前，穴熊族就已注定要灭绝，她是受指引到那里的，只为告诉我真相。我们将不再存活于世，但只要有像杜尔克、乌拉这样的人，我们就不会灭绝。不知道杜尔克有没有记忆，如果他年纪更大些，大到能参加典礼，那就好了。没关系，杜尔克不只拥有记忆，还拥有穴熊族。爱拉，我的小孩，我的心肝宝贝，你的确是福星，你把好运带给我们。现在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了，不是来让我们灭亡的，而是来给我们生存的机会。未来将人事全非，但至少不会教人绝望。”

爱拉给了儿子一块冷肉。克雷伯似乎想事情想得出神，但当她坐下时，他看着她。

“你知道，克雷伯，”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有时候我认为杜尔克不只是我的儿子。自从我失去奶水，他就习惯于从这个火堆吃奶吃到那个火堆，吃遍每个火堆地盘，每个女人都喂他。他让我想起幼穴熊。他好像是整个部落的儿子。”

爱拉感觉克雷伯澄澈的黑眼睛里迸发出浓浓的悲伤。“杜尔克是整个部落的儿子，爱拉。他是穴熊族唯一的儿子。”

黎明前的第一道阳光射进来，照亮了三角形的洞口。爱拉清醒地躺着，看着睡在身旁的儿子，天色越来越亮。她可以看到克雷伯盖着毛皮躺在床上，从他均匀的呼吸知道他也还在睡。“真高兴克雷伯终于和我说话了。”她心想，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但是，每个白天和夜晚她都能感觉到的胸口的不适变得更严重了。她觉得喉咙里有块东西堵着，仿佛再在洞里待一下子她就会窒息。她悄悄溜出床，迅速穿上外衣和脚套，无声无息地走向洞口。

走出洞口，她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不在意冰冷的雨淋湿她的皮外衣。她艰难地走过洞前肮脏的烂泥地，朝溪水走去，一阵突起的寒风让她发抖。许多火堆产生的烟灰飘落下来，染黑了地上的积雪，一道道融化了的污浊小水流往山坡下淌，连同那滂沱大雨让冰封的溪水上涨。

皮脚套在红褐色烂泥地里没什么抓地力，她前半滑后半滚地下到溪边。头发像一根根垂挂的粗绳一样紧贴在头上，末端流下一道道小水流，流过附在外衣上、尚未被雨水冲掉的烂泥。她伫立溪岸许久，溪水亟欲摆脱冰封的桎棝。她看着混浊的水在大冰块的周边打旋，终于挣脱冰块之后，狠狠地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奋力地爬上湿滑的山坡，牙齿在打战。她看到了东边的山脊，阴沉的天空越远越明亮。在进山洞那一刻，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穿过堵在洞口的无形障碍，再度感到不安。

“爱拉，你湿透了。这种雨天你干吗出去？”克雷伯比着手语，捡起一块木头放进火里，“脱下湿衣服来火边。你会感冒。”

她换好衣服，走到火边，在克雷伯的身旁坐下，很高兴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不自然。

“克雷伯，我很高兴我们昨晚说话了。我刚刚去了溪边，冰已开始融化，夏天快要来了，我们可以再出去散长长的步了。”

“是啊，爱拉，夏天快来了。如果你要，我们可以再去散长长的步。夏天时。”

爱拉感到一阵寒意。她有种不祥的感觉，觉得她再不会和他散长长的步，而且觉得克雷伯也知道这一点。她伸出手，两人紧拥，仿佛生离死别前的一拥。

到了早上十点左右，雨渐渐停了，变成恼人的毛毛细雨，到了下午，雨完全停了。黯淡疲累的太阳从厚实的云层中露出脸，但无力让湿透的大地温暖干燥。虽然天气阴沉，菜色稀少，但大伙儿还是很兴奋，因为这次盛宴意义重大。头目换人已够难得，同时还要换上新的莫格乌尔，真是百年难得一遇。奥佳和娥布拉将在这个典礼上扮演重要的角色，布拉克也是。这个七岁男孩将成为下一个接班人。

奥佳非常紧张，不时跳起来查看每个正在烹煮食物的火堆。娥布拉努力要她放轻松，但自己的心情也不是很平静。布拉克竭力表现出稳重的样子，对着小小孩和忙碌的女人发号施令。布伦终于走进来，叫他到旁边再练一次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乌芭把小孩带到佛恩的火堆地盘，免得他们碍事。大部分准备工作就绪后，爱拉过来和她待在一块儿。除了帮忙料理吃的，爱拉的唯一职责将是替男人泡制曼陀罗茶，因为克雷伯已告诉她不要用那种根制作饮料。

夜晚，只剩几丝浮云断断续续地疾驰过圆月，月光照亮了无生气的光秃大地。在洞内，最里面的火堆地盘的后面燃着大火，火的四周围着一圈火炬。

爱拉独自坐在自己的毛皮上，盯着附近劈啪作响的小火堆。她的不安仍未消除。她决定走到洞口看月亮，庆典开始再回去，但她一起身就看见了布伦的手势，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每个人都就定位后，莫格乌尔从神灵的居所里出来，后面跟着古夫，两人都披着熊皮斗篷。

大圣人最后一次召请神灵，原来的老迈神态陡然消失。他做出流利而熟悉的肢体语言，动作之雄浑有力，这个部落的人多年未曾见过。这是一场精湛的演出，他以他高超的技巧摆布在场的所有人，先是引发他们的共鸣，在他们内心的悬念涨到最高之际，抓准时机引发他们的反应，一次又一次，在最高潮时榨干他们的最后一滴精力，让他们精疲力竭。在他身旁，古夫相形见绌。这年轻男子是个称职的莫格乌尔，甚至是优秀的莫格乌尔，但称不上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克雷伯，穴熊族历来仅见的法力最强大的巫师，主持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场典礼，也是最出色的典礼。当他将莫格乌尔一职交给古夫时，哭泣的人不只爱拉。哭不出眼泪的部落人们内心在哭泣。

当古夫以肢体语言表明布伦退位，布劳德接任头目一职时，爱拉的心思飞到了别处。她看着克雷伯，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独眼带疤的脸时伸手摸他的情景。她想起他教她讲话时的耐心，还有她突然的领悟。她把手伸向自己的护身囊，摸到喉咙上的一个小疤，那是他为了把她的血献祭给准她打猎的古灵而在她的喉咙上利落地划出的小伤口留下的。想到自己偷偷摸摸地进入了山中深处的那个小洞，她的身子不由得往后缩。然后，她想起他充满爱意的忧伤和前一晚讳莫如深、如谜般难解的那番话。

人们大开宴席，庆祝下一代接班人掌权。宴席上，她毫无胃口，随便吃了几口。男人鱼贯进入神圣的小洞，在无人打扰之处完成他们的典礼，爱拉从现已是莫格乌尔的古夫手中接下曼陀罗茶，一一分给其他女人喝。但她无心跳女人舞，她的节奏软弱无力，这仪式专用茶她只喝了一点点，药效很快就退了。一觉得可以离开，她就立即回了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克雷伯回来之前她就睡着了，但睡得断断续续。他站在她的床边看了看她和她儿子，才跛着脚走到自己睡觉的地方。

“妈妈去打猎？杜尔克要跟妈妈去打猎！”小男孩道，跳出床跑向洞口。只有少数人起身活动，杜尔克毫无睡意，完全醒着。

“等早餐后再说，杜尔克，来这里。”爱拉示意道，起身要抓住他，“今天大概打不成。春天来了，但天气还不够暖。”

吃完早餐，杜尔克早忘了打猎的事，偷偷地跟在格雷夫后面走，走到布劳德的火堆地盘去。爱拉看着他离开，觉得很温馨，嘴角跟着扬了起来，但看到布劳德看他的神情时，她慢慢地收起笑容。那眼神让她头皮发麻。两个男孩一起跑出去。突然，一股幽室恐惧猛然攫住她，她觉得如果不离开山洞肯定会呕吐。她冲向洞口，心怦怦跳得很快，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

“爱拉！”

听到布劳德叫她的名字，她跳了起来，转身低头俯视这新头目。

“这女人跟头目请安。”她以正式的肢体语言说。布劳德很少站着跟她面对面，她比这个部落里最高的男人还高得多，而布劳德不是最高的男人。他轻触她的肩膀。她知道他不喜欢抬头看她。

“别乱跑，我很快就要在外面开会。”

爱拉恭顺地点头。

部落的人慢慢地聚集过来。阳光普照，尽管地面潮湿，他们还是很高兴布劳德决定在外面开会。他们等了一会儿，布劳德终于趾高气昂地走到原来布伦所站的位置，对自己的新地位非常得意。

“大家都知道，我是你们的新头目。”布劳德说话了。以众人皆知的事当开场白，可见新接这要职的他面对整个部落说话时的紧张。

“这个部落有了新头目、新莫格乌尔，是时候宣布其他改变了。”他继续说，“我要大家知道，佛恩从此是我的副头目。”

众人点头，这件事早在预料之中。布伦觉得布劳德应该等佛恩年纪再大一点儿，再提拔他当这个比资深猎人还高的职位，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现在就做也无不可，他心中暗忖。

“还有一些改变，”布劳德示意道，“部落里有个女人没有配偶。”爱拉觉得自己的脸发热。“有人得养她，我不想把这个负担丢给我的猎人。我现在是头目，我得负起这责任。我决定让她成为我火堆地盘里的第二个女人。”

爱拉早料到了这件事，但知道自己料得没错并没有让她更高兴。她或许不喜欢这安排，布伦心想，但布劳德做得没错。布伦骄傲地看着自己配偶的儿子。布劳德已够格接此大任。

“她有个畸形儿，”布劳德接着说，“我现在要大家清楚，这部落不会再接受畸形儿。当下一个畸形儿被拒绝接纳时，我不希望有人认为那和我个人的好恶有关。如果她有正常的小孩，我会接纳。”

克雷伯站在洞口附近，看着爱拉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把头垂得更低，好遮住脸。他不禁摇摇头。“哎，你放心，”她心想，“我不会再有小孩，布劳德，如果伊札的巫术对我有用的话，我是不会再有了。我不管宝宝是由男人的图腾还是他们的那根东西所催生，反正你再无法让我怀孕。我不会再生小孩了，因为你认为他们畸形，即使我生出来，小孩也只有一死。”

“我前面已清楚地说过，”布劳德继续说，“因此，这应该不会让人惊讶。今后，我不要任何畸形儿住在我的火堆地盘里。”

爱拉猛然抬起头。“他什么意思？如果我得搬进他的火堆地盘，我儿子当然要跟着去。”

“佛恩已同意收容杜尔克到他的火堆地盘。他的配偶很喜欢这男孩，尽管他畸形。他会受到很好的照料。”

部落众人不安地窃窃私语，一阵手语纷纷。小孩长大之前本来就应该和母亲在一块儿。布劳德既然收容了爱拉，为何不接受她儿子？爱拉突然冲出来，在布劳德的脚边跪下。布劳德轻拍她的肩膀。

“我还没说完，女人。打断头目说话很无礼，但这次我不计较。你说吧。”

“布劳德，你不能拆散杜尔克和我。他是我儿子。女人到哪儿，她的小孩就跟到哪儿。”她示意道。因为焦急，她忘了使用礼貌的问候语，忘了以请求的语气表明她的主张。布伦一脸不悦，他对新头目的骄傲消失了。

“女人，你是在告诉头目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布劳德示意道，面露不屑。他很得意。他计划这件事已经很久了，爱拉的反应一如他所希望的。

“你不够格当母亲。奥佳比你更有资格当杜尔克的母亲。是谁喂他长大的？不是你。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部落里每个女人都是他的母亲。他住在哪儿有什么差别？他显然不在意，他在每个火堆地盘里填饱肚子。”布劳德说。

“我知道我没能喂他奶，但你知道他是我儿子，布劳德。他每晚和我睡。”

“噢，那以后他每晚都不会跟你睡。佛恩的配偶是他的‘母亲’，这一点你能否认吗？我已经告诉古夫——我是说莫格乌尔，配对典礼将于这场会议后举行，没必要等，你今晚就要搬到我的火堆地盘，杜尔克要搬到佛恩的火堆地盘。现在回你的位置。”他下令。布劳德环视众人，注意到克雷伯倚着拐杖站在山洞附近，仿佛在生气。

但克雷伯远没有布伦愤怒。看着爱拉回她的位置，他气得脸色铁青。他很想出手干预，但竭力按捺住。他的眼里不只有怒气，还有深深的伤痛。他想着：“这就是我配偶的儿子，我养育、调教长大而刚任命其为部落头目的儿子。他在利用权势公报私仇，为了一个女人犯了他凭空想象的错而报仇。我过去怎么没看出来？我对他怎么如此盲目？这下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快拔擢佛恩了。布劳德和佛恩安排了这整件事，他一直计划着要这样对付爱拉。布劳德啊，布劳德，这难道是新头目上任后该做的第一件事？只为了向一个女人报仇，就提拔年轻没经验的人当副手，让手下的猎人陷入险境？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拆散这对母子，你开心吗？你难道没心没肺吗，我配偶的儿子？她能拥有儿子的时光就只有晚上和他同睡一床的时候。”

“我还没结束，还没说完。”布劳德以肢体语言说，竭力要震惊不安的众人注意到他。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获拔擢上新职位的不只这个男人。我们有了新的莫格乌尔，地位提高，随之享有某些特权。我已决定要古夫……莫格乌尔，搬到部落巫师应享有的火堆地盘。克雷伯要搬到山洞最后面。”

布伦瞄了古夫一眼，他也参与了这安排？古夫摇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不想搬到莫格乌尔的火堆地盘去，”他说，“自从搬进这山洞，那里一直是他的家。”

部落的人对新头目的作风开始不安。

“我已经决定了，你非搬不可！”布劳德很气古夫抗命，用手势专横地说道。刚才他看到那跛脚老人倚着拐杖眼露凶光地瞪着他时，突然想到伟大的莫格乌尔已经不是巫师了。畸形的老跛子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他心一横，没事先知会古夫就如此提议，心想，古夫会像佛恩欣然接受提拔一样，欣然接受山洞里最好的地点。他认为这会让新的莫格乌尔对他更忠心，使古夫对他心生感激。布劳德没料到古夫更忠心爱护的对象是他的恩师。布劳德忍无可忍，打算挑明了说，就在这时，爱拉抢先一步。

“布劳德！”爱拉在自己的位置上大叫。他猛地抬起头。“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要克雷伯搬出他的火堆地盘！”她义愤填膺，砰砰地踏着重步走向他。“他需要不受风吹的地方。吹进山洞后面的风非常强。你知道他冬天时会受怎样的苦。”爱拉忘了自己是穴熊族女人，现在她是保护病人的女巫医。“你这么做是为了伤害我。克雷伯照顾我，所以你要惩罚他。不管你怎么对付我，我都不在意，布劳德，但饶了克雷伯！”她站在他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着他的面愤怒地比画手势。

“谁准你说话了，女人？！”布劳德大怒，一拳挥向她，但她看准拳头的来势，闪了开来。出拳落空，布劳德吓了一大跳。他追上去，愤怒取代了惊讶。

“布劳德！”布伦的吼叫使他突然定住。他太习惯于听从这声音的命令，特别是这声音带着怒气时。

“那是莫格乌尔的火堆地盘，布劳德，在他死前都将是他的火堆地盘。不用你要他搬家，好让他早死，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他为这部落服务了这么久，贡献良多，理应拥有那地方。你算什么头目？什么男人？利用权势向女人公报私仇？这个女人从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布劳德，即使她想做什么也做不成。你不配当头目！”

“不，你才是不配当头目的人，布伦，你已经不是头目了。”经过刚开始本能般的服从反应后，布劳德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和布伦当下的地位。“我现在是头目！现在由我做主！你长久以来站在她那边，一直在保护她。现在你无法再保护她了！”布劳德的脸气得发紫，发狂地挥舞手势。“我说什么她都得照办，否则我要下她诅咒！而且不是短期诅咒！她傲慢无礼，你刚刚也看到了，你还护着她。我不容忍这样的事！不再容忍。她为此受诅咒是罪有应得。而且我要让她受诅咒！你觉得怎么样，布伦？古夫！下她诅咒！诅咒她！现在，立刻！我要她现在就受诅咒。没有人可以命令头目做什么，尤其是这个丑女人。你懂我的意思吗？诅咒她，古夫！”

从爱拉斥责布劳德的那一刻起，克雷伯就竭力要引起爱拉的注意，竭力要向她示警。住在洞内前方或后方，他不在乎，对他而言没有差别。从布劳德说他要纳爱拉为第二个女人的那一刻起，他就起疑。布劳德做出这么正义凛然的举动，一定另有居心。他虽然起疑，却没料到接下来会出现这么难堪的局面。看到布劳德下令古夫诅咒她，他最后一点点斗志也消失了。他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转身拖着脚慢慢地走进山洞。当他消失于洞口时，爱拉刚好抬头看见了。

为眼前的对峙场面而难过的不只是克雷伯。整个部落闹哄哄乱成一团，或比手画脚，或大叫，或茫然失措。有些人不忍再看，有的人出神地盯着这个场面，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们的生活太井然有序，太安稳，太死守传统、习俗、习惯，谁都没料到这辈子竟会目睹这样的事。

他们很意外布劳德那拆散爱拉母子的不合常规、不合理的声明；对爱拉当面顶撞新头目，对布劳德决定要克雷伯搬家同样吃惊；同时，他们对布伦痛斥不久前他自己指定为头目的男人和布劳德要求对爱拉下诅咒感到目瞪口呆。但更教他们惊吓的事还在后头。

突然，爱拉的身体抖得非常厉害，直到看见有人站不稳倒地，她才感觉到地面在动。她和其他人一样一脸震惊，但这时其他人的表情由震惊转为害怕，再转为极端恐惧。接着，她听到了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骇人的轰鸣声。

“杜——尔——克！”她尖叫，看见乌芭伸手抓他，然后倒在他身上，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的小小身躯。爱拉跑上前去，然后突然想起令她惊骇万分的事。

“克雷伯！他在洞里！”

她爬上摇晃的山坡，想爬进三角形的大洞口。一块巨石从洞口所在的陡峭山壁上滚落，被树阻挡而偏向，坠在她的身旁。那棵树受到撞击，四分五裂。爱拉没有发现。她被吓得麻木了。深锁在她的梦魇里挥之不去的记忆全部被释放出来，但因为她太慌乱了，那些记忆纷乱不清。在轰隆隆的地震声中，就连她自己都没听到从自己的嘴里迸出的一个词，以遗忘已久的语言发出的一个词。

“母亲——亲！”

她脚下的地面下陷数尺又隆起。她跌倒，拼命想爬起来，然后看见拱状洞顶崩了下来。锯齿状的石块从高高的洞顶崩落，撞到地面，砰然裂开。然后，更多石块掉下来，她四周的大石块从岩壁上崩落、弹起，滚下缓坡，掉入冰冷的溪里，溅起大大的水花。东边的山脊崩裂，倒下了一半。

山洞内，大小石头和尘土落如雨下，夹杂着洞壁和拱状洞顶大片崩落的轰隆声响。山洞外，高大的针叶树像手脚不灵活的巨人在舞蹈，光秃秃的落叶树万分惊恐，失控地抖动它裸露的肢体，在雷鸣般低沉哀伤的声音中快速摆动身躯。洞口东边山壁上的裂缝变大了，轰然喷出泉水，冲出松落的石块和沙砾，辟出了一条伏流。伏流将挟带的山石在山洞宽阔的前庭卸下，然后完成它注入溪水的首次航程。地底的轰鸣和岩石砸落的声响盖过了族人惊恐的尖叫。天崩地裂，震耳欲聋。

地震终于渐渐平息。最后几颗石头从山上崩落，弹起，翻滚，然后停住。饱受惊吓的族人爬起来，一脸木然，四处走动，竭力想恢复神志。他们开始往布伦身边聚集。他一直是他们赖以抵挡风雨、面对危难的坚定磐石。他们自然而然地移向代表安全庇护所的他。

但布伦袖手旁观。这么多年的头目生涯，他认为自己最大的失算就是让布劳德接任头目。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如何瞎了眼，一直未看出配偶儿子的缺点。就连他的优点，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胆和蛮勇，这时在布伦眼中也是他自私自利、冲动火爆的性情的另一面。但这不是布伦袖手旁观的原因。无论如何，现在的头目是布劳德。要布伦这时候再上台掌权，调教另一个人当头目已经太迟了，但他知道，如果他提出来，部落的人会让他这么做。眼前布伦唯一能扮演的带头角色，部落的唯一希望就是让布劳德担负起领导之责。布劳德说他才是头目，说他是老大，整个人完全失去了自制，充满挑衅意味。“好吧，布劳德，那你就领导吧，”布伦心想，“我就看你有什么作为。”从今天起，不管布劳德有什么决定，或根本没有决定，布伦都不会干预。

部落的人发现布伦不会拿回领导权之后，终于转而走向布劳德。他们习惯因袭传统，习惯原有的阶层体制，而布伦一直是非常优秀、非常能干、非常有责任感的头目。他们很习惯遭逢危难时听他指挥，习惯倚赖他冷静而周全的决断。没有头目，他们就不知道如何自己做决定。就连布劳德也期望布伦接手，他也需要人来依靠。布劳德终于清楚这个重担得自己扛着，于是想努力当个头目。他的确努力了。

“有谁不见了？有谁受伤了？”布劳德示意道。众人同时轻声舒了一口气，卸下了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有人出来指挥了。各家的人开始聚集，众人在吃惊的喘气声中聚在一块儿，生怕失去心爱的人，结果奇迹一般，似乎无人失踪。虽然地动山摇，落石连连，却没有一个人受重伤。擦伤、割伤、刮伤，但没有人断手断脚。然而实情并非如此。

“爱拉在哪里？”乌芭惊慌地哭叫。

“这里。”爱拉答道，从山坡上走下来，一时间忘了自己怎么会在那里。

“妈妈！”杜尔克挣脱乌芭的保护，哭着跑上前去。爱拉也跑过来，一把抱起他，紧紧拥着走回去。

“乌芭，你没事吧？”她问。

“没什么大碍。”

“克雷伯呢？”爱拉忽然想起来，急忙将杜尔克塞给乌芭，跑回山坡上去。

“爱拉！你要去哪里？别进山洞！可能有余震。”

爱拉没看见这番警告，就算看见了也不会理会。她跑进山洞，直奔克雷伯的火堆地盘。石头、沙砾断断续续泻下，在地上积成小沙堆。除了一些石块和一层灰，洞里没有损伤，但没看到克雷伯。爱拉逐一检查每个火堆地盘，有些地盘全毁了，但大部分的东西还可以抢救。克雷伯不在任何火堆地盘里。站在通往神灵居所的小开口旁边，她犹豫不决，但还是走了进去，里面黑得什么也看不到。没有火把不行。她决定先查看洞内其他地方。

一块沙砾啪嗒落下，她跳到一旁。一块有着锯齿边缘的大石头崩落地面，擦伤她的手臂。她寻找洞壁，然后交叉往返于两侧洞壁之间，在没有照明的洞内伸长脖子察看贮物容器和大石头后面漆黑的角落。她打算去弄根火把，又决定再看过一个地方再说。

结果，她在埋葬伊札的锥状石堆旁发现了克雷伯。他侧躺着，畸形的那一侧身躯在下，双腿弓着，简直就像有人将他绑成了胎儿的姿势。硕大的颅骨再也保护不了他拥有高强法力的脑子，砸碎他颅骨的大石头已滚到好几步远的地方。他是瞬间死亡的。她在他的遗体旁跪下，眼眶里涌出泪水。

“克雷伯，噢，克雷伯。你为什么进山洞？”她跪着哭喊他的名字，身体不住地前后摇晃。然后，出于无法解释的理由，她站起身，开始照着他在伊札的葬礼上对着遗体所做的肢体语言，做出同样的动作。这个高大的金发女人独自在石块遍地的洞里，流利地舞动出古老的象征性动作，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哭出声。动作优雅巧妙，一如那位圣人。其中许多动作她不懂意义，她以后也不想懂。这是她对自己所知的唯一的父亲最后的付出。

“他死了。”爱拉走出山洞，对着盯着她的众人比画道。

布劳德和其他人一样一路盯着她，内心陡然生起深深的恐惧。发现这山洞的是她，神灵所眷顾的是她。他要她受诅咒之后，他们摇晃大地，摧毁了她所发现的山洞。因为他要她受诅咒，他们才发怒？他们因为气他而毁掉了她所发现的山洞？如果部落里其他人认为是他惹来了这场灾难怎么办？在充满迷信的心灵最深处，他为这噩兆而颤抖，害怕被放出来的神灵会带来危险，他相信是自己放出神灵的。但是，他恶向胆边生，决定恶人先告状，想趁还没有人怪罪他之前先归咎于她，就不会有人说是他的错了，神灵就会把矛头转向她。

“是她干的！是她的错！”布劳德突然以手语说道，“是她让神灵生气，是她违反了传统。你们大家都看见了，她傲慢无礼，对头目不敬。她该受诅咒，然后神灵就会再次高兴，就会知道我们多么尊崇他们，就会引领我们到新洞穴，甚至是更好、更有福运的洞穴。他们会这么做。我知道他们会。诅咒她，古夫！现在就做！诅咒她！诅咒她！”

每个人都转头看向布伦。他直视前方，紧抿着嘴，拳头紧握，背部紧绷颤抖。他动都不想动，不愿出手干预，但是必须强忍着才办得到。部落人面面相觑，仓皇不安，然后看着古夫，再望向布劳德。古夫盯着布劳德，一副全然无法置信的表情。他怎么能把罪怪到爱拉头上？如果真有哪个人犯了错，那也是布劳德。然后古夫懂得了该怎么做。

“我是头目，古夫！你是莫格乌尔。我命令你诅咒她，诅咒她死！”

古夫遽然转身，从爱拉在洞里时众人生起的火堆里拾起一根烧着的含树脂松枝，走上山坡，消失于漆黑的三角形洞口。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落在地上的碎石，留意偶尔落下的大小石块，心知余震可能会将数吨重的石块砸在他头上，他真希望在受命执行这件事之前真的来场余震。他走进神灵的居所，将穴熊的圣骨排成平行的两排，挥舞每根圣骨，发出正式的肢体语言。他把最后一根骨头从穴熊颅骨的底部插进，从左眼窝伸出。然后，他出声念出只有莫格乌尔懂的话——诸恶灵的可怕的名字。莫格乌尔借此动作赋予他们法力。

爱拉仍站在洞前，他走过爱拉的身旁，视而不见。

“我是莫格乌尔，你是头目。你命令我对爱拉下死咒，我已经完成。”古夫示意道，然后转身背对头目。

一开始，没有人相信。太快了，不应该这样草草了事。如果是布伦当家，他会讨论、分析，让全部落的人对这件事有心理准备，然后再执行。但如果是他当家，他根本不会下她诅咒。她做了什么？她对头目傲慢的确不对，但这样就该死吗？她只是在替克雷伯辩护。而布劳德对她做了什么？拆散她们母子，把老巫师赶出原有的火堆地盘以报复她。现在，谁都没有火堆地盘了。布劳德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下她诅咒？神灵一直眷顾她，她带来好运，直到布劳德说要诅咒她，直到他要莫格乌尔诅咒她，好运才没有了。布劳德招来了噩运。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布劳德已触怒那些保护灵，还放出了恶灵。老巫师又死了，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已帮不了他们。

爱拉深陷在哀痛里，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身边瞬息万变的情势。她看见布劳德下令诅咒她，看见古夫告诉布劳德已下完诅咒，但满腔悲痛的她根本无心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慢慢地，她领会这些话的意义了。她完全明白了情势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内心的冲击无与伦比。

“诅咒？死咒？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事，严重到要受这种惩罚？怎么这么快就下完了？”部落人和她一样迟迟才了解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们还没从地震的冲击里平复。爱拉带着好奇的疏离感看他们，而他们的眼神一个接一个地变成漠然，对她视而不见。克罗哥走了过来。“谁是下一个？乌卡。接着是德鲁格，但还没轮到阿葛。她走过来了，她一定看到了我在看她。”

直到看见乌芭木然的眼神，爱拉才有反应，开始为乌芭怀里所抱的男孩而恸哭。“杜尔克！我的宝宝，我的儿子！我受了诅咒，再也见不到你了。他以后怎么办？只剩乌芭。她会照顾他，但她对付得了布劳德吗？布劳德痛恨他，因为他是我儿子。”爱拉失魂落魄地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布伦，“布伦！布伦可以保护杜尔克。只有布伦能保护杜尔克。”

爱拉跑向这个心地仁慈的坚强男人，跑向这个前一天还领导着部落的男人。她扑倒在他的脚边，低下头。过了片刻，她才理解到他再不会轻拍她的肩膀了。她抬起头，看见他望着她身后的火，对她视而不见。“如果他想，他就看得见我。他看得见我，”她心想，“我知道他能。之前那次，克雷伯记得我对他说的每句话，伊札也是。”

“布伦，我知道你认为我死了，成了神灵。别转头看旁边！拜托别转头！这一切太突然了！我会走，我保证会走，但我担心杜尔克。布劳德恨他，你知道的。布劳德当头目，杜尔克会有什么下场？杜尔克是穴熊族人，布伦。你接纳了他。我拜托你，布伦，保护杜尔克。只有你做得到。别让布劳德伤害他！”

布伦慢慢地转身背对这个乞求的女人，转身时仿佛在换姿势，却不像在刻意避免看她。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到了一丝丝的认可。他微微地点头。这就够了。他会保护杜尔克，他已答应这男孩母亲的灵。事情的确来得太突然，在这之前，她没有时间求助于他。如今，他会改变原有的决定，适时干预布劳德的行事。他不会让自己配偶的儿子伤害爱拉的儿子。

爱拉站起身，坚定地走向山洞。在告诉布伦她会离开之前，她并未决定离开，但一旦决定了，她就不会更改。她已把克雷伯的死亡带给她的伤痛推到内心一角，当务之急是解决个人的生存问题。她会走，或许会走到灵界，或许不会，但她不想毫无准备地离去。

第一次进洞时，她没有注意到洞内受损的严重。她看着景物全非的地方，庆幸大家那时不在洞内。她深吸一口气，奔到克雷伯的火堆地盘，不顾洞内仍满布危险。不带着生存所需的东西，她离开后必死无疑。

她移开自己床上的石头，把自己的毛皮外衣抖干净，开始在上面堆放东西。医药袋、抛石索、两双脚套、绑腿、手套、内衬皮毛的外衣、兜帽，还有杯碗、水袋和制作东西的工具。她走到洞内后部，找到高营养的旅行用干粮，就是用肉干、水果、油做成的饼。她在碎石堆里翻找，找到包在桦树皮小袋里的枫糖、坚果、水果干、烘干磨碎的谷粉、条状的肉干和鱼干、一些蔬菜。春天才来不久，可吃的东西种类还不多，但是已经够了。她倒掉采集篓里的泥土和石块，把东西装进去。

她拾起杜尔克的背负用斗篷，把它紧贴在脸上，感觉眼里冒出了泪水。她大概用不着这东西了，因为不会带着杜尔克，但她还是把它捆绑打包好。至少她可以带着他的贴身用品留念。她裹上厚厚的衣物，还是早春，大草原上会很冷。北方大概更冷。要往哪里走她还没有谱，只知道要到半岛北方的大陆。

最后一刻，她决定带着她与男人出去打猎时所用的兽皮帐，虽然严格来讲那不算是她的东西。凡是属于她的，她都可以带走，留下来的将会烧掉。她觉得理当拿走自己应有的一份食物，但那张兽皮帐是克雷伯的，供他火堆地盘里的人使用。如今克雷伯已走，再也用不到了，她想他不会介意。

她把兽皮帐捆好放在采集篓上，然后背上这重重的行李，系上腰带，将行李牢牢固定。站在火堆地盘的中央，眼泪又想落下，自从伊札捡到她后没多久，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如今她将再也见不到了。纷乱的回忆飞掠过脑海，重大的往事场景让她的思绪暂时伫足。“真希望我知道是什么带给了你那么大的疼痛，克雷伯。或许有一天我会明了，但我很高兴在你前往灵界之前，我们曾深夜长谈。我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伊札，不会忘记这部落。”然后爱拉走出山洞。

没有人看着她，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再度出现了。在洞旁的平静水池边停下打算装水时，她又想起一件事。趁着尚未将水袋放进池里扰乱平静的水面，她俯身端详自己的倒影。她细看自己的五官，这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丑，但她感兴趣的不是自己。她想看“异族”人长什么样子。

当她起身时，被乌芭紧抓在怀里的杜尔克正拼命挣脱。有事要发生了，跟他母亲有关的事，他不确定是什么事，但他不喜欢。他猛力一扭，挣脱束缚跑向爱拉。

“你要走了。”他责备道。他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自己没被告知而生气。“你穿得整整齐齐，要走了？”

爱拉只迟疑了极短的一瞬间，随即伸出双臂迎接飞奔而来的儿子。她抱起他，紧紧拥着，忍住快落下的眼泪。她把他放下，蹲下到与他同高，盯着他褐色的大眼睛。

“没错，杜尔克，我要走了。我必须走。”

“带我走，妈妈。带我走！别丢下我！”

“我不能带你走，杜尔克。你得留下来跟着乌芭。她会照顾你。布伦也会。”

“我不想留下来！”杜尔克发狂地比着手语，“我想跟你走。别走，别丢下我！”

乌芭走了过来。她不得不、不得不将杜尔克带离神灵。爱拉又紧拥儿子。

“我爱你，杜尔克。别忘了，我爱你。”她抱起他，把他放进乌芭的怀里。“替我照顾我儿子，乌芭。”她示意道，深情地望着乌芭难过的双眼，乌芭也回望她，“照顾他……我的好妹妹。”

布劳德在旁边看，越来越火大。这女人已经死了，她是神灵。她为什么表现得不像神灵？部落里有些人也没当她是神灵。

“那是神灵，”他愤怒地比着手语，“她死了，你们不知道她死了吗？”

爱拉直直地走向布劳德，高高地站在他面前。他也碰上了想不见都不行的困扰。他竭力想视而不见，但她俯视着他，不像女人应遵守的礼仪那样坐在他的脚边。

“我没死，布劳德，”她以挑衅的手势说道，“我不会死。你无法让我死。你可以要我走，可以拆散我们母子，但无法让我死！”

愤怒与恐惧两种情绪在布劳德的心里交战。他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她，然后手定在空中，不敢碰她。是诡计，他暗忖道，是神灵的诡计。她死了，她受诅咒了。

“打我啊，布劳德！出手打我啊，跟神灵打个照面。打我，你就会知道我没死。”

布劳德转向布伦，视线转离这神灵。他放下手臂，为自己动作不自然而感觉狼狈。他没碰她，又很怕光是举起拳头就已表示在搭理她，他想把那噩运传给布伦。

“别以为我没看见，布伦。她进山洞之前跟你讲了话，而你回应了她。她是神灵，你会招来噩运。”他痛斥道。

“有噩运也只是我自己遭殃，布劳德，除此之外，我还会怎么样？但你什么时候看到她跟我说话了？你什么时候看到她走进洞了？你为什么作势要打神灵？你还没搞清楚，对不对？你搭理了她，布劳德，她已经打败你了。你千方百计对付她，甚至诅咒她。她是死了，但她赢了。她是女人，她比你勇敢，布劳德，比你更坚决，更懂得自制。她比你更像个男人。爱拉才应该是我配偶的儿子。”

布伦这番突如其来的称赞令爱拉非常意外。杜尔克喊她，又开始扭着身子想要挣脱。她受不了，赶紧迈步离开。经过布伦的身旁时，她低下头，以手势表示感激。抵达山脊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她看见布伦举起手，好似在搔鼻子痒，但又像在做手势，他们离开各部落大会时诺格所做的手势。布伦仿佛在说：“与乌尔苏斯同行。”

消失在崩塌的山脊后面时，爱拉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杜尔克悲痛的号哭：“妈——妈，妈──妈，妈──妈──！”

版权信息

书名：史前一万年2：野马河谷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她已经死了，死人又何必在乎那冰针似的寒雨打得她遍体鳞伤。年轻女人眯着眼睛逆风前进，把狼獾皮兜帽拽得更紧些。狂风吹扫着熊皮斗篷，绊住了她的脚，让她举步维艰。

那片树林是在前方吧？她依稀记得以前眺望这一带时，曾发现地平线尽头有一排参差不齐的树木。要是当时多留意一下就好了，或者自己的记性能跟其他穴熊族人一样好也行。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认为自己属于那个部落，尽管族人一直把她当外人，现在又把她当成了死人。

从北方骤然袭来的暴风把她吹扫得低头弯腰，她迫切想找个地方避风。然而，这儿离洞穴已经好远，周遭的地形全然陌生。出洞至今，月圆月缺已经循环了一个周期，她还是不知何去何从。

她只晓得要往北走，离开半岛进入大陆。那一夜，伊札临死的时候曾叮咛她离开，还说布劳德当上头目后会想尽办法害她。伊札说对了，布劳德果然没放过她，而且手段粗暴，远超出她的想象。

爱拉认为布劳德夺走她的儿子杜尔克简直毫无道理，对她的诅咒更是无凭无据。冒犯神灵的是他，引起地震的也是他。尽管这次她有心理准备，事情还是来得太快，就连族人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接受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虽然对其他族人来说她已经死了，不过他们无法阻止杜尔克盯着她瞧。

布劳德是因为暴怒而对她下诅咒的，不像布伦第一次诅咒她时，是几经思量而且有凭有据的——他有理由这么做，大家知道他非给她下死咒不可，而且这个表面上的诅咒其实是要放她一条生路。

她抬头迎向凛冽的寒风，却发现周遭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天快要黑了，她的脚冻得发麻。尽管脚上包着兽皮，兽皮里头还填塞了薹草以便御寒保暖，仍旧挡不住冰冷雪水的渗入。直到一棵歪扭的矮松映入眼帘，她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大草原上难得见到树木，得要水分充足的地方才会长树。如果地上出现了两排松树、桦树或是柳树，通常就是水源的记号。这些长年受强风吹袭的树木既长不高也长不好，然而，在干旱的季节里，能在这片地下水源短缺的草原上见到它们的踪迹总是令人欣喜。当暴风自北方冰川呼啸而来时，这几排树虽然稀疏了点儿，多少还是可以提供庇护。

没走几步路，这年轻女人便来到一条溪边，溪流两岸早已冰封，只剩一道细细的水流。她转向西方，沿岸边往下游走，寻找树木更茂密、比那片稀疏的树丛更能遮挡强风的地方。

她奋力前进着，把皮帽又往前拉了些。忽然，风势停止了，她抬头一看，原来对岸有一面低矮的崖壁阻绝了狂风。虽然冰水持续渗进兽皮脚套里，填塞的薹草早已湿透而失去保暖效果，不过能够脱离暴风吹袭已经够让她谢天谢地了。那面土壁上有一个崩塌形成的凹洞，洞顶端垂挂着裸露纠结的草根以及干枯的植物，底下则是一片干地。

爱拉解开湿淋淋的皮背带，将背上的篓子卸下，从篓子里掏出一块厚重的原牛皮以及一段去除了杂枝的结实木条。她以大石头和浮木压住牛皮边缘，再用那根结实的木条在牛皮中央撑起一道开口，搭成一顶低矮的帐篷。

接着，她以牙齿解开缠在手上的兽皮。这些兽皮略呈圆形，包住手掌，束在腕上，掌心处有一道切口，以便伸出拇指或其他手指来抓东西。裹在脚上的也是类似的圆形兽皮，只是脚板部位没有开口。她吃力地解开绑在脚踝处、泡得发胀的细皮带，松开兽皮脚套，小心翼翼地捞起湿淋淋的薹草。

最后，她把熊皮斗篷摊在帐篷内的地上，湿的那面朝下，再将薹草和包裹手脚的兽皮铺在上面，然后脚先头后地钻进帐篷，以熊皮裹住身躯，再把篓子拖过来挡住开口。她揉搓着冻僵的双脚，直到潮湿的兽皮有了暖意，才蜷起身子合眼睡去。

苟延残喘的严冬吐出最后一口气，不情愿地让位给春天。只是早春就像善变的情人，料峭春寒让人想起之前天寒地冻的日子，那蠢蠢欲动的丝丝暖意却也承诺了炎夏的来临。就那么一夜的工夫，风暴骤然停歇。

爱拉被沿岸冰块所反射的炫目阳光与耀眼的蔚蓝天空唤醒，只见片片碎云往南方飘然远去。她爬出帐篷，顾不得脚底冰冷，抓起水袋、光着脚丫奔向水边，将包着皮革的动物膀胱装满溪水，喝了一大口。在岸边解过手后，她又钻回兽皮里取暖。

不过她并没有待太久，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度出发。如今，暴风袭人的危险已过，太阳也露脸了。于是她拿起被体温捂干的兽皮裹脚，把昨晚垫在地上睡觉的熊皮斗篷系好，然后从篓子里拿出一块肉干，最后收拾帐篷打包，以兽皮裹住双手，嚼着肉干继续上路。

溪流笔直地朝山下流泄而去。爱拉低哼着没有调子的单音，看见岸边灌木丛里透着斑驳的绿色，偶尔有小花大胆地从片片融雪下探出小脸展颜微笑。一大块脱落的碎冰从她旁边颠簸流过，随着激流漂走。

她离开洞穴时才刚开春，不过半岛南端气候比较暖和，春天提前报到。山脉阻挡了寒冷刺骨的冰河强风，内陆海上吹拂的和风为沿岸狭窄的通道带来暖意与水汽，也为南面的山坡地换上了温暖的天气。

大草原的天气比较冷，她沿着山脉的东端往北走，穿越开阔的草原，季节也随着她的脚步前进，但是天气并没有更暖和，似乎永远停在早春的寒凉里。

燕鸥刺耳的尖叫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眼一看，瞥见几只像是海鸥的幼鸟展开双翼毫不费力地在空中盘旋滑翔。她心想，大海一定就在附近了，现在应该是鸟群筑巢的时候，有鸟窝就表示有鸟蛋。于是，她加快脚步。岩石上也许还会有贻贝、帽贝、蛤等可以捡，潮水形成的水洼里也会爬满海葵。

就在日头快要升到天顶的时候，她来到一处海湾，有大陆的南岸与半岛西北侧为屏障。她终于抵达连接大陆与狭长半岛陆地的宽广隘口。

爱拉耸肩抖落背上的篓子，手脚并用地朝着高处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峭壁爬上去。在滔天巨浪的猛烈拍击下，那些面海的巨大岩块表面早已凹凸不平，利于鸟儿筑巢，也便于攀爬使力。当爱拉掏挖巢里的鸟蛋时，一群小型海鸟与燕鸥围着她愤怒地叫个不停。她当场弄破了几个还带着鸟巢余温的蛋，生吞了蛋黄和蛋白，爬下峭壁前又多掏了几个鸟蛋塞进斗篷褶层里当存粮。

接着，她脱掉兽皮脚套，走进浅海里，冲洗从海边岩石上扒下来的贻贝。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里有一些花朵般的海葵，当她想伸手去拔时，那些伪装成花瓣的触手全都缩了起来。不过这些海葵的形状和颜色并不是她熟悉的那种。于是她吃了两颗大蛤当午餐，那是她从沙里挖出来的，只要轻轻按压沙子表面，沙里的蛤就会暴露行迹。她也不用火，就地生吃，享用大海赏赐的美味。

吃完鸟蛋与海鲜大餐后，年轻女人在一块高大的岩石下小憩了一会儿，然后爬上这块岩石，以便找个更好的眺望点观察海岸及大陆。她抱膝坐在这块大岩石上眺望着海湾对岸，拂面而过的海风带来了丰盛的生命气息。

大陆南边的海岸有小小的弧度，微微地弯向西方。从对岸那个狭窄的树林边缘看过去，是一片开阔的大草原，看起来跟半岛上的寒冷草原没什么两样，只是看不到半点儿人类居住的迹象。

那里就是半岛之外的大陆了，她想起伊札的话，不由得想问：“我上哪儿去呢，伊札？你说‘异族’都在那里，可是我没看到半个人影。”面对空荡荡的宽广大地，爱拉的思绪飘回到伊札死亡的那一夜。

“爱拉，你不是穴熊族人，你出身‘异族’，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你必须离开，孩子，找到你的同类。”

“我能去哪里，伊札？‘异族’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北方，爱拉，往北走，他们有很多人都住在半岛以外的大陆上。这里你待不下去了，布劳德会想办法害你。去找他们，我的孩子，去找你的同类，找你的配偶。”

当时她没有离开，她舍不得。现在却由不得她，除了去找异族，她已经走投无路。她再也回不去了，也永远不会再见到儿子了。

眼泪如泉涌般流下脸颊。她一直没有哭过，离开洞穴后面临生死存亡的问题，哭泣对她来说太奢侈。但是，一旦克服了这些难关，心情一放松，眼泪就像决了堤似的。

“杜尔克……我的孩子！”她捂着脸啜泣。布劳德为什么要拆散他们母子呢？

她为儿子哭泣，为那个已经被抛到脑后的部落而泣，为记忆里唯一的母亲伊札流泪，也为自己的孤独以及对眼前那个未知世界的恐惧而哭泣。不过她没有为克雷伯哭，尽管他爱她如亲生女儿：这伤痛犹新，她还没准备好面对。

就在泪流满面的时候，爱拉的目光被下面裂岸的惊涛吸引住了。她看着滚滚而来的浪涛撞击海岸，迸出朵朵浪花，落在满布锯齿的岩石上，化成泡沫四散。

她心想，这实在太容易了。

“不行，”她摇摇头，然后挺直身躯，“我跟他说过，他可以夺走我儿子，可以赶我走，可以对我下死咒，但是他不能逼我死！”

她感觉到嘴里有咸味，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她的眼泪总是会令伊札和克雷伯难过。部落里的人除了眼睛痛，否则都不会流出水来，就连杜尔克也不行。其实杜尔克有很多地方像她，甚至能够发出她叫的那种声音，但是他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完全跟穴熊族人的一样。

爱拉迅速地攀下大岩石，一面背起篓子，一面纳闷儿：“到底是我的眼睛软弱，还是异族人的眼睛本来就会出水？”接着脑海里冒出另一个念头：去找你的同类，找你的配偶。

年轻女人沿着海岸向西行，越过许多流向内陆海的小溪小河，来到一条较大的河边，才转而顺着奔向内陆的激流往北走，寻找可以渡河的地方。穿过岸边一片高矮层叠的浓密松树林后，她终于抵达大陆上的大草原，河流沿岸除了狭长的针叶树林，还多了垂柳、白杨以及桦树丛的踪影。

她继续沿着蜿蜒的河道迂回前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越来越焦急。那条河又带她转向东，朝着东北方而去。然而她并不想往东走，因为部落里有些人会到大陆东部的一些地方打猎，她必须想办法过河。

走着走着，爱拉来到一处宽阔的河面，河中央有一座遍布碎石、长着灌木丛的沙洲，将河水一分为二，她决定冒险渡河。靠近对岸的水道里看得到突起的大岩砾，她觉得河水应该不深，可以涉水过去。她虽然很擅于游泳，可是不想把衣服和篓子里的东西弄湿，那得晾很久才会干，而且夜里还是很冷。

她在岸边来回踱步，观察着湍急的河水，选定水最浅的地方后，脱下衣物一一放进篓子里，然后高举着篓子下水。河底的石头滑溜，激流冲得她几乎失去平衡。虽然第一条水道水深及腰，但她还是安然无恙地登上了沙洲。第二条水道比较宽，能不能涉水过去她也没有把握，只是几乎已经成功一半了，她不想半途而废。

不料，过了第二条水道的中央后，河水竟越来越深，即使爱拉踮起脚尖，河水还是淹到脖子，她只得把篓子高举过头。忽然，河床陡地下降，瞬间水淹过头，害她灌了一大口河水，她连忙蹬脚划水，才免于灭顶。就这样，她把篓子顶在头上，一手扶着，腾出另一只手划水，朝对岸游去。漂游了没多远，她就感觉双脚又踩到石头了，只一会儿工夫，她已经走上了对岸。

离了河岸，爱拉踏上另一片大草原。放晴的日子越来越多，雨天减少，暖和的季节终于赶上她往北走的艰辛旅程。树上长出新芽，树丛也添了新叶，松树枝头长出了柔嫩鲜绿的针叶。她边走边摘松针送入口中，咀嚼那火辣的味道。

一路上，她昼行夜宿，天快黑的时候就在溪流河川边扎营过夜。水源并不难找，春雨及北方的融雪使得溪水暴涨溢流，灌入那些干涸见底的小沟渠，甚至是形成缓缓流淌的混浊小溪。不过，这种处处流水的好景并不会长久，水分很快会被吸干，但那至少是在这些水分让大草原开花之后。

几乎是一夕之间，白色、黄色、紫色的野花就都绽放了，还有罕见的鲜蓝色、嫣红色花朵开满一地，五颜六色地装点着辽阔的新绿草原。美丽的春色令爱拉欣喜若狂，一年四季，春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

随着大草原上的生机越来越蓬勃，她也越来越不需要倚靠随身携带的那点儿干粮。她开始就地取食，而且没耽误什么行程。部落里的妇女都会一边赶路一边采摘花朵、花苞、树叶与莓果，几乎不必停顿。她挑选了一根粗枝，以石刀削去杂枝，再将一端削尖，制成挖掘棒，以便快速挖掘树根和球茎。而且现在她只需要喂饱自己就行了，采集起来更是游刃有余。

爱拉还有一个优势是一般穴熊族妇女所不及的——她会打猎，虽然只能用抛石索打猎。部落里的男人终于同意让她打猎后，都不得不公认她是抛石打猎的高手，然而她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野草蓬勃生长，把那些窝在地洞里过冬的地松鼠、仓鼠、跳鼠和野兔全引了出来。爱拉开始随身佩挂着抛石索，跟挖掘棒一起系在腰间，至于医药袋则是一如往常，系在斗篷内侧的贴身腰带上。

食物不虞匮乏，要找木材生火倒是有点儿困难。她懂得怎么生火，而且在这些季节性的溪流边常可见到熬过严冬的灌木和小树，以及倒地的枯木。她沿路捡拾枯枝与动物的干粪便，作为燃料。只是她并没有每晚都生火，有时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有时则是因为实在太累，也就不想麻烦了。

她并不喜欢在没有火堆保护的情况下露宿荒野。广阔的草原喂养着许多大型草食动物，但它们的数量常因各种四足掠食者而减少。营火往往可以使这些掠食者不敢接近。当穴熊族的部落旅行时，惯例是由某个地位高的男人带着一块火炭，作为下次生火的火种。起初，爱拉没有想到要携带火种旅行。后来，当她开始带着火炭旅行时，则很纳闷儿自己怎么不早点儿这么做。

即使有了取火用的木钻与钻木台，如果引火的火绒或是柴枝太潮湿，要生火也没那么容易。直到她发现了那副原牛骸骨，才解决了这个难题。

月圆月缺又循环了一个周期，潮湿的春天越来越暖和，进入了初夏。她仍旧在内海沿岸的宽阔平原上走着。春季的丰沛河水带来的大量泥沙在河口附近淤积，形成沙洲，或完全封住河道，形成沼泽水塘。

一天上午，爱拉在一个小水塘边歇脚，找了块干地准备扎营。那塘水看起来十分混浊，似乎不能饮用。不过，因为水袋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她只得伸手从塘里舀了点儿水尝试，却又马上把那恶心的咸水吐了出来，赶紧用水袋里的水漱口。

难道那头原牛就是喝了这塘水死的？她想到这里，转头看了看那副森森的白骨，头骨上还长着一对长长的尖角。她吓得急忙离开那潭致命、恐怖的死水，然而，那副惨白的原牛骨骸以及它头上那对又弯又长的空心牛角老是浮现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中午时分，她来到另一条溪边，决定生火把刚刚猎杀的兔子烤了吃。她坐在热乎乎的阳光下，两手拼命地搓着取火用的木钻，心里真希望格洛德会带着火种出现……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一跃起身，把取火工具跟兔子放回篓子里，然后匆匆地往回走去。回到水塘边，她赶紧去找那个原牛头骨。格洛德一向是用干苔或地衣包起一块火炭放在空心的牛角里。有了牛角，她就可以携带火种了。

拔牛角时，她忽然良心不安起来。穴熊族不准妇女携带火种，那是禁忌。可是眼下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帮忙携带火种？想到这里，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使劲拔下牛角，然后急忙离开，仿佛害怕这种触犯禁忌的行为引来许多虎视眈眈的责备眼光。

过去她为了生存而遵循的生活方式其实违背了她的天性。现在她得靠自己的能力来摆脱孩提时所受的制约，只为自己着想。用原牛角携带火种就是一个开头，也预示了未来她将有更多机会这么做。

然而，携带火种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隔天一早，她要找干青苔包火炭时，才发现这片干燥的平原上不像洞穴附近的树林里到处都有青苔。最后她只好先用干草来包火炭。令人懊恼的是，等她准备再次扎营生火时，那块火种已经熄了。不过她知道这是有办法解决的，她已经知道怎么保持营火彻夜不熄了。她从中学习相关的必要知识。经过许多次的尝试与犯错、熄灭了好几块火种后，她终于找到了保持火种不灭、供下次生火使用的方法。然后，她也学格洛德，把原牛角系在腰带上。

每当遇到溪流挡路，爱拉总有办法涉水渡过，但是，碰上大河当前的时候，她知道得想别的办法了。她一直往上游走了几天，又折回东北方向，宽广的河面并没有狭窄下来。

她虽然认为已经离开穴熊族人的狩猎地区，却还是不想往东走，因为往东意味着要回到部落。她不能回去，甚至不想往那个方向走。然而她也不能老待在这片河边开阔地带，除了渡河，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她对过河相当有把握，因为她一向是游泳高手，只是以前游泳时头上不需要顶着全部家当。现在，这些随身行李成了大问题。

靠着一棵倒下的枯树挡风，她起了一小堆火，坐在火堆边歇息。倒树的枯枝直直地伸进了河里。午后的阳光映在激流上，映出粼粼波光，偶尔有些草木碎片漂过。这使她想起洞穴附近的那条溪流，大伙儿在溪水汇入内海的地方钓鳕鱼和鲟鱼。那时候她常常游泳，虽然惹得伊札担心，她却玩得很高兴。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游泳的，爱拉自己也不记得了，仿佛她天生就会游似的。

“怎么其他人没一个喜欢游泳？”她沉思着，“他们当我是怪人，因为我喜欢游到离岸很远的地方。有一次，奥娜掉下水，差点儿溺死。”

她还记得大家都感激她救了那孩子一命，布伦还跑过来扶她上岸。当时她感觉到了那种被接纳的温暖，好像真的是部落的一分子了。虽然她有着修长笔直的双腿、高高瘦瘦的身材、饱满高挺的额头，还有金发蓝眼睛，长得跟部落里的人完全不一样，却已经不重要了。从那次以后就有人试着学游泳，不过他们都不怎么会浮，而且害怕到水深的地方。

“不知杜尔克学会了没有？他的身体一向没有其他小孩那么重，未来也不会像大多数男人那样肌肉纠结，他大概学得会……

“谁来教他游泳？我又不在，乌芭也不行。她虽然会照顾他，会像我一样深爱他，可是她不会游泳。布伦也不会游泳，不过他会教杜尔克打猎，也会保护他。布伦曾经向我保证，即使我儿子不可以见我，他也绝对不会让布劳德伤害我儿子。布伦是好头目，他不像布劳德……

“杜尔克是不是布劳德在我身体里下的种？”爱拉想起布劳德强占她的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伊札说，男人会对喜欢的女人做那种事，不过布劳德那样做只是因为他知道我厌恶做那种事。大家都说是图腾灵使人生小孩，可是没有一个男人的图腾强得过我的穴狮图腾。直到布劳德不断地强占我，我才怀孕。这也使大家感到意外，谁也没料到我会生小孩……

“我真希望能够看到他长大，以他的年龄来说，他的身材已经算高了，就像我一样。他将会是部落里最高的男人，这一点我很确定……

“不，我没办法确定！我永远不会知道。我再也见不到杜尔克了。

“别再想他了。”她抹掉一滴眼泪，起身走到河边，“再怎么想他也没用，想他也不能帮助我渡河。”

因为顾着想心事，爱拉没注意到有一段分杈的浮木漂了过来。她心不在焉地望着那棵倒树垂到河里的枝丫勾住浮木，那段浮木冲撞、扭动了老半天，却怎么也没办法脱困。但是，就在她回过神来、看见浮木的那一刻，她也看见了渡河的可能。

她走进浅水里，把那根浮木拖到沙滩上。这根浮木是某棵树木的上半段，刚被上游暴涨的河水冲断，还没有完全湿透。她从熊皮斗篷的褶层里取出石斧，将浮木的分杈修整得一样长，再削去杂乱的枝叶，就成了一根长长的丫形木杈。

她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朝一片桦树林走去。林子里垂挂着许多纠葛的铁线莲属藤蔓，她拉住一根刚木质化的坚韧藤蔓，扯下好长一截，边走回去边拔去长藤上的叶子。接着，她把兽皮帐摊在地上，再把篓子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她也该清点一下携带的东西，重新打包了。

她把兽皮脚套、手套以及兽皮斗篷放在篓子的最底层，这些东西要到下一个冬季才用得上。她不禁顿了一顿，心想，下一个冬天自己会在哪里呢？不过，她其实已经不在意到时候自己身在何处了。拿起一块软皮背巾时，她又忍不住停顿了一下，那是以前背杜尔克用的背带，现在已经派不上用场，她还带着只是因为这背带曾经与杜尔克有密切的关系。她情不自禁地将背带贴近脸颊，然后仔细地叠好，放进篓子。接着，她把一块吸水软皮条放了进去，那是月经来时会用的东西。再来就是另一双兽皮脚套。目前她是打赤脚，不过遇到下雨或是天冷她还是会穿上脚套，而目前用的这双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她很庆幸自己多带了一双。

接着她看了看食物，只剩一包枫糖。她打开桦树皮，掰了一小块枫糖塞进嘴里，心想，这些吃完之后只怕再也尝不到枫糖的滋味了。

她还有旅行用干粮，有熬炼的动物脂肪、肉干与果干，这些都是男人打猎时携带的食物。想到肥美的野味，爱拉不由得口水直流。她用抛石索打死的小动物瘦巴巴地没有什么油水。要是她没有采摘植物，光吃这些纯蛋白质的食物，可能会慢慢饿死。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之类的食物都是人体所需。

不管这些干粮有多难吃，她都塞进了篓子，留待必要时应急。她又多带了几条肉干，它们虽然硬得跟皮革一样，不过很有营养；再带些苹果干和榛果，以及几小袋谷物，那是在洞穴附近的大草原上采的，并把烂掉的根挑出来丢掉。食物上面放她的杯子和碗，最后则是狼獾皮兜帽和磨损的兽皮脚套。

她解下系在腰带上的医药袋，这药袋是用一整只水獭加工制成的。她轻轻地抚过光滑柔软的水獭毛皮，还摸到了它的脚爪和尾骨。水獭的颈部是袋子的开口，穿了一条皮绳以便束紧；后颈还连着压得扁扁的水獭头，正好当作活动罩盖。这个医药袋是她继承伊札成为部落女巫医时伊札亲手制作送给她的。按照穴熊族的传统，女巫医是母女世袭，而伊札一向当她是亲女儿。

然后，爱拉想起好几年前伊札为她制作的第一个医药袋。那个医药袋在她第一次受诅咒时被克雷伯烧掉了。布伦不得不诅咒她，因为族里禁止女人碰武器，爱拉却偷偷用了抛石索好几年。不过他还是给了她一条生路，只要她能存活，就有机会回来。

她想：“也许他给我的不只是一个机会。如果不是因为第一次的死咒，有了那种痛不欲生的经验，真不知这一次我能不能活到现在。除了离开杜尔克的悲伤和痛苦，我觉得第一次死咒比起这次难受得多了。第一次受诅咒时，克雷伯烧光了我的所有东西，那时我真恨不得死掉算了。”

她一直没办法去想克雷伯，那伤痛犹新，一想到就是一阵撕裂心肝的悲恸。她对这位老巫师的爱不亚于对伊札的。他与伊札是手足，布伦也是。因为独眼加上半身残废，克雷伯从来不能打猎，但他是所有部落中最伟大的圣人。他是被称为莫格乌尔的巫师，是最受敬畏与尊崇的圣人。即使是最骁勇的猎人，见到他那张独眼、带着疤痕的沧桑脸庞，也会不由得心生恐惧，但是爱拉深知他内心的温柔。

他从来没有找女人做配偶，却把她视为亲生小孩，对她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三年前，当伊札过世时，她还有时间调适悲伤的心情；虽然与杜尔克分离令她悲痛难当，但至少她知道他还活着。然而，打从克雷伯死于那场地震至今，她一直把那份哀恸深藏在心底。忽然间，她再也无法压抑，大声地哭喊出他的名字。

“克雷伯啊……克雷伯……你为什么要跑回山洞？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爱拉对着水獭皮袋号啕大哭。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的巨大哀恸夺喉而出，她痛彻心扉，身体剧烈地摇晃抖动，大声地哭出她的苦、她的悲、她的伤心欲绝。然而身边再也没有关爱她的族人分担她的不幸，陪她痛哭。她只能独自哀哭，也为自己的孤苦伶仃而哀哭。

哭声暂歇之后，她感到筋疲力竭，不过刚才那阵痛彻心扉的悲恸也因此得以宣泄。歇了一会儿，她走到河边洗了把脸，然后把医药袋放进篓子里，里面有什么东西她不必看也知道。

她拿起挖掘棒准备继续打包，却又忽然狠狠地把它丢到一旁。她想起布劳德一心想置她于死地，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取代了刚刚的悲痛，也更坚定了她的决心。绝不能让布劳德称心如意！

爱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志坚定地继续收拾。她把打火工具和原牛角放进篓子里，又从斗篷的褶层里拿出几件燧石工具。然后，她从斗篷的另一个褶层里掏出一颗卵石，抛起来再接住。只要是这种大小的石头都可以作为抛石索的弹丸，但是用这种光滑的圆形石子可以增加准头，于是她也带了几颗。

接着，爱拉从褶层里掏出抛石索。这是一根细长的鹿皮条，中间宽，两端窄，较宽的中央部位可以兜住卵石，细长的两端则利于抓取与挥舞甩动。抛石索当然要留着。最后，她解开绑在岩羚羊皮外衣上的细长皮带，脱下外衣。这时，除了用细绳挂在脖子上的护身囊，她的身上已经一丝不挂。取下护身囊后，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少了护身囊让她觉得比没穿衣服更加赤裸。这个装着硬物的小皮囊有安定心神的效果。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靠着这些，加上知识、技巧、经验、智慧、决心和勇气，她就有办法生存。

她迅速地将护身囊、燧石工具和抛石索等以岩羚羊皮外衣卷起包好，放进篓子里，再以熊皮斗篷包住篓子，用长长的皮带捆好，最外头包上原牛皮帐篷；然后用树藤将这包家当绑在刚才以浮木做成的丫形木杈上。

爱拉朝着宽阔的河面、遥远的对岸凝望了一会儿，想着她的图腾，然后踢了些沙子灭了火堆，开始动手将绑着家当的浮木当成木筏推入河中，自己则在浮木分杈的一端扶住两边分杈踩水推进。

挟带着冰河融雪的河水仍然寒冷刺骨，她赤裸的身体整个儿泡在水里，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等到寒冷令她全身发麻后，刺痛的感觉反而减轻了。大河湍急的水流企图夺走浮木，将它带向大海；汹涌的巨浪一波波袭来，幸好她可以扶着丫形木杈保持平衡，浮木才不至于滚动翻覆。爱拉拼命地踢着水，奋力地推着浮木，想要斜切过汹涌的河水，渡向对岸。

但是渡河的过程既艰辛又缓慢。她觉得应该离对岸更近了，抬头一看，却发现岸边总还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往下游漂流的速度远比渡河的速度快得多。等到河水将她越带越远，远离了预定的上岸地点时，她也累了。冰冷的河水使她体温急遽下降、浑身发抖、全身肌肉酸痛。原本奋力踢水的双脚也宛如绑了石头一般沉重，不过她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游。

最后，她终于筋疲力尽，屈服在无情的波浪里，抱着浮木做成的筏子随波逐流。本来要推浮木渡河，却反而被浮木带走，爱拉真是绝望了。

不过，河流忽然转向了，原本南向的河道绕过前方突出的岩石后急转流向西方。爱拉在激流里渡过了大半个河面后，已经快要虚脱了。然而，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前方的岩石。她使出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向河流讨回了浮木的掌控权。

她强迫两腿继续踢水划动，要赶在河水转向之前将浮木推到岸边。最后，她甚至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踢着水。忽然，她感觉到浮木震动了一下，原来浮木碰到河底搁浅了，已经抵达了对岸。

爱拉几近虚脱，她半个身体泡在水里，趴在浮木上直喘气。忽然，一阵巨浪袭来，企图把搁浅的浮木带回河中。年轻女人大吃一惊，顾不得河底的岩石尖锐割人，奋力跪在河底，将那根几乎已经解体的浮木死命地往前推。直到浮木上了岸，她才又瘫倒回河中。

但是她没办法休息太久。冰冷的河水冻得她直发抖，她只得勉强地爬上岩石，僵硬、笨拙地解开树藤，然后把包裹拖到岸上。这时她的手已经抖得不听使唤，连解开捆着包裹的皮带都有困难。

所幸老天帮忙，皮带的某个地方比较脆弱，自动裂开了。她摸索着解开皮带，推开篓子，爬到裹在篓子外的那件熊皮斗篷上，用斗篷包住身体。颤抖终于停歇，年轻女人沉沉入睡。

惊险渡河之后，爱拉朝着北边稍微偏西的方向行进。当她在大草原上寻找人迹的时候，气候也越来越热，不知不觉已进入夏天。草原上为短暂的春天添脂抹粉的小野花们纷纷退场，野草也长得齐腰高了。

她的菜单上添了苜蓿与三叶草；顺着地上蔓生的藤蔓找去，可以找到根部富含淀粉、带点儿甜味的野豆；紫云英豆荚胀鼓鼓的，包着成排可食的椭圆豆仁，有些同属植物虽然跟它的外形类似，却有毒性，她要辨识并不难；金针花的采集季节已经过了，不过它的根还是挺鲜嫩的；有些在低处爬行的醋栗已经开始变色成熟，而苋菜、芥菜与荨麻总会长些新叶，平添绿意。

她的抛石索不愁没有目标。草原鼠兔、地松鼠、土拨鼠与大跳鼠满地乱跑，各种野兔褪下了冬季的白色毛皮，换上了灰褐色的夏装，还有偶尔吃荤的杂食性大仓鼠随处可见。低飞的柳雷鸟更是打牙祭的美味。每回吃雷鸟总会使爱拉忍不住想起克雷伯，因为这种脚爪有羽毛的肥鸟一向是克雷伯的最爱。

然而这些还只是夏季草原盛宴上较小型的动物。她还看到了驯鹿、赤鹿与体形硕壮的大角鹿群，以及小型的草原马、长相类似的野驴与中亚野驴；偶尔也有野牛或是赛加羚羊从她的跟前走过。在红褐色的野牛群中，公牛有两米高，春天出世的牛犊则还在吸吮母牛胀鼓鼓的大乳房。想到吃奶小牛犊身上的嫩肉，爱拉禁不住猛吞口水，不过她的抛石索对于猎野牛一点儿也不管用。走着走着，她瞥见一群迁徙的猛犸象，还看见一群麝牛围成方阵，将初生的小麝牛团团围在阵中，牛群的头部一致向外，跟一群饿狼对峙。她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脾气火爆的毛犀牛家族。她想起布劳德的图腾就是毛犀牛，果然跟他的坏脾气吻合。

继续往北走，年轻女人注意到地形景观出现了变化。气候越来越干燥，景物也越来越荒凉。她已经来到了冰天雪地的大草原北方——一片模糊难辨的分界地带。再过去，触目所及都是北方冰河陡峭、高耸的冰壁以及干燥不毛的黄土冻原——冰河时期冰河漫延扩张所造成的特殊地理景观。

由厚重、坚实的冰层形成的冰河覆盖着北半球，全球几乎有四分之一的地表被这些沉重无比的冰层压着。冰河的漫延使得水分都冻结成冰，海洋的水位下降，海岸线扩张，陆地的形状也随之改变。地球上没有一个地方能躲过冰河的影响，赤道地区豪雨不断，沙漠地区面积缩小，但接近冰河边缘一带则是冰河效应最显著的地方。

广袤冰河的上空极为寒冷，大气层里的水汽全都凝结成雪片坠落。不过，冰河中心地带的高气压十分强大而稳定，形成极度干燥寒冷的气候，因而将降雪推往冰河边缘，使得冰河持续向外扩张；这种扩张是全面性的，积压而成的冰层也十分均匀，几乎都超过一千米厚。

因为大部分水汽都化成了降雪，集中落在冰河地带，所以冰层越堆越厚，邻近冰河南边的土地却变得干燥而寒冷。冰河中央持久稳定的高气压带与外围低压带之间产生了一个气流通道，将干冷的空气往低压地带输送，也使得南边冻原上终年刮着北风，从不间断，只是有强弱的差别而已。当冰河缓缓流动时，边缘冰层的推挤、滑移会将附近的岩石全都席卷而起、磨得粉碎；这些石粉被北风挟带南下，堆积形成了一片厚达数米、绵延几十千米的黄土地。

冬天，咆哮的北风狂扫着这片贫瘠的冰天雪地。然而，只要地球还是依着倾斜的中心轴自转，季节就会有所更迭。如果每年的平均气温低个一两度，就可能会对冰河的形状有所影响；偶尔回暖个一两天，只要不影响年均温，就不会造成什么改变。

到了春天，冻原上落地即化的稀薄降雪，以及冰河表层因气温升高而融化的雪水，渗入了这片终年寒冷的冻原。水分使土壤变得柔软，足供浅根的野草发芽。野草把握住有限的生命，拼命地快速生长。仲夏时节，萋萋长草就已经枯成了丛丛干草，整个冻原上只剩下零星散布的北方小树林以及海边的苔原。

冰河边缘这片雪量稀薄的冻原供养着数以百万计、能适应酷寒的耐寒草食动物。例如猛犸象就能在一两千米高、闪耀着蓝白光辉的冰壁脚下觅食吃草。这些草食动物同时也养活了能适应各种气候的掠食动物。

天气回暖时，冰河融雪形成季节性的溪流河川，划过厚厚的黄土，向下切割，有时甚至切开了沉积岩层，直达大陆地壳的结晶花岗岩层。陡峭的山沟河谷是到处可见的景观。不过，因为河川供应了水分，河谷遮挡了强风，即使是在这片黄土冻原上，也会有绿色山谷的存在。

天气暖和起来，爱拉开始对日复一日的旅行感到厌烦。她受够了这片景色单调的冻原，受够了无情的烈日和老是刮个没完的北风。她的皮肤变得又粗又皱，嘴唇裂得发疼，两眼干涩，喉咙里也满是泥沙。一天，她来到了一片河谷。虽然跟冻原比起来这里多了些绿意与树木，她却一点儿也不想停留，而且这里还是没有人迹。

虽然天空依旧晴朗清澈，沿途追寻的一无所获却让她的心头罩上了一层恐惧与担忧的阴霾。严冬向来主宰着大地，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也很难叫人不想起冰河的酷寒。所以，她一定得找到遮风挡雪的地方，采集、贮藏食物，以度过那个漫长而恶劣的季节。从开春以来，她一直在流浪，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要在草原上这样永无止境地流浪下去，至死方休？

天黑时，年轻女人跟往常一样找了一块干地扎营。虽然猎杀了一只土拨鼠，但她携带的火种熄灭了，而木柴也越来越难找。她懒得花力气生火，索性抓起猎物生吃了几口，可是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她把那只死土拨鼠丢在一旁，想着到底是猎物变得稀少了，还是她粗心大意没看到。食物的采集也变困难了。不但土地硬邦邦的，植物也多半已经枯黄。而且北风又老是刮个不停。

夜里她睡得很不安稳，老做噩梦，不时惊醒过来。已经没有东西吃了，就连那只丢弃的土拨鼠也被她吃光了。她喝了一口已经有腐味的水，然后背起篓子向北方出发。

大约走到中午，爱拉来到一处溪床，找到了两个快要干涸的水洼。虽然水味有点儿苦涩，但她还是把水袋灌满，并挖了一些香蒲草根。这种草根多筋，味道爽口，她嚼着香蒲草根，脚步却越来越沉重。其实她不想再走了，可是不走又不知道要干什么好。她意兴阑珊、漫不经心地走着，直到一声示警的吼声使她回过神来。一抬头，她就发现一群穴狮正在午后的太阳下做日光浴。一阵恐惧袭来，让她再度集中注意力，急忙后退转向西方，绕过狮群的地盘。她往北走得已经够远了，保护她的是穴狮的灵而不是活生生的穴狮。她以穴狮做自己的图腾，并不表示穴狮不会攻击她。

克雷伯之所以知道穴狮是她的图腾，是因为她的左大腿上有四道长长的平行爪痕。那是她五岁大的时候为了躲避穴狮而钻进一个小岩洞里，穴狮伸出巨大的脚爪捞抓，在她的大腿上留下的印记。事后她惊魂难定，一直做噩梦。克雷伯说，那是穴狮对她的考验，它在她的腿上留下印记，表示她有资格以穴狮做图腾。她不知不觉地伸手摸了摸大腿上的爪痕，心里纳闷儿，穴狮为什么选中她呢？

虽然夕阳已经低垂在西边的天际，余晖却依然耀眼。爱拉爬上一座长长的斜坡，一面寻找干燥的营地，一面庆幸刚刚先把水袋灌满了。不过，还是得赶快找到更多的水。她又饿又累，而且为刚才走近穴狮群的大意行为而懊恼不已。

难道那是凶兆？是她在劫难逃吗？她心想，自己凭什么认为能够逃过死亡诅咒？

天际的耀眼光芒让她一阵眼花，差点儿踩空而摔下陡坡。她站在陡坡边缘，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俯瞰河谷。只见谷中泛着粼粼波光，原来这儿有一条小河，河岸上长满了蓊郁的林木。河谷两侧是笔直高悬的岩壁，遮挡着苍郁沁凉的谷地。夕阳长长的余晖落在山腰上，照见一小群野马正安详地吃着草。

第二章

“那你为什么决定跟我走呢，乔达拉？”一头褐发的年轻男子一边拔起绑帐篷的木桩，一边问道，“你跟玛洛娜说你只是为了去看达拉纳，顺便为我带路，在你结婚之前出门走一趟。你本来是要跟兰萨朵妮氏人去参加夏季大会，还会赶回去结婚。这么一来玛洛娜一定会大发脾气，换做是我，才不敢惹这个女人生气呢。你确定自己真的不是为了躲她？”索诺伦虽然语气轻松，但是认真的眼神透露出他不是开玩笑。

“小弟，你以为这个家里只有你想旅行吗？我会让你一个人出远门，回来之后对大家吹牛吗？总得有个人跟着，以免你夸大事实，而且可以阻止你闯祸。”身材修长的金发男子回答道，然后躬身钻进帐篷里。

在帐篷里或坐或跪，高度都是绰绰有余，只是不能够站立。这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两个打地铺，放置随身物品。这顶帐篷由三根排成一列的竿子支撑，形成脊顶，中间的竿子较长，在篷顶中央撑出一个气孔，气孔上有一块活动的皮盖，雨天可以盖上，用皮带系牢防止漏水，在帐里生火时也可以掀开皮盖排烟。乔达拉拔起那三根竿子，然后带着竿子从帐篷的开口爬出去。

“阻止我闯祸！”索诺伦说，“乔达拉，我才要后脑勺长眼睛来掩护你呢！等玛洛娜发现你不是跟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人一起去参加夏季大会，说不定她会把心一横，变成大地母亲朵妮的灵，飞越我们刚才走过的冰河来找你呢。”说到这里，两兄弟分执帐篷两边，把它折叠起来。索诺伦接着说：“那个女人早就看上你了，就在她自以为已经得到你的时候，你却决定去旅行。我认为，你就是不想把手伸出去，让齐兰朵妮用细皮带在你的手上绾结。看来我哥哥有配对恐惧症啊。”他俩把帐篷放在箩筐旁边。“像你这把年纪的男人，多半已经有一两个小家伙在火堆边了。”索诺伦补上一句，然后闪身躲过他大哥作势挥来的一拳，脸上的笑意直漾进那双灰色的眼眸里。

“像我这把年纪的男人？我不过比你大三岁罢了。”乔达拉佯装生气地说，说完忍不住大笑，这反应倒让他弟弟大感意外了。

兄弟俩的个性迥异，一个像是白天，一个像是黑夜。个子较矮、一头褐发的弟弟索诺伦生性活泼友善，笑容可掬，那股亲和力使他到处受欢迎。乔达拉则比较严肃，老是眉头深锁，心事重重。不过，要逗得他微笑倒也不难，尤其是对他弟弟来说。只是他很少大笑，一旦大笑起来，笑声的豪迈奔放往往令人惊讶不已。

笑完之后，乔达拉又说：“说不定，等我们回到家的时候，玛洛娜已经有了小孩，会带着娃娃来我的火堆边看我呢！”他们一边闲聊，一边从两端同时卷起铺地的皮革，这块皮革也可以用木竿支撑，搭成一顶小遮篷。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别的对象，难道只有我这个捉摸不定的哥哥才配得上她这个大美女？玛洛娜只要愿意，就有办法让男人开心，不过她的脾气嘛……你乔达拉是唯一罩得住她的男人。不过朵妮知道有许多男人想要她，甘愿受她的气。”说到这里，两兄弟已经面对面，中间只隔着那卷皮革。

“你怎么不跟她配对？这件事大家已经盼望好几年了。”索诺伦这一问倒是挺认真。乔达拉那双明亮的湛蓝眼眸里透着困扰，眉头也皱了起来。“也许就是因为大家都期待这件事，”他说，“索诺伦，我也说不上。老实说，我也想跟她配对。除了她，我还能跟谁配对呢？”

“还能跟谁配对？乔达拉，你想要谁都可以。所有山洞里还没有配对的女人，甚至是几个已经配对的，只要有机会跟乔达拉一起让齐兰朵妮在手上绾结，结为连理，谁都会抢着要。你可是堂堂的齐兰朵妮氏第九洞洞主约哈伦的亲兄弟，还是勇于冒险的帅哥、索诺伦我的哥哥呀。”

“你忘了，我还是第九洞的前洞主玛桑那的儿子、大美女弗拉那的哥哥，或者说她长大后会是个大美女。你如果要帮我的绾结命名，别忘了朵妮的祝福哦。”乔达拉取笑地说。

“谁会忘记啊？”索诺伦边说边转向地上的两个毛皮睡袋。睡袋以两片毛皮缝制组合而成。毛皮的大小分别是按照各人的身材裁量切割的，毛皮两侧和底端的接合处穿上细皮带缝合起来，顶端则做成开口，穿上可以抽拉的束带。“我们在说什么呀？我甚至以为约普拉雅想要跟你配对呢，乔达拉。”

接着，两兄弟将行李一一装进一个扎实的箩筐，这个像箱子的箩筐是用板条编成筐形，由下而上越来越窄，再包上生牛皮，配上两条皮肩带。肩带上有一排象牙雕的扣子，以便调整松紧，扣子中央有个孔，用皮绳穿过扣洞在另一根皮绳上打个结，再由同一个孔穿回来，继续穿第二颗扣子。

“你知道我们不能跟约普拉雅配对，她是我的堂妹。你也别把她的话当真，她很会戏弄人。我是去达拉纳那里学手艺时跟她成为好朋友的，当时达拉纳同时教我们俩手艺。她是敲燧石的好手之一。不过你可别告诉她是我讲的，她真是令我印象深刻。我们总是拼命想赢过对方。”

乔达拉一面提起一个装着制作工具的装备和几块备用燧石的沉重小袋子，一面想着达拉纳和他所发现的山洞。兰萨朵妮氏人越来越壮大，他离开后有更多的人加入他们，许多家庭的人数也增加了。他心想，很快就会有第二个兰萨朵妮氏山洞了。

他把小袋子放进箩筐里，接着放进烹煮的器皿、食物跟其他用品，然后把睡垫卷和帐篷放在最上层，最后把两根木竿放在箩筐左侧的套子里。索诺伦则背起铺地的皮革和第三根木竿。箩筐右侧也有个套子，他们各自携带的几支标枪都插在套子里。

接着，索诺伦在水袋里装满积雪。这个水袋以动物的胃脏制成，外头包上了一层毛皮。如果天气极度寒冷，就像刚刚走过的冰河高原那么冷的话，他们会把装满积雪的水袋塞进身上的皮兜帽外套里，贴身揣着，好让体温融化袋里的雪，因为冰河上没有木柴可以生火融雪。而且，虽然他们已经越过冰河，海拔却还不够低，周遭没有融化的流水。

“乔达拉，我跟你说，”索诺伦抬眼看着哥哥说，“我很庆幸约普拉雅不是我的堂妹。如果我是你，可能宁愿放弃旅行也要跟这个女人配对。你以前从来没提到她很美，而我也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美女。男人一看到她，目光就离不开她了。幸亏我是玛桑那跟威洛马配对以后生的，而不是跟之前的达拉纳生的。就凭这一点，我还有机会。”

“我猜想，她还是很美，三年没见面，只怕她跟别人配对了。我很高兴达拉纳决定要带兰萨朵妮氏人参加齐兰朵妮氏今年的夏季大会。毕竟一个山洞里可以挑选的对象不多，两个山洞的人聚集在一起，可以让约普拉雅有机会认识更多的男人。”

“对，也让玛洛娜有一点儿竞争压力。我差点儿舍不得走，想留下来看这两位大美女相遇。玛洛娜已经习惯当第一美女太久了，她会怨恨约普拉雅。”

“你说得没错，索诺伦，她会深受打击，也会很抓狂，不过我不会怪她。虽然她的脾气大，却还是个好女人，只是缺了一个可以匹配她的男人。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准备好要跟她结为连理了，但是她一不在身边……我也说不上。”说着说着，乔达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把水袋揣进怀里，拉出一条皮带绑住毛皮外套。

“我问你，”索诺伦一本正经地再问，“要是她趁我们不在时跟别人配对，你会怎么想？你知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乔达拉一边绑皮带一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会觉得很难受，或者说我的自尊会很难受，我也搞不清楚难受的到底是什么。不过我不会怪她。我想她应该匹配比我好的男人，不会在最后关头丢下她去旅行的男人。如果她能过得快乐，我也会为她高兴。”

“我想也是。”做弟弟的扑哧笑了出来，说道，“好吧，老哥，如果不想让那个来追你的大地母亲之灵赶上，咱们得快点儿上路。”索诺伦把东西都装进背筐之后掀起毛皮外套，从袖口伸出一条手臂把水袋挂在肩膀上，藏在毛皮下。

他们穿的毛皮兜帽外套裁切的样式很简单——前后衣摆是两块长方形皮革，从身体两侧与肩膀的部分缝合起来，再将两块较小的长方形毛皮卷成筒状缝上作为袖子。狼獾皮兜帽也是另外做好缝上去的，带有皮毛的那面朝内裹住脸颊，以免呼出的湿气结冰黏在脸上。外套上还缀了许多兽骨、象牙、贝壳、獠牙与白鼬尾巴之类的吊饰物，从兜帽一路垂挂到腰间，并以腰带束住。

在毛皮兜帽外套里面，他们还穿了剪裁同样简单的软鹿皮衬衣以及毛皮长裤，裤子前面有口袋，以皮绳绑在腰上。此外还有一双毛皮衬里的连指手套，分别由长绳连接，绑在外套背面的套环上，这样就可以迅速脱下手套，却不会把手套弄丢。他们脚上的皮靴式样有点儿类似北美印第安人的鹿皮靴，有着厚重的靴底，柔软毛皮制成的靴皮向上延伸包住小腿，然后用细皮绳绑好。靴子里头还有一层羊毛衬垫，是将盘羊毛浸湿后捣在一起制成的。如果真的太潮湿，他们还会将防水的动物肠子套在靴子上，不过，因为肠壁很薄，容易磨损，所以他们只在必要时使用。

“索诺伦，你到底打算走多远？难道真的要照你所说一直走到‘圣母亲河’的尽头？”乔达拉一边问，一边拿起一把短柄石斧，插进腰带的套环里，腰带上还佩挂了一把兽骨柄石刀。

索诺伦穿好兽皮雪鞋之后站起来，一改平时的嬉笑，说道：“乔达拉，我是认真的。”

“说不定到明年的夏季大会我们还回不来呢！”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老哥，你不必跟我去，说真的，你现在回头我也不会生气，反正你也是临时决定要去。你跟我一样心里有数，我们也许永远回不了家。如果你要回去，最好马上动身，否则要等到明年的冬季过后才能穿越冰河了。”

“不，索诺伦，我不是临时决定的，我早就想出去跑一趟了，现在正是时候。”乔达拉口气坚定地说。索诺伦感觉他的语气隐约透着一丝怨怼。好像要缓和这股情绪似的，乔达拉以轻松的口气说道：“我一向很少出门旅行，如果现在不走，只怕永远走不成了。我心意已决，跟定你了，小弟。”

天空一片晴朗，阳光照耀在皑皑初雪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芒。这时已经入春了，可是他们身处的这片高地的景物还没有出现春色。乔达拉把手伸进挂在腰带上的一个小袋子里，掏出一副雪镜罩住眼睛，再把连着镜片的带子绑在后脑上。这副雪镜以两片木片削制而成，恰好可以完全罩住眼睛，木片的中央切开一道水平的细缝，以便滤除雪地刺眼的光芒。绑好雪镜后，他利落地将脚伸进雪鞋里，绑好鞋带。穿好雪鞋后，他伸手去拿背筐。

这双雪鞋是索诺伦亲手做的，他做标枪的手艺也是一绝。他还带着心爱的标枪杆拉直器，这个工具其实是一只去掉了侧枝的鹿角，在其中一端打了个孔洞，上头雕刻着春天的动植物。这些复杂的图案一来是为了尊崇大地母亲，二来是求她保佑这个工具所制造的标枪能够吸引动物的灵魂，不过索诺伦喜欢雕刻也是个原因。他们打猎时必然会失去一些标枪，所以一路上免不了要做新标枪。制作标枪时，得先将标枪杆扳直，而在没办法徒手扳直的部位，尤其是标枪杆的末端，就必须以拉直器来处理。只要将需要扳直的标枪部位穿过拉直器的孔洞一扳，就能靠杠杆作用得到额外的助力。索诺伦还懂得利用烧热的石头或蒸汽来对木头加热，借此拉直标枪，或是将木头弯曲以便制作雪鞋。运用同样的技巧，可以做不同的器物。

乔达拉转头看到弟弟已经收拾妥当，于是点点头，两兄弟就出发了。他们脚步慢慢地走下缓坡，朝山下的森林走去。往右边望去，只见越过森林后又是一座白雪覆盖的高地，更远处则可以见到北方山脉的宏伟山脊，尖尖的冰峰罗列，仿佛锯齿。东南方则有一座闪闪发光的高耸孤峰，睥睨着群山。

他们之前越过的高地只是一个断层地块，跟这里的地势比起来只能算是一座小山。它只是山脉被侵蚀后剩余的部分，地质远比南方高耸的群峰古老。但它的高度够高，地理位置也够靠近那片拥有锯齿冰峰的广袤冰河。寒冷的冰河不仅使得山顶覆满白雪，就连中低海拔山区，以及附近较为平坦的高地，也保持着全年冰封的景观。等到大陆冰河解冻退回到极地老家，高地上会长出苍郁的森林。不过这里目前是高原冰河，是北方冰层全面性扩张的缩影。

两兄弟来到森林边缘，脱下了雪镜。雪镜虽然可以保护眼睛，却限制了视野。他们往山下继续走了一段路之后找到了一条小溪流，这是冰河融雪渗进石缝，在地底流动，经岩泥过滤后涌出的清澈泉水。它就像许多冰河融雪形成的小溪一样，潺潺地在积雪的河岸之间流淌。

“你认为如何？”索诺伦指着溪流发问，“这关系到达拉纳说的圣母亲河的所在。”

“如果那是多脑河，我们应该很快就知道。等我们到达三条小河交汇后向东流的地方，就会知道那是通往圣母亲河的，他是这么说的。依我猜想，几乎每一条细流都应该会领我们找到圣母亲河。”

“好，我们靠溪流的左边走，等一下要过河只怕不容易了。”

“话是不错，但萝莎杜那氏人住在右岸，我们可以到他们的山洞里歇脚，左岸应该是‘扁头’的地界。”

“乔达拉，还是不要在萝莎杜那氏那里歇脚了，”索诺伦面带微笑、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他们会留我们做客，而我们在兰萨朵妮氏那里已经逗留得太久了。要是太晚动身，根本就过不了冰河，到时候就得绕路走，而冰河北边才是真正的扁头地界。我要赶路，在这么远的南边，即使有扁头也不会多。就算是有一两个扁头，你也不会怕，是吗？人家说杀一个扁头好比杀一只熊。”

“我不知道，”高个子脸上的忧愁纹又出现了，“我不见得想跟大熊拼命。听说扁头很聪明，有些人说它们几乎跟人类一样。”

“聪明？也许吧！但是它们不会讲话，所以还是野兽。”

“索诺伦，我担心的不是扁头。萝莎杜那氏人了解这个地方，他们可以指点正确的方向。我们不必逗留太久，只需要待到弄清楚方位。他们可以告诉我们有什么地标，要预期什么样的情况。我们可以跟他们交谈，达拉纳说他们里面有些人会讲齐兰朵妮氏话。这样好了，如果你同意现在逗留，我答应你，到下一个洞区时不歇脚，一直到回来的时候再说。”

“好吧，既然你要，就依你吧。”

两个人在冰封的岸上找地方过渡，溪流已经宽得跳不过去。找着找着，只见前方岸边有一棵倾倒的大树，另一头搁在对岸，形成天然桥梁，于是他们走了过去。乔达拉率先伸手抓住树枝，然后一只脚踏在暴露的树根上。索诺伦一边等候，一边张望警戒。

“乔达拉，小心！”他突然大叫。

高个子听到警告马上卧倒在地，有块石头嗖的一声从头顶掠过，他伸手抄起一根标枪。索诺伦的标枪已经在手，蹲低了身躯向飞石的来处张望，只见一棵枝丫交错、光秃秃的无叶树背后有动静，于是他把标枪掷了过去。附近的树丛里有六个身影冒出来，他伸手再抄起一根标枪。两兄弟被包围了。

“有扁头！”索诺伦大喊，手臂向后伸，瞄准目标。

“等一下，索诺伦！”乔达拉叫住他说，“它们的数量比我们多。”

“那个大块头像首领，如果我放倒它，其他的也许会逃走。”他的手臂又往后伸，想要掷标枪。

“不行！也许在我们抄第二根标枪之前，它们就冲过来了。现在这样正好镇住它，让它们不敢行动。”乔达拉缓缓地起身，把武器准备好，“不要动，索诺伦，让它们先动，不过要盯住那个大块头，它看得出来你的标枪是瞄准它的。”

乔达拉盯着那个壮硕的扁头端详时，感觉对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也在打量自己，不由得一阵心慌。

他从来没有如此接近扁头，有点儿意外，这些扁头跟他想象的样子不大相符。那个大块头的一双大眼睛被突出的眉脊盖住，两道浓眉把眉脊衬托得更醒目。它的鼻子高而窄，有点儿像鸟喙，使它的双眼显得更凹陷。它的胡须又粗又密，微微卷曲，把脸都遮住了。从一个刚长胡子的年轻扁头脸上，他才看清楚它们没有下巴，只有凸出的上下颚。一头浓密的褐发就像脸上的胡须，它们的体毛应当更浓密，尤其是背上的毛。

它们身上披的毛皮主要用来裹住身躯，肩膀、手臂露在外面，也不怕几乎结冻的气候。就算看见它们衣不蔽体，他也不意外，即使它们什么都不穿也不足为奇。他从来没有见过穿衣物的野兽，也没见过野兽携带武器。然而它们每一个都手持木制长矛，这种长矛显然是用来刺、扎，而不是投掷，矛尖看起来很凶险。有几个还带着用大型食草动物的前腿骨制成的沉重的兽骨棒子。

乔达拉心想，它们的上下颚并不是真的跟野兽一样，只是比人类的更突出，鼻子也只是比人类的大而已。倒是它们的头形跟人类相比的确是差异很大。

比起他跟索诺伦那饱满直挺的前额，扁头的额头是由突出的眉脊向后倾斜，后脑部位则是宽大饱满。他很容易看得出它们的天灵盖是扁平而后倾的。等到乔达拉起身站直，一百九十几厘米的高大身材比那个扁头大个子还高出三四十厘米。即使只有一百八十厘米高的索诺伦，跟那个扁头首领相比也算是巨人。不过他们也只赢了身高而已。

乔达拉和弟弟都是健壮的男子，但是在这些肌肉发达的扁头面前，竟然有骨瘦如柴的感觉。扁头们有着壮硕的上身、厚实的胸膛、肌肉纠结的双臂和微微弯曲的双腿，它们直立行走起来跟任何人一样自在，他越看越觉得它们挺像人类的，只是不像他所见过的任何人。

紧张地对峙了好一阵子，没有一个人动。索诺伦手持标枪蹲着，准备投掷；乔达拉虽然直立，却紧紧地握住他的标枪，以便弟弟一出手就跟着投掷。六个包围他们的扁头就像石头一样静止不动，不过乔达拉毫不怀疑它们出手必然迅速。双方对峙，僵持不下，乔达拉念头急转，想要想办法脱困。

突然间，大个子扁头咕噜一声，挥动手臂。索诺伦差点儿把标枪掷出去，但是乔达拉及时打手势阻止了他出手。只有一个年轻扁头跑回它们刚才藏身的树丛，很快地拿着索诺伦掷出去的标枪走了回来。更让索诺伦惊讶的是，它竟然把标枪送到了自己的面前。然后，年轻的扁头又走到河边，在那棵倾倒的树旁捡起一块石头。它拿着石头回身走到大个子扁头面前，低着头，似乎是懊悔不已。接下来的事更令这两兄弟惊讶不已。一眨眼之间，六个扁头一声不响地退回树林里去了。

等到它们走光了，索诺伦才回过神来吐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咱们逃不过这一劫了，不过我肯定会拖一个来陪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也不清楚，”乔达拉回答，“不过可能是那个年轻的擅自扔石头，那个大块头不爽，我认为它并不是害怕。它面对你的标枪能够站着不动，然后又能那么沉着地指挥，这可要很大的勇气才行。”

“也许它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它知道，它见过你掷第一根标枪，要不然怎么会叫年轻的去捡回来还给你？”

“你真的认为是它叫它这么做的？你怎么知道？它们又不会讲话。”

“我是不知道，总之是那个大块头叫那个年轻的把标枪还给你，然后捡回它的石头。等于是双方扯平，没有伤亡，我想结果的确是这样。可知我现在不敢说扁头是野兽了，它刚才的做法很聪明。我也想不到它们会穿毛皮，还有武器，而且跟我们一样会直立行走。”

“反正我知道为什么叫它们扁头了！它们的长相也很凶恶，我可不想跟它们任何一个徒手搏斗。”

“我知道，它们看起来能把人的手臂折断，就像折断引火柴一样容易。我一直以为它们很瘦小。”

“也许它们长得矮，但是可不瘦小，肯定不瘦小，老哥。我必须承认，你说得对。我们还是去拜访萝莎杜那氏人吧，他们住得很近，对扁头一定更了解。而且圣母亲河好像就是界限，我认为扁头并不想我们到它们的地界上。”

两兄弟走了好几天，找寻达拉纳给他们的地标，眼前指引他们的这条溪流与山坡上其他的小溪、细流、山涧等相比较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是传统上把这条溪流挑选为圣母亲河的源头。其实是大多数的溪流、河川汇流形成大河，从山巅顶部蜿蜒而下，流过平原，奔腾一千千米，然后圣母亲河卸下肩头的重担，将河水、泥沙全部倒入位于遥远东南方的内海。

引出这条大河的断层地块，它的结晶岩石形成的地质在地球上最为古老。形成断层上广大的洼地、造成锯齿罗列及闪亮群峰的都是同一股自然巨力。断层地块上有三百多条支流，其中有许多还是大河，在各山脉的坡地上流动奔腾。将来它的水流会汇聚高涨，总有一天它的名声会传遍地球，原本挟带泥沙的浑水将来会以蓝色闻名天下。

随着山脉和断层地块而改变，受西方的海洋以及东方的大陆影响，这里的景观混合了西方苔原针叶森林带和东方大草原，兼有这两种生态环境里的动物。上半段山坡上有高地山羊、山羚、绵羊出没；森林地带上，野鹿更是随处可见。还有将来会被驯养的森林野马在枝叶遮蔽的低地及河阶上吃草。狼、猞猁、雪豹等在树荫的暗影下无声无息地匍匐潜行。脚步沉重、行走时隆隆有声的是刚结束冬眠的杂食性棕熊，身躯庞大的素食性穴熊要晚一点儿才会亮相。还有许多小型哺乳动物，也纷纷从避冬的窝穴里向外探头闻嗅。

山坡上长的大多数是松树，不过也看得到云杉、银冷杉和落叶松。在靠近河流的地方，赤杨占了多数，往往掺杂着垂柳和白杨。还有相形之下显得矮小、有软毛覆盖的栎树和山毛榉，比较少见。

左岸的地形从河边逐渐向外上升，乔达拉和索诺伦就从河岸一直爬到高坡上。两兄弟居高临下地眺望，眼前是一片崎岖的野地，景物美丽。有一层白雪填满凹陷的地方，铺平外露的地层，但是这一层白色反而增加了旅行的困难。

他们一直没看到几个群落里的任何一群人，不论是不是住在山洞里，这几个群落都被认为是山洞人，他们则自称萝莎杜那氏人。乔达拉开始认为已经跟他们错过了。

“你看！”索诺伦指着一个地方说。

乔达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缕灰烟从杂木林里冒出来。他们赶紧走了过去，没多久就遇到一伙人围着营火。两兄弟大步走到人堆里，举起双手，掌心向上，这是坦诚友善的手势。

“我是齐兰朵妮氏的索诺伦，这是我哥哥乔达拉。我们是出门旅行，有谁会讲我们的话？”

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同样举起双手说：“我是萝莎杜那氏的拉度尼，我代表大地母亲杜那，欢迎你们。”他跟索诺伦双手对握后，以同样的礼节跟乔达拉对握。“来，到火堆旁边坐，我们就要吃了，一道吃好吗？”

“你真慷慨。”乔达拉正经地回答。

“我曾经往西方旅行，在一个齐兰朵妮氏的山洞里待过，说起来也有好几年了。我们永远欢迎齐兰朵妮氏人。”他把两兄弟带到火堆旁的一段大木头上坐下，木头上方搭了一顶斜棚遮风挡寒。“在这里休息吧，把行李卸下。你们一定是刚从冰河上下来。”

“两天前越过了冰河。”索诺伦边说边抖落背筐。

“你们来不及穿越了，随时都会刮起焚风。”

“焚风？”索诺伦不解地问。

“从西南方刮来的春风，温暖又干燥，风力强得足以把树连根拔起，扯断大树枝，而且很快就能把积雪融化。几天之内，这一切都会消失，地上开始发芽。”拉度尼指着遍地的白雪，手臂打横一扫，诉说焚风的厉害，“假如你们在冰河上遇到焚风，那可就要命了。冰层会很快融化，出现裂缝和缺口。脚下的雪梁和雪檐解冻，冰层上会有许多小溪甚至河川到处横流。”

“而且总是令人不舒服。”一个年轻女人接上拉度尼的吓人故事。

“不舒服？”索诺伦向她追问。

“有乘风飞行的邪灵，搞得人人脾气暴躁。从来不会吵架的人突然间会跟别人争吵，快乐的人会整天哭泣。这些邪灵会使人生病，使已经生病的人想死。先让你们知道可能会有点儿帮助，不过到时候大家的脾气都会很坏。”

“你的齐兰朵妮氏话讲得真好，在哪儿学的？”索诺伦感激地笑问这个迷人的年轻女子。

女子大方地回望了索诺伦一眼，不过没有答腔，而是望着拉度尼。

“齐兰朵妮氏的索诺伦，这是萝莎杜那氏的费洛妮雅，也是我的火堆女儿。”拉度尼了解她的意思，赶紧正式地帮他们介绍。这是让索诺伦知道她很庄重，未经正式介绍不会随便跟陌生人交谈，即使是旅途上热情英俊的陌生人也不例外。

索诺伦伸出双手对她做正式的问候手势，透露出打量后满意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才把双手伸到他的掌中。他把她拉近自己，了解地微笑着说：“萝莎杜那氏的费洛妮雅，齐兰朵妮氏的索诺伦能够见到你乃是大地母亲的赏赐，深感荣幸。”

这番大胆暗示的话说得费洛妮雅脸蛋微红，她知道他有意用大地母亲的赏赐来暗示，而他的话似乎跟他的手势一样认真。她感觉到他的双手因兴奋而微颤了一下，不由得对他放出邀请的眼光。

“告诉我，”索诺伦追问，“你的齐兰朵妮氏话是在哪里学的？”

“我和表哥曾穿越冰河旅行，跟一个齐兰朵妮氏山洞里的人住了一阵子。之前拉度尼教了我们一些，他用你们的话跟我们交谈，这样才不会忘记。他每隔两年就会穿过冰河去交易。他要我多学一点儿。”

索诺伦仍然面带微笑地握住她的双手。“女人很少冒这种出远门的危险，要是大地母亲朵妮祝福你怎么办？”

“其实也不算太远，”对于他露骨的称赞，她高兴地说，“我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回来。”

“走那么远，跟许多男人的旅程一样长。”他坚持自己的看法。

乔达拉看着这幕眉来眼去，转向拉度尼。“他又成功了，”他微笑着说，“我这个弟弟看到漂亮的女子，从来不会错过，而且能够在心跳第三下之前迷倒对方。”

拉度尼咯咯地笑着说：“虽然费洛妮雅年纪还小，去年夏天才举行过她的初夜交欢礼，但自此以后她所得到的爱慕就够让她团团转的了。啊，我也想再年轻一回，以重新领受大地母亲赏赐的交欢之乐。只是我也很满意跟现在的配偶在一起，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渴望寻找新的刺激了。”他转头对金发高个子说，“我们只是一个狩猎团，没有带很多女人同行。不过，如果你要找受过大地母亲杜那祝福的女人来分享这份恩赐，倒也不成问题。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我们还有更大的山洞，而我们一向会为了招待客人而举行庆典，敬拜大地母亲。”

“我们恐怕不会跟你们去山洞了，我们的旅程刚开始。索诺伦想要长途旅行，急着要动身。如果你愿意把方向告诉我们，也许我们可以回头再去登门造访。”

“真可惜你们不能来做客，最近我们的访客不多。你们打算走多远？”

“索诺伦说要顺着多脑河一直走到底。但是每个人一开始都会说要长途旅行。谁知道会走多远呢。”

“我本来以为齐兰朵妮氏人曾经住得离大水很近，至少我旅行的时候是这样。我曾经往西旅行很远，然后往南。你说你们的旅程刚开始？”

“我应该说清楚的。你说得对，大水离我们的山洞只有两天路程，不过，因为兰萨朵妮氏的达拉纳在我出生时与我的母亲配对了，所以从此他的山洞也算是我的家。我曾经在他那里住了三年，跟他学手艺。出发前我和弟弟就住在他们那里。穿越冰河已经算是我们所走过最远的旅程了。他的洞穴距离这儿大约是两天的路程。”

“达拉纳！难怪我觉得你很面熟。你大概是受他的灵出生的，你长得很像他，而且应该也是敲燧石的好手。如果你敲燧石的功夫跟你的相貌一样像他，那你一定是好手。他是我所见过最好的燧石匠。我还打算明年去看他，去兰萨朵妮人的石矿里拿一些燧石，那里的石头最好。”

众人拿着木碗围着营火，阵阵肉香从火堆上飘过来，使乔达拉意识到肚子饿了。他把背筐拿开以免挡路，然后想了一下，说道：“拉度尼，我带了一些兰萨朵妮的燧石，本来打算在旅途中补充损坏的器具，不过背在身上很重，我想卸一两块下来。如果你喜欢，我很乐意送给你。”

拉度尼两眼闪着欢喜之色说：“我很乐意接受，不过我要回送你一点儿东西。我虽然不介意在交易上占点儿便宜，却不想坑达拉纳的火堆儿子。”

乔达拉微微一笑：“你帮我减轻了行李的重量，又给我吃一顿热食。”

“这哪里抵得过上好的兰萨朵妮石头？你太客气了，伤了我的自尊。”

友善的人群围着他们，见到乔达拉笑，大家也跟着笑了。

“好吧，拉度尼，那我就不客气了。目前我还没有什么需要，只想减轻行李的重量。我以后再向你要东西，你愿意吗？”

“结果他反过来坑我了。” 拉度尼笑着对众人说。“你好歹说个名目吧。”

“我怎么说呢？不过，等我回来的时候会跟你要，好吗？”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不会要你没有的东西。”

“乔达拉，你的条件好硬。不过，只要是我有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一言为定。”

乔达拉掀开背筐，拿出顶层的东西，然后取出小袋子，拿了两小块备用的燧石送给拉度尼，说道：“这两块石头是达拉纳挑选的，也是他亲手做成的备用石头。”

从拉度尼的神情来看，显然他并不在意这些燧石是不是达拉纳亲自挑选并且亲手为他的火堆儿子做的备用燧石。不过，他喃喃自语，声音大得让大家都听得见：“说不定我得用老命来换这两块石头呢。”至于乔达拉是否有可能活着回来收取交易品，没有人表示意见。

“乔达拉，你要站在那里讲个不停吗？”索诺伦说，“人家要请我们吃一顿，鹿肉又炖得那么香。”他咧嘴一笑，费洛妮雅就在他身边。

“对呀，肉已经炖好了。”她说，“狩猎一直很顺利，我们很少用到自己带来的肉干。现在你的行李减轻了，会有空间带一点儿野味，是吗？”她对拉度尼顽皮地一笑，补上这一句。

“那是求之不得了。拉度尼，你还没有介绍你漂亮的火堆女儿给我认识呢。”乔达拉这样说。

“自己的亲生女儿破坏自己的交易，我今天好惨呀。”他口里嘀咕，脸上却堆满自豪的笑容，“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这是萝莎杜那氏的费洛妮雅。”

她把脸转向乔达拉，看到一双湛蓝的眼睛正俯视着她，顿时迷失在他的眼波里。她被两兄弟的另一个吸引住了，不由得意乱情迷，羞红了脸，连忙低头掩饰。

“乔达拉！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两眼发亮，别忘了，是我先看到她的。”索诺伦开玩笑地说。“走吧，费洛妮雅，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可要提醒你哟，离我那个哥哥远一点儿。相信我的话，千万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我很了解他。”他转向拉度尼，自我解嘲地说：“他每次都是这样，只要看一眼就搞定了。我真希望有我哥这种天赋的魅力。”

“小弟，你的天赋已经超过了任何男人所需要的。”乔达拉说完后大笑，声音宏亮而且热情洋溢。

费洛妮雅转向索诺伦，发现她对他的吸引力并未稍减，这才放心。他搂着她的肩膀，带她走到营火的另一边。不过，她又回头望着另一个男人，更有自信地微笑着说：“有人来山洞做客的时候，我们都会举行庆典敬拜杜那。”

“费洛妮雅，他们不去山洞。”拉度尼说。女子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然后转向索诺伦微笑。

“好啊，这里又充满青春气息了。”拉度尼咯咯地笑着说，“敬拜杜那的女人似乎总会得到祝福，更常得到小伙子的注意。珍惜大地母亲的赏赐，就会得到她的眷顾。”

乔达拉把背筐拿到大木头后面，然后走向营火，火堆上有一锅炖鹿肉。炖肉的锅子其实是一块皮革，以兽骨为框架撑开，然后直接悬吊在火上。沸腾的汤汁虽然热得足以把食物炖烂，却不会使皮革炖锅着火。因为皮革的燃点远比沸腾的汤汁的温度高。

有个女人递给他一个盛着香喷喷的炖肉汤的木碗，然后顺势坐在他旁边。他用燧石小刀把肉和菜叉起来吃，喝碗里的汤汁。这蔬菜是狩猎团所携带的干植物根。等他吃完，那女人又端了一小碗药草茶给他。他对她报以感谢的微笑。她比他大几岁，虽然少了点儿青春俏丽，却多了一股成熟的风韵之美。她也回报以微笑，然后又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会讲齐兰朵妮氏话吗？”他问道。

“会讲一点儿，会听的比较多。”她说道。

“要我请拉度尼帮忙介绍呢，还是自己问你的名字？”

她又笑了，带着些成熟女性的内敛答道：“只有年轻女子才需要别人报她的名字。我叫拉那莉雅。你叫乔达拉，是吗？”

“是的。”他回答。感觉到她那挨着他的小腿传过来的体热，他的目光露出了亢奋，她也以流转的眼波回睨他。他忍不住伸手到她的大腿上，她向他靠得更紧，身体贴着他磨蹭，这是肢体的挑逗，也是经验的保证。他点头接受她邀约的眼神，其实点头也是多余，他的目光已经答应她了。忽然，她的目光朝他身后看了过去，乔达拉跟着转头一看，只见拉度尼向他们走过来了。她慵懒自在地坐在他旁边，待会儿，他们将体现彼此的邀约。

拉度尼加入了他们，不久后，索诺伦也带着费洛妮雅回来，坐到了哥哥的旁边。大家很快就围着两位客人坐下来，说说笑笑，戏谑逗趣。也有人忙着为那些听不懂的人翻译。闹了一会儿，乔达拉决定打住，提出一个比较严肃的话题：“拉度尼，你对住在下游的人很了解吗？”

“从前偶尔有沙木那氏来的客人，他们住在下游的北岸，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有时候年轻人会一窝蜂地往同一个方向旅行，然后那条旅行路线变得广为人知，也就没那么新鲜刺激了，于是他们又会转往别处去旅行。经过一两个世代后，只剩下老人记得这些事，重访那些老路线就又成为一种冒险。所有年轻人都会觉得自己是在探索新天地，至于先人们是否曾在这条路线上探险，那对他们来说一点儿也不打紧。”

“对他们来说是新的。”乔达拉只接了这么一句，没有继续这个感性的话题，因为他要打听实际的情况，而不想把话题岔到不切实际的闲聊上。“能不能谈谈他们的习俗？会不会讲几句他们的话？我们应该回避些什么？哪些事会冒犯他们？”

“我知道的不多，而且都不是最近的事。两年前，有一个人往东旅行，一去不回，说不定他决定在别的地方住下来。”拉度尼说，“听说他们的大地母亲杜那是用泥巴做的，不过也只是传说。我真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用泥巴做母亲的圣像。泥巴像一干就会破碎。”

“也许是因为它接近土地。所以有些人喜欢石头。”

乔达拉口里说着，不自觉地伸手到系在腰带上的袋子里，摸了摸一个胖女人小石像。他摸到了那对熟悉的大乳房、又大又鼓的肚皮，还有肥肥的屁股和粗粗的大腿。手臂和小腿倒不重要，要紧的是母亲的模样，石像的四肢只是粗略的形状。头部是个圆球，头发遮住了脸孔，没有五官。

谁也不能看朵妮那令人敬畏的面孔，她是大地母亲，是上古的老祖宗，是元始的母亲，创造了所有生命，并且哺育他们。她把自己那创造生命的能力赏赐给了所有女人。所有带着大地母亲之灵的图像都不敢显示她的面孔。即使她在人的梦中显灵，通常脸孔也不清楚，不过男人常常看到她有着年轻适婚女子的躯体。有些女人声称能够以她的灵的形态御风飞行，向人祝福或是复仇，而她的报复可能会很惨烈。

她如果受到了亵渎或被激怒，会施展许多可怕的手段，但最可怕的是女人要接受男人的求欢时她不赏赐美妙的快感。据说，她和那些侍奉她的女人可以给男人她的恩赐，让蒙恩的男人想要多少女人都能如愿以偿。不过她也可以使男人萎缩不振，不能给别人快感，也找不到任何配偶。

乔达拉心不在焉地抚摸小石像那对松弛下垂的乳房，为他们的旅程祈求好运。有些人的确是一去不回，不过这也是冒险的一部分。这时候，索诺伦向拉度尼提出一个问题，才使他回过神来。

“你对于这一带的扁头知道些什么？前两天我们碰到了一小群，当时我以为我们死定了。”忽然间，索诺伦的这番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后来呢？”拉度尼语带紧张地问。索诺伦就把遭遇扁头的经过描述了一遍。

“查罗里！”拉度尼喊了一声。

“查罗里是谁？”乔达拉问道。

“是托马斯氏山洞里的一个小伙子，他教唆一帮暴徒把扁头当作逗弄的对象。但是我们从来不去惹它们，它们待在河对岸它们那边，我们待在我们这边。万一我们过河到对岸，它们会闪开。要是我们待得太久，它们会表示已经注意到了，示意我们逗留得够久了。被一群扁头盯着会令人紧张。”

“肯定会紧张！”索诺伦说道，“可是，你说逗弄扁头是什么意思？我才不要招惹它们。”

“这都是一时兴起，年轻人比胆量，看谁敢跑过去触摸扁头，扁头被惹火了的话反应会很凶。于是年轻人一发现落单的扁头，就会成群地把它围起来，胆子大的会上前逗弄触摸它，引得它追这个赶那个。扁头的气很足，但是腿短。一般来说，人跑得比扁头快，但是要跑长途才能看出高下。也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查罗里那帮人开始围殴它们。我猜想，是因为有个被戏弄的扁头追上了他们其中一个，其他人为了保护朋友一拥而上。总之，围殴扁头就成了习惯。不过，就算是几个人打一个扁头，他们也讨不了好，总有些人鼻青脸肿、满身是伤。”

“真令人难以置信。”索诺伦说道。

“接下来他们更过分！”费洛妮雅补上一句。

“费洛妮雅！那件事太恶心了，我不准你讲那种事！”拉度尼喝阻她，他真的生气了。

“他们做了什么？”乔达拉问道，“我们如果要经过扁头的地界，那么应该知道这件事。”

“乔达拉，你说得对，我只是不想当着费洛妮雅谈这件事。”

“我是大人了。”她说，但是声音缺少说服力。

他望着她，考虑了一下，然后似乎决定说出来。“公扁头开始结伴或是成群地出来，这样一来，查罗里那帮人就罩不住了，于是开始找母扁头戏弄。但是母扁头不打架，它们只会害怕地逃走，所以逗弄它们就无趣了。查罗里这帮人就换了一种方式玩弄它们。不知道是谁出的点子，可能是查罗里鼓动他们做那种事的，他就是那种煽风点火的人。”

“鼓动他们做哪种事？”乔达拉问道。

“他们开始强迫母扁头……”拉度尼讲不下去了，他跳起来，气得不得了，愤愤地说道，“真是可恶极了，这是对大地母亲不敬，侵害她的恩赐。简直是野兽，简直是禽兽不如！比扁头更恶劣！”

“你是说他们跟一个母扁头交欢？强迫交欢吗？对一个母扁头？”索诺伦问道。

“他们还夸耀这种事！”费洛妮雅说，“跟扁头交过欢的男人，我才不让他亲近我。”

“费洛妮雅，不准你谈这种事！我不允许你讲这些污秽恶心的话！”拉度尼说道。他的怒气已消，语气却很坚定。

“是，拉度尼。”她羞得低头回答。

“不知道它们有什么感受。”乔达拉解释道，“那个年轻的也许就是因此而向我掷石头，它们一定很生气。我听有些人说，它们可能是人类，如果真的是……”

“我也听说过！”拉度尼努力耐住性子说，“不要相信这些话！”

“我们碰到的那群扁头，它们的首领很聪明，它们也跟我们一样用两条腿走路。”

“熊也会用两条后腿行走，扁头是野兽！聪明的野兽还是野兽。”拉度尼强忍住怒气，察觉到大伙儿都很不自在。

“它们不会伤人，除非你去招惹它们。”他接着说，“我认为不是母扁头……我猜想，他们不明白这样做会亵渎大地母亲，纯粹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扁头找乐子。如果野兽被逼急了，它们会反扑。”

“看来查罗里这帮人替我们添了一些麻烦，”索诺伦说，“我们本来打算渡河到右边的河岸，以免走到后来碰上圣母亲河，要过河就伤脑筋了。”

拉度尼听了之后微微一笑，现在话题转变了。他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圣母亲河的许多支流也是大河，索诺伦。如果你们要顺着它走到尽头，就得养成渡河的习惯，因为常常要过渡。我有个建议，靠这边的河岸走，一直到过了大漩涡再说。在那里，大河会在平地上岔出许多小支流，要渡河就容易多了。而且天气也会比较暖和。如果你们要造访沙木那氏，等过河以后往北走。”

“到大漩涡要走多远？”乔达拉问道。

“我来画地图给你，”拉度尼说着掏出他的燧石小刀，“拉那莉雅，把那块树皮给我。也许其他人可以再加一些路标，标出一路上可以渡河及打猎的地点。你们应该可以在夏天到达河流向南转弯的地方。”

“夏天，”乔达拉沉吟说，“我对冰雪已经厌倦极了，真恨不得夏天快点儿来临，好让我享用一点儿温暖。”他察觉到拉那莉雅的小腿又贴上他的腿，于是把手朝她的大腿伸了过去。

第三章

当第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起时，爱拉正小心翼翼地从河谷的陡峭岩壁上觅路而下。进入了河谷边缘，风势便骤然止息。她停了一会儿，享受无风的感觉。然而，岩壁阻挡了强风，却同时遮住了逐渐黯淡的余晖。等她下到谷底时，天空已是繁星点点，映照着小河沿岸的浓密树林，勾勒出杂乱幽暗的轮廓。

喝了一大口清澈的河水后，爱拉摸索着进入岩壁附近的阴暗处。她觉得倚着岩壁要比睡在开阔地上的帐篷里安全，所以就不费事搭帐篷了，索性摊开兽皮斗篷裹住身体，望着高悬在河谷边缘上即将圆满的月亮，进入了梦乡。

她惊叫着醒来！

年轻女人猛然坐了起来，一股恐惧感流贯全身，令她血脉偾张，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擂鼓般怦怦搏动，跟剧烈的心跳应和。她瞪着前方黑暗中的幢幢形影，忽然，一阵强烈而刺眼的闪光映入眼帘，跟着响起尖锐的断裂声，吓得她跳了开来。她浑身颤抖地望着一棵大松树被闪电拦腰劈裂，尽管树干并未全断，还是缓缓地倒向地面。这棵冒出火光的树照亮了自己的死亡，并将这幅超现实的诡异景象投射在她身后的岩壁上。

紧接着闪电而来的倾盆大雨淋在燃烧的松树上，熊熊火焰被雨水浇得噼啪作响。爱拉紧紧地贴在岩壁旁，缩成一团，浑然不觉脸上满是惊吓的热泪和泼溅的冰冷雨水。远处传来的第一声雷响让她想起那场轰隆作响的地震，再度燃起了潜藏在记忆灰烬底下的梦魇。然而，每次惊醒后，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中的凶险细节，留下的只有焦虑不安的恶心感以及排山倒海而来的悲哀。眼前又闪起了一道电光，跟着又是一声巨响，夜空被这短暂而恐怖的强光照亮，也让她得以瞥见身旁的嶙峋怪岩以及被闪电硬生生劈断的树干，只见树身断裂处参差不齐，宛若纤细的树枝被来自天空的神力手指随意拨弄，脆弱无比。

又湿又冷，再加上莫名的恐惧，她全身不停地颤抖，只能紧紧地握着颈上的护身囊，就好像要抓住任何确保安全的承诺。这也是在雷电交加之下的本能反应。爱拉不是很喜欢雷雨，不过也已经习惯了，而且雷雨的益处多于破坏。那场地震带来的噩梦使她余悸犹存。地震真是邪恶，每次都带来破坏性的损失，也大大地改变了她的人生，没有比地震更可怕的事了。

她终于发觉自己淋湿了，于是从篓子里取出兽皮帐篷盖在睡觉的毛皮上，将自己整个儿罩住。即使身体暖和起来了，她还是打了很久的寒噤。不过，随着夜色逐渐消褪，可怕的暴风雨也减弱了。她终于睡着。

早起的鸟儿吱吱喳喳，吵得清晨好不热闹。爱拉掀开兽皮帐篷四下张望，不由得满心欢喜。原来这儿遍地绿意，雨后仍旧潮湿，在晨曦之下闪闪发亮。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岩石河岸，有条小河蜿蜒地向东流，一般河川通常是流向南方。

河对岸浓绿的松树成列耸立，长得几乎跟后方的岩壁一样高，却没有一棵高过岩壁的。因为所有超过河谷石壁顶端生长的都被大草原上的强风齐头切断，那些高大的树木都被剃成了平头，或是被风吹压得只能横向生长，模样十分怪异。例如，有棵大树长得堪称匀称完美，可惜顶端的枝干竟呈直角弯曲；另一棵大树的树顶只剩零星垂挂着的焦黄而参差的残枝。这些树木拥挤地生长在河岸与岩壁之间的狭长地带，有些树甚至因为离河流太近，以致连树根都暴露在外。

至于她所在的这边河岸，上游岩石滩上有绿叶浓密、低头弯腰的柳树，长长的柳枝直直地垂到了水里。高大笔直的白杨树枝丫舒展，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着。白桦树长成了树林，与它同科的赤杨只长成灌木。蔓藤攀附、纠缠着树，各种各样的树丛枝叶茂盛，在河流附近生意盎然。

爱拉在枯黄干燥的大草原上走了许久，早已忘了绿色有多么美丽。小河的粼粼波光仿佛正对她发出邀请，暴风雨带来的惊恐早已被抛诸脑后，她跳起身来，发足奔跑，穿越河滩。第一个念头是喝水，喝完水后又忍不住解开系斗篷的皮带，脱下她的护身囊，扑通一声冲进河里。脚底的河岸陡然下降，她低头潜进水里，游向陡斜的对岸。

沁凉清澈的河水张着臂欢迎她，为她洗去从大草原带来的一身污垢。她逆流而游，感觉到水流的阻力逐渐增强。越是接近陡峭的岩壁，水越冷，河面也越狭窄。她又翻身仰面向天，让河水托着身体，顺流而下。她望着两岸悬崖间的蔚蓝天空，忽然发现上游对面的石壁上有一个幽暗的孔洞。难道那是个岩洞？一想到岩洞，她就兴奋起来，只是不知道容不容易攀爬。

年轻女人涉水回到岸上，在一块暖和的石头上坐下来晒干身体。有些灵活敏捷的鸟儿在靠近树丛的地上蹦蹦跳跳地四下啄食地下的蚯蚓，经过昨晚的大雨的冲刷，蚯蚓离地面更近，也有些鸟儿在长满莓子的树枝上飞来掠去地觅食。

看看那些小红莓，好大啊！爱拉在心里赞叹着。鸟儿振翅扇出了一阵风，拂向迎面而来的她，又消失在她的附近。她摘了一把多汁的甜莓子塞进嘴里。吃饱后，她到河边洗掉手上的浆汁，然后把护身囊戴上。那件沾满污垢又有汗臭的斗篷却让她屏住呼吸。可是她没有别的斗篷了。离开部落之前，她曾经回到地震后残破的山洞里，去拿穿的、吃的和帐篷，当时她只想到了生存的必需品，而不是替换用的斗篷。

她又开始考虑生存大计了。在干旱荒芜的大草原上的那种绝望心情已经因为这翠绿的山谷而消失无踪。与其说小红莓满足了她的食欲，不如说是开了她的胃口。她想吃固体食物，于是走回睡觉的地方拿抛石索，然后把潮湿的皮帐篷和湿毛皮摊在温热的石头上晾干，穿上那件脏斗篷，开始在河边寻找圆滑的石子。

仔细一看，她才发现河岸上不仅有石头，还散布着暗灰色的浮木和惨白的骨头。有许多白骨在岩壁旁堆积成冢。春天的洪水把树木连根拔起，卷走在河边喝水而无警觉的野兽。洪流挟带着这些树木和动物流过布满岩石的狭窄的上游，在靠近岩壁处的凹形河湾形成强大的漩涡，也将挟带的东西往石壁上猛烈地摔掼。爱拉看到了大鹿角、长长的野牛角以及少许巨大的弧形象牙。就连猛犸象这种庞然大物也逃不过强大的洪流。这座白骨和浮木组成的冢里也夹杂着大圆石，不过年轻女人把目标缩得更小，目光停在一些较小的、看起来像是白垩的灰色石头上。

“这是燧石呀！”她凑近观察后自言自语道，“肯定没错。我得找块比较硬的石头当作锤子，敲开一块来瞧瞧，不过我敢肯定自己没看走眼。”爱拉兴奋地扫视岸边，找了块合用的卵石，用来敲击小矿石的白垩质表层。一块白垩外壳应声脱落，露出里面那色泽黯淡的灰黑色石头。

真的是燧石！果然不出所料。她马上联想到可以做哪些工具，甚至可以做一些备用，就不用再担心工具损坏了。她又费劲搬回几块沉重的燧石。这些燧石是被滚滚的河水从遥远的上游挟带下来，留在河湾岩壁旁的，表层的白垩也早已被河水冲刷殆尽。这个发现鼓舞着她往更远的地方探索。

山洪暴发时，这面在河湾中突出的岩壁正好可以阻挡奔腾的激流；水位正常时，河湾内的水不深，可以轻易涉水来去。她抬头往河湾外望去时，不由得看呆了。眼前那片河谷正是她在崖顶眺望的景观。

绕过河湾后，河面宽广舒展开来，河水流过浅水处突起的岩石，激荡出阵阵白沫，然后沿对面陡峭的河谷岩壁往东流去。由于峭壁挡住了狂风，沿岸的树木和灌木丛都长得高大茂盛。在她左边，屏蔽狂风的峭壁改变了方向，山的坡度也渐渐缓和下来，最后在东北方融入了大草原。她的正前方是一片宽阔的山坡谷地，坡地上绿草如茵，在风中如波浪般起伏。半山腰上有一小群野马正在吃草。

爱拉在这片美丽安详的景象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简直难以相信，这个终年刮着大风的干燥草原上竟然会有这么美丽的地方。这个山谷是隐藏在干燥冻原中的奢华绿洲，是一个富饶的小天地。大自然赐给大草原的只是经济适用，却毫不吝啬地把她无尽的丰盛赏给了这个山谷。

年轻女人远远地观察着那群野马，深深地为它们着迷。它们长得粗壮矮小，腿短颈粗，马头沉重，大而隆起的鼻子使她联想起某些穴熊族男人的长相。这群野马的颈上有着短短的硬鬃毛。有些马的毛色偏向灰色，但大多数都是米黄、土黄或稻黄色。在马群的旁边，有一匹稻黄色的种马昂然而立，爱拉注意到有几匹小马的身形与它相同。那匹种马甩甩颈上的短鬃毛，扬起头来嘶鸣着。

“你为你的家族感到骄傲，对吧？”她微笑着想道。

接着，爱拉迈开步伐走向那片绿野。紧拥着小溪的灌木丛就在绿野附近，她几乎连想都不用想，就能辨认这里的植物，对于植物的药效和营养价值也是了然于胸。在她的学习过程中，有一部分就是女巫医的训练，得学会采集植物，供医疗巫术之用，她不能立即辨识的植物少之又少。不过她现在的目标是食物。

她注意到了叶子与干枯的伞形花梗，显示在地下几厘米深的地方有野生胡萝卜，但是她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她应该在长胡萝卜的地方做记号，才不会记错地点，不过蔬菜可以先撇开。她的一双锐眼看到了野兔的足迹，此刻她一心一意要找肉类。

凭着丰富的打猎经验，她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循着刚排泄的粪便、折断的草、模糊的足印等追踪，认出前面有隐匿在灌木丛中的野兽，隐约地现出身形。她拉出别在腰带上的抛石索，再从斗篷褶层里掏出两颗石子。当野兔要逃走时，她早已有备。练了好几年的抛石功夫使她出手自如，一颗接一颗，手法利落。只听见噗噗两声，两颗石子都命中了目标。

爱拉捡猎物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练习投连环石的情形。因为过于自信，想要试着猎杀猞猁，所以她开始拼命练习高命中率的投石技巧。让第二颗石子在第一颗投出后顺势滑到皮兜对应的位置，迅速投射出去，这种连环投石功夫得经过长期苦练才能得心应手。

回程时，年轻女人砍了一根树枝，把一头削尖，用来挖掘地下的野生胡萝卜。她把胡萝卜放进斗篷褶层里，又砍了两根丫形树枝带回河岸边。放下死野兔和胡萝卜后，她从篓子里拿出生火用的木钻和钻木台，然后在木石白骨冢里捡了一些干燥的大块浮木，又在有林荫遮蔽的地上拾了些枯叶；接着拿起用来削树枝、挖地的锯齿燧石刀，从一根干木棍上刨下木花；最后找了一截山艾的老梗，剥掉绒毛树皮，又剥下柳叶菜种子荚的干绒毛。

她找到一个舒适的地方坐下，将捡来的木头依大小分类，准备好火绒、引火柴，再将大的木块放在身旁。她检查了一下钻木台，这钻木台是一截挖了凹槽的铁线莲干藤。她先把上一季的香蒲干木梗插进凹槽，测了一下槽沟的大小；再取适量的柳叶菜绒毛，跟一团树皮纤维一起放进凹槽中；然后用双脚夹住钻木台，拿起剥了皮的山艾梗，开始取火。钻木取火时需要全神贯注才行。

她用双掌夹住山艾梗的上端来回地搓，并且使劲下压。搓着搓着，双掌顺着木梗下滑，快碰到钻木台的时候，假如有帮手的话，就会接手从上端搓压。不过，因为她孤身一人，只好在搓到底的时候赶快移到上端，不让木梗旋转的节奏停止，而且要在瞬间恢复下压的劲道。要不然，摩擦所产生的热一散，就不能使木头冒烟。所以钻木取火很辛苦，而且整个过程不能歇手。

为了保持搓木梗的节奏，爱拉顾不得眉头上的汗珠流入双眼，不断地搓动着。凹槽被钻得越来越凹陷，磨下来的木屑也越积越多。她终于闻到烟味，只见凹槽转变成黑色，接着冒出一缕轻烟。这一缕烟使她顾不得手臂酸痛，搓得更起劲了。最后，钻木台上终于迸出一点火星，掉在下面的干火绒上。下一个步骤更要紧，如果余烬熄灭，她就得从头再来。

她弯腰低头把脸凑近火绒，脸上几乎可以感受到火的热度，然后对着火绒吹气。火越吹越旺，但就在她换气的时候，火光又弱了下来。她拿起一小片刨花凑到冒烟的木块上，看见刨花燃亮后又暗下来，并没有着火，接着爆出一点儿火焰，她吹得更卖力了，又加了些刨花，等刨花燃烧起来再加两根引火柴。

直到那一大块浮木起火且火焰熊熊，她才停手。她多捡了几根大木头堆在附近，接着用一件较大的锯齿工具将刚才用的那根挖掘棒削去树皮，架在火堆两侧的丫形树枝上，然后去剥那只野兔的皮。

等到火烧完、剩下热炭的时候，野兔也串好了，准备上架烧烤。她用剥下来的兔皮把野兔的内脏包好打算丢弃，旅行时她都是这样处理的。但她又转念一想，兔皮还可以用，只消花一两天工夫就……

她到河边冲洗野生胡萝卜，顺便洗掉手上的兔血，再用大蕉叶包胡萝卜。这种粗纤维的大蕉叶可以吃，她却禁不住想到其他的用途。这叶子坚韧耐折，正好当绷带包扎割伤或是瘀伤。

她把那包胡萝卜摆在火炭旁边，坐下来歇了一会儿，然后决定把那张兔皮挂起来。趁着等待兔肉烤熟的空当，她用一个折断的刮片，把兔皮内层上的血管、毛囊和膜刮掉，心里盘算着要再做一个新刮片。

她一边刮兔皮一边发出不成调的低吟，脑子也没有闲着。“也许我应该在这里多待几天，把这张兔皮弄好。反正还要做一些工具，上游石壁上的岩洞也可以爬爬看。野兔开始散发肉香了。岩洞里可以躲雨，不过也可能没有用。”

她起身转动肉叉，将兔肉换面烤，同时心里有些犹豫不决。“或许我不该逗留太久，要赶在冬季来临之前找到人类。”刮兔皮的手停了下来，突然间，她又栽进那个恼人的困扰里，这个问题一直在脑海里难以沉淀。“他们到底在哪里？伊札说大陆上有很多异族，可是我怎么找不到他们呢？伊札，我该怎么办？”不知不觉，盈眶的眼泪又决了堤，“伊札啊，我好想你，我也好想克雷伯、乌芭和杜尔克——我的孩子。我好想带着你啊，杜尔克，真想死我了。你不是畸形，只是长得跟别人有点儿不一样，就像我一样。

“不对，不像我。你是部落的人，只是你会长得比较高，你的头颅有点儿不一样。将来你会成为很高明的猎人，也会是使用抛石索的好手。而且你会跑得比谁都快，赢得各部落大会时所有的比赛。摔跤也许不行，你可能不够强壮，不过你会长得很强壮。

“但是有谁可以跟你玩发声的游戏？有谁能够陪你发出快乐的吵闹声？

“我得停止这样的胡思乱想了。”她责备自己，一边用手背抹掉眼泪，“杜尔克，我应该高兴有人爱你。等你再大一点儿，乌拉会来做你的伴。奥妲已经答应帮你把她训练成好女人。乌拉也不是畸形，只是长得有点儿不一样，就像你一样。不知道我会不会永远找不到伴。”

爱拉跳起来察看她的烤肉，找点儿事做，好让自己分心。肉还没有熟到她喜欢吃的程度，不过她决定将就着吃了。野生胡萝卜长得小，浅浅的黄色，吃起来很嫩，甜中带辣。她忘了带盐，在内海附近要找盐向来很方便，不过肚子饿了什么味道都好吃。她让剩下的兔肉留在架上多烤一会儿，一边把兔皮刮干净，肚子填饱了，心情也好了起来。

等到日头高照时，年轻女人决定去探一探岩壁上的那个洞。她脱光后游泳过河，再攀缘树根离开深水。但是，要攀上这几近垂直的岩壁很困难，就算那真的是个岩洞，这么辛苦值得吗？她有点儿犹豫了。总之，等她爬到洞前的狭窄岩架上时，还是失望了，原来那不过是岩壁上的凹口。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鬣狗的嘘声，她判断要从大草原上下来应该有比较好走的路，但是这个洞容纳不下比鬣狗大的动物。

于是，她转头看看下方，又看看远处，结果看到对岸下游石壁较低缓的地方，也就是河湾里头那块凸出岩石的顶端，有一个很宽的岩架，而岩架后面的崖壁上又有一个岩洞，一个更深的洞。她居高临下，发现了一条陡峭但是通往那个岩洞的路，不禁心花怒放。只要那是个岩洞，今天她就有干燥的地方过夜了。她攀附岩壁而下，才到半山腰就迫不及待地跳到河中，游过去看个究竟。

她上去时心想，一定是昨晚下来的时候天色太黑而错过了这个岩洞；接着想到要探一个未知的山洞总要小心翼翼，于是又折回去拿抛石索，带了几颗石子。

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过去，到了亮处才发现根本不需要攀扶着岩壁。千百年来，河流把对岸侵蚀、切割成陡峭的崖壁，而这边的石壁就缓和多了。走近岩架的爱拉手执抛石索步步为营。

她全神戒备，侧耳倾听有没有呼吸声、脚步声或是嘶声；察看有没有动物最近栖息过的痕迹；嗅闻有没有肉食动物的体味，有没有肉类腐败的气味。除此之外，她还张大嘴巴，让味蕾帮忙辨识气味；让裸露的皮肤感受是否有温热从洞里冒出来。她靠着直觉的带领，悄无声息地走向洞口。她紧贴着石壁，蹑手蹑足地来到幽暗的洞口，往里面探看。

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岩洞面向西南方，洞口很小，虽然高过她的头，但伸手就可以摸到顶端。入口处的地势向洞里倾斜，然后就平坦了。被风吹进洞里的黄土，以及过去在洞里栖息过的野兽陆续带进来的泥土，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堆积成一片又干又硬的泥土地。

爱拉仔细地检视入口两侧的壁角，看不出有最近使用过的迹象。她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比起岩架上烈日曝晒，洞里凉爽多了。她停顿了一下，等眼睛适应洞内的昏暗。洞里的光线比她预期的更亮。她走进洞里，抬头一看，才发现入口上方有个孔洞，阳光从这里射了进来，这就难怪了。而且她很快就明白这个孔洞不只有这个功用，还可以排烟，这样一来，在洞里生火就不怕被烟熏了，那可是一大好处。

眼睛适应洞内的光线后，她发现自己竟然看得出奇地清楚。当然，这也是拜洞内透光所赐。这个岩洞虽然不算大，却也不小。洞壁从入口处向两侧扩张伸展，直到一面相当直的底壁为止，大致上呈三角形；洞口是三角形的顶点，东面的洞壁比西面长。最阴暗的是东壁的底角，那是第一个要察看的地方。

她沿着东壁慢慢地潜行，一边留意有没有裂缝，有没有通往更深处、可能埋伏着威胁的坑道。在幽暗的角落附近，岩壁上碎裂的落石在地上形成石堆。她爬上石堆，摸到一个岩架，架上空荡荡的。

她本想弄一个火把，念头一转又算了。因为她并没有听到气息也没有闻到气味，更没有摸到什么活物，而且隐约看到了进去的路。她用一只手拿石子和抛石索，心想刚才应该穿上斗篷，就可以放武器了。她两手一撑，攀上了岩架。

这个岩架的开口不大，她必须弯腰才钻得进去。而且那不过是岩壁上的一处凹陷，就像个小壁龛。凹洞里有一堆骨头，她伸手拿了一根，然后爬下来沿着岩架底部走到西边的岩壁，挨着岩壁又走回了洞口。这是一个密闭的岩洞，除了一个小小的壁龛没有别的支洞，也没有隧道通往未知的地方，真是隐密又安全。

爱拉举手遮挡刺眼的阳光，走向洞外台地的边缘，四下一看。原来她正站在岩架顶上，有一堆白骨和浮木的河湾就在右下方。往左可以远眺山谷，在遥远的下游，河水绕过对岸的陡峭岩壁，再度转向南流，而那面岩壁则逐渐低缓，终至平坦地融入大草原。

她打量着手里的骨头，这是一根长长的鹿腿骨，因时间久远而干枯了，上面齿痕斑斑，显然是要吃骨髓的野兽将它啃断了。这齿痕及断裂的痕迹有点儿眼熟，但是又不完全像。不过她确定是猫科动物所为，错不了。在整个部落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肉食动物，她用它们来练习打猎的技巧，但只是各种中小型的野兽。这些齿痕是大猫留下来的，是一只很大的猫。她回过头来再看了看那个岩洞。

“穴狮！”她心想，“一定是穴狮在这个洞里栖息过，那个壁龛正好让母狮生养幼狮。也许我不该在洞里过夜，可能不安全。”她又看了看那根骨头，这腿骨年代久远，岩洞也有好多年没用过了。况且，在洞口生一堆火，野兽就不敢靠近了。

“这是个好岩洞，这种山洞不可多得。里面的空间很大，还有泥土地面。我想，洞里不会潮湿，春天的山洪也涨不到这么高。而且还有一个排烟孔。我要去拿我的毛皮和皮篓，还要拿些木头来生火。”爱拉匆匆地回到河边。再次上来后，她把带来的皮帐篷和毛皮摊在温暖的岩架上，卸下篓子，又搬了几批木头上来。也许应该搬一些火堆石，想到这里，她又往下走。

然后她又停了下来。“我要火堆石做什么？我只不过是逗留两天。我还要上路去找人，要在冬天来临前找到他们……”

要是找不到人怎么办？这个念头已经萦绕心头许久，只是她一直不让自己正视这个问题，因为后果太可怕了。“要是冬天来了，而我还是找不到任何人，那怎么办？我没有贮藏食物，在风雪中也没有干燥温暖的地方栖身。没有山洞可以……”

她看了看岩洞，又看了看这个美丽又隐密的山谷，还有远方绿野上的那群野马，然后又回头望着这个岩洞。“这是个完美的岩洞，”她告诉自己，“想再找到这么好的洞可就难了。还有这个山谷，我可以采集和打猎，贮藏食物。这儿有水，还有足够的木头可以过冬，过好多个冬季。这里甚至有燧石，而且没有风。我所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只差没有人。

“不知道我能不能一个人撑过冬天。冬天就快来了，我得赶快动手贮藏足够的食物，要是我还找不到任何人的话。我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呢？就算找到了异族，我又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收留我？我又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有人跟布劳德一样坏，看奥妲的遭遇就知道了。她说那些强迫她的男人就像布劳德对我一样粗暴，他们是异族男人。她说他们长得像我。万一他们都这么粗暴怎么办？”爱拉再看一看岩洞，又望一望山谷，在岩架上绕了一周，把几块松动的岩石踹下去，凝视着那群野马，最后拿定了主意。

“马儿们啊，”她说道，“我要在你们的山谷里住上一阵子，等明年春天我就可以再度出发寻找异族了。我要是不马上准备过冬，就活不到下一个春天了。”爱拉对野马群说的这番话其实只是几个简略的喉音。只有在叫名字或是要强调特定的含义时，她才会在那繁复而多样的优雅的肢体语言中搭配口语。这也是她唯一记得的语言。

一旦拿定主意，爱拉的心头就如释重负。她一直不敢想象自己要离开这个舒适的山谷，踏上狂风呼啸的干旱冻原，过那种可怕的旅行日子。就连旅行的念头也令人害怕了。她赶忙下到河边，俯身收拾她的斗篷和护身囊。就在她要拾起小皮囊时，一小块闪耀的冰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仲夏的季节里怎么会有冰呢？她纳闷儿地捡起那一小块冰。这冰拿在手里并不觉得冷，它有坚硬的棱角，有光滑的小平面。她转来转去地看着冰块的每一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无意间产生了分光的棱镜效果，只见太阳的七色光谱完全展现出来，映在地上形成彩虹，令她看傻了眼。爱拉生平头一次看到剔透的水晶。

水晶就像河边的燧石以及其他诸多石头一样，都是被洪水带来的，而不是当地的自然产物。这颗闪耀的石头被一股巨大的自然力量——冰层——从原产地硬生生地扯了下来，又被融化的冰水挟带着，直到停留在这片冰川冲积而成的河谷地上为止。

忽然间，爱拉感觉到一股比冰还冷的寒意袭上背脊，身体抖得站不住而跌坐下来，心里想着这颗石头的事。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克雷伯曾经跟她说……

当时是冬天，老多夫在讲故事，一个接一个讲得正高兴。她针对多夫刚讲完的一个传奇故事向克雷伯提出问题，于是引出一番对图腾的解说。

“图腾需要栖身之所。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人，图腾大概会弃之而去。你不会希望你的图腾离你而去，对不对？”

爱拉不觉把手伸向自己的护身囊。“但我孤单一人、无家可归的时候，我的图腾也没有遗弃我。”

“那是因为他在考验你。他替你找到了安身的家，记得吗？穴狮是强大的图腾，爱拉。是他选中你的，他之所以会保护你，完全是因为他选中了你。但凡是图腾，都会比较高兴有家可住。如果你时时注意他，他就会帮助你。他会告诉你怎样最好。”

“我要怎么知道，克雷伯？”爱拉问，“我从来没见过穴狮之灵。你怎么知道图腾在告诉你事情？”

“你看不到你图腾的灵，因为他是你的一部分，在你的身体里。但他会告诉你。你得学会理解。如果你要做决定，他会帮你。如果你做了正确的抉择，他会给你信号。”

“什么样的信号？”

“那很难说。通常是很特别、不寻常的事，可能是你从未见过的石头或形状特殊、对你有意义的根。你得学会用心、头脑去了解，而非用眼睛、耳朵，然后你就会领悟。只有你能了解你的图腾，没有人能告诉你该如何了解。但时候到了，你会发现图腾留给你的信号。记得把它放入护身囊，那会带给你好运。”

“穴狮啊，你还在庇护我吗？这是不是信号？我做的决定对吗？你是说我应该留在这个山谷里吗？”

爱拉双手捧着这块闪闪发光、像杯子一样的凹形水晶，闭上眼睛，学克雷伯惯有的做法，沉思冥想，努力用她的心倾听，想办法确定她那伟大的图腾并没有遗弃她。她想起自己被赶出来时的惨状，按照伊札的指点，长途跋涉，疲于奔命，一路往北旅行，历尽艰辛只为了找寻同类。往北走，直到……

“穴狮群！我的图腾差遣它们来指示我转向西行，引导我来到这个山谷。他要我找到这个地方。他已厌倦旅行，而且想要把这里当作家。这个岩洞也曾经是穴狮的家。他觉得在这里很舒服。他还是与我同在，并没有遗弃我！”

这番了解使她如释重负，心头那莫名的紧张也松弛了。脸上泛起笑容，她一边眨眼收回眼泪，一边解开小皮囊上的结。她把皮囊里的东西统统倒出来，然后一件一件地捡起来。

首先捡的是一块红赭石。部落里每个人都携带着一块红色圣石，这是每个人的护身囊中的第一样东西，在巫师揭示各人的图腾后交给本人。揭示图腾通常是在孩子的婴儿时期，爱拉却是长到五岁时才有图腾。就在伊札捡到她后没多久，在部落接纳她的时候，克雷伯当众宣布了她的图腾。爱拉看着一块腹足纲软体动物的模铸化石，一边抚摸自己大腿上的四道伤疤。

它看似海洋里的甲壳软体生物，其实是块石头。她的图腾向她显示的第一个信号，就是认同她用抛石索打猎的决定。她专门猎杀肉食动物而不杀草食动物，因为草食动物体形太大且不能带回山洞，暴尸荒野未免浪费。可是掠食者更狡猾也更危险，用它们来练习打猎，她的技巧得以更加犀利。接着，爱拉捡起她的打猎护身符，那是一块被染成红色的卵形猛犸象牙，是在她成为“狩猎的女人”的典礼上布伦送给她的护身符，典礼的仪式既惊骇又迷人。她摸了摸喉咙上的小疤痕，那是克雷伯取她的血向“古灵”献祭时割的伤口。

接下来的东西有很特别的意义，让她的眼泪差点儿又掉下来。她紧紧地握住那颗嵌着三颗小黄铁矿结核的石头。这是她的图腾给她的信物，她曾通过这件信物知道自己的儿子会活下来。最后一件是一块黑色的二氧化锰。那是巫师在她出任女巫医时送她的礼物，是一块附带着全族人的灵的矿物。忽然间，一股隐忧涌上心头。“布劳德诅咒我，是不是等于诅咒了每个人？伊札死后，克雷伯收回了附带全族人的灵的矿物，使她不能带着大家的灵去灵界。却没有人把我这块有全族人的灵的矿物收回去。”

一股恐惧感袭上心头。在各部落大会上，克雷伯借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得知她与众不同。而她自己偶尔也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迷惑，似乎被他改变了。好像被针扎似的，她感觉到一股刺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头发毛，全身无力，她生怕自己的死亡放逐会带来全族的死亡。

她努力甩掉这种感觉，拿起皮囊把收藏的物件放进去，再把那块水晶放进袋里。她把护身囊重新系好，检查细皮带有没有裂痕。克雷伯跟她说过，如果遗失了护身囊，她会死。她戴上的时候感觉重量有点儿差异。

独自坐在岩石岸上，爱拉很想知道自己被部落捡到之前的遭遇。之前的事她都不记得了，但她是那么不一样。长得太高，皮肤太白，脸孔也跟部落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她曾经从平静的池面上看过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好丑。布劳德经常骂她丑就罢了，大家也认为她丑。她是个高大的丑女人，男人都不要她。

她心想：“我也不想要他们任何一个。伊札说我需要跟我同类的男人，可是异族男人会不会要我呢？他们的看法会不会跟部落的男人不同？谁也不想要一个高大的丑女人。干脆留在这里算了。就算我找到异族，又怎么知道会找到配偶？”

第四章

乔达拉蹲伏在带金黄色的绿草丛里，长长的草梗被还没成熟的金穗扯弯了腰杆，他通过草丛的间隙窥伺着一群野马。空气中浓浓的野马气味并不是干燥的风从马群那里吹过来的，而是从他涂在身上以及夹在腋下的热马粪散发出来的，这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体味，以免风向转变时败露行藏。他那古铜色的背上豆大的汗珠在烈日下闪耀，脸上一阵痒，额头上的汗珠也顺颊流下。覆盖前额的头发被太阳晒得褪色，经过汗水浸润后颜色又深了许多。他的一头长发拢在后脑勺的位置，在后颈部位用细皮带扎成马尾，有一绺松脱的长发被风吹得一直拂脸，有点儿恼人。还有一群苍蝇绕着他嗡嗡地吵个不停，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叮一口，左大腿也因为蹲久了而开始抽筋。

不过这些干扰都是小意思，他几乎一无所觉。他全神贯注，紧盯着那匹紧张地腾跳后腿、喷着鼻息的种马。它自然察觉到了有危险正逼近它的后宫。那些母马仍然低头吃着草，其实带小马的母马会有意无意地挡在小马与公马之间。

索诺伦离他有半米远，同样蹲得很低，右手的标枪举得与肩膀等高，低垂的左手也拿着一支标枪。他向哥哥那边瞥了一眼。乔达拉对他扬了扬头，使了个眼色，示意目标是那匹暗褐色的母马。索诺伦点点头，掂了掂右手的标枪，找到更好的投掷平衡点，准备一跃而起。

两兄弟仿佛得到指示一般同时跃起，发足冲刺，直奔那群野马。那匹种马前腿上扬直立起来，发出警告的啸声，然后又直立起来示威。在索诺伦把标枪掷向母马的同时，乔达拉直奔那匹公马，口里吆喝着，想要吓唬它。这一招很管用，那匹种马对吵闹的掠食者很不习惯，四条腿的掠食者一般都是悄无声息地突袭。它嘶叫一声，冲向那个男子，然后一闪身，放开四蹄尾随奔逃的马群而去。

两兄弟紧追马群。种马看见母马落后了，就轻咬它的侧腹催促它加快。两兄弟一边吆喝一边挥动双臂，这一次，种马反过来坚守不退，它冲过去掩护那匹母马，用身体挡住两兄弟，一边轻轻地推母马前进。母马四蹄踉跄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马首垂了下去。索诺伦的标枪从它的侧面穿透，一道鲜血流过灰色的毛皮，顺着一簇浓密的毛滴落。

乔达拉趋前靠近，看准了之后掷出标枪。母马一阵抽搐，四蹄蹒跚，然后倒地，第二根标枪从硬鬃毛下方插进了它那厚实的马颈，枪杆还微微颤抖。种马小跑到母马身旁，用马鼻轻推它，然后直立长嘶作势反抗，随即转身奔向它的马群去保护活着的野马。

“我去拿行囊，”索诺伦与哥哥一起奔向倒地的野马，说道，“拿水到这里比抬这匹马去河边要容易多了。”

“不必把整匹马做成肉干，只需要切下我们想要的肉带回河边，就不用拿水到这里来了。”

索诺伦耸耸肩：“也好，我去拿把斧头来劈骨头。”说着就往河边去了。

乔达拉从鞘里抽出骨柄刀子，在马颈上深深地割了一道口子。他拔出标枪，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马。

“等你回到大地母亲那里时，感谢她。”他对那匹死马说，下意识地伸手到皮囊里抚摸大地母亲的小石像。他心想：“齐兰朵妮说得对。如果大地儿女忘记是谁在供养我们，总有一天，我们醒来时将发现没有家了。”然后，他握紧刀子，准备割朵妮供应给他的那份。

“我回来的途中看到了一只鬣狗，”从河边回来的索诺伦说，“看来我们不光能喂饱自己。”

“大地母亲不喜欢浪费，”乔达拉说，两条手臂从肘以下都沾满马血，“一切都会以不同的途径回到她那里。来吧，助我一臂之力。”

“你知道，这是在冒险。”乔达拉说着把又一根柴丢进小火里。冒出的几点火星随烟消失在夜空里。“冬季来临时我们怎么办？”

“冬季还早呢，到那时候我们总会遇到人。”

“要是现在回头，我们一定会遇到人。起码可以赶在酷寒的天气来临前到达萝莎杜那氏人那里。”他转头面向弟弟说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山脉这边的冬季是什么样的情形。这里更开阔，庇护少，生火的树木也少。也许我应该想办法找沙木那人，他们也许能告诉我们会发生什么事、这条路上住了什么人。”

“乔达拉，你想回头随你便。我本来就打算独自旅行……我并不是不喜欢有你做伴。”

“我不知道……也许我该回头，”乔达拉转头瞪着火堆说，“我没想到这条河竟然有这么长，你看它。”他举臂挥向映着月光的闪闪发亮的河水，“这是圣母亲河，很难预测。我们刚出发时它向东流，现在向南流，而且分岔出许多支流。索诺伦，我不相信你会不管多远都要一路走到尽头。何况，就算我们遇到人，又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友善？”

“这就是旅行的目的，发现新的地方、新的人。要冒些风险。大哥，我说真的，你想回头就请便。”

乔达拉凝视着火堆，手里的柴有节奏地拍着一只手掌，突然间一跃而起，把那根柴丢入火堆，又激起一阵火星。他走到晾肉的地方检视挂在绳子上的肉片，支撑绳子的是两根钉在地上的木钉。“有什么值得我回去的？同样，又有什么值得我向前看？”

“下一道河湾，下一次日出，下一个跟你睡觉的女人。”索诺伦回答。

“就这些吗？难道你不想从生活中得到更多东西？”

“还有什么好求的？人生下来，活着的时候尽你的力量去活，总有一天要回到大地母亲那里。之后的事谁晓得？”

“应该还有更多的事物值得活下去。”

“如果你发现还有别的，通知我，”索诺伦打着呵欠说，“现在我盼望的是下一次日出。不过，我们得有一个人熬夜，否则就要多生几堆火，才能阻止食腐动物，保住晾在那里的肉片。”

“你睡吧，索诺伦。我来守夜，反正我躺下去也睡不着。”

“乔达拉，你操太多的心了。等你累的时候叫醒我。”

当索诺伦爬出帐篷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他揉揉眼睛，伸着懒腰说：“你一夜没睡？我说过累了叫醒我。”

“我一直在想事情，并不想睡。有鼠尾草热茶，要不要来一点儿？”

“谢了。”索诺伦说着，舀起冒着蒸汽的液体倒进一个木碗里，在火堆前面蹲坐下来，双手捧着木碗。大清早还是有点儿冷，露水打湿了青草，而他身上只穿了丁字裤。他观看那些小鸟在河流附近贫乏的林间飞来掠去，吱吱喳喳地吵个不停。河中央的沙渚上有一群白鹤在柳树丛里做窝，它们正在吃鲜鱼早餐。“怎么样，你找到没有？”他终于开口发问。

“找到什么？”

“人生的意义呀！我睡觉的时候你不是在想这件事吗？不过我真搞不懂，你干吗为了这种事而熬夜？假如现在有个女人在附近……有没有朵妮赐给你的女人躲在柳树丛里……”

“就算有，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乔达拉咧嘴嘿嘿地笑，然后笑声渐歇，继续说道，“小弟，你不必这样挖苦我。你要的话，我会陪你一直走到这条河的尽头。只是到了尽头以后你要做什么？”

“这要看那里有什么了。我觉得最好的事情是睡觉。你一旦闹起情绪来，跟谁做伴都不合适。我很高兴你决定跟着来。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你闹情绪以及所有的毛病了。”

“我说过，总得有人看住你，以免你惹麻烦。”

“我？现在我还真需要惹点儿麻烦呢，总比坐在这里等肉晒干要好些。”

“如果天气好，只要两天就行了。不过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我看到的东西告诉你。”乔达拉两眼发亮地说道。

“得了吧，大哥，反正你会说的……”

“索诺伦，那条河里有一条好大的鲟鱼……不过钓起来也没用了。你也不想等着把鱼晒干。”

“有多大？”索诺伦问道，人也站起来殷切地往河面看。

“好大啊，只怕我们合力也拉不上来。”

“哪有这么大的鲟鱼。”

“我看到的那条就有这么大。”

“指给我看。”

“你当我是谁呀？大地母亲？你以为我有本事叫鱼现身给你看？”索诺伦被数落得一脸懊恼，乔达拉接着说，“不过我会把刚才看到鱼的地方指给你看。”

两个大男人走到河边，站在一棵倒树附近，倒树有大半截伸入河里。只见一个很大的黑影正悄悄地向上游移动，然后在倒树下方的河床上停下来，顶着暗流微微地扭动。

“那一定是鱼群的祖奶奶！”索诺伦轻声地说。

“可是捉得到它吗？”

“可以试试看！”

“拿它喂饱整个山洞的人还有剩。我们要怎么处理它？”

“你不是说大地母亲从来不让东西浪费吗？就让鬣狗和狼獾来分享吧。我们去拿标枪！”索诺伦说，迫不及待地要动手。

“标枪不管用，得用鱼叉才行。”

“等我们做好鱼叉，它早就跑了。”

“不做鱼叉休想把它弄上来，它会挣脱枪尖逃掉，我们需要有倒钩的叉。如果砍下一截有杈的粗树枝，就不必费事做倒钩了，只用一次而已……”比手画脚着描述的乔达拉顿了一下接着说，“然后把杈头切短削尖，就有倒钩了……”

“可是，等我们做好，它早就走了，又有什么用？”索诺伦打岔问他。

“我两次看到它在那里，那里好像是它喜欢的地方。它走了可能还会再来。”

“可是谁知道它要等多久才会再来。”

“难道你有更要紧的事？”

索诺伦做了个鬼脸，说道：“好吧，算你有理。我们去做鱼叉。”

他们掉头要回去，却发现几个男子把他们围住了，他们的神情很不友善。两人吃惊地愣在那里。

“他们打哪里冒出来的？”索诺伦压低嗓音小声地问。

“他们可能是看到了我们的火光。谁知道他们来多久了。我整夜都在注意防范食腐动物。他们可能是在暗中窥伺，等候我们大意的时候，譬如忘记带标枪。”

“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打交道，没有一个摆出欢迎的样子。我们怎么办？”

“小弟，尽量展现你最亲和的笑容，摆出友善的姿势。”

索诺伦强作镇定露出笑容，希望摆出自信的神情。他伸出双手迎向对方，说道：“我叫索诺伦，来自齐兰——”

一根长矛飞过来插在他面前，挡住去路，矛杆抖个不停。

“乔达拉，你还有什么好点子？”

“我想该他们出招了。”

有个男子说了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另外两个人纵身跃向他们。两兄弟在矛尖下被押走了。

“朋友，你这是何苦啊。”索诺伦感觉被刺了一下，于是说道，“我本来就是要往那边走的，你何必把我拦下来。”

他们被押到自己的营地，被粗暴地推倒在营火前面。刚才说话的人又喊了一个口令。有几个人爬进帐篷里把东西统统搬出来，把绑在箩筐上的标枪拿走，把里面的物品全倒出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索诺伦大叫，想要站起来，但被强迫坐了下去。他感到手臂上有液体滴下去了。

“索诺伦，别激动，”乔达拉提醒他说，“他们看起来很生气，只怕不喜欢有人反抗。”

“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难道他们不懂旅客有通行的权利？”

“索诺伦，这是你自己说的。”

“说什么？”

“你说过旅行的目的就是冒险。”

“谢了，”索诺伦说，伸手去摸手臂上的伤口，只见手指上沾满了鲜血，“你还真会说话。”

那个好像是头目的人又说了一句，就有人把两兄弟架起来站直。对于只穿着丁字裤的索诺伦，他们只瞄了一眼；对乔达拉则搜遍全身，收了他的骨柄燧石刀。一个男子伸手要拿他系在腰带上的皮囊，乔达拉抓住不想给，只感觉到后脑一阵剧痛，就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只昏迷了一会儿，醒过来时躺在地上，看着索诺伦的灰色眼珠，他的双手被细皮带反绑在背后。

“你自己说的，乔达拉。”

“说什么？”

“他们不喜欢有人反抗。”

“谢了，”乔达拉脸色不悦地说，这时才发觉头好痛，“你说的话真中听。”

“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置我们？”

“我们还活着，他们如果要杀我们早就动手了，对不对？”

“也许是要留到什么特别的场合才动手。”

两兄弟躺在地上，看着那些陌生人在他们的营地里走动，听着他们的声音。阵阵食物的香气引得两人的肚子咕噜地叫。日头越来越高，热得人口干舌燥，好不难受。到了下午，一夜没睡的乔达拉再也挺不住，昏昏入睡。一阵骚动和喊叫声把他惊醒，又有人来了。

两兄弟被拉起来，只见一个魁梧的大汉背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白发老妇大步向他们走来，看得他们张口结舌。大汉四肢着地趴了下去，其他人恭恭敬敬地把她从活人“坐骑”上搀扶下来。

“不管她是谁，身份一定相当重要——”腰侧重重地挨了一记，说话的乔达拉被打得闭上了嘴巴。

她拄着手杖走向他们，手杖的把手尖端有雕饰。乔达拉看得呆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老的人。她的身型像孩童，因为年迈而萎缩，粉红色的头皮透过稀疏的白发露了出来。她的脸皮已经皱得几乎面容难辨，两只眼睛却出人意料地格格不入。这么老的人应该目光呆滞、老眼昏花。然而她的那双眼睛却明亮多智，眼神不怒自威。乔达拉不由得对这个小老太婆肃然起敬，也为自己和索诺伦担起心来。要不是有很重大的事，她不会亲自驾临。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出奇地坚定。那个头目指了指乔达拉，她就直接问他。

“对不起，我听不懂。”乔达拉说。

她又讲了一遍，抬起一只多节的老树一样的手，轻拍自己的胸口，同时发出好像是“哈杜玛”的声音，然后用她那瘦骨嶙峋的手指着他。

“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他说，暗自希望没有会错意。

她好像听到了声音，仰起头来。“齐——兰——朵——妮——氏？”她缓缓地重复一遍。

乔达拉点点头，紧张地舔着干燥的嘴唇。

她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对那个头目说话。

头目回答时一脸不愿意，她又厉声下令，然后转身走向火堆。看守两兄弟的其中一个人拔出刀子。乔达拉瞄了弟弟一眼，只见他的神情跟自己的一样。他有最坏的打算，向大地母亲默默地祈求后就闭上了眼睛。

就在自以为必死的时候，他感觉绑手腕的皮带被割断了，心头一松，睁开眼睛。一个男子提着一个水囊走了过来，乔达拉接过来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索诺伦，他的手也松绑了。乔达拉开口说了一句感激的话，这才想起受重击的腰侧，疼痛已经消了不少。

几个手持长矛的人把两兄弟押到火堆旁边。那个背老妇的大汉搬了一截圆木过来，在上面铺了毛皮袍子，然后一手按住刀柄在一旁站立。老妇在铺着毛皮的圆木上坐下，乔达拉和索诺伦被押到她面前坐下。两个人戒慎而恐惧地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误会要对老妇不利。万一有谁认为他们要伤害她，那他们必死无疑了。

她又盯着乔达拉，不发一语。他跟她四目相交，沉默仍然没有被打破，他的心里轰然作响，感觉很不自在。突然间，她伸手到袍子里，一边大发雷霆地说了一大串话——他们就算听不懂她的话也知道她很生气——一边掏出一个东西给他看。他看得目瞪口呆，她手里拿的是那个石刻的大地母亲，是他的朵妮。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守卫瑟缩了一下。这个守卫不喜欢这个朵妮的某些地方。

老妇连珠炮似的怒斥终于结束，她高举手臂把小石像往地上摔去。乔达拉见自己的圣物被老妇亵渎，奋不顾身地跳起来去捡石像，神情愤怒。他也不理会刺过来的长矛，捡起石像捧在手里护着。

老妇一声怒斥，喝阻了刺过去的长矛。接着，她的脸上泛起笑容，目光里透着愉悦，又令乔达拉大感意外，不过他不知道她是觉得有趣，还是恶意的笑。

她起身向他走得更近些。尽管他坐在地上，她也比他高不了多少，几乎是面对面，四目水平地相遇。她盯着他那双灵活又带着惊讶的蓝眼睛凝视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一步，左看右看，捏了捏他手臂的肌肉，打量他的肩宽。她做手势令他站起来。他一时没领会手势，守卫在旁一戳，戳得他明白了。她仰首举目看着这个一百九十几厘米高的男子，然后绕着他走了一圈，用手指戳了戳他肌肉结实的小腿。乔达拉感觉自己好像是交易时被检验的货物。她会不会往上检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脸上泛红。

接着，她看了看索诺伦，做手势令他起立，然后又回过头来注视着乔达拉。他弄清楚她的下一个手势后，脸上涨得更红了。原来她要看他的男子气概。

他摇摇头，给了身旁发出嗤笑的索诺伦一个白眼。老妇一声令下，其中一个男子从背后抓住乔达拉，另一个则神情尴尬、笨手笨脚地去脱他的皮裤。

“我想，她可没心情让你反抗。”索诺伦干笑着说。

乔达拉愤怒地甩开抓住他的男子，索性大方地迎向老妇的视线，一边狠狠地瞪了瞪强忍住笑、在他身旁喘着大气直不起腰的弟弟。老妇看了他一眼，把头歪到一边，伸出有节瘤的手指摸了他一下。

乔达拉原本涨红的脸现在羞愤得发紫，而他的男子气概也莫名其妙地胀了起来。老妇咯咯地笑了，站在附近的那些男子也在窃笑，但是也露出了敬畏的怪异神情。索诺伦忍不住放声大笑，跺脚弯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乔达拉连忙遮住他那恼人的器官，心里又糗又怒。

“老哥，你真的需要找女人了，连这个丑老太婆也会让你高举。”索诺伦嘲弄地说，一边喘气一边抹掉泪水，接着又爆出一阵大笑。

“我希望下一个轮到你。”乔达拉恨恨地说，真希望能够想出什么俏皮话封住他的嘴。

老妇示意那个捉拿他们的头目过去，然后对着他说话。接着是一番热烈的讨论。乔达拉听到老妇提到了“齐兰朵妮氏”，又看到那个头目指了指晾在绳子上的肉片。突然间，老妇一声傲慢的口令结束了讨论。这个头目瞄了乔达拉一眼，然后向一个鬈发青年做手势，交代了几句，鬈发青年飞奔而去。

两兄弟被带回自己的帐篷，他们的箩筐也拿回来了，却不见标枪和刀子。有一个人老是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监视他们。有人给他们送了食物，天黑了，他们就爬进自己的帐篷。索诺伦兴致勃勃，乔达拉却没心情跟这个一见他就笑的弟弟谈话。

当他们醒来时，营地的气氛好像在等候什么。上午大约过了一半，来了一大伙儿人，他们大声地打招呼，动手搭建了好几顶帐篷，男女老幼进帐安顿。两兄弟原本简单的营地成了热闹的夏季大会场。乔达拉和索诺伦兴趣盎然地看着他们搭建圆形的大建筑物，这建筑物有垂直的壁，有皮革帷幕，有圆顶，篷顶铺着茅草和树叶。好多零件是装配好的，以惊人的速度很快就完成了搭建。接着，他们把一些包裹和盖住的箩筐搬进帐篷里。

食物准备好了，忙碌的活动缓和下来。到了下午，有一群人围着圆形的建筑物聚集。老妇坐的铺了毛皮袍子的圆木被抬到入口前。她一现身，人群就安静下来，围绕在她四周，把中间的地方空了出来。乔达拉和索诺伦看见她对一个男人说话，还指向他们俩。

“也许她想要你再次向她展现你火热的欲望。”看见那人在招手，索诺伦又拿话嘲弄乔达拉。

“我死也不会答应！”

“你是说，你不想跟那个大美女上床？”索诺伦问道，睁大了眼睛装糊涂，“昨天看起来真有那个意思。”他又偷偷地笑了。乔达拉转身大步走向人群。

两兄弟被带到圈子中间，老妇打手势要他们坐在她面前。

“齐兰朵妮氏？”老妇对乔达拉说。

“是的，”他点头说，“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她拍了拍身旁一个老人的手臂。

“我……塔敏，”老人说了一些乔达拉听不懂的话，“……哈杜玛氏。好久……塔敏……”又是一个听不懂的字，“西……齐兰朵妮。”

乔达拉有点儿不自在，忽然灵机一动，老人的话他有些明白了。“你的名字叫塔敏，跟哈杜玛氏有关系，很久……很久以前你……曾经往西旅行？去了齐兰朵妮氏？你会讲齐兰朵妮话？”他兴奋地问老人。

“旅行，是，”老人说，“没讲……很久。”

老妇抓住老人的手臂说了一些话。老人转过头来看着这两兄弟。

“哈杜玛，”他指着老妇说，“……母亲……”塔敏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环指众人。

“你是说，哈杜玛像齐兰朵妮一样侍奉大地母亲？”

老人点头说：“哈杜玛……母亲……”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招手叫几个人过来排在他旁边。“哈杜玛……母亲……母亲……母亲……母亲。”他先指老妇，然后指自己，再一一指其他人。

乔达拉打量这些人，想要从他们身上看出端倪。塔敏虽然老，却没有哈杜玛那么老。塔敏旁边的人只是刚过中年，那人旁边是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女人。乔达拉恍然大悟。“你是说，哈杜玛是五代的母亲？”他伸出五根手指比画，“五代母亲？”他神情肃然地说。

老人点头，精神奕奕地说：“对，五代……母亲。”又一一地指了指那几个人。

“高祖母！你知道她有多老吗？”乔达拉问弟弟。

“高祖母，对，”塔敏说道，“哈杜玛……母亲。”他轻拍肚皮。

“小孩？”

“小孩。”塔敏点头，“哈杜玛生小孩……”说着就在地上画起来。

“一、二、三……”塔敏画一下，乔达拉数一下，“十六！哈杜玛生了十六个小孩？”

塔敏点头，又指着地上画的符号。乔达拉问道：“……许多儿子……许多……女孩？”他摇头，怀疑自己说错了。

“女儿？”乔达拉再问道。

塔敏露出喜色说道：“许多女儿……”他想了一下又说，“活……都活着。所有的……许多小孩。”他伸出一只手外加一根手指，“六个山洞……哈杜玛氏。”

“假如我们有对她不利的动作，他们肯定会杀了我们。”索诺伦说道，“她是他们大家的母亲，活生生的第一代母亲！”

乔达拉也惊讶不已，但是也有点儿迷惑地说：“我很荣幸能认识哈杜玛，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扣留我们。她为什么要来？”

老人指了指他们晾在绳子上的肉片，又指了指最先扣押他们的年轻人，说道：“杰伦……打猎。杰伦赶……”塔敏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连着一个Ｖ字，朝外开了一个小口，“齐兰朵妮氏的男人赶……赶跑……”他思索了好久，然后微笑着说，“赶跑……马。”

“原来是这样！”索诺伦说，“他们大概是筑了围栏，等候那群野马走近。我们却把马群赶跑了。”

“我明白杰伦为何愤怒了，”乔达拉对塔敏说，“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你们在狩猎。当然了，我们会留下来帮忙狩猎，补偿你们。不过他还是不能这样对待旅客。难道他不知道让旅客通行的习俗吗？”他越说越火大。

老人虽然不是字字句句都听得懂，却足以了解乔达拉的意思，答道：“旅客不多。没有……西方……很久。习俗……忘了。”

“你应该提醒他。你曾经旅行，他将来也可能想要旅行。”乔达拉还是不满自己所受的待遇，不过也不想太过计较。他仍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得罪他们。“哈杜玛为什么要来？她这么老了，你怎么还让她出远门？”

塔敏笑着说：“不……让哈杜玛来。哈杜玛说。杰伦……发现杜玛。厄……厄运？”乔达拉点头，表示塔敏用对了词，但是他不了解塔敏想表达的意思。“杰伦给……男人……跑者。说哈杜玛使厄运离开。哈杜玛来。”

“杜玛？杜玛？你是指我的朵妮？”乔达拉边说边从皮囊里掏出那个小石像。四周的人看到他手上的东西，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向后退缩，人群里发出愤愤的嘀咕声。哈杜玛说了一番话安抚他们。

“可是，这朵妮像是个幸运物呀！”乔达拉抗辩道。

“幸运……女人，对。男人……”塔敏搜索记忆，想到了一个词，“亵渎。”

乔达拉坐了回去，神情迷惑。“如果它对女人是幸运，她为什么要丢掉？”他做了一个狠狠地摔石像的动作，声音高亢地追问。哈杜玛对老人说了一些话。

“哈杜玛……活很久……福气大。很强的……巫术。哈杜玛对我说齐兰朵妮氏……习俗。说齐兰朵妮氏的男人不是哈杜玛氏……哈杜玛说齐兰朵妮氏的男人坏吗？”

乔达拉摇摇头。

索诺伦说话了：“我想他是说她在试探你，乔达拉。她知道习俗不一样，她想看看你受她侮辱时会有什么反应——”

塔敏听到这句话时打岔道：“侮辱，对！”

“哈杜玛……知道并非所有男人都是好人，想知道齐兰朵妮氏的男人……尊不尊敬大地母亲。”塔敏接着说。

“告诉你，这是很特别的朵妮。”乔达拉悻悻地说道，“这石像很老了，是我母亲传给我的，已经传了好几代了。”

“是，是！”塔敏猛点头说道，“哈杜玛知道，智慧……很多智慧，活很久，强巫术，使厄运离开。哈杜玛知道齐兰朵妮氏的男人，好男人，要齐兰朵妮氏的男人，要……尊敬母亲。”

乔达拉看到索诺伦笑得脸都歪了。

“哈杜玛要，”塔敏指着乔达拉的眼睛说，“蓝眼睛，尊敬母亲。齐兰朵妮氏的灵……生小孩，蓝眼睛。”

“大哥，你又成功了！”索诺伦脱口而出，发出戏谑的嗤笑声，“你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害得她恋爱了！”他怕得罪他们，拼命地忍住笑，因而憋得身体颤抖，但还是忍不住说，“妈呀！我等不及想回去告诉大家。每个女人都想要的乔达拉！你还想回去吗？我愿意为了这件事而放弃寻找大河的尽头。”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笑弯了腰，拍打地上，又捧着腹，尽量压低笑声。

乔达拉舌头打结地说：“嗯……我……难道哈杜玛认为大地母亲……还会……祝福她生小孩？”

塔敏看了看困惑为难的乔达拉，又看了看笑歪了的索诺伦，脸上绽开了笑容。他跟老妇一说，只听到整个营地爆出震耳的笑声，老妇的笑声更是盖过了众人的声音。索诺伦没了顾忌，更是狂喊大笑，连眼泪都挤了出来。

乔达拉倒不觉得有什么好笑。

老人摇着头，拼命忍住笑，说道：“不对，不对，齐兰朵妮氏的男子。”他招手喊一个人：“若莉雅，若莉雅……”

一个少女走了过来，娇羞地对着乔达拉微笑。她虽然刚脱下小女孩的稚气，却已散发出新添的女人光彩。笑声终于停止了。

“哈杜玛强巫术，”塔敏说道，“哈杜玛祝福。若莉雅是第五……代。”他竖起五根手指，“若莉雅生小孩，生……第六代。”另一只手再竖一根手指，“哈杜玛要齐兰朵妮氏男人……荣耀大地母亲……”塔敏想起一个词，于是微笑着说，“初夜交欢礼。”

乔达拉额头上的忧愁纹舒展开了，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哈杜玛祝福，使灵进入若莉雅。若莉雅生……小孩，齐兰朵妮氏的眼睛。”

乔达拉爆出笑声，也有卸下重负的欢喜。他看了看弟弟，索诺伦笑不出来了。“你还要回家跟大家讲我要同老太婆上床吗？”乔达拉问道，又转向塔敏说：“请转告哈杜玛，我很乐意同若莉雅行初夜交欢礼，来荣耀大地母亲。”

他温柔地对这个年轻女子微笑。她回以微笑，起先是敷衍的浅笑，但是不知不觉地就被那双魅力十足的蓝眼睛迷住，笑意更浓了。

塔敏对哈杜玛说了些话。她点点头，然后做手势要乔达拉和索诺伦起立，又端详着这个高大的金发男子。他温柔的笑容还没有消，哈杜玛看了看他的蓝眼睛，窃笑着走进圆形大帐。人群仍然在谈论之前的误会，在笑声中解散。

两兄弟留下来跟塔敏说话，虽然塔敏能谈的有限，但总比完全没得谈要好些。

“你是什么时候去齐兰朵妮氏旅行的？”索诺伦问道，“可记得去了哪个洞？”

“很久了，”塔敏回答，“塔敏年轻，就像这齐兰朵妮氏男子一样年轻。”

“塔敏，这是我弟弟索诺伦。我叫乔达拉，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你……欢迎，索诺伦，乔达拉。”老人笑着说，“我，塔敏，第三代哈杜玛氏。很久没有讲齐兰朵妮话。忘记。讲得不好。你讲，塔敏……？”

“就想起来了？”乔达拉提示他，老人点头。“第三代？我以为你是哈杜玛的儿子。”乔达拉道。

“不。”塔敏摇摇头说，“想让齐兰朵妮氏男人认识哈杜玛，母亲。”

“我叫乔达拉，塔敏。”

“乔达拉，”塔敏解释道，“塔敏不是哈杜玛的儿子。哈杜玛生女儿。”他竖起一根手指，露出询问的表情。

“一个女儿？”乔达拉问道。塔敏摇头。

“第一个女儿？”

“是，哈杜玛生第一个女儿。女儿生第一个儿子。”他指着自己说，“塔敏。塔敏……配对？”乔达拉点头表示他用对词了。“塔敏配对若莉雅母亲……的母亲。”

“我大概明白了。你是哈杜玛的第一个女儿所生的第一个儿子，你跟若莉雅的祖母配对。”

“祖母，是。若莉雅使……塔敏很光荣……第六代。”

“我也很荣幸被选中与她行初夜交欢礼。”

“若莉雅生……娃娃，齐兰朵妮氏眼睛。使哈杜玛……高兴。”想起这个词，他笑了，“哈杜玛说高大的齐兰朵妮男人生……大的……强壮的灵，生强壮的哈杜玛氏人。”

“塔敏，”乔达拉皱起眉头说，“你知道，若莉雅可能不会受我的灵生娃娃。”

塔敏微笑道：“哈杜玛强巫术。哈杜玛祝福，若莉雅生。强巫术。女人没有小孩。哈杜玛……”他指着乔达拉的胯下。

“摸？”乔达拉提示，想到刚才的事，他还是耳根发热。

“哈杜玛摸，女人生孩子。女人没有……奶水。哈杜玛摸，女人有奶水。哈杜玛使乔达拉……很光荣。许多男人要哈杜玛摸。使男人很久。使男人……爽快？”他们都笑了，“爽快女人，每次都是。很多女人，很多次。哈杜玛强巫术。”他住了口，笑容也消失了，“不要使哈杜玛……生气。哈杜玛坏巫术，生气。”

“我刚才居然笑了，”索诺伦说，“我能不能请她摸我来施法？乔达拉，你跟你的那双蓝眼睛。”

“小弟，有美女向你抛媚眼，就是你所需要的巫术触摸。”

“那么你也从来不需要巫术的帮助。是谁被选中行初夜交欢礼？可不是你那有着深灰色眼睛的小弟。”

“小弟好可怜。营地里有这么多女人，他今夜却要一个人睡。你休想。”两兄弟有说有笑，塔敏听到他们的笑声也来凑热闹。

“塔敏，你最好告诉我初夜交欢礼有哪些规矩。”乔达拉神情严肃地请教。

“行初夜交欢礼之前，”索诺伦说，“能不能先把我们的标枪和刀子要回来？我有个主意。趁我的好哥哥忙着用蓝眼睛哄骗美少女时，我想到一个办法讨好被你激怒的猎人。”

“怎么讨好？”乔达拉问道。

“当然是用一个老祖母来讨好。”

塔敏面露困惑，但是他耸耸肩当作语言的障碍。

从那一夜到第二天，乔达拉很少见到索诺伦，他忙着接受净身的仪式，即使有塔敏帮忙解说，还是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当他单独面对那些愁眉苦脸的年长女人时，情形更糟糕了。

哈杜玛并没有统治这群人，但是他们对她显然言听计从，又敬又爱，还有一点儿畏惧。她活了这么久，仍然神智清明，一定是会巫术。她能够感应到乔达拉有困难。当乔达拉无意间犯了某种禁忌时，她怒目圆睁地现身，拿手杖在几个要退开的妇人背上抽打。她不允许任何人违抗他，她的第六代要有乔达拉的蓝眼睛。

晚上，他被带到那顶圆形大帐前时，还不敢确定是否要行礼，直到进去后才确定。他踏进入口，停下来看看四周。只见大帐里有两盏石灯，灯碗里盛满脂肪，插在油脂里的干苔灯芯的一头正在燃烧。地上铺了毛皮，壁上挂着用树皮编织的幔子，纹路复杂。一座加高的平台上铺着毛皮，平台后面挂着厚厚的白马毛皮，还点缀着一颗红色鸟首，那是一只未成年的斑点砍林鸟。坐在平台边上的正是若莉雅，她低着头，紧张地看着搁在腿上的双手。

平台的另一边挂着皮革，有一个小隔间，皮革上有神秘的符号，还有细皮带做的流苏帘子。帘子后面有个人。他看到一只手拨开几条流苏，然后是哈杜玛那张满布皱纹的老脸，她窥伺了一会儿就消失了。他舒了一口气。至少要有一个守护者随时在场，见证从少女转变成女人的过程，要防止男人太过粗暴。他感觉到，也许有少数的守护者不赞同由陌生人来进行这个仪式。有哈杜玛在，他就不会感到不安了。他不知道要跟她打招呼还是不理她，但是，当流苏放下的时候，他决定不理她。

若莉雅看到他来就站了起来。他含笑走向她。她很娇小，一头浅褐色的秀发披散在脸颊两侧。她打赤脚，齐腰围着一条纤维织的裙子，裙长过膝，点缀了彩带。上衣是用软鹿皮做的，前襟紧束着两排染色的羽毛，合身地包住身体。她虽然还有几分小女孩的体态，却也已经凸显出相当完备的女人体型。

看到他走来，她虽然努力挤出笑容，目光里却流露着恐惧。不过他并没有突然动作，只是坐在平台边面带微笑，她似乎放松了一点儿，在他身旁坐下，但是有点儿间隔，刚好是双方的膝盖碰触不到的距离。

他暗忖：“要是会讲她的语言就好办了。她很害怕。这也难怪，我是个陌生人，使她怕成这个样子。”他不由得心生怜惜，也感到一点儿兴奋。他注意到附近的架子上摆着木刻的碗和几个杯子，伸手要去拿，但是若莉雅看出了他的意向，立刻跳起来去倒饮料。

她把一杯琥珀色的饮料递过去，接杯子的时候，他顺势摸她的手。她吃了一惊，稍稍缩了一下就不动了。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接过杯子就喝。这饮料有点儿甜，有发酵的强烈味道，并不难喝，但是他不知道强烈到什么程度，决定浅尝就好。

“若莉雅，谢谢你。”他说着放下杯子。

“乔达拉？”她仰望着问他。在石灯的光下，他看得出她的眼窝很浅，眼珠看不出是灰色还是蓝色。

“对，乔达拉。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乔达拉……齐兰朵妮氏男人。”

“若莉雅，哈杜玛氏女人。”

“女……人？”

“女人。”他说着就伸手摸那青春结实的乳房。她向后一躲。

乔达拉解开连着短上衣、系在脖子上的带子，往后一拉，露出微微隆起的胸肌。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苦笑着说：“不是女人，”又摇摇头，“男人。”

她轻笑了几声。

“若莉雅女人。”他说，又缓缓地伸手去摸她的胸部。这一次她任由他摸，没有后退，而且笑得更轻松了。

“若莉雅女人。”她说，然后眼里闪烁着淘气的目光，指着他的胯下，不过并没有去摸，“乔达拉男人。”忽然间，她又露出害怕的神色，生怕自己的行为过火了，于是起身去倒饮料。她舀起液体时由于紧张而洒了一些，似乎很不好意思，递杯子给他的手抖个不停。

他稳住她的手，接过杯子啜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她点头，但是他直接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只好用双手去接，连杯子带他的手一起捧着喝了。他把杯子放下后去握她的双手，把她的手掌摊开，轻吻了她的掌心。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但是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双手向上移，握住她的双臂，然后俯身亲吻她的脖颈。她一阵紧张，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只有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倒在毛皮上，睁大一双发亮的眸子，望着在上面的他。四目相投，那双深邃的蓝眼珠牢牢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乔达拉男人，若莉雅女人。”她说道。

“乔达拉男人，若莉雅女人。”他说，声音因为亢奋而沙哑。

他心想，已经好久没有跟女人在一起了，想要立刻占有她。但是他提醒自己：“慢慢来，不要吓着她，这是她的第一次。乔达拉，你有整夜的时间，等你确定她准备好了再行动。”

若莉雅曾经听其他女人讲过她们行初夜交欢礼时的种种遭遇。有些女人认为没有什么快感，她们说“交欢恩典”是让男人爽快，女人被赋予令男人爽快的能力，好把男人缠住。等女人肚子里有小孩或者是哺乳的时候，男人就会出去打猎觅食，带兽皮回来做衣物。若莉雅曾经被警告，行初夜交欢礼时会感到疼痛。乔达拉的那个东西如此坚实，如此巨大，他要如何塞进她里面？

她的恐惧表情很眼熟。这是关键时刻，她必须适应他。行交欢礼的时候，他喜欢唤醒一个女人对女性天赋的快感，不过这需要细腻的技巧诱导。他希望可以在女人的第一次就让她欢乐，而不必担心弄得她疼痛。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女人行初夜交欢礼的时候总是会有点儿痛。

他坐在她身旁等待，给她时间适应。她的目光被他吸引住了。她想挤出微笑，但是掩不住害怕的眼神。

他在她身旁躺下，温柔地亲吻她。她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交，看到了他关怀的眼神和饥渴的神情，还有一股莫名难以抗拒的力量。她被那股力量吸引、淹没，迷失在他那深邃的蓝眼睛里，又感受到了那种深入的激情和快感。她想要他，她怕痛，但是她要他。她向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张开小口，向他的嘴靠得更近……

云散雨歇，他的头枕在她的胸上，呼吸沉重地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她全身软绵绵的，歪着头，双目紧闭。他抽出身来，只见她下面的白色毛皮上落红斑斑。他抬起她的双腿放回平台上，自己也爬上去在她身旁躺下，整个人陷入柔软的毛皮。

就在气息缓和下来的时候，他感觉有只手轻按着他的头。他睁开眼睛，看到哈杜玛的老脸和那双明亮的眼睛。若莉雅挪到他身边。哈杜玛微笑着点头称许，然后哼起单调的歌。若莉雅睁开眼睛看见老妇，脸上露出喜色，等老妇的那只手从乔达拉的头上移到她的肚皮上时，她更是高兴。哈杜玛用手在她的肚皮上轻揉，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抽掉了垫在平台上的染血的白色毛皮。女人行初夜交欢礼的落红有特别的魔力。

老妇又看着乔达拉微笑，伸出有节瘤的手指碰了碰那泄气的部位。他感觉到一股复苏的亢奋，想要重振雄风，不过还是软化下来。哈杜玛咯咯轻笑，然后蹒跚地走出圆形大帐，留下他们俩。

乔达拉在若莉雅身边放松。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睁开越来越沉重的眼睑，俯视躺着的他。

“乔达拉男人，若莉雅女人。”她说道，似乎觉得她已经是真正的女人了，然后弯身去吻他。他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又亢奋起来，心里纳闷儿是不是哈杜玛摸过的关系。但是这个念头随即被小女人的渴望岔开，他把心思放在教她调情、让她享受新的快感上。

等乔达拉醒来时，那条大鲟鱼已经被搁在河岸上。早先，索诺伦曾经探头到大帐里，给他看两根鱼叉，但是乔达拉挥手要他走开，然后搂着若莉雅又睡了。等他醒来时，若莉雅已经不在了。他套上裤子走到河边，只见索诺伦、杰伦和其他几个人正嘻嘻哈哈地陶醉在新的友谊中，他真后悔没有跟他们一起叉鱼。

“好呀，看谁起床了！”索诺伦看着他走来，说道，“让那个蓝眼睛躺着享福，其他人去拼命把老哈杜玛从水里拉起来。”

杰伦听懂了这句话，大叫：“哈杜玛！哈杜玛！”嘻笑地指着那条鱼，绕着它又蹦又跳，然后站在它鲨鱼般的原始鱼头前面。它的触须长在下颚，这证明它有底栖觅食的习性，而且无害。不过，光凭它五米以上的长度，要捕捉它也是一大挑战。

这个年轻的猎人笑谑地前后扭动胯部，在那条大鱼的口鼻前发出淫声浪叫，喊着：“哈杜玛！哈杜玛！”做出祈求触摸的样子，发出猥琐的声音，逗得其他人大笑不已，连乔达拉也忍不住笑了。大家又围着那条鱼跳起舞来，胯部一挺一收地扭动，嘴里喊着：“哈杜玛！”越玩越兴奋，你推我挤地要抢占鱼头正前方的位置。有个人被挤到了河里，他涉水走回岸上，把一个靠近他的人拉下水，于是他们又玩起推人下水的游戏。

站在岸上的索诺伦也被溅得全身湿淋淋的。他瞥见哥哥，一把抓住他说：“你休想不沾水就离开！”乔达拉要挣脱，他又喊道：“杰伦，来呀，让这个蓝眼睛泡泡水！”

杰伦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又看见两人拉扯，就跑了过去。其他人也跟着过去，又推又拉地把乔达拉拖到河边，最后大家都嘻嘻哈哈地下了水。他们都成了落汤鸡，还是笑个不停，直到有个人发现老妇站在大鱼旁边。

“哈杜玛，嗯？”她说，狠狠地瞪着他们。大家腼腆而胆怯地偷偷交换着眼色。她走到鱼头前面，突然愉快地咯咯笑了，也一挺一收地扭动她的老臀。他们都笑着奔向她，每个人都爬在地上求她让自己背一背。

乔达拉含笑看着他们玩游戏，显然他们以前跟她玩过。她的族人不仅崇敬祖先，也敬爱她，她似乎也乐在他们的游戏里。哈杜玛四下一看，见到乔达拉，就指指他。那些男人就招手要他过去，在他们扶她到他背上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那份呵护的心意。于是他背着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她几乎轻若无物，但是抓握的手劲意外地强。这位老弱的女人仍然有她强悍的地方。

他放开脚步走着，其他人却争先恐后地跑在他前面，她拍打他的肩膀催他加速。他们在河滩上跑上跑下，直到喘不过气来，乔达拉这才趴在地上让她下来。她站直身体，拿回手杖，然后庄严地向帐篷走去。

“这个老太婆很了不起吧？”乔达拉满怀敬意地对索诺伦说，“她生了十六个小孩，传了五代，却还是这么健朗。即使她活到看见第六代出世，我也不会怀疑。”

“她活到看见第六代，然后她死。”

乔达拉听到声音，转头望过去，只见塔敏走了过来。“‘然后她死’是什么意思？”他问他。

“哈杜玛说，若莉雅生蓝眼睛的儿子，齐兰朵妮氏的灵，然后哈杜玛死。她说，在这里很久，该走。看娃娃，然后死。娃娃名字，乔达，第六代哈杜玛氏。哈杜玛满意齐兰朵妮氏男人，好男人。”

乔达拉听了，心情很复杂。“如果这是她的愿望，她会走，但是让我难过。”他说。

“是，所有的哈杜玛氏很难过。”塔敏说。

“交欢礼之后我可以很快再看到若莉雅吗？见一下可以吗？我不懂你们的习俗。”

“习俗，不可以。哈杜玛说好。你很快要走？”

“如果杰伦说那条鲟鱼可以抵偿我们赶走的马群，那么我想我们该走了。你怎么知道？”

“哈杜玛说的。”

当晚，营地的人吃了新鲜的鲟鱼大打牙祭，早在下午，已经有许多人动手把鱼肉切成小条晾干。乔达拉只是远远地瞄过若莉雅一眼，她在几个妇人的护送下前往上游更远的地方。天黑后她才被带来见他。他们一起走向河边，有两个妇人在后面暗中跟着。她在交欢礼之后马上见他已经违反习俗，只身见他更是过分。

两人无言地站在树下，她低着头。他拨开她脸上的一绺鬈发，抬起她的下巴，只见她眼眶含泪。乔达拉用手指关节抹去她眼角一粒晶莹的泪滴，然后送到自己的唇上。

“啊……乔达拉。”她喊着他，依偎过去。

他把她拥入怀里，温柔地吻她，越吻越热烈。

“若莉雅，”他说道，“若莉雅女人，美丽的女人。”

“乔达拉使若莉雅变成女人，”她说，“使……若莉雅……使……”她叹息着啜泣，真希望自己会更多的词语能够向他倾诉。

“我知道，若莉雅，我知道。”他搂着她说，然后退了一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微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腹。她那张带泪的脸绽开了笑容。

“若莉雅生齐兰朵妮氏……”她摸了摸他的眼睑说，“若莉雅生乔达……哈杜玛……”

“是呀，”他点头说，“塔敏跟我说了。乔达，第六代哈杜玛氏。”他伸手到皮囊里，“我要送你一件东西，若莉雅。”他掏出那个石头朵妮像塞到她的手上。他真希望有办法告诉她这石像特别重要，告诉她这是他母亲送给他的，告诉她这石像有多么老，已经传了很多世代。然后他笑着说：“这个朵妮像是我的哈杜玛，乔达拉的哈杜玛。现在它是若莉雅的哈杜玛了。”

“乔达拉的哈杜玛？”她看着那个女人形状的石雕诧异地问道，“乔达拉的哈杜玛，若莉雅？”

他点头，她又流泪了，双手紧握小石像拿到唇上。“乔达拉的哈杜玛。”她啜泣着说，肩膀不停地抽动。突然间，她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他亲吻，然后转身奔向营地，哭得泪眼模糊，几乎看不见路了。

营地的人都出来给他们两个送行。哈杜玛站在若莉雅身旁，乔达拉在她们的面前停下来。哈杜玛面带微笑，点头认可，若莉雅却泪流满面。他伸手沾了一滴泪送到自己的唇上，她笑了，不过泪水还是止不住。他转身离去之前看见了被杰伦当跑腿使唤的鬈发年轻人，那年轻人看着若莉雅时流露出爱恋的眼神。

如今她是受哈杜玛祝福的女人了，确定会带着有福气的小孩到男人的火堆里。大家都在谈论她行交欢礼时有快感，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女人是最好的交配女伴。若莉雅成了最有名的交配对象，令男人垂涎。

“你真的认为若莉雅怀的孩子会有你的灵？”离开营地之后，索诺伦问哥哥。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哈杜玛是有智慧的老妇人。她知道的事超乎任何人的想象。我认为她真的会很强的巫术。假如世上有人有这份能耐，那个人就非她莫属了。”

他们在河边默默地走了一会儿，索诺伦又说：“老哥，我有件事要问你。”

“尽管问。”

“你有什么巫术？男人都在谈被挑选行交欢礼，但是这件事也吓坏了许多人。我知道有两个人曾经拒绝，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笨拙。不过我绝对不会拒绝。至于你，你老是被选中。我也从来没见你失败过。她们都爱上了你。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一直看你在各种典礼上发情，看不出你有什么特别。”

“我也不知道，索诺伦，”乔达拉有点儿尴尬地说，“我只是尽量小心。”

“哪个男人不小心？不只是小心。塔敏是怎么说的？行交欢礼让女人有快感并不容易。你是怎么让女人有快感的？我能够不把她们弄得太痛就很满意了。你的东西又不是比一般人的小，所以做起来比较容易。好了，教你的小弟一两招吧。我不介意有一群美丽的少女跟着我到处跑。”

乔达拉把脚步放慢，看着索诺伦说：“你当然不介意。我想这就是我会答应玛洛娜的一个原因，好让我有借口。”乔达拉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交欢礼对女人来说很特别，对我来说也很特别。但是，有很多少女行交欢礼后还是不脱少女心态。她们还是不能分辨追着少年跑与吸引男人这两者的差别。要是你刚刚跟一个少女度过很特别的一夜，你会怎么对她说拒绝的话？跟她单独在一起时，说你宁可跟有经验的女人轻松地在一起吗？伟大的朵妮啊！索诺伦，我不想把她们弄痛，但是我也不会爱上共度一夜的任何一个女人。”

“你根本没有爱过吗，乔达拉？”

乔达拉加紧脚步说：“什么意思？我爱过很多女人。”

“爱过她们，没错。那种爱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爱过吗？”

“爱过几次。也许爱得不久，但是我会分辨什么是爱。老哥，我不是多管闲事，只是为你担心，尤其是你发脾气的时候。你不必跑，要是你不想听，我就闭嘴。”

乔达拉慢了下来，说道：“也许你说得对。也许我从没有爱过。我身上缺少了某种东西而不能恋爱。”

“少了什么？你认识的那些女人少了什么？”

“如果我知道，难道……”他气得顿了一下，“我不知道，索诺伦。我大概是统统想要。我要的女人要像行初夜交欢礼时一样。我想我爱与其行过初夜交欢礼的每个女人，至少爱一个晚上。但我要的是女人，不是女孩。我要她真心渴慕、心甘情愿而没有半点儿做作。我要她了解过自己的灵。我要她又年轻又老练，天真而有智慧，同时有这些优点。”

“大哥，你要的太多了。”

“是你要问的。”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你觉得齐兰朵妮有多老？”索诺伦问道，“也许比大地母亲年轻一点儿，是吗？”

乔达拉脸色一沉，说道：“怎么？”

“听说她年轻的时候真的好美，即使在几年前也很美。有些年纪大点儿的男人说没有一个女人能跟她比，根本就没得比。我也说不上有多美，但是听人家说，在服侍大地母亲的少女之中，她是第一美女。老哥，我问你，有关你跟齐兰朵妮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乔达拉停下来，缓缓地转身面向弟弟。“告诉我，他们是怎么说我跟齐兰朵妮的？”他咬着牙问。

“对不起，我太过分了。就当我没有问。”

第五章

爱拉走出山洞来到前面的岩架上，揉揉惺忪的眼睛，伸伸懒腰。东方的太阳斜斜地低挂着，她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眺望野马群的踪影。她虽然才来几天，却已经养成早晨醒来观看马群的习惯。想到自己与其他生物共享着这个山谷，可以冲淡她的孤独感。

她逐渐了解了马群的行动模式，它们早晨上哪儿喝水，下午喜欢去哪里的树荫乘凉，也注意到了每匹马的特征。有一匹一岁的小马毛色浅灰，淡得几乎像白马，只有脊背下的条纹、下半截马腿和直立的鬃毛是深灰色。还有一匹灰褐色的母马带着一匹不到一岁的稻黄色小马，小马的颜色正好与那匹种马相同。再来就是那个骄傲的马群首领，它目前勉强容忍的那些一岁小马中将来也许会有一匹取而代之，或者是明年甚至后年出生的小马成为新首领。那匹稻黄色的种马有深褐色的野性条纹，鬃毛和下半截马腿是褐色，它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桀骜的姿态显示出了这一点。

“早安，野马家族。”爱拉做了一个道早安的手势，这手势与普通打招呼稍有不同，“今天早上我多睡了一会儿，你们已经喝过水了，我想喝我的那份。”

虽然通往溪边的小径很陡，但她已经熟悉到可以踏实地小跑下去，喝了水然后脱掉斗篷下水晨泳。斗篷还是原来那件，但是已经被她洗得干净，刮得柔软。她天生爱干净、有条理，经过伊札的调教后更是整洁成习。伊札掌管着大批药草，非得有条不紊，才不会下错药。她也深知，药草若是沾上灰尘和污垢，会使患者感染发炎。在旅途中，药物难免会弄脏，有些污垢可以接受。但是附近有清澈的溪水，怎么还能不干不净？

年轻女人用双手梳理那一头波浪般垂过肩的浓密金发。“今天早晨我要洗个头。”她做了一个手势，不过并不是对着特定对象说的。她发现河湾处长了一些皂根，于是过去拔了一些。涉水回来的过程中，她扫视着溪面，注意到浅水处有一块凸出的大岩石，它圆而光滑，中间凹下去活像个大盘子。于是她捡起一块圆石涉水走向那块大石盘，把皂根冲洗干净，放在石盘凹处，再舀些水进去，用圆石捣出肥皂水般的皂角；等到泡沫形成后，再把头发浸湿涂上肥皂水，接着抹在身上，抹好肥皂之后就一头栽进水里冲洗。

爱拉发现河里插着一大片之前崩落的断壁，于是爬了上去，走到断壁露出水面的地方晒太阳。断壁与河岸之间还有一条深及腰部的水道，将这片断壁围成了一座小岛。断壁上头有一株垂柳成荫，树根宛如指节分明的手爪般暴露在溪水里。她从一棵长在石缝中的灌木上折了根细枝，一边在太阳下晒干头发，一边用牙齿咬啮细枝，用来梳理打结的头发。

她望着溪水入了神，低声哼唱着。忽然间，水里闪动的光影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仔细一看，只见一条银色大鳟鱼游到了树根下歇息。她心想，自从离开部落山洞就没吃过鱼肉，又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她悄悄地从离河岸远的那端滑进水里，往下游游了一段后涉水走到浅水处，接着把手伸进水里，任由水流流过指间，然后缓缓地、耐心地走回上游。就在接近那棵树时，她看到那条鳟鱼在树根下，鱼头顺着水流，鱼身轻微地扭动以停留在原地。

爱拉兴奋得两眼发亮，行动却更加小心。她稳稳地踏出每一步，向那条鳟鱼接近，然后慢慢地把手移近，轻轻地触摸它张开的鱼鳃。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抓住鳃盖，使劲把鱼提出水面，抛到岸上。鳟鱼在地上翻腾挣扎了一会儿，就静止不动了。

她笑了，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还记得小时候徒手抓鱼好困难，老是学不会，第一次成功抓到鱼的骄傲让她至今记忆犹新：她会盯着同一片水域，观察鱼儿习惯出没的地点。她一边收渔获一边想着，这条大鱼当早餐绰绰有余了，又想到在石头上烤新鲜鳟鱼的美味。

早餐在火上烤着，爱拉也没闲着，拿出前几天采集的熊草编起箩筐来。箩筐的造型简单而实用，不过她别出心裁，编出了一些新的纹样来自娱。她的双手灵巧利落，手艺又好，把箩筐编得密不透水，甚至可以放一些烧烫的石头进去当成烹煮容器。不过她的目的不是煮东西，而是贮存食物。这年轻女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确保自己平安度过即将来临的冬季。

昨天采的红醋栗再过两天就晒干了，她瞄了一眼那些散布在洞口的红色莓果，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还会有更多红莓成熟，以及许多蓝莓。那棵瘦巴巴的苹果树大概没什么搞头，樱桃树倒是结满了果实，可惜几乎熟过头了。如果要采樱桃，最好是今天动手。葵花籽是好东西，就怕被鸟群抢先吃掉了。苹果树旁边那一丛好像是榛树，只是跟小山洞旁边的比起来小得多，她没有把握。那些松树好像是松球里会有大松子的那种，她打算明天去弄清楚。想到这里，她希望鱼已经烤熟了。

现在应该开始把湿木柴、地衣、蘑菇晒一晒备用了，她心里想着。药草根不必全部拿出去晒，可以留一部分长期存放在山洞后头。要不要多采些苋草籽？苋草籽那么小，采了半天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谷物比较有分量，不会白费力气，草原上有些穗子已经熟了。今天要采樱桃和谷物，可是需要更多箩筐来贮藏。也许可以用桦树皮做些容器。要是有一些生皮来做那种大容器该多好。

在部落里生活时，似乎总是有多余的兽皮可以做生皮。现在要是能多一件暖和的毛皮过冬，就够令人心满意足的了。野兔和仓鼠的毛皮做斗篷嫌太小，也太瘦。如果能够猎一头猛犸象，就可以有许多油脂，不但可以吃，还会有多余的用来点灯。想到这里，她又挂念起鳟鱼熟了没。她掀开一片软叶，用细树枝戳了戳鱼，还要多烤一会儿才行。

要是有盐就好了，但是这里不靠海。款冬花有咸味，其他药草也可以调味。伊札煮什么都很好吃。也许应该去大草原上找找看有没有雷鸟，然后煮成克雷伯喜欢吃的那种口味。

一想起伊札和克雷伯，她的喉头就仿佛哽了一团东西。她甩甩头，仿佛要把这些念头甩掉，即使甩不掉，至少也可以止住眼泪。

她需要一个晾药草和茶叶的架子，还要放药物。她可能会生病。虽然可以砍一些树做支柱，但是还差新皮做的细皮带绑扎支架。新皮带干燥缩水后就会更牢靠。现在有那么多倒树和浮木，大概不需要再砍树当柴火了；更何况还有马粪，这东西干了以后很耐烧。今天就得动手搬木头到洞里，还要早点儿开始做工具，幸好她找到了燧石。想到这里，她估计鱼应该烤熟了。

爱拉直接从滚烫的石头上拿起烤鳟鱼吃了起来，心里想着要从那座木石白骨冢里找一些扁平的木头或是骨头来做盘子，尤其是骨盆或肩胛骨最好用。她把水袋里的水全部倒入煮东西的碗里，心想，要是能用更大的动物胃脏做水袋装更多的水贮存在洞里该有多好。她再从火里取了一些烫石头来煮碗里的水，然后从药囊里抓了一点儿玫瑰果干撒在水里。她用玫瑰果干治疗轻微的风寒，不过当茶喝也很可口。

要采集这个山谷里丰富的物产，还要处理跟贮藏，这些事都很辛苦，但她不仅不气馁，反而跃跃欲试。这样忙东忙西，她就没有空想到自己的孤独寂寞。虽然她只需要贮藏自己吃的食物，但是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帮她把事情快快做完。除了担心换季前来不及储藏足够的补给品，还有别的事让她心烦。

爱拉编好箩筐，啜了一口茶，思考度过漫长的严冬所需要的东西。她想：“我应该再弄一块毛皮铺床过冬，当然还要有肉。要不要脂肪呢？冬天应该吃一点儿。用桦树皮做容器比编箩筐快多了，要是有一些兽蹄、骨头、碎皮来熬胶就好了。我要上哪儿去弄大水囊呢？上哪儿去弄新皮做细皮带来绑支架呢？我可以把脂肪塞进肠子里贮存，然后……”

灵巧利落的手指忽然间停止，她凝望着前面的空间，仿佛看见了启示。她可以从一只大野兽身上获得一切所需！只要猎杀一只就够了。可是怎么杀呢？

她继续把小箩筐做好，套进采集东西的大箩筐里，大的可以缚在背上。她把工具塞进斗篷褶层里，拿起挖掘棒和抛石索，动身前往草原。她找到了野樱桃树，把够得到的樱桃全都摘了还不满足，索性爬到树上去摘；嘴巴也没闲着，边摘边吃。樱桃虽然熟透了，但还是带着点儿酸味。

她下了树，决定砍些樱桃树皮当咳嗽药。她拿起小斧头劈开外层的硬树皮，然后用刀子刮下内层的形成层。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帮伊札采集野樱桃树皮时偷看男人们在旷野里练习使用猎具的情景。她知道不该偷看男人练习打猎，又怕马上离开会被他们发觉，而且，当老祖格开始教男孩子使用抛石索时，她看得入了迷。

她明知妇女不可以碰武器，但看到男人留下的抛石索还是忍不住拿了起来，想要试试看。要是当初没有学会投石，她能活到今天吗？要是没有学会投石，布劳德会这么痛恨她吗？要是他不这么恨她，也许就不会赶她走了。可他要是不恨她，就不会以强迫她跟他交合为乐，也许她就不会生下杜尔克。

也许！也许！也许！她越想越生气。老是想那些也许可能的事有什么用？如今她在这里，而抛石索不能帮她猎杀大型野兽。她需要的是一根长矛！

她穿过一小丛白杨幼树找到水喝，顺便洗掉手上的樱桃汁。笔直高挺的幼树使她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她握住一棵小树干，灵机一动，心想：“这个有用！这个可以做长矛。”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生恐惧。布伦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暴跳如雷。他准许她打猎的时候说过，除了抛石索不得使用其他猎具。他……

他会怎么做？他能怎么做？他们就算知道了，又能拿她怎么样？她死了。她是个将死的人，这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然后，就像体内有一条紧绷的带子断裂了似的，五脏六腑被这断裂的带子扫过，痛得她跪了下去。她长叹一声，真希望身边有个伴，有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即使是见到布劳德，她也会很高兴。如果他能准她回去，让她跟杜尔克再相见，那么，让她跪在细长的白杨树底下，叫她永远不要再碰抛石索都可以。爱拉双手捂着脸，哀哀啜泣。

虽然她的哭声传到了草原上、森林中许多小生物的耳朵里，它们因为这个陌生又难以理解的声音而纷纷走避，却没有另一个人听见她的声音，了解她的心情。在之前的旅行途中，她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会找到人，跟她一样的人类。现在她决定放弃这个希望，接受孤独的处境，学会独自为生存的问题而忧心，因为她得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一个不知道有多严酷、寒冷的冬季，这一哭反而把这些郁积的愁苦抒发了。

于是她站起来，尽管还在颤抖，还是拿起小石斧，朝一棵白杨幼树的根部猛砍，接着砍第二棵幼树。她一边剥掉树干上的横枝，一边暗忖道：“我经常看那些男人做长矛，好像没那么困难。“她拖着剥了皮的树干走到旷野里暂时放下，又去采集小麦和裸麦，忙了一个下午，最后拖着那两根树干回到洞里。

整个傍晚，除了煮谷物配剩下的鱼肉果腹，拿樱桃到洞外去晾之外，她都在剥树干上的皮，磨光杆子。到了天黑时，她已经要进行下一步了。她把光杆子拿进洞里，回想男人做长矛的过程。她拿起一根杆子，以自己的身高为准，在比自己略高的地方做了个记号；接着把做了记号的那段拿到火上，一边烧一边转动，让杆子烧得均匀；然后用锯齿形的刮刀削掉烧焦的部分，削完再烧，直到记号外的那截脱落。她烧了又削，削了又烧，最后终于削出了尖锐的矛头，又拿起另一根杆子如法炮制。

等到完工时，夜也深了。她虽然很累，心里却颇高兴，因为累了就容易入睡。夜晚是最难熬的时刻，爱拉用灰烬把火覆盖起来，走到洞口，仰观繁星点点的夜空，拼命地想一些不睡觉的理由。她挖的浅坑已经铺满枯草，上面铺着毛皮。她缓慢地走过去，往毛皮上一倒，两眼盯着微弱的火，入耳的是一片沉寂。

洞里没有大家铺床的沙沙声，没有邻近火堆传来的交欢声，没有咕噜声，也没有鼾声。听不到各种人为的窸窣声响，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一丝微弱的气息。她伸手去拿以前背儿子用的那件斗篷，把它束起来拥在胸前，摇来摇去，低哼轻吟，泪珠也流过脸颊。如此折腾了一阵，她终于躺下去，抱着空空的斗篷蜷起身体，在哭泣中逐渐入睡。

第二天早晨，爱拉到洞外解手的时候，发现腿上有血污。她从一小堆物件里翻出吸水的皮带和特制的腰带。这两件东西由于洗过而变得僵硬发亮，上次用过本来应该丢弃掩埋掉。她真希望手边有绵羊毛垫。她一眼瞄到那张野兔毛皮，心想本来打算把兔皮留到冬季使用的，不过她可以多猎几只野兔。

她先把小块的皮割成条状，然后下水晨泳。她应该知道女人诅咒要来，应该有准备的。现在措手不及，她什么也不能做了，除了……

突然间，她笑出声来。女人受的这种诅咒在这里并不要紧。这里没有男人，她的目光不必回避，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烤煮或是采集食物。她只需要为她一个人担忧。

不过她还是应该料想到的。只是日子过得太快，她以为时间还没到。来这个山谷多久了？她拼命地回想，想要算清日子，但是越想越乱，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她应该知道来这里多少日子了，也许季节已经比想象中更晚了。她不由得恐慌起来，又提醒自己，其实没那么糟糕。果实还没有熟、树叶还没有掉光前是不会下雪的。可是她应该知道，应该做记号算日子。

她记得，很久以前，克雷伯曾经让她看过如何在树枝上刻凹痕来记录时间。他向她解说只是为了避免她问个没完，而她一点就通的悟性令他大为吃惊。他后悔跟她说这种崇高的圣事，这是神圣的巫师和巫师助手专属的知识，他再三叮嘱她不要说出去。她也记得，有一次，克雷伯捉到她用树枝记算月圆之间的日子，他大为光火。

“克雷伯，你如果正在灵界看着我，可别生气，”她以无声的手势自语，“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

她找到一根光滑的长杆，用燧石刀在上面刻下一道凹痕，想了一想，又多刻了两道。她用三根手指压在三道凹痕上，把杆子竖立。她想，应该不只这些日子，但是只能确定这么多了。等晚上再刻，每天晚上都要刻。她又仔细地研究那根杆子，她要在今天这道凹痕上加一道小刻痕，记录她开始流血的那天。

自她做长矛那天开始，月亮的周期变化已经过半，但是她仍然想不出猎杀大型野兽的办法。她在洞口望着对面的岩壁和夜空。夏季已经到了最热的高峰，而她正在享受凉爽的晚风。她做了新的夏装。那件大斗篷穿起来太热，虽然在山洞附近可以光着身子，但是跑远一点儿就需要带皮囊，还要有褶层装一些东西。她长成女人后，喜欢用宽皮带紧包着胸部出去打猎，奔跑跳跃时更舒适轻巧。而且，在这个山谷里，如此穿不会招来异样的眼光，没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把她当作怪胎。

她没有大片的皮革来裁割，但是她别出心裁地用去毛的兔皮包住腰以下的部位，再用别的皮革做束胸带。她打算一早出发去大草原，希望能找到野兽，用她新做的长矛猎杀。

山谷北边有缓缓下降的山坡，要去河流以东的大草原很好走，西边的平原则有陡峭的岩壁阻挡，很难到达。她看到了成群的鹿、野牛和野马，甚至还有一小群赛加羚羊。但是她只猎到了一对雷鸟和一只大跳鼠，至于那些大型野兽，她根本难以接近到用长矛刺杀的距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猎杀大型野兽成了最急迫的事。以前她经常看到族里的男人谈打猎的事，那些男人的话题几乎离不开打猎，但他们总是合作狩猎。他们最喜欢用狼群的猎杀方法，就是从兽群里逼出一只落单的野兽，然后以接力的方式追赶，直到猎物跑得筋疲力竭，他们就可以靠近，发出致命的一击。然而爱拉是孤单一人。

有时候他们也会谈到猫科动物的猎杀方式，它们潜伏静候，纵身飞扑，或者猛冲过去，张牙舞爪地杀死猎物。然而爱拉既没有尖牙利爪，也没有猫科动物的短跑冲刺速度。她连使用长矛都还没有上手，握起来嫌太长太粗。不过她还是得想办法。

这一夜，天上挂着一弯新月，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可能有效的办法。她经常想起每当月亮背向地球，反射的光最弱的时候，部落就会在新月下聚集，举行穴熊庆典。

她心里想着各部落在庆典上模拟表演打猎的情景。布劳德带领族人跳刺激的狩猎舞，演出他们挥动火炬把猛犸象赶入死谷的场景，赢得了第一名。而主办部落模拟的狩猎过程乃是在毛犀牛去水边喝水时经常走的路径上挖一个陷坑，然后包围犀牛，把它赶入陷坑。他们的表演夺得了第二名。毛犀牛暴烈易怒，性情难测，是危险的野兽。

第二天早晨，爱拉去看马群是否还在，不过没有跟它们打招呼。她能够辨识每匹马，人马相伴几乎已经成为朋友，不过这也是不得已，除非她不想活下去。

又过了两天，这两天她几乎都在观察马群，研究它们的行动，诸如它们平常去哪儿喝水，去哪儿吃草，去哪儿过夜，等等，一边观察一边构想。她考虑着种种细节，设想着每种可能发生的意外，然后动工。

一整天，她忙着砍一些小树，拖着砍倒的树走过半边旷野，然后把它们堆放在溪边树林的一个开口处。她又采集饱含沥青的冷杉枝、松枝和树皮，挖腐朽的倒树取易燃的残余硬块，再采集一束束的枯草。晚上，她用枯草把腐树的残块、含沥青的树皮绑在树枝上制成火把，这种火把不但易燃，而且会产生许多烟。

计划行动的那个早晨，她拿出兽皮帐和原牛角，又到岩壁脚下那座木石白骨冢里找到一根扁平坚硬的骨头，把一头的前端刮得越来越细，形成锐角，状似铲子。她希望这东西派得上用场。接着，她把所有绳子和细皮带都找出来，再从树林里扯下许多藤本植物堆在岩滩上。她又搬了许多浮木和枯叶到岩滩上，准备了足够的柴火。

到了傍晚，一切就绪，爱拉在岩滩和突壁之间来回踱着步，察看野马群的动向。她看到东方的天空有些乌云正在聚集，心中焦急，希望乌云不会移过来，遮住她要仰仗的月光。她煮了一点儿谷物，又采了一点儿莓子，但是吃得不多。她不断地练习拿起长矛又戳又刺，然后又放下。

最后，她挖开那座木石白骨冢，直到找到一截有结的长肱骨，那是鹿的前腿。她拿起肱骨，向一截猛犸象牙猛击，反弹的力道震开她的手臂，长骨丝毫无损。好一根结实的短棒。

太阳还没有落山，月亮已经升起，爱拉真希望自己多知道一些打猎的仪式，只是妇女总是被排除在这些活动之外，因为她们会带来厄运。

“我从来没有让自己交厄运，”她心想，“但是也从来没有猎过大型野兽，真希望我会举行带来好运的仪式。”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护身囊，想起自己的图腾。毕竟她的图腾是穴狮，就是穴狮引领她去打猎的，这是克雷伯说的话。否则还有什么原因能够使一个女人使用她所选择的武器胜过任何男人？她的图腾对女人而言太强了。布伦认为她的个性里有男性的特征。爱拉希望她的图腾会再次为她带来好运。

等到黄昏的余晖完全没入黑暗的时候，爱拉走到河湾处，看到马群终于安顿下来过夜了。她拿起那根扁平的骨铲和皮帐，飞奔着穿越长草来到树林的开口处，那里也是早上马群喝水的地方。绿叶在逐渐微弱的昼光下转为灰色，而远处的树木映着天边的彩霞，形成黑色的轮廓。她把帐篷摊在地上，动手掘土，心中盼望月亮洒下足以让她视物的光线。

地面的土壤坚硬，不过，一旦挖开表层，用那根骨铲掘土就容易多了。她把泥土铲到兽皮帐上，等到成堆时就拖到树林里丢弃。坑越来越深，她把皮帐摊在坑底接土，然后拉出坑外。光线太暗，她等于是摸黑进行的，挖得好辛苦。她从来没有独自挖过坑。部落里挖烤煮食物的大坑需要贴着坑壁堆砌岩石，这大坑通常用来烤野兽的整块股和臀，一向是由所有妇女合力挖的，而现在，这个陷坑甚至要挖得更深更长。

挖到齐腰深时，她感觉到有水，这才想到不应该靠近溪边挖坑，坑底很快就会积水。等到泥泞深及脚踝时，她放弃挖掘，把包着泥土的皮帐拉出坑外时压坏了一边坑壁。

希望这个陷坑够深，她心想，如果再挖下去，水会积得更多。她看了看月亮，才惊觉夜已经很深了。她本来打算休息一会儿，现在为了赶快完工，只好继续工作。

她奔向树林开口处，那里堆放着她砍伐的树木。黑暗中，她被树根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在这个要紧的时刻，千万不能大意，她揉着小腿肚提醒自己。不过这一跤摔得膝盖和手掌疼痛难当，尽管一片漆黑，难以视物，她还是感觉到小腿上有黏滑的液体流下，确定流血了。

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脆弱，忍不住惊慌起来。要是摔断腿怎么办？万一出了事，不会有人来帮她。她摸黑来这里干什么？怎么没带火？要是有野兽攻击她怎么办？她想起有一次被猞猁扑击的遭遇，历历在目，不由得伸手去摸抛石索，仿佛黑暗中有许多眼睛在窥伺她。

别在腰带上的抛石索还在，她这才安心。反正她已经死了，或者说应该死了。发生意外也是难免，现在她没空操这个心。要是她不赶快行动，天亮前就来不及完工了。

她找到堆放的树，动手把小树拖到陷坑那边。她一个人没办法包围野马群，这个山谷里又没有封闭的峡谷，于是她想到了这个点子，这是她的脑袋想出来的妙计。穴熊族人四肢发达，脑部结构跟她的不一样，她的脑袋里点子特别多。她心想，既然这里没有死谷，也许她可以布置一个。

她并不介意这是别人用过的方式，对她来说这是个新点子，不过她也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这似乎只是从部落男人的狩猎方式中套用一小部分，这一小部分也许就能够让一个孤零零的女人猎杀一只野兽。而孤身一人猎大型野兽对部落男人来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这的确是了不起的创举，是为了需求而衍生的。

爱拉一边编树枝筑围栏，一边焦急地望着天空，围栏从陷坑的两侧向外张开。等到东方夜空的星星眨着眼消失的时候，她用矮树把陷坑的边补得更高了。就在早起的鸟儿婉转地唱着早安曲，天也亮了的时候，她退后几步，欣赏自己的成果。

陷坑大致呈长方形，最后拉上去的那包湿泥土在坑边留下泥泞，一坨坨的泥巴从包土的皮帐里漏出来，撒落在陷坑前面两道围栏之间的草地上，这片扇形的草地上有她践踏过的痕迹。两道围栏的一端在陷坑前留下一个缺口，从缺口处可以看到河水，河水反射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滔滔河水的另一边是山谷南面的陡峭岩壁，岩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壁顶的轮廓看得分明。

爱拉转身察看野马群的位置。山谷的另一面有比较缓和的坡度，越往西边越陡，形成她那个山洞前面的岩壁，然后逐渐伸展到远在东方的那些草丘。虽然那边的天色还是晦暗的，不过已经看得见野马群开始移动。

她拿起兽皮帐和扁骨铲快跑回河滩上。火势减弱了，她加上柴火，用棍子挑了一块火炭放进原牛角里，再拿起火把、长矛和骨棒，又往陷坑跑去。她在陷坑的两侧各放了一根长矛，骨棒也摆在一侧，然后趁野马群还没有出发，绕了个大圈子跑到它们后面，静静地埋伏等候。

等候比熬夜干活儿更难挨。她又兴奋又紧张，不知道自己的计划管不管用。她一边察看火炭一边等，一边察看火把一边等，同时想到了许多从来没想过的事，有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有些事当初不该那么做。年轻女人心里叨念着野马群什么时候才会动身来溪边喝水，想着用长矛刺它们，边想边等。

野马群开始兜圈子。爱拉心想，它们似乎比平常更紧张，但她从来没有这么接近它们，也没有把握。带头的母马终于走向河边，其余野马跟随在后，一路上时而停下来吃草。越接近河边，爱拉的体味越重，还有挖过的土地，都使得野马群越来越不安。就在那匹母马要转向离开时，爱拉认定机不可失。

她用火炭点着一支火把，再用这支火把点燃第二支。等火把烧旺了，她留下原牛角，发足去追野马群。她一边跑一边吆喝，同时挥动火把，可惜她离马群太远。火把的烟味使得野马群本能地想到野火燎原，于是跑得更疾，把她抛得远远的。它们的确奔向了喝水的地方，也是她筑围栏的地方，可是有些野马意识到危险，转向东方了。爱拉也朝相同的方向拼命地奔跑，希望驱赶马群转向。她把距离拉近后，看见大多数野马突然转向避开陷坑，就冲进马群大喊大叫，吓得野马耳朵往后竖，鼻孔扩张，惊呼狂啸，纷纷从她身旁逃离。爱拉也很慌张，生怕它们都跑光了。

她在东边围栏的末端附近看见那匹灰褐色的母马向她跑过来，她大声呐喊，双手各执一支火把张开双臂，向母马迎面冲过去。就在人与马快要相撞时，母马闪身避开她，但是跑错了方向。她发现它避开障碍，沿着围栏的内侧奔驰，想要觅路出去。爱拉在它后面拖着沉重的脚步，气喘如牛，两片肺叶几乎胀破。

母马从缺口处看见河水闪烁的微光正向它招呼，于是直奔过去，接着就看到了那个陷坑，要收势已经来不及。它缩前蹄、蹲后腿，想要跃过陷坑，但是坑沿的泥泞使马蹄打滑，它一头栽下坑，当场摔断一条腿。

爱拉冲过去，气喘吁吁。她拿起一根长矛看着目露凶光、甩头嘶鸣、在泥泞中挣扎的母马。爱拉双手握矛，站稳脚步，矛尖对准坑里刺下去。她随即发现刺中了母马的侧腹，虽然使它受伤了，却没有致命。她绕着陷坑往另一边跑，踩到泥巴滑了一跤，自己也差点儿跌下陷坑。

接着，她拿起另一根长矛，这回瞄准得更仔细。被第二根矛刺中颈子的母马痛得哀声嘶鸣，慌乱地挣扎，奋起全身之力蹒跚地向前。然而，身中两根长矛又断了一条腿，它嘶叫着倒下，那嘶声更像是呜咽。她用骨棒补上重重的一击，终于结束它的痛苦。

紧张亢奋的爱拉慢慢地恢复意识，但仍然恍恍惚惚地不知道自己的大斩获。她站在陷坑边上，拄着那根骨棒气喘如牛，瞪着倒卧在坑底的母马。只见浓密的灰褐色毛皮上泥污和血痕交错，母马动也不动。

慢慢地，她的意识恢复过来。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激动从心底向上冲，冲到喉咙，塞满口腔，再脱口爆出原始的胜利呐喊。她成功了！

但是她的狂喜很快就泄气了。低头俯看母马的爱拉突然间想到，凭自己的力气，休想把整匹马拖出陷坑。她得在这个泥坑里就地宰割它；然后要很快地剥皮，尽量保持皮革的完整；还得趁其他掠食者闻到血腥味跑来之前赶快把毛皮带回河滩上。她必须把马肉割成细条，把她所需要的部分拿上去，要保持火堆继续燃烧，晾马肉时还要守卫。

折腾了一整夜，加上焦虑地等待，紧张惊险地赶马杀马，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但是她不能像部落里的男人一样，猎杀成功后就放松休息，把宰割及处理猎物的事留给妇女去做。爱拉的繁杂工作这才开始。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毅然跳下陷坑割断母马的喉咙。

她跑回河滩上去拿皮帐和燧石工具，在重返陷坑的途中，注意到山谷远处的野马群还在移动。之前她在狭窄的坑里拼命干活儿，割下一块块马肉，努力保持皮革的完好，弄得一身血污和泥巴，忙得已经忘了那群野马。

等她在皮帐上堆满她拖得动的马肉时，她丢弃的骨头已经引来食腐的鸟群，它们争相啄食残留在骨头上的肉屑。她把包裹马肉的皮帐拖到河滩上，再往火堆里加柴火，把拖回来的肉尽量丢在火堆附近；然后又拖着空皮帐往陷坑走，接近陷坑之前先用抛石索投掷了几枚石子。她听到一只狐狸的哀叫声，看见它跛着脚离开。要不是石子用完了，她可能会打死一只。她在河边喝完水，再从河床上捡了更多的石子，又动手干起活儿来。

当爱拉拖着第二包马肉回来时，正好有一只大胆的狼獾不怕高温，走近火堆要把一大块马肉拖走，她投出刚才捡的石子打死了那只狼獾。接着，她先把那包马肉拖到火堆旁边，再回头去捡那只贪吃的狼獾。她希望还有时间剥它的皮，穿狼獾毛皮过冬特别保暖。她一边往火堆里添柴火，一边望着那堆浮木。

再回到陷坑时，对付鬣狗就没有那么顺利了，被一只鬣狗叼走了一整条胫肉。来到这个山谷后，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食肉野兽。狐狸、鬣狗、狼獾等都分享了她的猎物。还有狼群和它们凶猛的亲戚、长相跟狗很像的豺，它们在她的投石射程外漫步。鹰和鸢更是大胆，见她走过来，只是拍着翅膀稍稍退后。她指望看到猞猁或者花豹，甚至穴狮。

等到她把那张沾满泥污的马革拖出陷坑时，日头已经过了顶点，往西偏斜，但她仍然卯足了全力，把最后一包马肉拖到河滩上，这才筋疲力竭地瘫在地上。她一夜没有合眼，整天没有进食，躺在地上实在不想动弹。但那些最小的生物分享过她的战利品后又来骚扰她，逼得她不得不起身。嗡嗡作响的苍蝇绕着她盘旋，不时叮咬，这才使她注意到自己一身血腥和污泥。她勉强爬起来，顾不得脱下衣物就走到溪里，享受溪水冲洗的舒畅。

河水消除了疲劳，清洗之后她回到山洞里，摊开夏季斗篷晾干。她后悔下水之前忘了把腰间的抛石索取下来，生怕浸湿再晾干后它会变得僵硬，而她没空使抛石索软化及恢复弹性。她穿上斗篷，带着睡觉用的毛皮来到河滩上，遥望草原。陷坑附近有脚步及活动的声音，不过野马群已经离开山谷了。

突然间，她想起从母马身上拔下来的长矛还留在原地。她想去拿回来，但是一身疲惫使她想打消这个念头。不过，她再想了想，与其以后花功夫做新的，倒不如保留这两根很称手的长矛。她拿起浸湿的抛石索，走到河滩上，丢下毛皮，捡了满满一袋石子。

来到陷坑附近，屠杀后的惨烈残局是她前所未见的。只见残破的围栏东倒西歪。陷坑仿佛是大地的大伤口，草地被践踏得零乱不堪。到处都是血污、肉屑、骨头。两只野狼为了争夺残余的马首，龇牙怒嗥。几只小狐狸围着一截长着浓毛、连着马蹄的马前腿，嗷嗷地叫着争食，还有一只鬣狗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一群鸢在她走近时振翅飞起，但仍有一只狼獾守在陷坑旁边不肯走。唯一缺席的是那些猫科动物。

她心想，得赶快行动，于是投出一枚石子把那只贪吃的狼獾驱离。她还要回去围绕着晾肉的地方生火。那只鬣狗发出似笑非笑的咯咯声，退到抛石索射程以外的地方。她在心里骂道：“你这个丑陋的东西，滚开！“每次看到鬣狗，她都会想起鬣狗攫走奥佳的婴儿那件事。她一直忘不了结果——她杀了它，她不忍心让婴儿那样死掉。

就在俯身去捡长矛时，她的注意力被围栏缺口那边的动静吸引住了。有几只鬣狗正向一匹不满一岁、腿杆细长的稻黄色小母马潜近。

“我为你难过，我并不是要杀生你的母马，只是摔落陷坑的刚好是它。”爱拉心里这么想，但是并没有感到内疚。有猎者就有猎物，有时候猎者会成为猎物。她即使有武器，还有火堆保护，也很容易成为猎物。打猎就是一种生活方式。

但是，她知道这匹小母马失去了母亲，一定必死无疑，而她为这匹幼小无助的野马而难过。打从第一次带着一只受伤的兔子回去给伊札医治，她就陆续地带受伤的动物回洞穴，使得布伦很不高兴。不过他只是禁止她带食肉动物回来。

她看着那几只鬣狗绕着小母马兜圈。小母马吓得拼命闪躲，目光里露出惊恐。既然它没了母马的照顾，索性让鬣狗吃掉也好，爱拉找到了袖手旁观的理由。但是，就在一只鬣狗冲向小马，猛咬它的腹侧时，她不假思索地拨开围栏穿过去，投出一枚石子。那只鬣狗应声倒地，其他的则四散逃窜。她并不想杀它们，她对鬣狗那一身邋遢又有斑点的毛皮毫无兴趣，只是要它们放过那匹小马。小马也跑了，但是没有走远。它虽然怕爱拉，但是更害怕鬣狗。

爱拉缓缓地接近小马，伸出一只手，发出柔和的声音，她用这个方法安抚过其他受伤的动物。她对动物天生就有办法，而这份感性随着她在医术上的进步扩展到了所有生物身上。伊札助长了爱拉的感性，视她为自己悲悯之心的延续。她因为同情心的驱使，收留了这个受伤挨饿、长相奇异的小女孩。

小母马把口鼻凑过去嗅闻爱拉伸出来的手指。年轻女人向它靠得更近些，伸手拍拍它，摸摸它，帮它搔痒。等到小马注意到爱拉的手指很像它熟悉的某样东西时，就开始唏哩呼噜地吸吮起来，这个动作唤起了爱拉心里的旧痛。

“可怜的小东西，肚子饿了却没有母亲喂你吃奶。”她心想，“我也没有奶给你吃，我都没有足够的奶水喂杜尔克。”她感觉又要流泪，连忙甩甩头。不过杜尔克还是长得很壮。“也许我可以找别的东西喂你。你只好提早断奶了。来吧，小东西。”她用手指带领着小母马走到河滩上。

才走到河滩上，她就看到了一只猞猁，它正要叼走她千辛万苦弄回来的一大块马肉。大猫终于亮相了。她掏出抛石索和两枚石子，小马则胆怯地往后退。就在猞猁抬头望时，她使劲地投出两枚石子。

“你可以用抛石索杀死猞猁，”很久以前，祖格坚定地说，“别想用抛石索杀更大的野兽，但是杀得死猞猁。”

爱拉已经不止一次地证实了他的说法。她收回马肉，拖着那只耳朵上长着一撮毛的大猫回到河滩上。她望着那堆马肉、沾满泥污的马革、一只死狼獾以及刚打死的猞猁，突然兴奋得纵声大笑。“我需要肉，需要毛皮。眼前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我的需要。”她得意地想着。

小母马被她突然爆出的笑声和火烧的气味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走开。爱拉拿了一条皮带，小心翼翼地再次走近小马，用皮带拴住马颈，把它牵到河滩上，把皮带的另一头拴在矮树上，这时才发觉又忘了把两根长矛带回来，于是再跑一趟，拿回长矛后又去安抚那匹跟随她的小马。“我要拿什么喂你呢？”当小马又想吸吮她的手指时，她心里琢磨着，“难道我嫌自己的事还不够多？”

她拿一些草试着喂它，但是小马似乎还不会吃草。她又想到煮东西的碗，碗底有吃剩的谷物。她记得婴儿可以吃母亲吃的食物，不过要煮得更烂更糊些。她在碗里加水，把谷物捣成糊，然后端给小马，按着它的口鼻凑近碗里，它嗅了一下就退缩了。不过它开始舔她的脸，似乎喜欢她的味道。它真的饿了，又低头找爱拉的手指头。

爱拉想了一会儿，将那只被小母马吸吮过的手放进碗里。小马吸到一点儿糊，立刻把头甩开，如此试了几次，饥饿的小马似乎明白了。等它吃完，爱拉回山洞拿了更多的谷物下来煮，准备以后喂它。

“我想我得采集更多的谷物了，得比我原来想要的分量多才行。如果我能够把这些都晒干，也许就会有时间。”她停顿了一会儿，想到部落里的人如果看到她为了猎食而杀了一匹马，又为它的小马而去采集食物，一定会觉得奇怪。“在这里，我要怎么作怪都可以。”她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用削尖的树枝戳了一块马肉来煮。然后，她想着诸多待完成的事，动手干起活儿来。

当月亮升空，点点繁星又在天上闪耀时，她还在忙着把马肉割成细条。河滩上烧了一大圈火，她很感谢附近有那座木石白骨冢可以供应柴火。火圈里挂着一排排正在熏干的马肉，还有一卷黄褐色的猞猁毛皮以及一小卷粗糙的棕色狼獾毛皮等着她刮干净后风干。那张洗干净的灰色马革摊在石头上；旁边是晾着的母马胃脏，不但洗干净了，还装满了水，保持柔软；还有晾着的筋腱、清洗过的肠子，再来就是一堆蹄子和骨头；一堆脂肪等着要熬油，再灌到肠子里保存。她连猞猁和狼獾也不放过，从它们身上刮了一点儿脂肪，准备用来点灯及防水，不过把肉丢弃了，她对食肉动物没有半点儿胃口。

爱拉看了看最后两大块已经在溪里冲洗干净的马肉，正要伸手去拿一块来处理，又改变了主意，觉得这件事可以等。她忘了自己已经很累。她看了看火圈，再加了柴火，然后摊开熊皮裹住身体。

小母马没拴在矮树上了。喂过第二次后，它似乎不想走开了。就在爱拉快要睡着时，小母马来嗅她，并且在她身旁卧下。当时她并没有想到小马这种动作的好处，如果火熄后招来掠食者，它就会把她吵醒。半睡半醒的年轻女人伸出手臂搂住这匹身体暖和的小马，感觉它的心跳，听它的气息，人和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第六章

乔达拉摸了摸下巴，发现尽是扎手的胡楂儿，于是伸手到一棵发育不良的矮松树旁，从倚靠着树干的行囊里掏出一卷系着细绳的软皮。他解开细绳，摊开软皮，仔细地检查一片燧石薄刃，刀背有点儿弯度。所有刀刃都取材自略呈弓形的燧石，这也是燧石的特征，刀刃却平直锋利。他把这片薄刃和另外几件上好的工具一起摆在旁边。

一阵突来的强风把那棵得了斑点病的老矮松满布苔藓的枯枝刮得嘎吱作响。狂风掀得帐幕飞扬翻腾，缠住绳索，勾住木桩，又翻回来盖住帐篷。乔达拉看了看那片薄刃，摇摇头，又把它收了起来。

“要留胡子了吗？”索诺伦问道。

乔达拉没有注意到他弟弟走过来。“关于胡须这东西，”他说，“在夏季也许很恼人，一流汗就发痒，剃掉会比较舒服。不过，冬天留胡须，脸颊可以保暖，而且冬季就要到了。”

索诺伦对着双手呵气搓揉，然后在帐篷前面的小火堆旁边蹲下来，伸出双手烤火。“我没看到颜色。”他说。

“颜色？”

“红色，没看到红叶。到处有灌木丛，但青草和树叶之类的都是由黄色转化成棕色。”他扭头示意背后那片广阔的草原，然后望着站在那棵老松附近的乔达拉说，“就连那棵老松也了无生气。水塘上、溪水边已经结冰了，而我还在等秋天来临。”

“不要等得太久，”乔达拉说着走了过去，隔着火堆在他弟弟对面蹲下来，“今天早上，我看到一头毛犀牛往北方走了。”

“我以为闻到雪的气味了。”

“还没有那么快，只要附近还有毛犀牛和猛犸象。它们虽然喜欢冷天，但是不喜欢下大雪。它们似乎知道什么时候有暴风雪，所以要赶快回冰河去。有人说：‘看到猛犸象北行，就不要再前进。’这句话也可以用在毛犀牛身上，不过那头犀牛并没有匆匆赶路。”

“我曾经见过大狩猎团只因为看到毛犀牛向北方迁徙，连一支标枪也没有投掷就回头了。不知道这里的风雪有多大。”

“这里的夏季干燥，如果冬季也是一样，猛犸象和毛犀牛也许就会留下过冬。不过我们是在更南的地方，通常越往南边下的雪越大。如果东边那些山上有人，他们应该知道。也许我们应该跟那些用筏子送我们过河的人在一起，因为很快就需要地方过冬了。”

“如果能找到一个山洞，有许多美丽又和善的女人，倒也不错。”索诺伦笑着说。

“我只要个友善的山洞就行了。”

“老哥，你跟我一样，并不想过没有女人的冬季。”

较高大的男子微笑着说：“不管是不是美女，没有女人的冬天都会更冷。”

索诺伦用揣测的眼光望着哥哥说：“有件事常常令我纳闷儿。”

“什么事？”

“有时候，多半男人都想要的大美女偏偏只看上了你。我知道你不是傻子，你心里明白，但是你舍弃她们，去挑了一只坐在角落里的‘小老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小老鼠’只是自以为不美丽，因为她的脸上有颗痣，或者觉得自己的鼻子太长。等你跟她谈话时，往往会发现她比大家所追求的那些更丰富。有时候，那些长得不完美的女人更有意思，她们做过的或者会的事更多。”

“也许你说得对。有些害羞的女子被你注意后会像花一样绽放。”

乔达拉耸耸肩站了起来。“我们这样子是不会找到女人或山洞的，来收拾帐篷吧。”

“好呀！”索诺伦热烈地响应，然后转身离开火堆。突然，他定住了。“乔达拉！”他倒抽了一口气，强作若无其事地说，“不要动，以免引起它的注意。你越过帐篷看过去，会看到你早上见过的朋友，或者它们长得很像。”

乔达拉的目光越过帐篷顶偷偷一看，只见帐篷另一边有一头毛犀牛，它一步一摇地移动着庞大、硕重的身躯，偏头看着索诺伦。对着正前方时，它几乎是瞎子，它那双小眼睛长在脸颊的后半部上，而且视力很弱。但是它灵敏的嗅觉和听觉足以弥补视力的缺陷。

它显然是一头耐寒的生物，长了两层毛皮，柔软的厚绒毛里层和外层的红褐色粗毛，坚韧的皮层下面还有十厘米厚的脂肪。它的头垂到肩膀以下，长角向前倾斜，随着它摇摆和行进几乎碰到地面。如果地面的积雪不是太厚，这只角可以拨开积雪找下面的牧草。它四条粗短的腿很容易陷入厚厚的积雪中，所以在南方这片草原上只能短暂停留，而它之所以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这里丰富的草料。它需要吃草累积额外的脂肪。它顶多会留到晚秋或是初冬，等到天气冷得它受不了了，在下大雪之前，它就会开始迁徙。身上的层层粗毛和厚皮令它讨厌炎热，沉重的体重也使它难以在积雪深厚的地方生存。它的家在冰河附近酷寒干燥的冻原和大草原上。

它那只长而尖锐的角除了铲雪还有更凶猛危险的用途，而犀牛与索诺伦之间只有很短的距离。

“不要动！”乔达拉压低声音说。他矮身躲在帐篷后面，伸手去拿束在行囊上的标枪。

“那些轻巧的标枪没什么用。”索诺伦背对着他说。他的话使乔达拉伸出去的手停顿了一下。他心里纳闷儿索诺伦怎么知道没用。“必须刺它脆弱的部位，譬如眼睛，但是这个目标太小。所以猎杀犀牛要用粗重的长矛。”原来这个弟弟在瞎猜。

“不要多话，你会引起它的注意。”乔达拉小声地说，“我也许没有长矛，但是你手上根本没有武器。我要从帐篷后面绕过去用标枪试试看。”

“乔达拉，等一下！不要！你用标枪根本伤不了它，只会激怒它。你可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常去引诱犀牛？先由一个人去引犀牛追赶他，然后躲开，换另一个人引它追赶，直到累得它跑不动。你准备引它注意，我先跑出去引它冲过来。”

“不要，索诺伦！”乔达拉喝阻，但是来不及了。索诺伦已经发足狂奔冲了出去。

犀牛这种野兽的动向真是难测，它没有追赶狂奔的人，反而冲向了在狂风中飞扬的帐篷。它挺着长角直冲，把帐篷捅了一个大洞，身体被断裂的皮绳缠住。挣脱纠缠后，它认定这两个人和他们的帐篷都不好玩，于是若无其事地漫步离开了。索诺伦回头瞥见犀牛走了，于是从容地大步慢跑回来。

“你那样做真笨！”乔达拉大声斥喝，气得把标枪往地上摔，用力过猛，使木杆上的骨制枪尖脱落了，“你不要命了吗？索诺伦，我的朵妮呀！光凭两个人累不倒犀牛，要包围它才行。要是它追着你不放怎么办？看在大地母亲的分儿上，要是你受伤了，我怎么办？”

索诺伦被骂得一脸愕然，面色一沉想要发火，随即化怒气为笑脸，说道：“你刚才真的在为我担心！你尽管吼吧，但是吓不着我。也许我不应该那么做，不过我不想让你做蠢事，譬如用轻巧的标枪对付犀牛。看在大地母亲的分儿上，要是你受伤了，我怎么办？”他笑得更开心了，高兴得眼睛发亮，就好像戏弄别人得逞了的小孩，“何况它并没有追赶我。”

乔达拉一脸茫然地看着弟弟的笑容。他刚才的怒火已经释放，气也消了，但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索诺伦平安无事。“算你走运，大概我们俩都走运。”他吐了一口气说，“不过，我们最好做两根长矛，即使现在就削尖也好。”

“我没有看到紫杉之类的树，不过我们一路上可以留意有没有梣木和赤杨，”索诺伦一边动手收拾帐篷一边说，“这两种树木可能好用。”

“什么树都好用，就连柳木也可以。我们应该在动身之前做好长矛。”

“乔达拉，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不是要赶到那边的群山吗？”

“没有长矛我不想上路，尤其是路上有毛犀牛。”

“我们可以早一点儿歇脚。反正我们还要修补帐篷。我们如果现在动身，就可以在路上找一些好木材，找更好的地方宿营。那头犀牛也许会再来。”

“它也许还会跟踪我们呢。”索诺伦总是亟欲赶路，很不耐烦耽误，乔达拉了解这一点。“也许我们是应该想办法到那边的群山。好吧，索诺伦，不过要提早歇脚，好吗？”

“好啦，老哥。”

两兄弟沿着河边稳健地踏着大步，经过长时间的共处，彼此步伐的配合默契十足，也适应了对方的沉默。两人越来越亲近，可以谈心事、说感想，互相试探对方的强弱。对于某些事情，他们可以维持各自的想法，遇到危险时也可以互相倚靠。他们年轻力壮，身体健朗，本能地表现出敢于面对任何状况的自信。

他们完全融入了环境的节奏中，能够洞悉周遭的动静。只要有让他们感到威胁的任何骚动，他们就会立即反应和防卫。然而，远方的太阳散发的热度已经越来越弱，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冰雪已经覆盖到山腰的群山被乌云环抱，湍激的河流水位升高了。对于这些现象，他们却浑然不觉。

广大的内陆山脉地势形成了圣母亲河的河道。它从北方冰河覆盖的山脉上发源，再从高地向东流。第一道山脉旁边是一片平原，这里原先是一个内海盆地。再往东有第二道山脉，弯成一个大弧形。第一道山脉东端的前沿高地与第二道山脉西北端的山麓相交，河水切过岩石的阻隔，向南急转而去。

河水从岩溶高地上急坠而下后蜿蜒地穿过大草原形成河湾，然后分成若干支流，在南下的途中，纵横的支流再度汇流。在平坦的地形上，水势和缓，支流交错，给人一种长久不变的假象。但那只是幻觉。等到圣母亲河流到平原南端的高地时，又会汇聚支流转向东去，并且接收了来自北面和东面广大冰河的水流。水位高涨的圣母亲河经过一个大转弯，向东倾泄，把暴涨的压力完全释放，向第二座山峰的南端流去。两兄弟一直沿着河流的左岸行走，不时遇到注入大河的溪流，涉水而过。河对面往南的地形隆起，崎岖陡峭。他们这边则是从河岸缓缓升高，形成起伏绵延的丘陵地带。

“我认为，冬季来临之前，我们不会找到多脑河的尽头。”乔达拉表示看法，“我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尽头。”

“有尽头，我认为很快就会找到。你看这条河多么大。”索诺伦大幅地挥动手臂，指向右边，说道：“谁想得到这条河会这么宽广？我们一定是接近尽头了。”

“可是我们连圣姊妹河都还没看到，至少我认为还没看到。塔敏说圣姊妹河跟圣母亲河差不多大。”

“一定是那些传说把它越说越大。你真相信另外有一条这么大的河顺着这片平原向南流吗？”

“这个嘛，塔敏没有说他亲眼见过，但是他说圣母亲河会再度向东流，那些带我们渡过主要水道的人也没有说错。他说的圣姊妹河也可能真的存在。要是我们听得懂划筏子的人讲的话就好了。他们也许知道有没有一条跟圣母亲河一样宽广的支流。”

“你知道，人很容易把一些遥远的奇观说得很夸张。我认为塔敏说的圣姊妹河只是圣母亲河的一条水道，它在更远的东方。”

“小弟，希望你说得对。如果真的有圣姊妹河，那么我们必须先渡河，才能够走到那边的群山。而我不知道还能在哪里找到过冬的地方。”

“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

天空出现显然很不自然的现象，引起了乔达拉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只见远方有一大片乌云涌了过来，连强风也刮不散那来势。他伫足观看，原来是V字形的雁阵鸣叫着飞来了。雁阵就像一个实在的整体一样低空掠过，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快要着陆时打破队形，拍着翅膀各自散开。河水在前方的陡坡突然转向而流。

“老哥，”索诺伦咧着嘴兴奋地说，“要是前面没有沼泽湿地，雁群就不会落地。也许前面有湖泊或是大海，我敢打赌，圣母亲河的水就是流入那里。”

“我们爬上那座山坡，可以看得更清楚。”乔达拉的语调谨慎平和，索诺伦却认为他哥哥是不大相信他的话。

他们手脚并用，很快爬到了坡顶，上气不接下气，入眼的景物更是令他们惊讶得张口结舌。他们所在的高度可以看得相当远。只见河水绕过陡坡后，河面放宽，波涛汹涌。再往前，水面更加开阔，河水翻腾，激起浪花和泡沫。激流搅起河底的淤泥，形成一片片浑水，树木断枝、动物死尸、整棵大树随波逐流，在激流中旋转，互相碰撞。

他们并没有到达圣母亲河的尽头，而是到了圣姊妹河。

圣姊妹河在他们前面的山岭上分流成许多小溪流。溪水汇成许多河流倾泄而下，形成条条洪流，直奔西面的第二道大山脉。由于没有湖泊来缓冲水流，洪流挟着蓄积的劲道奔腾喧嚣，直到汇聚在平原上。唯一抑制汹涌澎湃的圣姊妹河的就是圣母亲河。

支流几乎与母溪一般大，挣脱激流的控制滔滔地注入母溪。水流来回激荡，掀起怒涛逆波，搅动汹涌的暗流，形成短暂的大漩涡，把漂浮物卷入惊险万状的漩涡里，流到下游后再吐出水面。支流溪水汇聚形成危险重重的大湖，湖面广阔得令人不知如何过渡。秋洪的高潮已过，沼泽刚刚退水，岸边布满淤泥，形成一片狼藉的湿地。有棵大树头下脚上，树根直指天空，另外还有泡烂的断枝残干、动物死尸。快要干涸的水洼里困着奄奄一息的鱼，引得水鸟飞来，享受这顿轻松到口的大餐。离他们较近的岸边也是生意盎然。附近有一只鬣狗不受黑鹳群振翅的影响，正在跟踪猎物。

“圣母亲河！”索诺伦深吸一口气说。

“这一定是圣姊妹河。”乔达拉看得肃然起敬，顾不得问他弟弟如今是否相信他的话了。

“我们怎么渡河？”

“不知道，我们得走回上游。”

“要走多远？它跟圣母亲河一样大。”

乔达拉只能摇摇头，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们应该听塔敏的话。随时有可能下雪，回头找过渡地点只怕走不了多远。暴风雪来时，我可不想困在旷野里。”

一阵突来的强风把索诺伦的兜帽往后掀，露出他的脑袋。他把兜帽戴上，拉得紧了些，开始打起哆嗦。自出发以来，对于是否能够挨过即将来临的漫长严冬，他头一次认真地提问了：“乔达拉，我们怎么办？”

“我们找个地方扎营。”高个头儿的哥哥从他们的眺望点扫视了一番，说道，“在那边上游河岸的高处有一排赤杨，附近有条小河流入圣姊妹河，那里的水应该很清澈。”

“如果我们把两个背筐绑在一根木头上，然后用绳子拴住腰，就可以泅水过河了，而且不会被冲散。”

“小弟，我知道你很勇敢，不过那是愚昧的勇敢。我连游泳过河都没把握，更何况拖一根木头、带着全部家当泅水。那里的河水很冷，只因为水流湍急才没有结冻。今天早晨岸边还结了冰。要是我们被树枝缠住怎么办？我们会被冲向下游，也许还会被拖到水底。”

“你可记得在大水附近的山洞里栖息的人？他们把大树干的中心挖空，用来渡河，也许我们也可以——”

“你能在这一带找到一棵够大的树再说。”乔达拉说，挥动手臂指向河畔的大草原，只看到几棵细瘦及发育不良的树。

“对了，有人曾告诉我，有一个山洞的人，他们用桦树皮做船壳，不过那似乎很薄，容易碎。”

“我见过，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也不知道用什么胶可以不渗水。而且他们那里的桦树长得比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都要大。”

索诺伦看了看四周，想找别的理由来反驳他哥哥固执的说法。他注意到一座圆丘上靠南边有一小片高高的赤杨树林，于是笑着说道：“做木筏怎么样？只要把一排木头捆扎起来就行了，那座圆丘上的赤杨树做木筏绰绰有余。”

“还得有棵够高的树，才能做一根长篙来撑木筏，以便控制方向，对吧？即使是在水浅的小河上，要控制木筏也很困难。”

索诺伦自信的笑容消失了，而乔达拉必须忍住得意的笑。索诺伦向来藏不住他的情绪，乔达拉认为他从来就没有克制过自己。然而，就是他这种急躁、坦率的个性讨人喜欢。

“不过这个主意也还不错。”乔达拉注意到索诺伦的笑容消失，于是改口说，“等我们到了更上游，找个河面宽敞、水浅而不急的地方，或许可以试试，也许那里没有被冲入激流的危险，还长了树木。但愿天气不要转坏。”

一说到天气，索诺伦的态度立刻跟他哥哥一样认真起来。“那么我们动身吧，帐篷收拾好了。”

“我要先去看看那些赤杨，我们还需要两根结实的长矛，昨晚就应该做了。”

“你还在担心那头毛犀牛吗？它早就被我们甩掉了。我们得赶快动身去找渡河的地方。”

“至少我要砍一根杆子。”

“那么顺便帮我砍一根，我来收拾行李。”

乔达拉拿起石斧检查锋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圆丘上的赤杨树林走去。他仔细地看了看那片林子，挑了一棵又高又直的幼树，把树砍倒，削掉树枝只留树干。就在他要为索诺伦挑一根时，忽然听到一阵骚动，还有沉重的呼吸呻吟声。他听到他弟弟大叫，接着传来他从未听过的可怕声音，是他弟弟的惨叫。更骇人的是，惨叫声戛然而止了。

“索诺伦！索诺伦！”乔达拉飞奔下圆丘，但是仍然紧抓着那根赤杨杆，他自己也陷进了恐惧里。

他看到了一头庞大的毛犀牛，它肩部的高度跟他的身高相当。他惊得心脏怦怦跳，连自己都听得到。犀牛正在挺角戳地上的东西，那东西软趴趴的，看起来像个人。这头野兽对这个倒下的受害者不知如何处置。乔达拉又惊又怒，不假思索就出手了。

他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把那根赤杨杆当作棍棒，挥舞着冲向那头野兽。重重的一棒打中了犀牛的鼻头。犀牛往后退，面对这个打得它一阵剧痛的怒汉，不知如何是好。乔达拉拖回长长的树杆，准备再挥一棒，那头野兽却掉头了。这一棒打在它的屁股上，虽然不怎么痛，却让它走得更快，高大的男子赶着它跑。挥舞的树杆虎虎生风，吓得那头野兽狂奔。乔达拉停下来，一边喘息一边看着犀牛逃开，然后丢下树杆，回头向索诺伦跑过去。他弟弟脸朝下倒在刚才犀牛掉头的地方。

“索诺伦！”乔达拉把他翻转过来。索诺伦的皮裤上靠鼠蹊部位的地方破了个大口子，血迹正在扩散。

“索诺伦！朵妮啊！”他附耳到弟弟的胸口倾听他的心跳，直到看见他呼吸才敢确定他听到的心跳声不是幻觉。

“朵妮啊，他没死！可是我怎么办呢？”乔达拉把昏迷的弟弟抱起来，抱在怀里伫立了一会儿。

“朵妮，大地母亲啊！不要把他带走，让他活下去，求求你……”他的声音嘶哑，一股气哽在胸口想要哭出来，“大地母亲……求求你……让他活下去……”

乔达拉把头埋在他弟弟软绵绵的肩膀上，啜泣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抱回帐篷。他把他轻轻地放在睡垫上，拿出骨柄小刀割开衣裤。明显的外伤在左大腿上端，那里有一道锯齿状的大伤口，皮开肉绽。但是索诺伦的胸口泛红，左胁肿得发白。乔达拉用手触摸检查后，确定有几根肋骨断裂，可能还受了内伤。

索诺伦大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睡垫。乔达拉翻遍他的背筐，想要找东西吸收血污。他抓起夏天穿的无袖紧身短衣，揉成一团，想要把毛皮上的血抹掉，但是血越抹越多。最后他用软皮盖住了伤口。

“朵妮，朵妮！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是齐兰朵妮。”乔达拉跪坐在弟弟旁边，抽回一只手拨开头发，弄得一脸血污。“柳树皮！最好是煮柳树皮茶。”

于是他去煮了一点儿水。就算不是巫医，他也知道柳树皮有止痛的特效，每个人都会用柳树皮来治头疼或是其他的小疼痛。他不知道对这种大伤口用柳树皮是否有用，但是他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他绕着火堆兜圈子，焦急地等着水开，每绕一圈就探头望一望帐篷里面。他又往火里添了许多柴火，火势太旺，把木框架的边缘烧焦了，这木框是用来架煮水的皮锅的。

“煮了这么久，水怎么还不开？！等一下，我没有柳树皮。趁着水还没开，我得先去找柳树皮。”他探头到帐篷里，凝望了弟弟好一会儿，然后跑到河边。他找到一棵叶子掉光但是有柔枝垂到水里的秃树，剥了一些树皮，飞奔回营地。

他先看索诺伦有没有苏醒，只见他的无袖短衫已被血浸透；接着注意到皮锅里的水沸腾满溢，淋得火堆都要熄了。他不知道是先煮柳树皮茶，还是先处理伤口，急得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帐篷。最后，他拿起杯子舀了点儿热水，洗手消毒，然后把柳树皮丢进皮锅里。他又往火里添了一些断枝，希望这些断枝易燃。他去翻索诺伦的背筐，沮丧地把东西都倒出来，拿起弟弟的紧身短衫换下自己那件染血的短衫。

他再度进入帐篷，听到了索诺伦的呻吟声，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出声。他爬出帐篷去舀茶，却发现汁液快被煮干了。他心里犹豫着，不知道汁液这么稠会不会太烈。他拿了一杯热汁再次钻进帐篷里，东张西望，想找地方放杯子，却看到他弟弟的短衫被血浸透了。索诺伦流了一大摊血，把睡垫全染红了。

“他流了太多的血！大地母亲啊！他需要巫医。我怎么办？”想到这里，他更是心慌，为弟弟担心，又不知如何是好，“我得找人救他，可是上哪儿去找巫医？我连圣姊妹河都过不去，而且不能丢下他。

“大地母亲啊！看看这件血淋淋的紧身短衫！有野兽会闻到的血腥味。”乔达拉抓起染血的短衫丢到帐篷外，“不行，丢在帐篷外也不好！”他冲到帐篷外捡起那件血衣，四下张望，想找一个远离营地、远离他弟弟的地方丢弃。

他既惊愕又悲痛，深知这回没指望了。弟弟需要救治，他却束手无策。就算他知道上哪里去求救，也不能丢下弟弟一个人。顾虑染血的短衫会把食肉的野兽引来也是多余的，索诺伦腿上的那道大伤口就足以吸引野兽了。不过他心里并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他舍弃理性思考，陷入了一片惊惶中。

他东张西望，一看到那片赤杨林，就不假思索地飞奔上山丘，爬到一棵树上，把那件皮短衫塞进一个很高的树拐里，然后跑回营地。他钻进帐篷里凝望着索诺伦，仿佛要用他的意志力使弟弟完好如初，恢复笑容。索诺伦好像感应到了他的祈求，竟然呻吟起来，头微微地转动，眼睛也睁开了。乔达拉紧靠着他跪下去查看，虽然索诺伦露出了虚弱的微笑，目光里却流露着疼痛。

“大哥，你说得对，通常你的话都对，我们果然没有把那头毛犀牛甩掉。”

“索诺伦，我不要说得对。你觉得怎么样？”

“要不要我老实回答你？我很痛。我伤得有多重？”他一边问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勉强的笑容变成了痛楚的表情。

“不要乱动！来，我煮了一点儿柳树皮茶。”乔达拉扶着弟弟的头，把杯子送到他嘴边。索诺伦啜了两口，然后略为放松地躺回去，目光里透着恐惧与痛楚。

“乔达拉，老实告诉我，伤势有多严重？”

高大的男子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说：“情况不妙！”

“我也认为不妙，但是有多严重？”索诺伦的目光落到他哥哥的手上，立刻睁大眼睛惊恐起来。“你满手鲜血，那是我的血吗？你最好告诉我。”

“我真的不知道有多严重。你的大腿内侧被戳了一个大伤口，流了好多血。那头犀牛一定是把你抛起来或是践踏你了。我认为你还断了几根肋骨。其他还有什么伤我也不知道，我不是巫医……”

“但是我需要一个巫医，而且要渡这条过不去的河才有机会找到。”

“大致上是这样。”

“乔达拉，扶我起来。我要看看伤势有多严重。”

乔达拉本来反对，后来勉强答应，却马上后悔了。索诺伦勉力坐起来时痛得惨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索诺伦！”乔达拉喊叫。原本伤口的出血量已经减少，但是索诺伦一使力，血又涌流出来。乔达拉把弟弟的紧身短衫折起来捂住伤口，然后爬出帐篷。营火快要熄了。乔达拉小心翼翼地加了一些柴再次把火烧旺，又加了些水进锅里煮，再砍了一些柴。

他又回去查看弟弟的情况。索诺伦的短衫被血浸得湿透了。乔达拉脱下血衣检视伤口，想起自己刚才惊慌失措，狂奔上山丘丢弃血衣的情形，不由得一脸尴尬。真是愚昧又多余。血已经止了。他翻出一件冬天穿的内衣捂在伤口上，也盖住索诺伦，然后拿起第二件染血的短衫走向河边。他把血衣丢下河，然后俯身洗涤手上的血污，仍然觉得自己的慌乱很可笑。

他不知道惊慌失措乃是人在极端的情况下求生的特征。当所有方法失效，所有理性行为都解决不了问题时，人就会惊慌。有时候，无理性的作为会解决问题，采取的也是理性的思考永远想不到的办法。

他走回营地，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然后去找那根赤杨杆，虽然这根树杆已经不适合做长矛了。他只是觉得自己真没用，需要做点儿事。找到那根赤杨杆后，他坐在帐篷外一阵猛削，要把树杆的一端削尖。

第二天对乔达拉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索诺伦的左胁严重瘀血，摸一下都会疼痛难当。乔达拉一夜没怎么合眼。索诺伦疼痛了一个晚上，每当他痛得呻吟时，乔达拉都会起来。然而他只能给他喝柳树皮茶，而且没有多大的效果。到了早晨，他煮了一些食物和肉汤，不过两个大男人都吃得不多。到了傍晚，伤口发炎，索诺伦也发起高烧来。

索诺伦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只见他哥哥那双焦虑的蓝眼睛正盯着他。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以下，虽然帐外还有光亮，帐内却已经难以视物。尽管光线昏暗，乔达拉仍然注意到索诺伦的目光呆滞了，他一直在睡梦中呻吟呢喃。

乔达拉挤出鼓励的笑容说：“你觉得怎么样？”

索诺伦已经痛得笑不出来了，乔达拉的愁容也起不了鼓舞作用，于是他回答：“我不怎么想猎犀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诺伦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他强忍疼痛已经忍到乏力，每次呼吸胸部都会剧痛，而左腿伤口的痛似乎已经扩散到全身。如果他认为还有救，就会忍下去，然而他们逗留得越久，乔达拉趁暴风雪来临前渡河的机会就越渺茫。不能因为他活不了而要他哥哥陪他死。他又睁开眼睛。

“乔达拉，我们都很清楚，没有人帮忙的话我是没希望了，但是没有理由要你——”

“什么叫作没希望？你年轻力壮，不会有事。”

“来不及了，在这片开阔地上，我们毫无机会。乔达拉，你继续赶路，找栖身的地方，你——”

“你的脑袋坏了！”

“我没有……”

“没有坏怎么会说那种话？你只需要专心恢复体力，我们的安危让我来操心。我们两个都会渡过难关，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等我把细节都想好再告诉你。要不要吃点儿东西？你一直没吃什么。”

索诺伦知道，只要自己活着，他哥哥就不会离开。他累了，想要放弃，想做个了结，给乔达拉一个生机。“我不饿。”他说完后看到了他哥哥痛苦的目光，于是改口说，“不过我倒想喝点儿水。”

乔达拉把剩下的一点儿水倒入杯子，扶起索诺伦的头来喝。他摇摇水囊说：“水囊空了，我去取水。”

他要找借口离开帐篷。索诺伦放弃求生了。乔达拉说有计划是在唬人，他已经放弃希望，难怪他弟弟认为自己没指望了。得想个办法渡河求救。

他走到一座小坡上，越过那片树林眺望上游，目光停留在一块突岩旁的断枝上。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截受困的秃枝，一股冲动促使他走到水边，把那根被岩石卡住的断枝拨开。他望着流水把断枝带往下游，心想它会漂多远然后被其他东西困住。他看到了另一棵柳树，用刀子又刮了些内树皮。索诺伦也许还要过一个难熬的夜，柳树皮茶也不是没有效。最后，他还是掉头离开圣姊妹河，回到那条小溪边，有一部分溪水注入了汹涌的大河。他把水囊装满后就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上游看，激流产生的噪声掩盖了所有声音。但是，听到另一种声音并顺着声音望过去时，他惊得目瞪口呆。

有东西从上游过来了，直冲着他所站的河岸。那是一只巨大的水鸟，颈长而弯曲，头上有冠，长着一双不眨不合的大眼睛，凶猛地向他扑过来。就在这只猛禽逼近时，他看到它背后有其他生物的脑袋在晃动。那是一种比较小的生物，在向他招手。

“呵——啦！”这一声招呼真是乔达拉听过的最亲切的声音。

第七章

爱拉用手背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对着那匹轻推着她撒娇的小黄马微笑，想要去摸它的口鼻讨它喜欢。小母马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到处跑，不让她离开视线。爱拉也不以为意，她要一个伴。

“小马儿，我得为你采摘多少谷物呢？”爱拉比了比手势。稻黄色的小马仔细地观察她的手势。这使爱拉想起自己小时候初学部落手语的情形。“你想学手语吗？也罢，你要是看得懂也好。你没有手，要比手语有困难，但是你似乎想要了解我的意思。”

爱拉的手语夹杂着几个音，部落用的并非完全无声的手语，只有从前的语言是纯手势。她每次大声发音时小母马都会竖起耳朵。

“你在听我说话，是吗，小母马？”爱拉摇摇头说，“我叫你小母马、小马，总觉得不对。我想你需要取个名字。你是想听这个吗，听名字的发音？不知道生你的母马是怎么叫你的，就算我知道，大概也发不出那种音。”

小马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知道爱拉比那种手势是在对它注意。爱拉一停下来，它就发出嘶声。

“你是在答应我吗？嘶嘶！”爱拉试着模仿它，发出与马嘶很相似的声音。小马昂首，用几乎一样的嘶声响应她。

“这是你的名字吗？”爱拉含笑做了个手势。小马扬首跃起跑开，然后又奔回来。年轻女人被逗得笑着说：“是所有小马都叫一样的名字，还是我分不出声音的差异？”爱拉又嘶了一声，小马也以嘶声响应，人和马就这样嘶来嘶去玩了一会儿。这使她想起以前跟儿子玩的声音游戏，不过她发的声音杜尔克都能够发出来。克雷伯曾经告诉她，当初捡到她时，她发出过很多种声音，她也知道自己能够发出别人都发不出的声音。发现自己的儿子也能发这些声音时，她很高兴。

爱拉转过去继续采那些长得高高的单粒小麦。山谷里也生长着双粒小麦，还有黑麦草——长得与部落山洞附近那种草相似。她在想着给小马取名字。“我从来没有给谁取过名字。”想到这里，她不禁失笑，“他们要是知道我替马儿取名字，会不会笑我怪异？那么，与马一起生活岂不更古怪？”她看着小野马奔驰、蹦跳着嬉戏。“我很高兴有它陪我，”爱拉心想，感动得喉头哽咽，“有它在身边我就不会太孤单。要是现在失去它，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我要帮它取个名字。”

就在爱拉停下来看天色的时候，太阳也在西下。天上空荡荡的，没有一片云来衬托纵深或是遮挡视线。只有远在西边的白热的亮光留下闪烁的圆形残影，破坏了万里蓝天的一角。她观察悬崖顶与天空之间的剩余昼光，判断天色不早了，决定收工。

小马见她没有全神贯注地做事了，于是嘶叫着走向她。“我们回山洞去，好吗？先去喝点儿水吧。”她搂着小马的脖子向溪边走去。

南边峭壁脚下流水附近的林子里，树叶色彩缤纷多变，就像缓慢转动的万花筒景象，反映出季节的律动。松与冷杉的郁翠针叶点缀着金、黄、棕、红等颜色。这个隐蔽的山谷在寂静的米黄色大草原中间闪闪发光，有岩壁挡风，谷里的阳光也比外面暖和。虽然景物展现的是秋色，天气却温暖如夏日，令人产生错觉。

“我应该多割些草，你开始吃我为你铺的新草了。”爱拉与马儿并肩而行，继续她的独白，然后下意识地停止手势，思绪又把她带回了过去。伊札总是在秋天收集长草供冬季铺垫，她每次换新草时都有香气，尤其是洞外积雪深厚、强风大作的时候。爱拉一向喜欢听着呼啸的风声，闻着夏季的绿草香沉沉入睡。

小母马看清楚要去的方向后，快步超前。爱拉疼爱地笑着说：“你跟我一样口渴了，小嘶嘶。”她大声地模仿马嘶，响应小母马的呼叫。这声音的确像马的名字，不过起名字有正规的仪式。

“嘶嘶！嘶嘶！”她呼喊。小马扬起头来回应，望着年轻女人，向她快步迎上去。

爱拉摸摸它的头，又搔搔它。它正在掉胎毛，换上御寒过冬的长毛，而且它最喜欢有人搔它。“我想你喜欢这个名字，这名字也很适合你，我的小马儿。我们来举行命名仪式。既然我不能把你抱起来，也没有克雷伯在场给你做印记，就只好由我充当巫师来举行了。”想到女人当巫师，她禁不住失笑。

爱拉又起步往河边走，不过她先绕到上游，看到她挖陷坑的那片空地就在附近。虽然她已经把陷坑填平了，但小马到了原处仍然显得害怕，绕着那里猛嗅，用前蹄又扒又踢，似乎有什么气味或是记忆令它不安。野马群自从那天奔下山谷，远离她的火把和吆喝声后，一直没有再回来。

她让小母马到山洞附近的水边喝水。混浊的溪水里尽是秋天的漂流物，水位也降低了，岸边留下浓浓的褐色泥浆。爱拉的脚一踩就陷下去，皮肤上留下红褐色的泥污，这使她想起巫师在诸如命名典礼的仪式上用的红赭土。她用一只手指在泥浆里搅了一下，再在自己的腿上点了一点，然后笑着用手舀起一抔泥浆。

“我本来要找红赭土，”她心想，“不过用这种红褐色的泥浆也可以。”爱拉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克雷伯为她儿子命名时所做的动作。眼前又浮现出他那张憔悴的老脸，松弛的皮取代了一只眼睛的位置，凸出的眉脊下长了一个大鼻子，额头又低又倾斜。他的胡须细而稀疏，发际线后缩。不过她记得他那天的样子，虽然年纪不轻，却正是他能力的颠峰。她一直喜爱那张满布皱纹的庄严老脸。

忽然间，她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想起了当年担心失去儿子的忧惧和见到红赭土时的欣喜若狂。她咽下几次哽咽，但是喉咙里那股气一直压不下去，她伸手抹泪水时，弄得一脸褐色泥污而不自知。小马向她依偎过去，用鼻子挨擦她，动作亲热，好像是感觉到了爱拉的需要。年轻女人跪下来抱住小马，额头倚在粗大的马颈上。

她心想，她本来是要为它举行命名典礼的，于是按捺住奔放的情绪。那把泥浆已经从指缝漏掉，她又用手舀起一抔泥浆朝天高举，另一只手模仿克雷伯用单手比画简化的手势，召唤诸灵降临。比了一会儿，她又犹豫了，部落的诸灵会不会降临，参加一匹马的命名典礼？她用五指蘸了泥浆从小马的前额一直画到鼻子，就像克雷伯用红赭土从杜尔克的眉脊画到他小小的鼻尖一样。

“嘶嘶，”她大声唱名，用正式的语言完成典礼，“这个女孩……这匹母马起名嘶嘶。”

小马甩甩头，想甩掉脸上的湿泥浆，这动作逗得爱拉笑起来：“嘶嘶，泥巴很快就会干掉脱落。”

她洗了手，把背上装谷物的采集篓调整了一下，慢慢地走向山洞。命名典礼使她想到自己的孤单寂寞。嘶嘶是一个很窝心、有生命的动物，可以排遣她的寂寞。但是，等走到岩石河滩上时，爱拉还是不知不觉地流下眼泪。

她安抚小马，领它走上通往山洞的斜坡道，这么做好歹令她走出忧伤，精神为之一振。“来，嘶嘶，你爬得上去。我知道你不是山羊，也不是大鼻羚羊，不过只要习惯就好了。”

她引它走到岩壁顶上，那里是她的洞府前沿，人与马进了山洞。爱拉拨开封火的炭灰，使火堆复燃，煮了一些谷物。小母马已经会吃草与谷物，不需要特别为它煮食物了，但爱拉还是把食物做成糊状喂它，因为嘶嘶喜欢吃。

她把今天早先猎到的一对野兔拎到洞外，趁着兔子还没僵硬剥了皮，再进洞来煮。她把兔皮卷起等以后处理。她已经积存了大量兽皮，有野兔、仓鼠等，凡是猎到的野兽都留下毛皮。她还不确定要怎么使用，不过她都仔细地刮过，风干保存。到了冬季，她也许会想到用途。如果天气够冷，她会把这些兽皮围在自己的四周。

随着白昼缩短、气温下降，冬季在她的脑海里萦绕。她不知道这里的冬季有多长、寒冷到什么程度，不由得忧心。这突来的焦虑使得她又查看了一下储存的东西，其实她很清楚有些什么。她查看箩筐和树皮容器里的肉干、野菜、种子、坚果、谷物等。她又到离洞口最远的黑暗角落里检查一堆堆晾着的完好的植物根和水果，看看它们有没有腐烂发霉。

洞后壁有一堆堆的柴火、干马粪、干草等。她又为嘶嘶多贮藏了几箩筐谷物，摆在对面的角落里。

爱拉走回火堆边，看了看那编得密不透水的篮子里煮的谷物，转了转烤着的野兔，然后走过她的床铺和沿洞壁放置的个人物品，查看药草、植物根以及吊在架上的树皮。她把架子搭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好让调味料、茶叶、药草等被火烘干，但是又不能太靠近火堆。

她不必再照顾部落，所以不需要这么多药草了。但是，自从伊札年老力衰，她一直帮老妇人保存药材，所以养成了收集药草和食物的习惯。药草架的另一边有好多分类堆置的东西，诸如木头、树枝、草料、树皮、皮革、兽骨、岩石和石子等，甚至有一箩筐河滩上的沙子。

她不喜欢多想即将来临的漫长冬季，不喜欢想象那种孤寂、死气沉沉的日子。但是她知道洞里不会有节庆，不会有人讲故事，不会有即将出世的娃娃，不会有闲言闲语，不会有聊天，更别说和伊札或是乌芭讨论药草知识了，当然也不会有男人讨论狩猎让她旁听。她计划把时间用来制造东西，尽可能地让自己忙碌，做越难做的事越好打发时间。

她朝那堆结实的木头望过去，木头有大有小，大的足以做各种尺寸的木碗。把木头中央挖掉一块，用手斧和刀子修凹口，再拿圆石和沙子抛光磨滑，这最后的过程得花几天工夫。她打算做几个木碗。那些小块的毛皮会被做成手套、脚套、脚套里子，其他的去毛处理后会柔韧得如婴儿的皮肤一般，但是吸收力很强。

她采集的熊草、香蒲叶、梗茎、茅草、柳枝、树根等要用来编箩筐，有些编得密，有些编得疏，有各种纹路和式样，分别用来煮东西、吃东西、做储存东西的容器、当筛子、当托盘、当坐席、晾食物。她要用多纤维的植物、树皮、野兽的筋、马尾毛等编成粗细不同的绳索。在石头上凿出凹面，注入脂肪，插上干苔藓做的灯芯，点燃后不会冒烟。她把食肉动物的脂肪切下来，供点灯之用。倒不是因为她除非必要，否则不吃脂肪，这只是她在口味上的选择。

扁平的髋骨和肩骨可以做成大小不同的盘子，其他的骨头可制成长柄勺或是搅拌瓢。各种植物上的绒毛可做火绒，或是与鸟羽、兽毛混在一起当填充物。还有几块小燧石和打造的工具。过去她用这些器物和工具打发了许多漫长的冬季，但是她也有一些材料，可以做以前不习惯制造的器物，她以前经常看男人用这些材料制作武器——打猎的武器。

她要做长矛、称手的棒子、新的抛石索。她还想尝试做流星锤，练习这种武器与练习抛石索一样费工夫。布伦是用流星锤的好手，做这种武器更是讲究技术。首先要把三颗圆石凿成球状，然后用三根等长的绳子，各在一端绑一个球，再把三根绳子束在一起。

他会教杜尔克用流星锤吗？爱拉心里纳闷儿。

昼光逐渐隐没，她的火堆差不多也要熄了。在密不透水的篮子里烹煮的谷物把水吸光也煮烂了。她先给自己舀了满满的一碗，剩下的加水处理，然后端到正对洞口的后壁，那里是小马睡觉的地方。

头两天，爱拉跟小马一起睡在河滩上，不过她决定让它在山洞里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她用干马粪当燃料时，发现毛皮睡垫上新排泄的马粪没有用，而小马似乎不喜欢自己的排泄物。虽然她常常躺在为小马准备的地方，搂着这匹小野马，但小马会长大，到那时，她的床会容不下一人一马同眠。

“应该够了吧。”爱拉对小马比手势。她已经养成对小马说话的习惯，小马也开始对某些手势有了反应。“希望我为你采集的谷物够吃。但愿我知道这里的冬季有多长。”她心里急躁，也有点儿沮丧。要不是天色已黑，她早已出洞去疾走散心，或是来个长跑痛快痛快了。

等到小马开始嚼她的箩筐时，爱拉抱了满怀的新干草喂它。“来，嘶嘶，来嚼这个。不可以吃盛食物的筐子！”爱拉觉得要抚摸、搔抓她的小同伴，来表示特别关爱它。她的手一停止，小马就用口鼻碰触她的手，然后向她敞开需要搔抓的侧腹。

“你一定是很痒吧。”爱拉笑着再帮它搔痒，“等一下，我有办法了。”她走到放置杂物的地方，找出一捆晒干的起绒草。这种植物的花枯萎时会留下细长的卵形刺刷。她从一根茎上折下一朵刺刷，用来搔嘶嘶侧腹上的痒处。搔完一处，另一处又痒了，直到她刷完嘶嘶全身的粗毛之后，小家伙才显出满足的神态。

她这才搂住嘶嘶的颈子，依偎着全身温暖的小野马，倒在新干草上。

爱拉突然惊醒，睁大了眼睛愣在那里，满心不祥的预感。情况不妙。她感觉有一股冷风，不由得凝神屏息。怎么会有鼻息的杂音？除了马儿的呼吸和心跳声，她仿佛听到了很大的鼻息声。是不是从后壁传来的？洞内幽暗，什么也看不见。

黑漆漆的……对了！火堆里没有火炭了。她把洞里的方向弄错了，后壁在另一头，而那股冷风……又来了，鼻息和咳嗽声！她怎么躺在嘶嘶睡觉的地方？一定是她睡着了忘记封火，现在火炭熄了。打从她发现这个山谷，火就没有熄过。

爱拉打了个冷战，突然觉得后颈上的寒毛直竖。对于这股不祥的预感，她没有手语和姿势，也没有什么概念，只有感觉。她背上的肌肉紧绷。要出事了。跟火有关的事。她知道，就像知道自己在呼吸一样。

自从那一夜，她跟随克雷伯和众巫师走进山洞深处，到各部落聚会的小石室里之后，她就偶尔会有这样的感觉。克雷伯之所以发现她，不是因为看见了她，而是感应到了她。而她也感应到了他，她的脑子里有某种奇异的感应。后来她会看到一些自己难以解释的事。在那之后，她有时候会知道一些事。当布劳德盯着她时，虽然她已经转身背对着他，却知道他在看她。她知道他对她怀有敌意和怨恨。而在地震之前，她就已经知道部落里有人会死，山洞会坍塌。

但是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的感应。她有一股深沉的焦虑，担心的不是熄火，也不是自己，而是她所爱的人。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摸索着走向火堆，盼望着还有一点儿余烬可以重新点燃。洞里好冷，突然间，她感到便急，于是摸着洞壁向出口走去。一阵强劲的寒风把她的头发刮得向后飞扬，也刮得火堆里的死炭直摇，掀起一团炭灰。她冷得全身颤抖。

她一出洞就被强风狂扫。她向前倾，钻进风里，扶着岩壁走向斜坡道对面的岩架，那里是她倒垃圾的地方。

天上没有星光闪耀，但是云层把月光扩散得一片均匀，因此洞外虽然阴暗，却比漆黑不见五指的洞内好多了。然后，令她惊觉危险的不是眼睛，而是她的耳朵，她看到有东西在潜行之前，就已经听到了鼻息声。

她伸手要拿抛石索，但是在腰上摸了个空，她竟然没有带出来。她在自己的山洞里，靠着火堆使不速之客不敢靠近，也因此大意起来。然而她的火熄了，那匹小马更是掠食者容易下手的猎物。

突然间，她听到洞口传来似笑非笑的咯咯叫声。嘶嘶也嘶叫起来，声音透着恐惧。小马在洞里的石室中，唯一的入口被几只鬣狗挡住了。

鬣狗！爱拉暗叫不妙。它们咯咯地叫起来，犹如疯狂的笑声，诡异得令她发毛。邋遢的毛皮上有不规则的斑点，前腿长得健壮，后腿短小，因此身体由肩部倾斜而下，看起来猥琐不堪，令她看了生气。而且她忘不了奥佳凄惨的叫声，当时她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鬣狗群拖走，束手无策。这一次它们的目标是嘶嘶。

她没有带抛石索，但是并没有裹足不前。见别人受到威胁，奋不顾身地挺身相救对她来说不是第一次。她奔向山洞，挥舞着双拳大声吆喝。

“滚出去！滚开！”即使在部落里，这两句话也演化成口语了。

那群野兽四散奔逃。一方面是因为她气势汹汹；另一方面，火虽然熄了，但是余烬的烟味还没散，因此把鬣狗吓跑了。还有个因素，虽然她身上的气味没有完全震慑这群野兽，但是已经让它们尝到苦头。上一次遭遇她时，鬣狗吃到了强劲的飞石。

爱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一边摸索着找抛石索，一边跟自己怄气，因为她想不起把抛石索放在哪里了。她暗下决定，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她要设一个地方专门放抛石索。

她没找到抛石索，倒是摸到了一堆煮东西的石头，因为她知道那些石头放在何处。有一只鬣狗壮着胆子逼近，身影出现在洞口，不过它发现，就算没有抛石索，她用手投掷的石头也很准，而且被打中也很痛。鬣狗群想冲进山洞，试了几次都被她投的石头打退，它们终于认清，小马并不是容易到口的猎物。

爱拉摸黑找更多的石头，不料摸到了用来记日子的棍子，于是她守在嘶嘶身旁度过下半夜，准备必要时单凭一根棍子保卫这匹小马。

抵抗睡意比抵御鬣狗更辛苦。天破晓之前，她忍不住打起瞌睡来。不过，当第一道曙光照亮大地时，她已手持抛石索来到了洞外的岩架上。鬣狗群已经不见踪影。她回到洞里拿兽皮斗篷和毛皮脚套。气温一下子降得很低，一夜之间风也转向了。从东北方来的风经过这个山谷就好像进了漏斗形的通风筒，一直吹到那面突壁及河湾，然后风势受挫，冲着她的山洞狂扫乱舞。

她提着水囊奔下斜坡道来到溪边，岸边的溪水已经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从空气里可以闻到雪的气味。她一边捣破薄冰取冰冷的溪水，一边纳闷儿，前天还很暖和，怎么一下子就冷起来了，气候变化得真快。她一直在享受日常工作的乐趣，突然的气候变化使她惊觉不能够满足于现状。

“伊札若是知道我没有封火就睡觉，一定会生我的气。现在我得重新生火了。我也想不到风会吹进我的山洞，风老是从北方刮过来。可能是风把火吹熄了。我应该封火，不过浮木干了以后烧得很透，不会留下火炭。也许我应该砍些绿木，绿木虽然不容易着火，但是可以烧很久。还要砍一些柱子当屏风，再多捡些木头上来。一旦下雪，要捡木头就难了。我要趁生火之前去拿手斧砍一些树，以免屏风还没做好，火就被风吹熄了。”

她在回山洞的途中捡了一些浮木。嘶嘶站在岩架上嘶叫着迎接她，用头轻轻地戳她，向她撒娇。爱拉笑了，但是她急着进入山洞，嘶嘶紧跟在后，把鼻子伸过去要让她摸。

爱拉把浮木、水囊放下后，心想：“好啦，嘶嘶。”她拍拍它，又搔搔它，哄了一会儿，在它的篮子里加了一点儿谷物。她拿起剩的冷兔肉来吃，真想喝杯热茶，然而只有冷水。洞里好冷。她先对双掌呵气，双臂交叉，把手掌夹在腋下取暖，然后从地铺旁边拿出一个装满工具的箩筐。

她来到这里没多久就编了几个箩筐，本来还想多编几个，但是总有更急迫的事要做。她找出那把经常别在身上的手斧，拿出去就着洞外的亮光检视。如果使用得当，手斧会自动磨利。砍东西时，斧刃会有小碎片剥落，永远保持锋利；要是使力不当，就会大片地脱落，甚至使这把易碎的石斧化成破片。

爱拉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嘶嘶的哒哒的马蹄声，因为她对那声音太习惯了。小马挺着鼻子，要往她的手里钻。

“啊，嘶嘶！”她叫了一声，手一松，那把易碎的燧石斧头掉在坚硬的岩架上，断裂成了好几块。“我只有这一把手斧，我需要用来砍木头。”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错，”她心想，“我的火熄了后洞里就冷起来了。鬣狗群好像知道洞里没有火，准备要攻击你。现在我唯一的手斧摔碎了。”她开始忧虑，摔碎手斧是不祥的征兆，“我得放下手边的事，马上做一把新斧头。”

她捡起斧头的碎片，心想磨制成其他形状也许还有用，于是就把它们放在熄掉的火堆旁。她从睡铺后方的壁龛里拿出一卷东西，那东西用大仓鼠皮卷着，用绳子束着。她带着那捆东西下到岩石河滩。

嘶嘶跟着下去，挨着她又推又挤，爱拉没有拍它、抚摸它，反而把它推开。它赌气丢下找石头的爱拉，沿着岩壁跑进山谷里去了。

爱拉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地解开仓鼠皮，这是仿效部落里制造工具的师傅德鲁格。皮卷里有各类工具。她先拿起一块鹅卵形的石头。她第一次处理燧石的时候，找了一块称手的石头捶打燧石。所有当工具的石头都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莫过于石锤，那是最先接触燧石的工具。

她的石锤只有几个缺口，不像德鲁格的石锤，由于经常使用而留下了斑斑的缺痕。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肯丢弃。任何人都会打造粗略的燧石器具，但是真正好的则需要专精的师傅。他爱惜工具，而且会讨石锤神灵的欢心。爱拉以前不做工具，所以不必担心石锤神灵，但是现在的处境亟需自己做工具。她知道，如果石锤摔碎，就要举行仪式来趋吉避凶，要尽量讨好，请石锤神灵移驾到新的石头上，而她不知道怎么讨好。

她把石锤放下，拿起一截上次用过的食草动物的大腿骨，检视有没有缺损和裂痕。看完骨锤后，她又检视修饰用的工具，那是长在大猫科动物下颚骨上的犬齿，是她从岩壁下的木石白骨冢里捡到的。接着她检查了其他骨头和石块。

她曾经看过德鲁格敲断燧石，自己也照着练习过。他毫不介意她看如何处理石头。她看得很专心，也知道他允许她学习，但是他没有收她为徒。收女子当徒弟不值得，因为族规允许她们做的工具很有限。她们不能做打猎的工具，也不能做制造武器的工具。她发现，女人用的工具跟猎具、武器没有多大的差异。打猎、切东西都是用刀子，把矛头削尖或是把掘地的木棍削尖也都是用锯齿形的刀刃。

她从那包用具里挑了一块燧石，放在旁边。如果要认真地敲出造型，她就必须在石砧上捶击这块燧石。德鲁格做手斧不需要石砧，他只用更先进的工具。但是，爱拉发现，把沉重的燧石放在石砧上，捶打起来更容易控制。虽然没有石砧她也能够敲出粗糙的工具，但是她需要稳定的平面，而且不能太硬，以免捶得太重，把燧石击碎了。德鲁格使用的是猛犸象的脚骨，她决定在那座冢里找那样的骨头。

她爬到那座浮木、白骨、石头混杂而成的冢上，看到了猛犸象牙，心想一定有象脚骨。她捡到一根长树枝，正好用来撬开大块的重物。就在她撬一块大圆石的时候，树枝折断了。她又找了一根年轻猛犸象的长牙，象牙果然比树枝坚实得多。终于，在最靠近岩壁的冢边，她看到了要找的东西，费了一番力气才从木石白骨冢里把那个东西挖出来。

她把那根象脚骨拖回工作地区，视线又被一颗黄灰色、多刻面、映着阳光、闪亮的石头吸引过去了。它看起来很眼熟，等到她停下来捡起那块黄铁矿仔细一看，才恍然大悟。

“我的幸运物，”她心想，摸了一下挂在颈上的护身囊，“我的穴狮曾经给过我这样的石头，说我儿子会活着。”这时候她才注意到河滩上布满了这种黄灰色的石头，它们在太阳下闪耀着。她之前没注意到，一旦认出来，就看见到处都有。这也令她察觉到云层正在散开。当初她捡到幸运物时，那是独一无二的石头，在这里却到处可见，一点儿也不稀奇。

她丢下那颗石头，拖着象脚骨下到河滩上，就地坐下，然后用小腿夹住那根脚骨。她拿仓鼠皮铺在大腿上，再拿起燧石，翻来转去，左看右看，想要找捶击的点，然而总是不能专心。有点儿不对劲，她心想，大概是她坐的那块大石头表面粗糙，又冷又硬。她跑回山洞拿了一张垫子，还把木钻、钻木台、火绒都带下来了。“把火生起来后我就能开心点儿了。”上午已经过了一半，还是很冷。

她在垫子上坐定，把制物用的工具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用小腿夹住象脚骨，把仓鼠皮铺在大腿上。然后，她拿起那块灰色的白垩石放置在骨砧上，再拿起石锤在手上掂了几下，找出好握的部位后又放下。“我是怎么搞的？为什么心神不宁？德鲁格开工前都会向他的图腾请示，也许我需要这么做。”

她紧握住护身囊，闭上双眼，缓缓地做了几次深呼吸安定自己。她并没有特别的祈求，只是想以心灵与穴狮的灵相通。守护她的灵就在她身上，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这是老巫师对她的教导，她深信不疑。

尝试与守护她的猛兽之灵相通的确有安抚的效果。她感觉到一阵轻松。她睁开眼睛，松开紧握的手，再伸手过去拿石锤。

第一捶把白垩石的外层打掉了，她停下来仔细地检查燧石，看到了暗灰的漂亮色泽，但是石级组织并非极品；不过结晶中没有杂质，正适合做手斧。她把燧石捶打成手斧形状，敲下来的许多燧石厚片还有别的用途。燧石片的末端被石锤敲击的部位形成半锥体，一边变薄形成利刃。许多锋刃上都有半圆形的波纹，在石材上留下了波状深痕，这样的燧石片可以切割坚实的东西，譬如坚硬的皮革、肉等，或是当镰刀刈草。

等到粗略地敲出了她所要的形状后，爱拉改用骨锤。兽骨比较软且有弹性，如果用石锤敲打留下了波状的薄边，那么用骨锤修饰就不会把锋刃敲碎。她把骨锤抬得很低，看准位置一锤一锤地敲下去。每捶一下都有半锥形的燧石片脱落，一片接一片越来越长和薄。制造用具的时间比她预计的短很多。

这把斧头长十二厘米，轮廓像梨子，上尖下宽，横切面薄而坚实，斧刃平直而锋利，圆形的基座是握把。可以当砍柴的斧头，当凿子制造木碗；也可以斩断毛象牙，屠宰猎物时砍大骨头。真是一件坚实锋利、有多种用途的工具。

爱拉松了一口气，心情也好多了，准备尝试更困难的高级技术。她又拿了一小块灰色的燧石，再拿起石锤，把外层敲掉，只见这块石头有裂缝，表层的灰色延伸到灰黑色的里层，直透核心。这块结晶体含有杂质的燧石根本不能用，这一来不但打断了工作的顺畅，也令她分心了。她又紧张不安了。她信手把石锤放在岩石河滩上。

又是不吉利的事，又是个凶兆。她不愿意信邪，不想就此罢手。她又看了看那块燧石，考虑着能不能敲几片有用的燧石片，于是又拿起石锤。她敲了一片下来，这片燧石需要修饰，她又放下石锤去拿修饰用的石头。但她只是朝其他工具看了一眼。当她从岩滩上捡起一块石头的时候，目光是落在那块燧石上的，这引发了一件事，改变了她的一生。

并不是所有发明都出于必需，有时候重大的发现乃是机缘巧合，当然也需要当事人的认知。所有因素都有了，但是全靠时机把这些因素拼凑起来。时机是最主要的因素，谁也不会刻意地做这样的实验。在孤寂的山谷里，一个独坐在岩石河滩上的年轻女人更是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要做这种实验。

爱拉伸手要去拿修饰用的石头时，却发现有一块差不多大的黄铁矿石。

当她从那块有裂缝和瑕疵的石头上敲下燧石层的时候，她带来的干火绒凑巧就在旁边，两块石头撞击激发的火花刚好落在那团浓密的纤维上。最重要的是，当一粒火星飞到火绒上的那一刻，爱拉正好在往那里看，只见火星点燃火绒，冒出一缕轻烟后才熄灭。

这纯粹是机缘巧合之下的重大发明。爱拉提供的是认知及其他必需的因素。首先，她了解生火的过程，也需要生火，而且不怕尝试新事物。即使如此，她也得想上一阵子，才能对看到的事有所领悟。首先是那股轻烟困扰着她。她必须经过一番思索，才能把轻烟与火星联系在一起，但那一点火星更是令她苦思。哪来的火星呢？于是她看了看手里的石头。

弄错石头了！会冒火花的不是修饰用的石头，而是散布在岩滩上那种会发亮的石头。然而石头就是石头，不会冒火星，必须有别的东西弄出火星来，使火绒冒烟。火绒曾经冒烟了，不是吗？

她拿起那团浓密的树皮纤维，正要把冒烟的事归因于自己的想象力，却发现上面有个焦黑的小孔，她的手指上也留下了焦灰。她又拿起那块黄铁矿，仔细地看。这块石头怎么会冒火星？她做了什么？那块燧石，她曾经敲打那块燧石。于是她拿起两块石头互敲，又觉得这样做有点儿无聊。结果没有动静。

“我期待什么呢？”她心想，又互敲了一下，这次劲道更强、更疾，只见飞出了一粒火星。突然间，她脑海里正在形成的想法爆发开来。这是个令人兴奋的怪念头，也有点儿吓人。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块石头放在大腿上的皮革上，皮革下面有她夹住的猛犸象脚骨；然后摆上生火的材料，打算生火。等一切就绪，她拿起两块石头凑近火绒互相敲击。一粒火星飞出来又熄了。她换一个角度再试一次，力道轻了。她使劲互敲，只见一粒火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火绒的正中央。火星把几条纤维烧焦后就熄了，但是冒出来的那缕烟很激励人。当她又一次互击石头时，刮起一阵狂风，把冒烟的火绒吹出了火焰来。

“对呀！我必须吹气才行。”她换了一个姿势，以便对刚燃起来的纤维吹气，再互击石头发出火星。这回的火星很亮很长，落点也很正确。当她把冒烟的火绒吹出火焰时，脸靠得很近，可以感觉到热度。她添加刨花和细长的木片，出乎意表地竟然生出火来了。

生这堆火容易得离谱，她想不到会这么轻松。她要再做一次，证明给自己看。于是，她聚集了更多的火绒、引火柴、刨花，生了第二堆火，接着生了第三堆、第四堆。一连串的成功令她兴奋不已，但是喜悦中也夹杂着敬畏。她退了几步，望着那四堆火，不由得叹为观止，每一堆都是由打火石点着的。

嘶嘶闻到烟味，沿着山壁小跑回来。火曾经使它畏惧，现在却令它闻到安全感。

“嘶嘶！”爱拉边喊边向小马奔去。她必须找对象诉说她的发现，即使是一匹马也可以。“快看！”她指向火堆说，“快看那几堆火！都是用石头点着的，嘶嘶。用石头！”阳光突破云层，突然间，整片河滩似乎都在闪亮发光。

“我本来以为这些石头没什么用，真是错了。我早该想到，我的图腾赐给我的东西必然有用。看着这些石头，现在我明白了，可以看到石头里面的火。”想到这里，她又坠入了沉思，“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启示我？我的穴狮曾经赐给我一颗这样的石头，告诉我杜尔克会活下去，现在又要对我说什么呢？”

爱拉回想起火堆熄灭后自己得到的怪预兆，她站在四堆火中间，身子发抖，又有感觉了。接着，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是现在轻松了。

第八章

“喂！喂！”乔达拉一边喊一边挥手，向河边奔去。

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但是另一个人类的声音使他重新有了盼望。他并没有想到那些人可能会不友善，他们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比他此刻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况更惨吧。而且那些人也不像有恶意。

呼喊他的男子拿起一卷绳索，绳索的一端绑在一只奇形怪状的大水鸟身上。乔达拉看得出那不是活物，而是一种船只。那人向他抛了一根缆绳，乔达拉没接住，缆绳落水溅起水花。又有两个人拖了另一根缆绳，攀缘下船，在深及大腿的涡流里涉水走向他。乔达拉的神情里充满了殷切盼望，又夹杂着释放、欣慰，两手拿着湿淋淋的缆绳，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其中一人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禁莞尔一笑。他从乔达拉手里接过缆绳，把怪船拖近之后将缆绳拴在树上，然后去检查另一根一半浸在水里的缆绳，把这根缆绳拴在一棵大树的粗枝上。

怪船上另一个人从船侧跃下，落在一根木头上，试这根木头是否平稳。他讲了一句乔达拉听不懂的话，船上就放下一条梯板搭在木头上。他攀缘回船上，协助一个妇人一同搀扶着第三个人下了梯板，顺着木头走上岸。其实此人并非脚步不稳，他只是让他们搀扶着走。

这人庄重而有威严，显然备受尊崇，但是也显得高深莫测，雌雄莫辩，乔达拉看得瞠目结舌。只见他一头白色长发束在脑后，发梢迎风飞舞；一张饱受岁月刻画的老脸干净异常，不知是刮得彻底还是根本不长胡须，虽然满面皱纹，却散发着温柔的容光；下巴的线条坚硬有力，颧骨隆起。那是不是什么特征？

直到有人招手要他上岸，乔达拉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已走到冷冷的河水中。尽管他涉水趋前观察，仍然看不出端倪，他觉得自己错过了重点。他伫足打量那张慈祥而带着质疑的笑脸，以及一双似灰色又似淡褐色的锐眼。就在乔达拉看得入神之际，这位神秘人士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耐心地等着他。乔达拉回过神来，窘得满脸通红，但是仍然望着对方，想找出跟性别有关的线索。

从身高看不出什么，以女人而言稍微高了，以男人来说稍嫌矮了；宽大而无腰身的衣服遮住了身材，连走路的姿态也令乔达拉看得茫然。他越看越糊涂，但是也更放心了。他知道，像这样的人，天生的躯体是一种性别，但是又隐含另一种性别：既不是男也不是女，抑或男女兼具。这种人通常位列服侍大地母亲的阶级，他们兼有男女性独有的能力，以擅长医治著称。

乔达拉远离家乡，也不懂这些人的风俗习惯，然而他深信站在面前的人能医治，至于是不是服侍大地母亲的人倒无所谓。索诺伦需要医治，而来人是医治者。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兄弟俩需要医治者？怎么知道往这里来？

乔达拉又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木头，看着乱窜的火星追着烟隐入夜空。他赤裸着背脊钻进铺盖卷里，斜倚在一块大圆石上，望着夜空里的满天星斗。有个身影漂浮到他的视线里，挡住了一部分的星空。他隔了一会儿才把视线焦距，从无限纵深的夜空调回眼前冒出的年轻女人头上，她拿着一杯冒着蒸汽的茶正向他递过来。

他赶紧坐直，露出了一截赤裸的大腿。他连忙拉起铺盖卷遮掩，眼睛瞄了一下挂在火堆旁边烘干的长裤和靴子。她露齿笑了，灿烂的笑容使这个稍嫌严肃而腼腆、只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人变成了艳光照人的美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惊人的变化，而他响应的微笑也展现了吸引力。不过，她连忙低头强忍住戏谑的笑，以免令这个陌生人尴尬。她再看着他的时候，只剩下眼波里的笑意。

“你笑得好美。”他接过茶的时候对她说。

她摇头回答了一句，他以为她听不懂他的话。

“我知道你不可能懂我的话，不过我还是要说，我真感谢你来。”

她仔细地看他，他感觉她跟他一样想要沟通，于是不停地讲话，生怕一停下来她就会离开。

“光是对你讲话，知道你在这里就很好了。”他啜了一口茶说，“好茶，这是什么茶？”他问道，举起杯子点头表示肯定，“好像有甘菊的味道。”

她点头响应，然后在火堆旁坐下，用别的话回答他。她所讲的话他了解得很少，不过她的声音很悦耳，她似乎知道他要她做伴。

“我真希望能报答你们。要是你们没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他急得皱起眉头，她微笑表示了解，“我猜不透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你们的齐兰朵妮……你们怎么称呼医治者……怎么知道要来？”

她一边回答，一边指着搭在火堆附近、映着火光的帐篷。他沮丧地摇头。她好像几乎了解他讲的话，而他就是不懂她讲的话。

“我想，这个问题不重要。”他说，“不过，我希望你们的医治者能让我留下来陪索诺伦。就算你们的医治者不讲话，我也知道，你们显然要等我走开才会医治我弟弟。我不是怀疑医治者的能力，我只是想陪伴他。”

他诚挚的眼神使她不忍地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臂，要他安心。他想挤出笑容，出来的却是苦脸。这时，帐篷口掀开了，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钻了出来。

“洁塔蜜欧！”妇人喊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话。

年轻女人赶快起身，但是乔达拉拉住她的手，指着她问道：“洁塔蜜欧？”她点头。“乔达拉。”他轻拍自己的胸口说。

“乔达拉。”她缓缓地重复一遍，然后朝帐篷望过去，先指自己再指他，又指向帐篷。

“索诺伦，”他说，“我弟弟的名字叫索诺伦。”

“索诺伦。”她一边重复一边快步走向帐篷。乔达拉看见她走路有点儿跛，不过并不妨碍她的行动。

他不管长裤还是湿的，抓起来就穿，也顾不得系腰带、穿靴子，就向一片杂木林子冲过去。打从醒来他就一直忍着要起来散步的冲动，他的换洗衣物都在背筐里，而背筐一直留在那个大帐篷里，医治者正在那里为索诺伦疗伤。昨天傍晚，洁塔蜜欧见他露出大腿，莞尔一笑。所以，要他只穿着短内衣在那片林子里散步，可行不通了。他也不想冒失地触犯禁忌，得罪这些帮助他的人，更何况营地里有两个女人。

起先，他裹着铺盖起来尝试走路，隔了好久才想到何不穿上湿裤子去散步。想到这里，他差点儿忘了自己的窘态，准备奔向晾着的裤子，却被洁塔蜜欧看见了，她一直笑个不停。

“洁塔蜜欧，不要笑他。这样不好。”年纪较大的妇人强忍住笑喝止年轻女人，语气也失去威严。

“罗，我不是故意要笑他，只是忍不住。你看到他裹着铺盖走路的样子没有？”虽然她拼命地忍，但还是憋不住，又咯咯地笑出来，“他怎么不干脆起身就走呢？”

“也许他的族人有不同的习俗，洁塔蜜欧。他们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没见过他们那样的衣服，他讲的话也跟我们的差很多。一般的旅人总有些相同的语言，他的语音我却发不出来。”

“也许你说得对，他不肯露出身上的皮肤一定是有原因。昨晚我只是看到了他的一小截大腿，他的脸就涨得通红。不过，没见过有人看到我们会这么高兴。”

“这也难怪。”

“另一个怎么样？”年轻女人收起笑谑，正经地问，“夏木有没有说什么，罗夏丽欧？”

“好像消肿了，也退烧了。至少睡得比较安稳了。夏木认为他是被犀牛角捅伤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要不是那个高个子想到用那种方法发求救信号，只怕他活不了多久。即使这样，我们能找到他们也是靠运气。一定是木多眷顾他们。大地母亲一向喜欢英俊的年轻人。”

“喜欢得还不够，才会让索诺伦受伤。他腿上被捅了那么大的伤口，以后还能不能走路？”

罗夏丽欧对年轻女人温柔地笑笑，说：“洁塔蜜欧，如果他的决心有你的一半坚定，他就会再次行走。”

洁塔蜜欧的脸红了。“我去看看夏木需要什么。”她说完就转身向帐篷走去，努力不让自己跛行。

“你何不送背筐去给那个高个子，”罗夏丽欧在她身后呼叫，“他就不必再穿湿裤子了。”

“我不知道哪个是他的。”

“两个都拿去，帐篷里也宽敞点儿。顺便问夏木还要多久才可以移动……那个人叫什么？索诺伦？”

洁塔蜜欧点点头。

“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多兰多就得计划狩猎行动。我们带来的食物不多。我认为拉木多伊氏没法儿在这样的河流里捕鱼，不过我想，如果能不上岸，他们也会很高兴。我自己喜欢脚踏实地。”

“罗，如果跟你交配的是拉木多伊氏男人，而不是多兰多氏男人，你就会说相反的话。”

年长的妇人瞪了她一眼说：“那些划桨的男人有没有哪个对你有所行动？我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洁塔蜜欧，但是大家都知道我把你当女儿。男人如果连请求的礼貌都不懂，那就不是你要的男人。那些水上的男人靠不住……”

“罗，别担心。我还没有决定跟水上的男人私奔……还早呢。”洁塔蜜欧淘气地笑着说。

“洁塔蜜欧，有好多夏木多伊氏男人愿意搬进我们的住处——你笑什么？”

洁塔蜜欧用双手捂住嘴，努力地吞回已经冲到鼻息和喉咙里的咕咕笑声。罗夏丽欧转头朝年轻女人看的方向望过去，也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爆出笑声。

“我还是去拿两个背筐的好，”洁塔蜜欧终于忍住笑说，“我们的高个子朋友需要换干衣服。”说完又咯咯地笑出声来，“他好像是穿大人裤子的小娃娃！”说着就往帐篷跑去。就在她要进帐时，乔达拉听到了她的笑声。

“亲爱的，好开心，是吗？”医治者竖起眉毛语带嘲弄地问。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着进来的，只是……”

“难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要不然你就是来接我去另一个世界的朵妮。人间哪有这么美丽的女人。可是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洁塔蜜欧和夏木同时转向受伤的男人。他望着洁塔蜜欧，虚弱地微笑着。她收起笑容，在他身旁跪下。

“我把他吵醒了！我怎么这么粗心？”

“我美丽的朵妮，不要收起你的笑容。”索诺伦拉着她的手说。

“没错，亲爱的，你吵醒他了。别被他的话弄糊涂。我想，在你跟他说清楚之前，比较糊涂的是他。”

洁塔蜜欧摇摇头，不解地望了夏木一眼说：“我来请问你需要什么，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你刚才帮过忙了。”

洁塔蜜欧的神情更加困惑。有时候，她真不明白医治者话里的玄机。

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添了温柔的目光，他笑谑地说：“我已经尽力了。其余的要靠他自己。但现在需要的是使他有更强烈的求生意志。刚才你用可爱的笑容做到了，亲爱的。”

洁塔蜜欧脸一红，把头低下，然后意识到索诺伦还握着她的手。她一抬眼就看到了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灰色眼睛。她也回以灿烂的笑容。

医治者清了清喉咙，洁塔蜜欧连忙抽回手，意识到自己凝视这个陌生人太久了，有点儿不知所措。

“有件事你可以做。既然他苏醒了，头脑也清楚了，我们就想办法给他吃点儿东西补身体。如果炖点儿汤，由你端给他，我相信他会喝。”

“那好呀，我去拿。”她说完就匆匆地出帐，掩饰自己的窘态。她看到罗夏丽欧正在努力跟乔达拉交谈，而乔达拉尴尬地站在那里，尽力装出自然的表情。她又钻进帐篷里，表明她的来意。

“我要拿他们的背筐。罗夏丽欧问还要多久才能移动索诺伦。”

“你叫他什么？”

“索诺伦！是另一个告诉我的。”

“你告诉罗夏丽欧，还要等一两天。他还经不起船在激流上的颠簸。”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美丽的朵妮，我怎么称呼你？”

她转头对索诺伦微微一笑，拿起两个背筐赶快出帐。他带着满足的笑容躺下去，但是猛然一惊，因为他发现那个白发医治者在一旁。那张谜一样的脸就像猫脸一般，露着智慧和机灵的笑容，还有一点儿掠食性。

“年轻的恋爱多美妙啊！”夏木说得很露骨。虽然索诺伦听不懂这句话，但是他那讽刺的笑容使他看起来比较亲切。

医治者的声音既不低也不高，索诺伦打量着对方的服装和举动，想要分辨那究竟是女低音还是男高音。他难以判断，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情轻松了一些，觉得自己在最好的医治者手里。

乔达拉看到洁塔蜜欧带着两个背筐从帐篷里出来，神情显然大为轻松。洁塔蜜欧却有点儿不好意思，因为她没有早点儿拿出来。她知道他迫切地需要，只是他的模样实在是太滑稽了。他对她谢了又谢，虽然不是她熟悉的话，却也传达了他的感激之意。然后，他向那片树林走去。换上干衣服感觉舒服许多，他也不计较洁塔蜜欧刚才笑话他了。

“我刚才的样子大概真的很滑稽，”他心想，“不过那条裤子又湿又冷，逗得人家笑也算是帮忙的一点儿代价。要不是遇到他们，我怎么办……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有难？也许那个医治者还有别的能力，这就难怪了。目前只要有医治的能力我就很高兴了。”他顿了一下，“至少我认为齐兰朵妮有医治能力。我还没有见到索诺伦，不知道他有没有好一点儿。我也该去弄清楚。他毕竟是我弟弟，我要看他，他们也不能禁止呀。”

乔达拉大步走回营地，把背筐放在火堆旁边，慢条斯理地把湿衣服摊开来晾，然后向帐篷走去。

正要矮身钻进去时，他差点儿与医治者迎面相撞。夏木很快地把他打量了一下，乔达拉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笑脸迎人，往旁边一闪，摆出很优雅的姿势招呼他，默许这个高大强壮的男子进帐。

乔达拉打量了医治者一眼。对方那双透视人的眼睛也在打量他。虽然眸子的颜色很难辨别，进一步的意图也很模糊，却仍然不失威严。那笑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在讨好人，看第二眼就会发现更多嘲讽。乔达拉意识到，这个医治者就像其他巫医一样，可能是有能力的朋友或可怕的仇敌。

他点点头，想着不用急于判断，闪过一抹感谢的笑，进了帐篷。洁塔蜜欧比他先到。只见她扶着索诺伦的头，拿着一个骨杯正在喂他。

“我早该想到，”他笑着说，看到弟弟苏醒且大有起色，不由得满脸欢喜，“你又搞定了。”

这对男女一起抬头看乔达拉。“大哥，我搞定了什么呀？”

“你睁开眼睛不到三次心跳的时间，就会把最美丽的女人引诱来伺候你。”

索诺伦笑了，这笑容看在哥哥眼里真是前所未有的可爱。“你说我身边有最美丽的女人，这倒是没错。”索诺伦爱慕地看着洁塔蜜欧，“可是你来灵界做什么？说到这里，我要你记住，她是我的朵妮。你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可别勾引她。”

“你放心吧，小弟。她每次看到我都在笑我。”

“她要笑我随时欢迎。”索诺伦说完看着那女人微笑。她也以微笑响应。“你能想象从死里苏醒过来，看到那张笑脸的感受吗？”他与她四目相投，眼里生出爱慕之情。

乔达拉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洁塔蜜欧，再把视线拉回弟弟身上。“这是怎么回事？”他心想，“索诺伦刚苏醒，两个人不可能交谈过，但我敢发誓他恋爱了。”他更客观地看了看那个女人。

她的头发是难以描述的浅棕色，身材瘦小，比索诺伦平常喜欢的那一型女人娇小，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孩。她有一张瓜子脸，五官生得平常，应该说是个相貌普通的女性，可以说漂亮，但是并不出众——要等到她展颜微笑。

她笑的时候有出乎意表的魔法，某种神秘的光影重新分布，某种精巧的安排把她美化成了一个十足的美女。这一番变化美得连乔达拉都认为她是美女。她只要展颜一笑，就能给人美丽的印象，不过他感觉她平时并没有常常笑。他记得，初见她时，她的表情严肃中带着腼腆，与现在的巧笑倩兮判若两人。她变得活泼亮丽，引得索诺伦仰慕地凝望她，爱恋地对她痴笑。

“索诺伦以前也恋爱过。”乔达拉心想，“真希望我们走的时候她不要难分难舍。”

帐篷顶上有个释放烟的活动开口，束烟孔的带子磨损了。乔达拉虽然瞪着那条带子，却视若无睹。他裹着铺盖卷，人却清醒着，心中纳闷儿自己何以这么快就从熟睡中醒来了。他纹风不动地躺着，但是耳朵在倾听，鼻子在嗅闻，想要侦测出是什么可能迫近的危险把他惊醒了。过了一会儿，他滑出铺盖卷，从帐篷开口仔细地探视外面，但是没有发现异状。

有两个人坐在营火旁。他信步走过去，心中仍然忐忑，焦虑难消。他总觉得情形不妙，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索诺伦吗？不对，有夏木的高明医术和洁塔蜜欧的悉心照料，他弟弟大有起色。不对，令他忧虑的不是索诺伦——的确不是。

“呵啦。”他对微笑着抬头看他的洁塔蜜欧打了一声招呼。

她已经不觉得他可笑了。虽然碍于语言的隔阂，他们沟通只限于基本的手势及他学会的几个词，但是对索诺伦同样的关心使二人萌生了友谊。

她递了一杯热汁给他。他用刚学会的表达谢意的话向她道谢，希望他有法子报答他们的相救之恩。他啜了一口热汁，皱皱眉头，又啜了一口。那是一种药草茶，并不难喝，只是味道有点儿怪。他习惯在早上喝点儿肉汤。他嗅到火堆旁那个烹煮东西的木雕盒里慢火烧滚的只有根类及谷物，缺少了肉类。这一看就知道早上的菜单改变的原因，因为没有人去打猎，所以汤里少了肉。

他一口喝光，放下骨杯，急忙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一边等待，一边拿起那两根赤杨幼树杆制成长矛杆，还装上了燧石做的矛尖。他把两根沉重的矛杆斜倚在后帐幕上，再伸手去背筐里拿出两根轻巧的标枪，走回火堆。虽然他会的词不多，但是要表明去打猎倒不需要讲太多的话。日头还没有高升，已经聚集了一个兴匆匆的狩猎团。

洁塔蜜欧左右为难了。她想留下来陪受伤的陌生人，一看到这个年轻人含笑的眼睛就忍不住展颜微笑，同时她又想参加狩猎。打从会打猎起，只要能够参加，她就没有缺席过。罗夏丽欧催促她去：“他不会有事的。你就离开一会儿，有夏木照顾他，何况还有我在这里。”

狩猎团已经出发了，洁塔蜜欧追赶喊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兜帽都来不及脱。乔达拉好奇她到底会不会打猎。齐兰朵妮氏的年轻妇女往往会打猎。对女人来说，打猎是个选项，这也是山洞里的习俗。等生小孩以后，除了驱赶猎物，妇女通常待在家附近。全体出动赶猎物的大狩猎行动时，每个能行动的人都必须参与把兽群赶入陷坑或是摔落悬崖的活动。

乔达拉喜欢会打猎的女人，他的山洞里大多数男人也喜欢会打猎的女人，虽然他知道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据说，亲自打猎的妇女能体会狩猎的辛苦，也会成为更体贴的配偶。他的母亲就是狩猎高手，追踪的技巧更是高明，经常参加狩猎，甚至生小孩后还继续打猎。

狩猎团等洁塔蜜欧赶上后，大家一起再次快步出发。乔达拉认为气温下降了，但是，由于他们行进的速度太快，他不能确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溪水蜿蜒地流过平坦的草原，寻找出路去跟圣母亲河汇合。他到溪边用水囊取水时，发现沿岸结冰的厚度增加了。他把兜帽掀开，以免包住脸颊的毛皮挡住眼角周边的视线，但是没过多久他和其他人就把兜帽拉起来了。空气冷得刺骨。

有人在上游发现了足迹，乔达拉察看足印时其他人都围拢过来。不久以前，有一个犀牛家庭在这里停留喝过水。乔达拉拿棍子要在岸边的湿沙地上画攻击计划，发现地上的冰晶正在硬化。多兰多也拿棍子画出他的疑问，乔达拉在图上补充说明。彼此了解之后，大家摩拳擦掌，热烈地再次出发。

他们脚下加速转为小跑，跟踪那些足迹。脚步加快后身体也热了起来，大家的兜帽又掀开了。乔达拉的金色长发被风吹拂，拍打兜帽发出噼啪声。追赶犀牛所花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久，等看到前方那些红棕色的毛犀牛时，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庞然巨物行进得比平时快，直奔北方。

乔达拉不安地看了看天，苍穹就像一个大琉璃碗，反扣在他们上空，只有远方天际飘着几片残云。虽然没有雪暴来临的迹象，但他还是打算回头去带索诺伦离开这里。可是，既然已经看到了犀牛，似乎就没有人想要离开。他心里疑惑，以他们丰富的知识，难道不知道要从毛犀牛向北方迁徙来预测降雪吗？出来狩猎是他的主意，传达这个意思没什么困难。现在他却想回去带索诺伦去安全的地方。他要如何解说，天上几乎无云时意味着雪暴就要来临了？他又不会讲他们的话。他无奈地摇头。他们要先杀一头犀牛才甘心。

等到更逼近犀牛群的时候，乔达拉当先冲过去，抄到一头脱队的犀牛前面，这头犀牛还没成年，跟不上迁徙的队伍。高大的乔达拉抢到它前面，大声吆喝，挥动双臂，要把它引开，拖缓它的速度。然而这头幼犀跟其他的犀牛一样，一心一意地朝着北方前进，根本不理会他。他们想要引开任何一头犀牛都有困难，这使他很担心。看来，雪暴来的速度非常快，出乎他的意表。

他从眼角余光看到洁塔蜜欧追上来了，吃了一惊。她跛得更明显，但是走得很快。乔达拉不由得点头赞许。狩猎团其他人也跟了上来，想要包围一头犀牛，把其他的吓跑。然而犀牛不是大群聚集的野兽，也不喜欢群居，更不会因被惊吓而逃窜，不靠数量多来保平安、求生存。毛犀牛性情独立，脾气暴躁，除了家庭，很少与其他同类混在一起，而且喜怒无常，极其危险。聪明的猎人对它们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绕路而行。狩猎团成员都有默契，目标就是落后的幼犀。但是吆喝声和快速逼近的人群并没有使它的速度减缓或加快。洁塔蜜欧摘下兜帽向它挥舞，这才引起它的注意。它的速度慢了下来，转头以侧面对着飞舞的兜帽，似乎犹豫不决。

这一踌躇让狩猎团追了上来。他们分散开来，把这头野兽团团围住，手持长矛的人向它欺近，持标枪的人在外围形成另一个大圈，准备在必要时冲上去支持重装的内圈同伴。犀牛停了下来，它似乎没有察觉到其他犀牛已经迅速地往前走了。于是它开始慢跑，向挥舞着的兜帽跑过去。乔达拉向洁塔蜜欧靠近，只见多兰多也往她这边跑。

接着有个年轻人挥舞着兜帽当先朝犀牛冲过去，乔达拉认出他是留在船上的人。又来了一个挥舞兜帽的人，把犀牛搞糊涂了，它本来是向洁塔蜜欧冲过去，稍一迟疑，又转过去追那个年轻人。由于猎人太多，犀牛灵敏的嗅觉已经不管用了，视力不佳的它只好追逐比较大的移动目标。就在它快要追上的时候，又有一个奔跑的人影切入它与年轻人中间。毛犀牛又顿了一下，拿不定主意要追逐哪一个。

它转过去追第二个逼近它、向它挑衅的人。但是又有一个猎人插进来，手里挥动着一件毛皮大斗篷，幼犀正要赶上他，又有人打横着从它前面掠过，距离近得扯动了它脸上的淡红棕色长毛。这头犀牛不但被弄糊涂了，而且被激得暴跳如雷。它的鼻孔喷气，前蹄又扒又踢，当它看到又一个使它不安的奔跑身影时，就放开四蹄狂奔而上。

那个年轻人有点儿跑不过它，于是转弯闪躲。犀牛也跟着转弯，疾追在后。这头野兽被这些令人恼怒的接力跑者引得东追西逐，却一个也追不上，搞得它又气又累。就在另一个挥动兜帽的猎人冲到面前时，这头毛犀牛停了下来，把头低垂到长角触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长角几乎可及的跛行身影上。

乔达拉挺着长矛全速向那些猎人跑过去，他必须趁气喘吁吁的犀牛恢复气力之前把它宰杀。从另一边赶过来的多兰多，另外还有几个赶来的人都有同样的念头。洁塔蜜欧挥动兜帽，小心翼翼地走近，要引起这头野兽的兴趣。乔达拉希望它真的如表面上看起来一样已经筋疲力竭了。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洁塔蜜欧和犀牛身上。乔达拉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往北边看，也许是眼角周边的视线使他向北看的。“当心！”他冲上前去大喊，“北边有一头犀牛！”

然而他的行动在其他人看来似乎很费解，他们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他们也没看到愤怒的母犀牛正挺着大犀角向他们逼近。

“洁塔蜜欧！洁塔蜜欧！北边！”他又大喊，挥动手臂，用长矛指示方向。

她照他指的方向往北边看，立刻尖叫，警告那个年轻人有母犀牛冲过来了。其他人暂时撇下幼犀，全都跑过来支援他。也许是因为休息好了，或者是冲过来的母犀牛身上的气味使它恢复了体力，这只幼犀突然向一个离它很近、挥动兜帽挑衅的人冲过去。

幸好它离得很近，洁塔蜜欧才逃过一死。它没有加速的空间，而且它起跑时的鼻息声和乔达拉的警告声引得她回过头来。她往后一纵身，躲过犀牛的长角，跑到了它的身后。

幼犀放慢四蹄，寻找那个闪开的目标，却没有注意到那个高大的男子正趁机大步赶上来。犀牛的小眼睛还来不及聚焦，乔达拉就已经把沉重的长矛从这个脆弱的器官直刺入脑门。紧接着，那个年轻女人也挺起长矛从另一只眼睛刺进去，犀牛的两眼全盲。这头野兽似乎愣了一下，蹒跚地走了几步就跪了下来，随着生命的终止而倒地。

只听见一声喊叫。两个猎人抬头一看，卯足全力各朝不同的方向拔腿就跑。那头成年母犀正朝着他们冲过来。但是它接近幼犀的时候速度慢下来，等超过几步后停下来，掉头回去看倒地的小公犀，只见它两只眼睛上各插了一根长矛。母犀用长角轻推幼犀，催它起身。见幼犀没有反应，它左右甩头，身体的重量从左右脚上移来移去，似乎拿不定主意。

有些猎人挥动兜帽和斗篷，使劲地招引它。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故意不理会，它又推了幼犀一下。然后它受到本能的催促，又掉头往北方前进。

“我告诉你，索诺伦，真的好险。但那头母犀一心要去北方，它一点儿也不想停留。”

“你认为快要下雪了？”索诺伦问道，低头看了看敷在伤口上的湿布，再抬头看忧心忡忡的哥哥。

乔达拉点头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多兰多趁雪暴降临之前赶快离开。天空几乎没有一片云……就算我会讲他们的语言也说不清楚。”

“这一路来，我闻到雪的气味已有好几天了。一定是在凝聚着要下大雪。”

第二天早晨，乔达拉拿起放在火堆旁的一杯隔夜茶，发现结了一层薄冰，他确定气温仍在下降。他再次努力地表达忧心，但似乎仍然没有用，于是紧张地观察天空，要找更明显的变天征候。他想要看到一片片凝固的云塞满蓝色的苍穹，笼罩着群山，看到诸如此类的紧迫威胁他才会放心。

变天的征候一出现，他们就动手拔营，乔达拉收起自己的帐篷，收拾他跟索诺伦的背筐。多兰多看到他准备就绪，含笑点头赞许，挥手要他往河边走，不过他的笑容带着紧张，目光透着深深的忧虑。当乔达拉看到河里的激流和漩涡撞击着岸边的木制怪船，拍打着河岸，拉扯着缆绳，绳子时而紧时而松时，他才了解多兰多的忧心。

那些帮他拿背筐上船的人把背筐放在已经切割结冻的犀牛尸体附近，他们更是面无表情。没看到因为要走而兴奋的人。亟欲离开的乔达拉对眼前的交通工具感到很不舒服。他不知他们要如何把索诺伦抬上船，于是又下船去看能不能帮上忙。

乔达拉看他们收拾营地的动作又快又有效率，领悟到自己最好不要碍手碍脚，以免越帮越忙。他在一旁观察，发现那些在陆地上搭营的人自称夏木多伊氏，留在船上的人自称拉木多伊氏，他们所穿的服装有些细微的差异。然而他们看起来又不像两个不同氏族的人。

他们的言谈轻松愉快，有很多玩笑话，看不到不同部落相遇时常有的紧张。他们讲的似乎是相同的语言，共享食物，分工合作。他又观察到一点，在陆地上似乎是由多兰多做主，船上的人则听另一个人的指挥。

医治者走出帐篷，有两个男子用一副结构精巧的担架抬着索诺伦跟在身后。他们将从圆丘上砍的两根赤杨树杆平行排列，以船上多余的绳索在树杆之间编结成软床，把伤者束在上面，纹风不动。乔达拉快步走向他们，看到罗夏丽欧在拆那顶挑高的圆形大帐篷，她紧张地一会儿看天色，一会儿看河水。这些动作让乔达拉相信，她跟自己一样对这趟旅程并不是很期待。

“那些云层看起来夹着大雪。”看到哥哥走过来，在担架旁边陪着走，索诺伦说道：“看不见那些山脉的峰顶，北方一定已经下雪了。我跟你说，躺着看世界的景象不一样。”

乔达拉抬头看云，只见滚滚的云层在重叠起伏的山峦上翻卷，盖住了冰封的山巅，大块的云朵推来挤去争夺蓝色的空间。乔达拉紧锁的眉头就像那饱受威胁的天色，两道眉毛布满忧虑，但他尽量掩饰恐慌。“这就是你赖在担架上的借口吗？”他说，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来到那棵横伸到河里的倒树前，乔达拉让两个船上的人先行，看着他们抬着担架走上摇晃的木头。他们不但要保持自身的平衡，还要稳住担架，过了这一关，再上晃得更厉害的板梯。他这才明白他们何以要把索诺伦束缚在担架上。他跟在后面上船，虽然一身轻，却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不由得对那两个人大为钦佩。

等罗夏丽欧和夏木把捆扎妥当的柱子、皮革大帐幕交给两个拉木多伊部落的人扛上船，自己也跟着上船的时候，灰色的天空已经飘落了几片白雪。受到气候突变的影响，河水也被搅得混浊，激荡出强力的漩涡，山脉群峰的湿气遽增，漫延到河水下游来。

横木比船身晃得更厉害，乔达拉从船侧探身出去，向罗夏丽欧伸出手臂。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正要踏上梯板的最后一级横档，人却已经被他凌空提上船。夏木也泰然地接受他伸出的手臂，让他拉拔了一把，这位医治者跟罗夏丽欧一样，向他投以衷心感激的目光。

还有一个人在岸上。他松开其中一根系船的缆绳，然后奔上横木，攀爬上船。板梯很快地被拉上船。只剩一根缆绳和那些划桨者手里的长柄桨控制着波动起伏的船，以免船被激流冲走。船身猛然一拉扯，缆绳一滑，松了开来，拉力突然消失，木船一个纵跳，脱身而去。乔达拉紧抓住船侧，乘坐这条剧烈颠簸的怪船，随波进入圣姊妹河的主流。

暴风很快地形成，飞舞的雪片使能见度降低。有浮物和垃圾以不同的速度与他们同流，还有泡水的沉重木头、纠缠的树枝、膨胀的动物死尸。偶尔也有冰山出现，乔达拉生怕会撞上去。河岸在他眼前很快地闪过，他的目光被圆丘上那排赤杨树吸引住了。只见其中一棵树上挂着一件东西在风中飘扬。突然，一阵强风把那件东西刮落河里，乔达拉猛然想起来，认出那块有黑色血污、已硬化的皮革正是他的紧身短衣。他心想，这件短衣一直挂在树上飘扬吗？干血衣漂浮了一会儿就浸透而沉没。

索诺伦已被人从担架上移开，靠坐在船侧，只见他脸色苍白，虽然面露痛楚惊骇的表情，但仍然对身旁的洁塔蜜欧挤出笑容。乔达拉在他们旁边，因想起自己之前的恐惧惊慌而皱眉，又想到了第一眼看到这条船接近时那种难以置信又欣喜若狂的心情。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他们俩落难的，这件事还是令他纳闷儿不已。突然，他念头一闪，难道是那件在风中飘扬的染血短衣对他们指出了方向？可他们怎么知道要带着夏木过来？

船在恶水上猛烈地摇晃颠簸，乔达拉细看船身结构，不禁大感兴趣。船底坚实完整，是把巨大的树干挖空而形成的，中段的空间比两头宽；再加上几排厚板，拼叠装钉，扩大船身，加高两侧。船的两侧之间横置着木板，间隔排列，作为划桨者的座位。他们三个坐在第一排。

乔达拉的目光顺着船身结构看下去，掠过挂在船头的一根树枝。他有感似的回眸再看了一眼，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见船头挂着的那根有枝杈的树枝上面缠着一件有黑色血污的夏季紧身短衣。

第九章

“嘶嘶，不要太贪心，”爱拉看着稻黄色小马把木碗里的最后几滴水舐干，告诫它说，“要是你把水喝光了，我就得融更多的冰。”小母马喷着鼻息摇摇头，又把口鼻伸到碗里去。爱拉笑着说：“要是你真的这么渴，我就再去拿些冰来。你要跟我去吗？”

爱拉固定地跟小马交流思想已经成了习惯，有时候不过是精神上的，但更频繁的是一些姿态和手势，以及脸上的表情，这些都是小母马熟悉的方式。但是，由于小马对她的声音比较有反应，爱拉便常以声音来跟它沟通。她与部落里的人不同，发多种声音和音调对她来说一直很容易。这一点只有她儿子能够跟她比。母子二人经常模仿对方无意义的声音，当作游戏，而有些声音开始有了意义。她在对小马说话的过程中把声音引申得更复杂而语言化了。她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用她会的声音组合发明新的词语，甚至于把她和儿子游戏时所发的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合并编组。如今，当她发出不必要的声音时，没有人会怒瞪她，表示不以为然。因此，她的口语词汇增加了，不过这些词语只有她自己听得懂，还有她的小马能领会这种独特的意识表达。

爱拉包扎上毛皮腿套，披上粗毛马革斗篷，戴上狼獾皮兜帽，最后系好护手皮套。皮套在掌心处有一道开口，她从开口处伸出手掌，拿起抛石索别在腰带上，再把采集篓系上去。装束妥当后，她拿起一把冰锥——用马的前腿骨制成的，先用螺形物把骨髓抽空，然后在石头上敲打磨利形成尖锋——动身出发。

“走啊，嘶嘶。”她向小马招手。她把挂在洞口当帘子的沉重原牛皮掀开，这张皮革本来是她的帐篷，她在地上插了两根木柱挂上这张厚皮挡风。小马快步追出山洞，跟在她身后走下陡坡道。她来到河湾结冻的水道上，强风像鞭子一样狂扫。她在冰冻的河面上找到一个裂痕，看起来可以击破，于是凿开碎片和冰块。

“嘶嘶呀，比起凿冰块取水，舀一碗雪省力多了。”她说，把冰块装进采集篓里。她顺便去岩壁下那座木石白骨冢里捡了一些浮木，想到可以用这些木头生火融化冰块和取暖，不由得心生感激。“这里的冬天干燥，也更加冷。我怀念下雪，嘶嘶。这里刮的小片不像是雪，只让人感觉很冷。”

她把浮木堆在火堆旁边，把冰块倒进碗里；又把碗移到火旁边，让冰融化后再倒进皮锅里，锅里有水，在火上才不至于烧起来。她环顾这个温暖舒适的山洞，还有好几样没有完成的器物搁在那里，心中盘算要先完成哪一件。但是她觉得心神不宁，看来看去没有一件引得起她动手的兴趣，最后目光落在不久前做好的两根长矛上。

“我还是去打猎好了，”她心想，“好一阵子没去大草原了。但是我不能带这些长矛去。”想到这里，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带长矛去也没什么用，我休想跟猎物接近到可以用这玩意儿。还是带我的抛石索出去走走好了。”她从先前捡回来的圆石堆上拿了一些圆石子揣入斗篷的褶层里，以防万一有鬣狗再来。她又往火里加了柴，这才出洞。

爱拉沿山洞前面的陡坡往上走向上面的大草原，嘶嘶吃力地跟她走了几步，随即发出紧张的嘶声。“嘶嘶，别担心。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你不会有事。”

来到岩壁顶上时，强风迎面扫来，差点儿扯掉兜帽，她赶紧把兜帽拉回来覆上，把带子系牢。她从壁沿上退回来，伫足环视这片大草原。它在冬季里结冻，一片空荡，而夏季的景物虽然干枯，相形之下还算是欣欣向荣了。狂风奏出不和谐的悲调，起先是细弱刺耳的呜咽，声音越升越高，终于转为凄厉的哀号，然后由强转弱，化为空洞低沉的闷哼呻吟。狂风把灰褐色的土地扫得空无一物，旋转的风力把干硬的雪地挖得坑坑洞洞。那些被挖起的干雪卷在旋风里，随着寒风的哀歌在空中起舞。

寒气逼人的雪像粗粒的沙子一样刮到脸上，冻得她有如火灼一般痛。爱拉把兜帽拉得更近，低着头，顶着像利刃般的东北风，走过干枯的苇草地。她鼻孔紧闭，喉咙因为空气干燥而疼痛。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刮得她难以呼吸，猛喘大气，连连咳嗽，喉咙里尽是痰。她吐的痰才出口就结冻，落在冻得坚如岩石的土地上还会弹起来。

“我来这上面干什么？”她心想，“想不到草原上这么冷，我要回去。”

她一转身，脚步就定住了，愣在那里忘了酷寒。峡谷那头有一小群猛犸象，它们踩着轰隆隆的脚步声走过，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丘，一身暗暗带红的棕色毛皮，挺着长长的弧形巨牙。原来这片不毛之地竟然是它们的家园，那些冻得焦黄松脆的粗草就是它们活命的养分。为了适应这种酷寒的环境，它们舍弃了在其他地方生存的能力。它们的日子不多了，只能与冰河共存亡。

爱拉仿佛中了魔咒，一直目送着这些幢幢巨影消失在旋转纷飞的雪粒中，然后才回过神来，急忙走下壁沿，暗自庆幸脱离了寒风。她想起刚找到这个避难所的时候也有同样的喜悦。“要是我没有找到这个山谷，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来到洞外的岩架上，搂着小母马的颈子，走到岩架边瞭望山谷。山谷里的雪稍微厚一点儿，尤其是雪被风刮到一起的地方积得更厚，但干燥寒冷则是到处都一样。

不过，这个山谷不仅帮她挡住寒风，还提供了这个山洞。要是没有山洞，没有毛皮与火，她就不可能活命，因为她不是长毛动物。伫立在岩架上，她听到了夹在风中的狼嚎，还有豺犬的吠声。谷底有一只北极狐走过结冻的河面，当它停下来静止不动时，那一身白色的毛皮在雪地上几乎隐形。她注意到谷底有动静，从形状判断是一只穴狮，黄褐色的毛皮淡得几乎成了白色，又厚又密。四只脚的掠食者会改变毛皮的颜色去适应猎物的栖息环境。爱拉和其他人类则是改变环境来适应自己。

爱拉听到附近有似笑的咯咯声，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鬣狗在上面的峡谷边缘。她打了一个哆嗦，伸手去拿抛石索。不过那只食腐肉的动物沿着峡谷边缘，以它那种拖着后腿的独特而丑陋的姿势快步走开，然后转回到了开阔的平原上。嘶嘶上来挨到她身边，发出柔和的嘶声，轻轻地碰触她。爱拉拉紧披在身上的灰褐色斗篷，那是一块马的毛皮，她搂住嘶嘶的颈子，走回山洞里。

爱拉躺在铺了毛皮的床上，瞪着头上早已眼熟的岩石纹理，正在纳闷儿自己怎么会突然醒过来。她抬起头来往嘶嘶那边望过去。它也睁大了眼睛，向年轻女人这边瞧，不过神情并不焦虑。然而爱拉可以确定有异状。

她又躺下去裹在毛皮里，舍不得离开暖和的床。她借着洞口壁顶上那个孔透进来的光线，环视为自己布置的家。到处都有她未完成的器物，不过，沿另一边洞壁那一排晾东西的架子上也有越来越多的已完成的器皿和用具。她肚子饿了，目光又回到架子上。架子上挂着一长串分节的灌肠，那是她用马脂肪灌进洗干净的马肠里，分段扭紧打结形成的一节一节的白色灌肠，挂在架子上晾干的还有各种药草和调味料。

这使她想到早餐，用肉干炖汤，加一点儿油脂和调味料，再放一点儿谷物、醋栗干之类的东西。由于太清醒，她躺不住了，于是掀开被子。她很快地把斗篷穿上，裹上脚套，再伸手拿起床上的大猞猁皮，上面还有她的身体余温。她快步走出洞外，走向岩架的远处，把尿撒到边缘之外。她进洞时，顺手把屏风推开透透气。

岩架的轮廓呈锐角，下了一夜的雪，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白色毯子，闪闪发亮，光彩夺目，反射出剔透的蓝天的倒影。隔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起了很大的变化，空气停滞了，没有一点儿风。

这个山谷所在的地区原本是较潮湿的大陆草原，现在已经被干燥的黄土草原所取代，山谷受到了两种气候的滋养，目前是南方的气候在支配。这里下大雪的时候很像部落居住的山洞附近的冬天景象，对爱拉来说有故乡的风味。

“嘶嘶！”她喊道，“出来啊！下过雪了，真的下雪换季了！”

突然间，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出洞了。她在白茫茫的岩架上一直冲到边际，在洁白的积雪上留下了第一行脚印。走回来时，她看到小马轻踏上松脆的白雪，低头嗅闻，再对着这片奇怪、冰冷的地面喷气。它抬头看了看爱拉，然后轻声嘶叫。

“来呀，嘶嘶！这雪伤不了你。”

在寂静的环境里踩踏厚厚的积雪对小马来说还是头一次。它只见过暴风中乱舞的雪片或是狂风扫起来的雪堆。它一只蹄陷入积雪，踌躇了一下才踏出第二步，它又朝着年轻女人低嘶，仿佛在问她安不安全。一直等到感觉更舒适的时候，爱拉才领小马出去。看到它好奇的天性激发了玩性，开始滑稽地踏雪时，她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一会儿，爱拉就发现身上穿得不够，不能在洞外久留，天气很冷。

“我要进去泡热茶，煮点儿东西吃。但是水不够用，我得去拿些冰……”她顿了一下，笑道，“我不必去河里凿冰块，只要舀一碗白雪就行了！早餐要不要吃热糊，嘶嘶？”

吃完早餐，爱拉穿得暖和后再度出洞。没有刮风，几乎让人感觉到天气暖和了，但是地上积雪的熟悉景象最令她高兴。她用碗和箩筐装了好多雪，拿到洞里摆在火堆附近融化。用积雪来融水比凿冰化水轻松多了，于是她分出一点儿水来盥洗。她曾经习惯在冬天融雪取水，但是，在这里，由于凿冰取水很困难，她只把水拿来饮用与烹煮。至于盥洗则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她拿堆在后洞壁的木柴生火，又去洞外堆柴火的地方拍掉木柴上的积雪多拿了一些回洞里。

“真希望可以像堆积柴火一样多积些水。”她望着那些装融雪的容器，暗自思量，“一旦刮起风来，不知道要拖多久才会停止。”她又出洞拿柴，带着一只大碗铲雪开路。她舀起满满的一碗雪倒在柴堆旁边，倒出去的雪呈一个颠倒的碗形，并没有散掉。她心想：“我为何不能像堆柴一样堆雪呢？”

这个念头激发出她的干劲，没多久，岩架上没有被践踏过的积雪就几乎都被她堆到靠近洞口的岩壁脚下了。她又到坡道上取雪，一直到河滩上，她把所有的积雪都取来堆到洞口外。嘶嘶踏着除过雪的山径，趁机下旷野溜达去了。爱拉累得两颊通红，看着洞外堆积如丘的白雪，她的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眼睛发亮。她看到岩架末端有一小块地方还有没清除的积雪，于是决心去清干净。她从岩架上俯瞰山谷，看见嘶嘶高举马蹄后踏出，避开那些被狂风扫刮形成的怪雪堆，觅路回来。

她回头瞄了瞄自己堆的雪丘，目光停在上面，突然想到一个怪点子，不由得嘴角一歪，露出诡异的笑容。那座雪丘是由许多碗形的雪块堆成的，从她的角度来看，轮廓像一张脸。她又舀了一点儿雪走回去，补在轮廓上，拍打修饰一番，然后走开，从较远处观看效果。

“如果鼻子再大一点儿，看起来就像布伦。”她想着，又舀了更多的雪。在这个部位补一点儿，在那个部位挖个孔，有些部位刮下一团，再退到远处观看自己的作品。

她两眼发亮，露出淘气的笑容。“你好，布伦。”她比完打招呼的手势，又有点儿懊悔了。布伦若知道她冲着一堆积雪叫他的名字，一定会不高兴。在部落里，叫名字是件大事，不能随随便便，没大没小。然而这个人形雪堆的确像他，她又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我也许应该更有礼貌。女人不能对头目——即使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庶子——随便打招呼。我应该先请示。”她心想，要把这场游戏玩得更逼真。于是她坐在雪堆前面，垂目看地上，这是部落妇女求见头目的标准姿势。

爱拉装模作样，心里却暗笑，低着头默不作声，好像真的在等对方来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讲话。气氛越来越沉静，岩架又冷又硬，她还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自己也觉得很荒谬。雪堆成的布伦不会过来拍她的肩膀，正如她上次坐在布伦面前时，他也没有这么做。当时她刚刚被冤枉，受到诅咒，她想恳求老头目保护她的儿子，以免他受到布劳德报复。但是布伦掉头不理会她，因为她提出的时机晚了，她已经等于死人。这股玩兴突然间消散，她起身凝望自己塑造的雪人。

“你不是布伦！”她做了个愤怒的手势，把精心塑造的人形打掉。一股怒气上冲。“你不是布伦！你不是布伦！”她不停地朝着雪堆拳打脚踢，打烂有脸形的雪块。“我再也见不到布伦，再也见不到杜尔克，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我孤零零一个人。”她忍不住发声大哭，哀号声慢慢地转为绝望的悲泣，“为什么我孤零零一个人？”

她再也支撑不下去，摇摇欲坠地跪下来，乏力地倒在雪地上，感觉到脸上的热泪冷却了。她抱住寒冷潮湿的残雪，全身紧贴着冰冷的岩石，任由冷得发麻的感觉上身。她恨不得钻进雪地里，让雪掩埋自己，把她的伤恸、愤怒、寂寞冻结起来。她已经冻得不停地打寒噤，却仍然紧闭双目，硬是不理会正在刺进骨头里的寒气。

这时候，她的脸上突然感觉到一阵热乎乎、湿漉漉，耳畔有细柔的嘶声。她也硬着心肠不理睬嘶嘶。小母马又轻轻地推了她一下。爱拉睁开眼睛，只见长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一副口鼻的长脸正在她面前晃动。她伸出双臂搂住小母马的长颈，把脸埋进浓密的鬃毛里。等她松手时，小马又柔声地嘶叫了一声。

“你要我起来，是不是，嘶嘶？”小马仿佛听得懂，竟然直点头，爱拉也愿意相信它懂。她的求生意志向来很坚强，光是孤独寂寞感还打不倒她。在布伦部落里成长的她虽然一直受到爱护，生活上有许多方面却孤独寂寞。她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她对其他人的爱一直是强大的生存支撑力。他们——生病的伊札、衰老的克雷伯、她年幼的儿子——对她的需要使她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意义。

“你说得对，我得赶快起来。不能丢下你不管，嘶嘶。我躺在外面弄得一身又湿又冷。我去换件干衣物，然后煮些好吃的热糊给你，你喜欢吃，对不对？”

爱拉看着两只公北极狐冲着对方龇牙咧嘴，又吠又咬，为的是争夺一只母狐，而公狐发情时散发的狐臭强烈到连站在岩架上的她也闻到了。北极狐到了冬天出落得更美丽，它们的毛皮在夏季时呈暗棕色。“我若是想要白色毛皮，就得马上下手。”她心想，却没有去拿抛石索。一只公狐打败了情敌，向母狐走过去领得胜的奖品。母狐被公狐从后面跨上去时发出刺耳的长嗥，宣告这只公狐的胜利。

母狐只有在配对时才会发出这种嗥声。“不知道母狐这样嗥是喜欢还是不愿意。我从来就不喜欢做这种事，即使到后来已经不痛了，我还是不喜欢。但是其他女人喜欢做。为什么我跟别人不一样？只因为我不喜欢布劳德吗？这有什么差别呢？那只母狐喜不喜欢那只公狐？它喜欢公狐做那种事吗？它并没有逃走。”

为了观察狐狸和其他食肉动物的行为而克制打猎，这对爱拉来说并不是第一次。她经常会耗上好几天的时间，观看她的图腾应许她猎杀的动物，了解它们的习性，因此发现它们跟人类一样也是很有趣的生物。部落里的男人都以猎杀食草动物、食用性动物等来练习技巧，虽然在需要暖和的毛皮时他们也会猎杀食肉动物，不过那从来不是他们喜欢的猎物。他们不像爱拉那样与它们有特殊的关系。

虽然她已经很了解了，但它们仍然令她看得入迷，公狐快速抽送的动作以及母狐的尖声长嗥使爱拉想到猎杀以外的事。每年的冬末，它们都会在一起做这件事。到了春季，当母狐的毛转为棕色时，就会有小北极狐了。不知道它是不是要在这座木石白骨冢底下做窝，还是在某处挖地洞。爱拉希望它留下来，它会养育幼狐，把食物嚼烂喂它们吃。再过一阵子，它会带老鼠、鼹鼠、禽鸟等死猎物回窝，有时候会带死野兔回来喂它们。等到宝宝长大一点儿，它会带活的小动物回来，教幼狐猎食。到了第二年秋季，幼狐就已经接近成熟，再到冬末，等公狐骑到它身上时，它又会发出这样的长嗥。

“它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像那样骑在母狐身上？我想，是公狐把幼狐传给了母狐。如果母狐像克雷伯所说，只要吞下一个灵就会生，它们又何必那样配对？谁也想不到我会生娃娃。大家都说我的图腾灵太强，而我还是生了。如果杜尔克是布劳德对我做这种事才有的，这就与我的图腾强弱不相干了。

“不过人类毕竟与狐狸不同。人不只是春天生娃娃，女人任何时候都会生。而女人和男人也不是只有冬天才做这种事，他们随时都做。不过女人并不是每次都会生娃娃。也许克雷伯说得也没错。也许男人的图腾灵必须进入女人体内才行，而女人有时候没有把灵吞下去。我想是男人在两个人在一起时通过他的器官把图腾灵放进女人体内的。有时候女人的图腾灵会抵抗男人的灵，有时候这灵会生出新生命。

“我认为我不想要白毛狐皮。如果我杀死一只，其他的就会离开，而我想看看到了春天它会生几只小狐。我要去猎杀在下游看到的那只白鼬，趁它的毛还没有变成棕色之前动手。那只母鼬的毛也是白色，而且更柔软，尾巴尖上的黑毛更可爱。

“可是那只鼬太小，它的毛皮连做一只手套都不够，而它也要在春天生小鼬了。明年冬天可能会有更多的鼬。也许我今天不去打猎，还是把那只做了一半的碗完成吧。”

爱拉居然没有多想想，她打算明年春天离开，为什么还记挂着明年冬天她的山谷里会有些什么野兽。她越来越习惯独居生活，只是到了晚上，她又换了一根新棍子，在上面刻了一道新凹痕，然后放在刻满凹痕的木棍堆上。

爱拉正在剖开一条须根，准备用来做一个网纹大箩筐，不能松手。偏偏有一绺细长油腻的头发垂到脸上，她用手背好不容易才拨开。她一直在实验新的编织方式，用各种材料混合编成不一样的纹路和网状。整个编织、系扎、打结的过程，以及结网、搓束、捻绳的制作，都是她最感兴趣的手工。尽管偶尔有不能用的成品，有时候形状可笑，仍然有一些惊人的创新激励她做更多的尝试。她发现，任何东西到了手里，她都能搓捻编结成器物。

她一大早就动手编东西，纹理奇特又复杂，直到嘶嘶进来在皮革屏风旁吵闹，爱拉才注意到已经是傍晚了。“嘶嘶，怎么这么晚了？你的碗里也没有水。”她说，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伸展因为坐得太久而僵硬的身体，“我得给我们弄点儿吃的东西，还要重新铺床。”

年轻女人忙着拿新的干草给马吃，又拿一些干草铺她的床，把旧草拿到岩架边缘丢下去。她到洞口附近的雪丘把外层结的冰凿开取里面的雪，心中再度庆幸自己事先想到了贮存这些积雪。她也看到剩下的冰雪不多了，不知道再撑多久就得下去取水。她心中犹豫要不要多取一些洗个澡，又想到春天来临之前只怕没有机会洗了，索性再多取一些水洗个头。

她把盛冰的碗摆在火堆附近，就在她准备煮东西时，碗里的冰融了。她一边做事，一边回想刚才处理纤维的过程，那是她最感兴趣的事。等填饱肚子，洗头洗澡后，她用细枝和手指梳理打结的湿头发。她看到了那些干起绒草，那是她用来梳刮树皮取纤维搓绳索的工具。她平常用这些草来帮嘶嘶刷毛，灵机一动又用来梳刮纤维，自然也想得到用它来梳自己的头发。

梳理头发的结果令她很满意，一头浓密的金色鬈发被梳得柔软松散。她从来没有在头发上特别花心思，除了时不时洗个头，洗过后偶尔会把头发中分，向两边披散，用手拨到两耳后面。她记得，当自己借火光检视头发时，伊札经常说她的头发最好看。她也认为在火光下的发色很好看，但更棒的是她的头发浓密，又长又柔顺。不知不觉，她已经把一绺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

她用一根筋扎住辫尾，再动手编另一绺头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有人看到她用自己的头发编绳子，会觉得有多怪异？不过她并没有因此住手，没多久，她就已经是满头的长辫子。她把头左甩右摆，被这新颖的发型逗得笑了。她喜欢这些辫子，但是辫子垂到脸上不能别到耳朵后面。经过一番试验，她想出一个办法，把前面的辫子扎在头顶上，旁边和后面的则任由它们垂荡。

起初她只是一时新鲜编辫子，后来觉得方便就保留下来了。辫子使头发固定在一处，她不用常常拨理垂下来的鬈发。就算有人认为她模样怪异又怎样？她要拿自己的头发编绳子随她的便，只要她高兴就好。

没多久，岩架上的雪丘就用光了，但是她也不必再凿冰取水。又有成堆的积雪够她使用。她第一次下去取雪时，发现山洞下面的雪有她的炭灰落在上面。她顺着冻结的河面走向上游，找干净的地方取雪。等进入狭窄的峡谷，她由于好奇心的支使而收不住脚。

她从来没有拼全力溯游到上游去过，因为激流太强，而且没有必要。走路却不费力，只要当心滑倒就行了。沿峡谷一路下降的气温冻结了浪花和挤压出来的脊岭，把变化多端的流水凝结起来，创造出一个如梦似幻的冰雪世界。望着这片奇观异景，她高兴地笑了，再往前的景物却出乎她的意表。

她已经溯溪面走了好一阵子，想着要掉头回去。在这个蔽日的峡谷底非常寒冷，而冰层使得气温更低。她决定到下一个河湾就回头，等她到了之后，却看得瞠目结舌，脚步也定住了。河湾那一边的两面谷壁结合成一道石壁，往上面的大草原伸展过去，然后像瀑布一样倾泄而下，冻结在那里，只见闪闪发亮的钟乳石冰柱坚如石头，但是冰冷洁白，好像把山洞的景象搬到外面来了。

这座巨大的冰雕令人赞叹。瀑布强大的下坠力被严冬的巨灵掌凌空攫住，仿佛要往她身上倾倒，那气势看得人头晕目眩，她好像被钉在那里，被这壮丽的景象拖住了。站在这种能拔山阻水的力量前面，她不禁全身战栗。她转身离去之前，好像看到一根高悬的冰柱尖上有一粒发亮的水珠，一股更冷的寒意使她抖得更厉害。

爱拉被灌进洞口的强劲冷风冻醒，一抬眼就从洞口看到了对面的岩壁，那块屏风被刮得不停地鞭打柱子。她重新把这块挡风的皮革挂牢，迎着风在洞口伫立了一会儿。

“嘶嘶，天气暖和一点儿了。风没有那么冷了，没有错。”

小马的耳朵往后抽了一下，期待地望着年轻女人。不过这只是说话，她并没有做手势或是发声要小母马响应。她没有招手要它回来，也没有挥手要它走开，没有表示要喂食，也没有用手理毛等爱怜的动作。爱拉并没有刻意地训练这匹马，她把嘶嘶当作伙伴和朋友。不过这聪明的动物能领会，某些手势和声音与一些活动有关联，而且它会对许多手势和声音有适当的反应。

爱拉也逐渐地了解了嘶嘶的语言。小马不需要用言词表达。年轻女人已经习惯从它细微的表情或是姿态来解读。在部落里，声音是次要的沟通方式。在漫长的冬季里，年轻女人与小马已经培养出亲密的关系，互相关怀，有很好的沟通和了解。当嘶嘶高兴、满足或是紧张、生气时，通常爱拉都会察觉，她会从小马的神情和动作知道它是要吃要喝还是需要关怀，并有所回应。这是年轻女人在凭直觉扮演支配者的角色，由她刻意地指点示意，由小马被动地响应。

爱拉站在洞里靠出口的地方看皮革屏风修复以后的情况。她在皮革上缘被扯破的旧孔下方沿边开了一排新孔，然后用一根新的细皮带穿过去，再绑在横档上。突然间，她感觉后颈上湿湿的。

“嘶嘶，不要……”她转身一看，小马在原地并没有过来。这时，又有一滴水打在她身上。她四下一看没动静，再抬头，看见洞顶的孔沿吊着一根棒冰。煮食物的蒸汽和呼出的气息随着火的热度上升到顶孔，碰上外面进来的足以结冻的冷空气，凝结成冰。但干燥的风又带走了相当分量的湿气，使棒冰不至于结成长冰柱。冬季大多数的日子里，只有孔沿上结了一些冰。爱拉看到这根含着烟尘和炭灰的棒冰时颇为意外。

就在她看得目瞪口呆，愣在那里不知道要走避时，又有一滴水在她的额头上溅开。她用手抹掉额上的水渍，然后兴奋地大喊：“嘶嘶！嘶嘶！春天来了！冰开始融化了！”她张开双臂奔向母马，搂住长了浓毛的马颈，安抚受惊而紧张的母马。“嘶嘶，不久树木就要发芽，你就会看到最早的绿色。没有任何东西比春天的初绿更好看！等你尝到春草的味道时，你会喜欢的！”

爱拉跑到岩架上，期待看见一个绿色的世界，映入眼帘的却是白色。寒风逼得她赶快回到洞里，第一滴融水给她带来了激情，她又因为春天爽约而大为扫兴。两天后，大风雪狂啸而来。尽管冰河仍然覆盖着大地，春天的行程也没有改变，紧跟着冬天而来，太阳呼出来的热气把冰封的地壳解冻了。棒冰的水滴确实预报了山谷里的冰要化成水，水多得超出爱拉的想象。

早先融解的几滴水珠很快就与春雨汇流，把积雪和坚冰软化冲刷，带着季节性的水分来到了干燥的大草原上。但是，除了山谷里的积雪和冰层，以及大冰河的融水汇入山谷里的河流外，在春天解冻的时候沿着河道一路下来的还有许多支流，而爱拉刚到时，这些支流根本不存在。

骤然暴发的山洪突如其来，出其不意地把干河床上的野兽冲到了下游。这些溺死的动物尸体被汹涌的激流挟带着冲撞岩石，被浮木撞击，被乱流拉扯得支离破碎，皮开肉绽，白骨暴露。解冻的水流常常舍弃原来的溪床，开辟新的水道，洪流把那些在严苛的环境里挣扎着生长的树木连根拔起，冲刷而去。还有石头岩块，甚至于大圆石都伴着其他残渣破片被洪水卷起，随波逐流。

爱拉的山洞位于河谷上游的狭窄处。从高高的瀑布倾倒下来的洪水被两道岩壁挤压，巨大的阻力使激流更加汹涌，遽增的水量也使得河水高涨。山洞下面的岩滩被冲刷之前，早就有狐狸在那座木石白骨冢下做窝。爱拉在山洞里待不住了，她在岩架上望着滚滚的洪流，只见漩涡翻腾，浪花飞溅，水面一天比一天高。她看见洪水挤出狭窄的峡谷，后浪推前浪，争先恐后地撞上那面突壁，把挟带而来的残渣破片丢在壁脚下。她恍然大悟，原来那座木石白骨冢是如此堆积而成的，它带给她那么多好处，她也庆幸自己能找到高高在上的山洞。

当洪流挟带的大圆石及树木撞上突壁时，她脚下的岩架也会震动，令她心惊胆战，不过她已经学会听天由命。如果注定要死，她会坦然接受，她曾经受到死亡诅咒，本来就应该死。冥冥中一定有一种能控制她的命运，假如她脚下的岩壁会被冲垮，站在上面的她也无力抵抗，只好认命。而大自然的狂暴和无情也令她看傻了眼。每天都有新的骇人景象。对面的岩壁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树被高涨的河水冲倒，不一会儿就被拔起带走。她看着那棵大树被激流挟持着绕过河湾，流入下方草原上一个狭长的湖泊里。流水满溢出来，淹没排列在岸边的植物。大树枝和纠结在一起的密林在汹涌的水面下紧抓住大地，但顽抗强大的水流只是徒劳无功，这些树还是被连根拔起。

她知道，冬天终于松开铁腕，让它紧抓住的冰瀑崩落了。峡谷里回响着冰块坠落的轰隆声，浮冰在激流中碰撞，在漩涡里打转，涌向岩壁，倾斜着绕过突壁，在漂浮流动中形消冰释。

等到洪水退却到可以让爱拉走下陡坡，前往河边时，她熟悉的这片岩滩已经换了一副面貌。岩壁脚下的泥堆扩大了，木石白骨冢上添了兽尸和断树残枝。岩滩的形状也有变化，她所熟悉的树木大多数被冲走了，剩下来的可以看到深植在干土里的根，尤其是离岸较远的树木。密林和树丛已经适应了一年一度泛滥的洪水，经过几年的考验，根深蒂固，屹立不倒。当小红莓树丛上冒出绿色小结的时候，爱拉已经开始巴望着红色的莓子，而望莓的心情又使她想到一个问题。

小红莓要到夏天才熟，想也是白想。如果她要去寻找异族，到那时她早已不在山谷里了。生气盎然的春天使她有必要下决定什么时候离开山谷。而真正面临抉择的时候竟然是这般为难。

她坐在台地远处自己最喜欢的地方，面向河边的低草地，平坦的地面坐起来很舒服，而下面一层的落差刚好是搁脚的高度。坐在这里虽然看不到河湾另一面的岩滩，但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山谷的景观，如果她转头，还可以看到河谷的上游。她曾经观看嘶嘶在草地上活动，看它走回来。年轻母马绕过突壁就失去了踪影，但是爱拉听见它上陡坡的蹄声了，于是等着它现身。

看见草原马竖着一双乌黑的耳朵，鬃毛倒立着出现时，年轻女人笑了。它没有停步，爱拉注意到这匹稻黄色的马正在换毛，它身上的毛参差不齐，脊背上有一道深褐色的条纹，一直连到又黑又长的马尾。两条前腿深褐色那截往上有若隐若现的斑纹。年轻母马望着年轻女人，轻声嘶鸣，想看看爱拉是否需要什么，然后才往洞里去。这匹一岁多的马虽然还没有成年，却已经有了成熟的体型。

爱拉回过头来看景物，思绪又回到这几天来缠绕着她，令她夜夜失眠的心事上。“现在我不能走，我得先打一些猎物，也许还要等一些水果成熟。还有，嘶嘶该怎么安顿？”这是她最伤脑筋的难题。她不想过独居生活，但是，对部落人口中的异族，她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是那种人。“要是我找到的人不让我饲养它，那怎么办？若是布伦，他决不会允许我饲养一匹完全长成、年轻又温驯的马。假如他们要杀它怎么办？它甚至不会逃命，会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宰杀。如果我说不要杀它，他们会听我的吗？要是布劳德，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杀它。要是异族男人和布劳德一样或是更坏，那我怎么办？毕竟他们杀了奥妲的娃娃，就算不是故意的，还是杀了。

“我将来会找个人做伴的，但是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至少也要等我打些猎物，也许等一些药草根成熟。就这么办，我要等那些药草根长到可以挖掘的时候。”

下了延后动身的决定，她觉得心情轻松许多，也准备动手干活儿了。她起身走向岩架的另一边。岩壁脚下那座新堆积的冢有腐肉的气味飘上来。她注意到下面有动静，只见一只鬣狗正用强劲的上下颚咬断一条腿，看起来好像是鹿的前腿。在所有掠食者和食腐肉动物中，只有鬣狗把力量集中在前段躯体上，它的上下颚有强劲的咬合力，有两条强壮的前腿，但是，正因如此，它的身材不相称，长相难看。

看到鬣狗的后半截身躯后还能忍住没有出手，这对爱拉来说是头一次。她看到了鬣狗那倾斜的后半身和两条略弯的后腿，它的口鼻一直往那堆东西里钻。就在她看到它拖出一截腐烂的动物尸块时，她放过了它，鬣狗总算做了一件令她感激的好事。她一直在研究鬣狗，就像观察其他食肉动物一样。鬣狗有别于猫科动物和野狼，它们不需要强壮而有弹力的后腿以纵身扑杀猎物。它们猎食的时候攻击猎物柔软的下腹，使其肚破肠流；不过平常吃腐肉。

它们耽溺于吃腐肉。她见过它们在人类丢弃的垃圾堆里觅食，挖掘埋得太浅的人类尸体，甚至吃粪便，所以鬣狗的体味与所吃的东西一样奇臭难闻。被它们咬到，即使没有立刻死亡，稍后也会因为伤口发炎而丧命。而且它们喜欢猎杀幼兽。

爱拉面露恶心的表情，嫌恶地抖了抖身体。她恨死它们了，强忍住投石驱赶那只鬣狗的冲动。她的态度无理性可言，但就是对这种有斑纹的棕色食腐动物油然生出强烈的反感。在她看来，它们的长相没有一处可以看。至于其他食腐动物，除了体臭令她受不了，倒也没有这般讨她的厌。

她在岩架上视界良好的位置俯瞰，只见一只狼獾正在分食一块碎肉。这只贪吃的动物长得像小熊，只是多了一根长尾巴，不过她知道它们更像鼬，身上的麝香腺与臭鼬的腺体一样有害。狼獾是凶猛的食腐动物，会无缘无故地破坏山洞或是开阔地。它们天性机灵又好斗，无畏无惧，连大型野鹿也敢攻击，不过猎食鼠、鸟、青蛙、鱼或是吃莓子也过得去。爱拉见过它们驱赶比自己大的野兽，抢下对方的猎物。它们的勇猛令她佩服，那一身不沾霜的毛皮更是珍贵。

她看到一对红鸢从溪对岸筑在一棵高树上的巢里振翅而起，霎时冲上云霄。它们展开长长的红色翅膀和叉形尾羽，向岩滩俯冲而下。鸢吃腐肉，不过也像其他猛禽一样猎食小型哺乳动物和爬虫类。年轻女人虽然对食肉鸟类不熟悉，却知道雌鸟的体形通常比雄鸟的大，而且看起来很美丽。

秃鹫有一颗丑陋的光头，身上的恶臭与它的长相一样邪恶；钩形喙生得坚硬而锋利，就是为了支解动物死尸。不过它的动作雄伟壮观。它们毫不费力地在空中翱翔，展开一双巨大的翅膀，乘着气流御风而行，侦察到食物的时候俯冲到地上，两翼半张，伸长脖子奔向死尸。

岩架下面的岩滩上，食腐动物正在大打牙祭，连最小的食腐鸦也分到了一杯羹，爱拉也很高兴。那些动物腐尸就在她的山洞附近，臭气熏天，为了除掉腐尸，她连最痛恨的鬣狗也愿意包容了。它们越快把腐尸清除她越高兴。突然间，一股强烈的恶臭熏得她难以呼吸。她很想吸一口没有臭味的空气。

“嘶嘶。”她呼喊。母马一听到它的名字，就从洞口探头出来。“我要出去走走，你要不要跟我去？”母马看到年轻女人招手，就昂首走了过去。

人和马下了狭窄的陡坡，远远地避开岩滩上那些臭烘烘的栖息者，紧贴着石壁绕边缘过去。走到小河边那片密林前时，母马似乎轻松下来，静静地走回河岸上。腐尸的气味令它紧张，而它早先与鬣狗遭遇的经验也使它对这种动物有莫名的恐惧。空气依然湿冷，一人一马在历经行动受限制的漫长严冬后，尽情地享受在春阳下散步的自由。开阔的草地上空气更加新鲜，觅食的鸟类不只食腐的飞禽，而其他活动似乎更重要。

爱拉放慢速度看一对大斑啄木鸟，雄鸟有绯红的羽冠，雌鸟的为白色，它们陶醉在空中的表演里，啄树上枯死的节瘤，敲得咚咚响，又在林间穿梭，互相追逐。爱拉认得啄木鸟。它们会把老树的枝干啄空，用木屑做窝，然后产下大约六个有棕色斑点的卵。等到孵出幼鸟，喂养到羽翼丰满时，这对老鸟就会分飞，在它们栖息的区域内寻找树干啄食上面的蠹虫，使整座森林里回响着它们那似笑的刺耳叫声。

百灵鸟不一样。只有在繁殖的季节里，群居的百灵鸟才会成双成对。雄鸟会像愤怒的斗鸡，与本来友好的同性玩伴反目成仇。爱拉听到一对百灵鸟引吭高歌，直冲云霄。即使只剩下两个小黑点在盘旋，嘹亮的歌声仍然传入了爱拉的耳里。它们忽而像两粒石子一样急坠而下，忽而上腾，又唱了起来。

爱拉来到先前挖掘陷坑猎杀褐色母马的地方，虽然当时现场的惨状已经无迹可循，但她认为是在这里。春洪已经把她砍伐过的树林冲走，把她挖的陷坑填平了。她再往前走，到溪边停下来喝水，看见一只鹡鸰沿水边惊慌逃窜，忍不住笑了。它看起来很像百灵鸟，不过比较瘦小，下腹有黄色羽毛，奔跑时身体会保持水平，以免弄湿尾羽，也因此上下起伏，模样滑稽。

一阵流畅的调子吸引她注意另一对鸟，它们一点儿也不担心羽毛会弄湿。这对环颈鸫正在打情骂俏，上演求偶戏码。她想不通它们在水底行走何以羽毛不会浸湿。她回到开阔的野地上，嘶嘶正在吃新长的嫩草。她经过一丛灌木附近，在里面做窝的一对棕褐鹪鹩叽叽喳喳地对她不停地叫，把她逗得笑了起来。等她走过后，它们的叫声转为嘹亮流畅的歌声，一唱一合。

她停下来，在一根木头上坐下，听几种不同的鸟发出的优美歌声。正听得高兴，一只树莺的歌声响起，它模仿这个合唱团里每一种鸟的声音，听得爱拉惊讶不已。这只小生物精湛的歌唱技巧令她赞叹，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更令她吃惊的是自己冲口而出的口哨声。一只黄眉巫鸟用它独特的声调跟着发出吸气的哨音，那只树莺随即模仿这鸣声。

爱拉好开心，她似乎加入这场百鸟大合唱了。她又尝试吹口哨，噘起嘴深吸一口气，然而吹出去的是微弱的泄气声。她再来一次，吸入更多空气，把肺脏鼓胀得不得不大量吐气，竟然吹出了响亮的口哨，这声音与那些鸟鸣更近似。她又试了一次，没有哨声，只是吐了一口大气，再试几次运气还是不好。她把吹气发声改成吸气发声，这次有了哨声，只是音量不足。

她不断地尝试，吸气，吹气，偶尔会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太过专注于练习吹口哨，而没有注意到每当她吹出尖锐的哨声，嘶嘶就会竖起耳朵。母马不知如何回应，但是好奇心驱使它向前走了两步。

爱拉看见母马神情疑惑地竖起耳朵向自己趋近。“嘶嘶，你很惊讶我能够发出鸟叫声吗？我自己也很惊讶，想不到我能够跟小鸟一样唱歌。也许不完全像鸟鸣，但只要不断地练习，我想就会越来越像。我看看能不能再叫一次。”

她吸了一口气，噘起嘴唇，全神贯注，吹出一道长长的响亮哨声。嘶嘶扬起马首跟着长啸一声，后腿一蹬纵身向她跃过来。爱拉起身搂住母马的颈子，突然意识到它长高了许多。“嘶嘶，你长得好大了。马长得很快，你几乎是成年母马了。现在你能够跑多快？”爱拉使劲地在它的马屁上拍了一下，“走，嘶嘶，陪我跑步。”她向它示意，发足狂奔穿越野地。

母马两三步就把她远远地抛在身后，放开四蹄驰骋。爱拉在后面跟着，虽然落后，却跑得很开心。她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全身乏力才停下来，目送母马在狭长的山谷里飞驰，然后绕一个大圈小跑回来。“我真希望能跑得跟你一样快，”她心想，“那么我们就可以做伴到处跑了。假如我是一匹马，会不会过得更快乐？那我就不会孤独了。

“我并不孤独。嘶嘶虽然不是人，却是个好伙伴。它和我，我们俩相依为命。那么，要是我跑得跟它一样快，那该多好。”

母马跑回来的时候全身冒着汗沫，乐不可支地在草地上打滚，仰卧着又踢又嘶，逗得爱拉也笑了。开心过后，它又起身，自顾自地吃起草来。爱拉继续观看它，心想要是跑得像马一样快该多好，想了一会儿又练习发声吹口哨。当她再度发出尖锐的长啸时，正在吃草的嘶嘶抬起头来，小跑回到她的身边。爱拉见母马回应她的口哨声跑回来了，高兴得搂住它，但是她一直挥不掉跟母马一起奔跑的念头。

突然间，她灵机一动。

要不是她与母马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冬季，把它当作好朋友、好伙伴，她就不可能想到这个点子。而且，她若是还与部落住在一起，肯定也不会兴起这种念头。如今爱拉更习惯于随自己的冲动行事。

“它会不会介意？”爱拉心中纳闷儿，“它会让我骑吗？”她把母马牵到一根木头旁边，然后爬上木头，搂住马颈抬起一条腿。“带着我跑，嘶嘶。带着我一起奔驰。”她一边想一边叉开两腿骑上马背。

母马不习惯背上载重，紧张得耳朵向后扯，扬起后腿腾跃。不过，虽然背上的重量有异，年轻女人却不是陌生人，而且爱拉的双臂环抱着它的脖颈，也有安抚的作用。嘶嘶腾起后腿要甩掉重量，但是甩不掉，于是想奔跑摆脱重量。它放开四蹄，带着趴在背上的爱拉，直下野地。

不过，母马刚才已经跑够了，而且在山洞里住的日子活动比平常少很多。它虽然会到山谷里走动，吃高高的牧草，却不必跟狂奔的野马群一起跑，也不用逃避掠食者。并且它还年轻。没多久，它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然后停住，腹部两侧剧烈地起伏，头也垂了下来。

年轻女人从马背上滑下来。“嘶嘶，好棒啊！”她比手势，两眼发亮，兴奋不已。她捧起母马流着唾沫的口鼻，把脸颊贴在母马的鼻子上，然后环抱马首。在母马小时候，她用这个动作对它表示怜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做了。要有特别的情况，她才会搂抱马首刻意地示爱。

骑马跑这一段路的刺激和快感使她兴奋不已。当初想要同马一起驰骋的念头对爱拉来说只是异想天开，她做梦也想不到竟然实现了。这真是空前的创举。

第十章

爱拉骑在马背上几乎舍不得下来。骑着年轻母马全速奔驰有说不出的舒坦和快意，这种感觉真是前所未有。嘶嘶似乎也喜欢这种感觉，而且很快就习惯驮着她驰骋了。没多久，对年轻女人和她的坐骑来说，这座山谷就已经嫌太小了。爱拉和母马经常奔驰到河流东边的大草原上，因为去那里很好走。

她知道自己得赶快采集食物和打猎，还要处理和贮藏食物，准备下一次的四季循环。但是，早春的大地刚刚脱离漫长的严冬苏醒过来，能够供应的很有限。新鲜的绿意为不毛的冬季菜单添加了菜色，但根茎、芽苞等都还没长出来。爱拉正好尽量利用这个空当，几乎是天天，从早到晚都在骑马。

起初她只是骑在马背上，任由母马随意地跑，并没有想到要驾驭它。嘶嘶是靠眼睛看到的信号来了解爱拉的——爱拉从来没有试过用语言跟嘶嘶沟通——它奔跑时不可能看到骑在自己背上的年轻女人。但是，对年轻女人来说，她很多的话都是用肢体语言来表达的，骑在马背上使她有了更密切的接触。

骑在马背上奔驰，颠簸摩擦，起初身上免不了会皮破血流，全身酸疼。但是爱拉逐渐摸清了马的肌肉运作，经过她初期的调整和适应，嘶嘶可以意识到年轻女人是紧张还是松弛的。人和马产生了一种能力，可以体会对方的需要和感觉，而且想要响应对方。当爱拉想去特定的方向时，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倾向那一方，通过肌肉的紧张把信息传给母马。母马感受到年轻女人的肌肉紧张或是松弛的时候，会以改变方向或是速度来响应她。嘶嘶全靠这种对动作的感知来回应，这使得爱拉每次想要嘶嘶有这种回应时，就会以紧绷肌肉或是移动身体的方式向它传达信息。

这是一段共同练习的时期，互相跟对方学习，而这种学习过程全靠人与马的亲密关系。但是，不知不觉地，爱拉从互动转为主控。年轻女人与母马的沟通信号非常微妙，她从被动接受转为主动指挥是很自然的过程，起初只是无意识的支配，爱拉并没有刻意地主控。骑马几乎成了持续不停的密集训练。随着人马关系的敏感度加强，一人一马的默契好到只要爱拉动念头想要去哪里、要什么速度，母马就会有感应，它的身体就好像她自己的身体的延伸。年轻女人并不知道自己是通过神经和肌肉把信号传给母马高度敏感的皮肤的。

爱拉并没有训练嘶嘶的打算。这是她对这匹野马的爱护和关心，以及人与马有先天上的差异的必然结果。嘶嘶天性好奇又聪明，它会学习，记性又好，但是它的脑不如人脑进化，组织也不一样。野马有群居的天性，通常在马群里生活，它们需要与同类亲近获得温暖。肢体接触的感觉对于建立亲密与和谐的关系极为重要。但是年轻母马会本能地引导自己遵循指示，去她所指示的地方。受惊吓的时候，连马群的首领也会随其他的马开溜。

年轻女人所有的活动都有目的，是根据知识和经验对前途所作的分析和对事情的远虑经过这种不停的思考过程所产生的目的性行动。她处在容易受伤的处境里，必须保持灵敏的反应能力，不得不经常对周遭的环境提高警觉，以上种种因素促成了这种训练，加速了训练过程。即使是爱拉在骑马游玩时看到野兔或大仓鼠，掏出抛石索想要追上去，嘶嘶也很快就能领会她想要做的事，而它朝那个方向才踏出第一步，就会使年轻女人下意识地驾驭起来。爱拉也是在猎杀了一只大仓鼠后，才察觉到自己在驾驭母马。

仍然是早春时节，一人一骑无意间惊动了一只野兽。爱拉一看到那只野兽，身体就往它的方向倾斜。就在嘶嘶追上去时，她也去掏抛石索了。等嘶嘶追得近了，爱拉想要跳下马背，于是换了一个姿势。母马感应到了，及时停下来，好让她下马投出一粒石子。

爱拉一边向等着她的母马走回去，一边暗想：“今晚换换口味，吃点儿新鲜肉也好。我应该多打一些猎物，可更有趣的是骑嘶嘶……

“我刚才正骑着嘶嘶！它去追那只仓鼠，而我要它停的时候它就停下来了！”爱拉很快回想起第一次攀上马背，双臂环抱着它的颈子时的情景。

嘶嘶低头要吃一丛新长的嫩草。“嘶嘶！”爱拉喊道，母马闻声抬头，竖起耳朵一副待命的样子。年轻女人看得一脸茫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光是骑上马背的念头就已经令她欣喜若狂了，而母马愿意去她想去的地方更叫人难以置信。比起人，与马学习的过程更让人难以理解。

母马向她走过来。“嘶嘶。”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张臂搂住它那鬃毛浓密的颈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感动。嘶嘶的鼻孔喷气，弓起颈子把头靠在年轻女人的肩膀上。

爱拉骑上马背时手忙脚乱，那只仓鼠似乎妨碍着她上马。她走向一块大圆石。虽然她已经很久没用这种方法，也没动这种念头了，但她从前就是站在圆石上，纵身一抬腿就上了马背。嘶嘶起初有点儿困惑，随即起步跑回山洞。当爱拉的意识想要支配母马时，她的潜意识信号会有点儿不确定，所以嘶嘶的反应也会迟疑。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指挥母马的。

爱拉察觉，在自己放轻松时，嘶嘶会有更配合的反应，于是她再度靠她的反应能力来指挥它。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她发展了一些有目的的信号。随着季节越来越暖和，她打猎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起初她会令母马停止，然后下马使用抛石索。不过，没多久，她就尝试着从马背上投石子。虽然投不中，却激起了她的斗志，她开始勤练在马背上投石的技巧。她打从一开始就是独自练习，自学投石技巧。当时那对她来说是一种游戏，她也没有可以求教的对象，因为她不可以打猎。有一次，她投石打猞猁失误，险些为猞猁所伤，于是她想出了快速连发两枚石子的技巧，并一直苦练到技术纯熟为止。

她已经很久不需要练习投石了，现在练习骑马投石又成了游戏，认真的态度却丝毫不变，因为很好玩。她使用抛石索本来就很熟练，没过多久，骑在马背上投石就和站在地上投得一样准了。但是，即使是骑马追上了一只速度飞快的野兔，年轻女人也难以想象骑马打猎可能带来的好处。

起初，爱拉用老方法，把打到的猎物放在箩筐里，然后把箩筐背回去。如今骑在马背上，她会顺便把猎物搭在马身上，这个点子不需要花太多的脑筋就想出来了。顺理成章，下一个点子自然是设计一种箩筐让母马驮在背上。要设计出两个连在一起的箩筐搭上马背上，一左一右地吊在两侧，这倒是要费点儿心思了。增加第二个箩筐后，她开始看到利用这个四腿朋友的力气所得到的好处。这是她第一次带着更大包的东西回山洞，远超过她自己背负的重量。

一旦明白靠母马的帮助可以完成的工作量，她的做法就改了，生活方式也完全改变。她在外面停留的时间加长，活动的范围更远，每次带回来的蔬果、种苗以及小型猎物也越来越多。然后她会用两天时间来处理掠夺回来的战利品。

一发现野草莓开始成熟，她就四下搜寻，尽可能地采集。早春时节，成熟的草莓很少，而且分散在各处，距离很远。当她动身回去时，天已经快黑了。幸亏她眼尖，认出了一些地标，才没有迷路。只可惜她还没到达山谷，天色就已经暗得看不清地标了。当她发现已来到山洞附近时，就靠嘶嘶的本能来带路。从那以后，她每次外出，往往是让母马认路返回。

不过，在那之后，她会携带睡觉用的毛皮被子，以防万一迷路。有一天晚上，她决定在大草原上露宿，因为天色太晚，她也想回味在星光下过夜的情趣。她生了一堆火。其实，裹住毛皮紧挨着嘶嘶，不必烤火就已经很暖和了，生火是为了防夜行野兽接近。大草原上所有的动物对烟味都会恐惧地躲避。燎原烈火有时候会延烧好几天，烈焰所到之处，鸟飞兽走，来不及逃走的都成了烧烤。

有过一次露宿的经验，再外出过一两个晚上就容易多了，于是爱拉深入山谷的东方去探索。

虽然心里不承认，但她往东探索是为了寻找异族，一方面指望找到他们，一方面又怕会找到。这也是一种打消离开山谷的念头的借口。她很清楚，如果要继续寻找异族，她很快就得准备上路了，然而这座山谷已经成为她的家。她不想离开，而且仍替嘶嘶担心，不知道那些陌生的异族人会怎样对待它。她在山谷里骑马搜寻更大的范围，假如能发现有人居住，她也许可以先在暗中观察，了解他们之后再露面。

虽然异族人是她的同类，但她对来到部落之前的生活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知道自己当时倒在河边不省人事，被人发现时已经饿得半死，腿上还被穴狮抓伤了，伤口发炎。跟着部落迁徙、寻找新洞的伊札发现奄奄一息的她，就带着她一起走。然而，每当爱拉努力回想幼年的生活时，就有一种令她深恶痛绝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还有一股意识到脚下在震动的不安。

那场地震令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流落荒野，生死难卜，要靠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种施舍怜悯，这对她幼小的心灵伤害很大。她对那场地震以及生养她的人一点儿记忆也没有。她对这些人的感觉跟部落的人对他们的感觉一样，就是“异族”。

就像变化多端的春季，一会儿下冰冷的阵雨，一会儿暖阳高照，爱拉的心情也有极端的变化。在她成长的那些岁月里，日子过得还不错，白天她经常在山洞附近的野外帮伊札采集药草，后来则是忙着打猎，那时候她已经习惯独来独往。所以现在，一到白天，当她忙碌活跃的时候，就一心只想和嘶嘶在这个隐蔽的山谷里相依为命。但是，到了晚上，窝在她小小的洞里，只有一堆火和一匹马做伴时，她渴望有另一个人类来排遣她的寂寞。在温暖的春天里独居生活，比孤零零地度过漫长的寒冬更难挨。她的心思老是围绕着部落和她所爱的那些人，她的双臂曾经因为抱儿子而酸疼。每天晚上她都下决心，第二天要准备动身离开山谷，一到早上就撇开这个念头，骑着嘶嘶驰向东边的平原。

她不仅对这个地区有细心又广泛的观察，也不放过栖息在这片河畔大草原上的生态。大群的食草动物开始迁徙而来，这又令她动起猎杀大型动物的念头。这个意念越来越强烈，把她独居的凄凉冲淡了许多。

她看到了野马群，但是没有野马重回她的山谷。这倒无所谓，她并不打算再猎杀野马，要猎也是猎其他野兽，不过她还没有想到猎来做什么用。于是她骑马出去时开始带着长矛。矛杆很长，本来不好携带，后来她在两侧的驮篮内设计出了矛套，一边放置一根。

直到看见一群母驯鹿，她的构想才开始成形。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会偷偷练习打猎技巧，常常在男人聚集时找借口在附近干活儿，偷听他们谈论打猎，那是男人最喜欢的话题。起初她对用抛石索打猎的知识最有兴趣，那也是她的武器。但是后来，不论听到他们在谈什么关于打猎的事，她都会为之着迷。乍看之下，她以为那一群小角驯鹿是公的。后来她注意到了那些幼鹿，想起了过去听到的说法：在各种雌性鹿类中，只有母驯鹿长角。这使她回忆起所有与驯鹿相关的事，包括记忆中驯鹿肉的美味。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那些男人曾提到过，春天时，向北方迁徙的驯鹿总是走同一条路线，仿佛那是一条只有它们看得见的路，而且它们是分若干小群移动的。第一批出发的是母鹿与小公鹿，第二批是年轻公鹿。到了晚春，老公鹿才分成若干小群，成串地跟上去。

爱拉骑着马悠闲地跟随一群带着幼鹿的母驯鹿。大群蚊蚋和苍蝇想要在驯鹿的毛皮上做窝，尤其是眼睛与耳朵附近的部位，逼得驯鹿去寻找气候凉爽、昆虫不多的地方。爱拉心不在焉地挥赶着几只在她头上嗡嗡盘旋的蚊蚋。当她动身的时候，晨雾仍然笼罩在低卧的溪谷洼地上。东升的旭日把雾气蒸发，为大草原带来稀有的水分。驯鹿对其他有蹄动物习以为常，不在意嘶嘶和它背上的人类尾随，只要他们保持距离。

爱拉一边观察，一边想着打猎。“如果公鹿群是尾随母鹿而来的下一批驯鹿，它们应该很快就会经过。也许我可以猎一只年轻的公驯鹿，我知道它们会走哪条路径。可是，如果不能逼近到用长矛的距离，就算知道路径也没有用。也许我可以再挖一个陷坑，但它们可能会绕路避开。这里没有密林供应木材建栅栏，而且栅栏的高度要能阻挡它们跃过。如果我驱赶它们狂奔，也许会有一只鹿栽进去。

“假如真的有鹿栽进去了，我该如何把它弄出陷坑？我不想再跳进泥泞的坑里屠宰动物了。就地屠宰可得当场把肉晾干，要不然就得把它弄回山洞。”

年轻女人骑着马在鹿群后面跟踪了一天，偶尔停下来吃东西、歇脚，一直到蔚蓝天空上的白云转为粉红色。她已经往北走了很远，来到了她从未到过的陌生地方。她看到前方远处有一排植物，强光淡出的天空转为红色，她看见那颜色映在一片密林上。驯鹿群排成一路，穿过狭窄的开口去一条宽大的溪边，沿着水浅的边缘喝水，然后渡溪。

灰色的微光把阳光照耀下的翠绿耗尽，这颜色好像是被黑夜盗走，再以更明亮的色调重现的。爱拉心里纳闷儿，不知这是她渡过好几次的同一条溪流，还是若干细流、山涧、溪水汇聚而成的大水流。往往同一条河蜿蜒地流过平坦的草地，又会来个大回转，且分散为若干水道。如果猜得没错，她可以从这条河的对岸回到她的山谷，而不必再渡过任何大水道。

驯鹿群自在地吃着苔藓，看起来要在对岸歇脚过夜。爱拉也打算过夜。回去的路程太远，而且得渡河。寒夜就要来临，她可不想冒险弄湿衣物。她溜下马背，卸下两个驮篮，放嘶嘶自由活动，趁这个空当扎营。靠着打火石及燧石生火，枯枝与浮木很快就熊熊地燃烧起来。她用叶子包野豆火烤，野豆饱含淀粉；又在大仓鼠的肚子里填蔬菜炖煮。饱餐一顿后，她动手搭起矮帐篷。爱拉吹口哨召母马过来，要它留在身边，然后脚先钻进毛皮被子里，只剩一颗脑袋留在帐篷外。

云层落在地平线上。天上的星星重叠密布，厚得发出似乎不可能的强光，穿透那漆黑厚重的夜幕。克雷伯曾说那些是天上的火，她沉思这段话，他说那是灵界的火堆，也是图腾灵的火堆。她睁大双眼搜索天空，一直到发现她要找的星相。“星相里有乌尔苏斯的家，那边有我的穴狮图腾。好奇妙，这些星相在天上游走移动，形状却不会改变。穴狮星相有没有去打猎，然后重返狮穴？

“我需要猎一只驯鹿，而且要赶快想到猎杀的方法。公鹿群很快就要到了，它们应该会经过这里。”嘶嘶因闻到有四条腿的掠食者而大声吐气，于是向火堆和年轻女人靠近。

“嘶嘶，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吗？”爱拉发声并做出询问的手势，语声跟部落所用的不大一样。她能够发出轻嘶，与嘶嘶的嘶声丝毫不差。她也会学狐狸吠，学狼嗥，而且能够很快学会任何一种鸟叫声。有许多声音已经编入她个人的语言。乱发不必要的声音会受部落人的责备，她也不在乎这个规矩了。她这样的人种口齿伶俐，发声是为了表现自己。

母马走到爱拉与火堆中间，让自己两面受到保护。

“嘶嘶，走开，你挡住热气了。”

爱拉起身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她伸出一条手臂搂住马颈，感觉到了嘶嘶的紧张。“我还是别睡了，守在这里看顾火堆吧。”她心想，“不管来的是什么，只要你留在火堆附近，它对驯鹿的兴趣就远超过对你的，好朋友。不过，暂时把火烧旺一点儿是个好主意。”

她蹲下来，凝望着火焰，每次往火里添柴火时都会看到火花扬起融入暗夜里。她从河对岸传来的声音判断，大概是有一两只驯鹿沦为猎物了，可能是遭了猫科动物的毒手。她的念头转为怎么给自己猎一只鹿。她把母马推开去拿更多的木柴，突然灵机一动。稍后，等嘶嘶放松之后，爱拉再度钻进毛皮被子里，她的思绪绕着刚才的念头打转，越想越兴奋，念头渐渐成为可行的点子。等她睡着时，已经拟好了一个计划，这个构想连她自己都认为极其大胆。她得意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当爱拉渡河的时候，一大群驯鹿分成两小群，已经出发了。不过她没有继续跟踪，而是催嘶嘶疾驰回山谷。如果要准备妥当，她得有充分的时间。

“干得好，嘶嘶。你看，不是很重吧。”爱拉鼓励它。母马的胸口和背上挂着皮带，皮带另一端绑着一根沉重的木头，正由她耐心地引导母马拖行。本来爱拉把拖木头的皮带挂在嘶嘶的前额上，就像前额系带子，有时候她也用这种方法携带重物。但是她很快就发觉马首要自由活动拖起来才会顺畅，于是把皮带挂在了母马的胸口和肩头。不过，年轻的草原马还是不习惯拖重物，而马具妨碍它的行动。但是爱拉坚持要它拖，唯有如此，她的计划才会成功。

这是她添柴火抵御掠食者时想到的主意。当时她推开嘶嘶去拿木柴，怜惜地想到这匹母马长得这么健壮有力，却还要找她保护。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它一样有力，这也使她灵机一动，解决了一直萦绕着她的问题。也许母马能够把驯鹿拖出陷坑。

然后她又想到处理鹿肉的问题，于是有了这个新构想。如果她在草原上宰杀猎物，血腥味必然会把食肉动物引来。也许她听到的声音不是穴狮攻击驯鹿，而是某种大猫。老虎、花豹等野兽，虽然它们只有穴狮一半大，但她的抛石索还是抵挡不住。她能够猎杀猞猁，但是这些大猫可不一样，尤其是在开阔地上。至于在她的山洞附近，背后有岩壁，她也许能把它们赶走。强劲的飞石也许不会致命，但是它们会感觉到痛。如果嘶嘶有力气把驯鹿拖出陷坑，何不一直拖回山谷呢？

但是她得先把嘶嘶训练成拉重负的驮马。爱拉以为只要想办法用绳索或是皮带绑住死鹿，然后挂到马身上就行了，却没有想到年轻母马可能会突然停止不前。她学会骑马是无意识的过程，但在试套马具时，她发现要嘶嘶拖重负还得加以训练。她尝试了几次，经过整个想法的更改和一些调整，母马开始接受她的主意，爱拉认定这样做可能有效。

看到母马拖木头，年轻女人想到了部落，不由得摇头。光是看到她跟一匹马同居他们就会大感怪异，不知那些男人看到这个情景会怎么想。可是他们人多呀，还有很多妇女帮忙把肉晾干然后带回去。没有人是单独完成的。

她很自然地搂住母马，额头贴住马颈。“你真是好帮手，想不到你会帮我这么多忙。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嘶嘶。要是异族像布劳德一样怎么办？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真希望我能想出好办法。”

她眼眶含泪地牵着母马，然后毅然擦干眼泪，卸下马具。“我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就是注意那群年轻公驯鹿。”

公驯鹿群落后母驯鹿群的天数并不多，它们悠闲地漫步着。看到它们后，爱拉要观察它们的行动就不难了，她确定它们是循着同一条路径迁徙的，因此她有充裕的时间收拾装备，奔驰到它们前方。她在河下游驯鹿过河的地点扎营，然后用挖土的棍子把地面掘松，用有锋刃的髋骨铲土，用皮帐篷把废土拖走，又来到母鹿群过河的地点。

那里有两条主要的路径，另有两条从密林穿越的小径。她选定一条主要路径挖陷坑，这里离河相当近，因此驯鹿走这条路时一定会形成一路队形，但是这个距离又不会让河水渗入陷坑。等到陷坑挖好时，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她吹口哨召唤母马，骑着它回去看驯鹿群走了多少路，她估计它们会在明天抵达河边。

当她回到河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但是那个大坑很醒目。没有一只驯鹿会跌下去，它们会看得很清楚，然后绕坑而行。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气馁。“反正今天晚上也来不及补救了，也许明天早上我会想到办法。”

但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没有灵感或是高明的点子。夜里天上堆积了好多云，一滴水落在她脸上溅开，把她惊醒。天已破晓，却只有阴郁微弱的散光。昨夜她并没有撑起那块旧皮搭帐篷，因为她睡觉时天上万里无云，那块旧皮革也因为拖泥土而弄得又湿又脏，被她拿到附近摊开来晾干，现在却湿得更透了。那一滴水只是倾盆大雨的前奏。她拿毛皮被子披在身上，又去翻驮篮找狼獾皮兜帽，发现忘了带出来。她拿起驮篮罩在头上，往淋湿的火堆余烬靠近。

一道锯齿形的闪光划破东方平原的上空，一直照亮到地平线上。闪电过后，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仿佛是警报，天上的乌云倒下倾盆大雨。爱拉拿起湿淋淋的皮帐裹在身上。

昼光逐渐照得景物越来越清晰，把裂缝里的阴影驱散。一片灰白色使正在发芽的大草原也变得晦暗，好像是被这场云雨冲得褪了色。连天空也被洗得蓝不蓝、灰不灰、白不白的，无形又无特色。

终年冻结之地上有一层薄薄的土壤，被雨水浸透后形成水洼。不过，地表下冻结的土就像北方的冰墙一般坚硬。暖和的气候把结冻的土壤融得更深，下面的终年冻结的土地却难以穿透，无法排水。在某种情况下，饱含水分的土壤会转化成流沙泥沼，险恶的程度足以淹没成年猛犸象。如果这泥沼靠近冰河前缘，则有不可预测的变化，突然的急冻可以将猛犸象保存一千年。

阴沉的天空掉下大大的雨滴，落在黑色的水洼里，那里本来是火堆。爱拉看见雨滴打在水坑里，溅起水花然后呈圆形扩散，她真希望自己在山谷里那个干爽、暖和的山洞内。一阵刺骨的寒气渗透了厚重的包脚皮革，尽管她在皮革上涂了油脂，里面垫了薹草，还是挡不住寒冷。身上湿淋淋的，冷却了她打猎的热忱。

水洼满溢出来，分成若干混浊的水道，挟带着细枝、树棍、断草以及上一季的落叶流入河里。她登上一座小丘避开泛滥。“我干脆回去算了。”她心想，拖着两个驮篮走向高处。她瞄了一眼，雨水从遮盖驮篮的香蒲叶上滑开，里面的东西都是干的。“这没有用，我应该把驮篮搭在嘶嘶背上离开，我休想猎到驯鹿。不会有驯鹿如我所愿地跳下那个坑。也许等以后有老迈的驯鹿脱队，我才能动手猎一头，可是老鹿的肉太老，而且毛皮上伤痕斑斑。”

爱拉长叹一口气，用毛皮和皮帐裹住身体。“我已经计划了很久，做了许多准备，不能因为下了一点儿雨而放弃。也许我会猎不到驯鹿，但猎人空手而回我也不是第一个。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若是我不尝试，肯定要空手回去。”

眼看流淌的雨水要冲垮土丘了，她又爬到一堆岩石上，眯着眼睛想要从流苏般的雨柱的缝隙窥看水流是否缓慢下来了。在这片开阔的河畔草原上，没有大树或是悬崖突岩遮雨。爱拉跟身边的母马都成了落汤鸡，淋着大雨等着雨停。她希望驯鹿也在等雨停。她还没有准备好猎它们。到了上午，她的决心又动摇了，根本就懒得动了。

春天的气候反复无常，到了中午，轻风徐来，吹开了云层。下午时分，已经是晴空万里，耀眼的青春季节的彩色在太阳的荣光下缤纷灿烂。地上热气腾腾，水汽上升，又润湿了大气层。那驱散云层的干燥风贪婪地吸吮着这蒸蒸水汽，生怕冰河要来分一杯羹。

爱拉虽然还是没有把握，但决心又恢复了。她抖落湿透的沉重野牛皮，把它挂在灌木丛上，希望可以晾干一点儿。她的双脚虽然潮湿但是不觉得冷，于是她不予理会——每样东西都潮湿——往驯鹿过河的地点走去。她看不到自己挖的陷坑，不由得心往下沉。再走近一点儿观看，只见她挖坑的地方有个满溢的泥塘，塞满了树叶、断枝和碎片。

她一咬牙，掉头去拿舀水的箩筐，要舀坑里的水。再回来时，她远远望去，要很仔细才能看得出陷坑。她突然展颜笑了。“坑里塞满了树叶和断枝，如果我得找半天才能看到，也许奔跑的驯鹿也看不出有坑。可是坑里不能有水，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

“用柳枝来遮盖陷坑应该够长，我何不用柳枝做盖子掩住陷坑，再铺上树叶呢？柳枝盖承受不起驯鹿的重量，但是撑得住树叶细枝。”想到这里，她得意地大笑起来。母马也嘶叫响应，向她走过去。

“嘶嘶啊！下那场豪雨也许不是坏事。”

爱拉顾不得混水和烂泥，动手舀起坑里的水来。陷坑并不深，但是，她要动手挖时发现地下水位升高了，越挖水越多。她看到滔滔的泥水把河流涨得更满了。她并不知其所以然，其实这场热雨已经把地下冻结地的坚硬基层软化了一部分。

用伪装来掩饰陷坑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她必须跑到下游老远的地方，从一丛发育不良的柳树上折一捆柳枝回来，再加上芦苇。柳枝和芦苇编成的宽网盖在坑上时中间会凹陷，她得用木椎固定两边。等她在上面撒上树叶和断枝后，看起来还是太显眼。对这个成果她并不是很满意，只希望能管用。

她一身泥污，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下游，殷切地望了望河水，然后吹口哨召唤嘶嘶。驯鹿群并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赶到附近。要是平原上干燥好走，它们会很快抵达河边，但是有那么多水洼和临时形成的溪流，它们慢了下来。爱拉确定这群年轻公鹿在明早之前到不了它们习惯渡河的地点。

她回到营地，如释重负地脱下斗篷和包脚的皮革，涉水走到河里。虽然很冷，但她已经习惯洗冷水了。她洗掉身上的泥污，把斗篷和包脚的皮革晾在露出地表的岩石上。双脚因为被潮湿的皮革包得太久，全无血色，满布皱纹——连她脚底的老茧都软化了——她很高兴有这片晒得暖和的岩石，让她有块干燥的地方可以生火。

长在松树低处的枯死的枝丫即使被大雨淋过仍然是干的，河边的松树虽然发育不良，长得像灌木，却一样有枯死的干燥枝丫。她随身带着干火绒，用打火石与燧石点燃，很快就生起了一团小火。她继续添细枝和小块木柴，一直到添加较大且燃烧得慢的柴火，把柴火堆成上尖下圆的锥形，罩在火上烘干。她甚至能够在雨中生火并且维持燃烧，只要不是倾盆大雨，她就有办法。诀窍在于一开始生小火，等小火慢慢地把大片的木柴烘干烧着。

她啜了一口热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顿吃的是旅行干粮，这种糕既有营养又能果腹，而且可以在行进中吃，不过那杯热茶更是受用。虽然皮帐还是潮湿的，但她还是把它搭在火堆旁边，可以趁着睡觉时烘干。西边天上的乌云遮住了星星，她只盼望不要再下雨。她爱怜地拍了拍嘶嘶，然后爬进毛皮被子里裹住身体。

一片黑暗。爱拉动也不动地躺着，紧绷着耳朵谛听。嘶嘶动了一下，轻轻呼气。爱拉撑起上身四下看了看。东方的天空有微弱的红光。接着传来的声音听得她寒毛直竖，她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惊醒的了。这种声音她不常听到，但她知道对岸传来的吼声是穴狮所发。母马紧张地嘶叫起来，爱拉也起身了。

“嘶嘶，不要紧，那只狮子离得很远。”她往火堆里添柴，“这一定是我们上次来的时候那只吼叫的穴狮。它们一定是栖息在河对岸。它们也会杀一只公鹿。我们会在白天经过它们的地区，希望我们穿越时它们已经吃鹿肉撑饱了。我泡点儿茶，等喝完也差不多要准备行动了。”

等年轻女人把所有东西装进驮篮，用腹带牢系在嘶嘶背上时，东方天际的红光已经转为更明亮的玫瑰色。她把两根长矛分别插进两个驮篮的套子里，绑牢后骑上马背，骑在驮篮前面和矛尖向上的两根矛杆中间。

她回头骑向鹿群，兜很大的圈子绕到了驯鹿群的后方。她催马追赶，直到年轻公鹿群进入视线才放慢速度，轻松地尾随。嘶嘶很容易就跟上了鹿群迁徙的节奏。她从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到，当鹿群接近小河时，带头的公鹿脚步慢下来，在通往陷坑的小径上嗅闻地上凌乱的泥泞和落叶。紧张的气氛传开，鹿群立刻警觉起来，连年轻女人都感受到了。

带头的鹿快速地转向，沿着被密林挡住的河岸走替代的途径，爱拉决定这时候行动。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前倾，这是她示意母马加速的肢体信号。就在母马放开四蹄时，她大声吆喝。

后面的鹿吓得向前纵跳，挤开前面的鹿超越过去。母马奔驰着，传来嗒嗒的蹄声，背上还骑了一个吆喝着的年轻女人。鹿群惊骇得推挤腾跃，争先恐后。但是，虽然慌乱，它们却似乎有意地避开了有陷坑的路径。爱拉看到有的鹿绕过陷坑，有的跃过去，不由得一颗心往下沉。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快速移动的鹿群突然骚动起来，好像看到一对鹿角向下坠落了，其他的鹿则在周围推挤打转。爱拉拔出两根长矛滑下马背，脚一着地就发足狂奔。一只目露凶光的驯鹿掉进了陷坑，坑里的泥浆向外溢出，它拼命地要跃出陷坑。这一次，她瞄准要害，把沉重的长矛刺进鹿颈，戳破了它的一根大动脉。这只庞大的雄鹿重重地倒在坑底，停止挣扎。

得手了，大功告成。这么快，这么轻而易举，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呼吸沉重，但是并没有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计划和准备的阶段使她费尽心机，患得患失，一颗心绷得好紧，却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的精力没有用尽，亢奋得无处发泄，也没有人分享她成功的喜悦。

“嘶嘶！我们成功了！成功了！”她一边大喊一边做手势示意，把母马吓了一跳。她随即跃上马背，疾驰着穿越大平原。

满头的辫子迎风飞扬，双目因为兴奋而冒出炽热的光芒，脸上的笑容得意中带着狂妄，好一个狂野的女人。要是有人在场，看到这个跨坐在野马背上的年轻女人，两眼仿佛要喷火，耳朵向后扬，神情凶悍狂放，那他准会大惊失色。

跑了一圈后，她让母马停止，滑下马背，用冲刺的速度跑回陷坑。她喘着大气，低头探看泥坑里的死鹿。

她把气息调顺后，动手拔出鹿颈上的长矛，吹口哨召唤母马过来。嘶嘶显得胆怯，爱拉先设法安抚它，再爱怜地鼓励一番，然后才给它套上马具。她牵着母马走到陷坑旁边。既没有马勒，也没有缰绳来控制，爱拉必须连哄带诱导地使紧张的母马就范。好不容易把嘶嘶安抚下来，年轻女人将拖曳的绳索绑在死鹿的角上。

“嘶嘶，拉呀，”她给母马打气，“就像拖木头一样。”母马一前进就感受到拉力，又退了回去，然后在催促之下前进，把拖绳扯得紧绷。在爱拉的全力帮助下，嘶嘶缓缓地把那只驯鹿拖出了陷坑。

爱拉兴高采烈。这表示她不需要在泥泞的坑底剥皮、去内脏了。她不知道嘶嘶还愿意做些什么，指望母马再出力帮她把驯鹿拖回山谷，不过这要一步一步地来。爱拉引母马拖着死鹿走到水边，鹿角被灌木缠住，她解开纠缠；接着把两个驮篮套叠成一个，重新打包，矛尖向上把两根矛插在篮子里，然后绑在自己背上。沉重的篮子压得她上不了马，她找了一块大岩石，把马牵到旁边，借岩石的高度跨上马背。她打着赤脚，把斗篷拉高以免浸湿，这才催嘶嘶走进河里。

这一段河流平常很浅，可以涉水而过——这也是鹿群本能地在这里渡河的原因——但是那场大雨使水位升高了。嘶嘶好不容易才在激流里稳住四蹄，死鹿一下水就浮了起来。拖着死鹿过河竟有这个好处，这倒是出乎爱拉的意料。河水把泥巴和血污冲掉了，等她到达对岸时，驯鹿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

嘶嘶感到有拉力时突然停顿，不过爱拉已经下马，帮它拉了一小段路，把死鹿拉上了河滩。然后她把绳索解开。死鹿离山谷又近了一步，但是爱拉还要先做几件事才能继续前进。她用锋利的燧石刀割开驯鹿的喉咙，然后从它的肛门下刀往上剖开肚腹、胸腔、脖子，一直到咽喉。她用食指按住刀背，其余四指握刀柄，刀刃向上。第一刀下去要干净利落，只切开鹿皮而不能割到肉，剥起皮来就容易多了。

第二刀要割深一点儿，好把内脏掏出来。她清洗可用的器官，诸如肚肠、膀胱等，洗干净后再连同可食用的器官塞回腹腔。

有一个驮篮里卷垫着一张大草席。她把草席摊在地上，一边嘀咕一边费力地把死鹿推到草席上，用草席包住鹿尸再用绳子捆扎妥当，然后连接到嘶嘶身上的绳索拖具。她重新整理两个驮篮，每个篮子插一根长矛，把矛杆固定绑牢，这才满意地爬上马背。

当第三次下马排除阻挡包裹的障碍物——诸如草丛、岩石、灌木丛——时，她已经高兴不起来了。最后，她只好走在母马身侧，哄着它前进，直到草席包被东西钩住，她才到后面去松脱。她停下来用毛皮包脚，这才注意到有一小群鬣狗尾随着她。第一粒飞石投出是向狡猾的食腐动物展示射程，警告它们不要进入射程之内。

又臭又丑的野兽，她心想，皱起鼻子，嫌恶地抖了抖身体。她知道，它们也猎食，而且很厉害。爱拉曾经投飞石打死了一只这样的食腐动物，因此泄漏了她会打猎的秘密。部落知道她打猎的事之后要惩罚她，布伦别无选择，这是部落的规矩。

鬣狗也令嘶嘶不安。嘶嘶不仅天性惧怕掠食者，也忘不了生它的母马被爱拉杀死后，它被一群鬣狗围攻的往事。嘶嘶紧张得不得了。把死鹿拖回山洞的问题越来越多，爱拉始料未及。她希望天黑以前能把死鹿拖回去。

她在河水回流的地方停下来歇息。走走停停也很耗体力。她把水囊灌满水，再拿不透水的箩筐盛水给嘶嘶喝，嘶嘶身上的绳索还连着那个沾满泥土的草席包。她拿出一块旅行吃的糕，坐在岩石上吃了起来。眼睛盯着地上，却什么也没看见，她正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容易的方法把猎物带回山谷。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地上的凌乱，这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只见地上被践踏过，草都偃了下去，足印还是新的。这里最近发生过很大的动乱。她起身仔细地检查那些足迹，逐渐地把经过拼凑了出来。

从靠近河边的干泥地上的足迹，她看得出这里是穴狮栖息已久的地区。她认为，附近一定有小山谷，陡峭的岩壁上有隐密的山洞，年初有母穴狮在洞里生下了一对健康的幼狮。它们很喜欢在这里休憩。幼狮会为了抢一块带血的肉而打斗嬉戏，肉屑从乳牙缝漏掉，搞得它紧张兮兮。雄狮会在晨曦下懒洋洋地躺着，毛皮光滑的母狮会溺爱地看着幼狮玩耍。

这种大型掠食者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它们无所畏惧，没有理由预期它们的猎物会向它们冲过来。驯鹿在正常的情况下决不会游荡到天敌的附近，但是骑着马吆喝尖叫的人类吓得它们惊惶失措。湍激的河水挡不住惊慌奔逃的鹿群。它们纷纷跳河强渡，殊不知是自投到对岸穴狮群的爪牙下。穴狮与驯鹿都很意外。狂奔的鹿群刚逃过追赶，发现又投入更大的凶险时已经太迟了，吓得四散奔逃。

爱拉循着足迹判断过程，得到了结论。有一只幼狮来不及闪躲飞蹄，被惊逃的鹿群踩伤了。

年轻女人跪在幼狮旁边，以女巫医的经验伸出熟练的手探探它有没有气息。幼狮还有体温，可能只是断了肋骨。这只小雄狮奄奄一息，快要死了。爱拉从地上的痕迹可以知道，母狮发现它的宝宝受伤了，曾经轻推它，催促它起身，但是没有用。它跟所有动物一样，会先照顾那些能够走动的。如果要确保其余的活命，就得舍弃弱者，于是它转而照顾其他穴狮，动身启程。

在所有的动物里，只有叫作人类的物种不是光靠体力和健康生存的。人类与自己的竞争对手食肉动物相较弱了许多，所以要靠合作与同情生存。

“好可怜呀，”爱拉心想，“你妈妈救不了你，是吗？”她并不是第一次为受伤无助的动物而难过。她本想把幼狮带回山洞，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布伦和克雷伯在她学习医术时允许她带小动物回部落的山洞里医治，不过她第一次带小动物回去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是布伦不准她带一只幼狼回去。幼狮的体形已经有成狼那么大了，将来它会长得跟嘶嘶差不多大。

她起身，低头看着将死的幼狮，摇了摇头，然后去牵嘶嘶，盼望它所拉的包裹不要很快又被勾住。他们一动身，爱拉就看到鬣狗跟了上来。她伸手掏出一粒石子，又看到鬣狗群转移了目标。这是很合理的事，也是它们的天性使然。它们发现那只幼狮了。但是，事情一扯上鬣狗，爱拉就顾不得合不合理。

“滚开，你们这些臭野兽！不要碰那只幼狮！”

爱拉跑回去，投出石子。一声惨嗥入耳，她知道打中了。鬣狗群退到石子的射程以外，避开这个仗义出手的愤怒女人。

“好了！这样可以赶开它们。”她心想，跨立在幼狮身边，一副保护的姿态，接着脸上泛起一抹难以置信的苦笑，“我在干什么呀？我干吗为了一只迟早要死的幼狮而驱赶那些鬣狗？如果我让鬣狗群来吃它，它们就不会骚扰我了。

“我不能带它走，我根本抱不动它。没办法一路抱回去。我要操心如何把死鹿拖回去，去想幼狮的事真荒谬。

“荒谬吗？要是当年伊札丢下我呢？克雷伯说，我是被乌尔苏斯的灵或者穴狮的灵摆在她经过的路上的，因为其他人不会停下来救我。伊札若是看到生病或受伤的人，一定不会忍心不管，所以她才能成为优秀的女巫医。

“我是她调教出来的女巫医。也许是冥冥中安排我遇到这只幼狮。当我第一次带着一只受伤的小野兔回去时，伊札说那表示我注定要当女巫医。那么，这里有只幼兽受伤了，我就不能把它留给那些丑恶的鬣狗。

“可是我要如何把这只幼兽带回山洞呢？一不小心，折断的肋骨就会刺穿肺脏。我得先给它包扎伤口，然后才能移动它。拉东西的宽皮带应该有用，我多带了一些。”

爱拉吹口哨叫嘶嘶过来。嘶嘶所拉的包裹没有遇到障碍，但是母马很紧张。它不想在穴狮的地盘上逗留，马类也是穴狮的天然猎物。爱拉从打猎行动开始到现在一直很紧张，每隔一会儿就会解开那沉重的包裹看一看。那捆东西限制了嘶嘶的行动，她一直没有安抚它。

但是爱拉正全神贯注在幼狮身上，没有注意到母马的需要。等她为这只食肉动物包扎好肋伤后，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搁在嘶嘶的背上，带回山洞。

这真让母马难以消受。就在年轻女人抱起那只大猫搁上马背时，母马扬起后腿，惊惶地弓起马背蹦跳，想要甩掉重量且挣脱身上的皮带，然后狂奔着穿越大草原。草席包住的死鹿拖在后面，一路弹跳颠簸，然后卡在一块岩石上。拉东西的皮带一扯紧，就吓得嘶嘶更惊恐了，它弓起背来发狂地腾跳。

突然间，皮带断裂了，两个驮篮一颠簸就失去平衡，绑在上面直立的两根长矛也往后倒下去。爱拉看得目瞪口呆，只见过度惊吓的母马向前狂奔，驮篮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只有两根长矛还牢牢地绑在驮篮上，一左一右地连在母马两侧，矛尖触地拖在它身后，却完全没有妨碍它的速度。

爱拉立刻看到了一种可能，她一直绞尽脑汁想把死鹿和幼狮带回山洞。要嘶嘶安定下来得等一会儿。爱拉担心母马弄伤自己，于是吹口哨召唤它。她本想追上去找它，又怕自己一走开，死鹿和受伤的幼狮就会被尾随的鬣狗群吃掉。吹口哨还真管用，那声音使嘶嘶联想到关爱和安全而有了回应。它绕了一大圈，又回头奔向年轻女人。

筋疲力竭、全身汗沫的母马终于越跑越近，爱拉上前搂着它安慰。她把马具和腹带解开，仔细地检查，以确定它没有受伤。嘶嘶依偎着年轻女人，疲惫不堪地轻嘶，两条前腿叉开，气喘吁吁，全身颤抖。

“你休息吧，嘶嘶，”等母马停止颤抖，稍微安定下来后，爱拉说道，“反正我得想办法解决。”

年轻女人并没有因为母马乱蹦乱跳、狂奔逃窜，并把她的物件散落一地而恼怒。她并没有把它当作自己的附属品，或是觉得它应该听命于自己，而是把嘶嘶当作朋友、伙伴。母马会惊慌失措，是因为她对它太过苛求。爱拉认为自己应该多了解母马的体力极限，而不是企图让它更顺服。对爱拉来说，嘶嘶帮忙是出于自愿，而她照顾它是出于爱心。

年轻女人把能找到的散落的东西捡了回来，重新调整腹带、驮篮、马具等，两根拖地的长矛则任由它们一端曳地，一端系在驮篮上。她把包裹死鹿的草席覆盖在两根长矛上绑牢，矛杆之间的席面就成了承载对象的担架，而且没有着地。她把死鹿绑在担架上，再小心翼翼地把幼狮也缚在上面。处理停当后，她松了一口气。嘶嘶似乎对调整过的腹带和马具也比较满意，它默不作声地站着，任由爱拉调整。

两个驮篮固定好以后，爱拉又检查了一下幼狮的情况，这才骑上马背。前往山谷的途中，新的运输方式效率好得令她惊讶。只有矛尖着地拖行，重物不会被地上的障碍物钩缠，母马拖起负荷来大为轻松。不过爱拉一路紧张忐忑，直到返回山洞才放下心来。

她停下来，让嘶嘶歇息，喂它喝水，又看了看小穴狮的情况。它还有气息，不过会不会活下去，她并没有把握。“它为什么会被安排在我的道路上？”她心中纳闷儿。她乍见幼狮的时候曾经想到自己的图腾，难道是穴狮之灵要她照顾它？

接着，她又有了一种想法：要不是她决定带幼狮一起走，就不会想出做滑橇的点子。是不是她的图腾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启示？这是不是恩赐？不论是什么意义，爱拉确信，幼狮会出现在她的道路上都必定有其道理，而她要竭尽所能救它一命。

第十一章

“乔达拉，你不必为了我而留下来。”

“何以见得我是为了你而留下来的？”哥哥说话的口气很不悦，他本来没有这般生气，他并不想表现得这么激动，但是索诺伦正好说中了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意识到，这一直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他弟弟竟然真的留下来与洁塔蜜欧配对了。但是，他一口就答应在夏拉木多伊人这里住下来，这个决定也让自己很惊讶。他不想独自回去，那将是没有索诺伦做伴的漫长旅程，而且有更深层的原因。这个原因曾经激发他立即决定同弟弟一道旅行。

“你不应该跟我来。”

在那一瞬间，乔达拉不由得纳闷儿他弟弟怎么知道他的心事。

索诺伦继续说：“我有预感，我永远回不去了。倒不是因为我期望遇到我唯一能够爱的女人。我有一种感觉，我会一直旅行，直到发现停下来的理由。夏拉木多伊人很善良，我想大多数人你了解后都会觉得善良。然而我不介意在此定居，成为他们的一分子。你是齐兰朵妮人，乔达拉。无论在何方，你永远都是齐兰朵妮人。你决不会把其他任何地方当作家。回去吧，大哥。在那些追你的女人当中挑一个，使她幸福。定居下来，多多生养，组个大家庭，讲讲你长途旅行的事迹，把有个弟弟留在异乡的故事讲给你的火堆儿女听。说不定你我的儿女中将来会有人下决心长途旅行，去找他的亲人。”

“为什么我比你更属于齐兰朵妮？你凭什么以为我在这里不会像你一样幸福？”

“就凭一点，你没有恋爱。即使有，你也会盘算着带她回家，而不是随她留下来。”

“你何不带洁塔蜜欧跟我们回去？她很能干，意志坚强，也会照顾自己。她会成为优秀的齐兰朵妮氏女人。她甚至会跟那些最擅长打猎的女人去打猎，她会跟她们处得很好。”

“我不想耽误时间，耗一年的工夫旅行回去。我已经找到了要一起过日子的女人。我要住下来，给她成家的机会。”

“我那个坚持要走到圣母亲河尽头的弟弟是怎么回事？”

“将来我会去找尽头。不急嘛。你知道并没有那么远。也许等下次多兰多去交易盐的时候，我会跟他一道去。我可以带洁塔蜜欧一道去。我想她会喜欢，但是离家太久她会不快乐。家对她更重要。她不知道她的生母是谁，她差点儿死于麻痹症。她很在意她的族人。乔达拉，我了解这种心情。我有个哥哥像她一样爱族人。”

“你怎么这般肯定？”乔达拉看着地下说，避免接触弟弟的目光，“又怎么认定我没有恋爱？赛伦妮欧是美女，达尔沃……”这个金发大个子露出笑容，额头上的忧愁纹也消了，“也需要一个男人照顾。你知道，将来他也许会成为优秀的燧石匠。”

“大哥，我认识你很久了。与女人同居并不表示你爱她。我知道你喜欢那个男孩，但也不至于因为喜欢他，就要对他的妈妈承诺留下来呀。作为配对的理由还可以，但是不必留下。要收徒弟的话，回去找个年纪大点儿的有小孩的女人，你的火堆边肯定会有一群小家伙让你调教成燧石匠。总之，回去吧！”

乔达拉正要回答，一个十多岁的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以他的年纪来说算是高个子，不过他身材纤弱，有一张瘦削的脸，虽然还是个少年，五官的轮廓却已经很深；一头淡棕色的头发又直又软，一双淡褐色的眼珠明亮而透着机灵。

“乔达拉！”他吐着大气叫道，“我到处找你。多兰多已经准备好了，水上人都在等你。”

“达尔沃，跟他们说，我们就来。”金发高个子用夏拉木多伊话回答。少年疾奔而去，两兄弟转身随后跟上。乔达拉又伫足说道：“小弟，恭喜你美梦成真了。”从他脸上的笑容可以看得出那是真心话，“我不是不期望你正经地办这件事。你休想把我打发走。我弟弟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梦中情人。就算有天大的事，我也不会错过你的配对礼。”

索诺伦笑了，笑得满脸灿烂发亮。“乔达拉，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她时，以为她是大地之母美丽年轻的灵，来接我去极乐世界。当时我真的心甘情愿跟她走……现在还是一样愿意。”

乔达拉放慢脚步落到索诺伦后面，眉头又皱了起来。想到弟弟愿意随便跟一个女人去死，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陡峭的山坡上，山径成Z字形下降，穿过幽深浓密的森林，缓和了下降的坡度。小径渐宽，他们来到一面石壁前，沿着石壁走到一座峭壁边缘。绕着峭壁有人工开凿的山径，径宽可以容许两人并肩，不过稍嫌拥挤。乔达拉让弟弟先行绕过峭壁。从壁缘俯瞰下面那条又深又宽的圣母亲河时，他仍然因为惧高而感到鼠蹊部隐隐作痛，尽管他们兄弟来到夏木多伊氏地界，在多兰多的山洞里已经过了一个冬天。不过，对他们来说，这座峭壁上的山径还是比其他路径好走。

并非所有的洞穴人都住在山洞里，露天盖居所也很平常。但是，天然的岩石遮蔽处所是人人寻求且珍惜的地方，尤其是在严寒的冬季。洞穴或岩石悬顶是人人渴求的地方，没有天然遮蔽的地方则无人问津。为了永久的庇护所，表面上难以超越的困难会在无意的情况下被克服。乔达拉住过悬崖峭壁上有岩架的险峻洞穴，但是比不上夏木多伊人的岩洞。

在远古时代，沙岩、石灰岩、页岩等沉积形成的地壳曾经隆起升高到冰封的山巅。但是，更坚硬的水晶岩于火山爆发时喷出，与较软的岩石混合，也会隆起升高。两兄弟于前一个夏季旅行时经过的平原曾经是一片广大的内海盆地，被群山团团包围。经过几千万年，内海的出口侵蚀山脊，切开河道，流过北方广大的山脉，一直延伸到南方，把内海的水排光了。

但是大山很不情愿，只肯让柔软的物质穿过，也就是流水，而且只开一道沟壑，由坚硬的岩石形成沟壁。圣母亲河聚集了圣姊妹河、所有水道和支流，汇成巨大的水流通过同一道沟壑。这道一百多千米长的沟壑经过四个峡谷流往低处，最后抵达终极目的地。这一路流来，有些地方的水面扩散到将近两千米宽，其他的则在两面光秃陡峭的石壁中间流过，两壁的间距不到两百米。

在缓慢地切开百里山脊的过程中，内海排出去的水流形成溪涧、瀑布、水潭、湖泊等，其中有许多都留下了痕迹。在高高的峭壁上，接近沟壑的起点处，有一片宽广的湾状地形。又深又宽的岩架出奇地平坦。这里曾经是个小河湾，是一片隐蔽的湖泊凹地，虽然湖泊是一片止水，水的边缘却经年累月不断地侵蚀，形成了这片凹地。湖泊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这片U形台地，比现有的水位高出许多，即使春季暴发的山洪使河水暴涨，也难以逼近这片岩架。

岩架上长满了绿草，盖过陡峭的边缘。岩石上的土壤层有两个浅坑一直挖到见岩石，有烹煮的痕迹。大约在岩架的中段，有灌木丛和小树簇拥着凹凸不平的山壁，往上攀缘。靠近后壁的树都相当高大，灌木丛更茂密，而且攀爬着陡斜的岩壁。靠近侧壁处是这片台地上最宝贵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沙岩悬顶，下面往里边挖得很深。由若干木头搭建成的遮蔽物把那个地区隔成了居住的单位，还有一块略呈圆形的空地，地上有个大火堆和几个小火堆，是入口兼聚会的地方。

对面的角落是另一个有价值的地方。一道细长的瀑布从高处开口泄下，在嶙峋的岩石上流过一段长距离后，注入一块较小的沙岩悬顶上，形成一个流动的水洼。水沿着远处的石壁流到台地末端，多兰多和几个男子就在那儿等候着乔达拉和索诺伦。

多兰多一见到他们从突壁的转角现身，就大声招呼。乔达拉跟在弟弟后面小跑着来到远处的石壁，而索诺伦已经走下一条危险的小径，小径沿着一条陡降的小溪，这条溪经过层层的岩架注入下面的河流。这条小径有些地方有人工慢慢凿出来的窄小踏阶，还有粗绳做的扶手，否则根本难以通行。此外还有瀑布的水花不停地喷洒，即使是在夏季也很滑溜，非常危险。到了冬季，小径上布满冰柱，更是寸步难行。

到了春天，虽然大量的流水淹没地面，还有冰块妨碍行路，夏拉木多伊人（这是猎山羚的夏木多伊氏与居住在河上的拉木多伊氏组成的族群）却在这条山径上奔跑纵跳，就像在陡峭的地形上来去自如的石山羊。乔达拉看着弟弟鲁莽地跟着那些土生土长的人下了山径，心想，索诺伦说他不适合留下来，倒是讲对了。如果要一辈子住在这里，那他永远不会适应上下这峭壁。他瞥了一眼远在下方的大河，那滔滔的激流又让鼠蹊部隐隐作痛，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从石壁边缘走下去。

他不止一次因踩到冰块而打滑，所幸有粗绳扶手才没有摔下去。等下到河边时，他才长吁了一口气。河边有木头绑扎而成的渡头，它浮在激流上，摇摆波动，但比起滑溜、陡峭的山径，渡头令人感到稳定多了。一条加高的走道盖过渡头的大半截，上面有木材搭建物，与岩架上沙岩悬顶下的搭建物相似。

乔达拉在木头扎的渡头上大步走向末端，边走边跟船屋上的几个人打招呼，索诺伦刚登上拴在渡头边的几艘船中的一艘。他一上船，他们就离岸了，划动长柄桨逆流而上。大家极少交谈。春天的融雪使河水高涨，水流湍激。水上人专注划船，多兰多的手下则注意水上漂浮的破片。乔达拉坐定后，冷眼旁观，欣赏夏拉木多伊人独特的互动关系。

他遇到的族群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各具特色，他常常思索究竟是什么力量引导他们走独特的道路的。有些族群所有的男人习惯上只尽一种职责，而所有的女人尽另一种职责，直到那种职责与那种性别结合，使得女人认为那是男人的事而不愿去做，男人也不可能做女人的事。另有一些族群把事情和工作按年龄分配，年轻人做剧烈费力的工作，老人的工作是可以坐着操作的事。有些族群里，小孩的事完全由女人负责；另有一些族群里，管教小孩的事专属年长的男女。

夏拉木多伊人则是各有专长，各司其职，两个部落结合成一个族群。夏木多伊氏猎山羚和栖息在巉岩断崖上的动物，而拉木多伊氏擅长猎杀——因为他们捕鱼的过程更像是狩猎——巨大的鲟鱼，河里的鲟鱼有些长达十米。他们也捕鲈鱼、狗鱼、大鲤鱼。大概是由于分工，他们分成了两个不同的聚落。然而，因为彼此有共同的需要，他们又结合在一起。

夏木多伊氏发展出一种手艺，那就是把山羚的皮加工成柔软光滑的皮。独一无二的成品吸引了远处的聚落专程来交易这种软皮。这是他们秘而不传的技术，但乔达拉得知这种制作过程会用到某种鱼的油脂。夏木多伊氏就靠这项绝技与拉木多伊氏维持密切的关系。另一方面，船是用栎木制造的，加上一些榉木和松木装配，两侧的厚长板取材自紫杉与柳木。水上人需要山上人的森林知识，需要他们物色适当的木材。

夏木多伊氏的每个家庭都与一个拉木多伊氏家庭扯得上亲戚关系，或者是有血缘，或者是姻亲，大家都是表亲，可以说是一表三千里。乔达拉还没有把他们的关系搞清楚，等他弟弟配了洁塔蜜欧后，虽然她已经没有血亲在世了，但是突然之间，乔达拉也会因为索诺伦而在两个聚落里多出一大串“表亲”。到时候，双方就会受到责任和情义的制约，在他来说就是对一些长辈亲属要加上尊称。

至于他，他还是单身男子，可以自由离去，若是要留下当然更受欢迎。然而两个聚落的关系太过亲密，若是居所里人多拥挤，有一两个夏木多伊家庭决定找新洞穴时，跟他们有亲属关系的拉木多伊家庭也得一起搬走。

如果相对的家庭不肯搬家，而另一个家庭要搬，就要举行特别的仪式交换关系。不过，原则上，夏木多伊氏可以坚持，而拉木多伊氏有义务跟随，因为凡是与陆地有关的事夏木多伊氏都有权下决定。但拉木多伊氏也不是没有对策，他们可以拒绝运送夏木多伊氏亲属或帮助他们寻找适当的地点，因为凡是涉及水的事都由他们来做主。实际上，任何诸如迁居这样的大事，通常都是共同商量的。

因此，两个聚落发展出既实际又仪式化的联结，来强化关系，有许多关系都是以船为中心的。虽然与水上行船有关的决定是拉木多伊氏的特权，但船的所有权夏木多伊氏也有份，因为造船要用他们的资源。因此，他们也能得到相称的回馈。再说，因为解决争端而演化出来的原则比实际上更复杂。靠着良好的默契和了解，共享及尊重对方的权利、地盘和专长，争执就会很少。

造船要大家合作，因为那需要陆地上的资源和水上的知识，这使得夏木多伊氏有正当的权利来分享拉木多伊氏使用的船。仪式更强化了这种关系。由于任何一个聚落的女人都不愿意与没有船权的男人配对，索诺伦必须先协助造船或是重建船只，然后才能与他所爱的女人配对。

乔达拉盼望看到造船，他为那种造型特异的船而着迷。他想知道如何造那种船，如何划动，如何导航。他宁可为了了解如何造船而与夏木多伊氏女人配对，作为留下的理由，而不是像他弟弟一样为了梦中情人。但是，打从一开始，这些人就令他大感兴趣。他们在大河上来去自如，猎捕大鲟鱼，这种能力超越了他见闻过的任何族群。

他们对河流的变化了如指掌。直到看见圣母亲河汇聚所有支流后，他才了解它的水量有多大，而且它还不到满水位的程度。但不是只有在船上才能显出河流之浩大。冬季，瀑布山径结冰不能行走，在拉木多伊氏往山上搬迁，与他们的夏木多伊氏亲戚合居之前，双方的交易行为乃是用绳索悬吊大箩筐，从夏木多伊氏的台地上把货物缒到拉木多伊氏的渡头。

当他和索诺伦刚抵达时，瀑布还没有结冻，但是他弟弟带着伤，不能攀登危险的山径。两兄弟都是坐在箩筐里吊上去的。

那是乔达拉第一次居高临下地见识到圣母亲河的全貌，它浩瀚绵长，许多锥形的山矗立在河心，气势慑人，看得他惊心动魄，面无血色，不由得对众源头形成的圣母亲河奇观肃然起敬。

后来他才知道，有一条山路从西方向东延伸越过山岭，急坠而下到东端隘口上的广阔河流平原，其中有一段比较长但是好走的山径可以上到高处的河湾，只是景物没有那么壮观。山路的西段是从高地到山麓，通往那一连串的峡谷，路更崎岖，不过有几处下降到了河边。他们正在前往其中一处。

船已离开中间河道，驶向一群正在兴奋地招手的人，他们排列在白沙滩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引得乔达拉四下张望。

原来是索诺伦，他指着上游说：“乔达拉，快看！”

过了水深的中间河道，只见一座锯齿丛生的大冰山闪闪发光，如泰山压顶般向他们直逼而来。许多半透明小平面的反光给这座大冰山包上了一层光晕，但是深蓝色的幽深底座托住了不融化的心。那些熟练的划桨手很有技巧地变速转向，然后收桨平放，停下来看这座闪闪发光的冰壁冷冷地漂流过眼前。

“绝对不要背对圣母亲河。”乔达拉听到他前面的男子说。

“马肯诺，我说那是从圣姊妹河漂过来的。”那人旁边的男子争辩道。

“怎么会有……大冰……漂到这里，卡罗诺？”乔达拉问道。

“冰山，”卡罗诺告诉他正确的名称，“也可能是从那些山脉中移动的冰河上漂下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挪动下巴指了指在他侧面的白色群峰，因为他的双手在划桨，“或是从更远的北方，可能是经过圣姊妹河漂来的。它的水比较深，没有太多河道，每年这个时候河道更少。你刚才看到的冰山不算什么，比它大的多得是，大部分隐藏在水面下，只露出一角。”

“真让人难以相信……冰山……好大啊，老远地漂过来。”乔达拉说。

“我们这里每年都有浮冰，但不是都那么大，而且撑不了那么久。不过浮冰很容易碎，只要结结实实地撞一下就散了。下游有一条中间河道，岩石就在水面下。我认为那座冰山过不了那一关。”卡罗诺补充说明。

“结实地撞一下冰山，散掉的会是我们，”马肯诺说，“所以永远不要背对圣母亲河。”

“马肯诺说得对，”卡罗诺说，“不要对圣母亲河任意索取。这条河会用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方法来提醒人们注意它。”

“我知道有些女人是这样，乔达拉，你说是吗？”

乔达拉忽然想起玛洛娜。他弟弟脸上会心的微笑使他察觉到索诺伦也想到了同一个女人。他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想起这个女人了，这个还在期待于夏季举行的配婚大会上跟他配对的女人。他不知是否还能再看到她，心里不由得涌上一缕愁思。玛洛娜是长得很美丽，可是赛伦妮欧也很漂亮，他心想。也许应该问问赛伦妮欧，她在某些方面比玛洛娜好。赛伦妮欧比他年长，可是他发现自己常常为比他大的女人而着迷。何不跟索诺伦同时举行配对礼，留下来呢？

“我们出来多久了？一年多了——我们是去年春季离开达拉纳的山洞的，而索诺伦不会回去了。大家都为他与洁塔蜜欧的喜事而兴高采烈。也许你应该等候，乔达拉，”他对自己说，“不要在他们大喜的日子抢风头……赛伦妮欧也许会认为我只是说说罢了……等以后吧……”

“怎么这么久才到？”岸上有人喊道，“我们等好久了，我们还是走山路来的呢。”

“为了找这两个人呀，我认为他们想要躲起来。”马肯诺笑着回答。

“索诺伦，现在躲已经来不及了。这次你上钩了！”岸上有个男子说，他尾随着洁塔蜜欧涉水迎上来，帮忙拖船靠岸。他把鱼叉投出去，然后拉紧勾住。

洁塔蜜欧脸一红，微笑着说：“巴洛诺，我钓的是条好鱼，你说是不是？”

“你好会钓，”乔达拉回应她，“他以前老是事前跑掉。”

尽管乔达拉讲得不是很流利，大家还是被他逗得笑起来。他们很高兴他也加入了取笑的行列，而且他虽然词不达意，却最了解索诺伦。

“乔达拉，钓你这样的大鱼要用什么方法？”巴洛诺问道。

“要用对鱼饵！”索诺伦戏谑地说，含笑望着洁塔蜜欧。

船被拖上狭窄的沙砾河岸，等大家都下船后，又被抬上一个斜坡，来到一片茂密的无梗花栎树林里的一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显然已经被使用了好多年，木头、木块、木屑散落满地——空地的一边有一间单斜面屋顶的大房子，前面生了一堆火，木材倒是不缺——有些木头在这里摆久了，已经腐朽。活动分几个点进行，每个点都有一条快要完工的船。

他们所乘的船摆在地上，刚到的人赶快跑到火堆旁边取暖。几个正在做事的人也停下来加入他们。木槽——在一根巨木上挖一道凹槽，用来煮东西——里煮的药草茶冒着蒸汽，香味四溢。你一杯我一杯，木槽里的热茶很快就被舀光了。从河边捡来加热用的圆石都堆在火堆附近，还有一团泡得发胀的湿树叶，放在木头后面的小泥水沟里，已经难以分辨其物种。

木槽已经被舀光，要再加水煮茶。由两个人把那根巨木翻转，把之前的茶渣倒掉，第三个人则往火里放加热石。木槽里随时煮着茶，让想喝的人随时有茶喝，又把煮东西的石头放在火里，好用来给冷掉的茶加温。一群人把那对即将配对的男女取笑了一番，这才放下手里的木杯及纤维编织的器皿，各回岗位做自己的事。索诺伦被带去做造船的入门级粗活儿，也就是不需要技巧的伐木工作。

乔达拉就拉木多伊部落首领喜欢的造船话题跟卡罗诺谈得很起劲，也受到激励而大胆地发问。“船要造得好，得用什么木材？”乔达拉问道。

卡罗诺跟这个聪明好问的年轻人谈得很高兴，于是边说边比画，大谈造船之术。

“最好是用生栎木，这种木头坚硬而带韧性，而且不会太重；干了之后木质会失掉弹性，不过可以在冬季砍伐，然后贮藏在水塘或是沼泽里，摆个一两年。不但如此，木头浸透之后很难处理，而船在水里也很难找到平衡点。但更重要的是选对树。”卡罗诺边说边走进树林里。

“要选大树？”乔达拉问道。

“不但树要大，而且做船底和两侧的厚板要用又直又高的栎树。”卡罗诺带着这个高大的齐兰朵妮人来到一片树木密集的林子里，“在密集的树林里，每棵树都抢着往上长，争取晒太阳……”

“乔达拉！”做哥哥的吃了一惊，索诺伦的声音从上面传过来。乔达拉抬头一看，只见索诺伦跟几个人围着一棵大栎树，这棵树又被一些又高又直的树围绕着，这些树的横枝都长得离地有一大截。“我很高兴见到你！你的小弟需要你帮忙。你知道，我要把这条新船造好才能配对，而……”他对着那棵高大的栎树点头示意，“这棵树要砍倒了做船侧板什么的。你看，它长得跟猛犸象一样高大！我不知道树可以长这么大。大哥，要这棵树倒下只怕要砍好久，等到我老了才能行配对礼了。”

乔达拉含笑摇头说：“船侧板就是比较大的船两边船身的厚板。如果你要做夏拉木多伊人，就应该知道这些事。”

“我要做个夏木多伊氏，把造船的事留给拉木多伊氏。猎山羚的事我比较懂。我以前在高原草地上猎过山羊和绵羊。你要不要帮忙？我们需要所有的人力加入。”

“为了不让洁塔蜜欧等到你老了才配对，我只好帮忙了。而且，看看如何造船也很有意思。”乔达拉说，然后转向卡罗诺，用夏拉木多伊话说：“我要帮索诺伦砍树，等一下再聊好吗？”

卡罗诺微笑表示同意，退后站在一旁看他砍下第一片树皮，不过他没有久留。要砍倒这棵大树可得耗上大半天工夫，树倒之前，大家都会围上去。

先从上方往下斜砍，然后在下方横劈，让两道劈痕相交，砍下一片木屑。石斧的砍痕不深。斧刃要有相当的厚度才有力道，这样一来砍痕就不会深。两兄弟卖力地往大树心砍劈，与其说是砍劈，还不如说是啃啮。但是，随着一片片木屑掉落，这棵古老巨树上的砍痕越来越接近树心了。

眼看就要天黑了，有人递了一把斧头给索诺伦。每个参与工作的人都聚集在一旁围观，索诺伦挥动斧头补了最后两下，听到一声咔嚓，他连忙纵身往后跳，只见粗大的树干摇晃着。起先是缓缓地倾倒，高大的栎树倒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把邻近一些大树的粗枝撞得折的折，断的断；也压倒了一些小树，噼里啪啦、轰轰隆隆地倒在地上，弹了几下，颤抖的枝叶终于静止不动了。

寂静笼罩了浓密的树林，肃穆凝重的气氛震慑得鸦雀无声。这棵壮观的老栎树倒了下去，硬生生地齐根断裂，横卧在枝叶蔽天的沉寂的林地上，像一道新伤口。这时候，多兰多神情肃穆地在倒树旁边跪下，徒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小洞，把一粒栎树种子丢进洞里。

“但愿祝福满满的木多接纳我们献的祭，让另一棵树生长。”他说完后用土把洞掩埋，浇了杯水。

太阳落到淡褐色的地平线上，映得天边的云层霞光万道，他们登上了前往岩架的山径。抵达那片古老的湾状地之前，晚霞已经从金黄转为青黄，再从红色转为深紫色，形成变化多端的光谱。当他们绕行那道突壁时，乔达拉被眼前一幅辽阔、美丽无比的景色所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他沿着边缘走了两步，由于太过分心而忽略了身在险峻的峭壁上。圣母亲河水位高而平静，倒映着振动的天空和对面那些锥形山峰的暗影，油光的河面因为深处的暗流而活跃。

“这景色是不是很美？”

乔达拉应声转头，见一个女人上来走到他身边，他含笑说：“是，很美，赛伦妮欧。”

“今晚要大大地热闹，为洁塔蜜欧和索诺伦办喜宴。他们在等候——你应该去。”

她转身要走，但是他拉住她的手，留下她，凝视着映在她眸子里的夕阳余晖。

她温柔顺服地依了他，这跟她的年纪倒是不相干，其实她只是比他大几岁。她也不是屈服，应该说她是一无所求，没有期望什么。她第一个配对的男人已死，第二个爱人还没配对也死了。她怀了第二胎，本来是件喜事，却不幸流产。一连串的厄运令她伤心不已。在学习面对自己苦命的遭遇的过程中，她学会了吸收他人的悲痛。不论有什么伤心绝望的事，来找她诉苦的人都能得到她的同情与安慰。

她能抚慰那些为爱疯狂或因病恐惧的人，她因为经常协助夏木而学到了一些医术。当她帮医治者看护受伤休养的索诺伦时，乔达拉第一个认识了她。等他弟弟伤愈可以走动，搬到多兰多和罗夏丽欧的火堆寄居，尤其是搬到洁塔蜜欧那里时，乔达拉则是去跟赛伦妮欧和达尔沃母子住。他没有问她，她也没有预期他会问。

她的眸子似乎总是反着光，他一边想，一边俯身轻吻她打招呼，然后向烧旺的火堆走去。他一直无法看到她眸子的深处。他排除自己是因为感激她才跟她在一起的想法。她好像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她知道他无法全然地委身，他不能像索诺伦那样坠入爱河。她似乎还体会到，为了补偿自己缺少感情的深度，他会用高明的做爱技巧使得她娇喘吁吁。她接受他的做法，也接受他偶尔的阴暗情绪，并没有使他为此而愧疚。

她并不是克制自己，其实她——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只是镇静且难以捉摸。他只有一次瞥见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她在看儿子的时候。

“怎么这么久？”男孩问道，看到他们，他松了一口气，“我们准备吃了，可是大家都在等你们。”

达尔沃看到乔达拉和他妈妈一起在远处，他不想打扰他们。起初他恨乔达拉分掉本来完全属于他的母爱和关怀，但是他发现母亲的关怀不但没被分掉，反而多了一个关心他的人。乔达拉跟他聊天，讲旅途上历险的故事给他听，跟他谈狩猎，谈他们那一族的生活方式，也会倾听他讲话，不是假装有兴趣。更令他兴奋的是，乔达拉开始教他做一些工具，而他这方面的天资不但令乔达拉吃惊，也出乎自己的意料。

当乔达拉的弟弟决定与洁塔蜜欧配对留下来时，这个少年欣喜若狂，因为他热切地盼望乔达拉也会因此决定留下来跟他妈妈配对。当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刻意地回避，尽他所能地避免妨碍他们。他并没有察觉，如果两人有什么进展，就是他促成的。

事实上，这个念头已经在乔达拉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天。他发现自己在评估赛伦妮欧。她的头发色泽比她儿子的棕色要浅，属于深黄的金发。她的身材不算瘦，而是因为个子太高，让人觉得瘦。他所遇到过的女人，个子到他下巴的连她在内也只有两三个，他觉得这种高度正适合他。这对母子在容貌上相似的地方很多，甚至连眼珠都是同样的淡褐色，不过达尔沃缺少他妈妈的那股冷静和沉着。而且，赛伦妮欧那分明的轮廓使她出落得更是姣好。

“若是跟她在一起，我可能会幸福。”他心想，“我何不向她提出请求？”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她，要同她一起过日子。

“赛伦妮欧？”

她向他望过去，被那双梦幻似的蓝眼珠所散发的磁力吸住了。他的需要、他的欲求透过他的眼神聚焦在她身上。他的男性魅力——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诱惑力更强——冷不防地攻破她苦心建构的感情堡垒，她生怕感情再度受到创伤。她紧闭的心扉大开，毫无抵抗力，几乎是不情愿地被吸引过去了。

“乔达拉……”软弱的声音宣告了她的无条件投降。

“我……今天想了很多。”他努力地想词来表达。他可以用她的语言表达大部分观念，要诉说他的感情却有困难。“索诺伦……我弟弟……一道旅行很远。现在他爱上了洁塔蜜欧，他要留下。如果你……我要……”

“走啊，你们两个。大家都饿了，食物也……”索诺伦一看到他们俩站得好近，互相凝视着，迷失在对方深邃的目光里，就立刻上前冲散，“嗯……对不起，大哥。我想我打断了什么好事。”

他们俩退缩了，错过了交流的时机。“不要紧，索诺伦。我们不应该让大家等候。等一下再聊……”乔达拉说。

他看了看赛伦妮欧，她的神情似乎诧异又迷惘，好像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奋力地修补自己的那面镇定盾牌。

他们走到沙岩悬顶下面的那片空地上，马上感受到了中央大火堆的热度。他们一出现，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向站在中间空地上火堆后面的索诺伦和洁塔蜜欧围拢。婚约喜宴是喜庆仪式的开始，到举行结婚典礼是热闹的高潮。中场休息的时候严禁这对年轻伴侣接触。

人群所形成的温暖空间透着社群的意识，围绕着这对伴侣。他们俩手牵手，四目交投，在彼此的眼里看到的是对方的完美，想要对世界宣讲他们俩的喜乐，要坚守互相委身的誓约。夏木走上前来，洁塔蜜欧和索诺伦跪下，接受这位医治者灵力的指导，他为他们俩各戴上一顶山楂蓓蕾编的花冠。他们俩仍然手牵着手，由夏木领着绕火堆以及聚会人群走三圈，然后回到原位，用他们俩的爱把夏拉木多伊族的山洞圈起来。

夏木转身面向他们俩，高举双臂说道：“圆圈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生命就像圆圈一样，开始和结束的点都是大地母亲——第一位妈妈，她独自创造了所有的生命。”众人一片肃穆，只有柴火燃烧噼啪响，颤抖的声音传遍全场，“赐福的木多是我们的开始，也是结束。我们从她那里来，也要回到她那里去。她用各种方法供应我们。我们是她的儿女，所有生命都从她而生。她无条件地赐予她的丰盛。我们从她的身上获得食物、水和栖身的地方。她的灵赐予我们智慧和热心、才能和技术、火与友情。但最大的恩赐乃是她那包容万物的爱。

“大地母亲因为她的儿女过得幸福而喜乐。她因我们快乐而开心，因此她把奇妙的交欢恩典赏给了我们。我们分享她的恩典时，要尊崇她，向她致敬。但她最大的恩典乃是赋予我们跟她一样拥有创造生命的神奇能力。”夏木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女子。

“洁塔蜜欧，你是受祝福者之一。如果你用各种方式崇敬木多，也许就会得到大地母亲所赐的生育能力。但是，你所生的儿女，唯有大地母亲才能把生命之灵赋予他们。

“索诺伦，当你承诺要供应别人时，你就像大地母亲一样要供应我们大家。由于你对她的崇敬，她也会赋予你创造生命的能力，好让你所爱的女人生的小孩得到木多的另一份恩典，就是赋予你的灵。”夏木抬眼看了看大家，“我们每个人互相关怀，彼此供应且尊崇大地母亲时，就能得到她赏赐的丰盛果实。”

索诺伦与洁塔蜜欧相对微笑，夏木退回去，在织毯上坐下，那是示意宴会开始的动作。有人端了一杯淡酒送到这对年轻的配偶面前，那是用蒲公英花朵加蜂蜜，从上一次新月酿制发酵至今的佳酿。然后有更多的淡酒传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诱人的香味使大家意识到原来已经劳动了一整天，饥肠辘辘。就连那些留在台地上的人，看到第一道香气四溢的菜端上来时，也显出忙了一天后又累又饿的馋相。厚板上的火烤白鲑是早上用陷阱捕上来的，由索诺伦和洁塔蜜欧的关系家庭——拉木多伊氏的马肯诺和索莉端到他们俩面前。吃烤鱼的调味蘸酱是用辛辣的酢浆草先烫过然后拍打成浆的。

这对乔达拉来说是新口味，但是立刻对了他的胃口，而鱼肉蘸了辛辣的酢浆草，入口更是鲜美。另外有些篮子盛着小菜，在人群中间传递，配合主菜食用。等索莉坐下来后，乔达拉问她小菜是用什么做的。

“山毛榉坚果，去年秋季摘的。”她说，然后细说制作的过程：先用锋利的燧石刀片割开坚韧的外壳，然后跟热炭一起盛在浅底的扁形篮子里，不停地晃动篮子以免烧焦，最后在海盐里滚动加料。

“盐是索莉带来的，”洁塔蜜欧说，“那是她送的一部分贺礼。”

“有许多马木特伊人靠海住吗，索莉？”乔达拉问道。

“没有，我们的营地是离白伦海最近的，多数马木特伊人住在更远的北方。马木特伊人是猎猛犸象的，”索莉自豪地说，“我们每年都会往北方旅行狩猎。”

“怎样才能跟马木特伊氏女人配对？”金发的齐兰朵妮氏人问马肯诺。

“我把她抢回来了。”马肯诺一边回答，一边对那个长得圆胖的女人挤了挤眼睛。

索莉露出微笑。“是真的。”她说，“当然，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是在我参加去东方的远征交易时认识的。我们一直走到了圣母亲河的三角洲。那是我第一次出门。我不管她是夏拉木多伊氏还是马木特伊氏，没有她我就不回去。”

马肯诺和索莉讲述他俩为了配对而经历的重重困难。那是经过长时间的谈判才有的安排，然后他必须按照风俗把她“抢”回去。她是心甘情愿的，要是她不愿意，也不可能完成配对。不过也有前例，虽然不常有，但同样的配对过程发生过。

人类的数量稀少，而且分布得很广，因此很少会互相侵犯对方的地界，而陌生人偶尔接触自然会引发新鲜的故事。如果起初心存谨慎，人们通常不会有敌意，受到欢迎也是很平常的事。大多数游猎民族都习惯长途旅行，往往会跟踪按季节变化而迁徙的兽群，有许多人都有个别旅行的悠久传统。

冲突往往是出于熟识和亲密。如果有所谓的敌意，那多半是从社群的内部衍生的。暴躁的脾气由行为规范来约束，火爆的争端经常以仪式化的习俗来平息，即使效果不彰，仍然诉诸习俗。夏拉木多伊氏与马木特伊氏有良好的交易条件，两族的习俗和语言也大同小异。前者称大地母亲为“木多”，后者则称“木特”，无论如何都是主神、元始老祖、原始母亲。

马木特伊氏很在意自我形象，表现出来的是开朗和友善。他们成群时谁都不怕，不愧是猎猛象的勇士。他们好出风头，有自信，也有点儿小聪明，而且相信大家都认为他们是那样的人。但对马肯诺来说这场讨论好像过于冗长，毕竟他配对的艰难并不是不能克服的事。

索莉有她那一族的典型性格：开朗友善，自信人人都喜欢她。事实上，很少有人能够抗拒她的直率和洋溢的热情。即使她针对别人的私事询问，也没有人会觉得被冒犯了，因为她显然没有恶意。她只是感兴趣，认为没有理由压抑自己的好奇心。

一个少女抱着一个婴儿走向他们：“夏蜜欧醒了，索莉。我看她是饿了。”

做母亲的点了点头向她致谢，然后接过婴儿哺乳，这些动作并没有打断她的谈兴和胃口。其他小菜陆续在人群中传递，有盐水腌的甜椒，有新鲜的山核桃。小小的块茎很像乔达拉熟悉的野生胡萝卜，胡萝卜是一种甜地瓜，他毫不迟疑地拿起就吃，入口有坚果的香醇味，但是后劲很足，辣得出乎意表。这种辣乎乎的口味是山洞人的最爱，他却不敢恭维。多兰多和罗夏丽欧送给了这对伴侣另一件贺礼——营养的炖山羚和深红色的山桑酒。

“我以为鱼肉很鲜美，”乔达拉对他弟弟说，“但是炖肉更好吃！”

“洁塔蜜欧说这是传统炖法。把生长在湿地里的香桃木叶晒干以后调味。用香桃木的树皮做涂料染山羚皮，所以皮是黄色的。这种树长在沼泽地里，特别是在圣姊妹河注入圣母亲河的交汇处。幸好他们去年秋天去那里采集，否则他们永远不会发现我。”

乔达拉想起当时的情形，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们真幸运。我仍然希望有办法报答这些人。”想到他弟弟逐渐成为他们的一分子，乔达拉眉头上的皱纹更深了。

“这酒是洁塔蜜欧送的新娘礼。”赛伦妮欧说。

乔达拉伸手拿他的杯子啜了一口，点头说：“好酒，多多好。”

“非常好，”索莉纠正他，“这酒非常好。”她自己对这种语言还有些地方没搞通，却毫不惭愧地纠正他，她认为他也想把话讲得很妥当。

“非常好。”他重复一遍，对着这个怀抱婴儿、有一双巨乳的矮胖年轻女人微笑。他喜欢她的诚恳和率直，以及她外向的个性，这些很容易打破别人的羞赧和保守。他转向他弟弟说：“她说得对，索诺伦。这酒非常好。连大地之母也会同意，说到酿酒，谁也比不上玛桑那。我认为她会肯定洁塔蜜欧酿的酒。”乔达拉突然闪过一丝悔意，真希望没说那句话。索诺伦决不会带他的配偶去见他母亲，正如他永远不会再跟玛桑那见面。

“乔达拉，你应该讲夏拉木多伊话。你讲齐兰朵妮话谁听得懂？如果你整天讲这里的话，学起来会快很多。”索莉身体向前倾，关心地开导他。她认为这是她的经验谈。

乔达拉被她说得有点儿尴尬，但是又不能生气。索莉说得很诚恳，而且他讲别人听不懂的语言也很不礼貌。他的脸红了，但还是微笑以对。

索莉察觉到了乔达拉的困窘，她虽然心直口快，却不是感觉迟钝的人。“我们互相学对方的语言，好吗？要是不找个人偶尔讲讲自己的语言，也许就忘记了。齐兰朵妮话的发声好像音乐，我很想学呢。”她对着乔达拉和索诺伦微笑说，“我们每天花一点儿时间讲这种话。”她这么说，好像已经得到了大家的同意。

“索莉，也许你想学齐兰朵妮话，可他们不见得要学马木特伊话。”马肯诺说，“你想到了没有？”

这次轮到她脸红了。“我没有想到。”她说，想到自己的放肆，显得有点儿懊悔。

“好啊，我要学马木特伊和齐兰朵妮话，这是个好主意。”洁塔蜜欧语气肯定地说。

“我也认为这是好主意，索莉。”乔达拉说。

“我们是要来个语言大混合。拉木多伊话夹一部分马木特伊话，而夏木多伊话要夹一半齐兰朵妮话。”马肯诺含笑说，温柔地看着他的配偶。

两人的情意旁人一看就明了。他们真是恩爱的一对，乔达拉心想，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笑了。马肯诺的个子跟他一样高，只是肌肉没有他那么发达。这对配偶在一起时，体格上的特征有明显的对比，索莉看起来更圆更矮，马肯诺则是又高又瘦。

“还有人要参加，可以吗？”赛伦妮欧问道，“我有兴趣学齐兰朵妮话，而且达尔沃将来如果要去旅行做买卖，学会马木特伊话会很有用。”

“好呀，”索诺伦笑着说，“不管往东还是往西旅行，会当地的话都有帮助。”他看着他哥哥。“不过，即使语言不通，也不会妨碍你去了解美女，是吗，乔达拉？尤其是长了一双蓝色大眼睛的人。”他笑谑地用齐兰朵妮话说。

乔达拉对弟弟的嘲笑微笑着回答：“索诺伦，你应该讲夏拉木多伊话。”他边说边对索莉眨眼睛。他用他的小刀从木碗里叉了一点儿蔬菜，不过还是不习惯用左手持刀，那是夏拉木多伊人的习俗。“这东西叫什么？”他问索莉，“齐兰朵妮人叫蘑菇。”

索莉告诉他夏拉木多伊人怎么叫这种菇头有浓密绒毛的蘑菇。他又叉起一根绿色的茎，带着询问的表情举起来。

“那是嫩牛蒡草的茎。”洁塔蜜欧说，又觉得这个词本身对他没有意义。她起身走到烹煮场地附近的弃物堆，带回来一些枯萎但是还能辨识的叶子。“牛蒡。”她说，拿着大而松软的灰绿色叶子，那是从茎上折断丢弃的。他点头表示了解。她又拿出一片又长又宽的绿叶，叶子有一股浓烈的冲鼻气味。

“对了，我知道，这种气味好熟悉。”他对他弟弟说，“我不知道大蒜有这样的叶子。”他又问洁塔蜜欧：“什么名字？”

“蓝森。”洁塔蜜欧说。索莉的马木特伊话没有大蒜的名称，但是洁塔蜜欧接着拿出来的一片干叶子有。

“海藻，”索莉说，“那是我带来的。它长在海里，会使汤汁更浓。”她尽力解说，但是不敢确定他们是否明白。她与这对新人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在传统的菜肴里加上了海藻，因为它会添加一种有趣的味道。“吃得没剩多少了。这也是我送给新娘的贺礼。”索莉把女婴搁在肩头，轻拍她的背。“洁塔蜜欧，你有没有去祝福树献上祭礼？”

洁塔蜜欧微笑着低头不语，态度认真。族人通常不会直截了当地问这种事，即使爱管闲事，也要委婉地询问。“我希望大地母亲会祝福我的配对礼，希望我能像你一样生一个健康快乐的娃娃，索莉。夏蜜欧断奶了吗？”

“她只是喜欢吸吮，得到安慰。要是我不阻止，她可以吮一整天。你要不要抱她？我要出去走走。”

等索莉回来时，聊天的话题已经转了。菜肴都已撤走，送上来的酒更多，有人在打单面板鼓，跟着鼓声的节奏即兴编词讴歌。当索莉把女婴抱过来时，索诺伦和洁塔蜜欧起立，斜着身体要溜到外面去。突然间，有几个人咧嘴笑着挡住他们的去路。

即将配对的男女都会提早离席，因为婚前要被隔离，他们得赶在被隔离之前单独相处，而其他人出面阻挡也是常有的事。他们是贵宾，只要有人与他们聊天，他们就不能礼貌地告辞。他们必须趁没人注意偷溜出去，不过大家当然也知道。开溜成了一种游戏，众人期望他们俩配合着玩偷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捉到时礼貌地告退。大伙儿会逗弄两人，开足玩笑后才放他们走。

“你们不是急着要离开吧？”对方问索诺伦。

“很晚了。”索诺伦含笑，顾左右而言他。

“还早呢，洁塔蜜欧，再来一份食物。”

“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那就喝一杯酒。索诺伦，你不会拒绝洁塔蜜欧酿的山桑美酒吧？”

“好吧……来一点儿。”

“洁塔蜜欧，你也再来一点儿？”

洁塔蜜欧侧身靠紧着索诺伦，扭头使了一个眼色。“只喝一口，不过得有人去拿我们的酒杯，杯子在那边。”

“好啊。你们会在这里等，对不对？”

有一个人去拿杯子，其他人则假装看守他们。索诺伦和洁塔蜜欧趁虚逃入火光以外的黑暗中。

“索诺伦，洁塔蜜欧，你们不是要陪我们喝一杯吗？”

“哦，是啊。我们只是要先到外面走走，你知道，吃得太饱要动一动。”洁塔蜜欧解释道。

乔达拉紧靠赛伦妮欧站着，很想继续谈早先的话题。装模作样的游戏他们玩得很开心。等大家玩得差不多了，放走一对新人后，他也靠近她，悄悄地约她离开。如果他要表示愿意委身于她，就要马上说，以免不愿意的念头冒出来打断他。

大家精神亢奋，去年秋季结的山桑特别甜，酿出来的酒也比往年的更有劲。大伙儿围着索诺伦和洁塔蜜欧，逗弄戏耍，调笑不已。有人唱起一问一答的山歌，有人要求热菜，有人看到茶喝完了，又加水煮茶。儿童还没有玩累，不想睡觉，到处追逐嬉戏。大人的调笑转换成儿童嬉闹的混乱。

忽然，一个叫闹着奔跑的小孩撞上了一个脚步不稳的男子。那男子一个踉跄，又撞上了端着热茶的女人，一声大喊伴着那对新人向外冲出去。

没有人听到前面那声惊叫，但是持续的婴儿哀哭声很快就令场上的一切活动停止了。

“我的宝宝！我的宝宝！她烫伤了！”索莉哭喊。

“我的朵妮啊！”乔达拉惊呼，他同赛伦妮欧向哭泣的索莉和尖叫的婴儿跑过去。

大家都想帮忙，同时行动，把场上搅得更乱了。

“让夏木过去，让开。”赛伦妮欧的出现有安定的作用。夏木很快把婴儿的襁褓脱掉了。“赛伦妮欧，快点儿拿冷水来！不！等一下。达尔沃，你去拿冷水。赛伦妮欧，去拿椴树皮，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知道。”赛伦妮欧说，急忙离去。

“罗夏丽欧，有没有热水？要是没有就烧一点儿。要用来泡椴树皮，浸出树液可以镇痛，也可以治烫伤。”

达尔沃捧着一个盛了池水的容器跑回来，一路上水往两边溅洒。“很好，孩子。动作很快。”夏木说，露出激赏的笑容，然后把冷水洒在烫得通红的部位。伤处开始起水泡了。“我们需要用质地柔软的东西包扎伤处，等椴树皮浸出树液。”医治者看见丢在地上的牛蒡叶，想起了这顿喜宴。

“洁塔蜜欧，这是什么？”

“牛蒡，”洁塔蜜欧说，“是用来炖东西的。”

“还有没有剩的，那种叶子？”

“我们只吃茎梗。那边有一大堆叶子。”

“去拿来！”

洁塔蜜欧跑到弃物堆旁，两手各抓了一把叶子。夏木把叶子放进水里浸泡后敷在母亲和婴儿的烫伤处。柔软的牛蒡叶敷上去后逐渐见效，婴儿死命的尖叫声逐渐减弱为打嗝啜泣，偶尔会痉挛。

“这有效。”索莉说。她被夏木提醒后，才知道自己也烫伤了。她一直坐着讲话，让婴儿吸吮乳头得到安抚。当那杯滚烫的热茶泼到她们身上时，她只注意到了宝宝的疼痛。“夏蜜欧不会有事吧？”

“烫伤处会起水泡，不过我认为不会留疤痕。”

“索莉，我好难过。”洁塔蜜欧说，“好可怕，害惨你和夏蜜欧了。”

索莉想抱起女婴哄她，但是身上的疼痛使女婴抗拒。最后，记忆中的慰藉感克服了恐惧，就在索莉抱起夏蜜欧时，婴儿的哭声停止了，索莉也放下心来。

“洁塔蜜欧，你和索诺伦怎么还在这里？”她问道，“这是你们能够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你和夏蜜欧受伤了，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要帮忙。”

婴儿又闹起来了。虽然牛蒡叶有效，但烫伤还是很痛。

“赛伦妮欧，汤剂泡好了没有？”医治者询问，从冷水里拿出叶子替换原来敷的。

“椴树皮在热水里泡得太久，要等一阵子才会凉。我拿到外面去，会凉得快一点儿。”

“凉！凉！”索诺伦大叫，突然冲出悬顶外。

“他要去哪里？”洁塔蜜欧问乔达拉。

高个子耸耸肩膀摇摇头。等索诺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答案就揭晓了。他手里拿着的冰柱在滴水，这冰柱原本冻在通往河边的陡峭石级上。

“这个有用吗？”他递出冰柱问道。

夏木看着乔达拉说：“这孩子好聪明！”这句话有讽刺的意思，仿佛是说想不到他这么机灵。

椴树皮的麻醉特性也有镇定作用。索莉和婴儿都睡着了。索诺伦和洁塔蜜欧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两人单独相处了，但是婚约喜宴的欢乐兴致早已一扫而光。谁也不想提起，这场意外为他俩的配对礼留下了阴影。

乔达拉、赛伦妮欧、马肯诺、夏木等四个人坐在大火堆附近，靠着将熄的余烬取暖，一边饮酒一边低声地谈话。其他人都睡着了，赛伦妮欧也在催促马肯诺去睡。

“马肯诺，已经帮不上忙了，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熬夜。我和他们守在这里，你去睡觉。”

“她说得对，马肯诺。”夏木说，“她们不会有事了。赛伦妮欧，你也该休息了。”

赛伦妮欧起身准备离去，这是对自己也是对马肯诺的催促。其他人也起身了。赛伦妮欧放下酒杯，快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再摸了摸乔达拉的，然后跟马肯诺走向那些搭建物。“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叫醒你。”她离去时对马肯诺说。

等他们走了以后，乔达拉把剩余的一点儿发酵山桑汁舀起来，分成两杯，递了一杯给那个在黑暗中静候着的谜一样的身影。夏木接过酒来，很有默契地知道对方有许多话要谈。年轻人把最后几块火炭扒到焦黑的火圈边上，添了点儿木柴生起一堆小火。他们坐了一会儿，静静地啜饮着杯子里的酒，靠向闪烁的火焰取暖。

当乔达拉抬眼看时，只见一双眼睛映着火光，却分不清眼珠的颜色，幽暗深邃，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感觉到了那双眼睛的能力和机智，但他用同样的眼力打量着对方。柴烧得噼啪作响，嘶嘶叫的火焰把晃动的影子投在那张老脸上，模糊了轮廓。不过，即使是大白天，乔达拉也说不出那张脸有什么特征，除了看得出年纪很大以外。即使如此，年纪究竟多大也是个谜。

布满皱纹的脸透着能力，使他有青春的活力，但那头浓密的头发又白得惊人。宽松的衣服罩着的是瘦弱的身体，脚步却灵活敏捷。光是那双手就清楚地显示了他年纪已经很大，但是，尽管手指关节上青筋暴露，皮肤干枯，举杯饮酒时也丝毫没有僵硬颤抖的现象。

举杯的动作分开了两人的四目对峙。乔达拉好奇夏木是否在故意使气氛越来越紧张。他啜了一口酒。“夏木是个好医治者，医术很高。”他说。

“这是木多的恩典。”

乔达拉竖耳倾听，想从这位雌雄莫辨的医治者的音色或是音调上找出他到底是男是女，为的只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还是弄不清楚夏木的性别，虽然夏木表现的是个中性人，但是，在他的印象中，夏木没有过禁欲的生活。伴随讽刺性的嘲弄而来的往往是了解的表情。他想询问，又不知如何圆滑地提出问题。

“夏木的日子不好过，必须舍弃许多享受。”乔达拉试探地问，“医治者有没有想过配对？”

乍听此言，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睁得好大，夏木发出嘿嘿的笑谑声。乔达拉热红了脸，神情尴尬。

“你要我同谁配对，乔达拉？假如你在我年轻时来这里，我也许会受到诱惑。唉，可是，你会屈服在我的魅力下吗？假如我向祝福树献上串珠，会有希望赢得你上我的床吗？”夏木有点儿故作正经地低头说。乍听之下，乔达拉真的相信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口气。

“还是我需要更慎重呢？你的胃口开了，我能用新的乐趣来激发你的好奇心吗？”

乔达拉羞红了脸，虽然他曾经弄错，说也奇怪，他却被夏木那种淫荡纵欲的样子和像猫一样扭动的优雅体态吸引了。当然，医治者是男人，但是他有女性的品味。许多医治者兼有男女的特色，那会加强他们的能力。他又听到了那种嘲笑声。

“如果医治者的日子难过，那么他的配偶会更难过。男人第一个要关心的应该是配偶。譬如，在半夜把赛伦妮欧这样的女人丢下，去照顾生病的人，这样的事情是很难的。而且需要长时间禁欲……”

夏木身体向前倾，以男人对男人的气概讲话，眼睛因为想到赛伦妮欧那么可爱的女人而发亮。乔达拉迷惘地摇头。然后，夏木的肩膀动了动，显出不一样的男子气概，一种不同于乔达拉的气概。“我也不想把她一个人留给一群贪婪的男人。”

夏木也是个女人，不过绝不是那种吸引乔达拉的女人，他对她而言也没有吸引力，她最多只是把他当朋友。医治者的能力的确来自两性，也是有男人品味的女人。

夏木又笑了，声音雌雄莫辨。医治者用普通人对普通人的平等眼光，想要继续了解人性。

“乔达拉，请问，我是哪一种？你要跟哪一个配对？有人拼命地想办法建立关系，但是很少能持久。恩赐不是纯粹的祝福。一个医治者没有个人身份，只有广义的地位。要舍弃自己的本名，要淡化自己拥有两种性别的特质。这有很多益处，但是通常不包括配对。

“人年轻时，并不一定想一生下来就注定命运。做个与众不同的人并不容易。你也许不想丧失身份，但是没有用，那是你的宿命。身上兼有男人和女人特质的人注定要走这条路。”

在将熄的火堆余光中，夏木看起来与大地母亲一般古老，凝视却没有聚焦的眼神仿佛看着另一个时空。乔达拉起身去拿了几根柴，把火再烧旺。随着火焰稳定，这位医治者板起脸来，嘲讽的表情又出现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得到了……补偿。发掘了不少才能，也得到了不少知识。当大地母亲召唤某人侍奉她的时候，并非只有牺牲。”

“在齐兰朵妮氏族里，并非所有人从小就知道要侍奉大地母亲，不像夏木这样。我也曾经想要侍奉朵妮。并非每个人都被召唤了。”乔达拉说道。看到他紧闭着嘴唇，深锁着眉头，仍然有一点儿愤愤不平的样子，夏木感到惊讶。这个很得人缘的高大年轻人有创伤埋藏在内心深处。

“没错，并非凡是有意愿的人都会被召唤，而凡是被召唤的人并非都有同样的才能或是僻性。如果心意不定，可以用一些方法来考验一个人的信心和意愿。在入门之前，必须有一段独处的时间。这是很有启发的过程，你会对自己有更多了解，超过你原来的期望。我经常劝勉那些打算侍奉大地母亲的人单独生活一阵子。如果不能独处，就别指望能够通过更严格的考验。”

“什么样的考验？”夏木从没有跟他如此坦率，乔达拉听得入了迷。

“禁欲期间，我们必须放弃所有乐趣。静默期间，我们不能跟任何人讲话。禁食期间，常常要尽可能地放弃睡眠。还有其他考验。我们学习用这些方法去寻求答案，寻求大地母亲的启示。尤其是那些受训练者更要学习。一旦炉火纯青，就不必等禁欲也可以得到启示，但这种禁欲修行的手段不妨偶一为之，会有好处。”

然后，两人沉默了好久。夏木设法避开了真正的问题——乔达拉想要的答案。乔达拉只好问道：“你知道我需要什么。请夏木说明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他伸长手臂做了一个概括所有的手势。

“是，我知道你要什么。你关心你弟弟以后的遭遇，说得更明白一些，是关心他和洁塔蜜欧，以及你自己。”乔达拉点头。夏木打量他，心里盘算着要向他透露多少事情。他把老脸转向火堆，眼神又失焦了，呈现出一片茫然。年轻人感觉离他渐远，虽然他们都没有移动，但两人之间仿佛塞进了一大片空间。

“你对你弟弟有很强烈的爱。”夏木的声音透着诡异、空洞的回音，是一种超自然的共鸣，“你担心这份爱太强烈，以至于最后过着他的生活而不是自己的。你错了。他会带你去你必须去的地方，但是不会独自去。你在随着你的命运走，而不是他的命运。你跟随在后，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你的能力有不一样的特质。当你有紧急需要时，就会有很大的能力。早在找到那件附在浮木上的血衣之前，我就已经感应到了你的需要，而血衣是引我找到你们的线索。”

“那根浮木不是我放的。那只是碰巧，是运气。”

“我感应到你的需要可不是碰巧。其他人也感应到了。你不能否认。连大地母亲也不会接受你的说法。这是你的恩赐。但拥有大地母亲的恩典要小心，因为你亏欠她。她给了你那么强的恩赐，一定有她的旨意。没有一种恩赐不附带义务。甚至交欢恩典也不是慷慨的赠予，还是有旨意的，不管我们知不知道……

“记住我的话，顺服大地母亲的旨意。你不需要召唤，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宿命。但是你会受到考验。你会引起痛楚，而且为此受苦……”

这番话听得这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你会受伤害。你会追求成就，而得到的是挫折。你会寻找确定，而得到的是犹疑不决。但是也有补偿。你在身心上都受到欢迎，你有特殊的技艺、独到的才能，而且你有异于常人的敏感度。你的烦恼是因为你的心灵能力太强。你得到的恩赐太多。你必须从试炼中学习。

“牢牢记住，侍奉大地母亲并非只有牺牲。你的寻求会有所得。这是你的宿命。”

“可是……索诺伦呢？”

“我感觉到了分离，你注定要走另一条路。他要走他自己的路。他是木多看中的人。”

乔达拉皱起眉头。齐兰朵妮也说过同样的话，但那不一定是好运。据说，大地母亲会嫉妒自己喜欢的人，因此提早召他们回去。他等他说下去，但是夏木没有再开口。对于夏木所说的“需要”和“能力”，以及“大地母亲的旨意”，他并不是完全了解。那些侍奉大地母亲者所讲的话都很玄奥，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等火熄灭后，乔达拉起身离开。他走向悬顶下最后面的搭建物，夏木却意犹未尽。

“不要！不要找那对母子……”恳求的声音划破了黑夜。

乔达拉吃了一惊，一股寒气直透背脊。他想知道，索莉和她宝宝的烫伤是否比他想的严重？他不觉得冷，为什么会颤抖？

第十二章

“乔达拉！”马肯诺高喊。高大的金发男子伫足，等候另一个高个子赶上来。“想个办法，今夜别那么早上去。”马肯诺压低声音说，“从婚约喜宴开始，索诺伦受够了仪式和禁制，也应该轻松一下了。”他拔起水囊的塞子递给乔达拉喝了一口山桑酒，露出狡黠的微笑。

齐兰朵妮氏人点头，回以微笑。他的族人与夏拉木多伊人有很多差异，不过有些习俗显然有普世性。他不知道这里的少年是否在计划搞他们自己的“仪式”。两个大汉并肩大步走下步道。

“索莉和夏蜜欧好点儿了吗？”

“索莉担心夏蜜欧脸上会留下伤疤，不过她们母女都好起来了。赛伦妮欧认为烫伤不会留下疤痕，但是就连夏木也不敢这么肯定。”

乔达拉脸上带着跟马肯诺一样的关切之情走了几步。他们转过一个弯道后遇到了卡罗诺，他正在研究一棵树。见到他们时，他咧开笑口，这一笑把父子的相似度提高了。他虽然没有自己的火堆儿子那么高，却同样有一副瘦而结实的身材。他又看了看那棵树，然后摇头。

“不对，这棵树不行。”

“不对？”乔达拉问道。

“不能做支柱。”卡罗诺说，“我看不出这棵树可以造船。没有一根树枝符合内侧的弧度，再怎么修也不行。”

“你怎么知道不行？船还没有完工。”乔达拉说。

“他知道，”马肯诺插话说，“卡罗诺总是能找到适合的树枝。你要留下来谈树木随你便，我可要去开阔地。”

乔达拉看着他大步走开，然后问卡罗诺：“你怎么看得出哪棵树适合造船？”

“这要培养对树木的感觉，需要练习。这次要找的不是又高又直的树，而是找树枝弯曲有弧度的树。然后思考如何把这些弧形树枝立在船底，做船体两侧的支柱。因此要找单独的树，这样的树有自由生长的空间。就像人一样，有些人的成长过程中有同伴，因此要奋斗，超越别人。另有一些人需要按自己的方式成长，不过也许很孤独。两者都有其价值。”

卡罗诺离开步道，转入一条不大好走的小径，乔达拉尾随。“有时候，我们发现两棵树长在一起，”这位拉木多伊氏的头领接着说道，“我们叫它情侣树。有时候砍倒一棵，另一棵也跟着枯死。”卡罗诺说。乔达拉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们来到一个开阔地，卡罗诺领着这个高个子登上一片阳光照耀的斜坡，走向一棵扭曲多节的老栎树，乔达拉好像看到树上有形状怪异的果实。走近一看，原来是点缀在树上的一些不寻常的物体，他大感惊讶。有精致的小篮子，上面插了染色的羽毛。有皮制的小袋子，皮面缀满了贝壳磨成的珠子。还有用绳子编结成各种样式的饰物。有一条长长的项链一直垂到粗大的树干旁，嵌入树身。他走近仔细一看，原来项链是用贝壳珠子串成的，珠子经过仔细磨圆，中央有贯穿的小孔，再以鱼类脊椎的单节椎骨间隔珠子，鱼骨中央有天生的小孔。他还看到船形的小雕刻品挂在树枝上，也有细皮带吊着的犬齿、獠牙、鸟类羽毛、松鼠尾巴等。真让他大开眼界。

他看得目瞪口呆，卡罗诺暗自窃笑。“这就是祝福树。我猜洁塔蜜欧献过礼。女人要祈求木多赐福生小孩，通常都会来献礼。女人认为木多属于她们，但是也有不少男人来向她献礼。他们为第一次打猎祈求好运，为新船祈福，为配对求幸福。不能常常祈求，要有很特别的事才来求。”

“这棵树好大！”

“是呀，这是大地母亲自己的树，不过我不是为这个带你来的。树枝的形态有多么弯曲，你注意到没有？这棵树太大了，就算不是祝福树也不能用，但是做支柱要找这样的树。然后研究树枝的形状，找那些适合做内侧支柱的树枝。”

他们走另一条小径而下，来到造船的开阔地，向马肯诺和索诺伦走去，只见二人正在处理一根又长又粗的巨木，用手斧在木头上凿槽。目前，巨木还没有优美的船形，倒有点儿像煮茶的木槽，不过已经有粗略的形状。待会儿就要雕船首和船尾了，不过要先完成内部。

“乔达拉对造船很感兴趣。”卡罗诺说。

“也许我们得帮他找个水上女人，好让他成为拉木多伊氏人。既然他弟弟要成为夏木多伊氏人，这对他也算公平。”马肯诺开玩笑说，“我知道有两个女人一直瞄着他，也许可以说动其中一个。”

“有赛伦妮欧在，只怕她们没什么指望。”卡罗诺对乔达拉眨眨眼说，“不过有些造船好手是夏木多伊人。要当水上人，不是单凭在陆地上造船，而是要在水上行船。”

“如果你这么渴望学造船，何不拿起手斧来帮忙？”索诺伦说，“我想我大哥是光说不练。”他两只手都黑了，一边脸颊上也有黑色的污点。“我连手斧也借给你。”他补上一句，随手把工具抛给乔达拉。乔达拉反射性地一把接住，那是一块有锋刃的坚石，成直角装在斧柄上。乔达拉一接到手斧，手就染黑了。

索诺伦跳下巨木，去察看附近的火堆，只见余火未尽的木炭偶尔冒出一点橙色的小火舌。他拿起一截断裂的厚板，厚板前端满布烧焦的坑坑疤疤，他用树枝把热炭拨扫到厚板上，然后端着厚板走回去，将火炭往巨木上撒，只见一片火花、一层烟灰落在他们凿出来的槽里。马肯诺往火上添木柴，又拿了一个装满水的容器来。他们只想让木炭往巨木里面烧，而不是要它着火。

索诺伦用木棒匀开火炭，视燃烧的程度有计划地洒水。水滴到的地方嘶嘶作响，冒出蒸汽，发出烧木头的气味，这股难闻的气味为水火两股自然力量不相容作了见证。索诺伦把淋湿的残余焦炭舀出去，然后爬到木槽内，动手刮掉烧焦的木头，把那个坑加深拓宽。

“换我来吧。”乔达拉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我还以为你要在那里站着看一整天呢。”索诺伦嗤笑道。两兄弟对话时很容易就说起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语言说起来熟悉轻松，感觉很舒服。他们两个学习新语言都有进步，不过索诺伦讲得比较好。

乔达拉用手斧劈了几下，然后住手检查石斧，再以不同的角度试砍，再检查石斧的锋刃，接下来就砍得顺手了。三个年轻人一起干活儿，话很少，一直做到停下来休息才交谈。

“我从来没见过利用火烧，”乔达拉说，两人向单斜面屋顶的小屋走去，“都是用手斧来挖槽。”

“只用手斧也可以，但是用火烧过凿起来比较容易，栎树可是很硬的木头。”马肯诺解释，“有时候我们用长在更高处的松树。松木比较软，容易挖凿。不过用火还是有帮助。”

“造船要很久吗？”乔达拉问道。

“那要看你有多勤快，工作量有多大。这条船要不了多久。这条船索诺伦有份，而且要等船造好了，他才能够与洁塔蜜欧配对，你是知道的。”马肯诺微笑着说，“没见过这么拼命赶工的人，而且还逼着大家跟他一起拼。不过，一旦开工，最好是一直做到完工，以免木头干掉。今天下午我们要切厚板做船侧板。你要不要帮忙？”

“他最好来帮忙！”索诺伦说。

乔达拉帮忙砍倒的巨木，树顶的枝丫已经被砍光，抬到空地的另一边摆着了。几乎动员了所有身强力壮的人来抬，切板时也是尽可能地召集众人来帮忙。乔达拉不必等他弟弟催促，他再怎么也不会错过。

首先将一组楔形鹿角成直线沿着木纹从这头排列到另一头，然后用重重的大石锤敲打鹿角深入木头。鹿角硬生生地插入粗大的树干，不过，树干起初裂开得很勉强。随着鹿角的粗底边被石锤敲得逐渐深入到木心，裂口越来越大，木屑和碎片乱飞，直到“啪”的一声巨响，木头应声从中间裂成两爿。

乔达拉看得摇头称奇，然而好戏才开始。那些楔形鹿角又被放置在剖开的两爿木头中间，按照之前的方法，把两爿木头裂成四爿，然后把每一爿再裂成两爿。到了天黑的时候，那根巨木已经被切成一沓厚板，有几块板子因为有节瘤而比较短，但还是有用。厚板的数量超过了做船侧板所需的。剩余的木板要在台地的沙岩悬顶上，连着罗夏丽欧与多兰多的居所搭建遮蔽物，给这对年轻配偶当新房。这间新房会很大，在冬季最寒冷的日子里，还可以容纳马肯诺、索莉、夏蜜欧一家三口。他们认为，用同一棵树的木材造船建屋是把栎木的坚韧加在人际关系上。

太阳下山，乔达拉注意到几个更年轻的男子钻进了森林里。而马肯诺被索诺伦说服留下来，继续挖凿巨木造船底，一直做到几乎每个人都离开了。等到暗得已经看不见了，索诺伦才要收工。

“天还亮得很呢，”背后传来说话声，“你们还没见过真正的黑暗！”

索诺伦还来不及转身看说话的人，就已经被蒙上眼睛，双臂也被人挟持。“怎么回事？”他一边大叫，一边挣扎着要脱身。

没有人响应，只有低沉的闷笑。他被人抬着走了一大段路，等到被放下来时，又有人脱他的衣服。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好冷！”

“不会让你冷太久。”马肯诺说着解开蒙眼睛的带子。索诺伦看见了六个微笑的年轻人，他们都是赤身露体。这是个他不熟的地方，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显得陌生，不过他知道附近有水。

围绕着他的是森林里浓浓的黑暗，但是有一边的黑暗比较稀薄，映着淡紫色的天空，可以看出每棵树木的轮廓。树林之外有一条由窄而宽的小径，反射在蜿蜒的圣母亲河上，闪着平静油亮的银光。附近有一间矮小的长方形木造建筑物，有亮光从缝隙里透射出来。这群年轻人爬上屋顶，屋顶上有个人孔，有一根木头斜搭在人孔上，木头上刻着梯阶，可以拾级下到木屋里。

木屋内的中央有个坑，坑里生了火，火上放了一些石头在烧。屋子的四壁向后立，坑边的地上铺了长板，板面经过沙岩抛光，当长凳用。等大伙儿都进了木屋，顶上的人孔也松松地盖上，火堆的烟可以从没有紧闭的缝隙排出去。烧烫的岩石下面，火炭越来越多，没多久索诺伦就信服了马肯诺的话，他已经不觉得冷了。有人往岩石上洒水，滚烫的石头一遇到水就腾起团团的蒸汽，弥漫着整个木屋，在微光里更是难以视物。

“马肯诺，带来没有？”坐在马肯诺旁边的人问道。

“在这儿，查罗诺。”马肯诺举起装了酒的皮囊。

“好，来喝酒吧。索诺伦，你真有福气，配对的女人会酿这么好的山桑酒。”大伙儿发出一阵哄笑，都表示赞同。查罗诺传递酒囊后，拿出一块系在小皮囊上的四方形皮革，他笑谑地说：“我发现了别的东西。”

“难怪今天都看不到你。”有人数落道，“你确定那是可以吃的吗？”

“放心吧，朗多。我认得出蘑菇，起码认得这些蘑菇。”查罗诺语气肯定地说。

“你应该认得，你一有机会就去挖蘑菇。”这句话惹得大伙儿笑得更厉害。

“也许他想当夏木呢，塔鲁诺。”朗多嘲讽地说。

“这些不是夏木的蘑菇吧？”马肯诺问道，“吃了这些红色带白点的蘑菇搞不好会要人命呢。”

“不是，这些是很安全、吃了会很舒服的小蘑菇。我不喜欢吃夏木的蘑菇。我不要让女人进入我里面……”查罗诺顿了一下，窃笑着说，“我宁可进入女人里面。”

“酒在谁那里？”塔鲁诺问道。

“我递给乔达拉了。”

“快点儿拿走，他块头那么大，别一口气喝光了！”

“我递给查罗诺了。”乔达拉说。

“我连蘑菇的影子都没看到，你连酒带蘑菇全要吗？”朗多问道。

“不要催我，我正忙着打开这皮囊。来，索诺伦，你是主客，让你先挑选。”

“马肯诺，马木特伊人用植物做的饮料真的比酒和蘑菇更好吗？”塔鲁诺问道。

“我不知道是不是更好，我只喝过一次。”

“加一点儿蒸汽好吗？”朗多说完就当作大家都同意了，往岩石上泼了一杯水。

“西方的人会加蒸汽之类的东西。”乔达拉说道。

“有一个山洞的人吸植物冒出来的烟。他们会让你尝试吸烟，却不说是什么。”索诺伦补上两句。

“你们两个到处旅行，一定……什么都试过。”查罗诺说，“我就是喜欢这样，什么都尝试。”

“我听说扁头族喝某种东西……”塔鲁诺自告奋勇。

“它们是野兽，什么东西都喝。”查罗诺说。

“你刚才不是说要什么都尝吗？”朗多嘲弄地说。大伙儿又爆出一阵笑声。

查罗诺注意到朗多的话常常激起笑声，有些话是取笑他的。为了不让朗多专美，查罗诺开始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曾经引得哄堂大笑。“有个故事讲一个老眼昏花的老人，你知道吗？他捉到了一个母扁头，以为它是女人……”

“知道，他的男性器官脱落了。这个故事好恶心，查罗诺，”朗多说，“怎么会有人错把扁头当作女人呢？”

“有些人不是弄错了，而是故意的。”索诺伦说，“在遥远的西方，有些山洞的男人跟母扁头作乐，给山洞找麻烦。”

“你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曾经有一群扁头围住我们，”乔达拉确认道，“它们很生气。后来我们听说有些男人搞女扁头，惹上了麻烦。”

“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它们放的，”乔达拉说，“那个头目，它聪明。扁头族比我们想象得更聪明。”

“我听说有个家伙被同伴激将而去搞母扁头。”查罗诺说。

“谁？你？”朗多讥笑着说，“你说过你什么都想尝试。”

查罗诺极力辩解，但是众人的笑声淹没了他的话。等到笑声逐渐停止，他又辩解道：“我不是指那个，我说什么都要尝试，指的是蘑菇和酒。”他感觉有效果了，急得有点儿大舌头。“但是，很多年轻男人在了解女人之前都会谈母扁头。我听说有一个男人就是被激将而去搞扁头的，他说他搞过。”

“年轻男人什么都谈。”马肯诺说。

“你认为年轻女子都谈些什么？”塔鲁诺问道。

“也许她们谈论公扁头。”查罗诺说。

“这些话我不想听下去了。”朗多说。

“朗多，我们更年轻的时候你就谈过这些事。”查罗诺说，开始为自己抗辩。

“我已经长大了，希望你也长大了。你那些讨人厌的批评我受够了。”

查罗诺有点儿醉，又受到了侮辱。如果被人数落说他讨厌，他就真的会做讨人厌的事。“我讨人厌吗，朗多？我听说有个女人跟一个公扁头交欢，大地母亲赐给她一个孩子，孩子有混杂的灵……”

“呸！”朗多嘴角一撇，抖了抖身体，一脸嫌恶地说，“查罗诺，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开玩笑的。是谁请他来的？把他赶出去。我好像被人丢了一脸的秽物。我不介意开点儿小玩笑，但是他太过分了！”

“朗多说得对，”塔鲁诺说，“查罗诺，你出去好不好？”

“不要，”乔达拉说，“外面又冷又黑暗，不要逼他出去。没错，不能拿孩子有混杂的灵这种事开玩笑，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呢？”

“人与兽生的杂种，讨厌死了。”朗多还在碎碎念，“我不想谈这些事。这里面太热了，我再不出去就要吐了！”

“这个聚会本来是要让索诺伦放轻松的，”马肯诺说，“我们何不出去游泳，待会儿再回来重新开始呢？洁塔蜜欧酿的酒还剩很多。我刚才没说，其实我带了两袋酒。”

“卡罗诺，我认为石头烧得不够烫。”马肯诺说，声音透着汹涌的暗潮。

“水在巨木槽里泡太久就不好了。我们不想让木头发胀，只要泡软就行了。索诺伦，那些支柱是否放在附近，准备等我们使用？”卡罗诺皱着眉头担心地问。

“都在这里。”索诺伦回答。卡罗诺指的是那些赤杨树干切成的长柱子，它们被堆在装满水的巨木槽附近。

“我们快点儿开工，马肯诺，希望那些石头都烧烫了。”

乔达拉虽然是看着巨木成形的，但对形状的改变仍然惊讶不已。这根栎木巨干已经不是一根木头了。里面已经挖空而且磨光，外表光滑，有了长独木舟的线条。船壳的厚度除了坚实的船首舟尾之外，其他地方都不超过男人的指节宽度。他见过卡罗诺刮树皮，树皮的厚度不超过小树枝的宽度。卡罗诺用一把凿刀形状的手斧切出了这条船的形状。经过自己亲手操作，乔达拉对这个人的灵巧技术更是惊奇不已。船首被削成划破水面的锐角，向前延伸。船底略为扁平，船尾的角度没有船首那么尖锐，船身的宽度与长度相较之下显得狭窄。

他们四个人很快地把大火堆里加热的圆石子搬到装满水的船里，船里冒出团团的蒸汽，接着水滚了起来。这个过程与在单斜面屋顶的小屋旁边用木槽煮水泡茶的方法没有两样，只是船槽更大，而且目的不同。这热度与蒸汽也不是为了煮东西，而是为这个容器造型。

马肯诺和卡罗诺面对面，分别在船身中段两侧测试船身的弹性，小心翼翼地拉开宽度，又不能使木头裂开。如果扩张的过程中木头裂开，则千辛万苦的挖凿和造型工作全都白做了。这是紧张的时刻。随着中段被拉开，索诺伦和乔达拉手持最长的支柱，准备行动，等到拉得够宽时，他们把支柱打横卡在中间，然后屏息观看。看来是撑住了。

一旦中间的支柱置入定位，就按照船身宽窄一一将较短的支柱卡进定位。他们把船内满满的热水舀掉一部分，再把圆石子搬出去，等重量减轻到四个人可以抬起独木舟时，他们把剩余的水倒光，然后把船搁在船台上晾干。

四个男人退后站立，欣赏成果，呼吸也轻松了。这条船将近十六米长，中段宽两米余，但是扩张的结果使线条又有一番变化。由于中段撑开，船头和船尾往上翘，使这条船出现优美的弧度。撑开的结果不但使船体更宽，有更好的稳定性，有更大的容量，而且由于船头船尾抬高，行船时更容易突破激流和浪涛。

“现在它是懒人的船了。”当他们走向另一块开阔地时，卡罗诺冒出这么一句话。

“懒人！”索诺伦大喊，想到造船的辛苦。

卡罗诺对这种不出所料的反应微笑以对。“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一个懒人和一个唠叨的配偶，懒人整个冬季把他的船丢下。等他把船找回来时，船上已经装满水，又经过冰雪结冻，把船身撑得发胀。大家都以为那条船毁了，但是他只有那条船。他等船晒干后，放船下水，意外地发现比以前更好操作。从此以后，大家就都依照这个故事来造船了。”

“如果这个故事完全是事实，倒是很滑稽。”马肯诺说。

“而且有道理在里面。”卡罗诺补充道，“如果我们是做小船，除了还差附件，算是完成了？”说着说着，他们来到一个地方，有一群人正在用兽骨锥子在一块厚板的边缘上钻孔。这是缓慢而困难的工作，不过人手众多，使进度加快了，而且有说有笑可以排遣无聊。

“我也离配对的时候更近了。”索诺伦说，他发现洁塔蜜欧也在人群中。

“你脸上有笑容。那表示船扩张得很顺利。”一个年轻女子对卡罗诺说，不过目光很快地搜寻到了索诺伦。

“是否顺利，等船晾干后便知道。”卡罗诺谨慎地回答，避免冒犯命运，“船侧板做得怎么样？”

“都做好了。现在做的是盖房子的木板。”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回答。她的相貌与卡罗诺相像的地方不下于马肯诺与卡罗诺相似的程度，笑的时候尤其像。“一对年轻的配偶需要的不单是船。人生还需要更多的东西，亲爱的弟弟。”

“你弟弟跟你一样急着要让他们配对，卡洛丽欧。”巴洛诺说。这对年轻男女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相对微笑，面露相思之情。“可是有房子没有船又有什么用？”

卡洛丽欧以哀怨的眼光回应他。那是拉木多伊氏长年流传的格言，为了表现机智而一再地传讲，已经令人厌烦。

“啊！”巴洛诺惊叫一声，“又断了！”

“他今天笨手笨脚的，”卡洛丽欧说，“已经弄断三根锥子了。我觉得他是想摆脱钻孔的工作。”

“不要对你的配偶太严厉，”卡罗诺说，“每个人都会弄断锥子，谁也控制不了。”

“她说对了一件事。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比钻孔更无聊。”巴洛诺说，大家唉声叹气，他却咧嘴嗤笑。

“他以为他很风趣。还有什么事比配偶自以为很风趣更糟糕？”卡洛丽欧向大家投诉，引得众人都笑了。他们知道这番笑谑是在掩饰深深的爱慕之情。

“如果你有备用的锥子，我来试试看。”乔达拉说。

“这个小伙子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没有人想要钻孔。”巴洛诺说，但是他很快地站起来。

“乔达拉对造船很有兴趣，”卡罗诺说，“我一直认为他很聪明。至于另一个聪不聪明我就不确定了。”他补上一句，看着索诺伦微笑。索诺伦除了一直注意洁塔蜜欧，对别的事都漠不关心。“我想，即使是大树压在身上，他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给他做？”

“他可以捡木柴供蒸汽箱用，或是剥细柳枝用来钉板子。”卡罗诺说，“等到独木舟干了以后，我们会沿着船体钻孔，准备把厚板拗弯，沿船体装钉。巴洛诺，你认为要多久才会完工？我们应该通报夏木，好决定配对的日子，好让多兰多派信差通知其他山洞的人。”

“还有什么事要完成？”巴洛诺问道，他们走向一个地方，那里有粗木柱插在地上。

“船头船尾的柱子还没有开嵌接的切口，还有……索诺伦，你要来吗？”马肯诺问道。

“什么……哦……好，来了。”

等他们走后，乔达拉拿起一根骨锥装上鹿角柄，然后观看卡洛丽欧如何使用同样的骨锥。“为什么钻孔？”他钻了两个孔后发问。

卡罗诺的双胞胎姐姐跟他一样热衷于造船，玩笑归玩笑，她在绑扎、装钉方面的技艺就像他在挖凿、塑造上的技术一样精湛。她开始解说，又起身带乔达拉去另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条拆卸了一半的船。

木筏是靠本身的浮力漂流的，夏拉木多伊人的船舶是把空气密封在木壳里。这是重大的发明，这种船在操作上更灵活，可以载运更重的东西。那些厚板是用来加高挖空的船底，把船体加大的。他们用蒸汽熏厚板，把加热后的木板拗成与船体吻合的弧形，然后装钉上去，通常是用柳枝钉入事前钻的小孔，再钉在坚实的船头船尾木柱上。之后沿着船体两侧间隔排列支柱，来强化船身结构并且装钉座位。

如果这个阶段做得好，就会得到一个不透水的壳子，能承受压力和张力，使用好几年。不过，柳枝的纤维会逐渐磨损，最后必须把船拆解重造。到时候也要更换脆弱的板子，如此可以延长船的使用寿命。

“你看……船侧板拆卸的地方，”卡洛丽欧说，指着拆解的船给乔达拉看，“船体边缘上有些小孔。”她给他看一块弧形木板，与船壳的弯度吻合。“这是第一块船侧板。板缘上的小孔与船体边缘上的孔正好对齐。你看，像这样叠起来，钉在船体上面，然后把顶上的侧板钉在这块板子上。”

他们走到还没有拆解的船侧。卡洛丽欧指出有些孔里的磨损断裂的纤维。“这条船超过重装的期限了，但是你可以看到侧板是如何交叠的。只乘一两个人的小舟不需要加侧板，挖空的独木舟就够了。不过，在激流上操控独木舟很困难，还搞不清楚状况就会失控。”

“改天我想学。”乔达拉说。他注意到弧形的侧板，于是问道：“你们怎么把侧板拗弯？”

“先用蒸汽再加压，所用的方法跟你们撑开底壳一样。那边的那些柱子供卡罗诺和你弟弟绑拉索固定侧板，好让他们装钉。等孔钻好后，大家一起动手，装钉侧板的工作要不了多久。钻孔才是大问题。我们把骨锥磨得很锐利，但是容易折断。”

到了傍晚，大伙儿成群地回到高高的台地上，索诺伦注意到他哥哥异常安静。“乔达拉，你在想什么？”

“想船。造船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多了。我从来没听过有那样的船，也没见过拉木多伊氏那样的船，在水上是那么灵活。我想，那些年轻人划小船比走路更舒服，而且他们使用工具的技巧娴熟……”索诺伦看到哥哥的目光殷切发亮。“我检查过那些工具。我想，如果能够在卡罗诺使用的手斧的锋刃上加一片矿石破片，形成内层的光滑凹面，那会更好使用。我可以用燧石做凿子，钻起孔来更快。”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对造船有兴趣呢，大哥。我早该想到，你感兴趣的不是船，而是他们使用的工具。乔达拉，你念念不忘的就是做工具。”

乔达拉微笑表示索诺伦讲对了。造船的过程固然有趣，但令他着迷的是那些工具。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会敲燧石，但是，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拿手。没有人想到只要稍作改良，那些工具就会更有效率。他一向喜欢做适合工事的工具，而他已经在用自己对工具的创意来琢磨改良夏拉木多伊人的工具。他也许可以用这种独特的知识技术来报答对他们兄弟有大恩的聚落。

“天哪！乔达拉！刚才又来了好多人！已经有很多帐篷了，他们要上哪儿找地方搭帐篷呀？”达尔沃一进入遮蔽物就嚷嚷，说完又冲了出去，他只是来传达这个消息。他不可能留在里面，外面的活动热闹多了。

“来的客人比马肯诺和索莉配对时更多，当时我还以为那是一场大聚会。”赛伦妮欧说，“那一次，即使大多数人没有见过马木特伊人，也听说过。但是，齐兰朵妮人没有人听说过。”

“难道他们以为我们长得不一样，不是两只眼睛、两条手臂、两条腿？”乔达拉问道。

看到有这么多客人来参加配对礼，他也很兴奋。齐兰朵妮氏的夏季配对大会通常参加的人更多，但是，眼前除了多兰多山洞和卡罗诺渡头的人，其他的都是陌生人。消息传得很快，连夏拉木多伊以外的聚落也赶来凑热闹了。有些是索莉的马木特伊氏亲友，加上一些陪他们来的好奇者，都提早赶来了。还有从上游来的人，即圣母亲河与圣姊妹河上游的人。

许多配对礼的习俗并不一样。齐兰朵妮氏会预先安排好典礼的地点，让所有的山洞人前去，还会安排几对之前结合的配偶。乔达拉不习惯有太多的客人来山洞参加配对礼。身为索诺伦唯一的亲人，他在典礼中的地位引人瞩目，这使他感到紧张。

“乔达拉，大多数人发现你不像平时一般有自信时会大感意外。别担心，你会表现得很好。”赛伦妮欧说，靠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你一向表现得很好。”

她这样做完全正确。她的亲热动作使他愉快地转移了注意力，使他不再过分在乎自己的表现，她的话也使他更有信心。他把她拉得更近，把自己的热唇印在她火热的唇上，在上面流连，趁忧虑返回之前，他允许自己停留在片刻的快感上。

“我这样好看吗？旅行的衣物不是特别场合穿的。”他问道，突然感到他的齐兰朵妮服装不妥。

“这里没有人知道这是旅行穿的衣服。这服装很不一样，非常特别，我想正适合这种场合穿。如果你穿得跟别人一样，那就太平常了，乔达拉。大家都会找你，也会找索诺伦。这是他们来的目的。如果他们能够远远地看到你，也许就不会挤到你附近，而你知道你穿这些很舒适。这衣服穿在你身上也很好看，很适合你。”

他让她先出去，再从缝里窥看外面拥挤的人群，庆幸自己还不必面对他们。他回头往后走，直到斜面屋顶挡住去路，又转身回到前面窥看。

“乔达拉，我帮你泡点儿茶。这是我跟夏木学的特别配方，可以抚平你的紧张。”

“我看起来紧张吗？”

“没有，但是你应该紧张。很快就泡好了。”

她把水倒入一个烹煮食物的长方形木盒里，把烫石子放进去。他拉了一张很矮的木凳坐了下来，心思飘到别处，茫然地凝视着木盒上刻的几何图形——一串人字形的线条排列成的箭羽纹。

木盒的四边是用同一块厚板在弯折的地方刻细凹槽，但是不让木板断裂。用蒸汽熏得木板柔韧易弯之后，把刻凹槽的地方折成直角，木板两端在最后一个角相交，用木钉接合。底部边缘也刻了凹槽，以便插入底板。这烹煮用的木盒密不透水，尤其是装满水的时候木头会发胀，更是密而不漏。加上活动的盖子，这些木盒从烹煮到贮藏可以有许多用途。

这木盒使他想到弟弟，他真希望在弟弟配对之前的这一刻能够陪伴他。索诺伦很快就学会了夏拉木多伊人弯折木头及雕刻的手艺。他制作标枪时也是加热后用蒸汽熏，使得枪杆柔韧，以便拉直；或是把木板折弯做雪鞋，都是根据同样的原理。雪鞋使乔达拉想起他们刚出发的情景，同时涌上一股乡愁，他不知是否还能再看到家乡。打从穿上自己的服装，他就一直在抵抗因思乡的悲伤而引起的阵痛，虽然他尽量不去想那些伤痛的往事，鲜活的记忆却老是袭上心头。这次是赛伦妮欧的雕花木盒勾起了他的回忆。

他急忙起立，匆忙之间把矮板凳弄倒了，随即冲过去扶正，差一点儿撞上端热茶给他的赛伦妮欧。差点儿出意外，这使他想起婚约喜宴上的烫伤意外。索莉和夏蜜欧好像没事了，烫伤也差不多痊愈，但是他想起事后与夏木的谈话，心里感到不安。

“乔达拉，喝茶呀，我相信对你有好处。”

他忘了手里有杯茶，微微一笑，啜了一口。这杯茶很爽口，他好像尝到有甘菊的味道，而热茶有定神的作用。过了一会儿，他感觉紧张的心情缓和了。

“你说得对，赛伦妮欧，感觉好多了，不知怎么回事。”

“弟弟配对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有点儿紧张是可以理解的。”

他再次把她搂进怀里，热烈地亲吻她，这使他希望自己不必太早离开。“晚上见，赛伦妮欧。”他在她耳畔细语。

“乔达拉，今晚有尊崇大地母亲的庆典，”她提醒他，“有那么多客人，我们不应该订下约会。何不看晚上的情形，顺其自然？我们随时可以在一起。”

“我忘了。”他说，点头同意，不过也有点儿被拒绝的感觉。说也奇怪，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想法。事实上，他在庆典宴会上一向会确保自己的自由之身。为什么他感到受伤，是因为赛伦妮欧使他觉得容易到手吗？就在那一刹那，他决定要和她共度这一夜，管他什么大地母亲的庆典。

“乔达拉！”达尔沃又冲进来，“他们要我来叫你，他们需要你。”他跑得喘大气，因被托付这项传话的重任而兴奋，手舞足蹈，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快点儿，乔达拉，他们需要你。”

“别急，达尔沃，”乔达拉对少年微笑着说，“我去。我不会错过我弟弟的婚礼。”

达尔沃腼腆地微微一笑，意识到少了乔达拉典礼无法举行，但他还是耐不住，急忙出去了。乔达拉吸了一口气，随后跟上去。

他一现身，就听到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他很高兴看到那两个等候他的女人。罗夏丽欧和索莉上前领他走向侧壁附近的土墩，大家都在那里等候。土墩的最高点上有一个白发人物，这人由肩膀以上冒出人群，戴着一副鸟形的木制面具，遮住上半截脸。

乔达拉逐渐走近人群，索诺伦朝他露出紧张的笑容。乔达拉回以微笑，想要传达了解之意。他已经那么紧张了，索诺伦的感觉他可想而知，对于禁止他们兄弟相处的夏拉木多伊习俗，他感到遗憾。他看到弟弟似乎对这一切很适应，心里有点儿刺痛，觉得惋惜。像他们两兄弟这种旅途共患难的感情真是前所未有，却要在此分道扬镳，乔达拉感受到了分离之痛。突如其来的黯然差点儿使他难以自持。

他闭上双眼，紧握双拳来控制快要失控的情绪。人群里的絮聒声入耳，他隐约听到了“高”“衣服”等字眼。等他睁开眼睛时才恍然大悟，索诺伦之所以很适应这场合，乃是因为他一身夏拉木多伊氏的打扮。

难怪大家会对他的服装指指点点，他心想。他为这身异国风味的打扮，闪过一丝歉意。不过，索诺伦已经归化他们，以顺利完成配对礼；乔达拉仍然是齐兰朵妮人。

这个高个子走进他弟弟新结的亲家群中。即使他不是正式的夏拉木多伊人，他们也算得上是他的表亲。他们与洁塔蜜欧的亲属一起提供喜宴的食物以及要分送给宾客的礼物。来的客人越多，提供的礼物也越多。参加婚礼的宾客众多，表示这对年轻配偶的声望和地位崇高，但若宾客扫兴而归，就会相对地贬低新人的地位。

突然的安静使得众人转头向一簇人望过去，他们正朝着人群走过来。

“你看到她没有？”索诺伦踮着脚尖问。

“没有，不过知道她来了。”乔达拉说。

当这一簇人来到索诺伦和他的亲友面前时，严密的阵容打开一个V形口，现出他们保护的宝贝。索诺伦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戴满鲜花的美女，当她对他绽放最明艳的笑容时，他不由得口干舌燥。他满面春风的幸福表情使乔达拉也为他高兴得笑逐颜开。索诺伦就像被鲜花吸引的狂蜂，领着他的亲友团走进洁塔蜜欧的阵容里，被他们团团围住。

两个阵容的人融合。当夏木用竖笛重复吹出一连串的哨音时，他们分成两人一组。另有一个戴半截鸟形面具的人敲着单面皮鼓配上节奏。乔达拉猜那是另一位夏木。这个打鼓的妇人他没见过，但是有几分熟悉感，也许只是因为所有侍奉大地母亲的人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不过她使他想起家乡。

两个亲友团合起来再分开，队形看起来很复杂，其实是一连串简单的步伐的变化。白发夏木吹奏的小竖笛是一根直直的长管，用热炭在上面烧了一些孔，顶端有吹口，末端刻了一个张口的鸟头。这乐器吹出来的声音完全是模仿鸟鸣。

两个阵容的人最后分成两排，面对面，手拉手，高高地举起双手，构成一道拱形走廊，让这对配偶通过。其他人也成双成对地跟随这对新人通过，由夏木吹竖笛带领这个双行队伍走到台地底端靠岩壁的地方。洁塔蜜欧和索诺伦紧跟在吹笛者后面，乔达拉和罗夏丽欧以新人的亲人身份跟随在后。其他亲友也成双成对地尾随，再来就是所有山洞的来宾群殿后。打鼓的夏木也是来宾，她加入了自己山洞的族人的行列。

白发夏木带领他们走过那条通往造船空地的山路，沿峭壁下去，到了分岔的小径，又转往祝福树。等到众人到齐，团团围住那棵巨大的老栎树时，夏木开口，小声地叮咛这对年轻配偶，指点他们确保幸福、祈求大地母亲祝福之道。声音之细，只有他们身边的至亲及少数参与典礼的好友听得见。其余的群众交头接耳，自顾着闲聊。

等到发觉夏木已经嘱咐完毕，静静地等候着时，众人这才互相示意住口，但一片沉默中有爆炸性的期待。在紧绷的寂静中，一只松鸦尖声聒噪起来，大斑啄木鸟的断音也响遍整座森林。接着，一只振翅歌百灵引吭发出美妙的歌声。

戴鸟形面具的人好像在等提示，一听到鸟鸣，就招手要两个年轻人上前。夏木拿出一条长绳，打了一个结做成绳圈。索诺伦和洁塔蜜欧四目交投，他们的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了，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伸进绳圈里。

“洁塔蜜欧对索诺伦，索诺伦对洁塔蜜欧，我将你二人拴在一起。”夏木一边说一边把绳圈拉紧，套住两人的手腕，“我打这个结拴住你们，让你们彼此以身相许，通过你二人联结家族和山洞。你二人的结合完成了以马肯诺与索莉为起点的四方形。”被叫到名字的年轻配偶应声上前，四个人手牵手。“正如夏木多伊氏分享恩赐的土地，拉木多伊氏也分享恩赐的河川，所以你们结为夏拉木多伊人，永远互相帮忙。”

索莉和马肯诺退回原位，夏木开始吹出高音笛声，索诺伦和洁塔蜜欧齐步缓缓地绕着老栎树而行。绕第二圈时，观礼的群众喊着祝福的话，同时向他们投小鸟、花瓣、松针贺喜。

绕第三圈时，观众也加入了绕行祝福树的行列，笑闹吆喝。有人唱起传统的歌曲，更多的人吹笛子为那些歌者伴奏。另有一些人击鼓或是敲打空管。马木特伊氏的宾客中，有一位女客拿出一根猛犸象的肩胛骨，用木槌敲击，发出响亮而有共鸣的声音，众人听得愣了一下。她继续敲击猛犸象骨上不同的部位，音调也随着高低抑扬，而且与歌声和笛声的旋律相和，听得众人惊奇不已。等绕完第三圈，夏木又带领着大家下到河边的空地上。

乔达拉错过了船只完竣的最后阶段。虽然他几乎参与了造船的每个阶段，却没看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完工过程。这条船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更大，虽然它本来就不算小，但是眼前这条船竟然有十五米长，两侧有微呈弧形的厚板增加高度，强化平衡作用，船尾也多了一根高高突出的木柱。不过令人称奇的是前段。弧形的船首优雅地伸展出去，一只木雕的长颈水禽用木榫嵌接在船头。

船头涂上了深红色及黄褐色，这些涂料来自有色土壤，另有来自二氧化锰的黑色，还有石灰岩锻烧出来的白色土。船体低处开了一些像眼睛的洞，以便看水底的状况，避开潜在的危险。船首船尾有几何图形的设计。划桨手的座位分两侧排列，新的宽面长柄木桨已经准备就绪。船的中段有黄色山羚皮做的顶篷，可以挡风遮雨。全船缀满鲜花和鸟羽。

如此华丽庄严，令人鼓舞。乔达拉想到自己也出了一份力，心头不禁升起一份自豪，感动得喉咙哽咽。

凡是举行配对礼都要有船，新造或是翻新的船都可以，总之典礼上就是少不了船。然而并不是所有典礼都有这么豪华的点缀。这是难得的机缘，就在山洞决定要造一艘大船时，这对年轻配偶正好宣布了他们的意愿，正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是来了那么多外宾。山洞和这对新人都风风光光，大有面子。

新婚配偶爬上船，由于二人的手腕绑在一起，行动有点儿笨拙，他们在顶篷下的中央座位坐下。许多近亲跟着他们上船，有些人操桨。为了避免船身摇晃，船一些木头撑着，木头一直顶到水边。山洞人和来宾一拥而上，帮忙把船推下水，在吆喝使力及嬉笑声中，新船下了水。

他们又把船拖住，靠近河岸，检查有无倾斜和渗水。等到宣布合格后，他们展开处女航，直奔下游的拉木多伊渡头。有若干大小不一的船跟随，围绕着这艘像大水禽的新船，那情景好似母鸭带着一群小鸭。

那些没有从水路回去的人急忙循山路前去，希望抢在一对新人之前抵达高地河湾。渡头这边，有几个人爬上陡峭的瀑布山径，准备缒下平底的大吊篮，当初索诺伦和乔达拉就是坐这种吊篮上台地的。不过这次要坐吊篮的是索诺伦和洁塔蜜欧，而且两人的手系在一起上去。他们同意绑在一起后，至少要度过一整天都不分离。

大量食物送上来给宾客下酒，大家狂饮新月蒲公英酒，礼物也一一分送到来宾手上。礼尚往来，宾客也要以等质的贺礼回敬。到了晚上，新人的新居开放让宾客参观，客人悄悄地溜进去留下“一点儿小意思”，表示祝福之意。送礼的人都是匿名的，以免在婚礼主人所展示的财富前相形失色。不过，事实上，客人的贺礼要与主人送出的谢礼比较价值，而且计算的结果会在主人心里留下记录，因为这些送礼者隐瞒不了身份。

礼物的形状、造型设计、雕刻的样式等于是宣告了赠予者的身份，尽管匿名，也等于是公开送礼。个别的制造者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家庭、团体或是山洞的制品。价值的高低自有众所周知的标准，谢礼及贺礼对各方亲友的声望和地位都有重大的影响。虽然不是暴力之争，但是在财富、地位上比高下的心态也很强烈。

“索诺伦，他的确吸引了很多人。”洁塔蜜欧说，她看见在悬顶附近斜倚着一棵树的高大的金发男子身边有一群女人围绕着。

“向来是这样。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珠吸引女人……就像火吸引飞蛾。”索诺伦说，帮洁塔蜜欧抬起一个盛了山桑酒的栎木容器，去招待宾客，“你有没有发觉？有没有被他吸引过？”

“你先对我微笑的，”她说，他那开朗的笑容激发了她美丽的反应，“不过我大概明白了。不只是他的眼睛迷人，他那身衣服也特别吸引人。他那样穿着真的很好看。而且不止如此。我认为女人感觉得到他在……寻找，寻找一个人。而且他反应灵敏……很敏感……高大又健美。真的很英俊。他的眼睛不只是迷人。你有没有发现，映着火光时，那双眼睛会由蓝色转为紫色？”她说。

“你不是说没有被他吸引……”索诺伦神色不悦地说，看到她顽皮地眨了眨眼睛才释怀。

“你嫉妒他吗？”她柔声地问。

索诺伦犹豫了一下。“没有，从来没有。不知为什么，许多男人嫉妒他。你看他，你认为他十全十美。正如你所说，他长得健美英俊，漂亮的女人都围着他。而且他手艺好，我没见过比他更好的燧石匠。他头脑也好，但是不讲大话。不分男女，大家都喜欢他。他应该很快乐，然而没有。他需要找你这样的女人，洁塔蜜欧。”

“不，不是像我，是别的女人。我喜欢你哥哥，索诺伦。希望他能遇到他要找的对象。也许是那些女人中的一个吧？”

“我认为不是。这种情形我见过。也许他喜欢某一个，或者好几个，但她们并不是他要找的。”他们舀了一些酒倒入水囊，其余的全留给那些狂饮的客人，然后向乔达拉走过去。

“那么，赛伦妮欧呢？他好像很关心她。我知道，她虽然不承认，但其实很喜欢他。”

“他是关心她，也很关心达尔沃。但是……也许不是他要找的。也许他要找的是个梦，是朵妮。”索诺伦爱怜地微笑，“当你第一次对我笑时，我以为你是朵妮。”

“我们说大地母亲的灵化作了一只鸟。这只鸟鸣叫着唤醒太阳，从南方带着春天来，秋天则留下一些灵使我们想起她。掠食的飞禽、白鹳等鸟类在某方面都有木多的灵。”洁塔蜜欧说。有小孩排成一行从他们前面跑过去，二人停了下来。“小孩子不喜欢鸟，尤其是调皮的小孩。他们认为是大地母亲在监视他们，她知道一切事情。有些妈妈是这样教小孩的。我听说，有些成年男人看到某些鸟类时会不由自主地认罪，坦承自己做的坏事。也有人说，她会指引迷路的人回家。”

“我们说大地母亲的灵会化作朵妮，乘风飞行。也许她像鸟类，我以前没有这样想过。”他说，紧捏着她的手，然后望着她，心头涌上一股爱意。他饱含感情，沙哑地对她细语：“我想不到会找到你。”说着想要搂抱她，这才意识到手腕与她的绑在一起，不由得皱起眉头，“我很高兴我们绑在一起，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割断绳子？我好想抱你，洁塔蜜欧。”

“也许是要我们知道我们可以紧紧地绑在一起。”她笑道，“我们可以提早离开。走，趁着酒还没喝完，拿一点儿去给你哥哥。”

“他也许不想喝。他醉酒会出丑，所以不多喝。他不喜欢失控做傻事。”他们一走出悬顶下的阴暗，就马上被人发现了。

“你们来了！洁塔蜜欧，我一直在找你，要祝你幸福。”一个年轻女子说。她是另一个拉木多伊山洞的人，年轻活泼。“你好幸运，我们那里从来没有帅哥来跟我们过冬。”她说出心里的希望，对着那个高大的男子露出哀怨的微笑；他却望着另一个年轻女子，露出惊艳的眼神。

“你说得对，我很幸运。”洁塔蜜欧说，看着她的配偶，绽开甜甜的笑容。

年轻女子看了看索诺伦，叹了一口气：“他们两兄弟都好帅。我真不知道该选择谁！”

“雪露妮欧，你不能两个都要。”另一个女子说，“如果你要找配偶，就得选一个。”

这句话引起一阵爆笑，年轻女子却沉湎在成为焦点的喜悦中。“我只是还没有找固定的对象。”她向乔达拉展露酒窝。

雪露妮欧在那群女子中个子最矮，乔达拉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时他看到她了。她虽然长得矮，却全身透着女人味，而且她活泼热情的特质很有吸引力。她的个性几乎与赛伦妮欧完全相反。他的眼神透露着兴趣，雪露妮欧发现自己引起他的注意了，兴奋得差点儿全身打战。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引得她转头去看。

“我听到了音乐，他们要跳双人舞。”她说，“来呀，乔达拉。”

“我不知道舞步。”乔达拉说。

“我教你，这舞不难。”雪露妮欧说，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有音乐的方向走。他拗不过她的邀请。

“等一下，我们也去。”洁塔蜜欧说。

其他女子看到雪露妮欧那么快就吸引了乔达拉，都不是很高兴。乔达拉听到拉多妮欧说：“这舞不难……才怪！”说完就是一阵响亮的笑声。但是，当他们四人向跳舞的地方走过去时，他没听到有人在说悄悄话搞阴谋。

“这是最后一袋酒了，乔达拉。”索诺伦说，“洁塔蜜欧说我们应该去开舞了，但是不必留下。我们会找机会开溜。”

“你不想带着酒开溜吗？去私下庆祝？”

索诺伦对他的配偶咧嘴一笑，说：“其实这不是最后一袋，我们暗藏了一袋。但是我们大概不需要了，跟洁塔蜜欧单独相处就是最好的庆祝。”

“他们的语言，声音是那么好听。你说是吗，洁塔蜜欧？”雪露妮欧说，“你听得懂吗？”

“懂一点儿，但是我会多学一些。我也要学马木特伊话。这是索莉的主意，要我们大家学对方的话。”

“索莉说，要学夏拉木多伊话，最好是随时讲。她说得对。对不起，雪露妮欧，我讲齐兰朵妮话真不礼貌。”乔达拉道歉。

“没有关系。”雪露妮欧说。其实她在意，她不喜欢交谈中被撇在一旁。不过，这声道歉不但安抚了她，而且让她能够加入这个小团体，在众人瞩目的新人和高大英俊的齐兰朵妮男子身旁也是一种补偿。她注意到了几个年轻女子向她投来的羡慕眼光。

悬顶外那块空地靠近后面的地方生起了篝火。他们走进阴影里，把酒囊递给大家传饮。等到人群聚拢时，这两个年轻女子开始教这两个男人跳基本舞步。笛声、鼓声及响环声奏出轻快的旋律，猛犸象骨乐手也加入伴奏，敲出来的音质很像木琴声，有独特的音效。

一旦开舞，乔达拉就注意到，那些基本舞步可以凭着舞者自己的想象力和技巧来添加花步。偶尔有个人或是一对男女舞出与众不同的花步时，其他人会停下来观赏、喝彩和鼓励。大家围成一个圆圈，摆动身体，唱歌相和，在不知不觉中，音乐改变了节奏。就这样不断地演奏和跳舞，乐手、舞者、歌者可以任意加入，也可以随时退出，使得舞步、节奏、音乐、歌唱有无穷的变化。只要有人唱歌跳舞，有人伴奏，舞会就会持续不绝。

雪露妮欧是个活跃的舞伴，而乔达拉比平时多灌了许多酒，借着酒意融入热闹的气氛中。有人开始和着音乐吟唱出一句熟悉的歌词。他很快就发现歌词是由某个人编出来配合庆典场合的，目的是要博大家一笑，通常是在影射礼物与作乐。很快就演变成两方对抗的局面，一方尽可能地搞笑逗趣，一方强忍住不笑。有些参与者甚至扮鬼脸，企图让对方忍不住发出他们想要的笑声。这时，有个男子走到人群围成的圈子中央，大家随着他吟唱的节奏摆动。

“乔达拉在那边，身材高大，他可以随便挑选任何人。雪露妮欧虽然可爱，但是个子小。他弯身去将就她，会把腰扭断，再不然就是跌倒。”这个人吟唱的这段词果然有效果，只听见人群爆出一阵笑声。

“乔达拉，你要怎么做那种事呀？”又有人喊话，“你光是亲吻她，都会扭断腰！”

乔达拉对喊话的女子一笑：“不会扭断腰。”说完就把雪露妮欧抱起来，在众人鼓掌跺脚的笑声中吻了下去。双脚悬空的她双臂环抱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反吻他。他注意到，有几对男女走向帐篷或是带着席垫到偏僻的角落里去了，他也想加入他们的行列。她如痴如狂地响应着他的吻，使他认为她可能愿意。

他们不能马上离开，那只会激起更多笑声，不过他们可以慢慢地退出。有些新来的人加入了歌唱或是看热闹的行列，舞步也变了。这可能是消失在黑暗里的大好时机。就在他带着雪露妮欧缓缓地走向人群边缘时，拉多妮欧突然冒了出来。

“雪露妮欧，你已经占据他一个晚上了。应该让大家分享他了吧？毕竟这是尊崇大地母亲的庆典，我们应该分享她的赏赐。”

拉多妮欧硬插进他们俩中间，讨好地吻乔达拉。又有一个女子过来拥抱他，接着又来了几个。他被一群年轻女子团团围住。起初他配合着她们的热吻和抚摸，但是有几双手很不老实，他不确定应不应该在意这些大胆的动作。亲热爱抚要心甘情愿。他听到闷哼和挣扎的声音，突然有许多手来解他的裤带，想要往里面摸索，他连忙拨开那些手。这真的太过分了。

他甩肩扭身把她们摆脱，用力不轻。她们终于明白他不想让任何人摸他，大家退后，站在那里假惺惺地笑。突然，他发现有人不见了。

“雪露妮欧上哪儿去了？”他问道。

那群女子你望我，我望你，然后尖声娇笑成一团。

“雪露妮欧呢？”他追问，而回答他的只有更多的笑声。他抢步上前，一把抓住拉多妮欧的手臂，情急之下捏得她隐隐作痛，但是她强忍住没有叫。

“我们认为她应该跟我们共同享有你。”拉多妮欧说，勉强挤出笑容，“大家都想要高大英俊的齐兰朵妮男人。”

“齐兰朵妮人不想要所有女人。雪露妮欧在哪里？”

拉多妮欧把脸别过去，拒不回答。

“你说你要齐兰朵妮男人，是吗？”他问道，语气愤怒，“你得到高大的齐兰朵妮男人了！”他把她压得跪了下去。

“你弄痛我了！你们怎么不来帮我的忙？”

其他女子都不知该不该太靠近他。乔达拉抓住拉多妮欧的两肩，把她向前面的篝火里按。音乐停止了，大家围了过来，不知该不该插手。她挣扎着要起身，他用身体的重量把她压下去。

“你要齐兰朵妮男人，给你。雪露妮欧在哪里？”

“我在这里，乔达拉。她们把我挟持在那边，塞住我的嘴。她们说只是开个玩笑。”

“好恶劣。”他一边说一边起身，顺手把拉多妮欧扶起来。她眼眶含泪，揉着被捏痛的手臂。

“你弄得我好痛。”她大叫。

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开玩笑，而他表现得很没风度。他和雪露妮欧都没有受到伤害。他不应该捏痛拉多妮欧。他的怒气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懊悔。“我……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

“你没有伤害她，乔达拉。没那么严重。”一个看热闹的男子说，“这是她自找的，她总是喜欢招惹别人，找麻烦。”

“你是希望她招惹你吧。”一个女子说，跳出来为拉多妮欧辩护。他们又恢复正常了。

“你们以为男人喜欢你们一齐上，像刚才那样，其实不是。”

“不是才怪，”拉多妮欧说，“你背着我们拿女人开玩笑，讲东讲西，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我听你说过，你想一次要很多女人。你明知即将行初夜交欢礼的女子不能碰，还说就算大地母亲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你也想要她们。”

那个年轻人被数落得满脸通红，拉多妮欧却得理不饶人：“你们之中还有人说要跟母扁头配对！”

忽然，篝火边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来了一个女人。她的个子不很高，但是很胖，身躯庞大；深深的双眼皮和脸上的刺青表明她是外来种族，身上穿的却是夏木多伊氏的皮制短衣。

“拉多妮欧！”她说，“没有必要在大地母亲的庆典上说脏话。”此时，乔达拉认出她来了。

“夏木，对不起。”拉多妮欧说，头也低了下来，神情尴尬，满脸通红，她是真的懊悔了。乔达拉这才看清楚她很年轻。她们都是很年轻的女子。他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很恶劣。

“孩子，”那个女人柔声地对拉多妮欧说，“男人喜欢被邀请，而不是被侵犯。”

乔达拉更仔细地打量那个女人，他非常同意她的话。

“可我们又不是要伤害他。我们以为亲热一会儿后……他会喜欢。”

“如果你们的动作细腻一点儿，他也许会喜欢。谁都不喜欢被强迫。刚才他那样粗暴地对你，你也不喜欢，是吗？”

“他弄痛我了！”

“是吗？还是因为他要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我认为那远超过身体上的痛。雪露妮欧怎么办？你们有没有人想过，你们可能会伤她的心？你不能强迫任何人配对。那是对大地母亲不敬，侮辱她的恩赐。”

“夏木，该你下注了……”

“我们暂停了，等你来下注呢。来呀，拉多妮欧。来庆贺，木多要她的儿女快乐。那只是小意外，不要因此扫了兴，亲爱的。又开始跳舞了，快去跳舞。”

那个女人回到她的赌局后，乔达拉握住拉多妮欧的手。“我……对不起。我没有多想，不是故意要伤你。我很惭愧，请原谅我好吗？”

拉多妮欧神情激动，噘着嘴生气地把手抽回去。但是，当她抬头看到他诚恳的脸和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珠时，怒气全消了。“刚才的玩笑有点儿胡闹……好幼稚。”她说，在他面前，她几乎如痴如醉，不由自主地倒向他。他扶住她，向她依偎过去，给了她一个深长又熟练的吻。

“谢谢你，拉多妮欧。”他说，然后转身走开。

“乔达拉！”雪露妮欧追着问他，“你要上哪儿去？”

他已经把她忘了，经她一说才想起，心里有一丝歉疚。他迈步回到这个娇小、美丽又活泼的女子面前，她长得的确很迷人。他伸手把她抱起来，怀着忏悔的心给了她一个热吻。

“雪露妮欧，我约了别人。刚才要不是我想毁约，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不过你真的使我忘了约会。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请你不要生气。”乔达拉说完就快步走向沙岩悬顶下的那排搭建物。

“拉多妮欧，你为什么要扫大家的兴？”雪露妮欧看着他离去，数落了两句。

乔达拉来到与赛伦妮欧同住的搭建物，皮革帘子已经放下，不过门口没有两块交叉的木板挡住，他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幸好里面没有别的男人。他掀开门帘，里面一片漆黑。或许她不在。或许她终究找了别的男人。回想起来，打从庆典开始，他整个晚上都没有见过她。不想约会的是她，他只是对自己承诺要和她共度今夜。也许她有别的安排，或许她看到他跟雪露妮欧亲热了。

他摸黑往后壁走去，来到一个隆起的床台，上面铺着填了羽毛的垫被和毛皮。达尔沃的床靠着边壁，但是床上空荡荡的。这倒是意料之中，因为并非经常有外地人来做客，尤其是跟他同龄的少年。他也许交了一些少年朋友，要同他们一起熬夜。

走近后壁时，他竖起耳朵倾听。入耳的是不是鼻息声？他伸手横过床台，摸到了一条手臂，心中欢喜，脸上也绽开笑容。

他又走了出去，从中央的大火堆里捡了一块火炭，放在一块木头上带回来。他把一小盏石灯上的地衣灯芯点亮，然后拿两块木板交叉放在门口，这表示他们不希望被打扰。他拿起石灯，悄无声息地走向卧床，看着那个熟睡的女人。要不要弄醒她呢？好，他拿定主意，不过动作缓慢而温柔。

这个念头使他兴奋起来。他脱掉衣服，躺在她身边，搂住她那温暖的身体。她呢喃着转身面向墙壁侧卧。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传入手掌的是熟睡的体温，还有扑鼻的女性的香味。他的手在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上游移着，从手臂到手指，从瘦削的肩胛骨滑到她苗条的背脊和丰满的臀部，然后游移到她的膝窝、小腿和脚踝。抚到脚底时，她把脚一缩。他张臂从背后把她搂进怀里，把自己的胸膛贴上她的脊背，吻她的脖子和肩膀。

他喜欢接触她的身体，伸手重新去摸索。他知道不只是她的身体，他喜欢探索所有女人的身体，喜欢给她们带来欢乐。

“乔达拉？”呓语一般的声音。

“是。”他说。

她从侧睡转为仰卧，睁开双眼：“天亮了吗？”

“没有。”他单臂撑起上身，俯视她，“赛伦妮欧，我要你。今夜，我要跟你一起荣耀大地母亲。”

“给我一点儿时间清醒，”她说，但是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还有没有冷茶？我想漱口，喝了酒之后口很臭。”

“我看看。”他边说边起身。

赛伦妮欧慵懒地微笑，看着他手持杯子走回来。有时候她只想看着他，他全身充满了男子气概。他动的时候，背上的肌肉波动，金黄色的健壮胸肌线条起伏，腹肌坚硬如石，腿上的肌肉也是线条分明，透着力量和劲道。他的脸形几乎完美无瑕，方正的下巴，挺直的鼻梁，性感的嘴。她深知他的嘴有多么性感。他的五官匀称美好，要不是男子气概太强，大可以用美丽来形容，说他是美男子当之无愧。他的那双手强劲又灵活，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明亮又迷人，只要女人被他的眼波扫到，一颗心就会小鹿乱撞。

第一次跟他在一起时，她有点儿害怕，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绝不是鲁莽粗暴的人。他总是会温柔地考虑到她的感受。她很高兴他把她弄醒了。就在他递杯子时，她坐起来，但她并没有喝，而是亲吻他。他闭上双目享受那传遍全身的愉悦。

她啜了一口冷茶。“我要去小便。”她说，“还有很多人没睡吗？我不想穿衣服了。”

“还有人在跳舞，还早。还是用木箱好了。”

他看着她向床台走回去时，心里暗叫一声：“大地之母啊，这个女人真美！”她的五官是那么姣好，一头秀发柔软非常。她的腿修长笔直，臀虽小却圆而翘。她胸前的乳房小而结实，形状美好，仍然如少女一般。唯有小腹上的两道妊娠纹泄露了她已为人母的身份，而眼角上的几道鱼尾纹透露了她的年龄。

“我以为你会晚回来，有庆典总要热闹一下。”她说。

“你怎么守在这里？你不是说不要跟我约会吗？”

“我没有遇到有趣的人，而且我累了。”

“有没有兴趣……我不累。”他说，含笑把她拥入怀里，吻她那温热的嘴唇，把她紧紧搂住……

他们躺着，一动不动，气喘吁吁。他差一点儿就要睡着了，却不想睡。他意犹未尽地蜷曲着，把她裹在怀里。她静静地躺着，不过他知道她没有睡着。

他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心想要多久才能再把她挑逗起来，于是在她的耳畔吐气。她微笑以对。他吻她的颈项，再吻她的唇。这一次动作更慢，他要耐心地挑逗。这个女人很美丽，人又好，为什么他就是无法爱上她？

第十三章

爱拉到达山谷时，难题来了。她打算与上次一样，在河滩上宰割猎物，就地把肉晒干，在一旁露宿看守。但是小穴狮必须在山洞里养伤，要妥善地照顾才行。幼狮的身形只比狐狸大一点儿，体格是结实多了，不过她还抱得动。但要抱成年驯鹿上去可不是那么回事。嘶嘶拖的无轮橇，两根矛杆的间距超过了斜坡小径的宽度。要如何把千辛万苦猎杀的驯鹿拖回山洞，她实在想不出办法来。而且有一群鬣狗紧跟在后，她也不敢把猎物留在河滩上。

她担忧的事果然发生了。就在她把幼狮抱回山洞的一会儿工夫，鬣狗群已经围着无轮橇上草席裹着的死鹿，龇牙咧嘴地低嗥想要争食，毫不理睬旁边紧张得一直闪躲的嘶嘶。爱拉人还在小径的半途，就出手投出一颗致命的飞石，一只鬣狗应声倒地。她虽然厌恶这种野兽，连碰都不想碰，但还是抓住死鬣狗的后爪，拖着它绕过石壁，走进河边低草地。鬣狗身上还残留着之前吃的腐尸的臭味，她迫不及待地先用溪水洗手，然后才去看母马。

嘶嘶全身颤抖，直冒冷汗，紧张不安，把马尾挥动得嗖嗖作响。受到鬣狗的威胁比驮穴狮时嗅到猛兽的体味可怕。更恐怖的是，当鬣狗步步逼近爱拉的猎物时，嘶嘶拼命地兜圈子闪躲，无轮橇的一根杆子卡在石头缝里，使它动弹不得，吓得它几乎发狂。

“嘶嘶，今天把你害惨了，是吗？”爱拉比手语，然后环抱母马的颈子搂住它，就好像安慰受惊的小孩。嘶嘶依偎着她，全身发抖，鼻孔吐大气，不过年轻女人的亲热动作终于把它安抚下来。她对母马一向爱护备至，也很有耐性，而它也信任、顺服她。

爱拉动手拆卸母马所拉的无轮橇，那是临时拼凑的东西，她还没有想出把死鹿搬上山洞的办法。不过，一根杆子松开后马上往另一根靠过去，两根矛杆的间距缩小，她的问题自然也解决了。她以新的间距再次把那根矛杆绑牢，然后牵着嘶嘶走向小径。死鹿包在橇上摇晃，还好这段斜峭的小径不算长。

但这对嘶嘶来说是更吃力的苦役，驯鹿和野马的体重相当，而小径陡峭。这份差事使爱拉又欣赏到母马的体能，也更了解借用它的力气所获得的好处。到达洞口的石廊前，爱拉搬开挡住入口的障碍物，感激地搂抱母马。她走进山洞，以为嘶嘶会跟着进来，却听到它焦虑的嘶声。她转身走向母马。

“怎么回事？”她比手势。

小穴狮还躺在她之前放下的地方。嘶嘶怕幼狮！她明白了。嘶嘶嗅到幼狮的体味，又走了出去。

“嘶嘶，不要紧。那只小狮子伤不了你。”她摸了摸嘶嘶柔软的鼻孔，伸出一只手臂勾住它粗壮的马颈，轻轻地促它进入山洞。对年轻女人的信任再度使它克服恐惧，让爱拉带它到幼狮面前。嘶嘶小心地嗅了嗅，轻嘶着往后退，然后低头又去嗅那只动也不动的幼狮。幼狮身上有掠食者的气味，但是伤不了它。嘶嘶在幼狮身上嗅了嗅，用口鼻轻轻推它，似乎要接纳它成为山洞的新成员。母马走回自己的地方吃起草料来。

爱拉把心思转到受伤的幼狮身上。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一身淡米黄色的绒毛点缀着浅棕色斑点。小雄狮看起来相当年幼，不过爱拉也不能确定。穴狮是大草原上的掠食者，她只对部落山洞附近森林地区的食肉动物有研究，以前并没有在开阔的草原上打过猎。

她努力地回想部落的猎人谈论穴狮的话。眼前这只的毛色似乎比她见过的穴狮淡一点儿，她还想起部落的男人经常警告妇女，穴狮很不容易被发现。它们的毛皮与干草、泥土同色，人走到它面前快要被绊倒时才会看到。一整群穴狮躺在草丛里，或是在窝穴附近的土墩上打盹儿，即使从很近的距离看过去，也好像是一些大圆石。这些话使她想到这里的大草原的确是一片淡米黄色，而附近穴狮的毛色当然会与背景的色泽相融。以前她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一点，它们的毛色比南方穴狮的浅是很合理的事。也许她应该花点儿时间研究穴狮了。

凭着一双巧手和医术，年轻的女巫医仔细地为幼狮检查伤势。一根肋骨断裂了，所幸没有刺穿肺脏；身体抽搐，喵喵地哼个不停，表示它可能受了内伤；最严重的是头上破裂的伤口，无疑是乱蹄践踏所致。

洞里的火堆早就熄了，不过留不留火种已经不重要了。她现在有打火石，只要有干燥的火绒，很快就能生火。她动手烧开水，然后用皮绷带为幼狮扎紧受伤的肋骨。她剥掉聚合草根的深棕色皮——那是她在回程途中采摘的药草——有胶质的黏液渗出来。她把金盏花放进滚水里煮，等到煮成金色的液体时，她拿一块具有吸收性的兽皮放进去浸湿，用来洗涤幼狮头上的伤口。

干血渍被湿兽皮浸润清除后，伤口又流血了。她检查了一番，发现头骨有裂缝，但是没有碎。她把剥了皮的白色聚合草根剁碎，把黏糊糊的胶汁直接敷在伤口上——聚合草根有止血、愈合伤口的功效——然后用软皮包扎。她几乎把所有猎物的毛皮都保存下来了，当时并没有想到作何用途，然而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会用来为穴狮包扎伤口。“要是布伦看到这个情景，他会不会吃惊？”想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微笑，“他决不允许收留活的猎物。有一次，我要带一只幼狼回山洞，他都不准。看看现在的我，竟然收留了一只幼狮。我得加紧研究，对穴狮多了解一些，以防万一它活下来。”

虽然不知道要如何把治内伤的药注入幼狮体内，但她还是加水煮了聚合草叶和甘菊茶。她把幼狮撇下，走到外面去剥驯鹿皮。当她要晾第一条瘦肉时，突然间不知如何是好。岩架上没有土壤层，以致无法打桩拉绳索。她一心只想着把鹿尸搬上山洞，根本没想到这一点。为什么总是有小事妨碍她？世上没有得来不费工夫的事。

挫折之余，她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她很疲倦，整个人累垮了，也为把穴狮带回家的事而忧虑起来。她还是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处置它。她丢下木桩站起来，走到山洞前沿，迎着拂面的山风俯瞰山谷。她心想，自己是怎么搞的，本该准备出发去找异族，却把一只需要照顾的幼狮带回来了。也许她应该遵循自然法则，现在就把它送回大草原上，让衰弱的动物自生自灭。是不是独居使得她头脑不清楚？反正她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它。她要怎么喂它吃东西？要是它真的复原了怎么办？到那时，她可不能把它送回大草原了，母狮绝对不会收留它，它会饿死。如果她要收养幼狮，就得留在这座山谷里。若要继续去找异族，她势必要带它回大草原上。

她走回洞里，站在小穴狮身旁。它还是没有动弹。她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胸脯，有体温有气息，它毛茸茸的身躯使她想起嘶嘶小时候。幼狮的模样可爱，头上绑着绷带的样子很滑稽，让她看了忍不住微笑。但是，这只可爱的宝宝会长成巨大的狮子，她如此提醒自己。她又站起来俯视它。不管那么多了，她不可能把这个小宝宝丢到大草原上等死。她走出山洞，动手处理鹿肉。如果她要留在山谷里，就得再度打算贮藏食物了，尤其是又多了一张嘴等她喂养。她拿起木桩，想办法把它竖立起来。她发现靠岩壁的远处有个碎裂的岩石堆，就尝试着把木桩插进裂缝。木桩竖立起来了，却撑不住挂满鹿肉的绳子，不过倒给了她一个点子。她回山洞拿了一个箩筐，直奔河滩而去。

经过几次试验，她发现把从河滩上捡来的石头堆成金字塔形，就能够竖立长木桩。她往河滩跑了几趟，捡回一堆石头，砍了几根合适的木桩，然后在岩架上拉了几条晾鹿肉的绳子，这才重新动手割鹿肉。她在工作地点附近生了一个小火堆，叉了一块臀肉在火上烤，准备当晚餐，脑子里又想着要如何喂养那只幼狮，要如何把药送进它体内。她需要的是狮宝宝吃的食物。

她想起幼儿可以跟大人一样吃同一种食物，只是要煮得更烂，使食物容易咀嚼，才好下咽。也许可以煮肉汤，把肉切成小片下锅。她曾经用这种方法煮东西给杜尔克吃，煮给幼狮吃有何不可呢？何不干脆把肉汤掺在她煎药的茶里？想到这里，她立刻挑了一块鹿肉切成小片。她把肉拿进山洞，盛在煮东西的木斗里，然后把剩余的一点儿聚合草根放进去。幼狮一直没有动，不过她认为它的情况好多了。

过了一阵子，她好像听到了轻微的声音，就再进洞里探视。它苏醒了，发出细弱的喵喵声，想要翻身爬起又无力。但是，当她走近这只超大的小猫时，它龇牙咧嘴地嘶了起来，想要往后退。这动作逗得爱拉笑了，她在它身旁蹲了下去。

“小东西吓坏了，”她心想，“我不怪你。在一个陌生的洞穴里醒来，身受重伤，看到的人又长得跟母亲和兄弟姊妹不一样。”她伸出一只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哇，你的小牙齿还真利！来呀，小东西。尝尝我手指的味道，闻闻我的气味，你会更容易跟我相处。现在我得当你的母亲了。就算我找得到你的老家，送你回去了，你母亲也没办法照顾你，更别说它还会不会要你。我对穴狮了解得不多，可是我本来对野马也不了解。反正宝宝就是宝宝。你饿了吗？我没有奶喂你。希望你喜欢喝肉汤，吃小片的肉。而且汤里的药应该会使你舒服一点儿。”

她起身去看木斗里煮的东西。令她惊讶的是，冷肉汤又稠又黏，她拿一根野兽肋骨去搅，发现肉都沉底结成块状了。于是她拿削尖的串肉签挑起一团肉糊，肉糊坠成了一条黏稠的细肉柱。她恍然大悟，兴奋得哈哈大笑，突如其来的笑声把幼狮吓得几乎要站起来搏命。

难怪聚合草根有治疗伤口的神效。如果它能够把斗里的碎肉凝结起来，肯定也能使伤口上撕裂的肉愈合，肯定会有疗效。

“宝宝，这汤你能够喝一点儿吗？”她向小穴狮比手势。她倒了一些黏黏的冷肉糊到桦树皮做的小盘子里。幼狮在草席上蠕动，挣扎着爬起来。她把盘子递到它的鼻孔下。它一边对她发出嘶声，一边后退。

爱拉听到嗒嗒的蹄声走上小径，过了一会儿，嘶嘶走了进来。它看到幼狮苏醒且会动了，于是走过来探视。母马低头去嗅闻这个毛茸茸的生物。嘶嘶的同类如果看到成年穴狮会吓得惊慌逃窜，这只小穴狮反而被这个巨大又陌生的动物惹得龇牙咧嘴，一边发出猫科动物发怒的嘶声，一边害怕得往后退，几乎坐到了爱拉的腿上。它感受到她的体温，想起她身上有点儿熟悉的气味，于是依偎在她身边缩成一团。这个地方真是怪事连连。

爱拉把幼狮抱到腿上搂着，哼出声音，就像在哄小婴儿，她也是这般哄自己的儿子的。“不要怕，你会慢慢习惯和我们相处。”嘶嘶摇头低嘶，虽然那气味使它本能地感觉有危险，但是在爱拉怀里的穴狮似乎没有威胁性。母马与爱拉一起生活，改变了行为模式。也许可以接纳这只有特殊遭遇的穴狮。

幼狮挪动鼻子往爱拉身上依偎，来回应她的抚摸，寻求她的呵护。“你饿了是吗，宝宝？”她伸手拿起那盘浓稠的肉汁，送到幼狮的鼻子下。它闻了闻肉汁，却不知如何食用。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盘子里蘸了肉汁，塞进它的嘴里。这次它有动作了，就像所有的宝宝一样，吸吮起来。

爱拉坐在自己的小山洞里，把小穴狮抱在怀里摇，用两根手指喂它，这情景使她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儿子。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两颊滴到茸茸的狮毛上，而她一无所觉。

最初的几天几夜里，她带着幼狮一起睡，搂着它抚慰，让它吸吮手指。寂寞的年轻女人和小穴狮建立了一种情谊，那是它与生它的母狮也不可能有的关系。自然法则严苛无情，对掠食性猛兽的幼兽来说更是如此。幼狮刚出生的前几周，虽然母狮会哺乳，幼狮长到六个月大时偶尔还让它吸吮乳头，但打从睁开眼睛起，幼狮就开始吃肉。在狮群里，要按阶级先后进食，丝毫不讲情分。

母狮负责猎杀，与其他猫科家族不同，它们是靠团队合作生存的。三或四只母狮组成强大的猎杀团队，它们能够扑杀健壮的大角鹿或正当盛年的公原牛。只有成年的猛犸象才能免于受它们攻击，老弱或幼小的猛犸象还是难以幸免。母狮可不是为它的幼狮，而是为雄狮猎杀其他动物。带头的雄狮一出现，母狮就会走开，让雄狮先享受猎物，等它吃饱后其他母狮才来分食。然后轮到稍微大一点儿的狮子分食，如果还有吃剩的残渣肉屑，才有幼狮的份儿。

如果幼狮因为饿得难受而冲上去抢食，很可能会受到致命的攻击。通常母狮会把幼狮带开，即使幼狮饿极了，也要远离猎物，以免有性命之忧。有四分之三的幼狮活不到成年。存活下来的幼狮大多数是被逐离狮群的流浪狮子，尤其是雄狮到处都不受欢迎。母狮还有一点儿机会，如果别的狮群缺少猎杀的帮手，会容许它们留在外围。

雄狮要想被其他狮群接纳，就只能靠打斗，往往要拼个死活。如果带头的雄狮衰老或受伤了，狮群里的年轻雄狮——更可能是流浪的雄狮——会把原来的首领赶走，然后取而代之。雄狮要保卫狮群的地盘，而且要确保群体的生殖和繁衍。雄狮用腺体的气味标示地盘，带头的母狮则是撒尿划清地界。

偶尔会有流浪的雄狮和母狮配成对，成为组织新狮群的核心，但是它们必须从两个毗连的地盘上打下自己的地盘，要在夹缝中冒着两面受敌的危险求生存。

不过，爱拉不是狮子妈妈，她是人类。人类父母不仅保护年幼的儿女，还养育他们。宝宝——她一直这样称呼它——得到了穴狮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待遇。它不必与兄弟姊妹争夺残渣肉屑，也无须闪躲大狮子的重击。有爱拉供养它，为它打猎。她不但拿食物喂它，也没有忘记它的另一种需要，就是吮手指。通常她会带着它一起睡。

它天生有不在家里大小便的习性，除了起初不能行动，以后它都是到山洞外便溺。行动不便时把洞内尿湿了，它会对自己的排泄物露出嫌恶的表情，逗得爱拉也面露微笑。使爱拉开怀的事不止这一件，幼狮的滑稽动作经常逗得她哈哈大笑。它喜欢跟她玩跟踪扑击的游戏，如果她佯装不知道，等它扑到自己背上时故作惊讶状，它会更开心。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在它扑过来时突然转身，把它抱个正着搂进怀里，让它大吃一惊。

部落里一向纵容儿童，很少惩罚，只对肆无忌惮、存心要出风头的小孩略施薄惩。在成长的过程中，他们与年长的兄姊和成人相处，逐渐认清自己的地位，于是会拒绝接受娇纵的待遇，开始仿效成人的作为。这样做必然会受到肯定，使他们越来越成熟独立。

爱拉也纵容小穴狮，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但是，随着它越长越大，有时候它玩游戏会无意间弄痛她。如果它玩得过火，抓伤了她，或在假装攻击时扑倒她，她的反应通常是停止游戏，接着做一个部落的“停止”手势。宝宝对她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当它咬住棍子或旧皮革的一端，要她手执另一端玩拔河游戏却被拒绝时，它常常会有恳求的动作，逗得她笑容满面。它也会伸头吐舌要吮她的手指。

它开始以停止行动来响应她的“停止”手势。爱拉一向对动作和姿势观察入微，注意到了它的行为。于是，每当她要它停止动作时，就会比这个手势。这算不得是训练它，而是一种互动的反应，而它学得很快。只要她比停止的手势，不论它正在跨步，还是已经飞扑凌空，都会立刻收势。当她比出权威手势令它停止后，通常它都要吮她的手指获得安慰，它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使她不悦的事。

另一方面，她对它的情绪也很敏感，而且并没有限制它的行动。它可以像她和母马一样自由来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设栏圈或拴住这两个动物伙伴。它们是她的家属，是她的部落，是与她一起生活在这个山洞里的生物。在她的孤独世界里，它们是她仅有的朋友。

她知道，部落的人若是看见她与野兽一同生活，一定会大惊小怪，不过她很快就把这种顾虑抛诸脑后了。她很想知道母马和穴狮会发展出什么关系。穴狮是草原马的天敌，它们的关系是掠食者与猎物。如果她在发现受伤的幼狮时想到了这个问题，也许就不会把它带回她与母马共同生活的山洞了，也不会认为它们可以生活在一起。嘶嘶起先只消忍耐幼狮的存在，但是，等幼狮能起身到处跑时，嘶嘶想不理会它也很难了。当母马看到爱拉手执一块皮革的一端，幼狮咬住另一端摆头拉扯、发出低吼时，野马好奇的天性会使它忍不住跑过去看个究竟。它嗅一嗅皮革，往往也会咬住一边，形成三角鼎立。爱拉一松手，就成了母马与穴狮的拔河赛。宝宝很快养成一个习惯，就是咬住皮革置于两只前爪之间拖行——它将来也会像这样拖猎物——拖到母马面前，引诱它来咬住另一端，玩拔河游戏。嘶嘶常常陪它玩。宝宝没有兄弟姊妹当它的假想猎物，只好将就着把眼前的生物当攻击目标。

宝宝还喜欢玩一种抓尾巴的游戏，尤其是抓嘶嘶的马尾，嘶嘶却认为没什么好玩的。宝宝蹑足潜行，前爪伏地，蓄势待发，两眼紧盯着嗖嗖挥动的马尾，全身兴奋得颤抖。然后，它摇摇晃晃地前进，突然一跃而起，咬住尾毛，兴奋不已。有时候，爱拉知道嘶嘶会跟幼狮玩，也知道它的尾巴是宝宝的目标，却会假装没有看到。年轻母马也很爱玩，只是以前没有玩伴，爱拉并没有花心思设计猎物给它玩，因为她根本不会。玩耍一阵后，嘶嘶不耐烦了，转身对付攻击尾巴的宝宝，轻啮它的腿股。它也纵容宝宝，但决不会放弃支配权。宝宝虽是穴狮，但是还小。如果说爱拉是宝宝的母亲，嘶嘶就成了它的小保姆。野马对与狮子游戏的态度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所改变，从原来纯粹的容忍转变为积极的关怀。

宝宝喜欢排泄物，不过它感兴趣的不是食肉动物的粪便，而是食草及食嫩叶动物的排泄物。当他们到大草原上时，幼狮一发现这类排泄物就会在上面打滚儿。就像它的其他游戏一样，这是在为将来的猎杀做准备，猎物的粪便能够消除穴狮的体味。它的这个动作逗得爱拉大笑，但更好笑的是看到它发现一堆新粪便时。猛犸象的粪便特别好玩，它会捧起巨大的球形象粪砸碎，然后躺在上面。

不过，最好玩的莫过于嘶嘶的马粪。幼狮第一次发现干马粪堆时——那是爱拉储存的备用燃料，用来补柴火的不足——把马粪当宝一样带着到处跑，又在马粪上打滚嬉戏，把自己埋在马粪堆里。嘶嘶走进山洞时，从幼狮身上闻到自己的气味，感觉好像幼狮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打从那一次开始，它在幼狮身边时再也不会忐忑不安了，而且以照顾幼狮为己任。母马带领它，保护它，即使有时候幼狮的反应令它困惑，也不会减少它对幼狮的关怀。

那个夏季爱拉过得很快乐，离开部落后，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嘶嘶一直陪伴她，关系比朋友更亲密。寂寞漫长的严冬里要是没有它，爱拉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幼狮的加入则为这个生活圈带来了另一个东西。它带来了欢笑。与一只贪玩的幼狮及一匹对幼狮百般呵护的母马生活在一起，那真是趣味无穷。

仲夏，一个温暖的大晴天，爱拉在河边的低草地上观看母马和幼狮玩新游戏。它们兜着大圈子你追我赶，幼狮放慢脚步等嘶嘶赶上来，等母马慢下来时，它会快跑绕到母马后面。就在幼狮衡量速度时，母马一个纵跳向前疾驰，再度赶上幼狮。爱拉觉得那是她见过最有趣的情景，笑得她要扶着树干才站得稳，一只手捧着笑痛的肚皮。

但那种使全身抽搐的大笑因为某种原因而停止了，她意识到自己看到有趣的事情时会发出这种声音。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要发这种声音？当没有人提醒她这么做不妥当时，她很容易发出这种声音。这种声音为什么不妥当？在她的记忆中，除了她儿子，她没见过部落里有任何人微笑或大笑。可是他们也懂幽默，也会点头认同有趣的事情，而且会露出欢愉的眼神。她记得部落人的脸上也会有表情，就像她会微笑一样，不过那是受到威胁时表达紧张害怕，而不是她感受到的喜乐。

如果笑能够使人舒服，而且很容易笑出来，那么这有错吗？长得像她的异族笑不笑？想到异族，温馨愉快的感觉消失了。她不喜欢想异族，那会提醒她，她已经停止寻找他们了，从而搅得她心情复杂，患得患失。伊札叮嘱过她去找他们。独居会有危险，万一她生病或出了意外，谁来帮助她？

可是她在山谷里与她的野兽过得很快乐。嘶嘶和宝宝看到她失态狂奔时不会露出斥责的眼神，也不会禁止她哭和笑，或限制她只能用某种武器，只能在某个时段猎哪几种野兽。现在她可以自己选择，这使她感觉自由自在。她并不介意在饮食、保暖、遮风挡雨上独自张罗，即使这些事占据了她很多时间，花了她很多力气。相反，这些辛劳使她更有信心能够照顾自己。

随着时光流逝，尤其是宝宝来了以后，她对挚爱的人的忧思逐渐淡化。空虚寂寞，那种想与人类接触的需求，已经成了习惯性的长痛。能减轻一丝苦痛也是好事，而靠身边的两只野兽填补空虚还差得远。她喜欢把这种安排比作伊札、克雷伯与她小时候的关系，只是换成她和嘶嘶来照顾宝宝。夜里，宝宝的利爪缩进肉垫里，两只前脚搭在她身上依偎而眠，她几乎把它想象成杜尔克。

她很不情愿动身去找异族，她对他们的风俗和禁忌一无所知，异族可能会夺走她的欢笑。“他们不会的，”她安慰自己，“我决不会再跟任何禁止我笑的人一起生活。”

两只野兽玩腻了。嘶嘶去吃草，宝宝在附近休息，舌头吊在嘴巴外面喘着大气。爱拉吹口哨把嘶嘶召来，幼狮拖着沉重的脚步尾随。“嘶嘶，我得去打猎。狮子越长越大，胃口很大。”

自从小穴狮伤愈，它总是跟着爱拉或嘶嘶。狮群绝不会让幼狮落单，正如部落的人不会让小孩独处。所以它的行为完全正常，却给她带来一个问题。有穴狮跟着她跑，让她怎么打猎？当嘶嘶的呵护本能发挥时，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按狮子的习性，母狮会跟另一只年轻母狮及自己的幼儿形成一个次团体，母狮去打猎的时候，就由年轻母狮照顾那一窝幼狮。所以宝宝把嘶嘶当成了年轻母狮。爱拉知道，鬣狗这一类野兽看到保护幼兽心切的母马时，都不会轻易地向它强劲的马蹄挑衅。这么一来，她又得徒步打猎了。然而，在山洞附近的大草原上步行，找寻适合用抛石索猎杀的野兽，却带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她一向会避开山谷以东的地方，那里是穴狮群活动的地区。不过，有一次，她发现有几只穴狮在几棵矮小的松树下乘凉，就决定要进一步了解这种赋予她图腾的生物。

这是一个危险的工作。虽然她是猎人，却也很容易成为猎物。不过她以前有观察掠食者的经验，懂一些不会暴露行藏的方法。狮群知道她在观看，几次以后，它们就不理会她了。这并没有解除危险，随时可能有某只狮子只因为闹情绪而攻击她，然而她越看越为它们着迷。

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或睡觉，但是，一旦展开猎杀行动，懒洋洋的大猫就摇身一变成了迅猛的怒狮。野狼成群地出猎，能够搏杀一只大角鹿。而单单一只穴狮就能够在更短的时间里杀死一只鹿。狮群要肚子饿了才猎食，可能好几天才猎杀一次。它们不像她需要贮藏食物，而是一年到头都要猎食。

她还发现，夏季的白天太炎热，它们会改在夜间猎食。冬季，它们的毛皮自然地加厚，毛色也淡化成象牙的色泽，融入一片浅色的地形地物里。她见过它们大白天出猎。它们猎杀时会燃烧很大的能量，严寒的气候可以冷却过热的体温。夜里的气温遽降时，它们或在山洞里，或在悬壁下挡风的地方，或在峡谷里的石块上——这些石头白天从遥远的太阳那里吸收了一点儿热，晚上散发出来——相依相偎地挤成一堆睡觉。

年轻女人观察了一天，回到自己的山谷，对她的图腾灵又多了一分尊敬。她目睹那些母狮合力扑杀一头年迈的猛犸象，象牙长得太长，前端卷了起来。整个狮群围着那头猛犸象大吃了一顿。她想，自己五岁时，怎么能够在穴狮的爪下逃过一死，只留下了几道伤疤？现在她更了解部落的人何以因这件事而大惊小怪了。穴狮为什么选择她呢？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她的脑海，念头一闪即过，却令她怀念起杜尔克来。

快要到山谷时，她迅速地投出一粒飞石，打死了一只野兔给宝宝打牙祭。一想到它将来会长成凶猛的雄狮，突然间，她对自己收容幼狮是否明智有了疑虑。等她看到幼狮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欢迎她时，那一丝疑虑随之消失。它要找她的手指吸吮，伸出粗糙的舌头去舔她。

到了晚上，她把野兔剥了皮，把兔肉切成小块喂宝宝，又动手清理嘶嘶的窝，拿了一些新鲜的草料给它，然后为自己煮晚餐。她坐下来啜着热茶，凝望着火焰，想着白天看到的事情。小穴狮面向山洞的后壁，远离灼热的火堆呼呼大睡。她的思绪又转到当时收养幼狮的情形，只能把这一切归因于她的图腾的期望。伟大穴狮的灵送自己的骨肉来给她扶养，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伸手去摸脖子上戴的护身囊，以部落的正式语言向她的图腾默祷：“这女人以前不知道穴狮的威猛，感谢穴狮向这女人显灵。这女人不知为什么被选中，但是感谢图腾灵赏赐幼狮和野马。”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伟大的穴狮，将来这女人会明白……只要她的图腾对她启示。”

爱拉除了一如往常，要在夏季准备冬天的食物，现在又要增加穴狮食用的分量。它是食肉动物，需求简单明了，长得快相对地需要大量的肉来供养。用抛石索猎杀小动物耗掉了她太多时间，她必须猎杀更大的动物，满足自己和穴狮的需要。但是，猎大型动物需要嘶嘶帮忙。

当她拿出挽具，吹口哨呼唤母马时，宝宝立刻知道，爱拉有特别的打算，要让母马拖那两根粗木杆。无轮橇的用途已经毋庸置疑，但是爱拉得把它改进得更有效率，保证套上挽具后还可以在马背上挂驮篮。她还要让一根木杆可以调整宽窄，以便拖着东西走小径登上山洞。在岩架上晾肉的工作也很顺利。

她不确定宝宝会怎么做，也不知道带着它要如何打猎，但是她总得试试看。等一切准备停当，她骑上嘶嘶动身出发。宝宝跟随在后，就像跟着母狮走一样。要到河东地带好走多了，至于往西，她除了探索过两趟，从来没有去过河西地带。西边垂直的绝壁绵延好一段距离后到了一座陡斜的碎石坡，那里有一条往平原的通道。由于骑马可以跑得更远，她对河东地带已经颇为熟悉，打起猎来也容易得手。

对于大草原上兽群的迁徙模式、惯走的途径与渡河的地点，她已相当了解，不过她还是得沿着已知的兽群路径挖陷坑。活泼的幼狮以为爱拉在为它设计新游戏，这样一来，挖坑就更辛苦了。

宝宝悄悄地爬到坑边，用爪子把坑缘的土扒落，一会儿跃过坑口，一会儿跳下坑，又轻易地跃出坑外。爱拉挖出来堆在旧皮革上的土成了它打滚的游戏场，当她要把土拖走时，它却咬住皮革的另一端拉扯，演变成拔河比赛，把皮革上的土撒了一地。

“宝宝，你这样闹我怎么挖坑？”她气得斥责它，又忍不住笑，这反而鼓励了它，“来，我拿东西给你拖。”嘶嘶卸下驮篮舒舒服服地去吃草了，她从驮篮里翻出一张鹿皮，那是下雨时用来铺在地上的。“宝宝，来拖这个。”她比了个手势，拖着鹿皮在它面前移动。这正合它的胃口，它禁不起一张皮革在面前拖行的诱惑。皮革被宝宝咬在两腿之间拖行，它玩得兴高采烈，逗得她忍不住笑了。

尽管幼狮越帮越忙，爱拉还是把陷坑挖好并且盖上旧皮革，用木钉钉住四个角，上面再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她刚布置好，宝宝就过去探查，一踩空就掉入陷坑，吓得它惊惶失措，赶快跃到坑外。等她再布置好，它就不敢接近了。

陷坑准备就绪后，爱拉马上吹口哨召嘶嘶来，骑着它绕到一群野驴后面。她不忍心猎杀野马了，连捕野驴都令她心里很不舒服，野驴长得太像马了。但是，根据这群野驴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驱赶它们奔向陷坑，她怎么能错过？经过刚才宝宝在陷坑边玩耍捣蛋，她更担心它会破坏这次猎杀。但是，等她带着它绕到野驴群后面时，幼狮的举动完全改变了。

它向驴群潜行，就像偷袭嘶嘶的马尾一样。虽然它还小，却有扑倒猎物的架式。她终于明白它玩的游戏都是在练习成年穴狮的猎杀技巧，以备它长大以后运用。它是天生的猎者，潜行追踪、隐藏身形是它的本能。

这个发现令爱拉大感意外，幼狮竟然是个好帮手。野驴群接近陷坑时，因为闻到人与狮子的气味而转向。她催嘶嘶赶上去，口里吆喝，吓得野驴群四散奔逃。幼狮意识到喊声代表的信号，也发足追赶兽群。穴狮的气味令野驴更是惊慌失措，朝着陷坑直奔而去。

爱拉溜下马背，手持长矛，放开脚步奔向陷坑，里面有只惊叫的野驴正拼命地要爬出坑外。但是宝宝抢在她前面，纵身跃到那头野驴背上——它还不懂狮子的致命攻击乃是咬住咽喉，令猎物窒息——张口就朝后颈咬下去。乳齿细小，没有什么杀伤力，不过让它提早经历了猎杀的过程。

若它还在狮群里生活，成年狮子决不会让它妨碍猎杀行动。它敢轻举妄动，马上会有要命的巨爪向它挥过去。虽然穴狮速度很快，但只擅于短跑，它们的猎物可个个都是长跑好手。如果穴狮第一次冲刺不能得手，那么失去猎物的概率很大。它们不可能让幼狮在猎杀的时候练习技巧，幼狮只能在游戏时学习，直到快要成年时才能参与行动。

然而爱拉是人类，既没有猎物的长跑耐力，也没有掠食者的短跑速度，更没有尖牙利爪。她的利器是脑子，靠着脑力发明工具、想出方法，来弥补先天不足的猎杀能力。设陷坑不但使得速度慢、体能弱的人类能够猎杀，连幼狮也有机会一试身手。爱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坑前，只见野驴困在陷坑里，一脸惊恐，目露凶光，背上有一只小穴狮发出低吼，张开一口乳齿，想要来个致命的一击。年轻女人举矛刺中要害，终结了这只野兽的挣扎。野驴背上驮着幼狮，带着被乳齿咬破的皮肉伤倒下了。直到猎物静止不动了，宝宝才肯松口。看着小穴狮站在比它大几倍的猎物身上，趾高气扬，以为猎物是它所杀，想要发出胜利的吼声，爱拉就像一位骄傲的母亲，得意地对宝宝露出鼓励的微笑。

爱拉跳入陷坑，把它推到一旁。“宝宝让开，我要用绳索绑住它的脖子，让嘶嘶把它拖出去。”

精力十足的母马前胸套上皮带拖具，要拖野驴出陷坑。紧张兴奋的宝宝一会儿跳进坑，一会儿又跃出来，在一旁穷忙。猎物终于被拖出陷坑，幼狮一纵身跃到野驴身上，马上又跳下来。它不知如何是好。在狮群里，通常由猎杀得手的狮子先吃，而幼狮并非猎杀者，按照支配权的顺序，它们要排在最后。

爱拉把野驴仰天摊开，尽管觉得恶心，还是动手用刀从肛门下一直割到咽喉，剖开它的胸膛。穴狮也是先撕裂细皮软毛的胸腹部位。爱拉在宝宝渴望的眼神中，剖开野驴的下腹，然后掰开两只后腿一路割下去。

宝宝忍耐不住，抢到剖开的下腹前，朝着血淋淋正在往外挤的肚肠张口就咬。它那尖锐如针的牙齿撕开柔嫩的皮下组织，咬到了某些东西，使劲地用标准的拔河姿势往外拉扯。

爱拉剖开之后转过身来，看到幼狮的动作，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涌了上来。宝宝扯出一截肠子，拖着肠子往后退，却想不到越拖越长，没完没了。它急得拼命往后拉，直到把好几米长的肠子全部拖了出来，而它那惊讶的表情滑稽古怪，逗得爱拉狂笑不已。她笑得倒在地上，捂住笑痛的肚子，极力想要恢复镇定。

幼狮不知道年轻女人倒在地上做什么，放下那卷肠子，咧着嘴纵身来到她身旁查看。她伸出双手抓住它的头，脸贴上去厮磨。她又揉搓它的耳背，轻捏它沾到血污的下颚垂肉。它顺势舔她的手，把头搁在她的大腿上磨蹭。它用前额抵住她的腿，找到两根手指就吮了起来，喉咙里还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

“我不知道是什么把你带来的，宝宝，”爱拉心中不解，“不过我很高兴有你在身边。”

第十四章

到了秋天，穴狮已经长得比大野狼更大了，四条肥短的腿已经抽长，附着强劲的肌肉。不过整体而言它还是小狮子，爱拉同它戏耍，偶尔会被抓伤或撞得瘀肿。她从来不打它，毕竟它还小。不过她会比“宝宝，停止”的手势斥责它，同时把它推开，补上一句“够了，你好粗鲁”，然后走开。

这一招很管用，会让幼狮感到懊悔，追上去对她做一些表示顺服的动作，就像狮群的成员对有支配权的狮子表示屈服。她也不忍苛责它了。它任性玩耍误伤了她，她原谅它的莽撞，经过一次它就会收敛一点儿。它会先收起利爪，然后直立，把前脚搭在她的肩膀上，而不是扑倒她，这样它就可以环抱她，而她也得回“抱”。它虽然满口尖牙，咬啮她的肩膀或手臂时却很温柔，不会咬破皮。它将来交配时，也会像这样咬啮母狮的后颈。

她接受它的改变，也响应它的亲热动作。在部落里，做儿子的完成第一次猎杀，长大成年之前，一切都要听从母亲。爱拉的想法也不例外，幼狮把她当作母亲，她自然就有支配权。

年轻女人和母马是它的群落，是它仅有的伴。有两次，它跟爱拉去大草原，遇到了别的穴狮。它好奇地上前探看，被狠狠地抓了一把，鼻子上留下疤痕。看到宝宝挺着血淋淋的鼻子仓促地逃回来，以后爱拉每次带它出去都会避开其他穴狮，不过她独行时仍然会观察穴狮群的活动。

她不由得拿宝宝与狮群的幼狮来比较。首先，她发现宝宝的体形比同龄的幼狮大。因为它不像狮群里的小狮子一样饱一餐饿一顿，瘦得露出两排肋骨，好像沙地上的波纹，毛皮失色，一副邋遢相，更不用说还要面临饿死的威胁。

宝宝有爱拉长期照顾和供养，可以让生理潜能发育到极限。就像部落里的妇人有健康的娃娃一样，爱拉看到她的幼狮毛皮光滑，体形比同龄的野狮子壮硕，就觉得很自豪。

她发现宝宝的成长也远超过同年的野狮子，它是早熟的猎者。自从那次追逐野驴，痛快地猎杀后，它总是伴着爱拉去打猎，而不像狮群里的幼狮，只能与其他小狮子玩潜行伏击的打猎游戏，它拿活生生的猎物来练习。母狮会严厉地禁止幼狮参与猎杀，爱拉却鼓励宝宝投入，而且欢迎它帮忙。它本能的猎杀技能与她的方法可以互补，他们成了打猎的好搭档。

只有一回，时机还没有成熟，它就自作主张地现身追赶，把直奔陷坑的兽群吓得四散逃窜。当时爱拉对它厌恶极了。宝宝自知犯了大错，之后出猎时紧盯着爱拉，等她先动手，它再出击。

它发现，跟着爱拉猎小型野兽很好玩，看她使用抛石索也很有趣。它对爱拉采集的食物没兴趣，不是睡觉，就是转移目标去追逐会动的东西。但是，它知道当她看见猎物时自己必须静止不动，仔细观察，等她掏出抛石索和石子。就在她投出飞石的同时，它也会冲出去。通常是它拖着猎物回来，有时候她发现它咬住了猎物的咽喉。她心里纳闷儿，不知猎物是死在她的飞石之下，还是被它咬得断了气，就像野穴狮以窒息的方式猎杀动物。不久以后，她开始注意到，它冲出去拖猎物时会趁她赶到之前嗅闻猎物。它第一次撕咬开来的是一只小型野兽。

那一次，宝宝一直在玩弄她给它的一大块肉，但也不是特别有兴趣，后来就去睡了。它听到爱拉爬峭壁要去山洞上方的大草原，被吵醒了，感觉肚子饿。嘶嘶不在附近。幼狮单独留在野外失去照顾，很容易成为鬣狗及其他掠食者的大餐。它很早就受过这种教训，于是一跃而起追上爱拉，抢先上了壁顶，然后跟随在她身边。她停下来时才发现有一只大仓鼠，而大仓鼠先看到了她和幼狮，在她投射飞石之前就已经拔腿逃窜。她不确定石子是否投中目标了。

宝宝紧跟着扑了出去。等她赶上去看时，它已经咬出了仓鼠血淋淋的内脏。她想弄清楚猎物到底死在谁的手里。她推开它，要检视大仓鼠身上是否有石子打中的伤痕。它想抗拒，但被她凌厉的眼神一瞪，就立刻顺服了。它被她喂养了这么久，当然明白她是永远的供应者。验过之后，她仍然不能确定大仓鼠的死因，不过还是把猎物还给幼狮，赞许了它一番。独自咬破猎物的肚腹使它很有成就感。

她确定它自己猎杀的第一只动物是只野兔。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失手了，石子只投出几米远，但投石的动作等于要幼狮追赶猎物的信号。她追上去时，只见它已经咬得猎物肚破肠流。

“宝宝，你好棒呀！”她用独特的声音和手势表示对它大加赞赏，就像部落里的男孩第一次猎到小动物时会受到夸奖。幼狮不了解她说的话，但是知道自己逗得她很开心。她的笑容、态度、姿势等都传达了她的心情。虽然它还小，不能猎食，却为了满足本能的需要而出猎，而且获得了它所属的群落里有支配权的人的同意。它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

冬季的寒风来了，立刻刮得温度遽降，使溪边布满了碎冰，也刮起了年轻女人心里的忧虑。她为自己贮藏了大量的果菜及肉类，也额外为宝宝储存了肉干。不过她知道那些肉干不足以让宝宝度过冬季。她也帮嘶嘶贮藏了草秣和谷类，然而，对野马来说，饲料是奢侈品，并非必需。野马整个冬季都要吃草，不过，当积雪深厚时，它们知道要挨饿，等到刮干燥的暖风时雪才会融。所以，不是所有的马都能熬过严冬。

掠食者也是整个冬季都要猎食，剔除衰弱者，多留点儿食物给强者。掠食者与猎物在数量上的消长呈循环状态，不过大体都能维持平衡。食草及食嫩叶动物数量少时，会有更多的食肉动物饿死。冬季对两者而言都很难过。

随着冬季来临，爱拉忧虑的事更加明显。由于地上冻得坚硬如岩石，她不能猎杀大型动物了，因为必须挖坑才能猎杀。大多数小型野兽不是冬眠，就是储备好食物躲在窝穴里，掠食者不但难以找到它们，连它们的气味都闻不到。她担心自己猎不到足够的野兽来喂饱身边正在成长的穴狮。

初冬时，天气冷得刚好可以冷藏肉类，再等下去就要冷冻了，她尽可能地在这期间猎杀大型野兽，把肉贮藏在一堆堆的石头下。但是，她对兽群在冬季的活动模式并不熟悉，因此打猎的收获并不如她的期望。虽然担忧食物不足偶尔会令她失眠，她却不后悔收留幼狮。以往，在漫长的冬季，年轻女人的心里总是有排遣不完的寂寞空虚，有了母马和幼狮做伴，她很少感到寂寞。山洞里反而经常响起欢笑声。

每当她到洞外取储藏在石堆下的猎物时，宝宝都会等不及她搬开石头，急着要吃藏在下面的冷冻兽尸。

“宝宝！让开！”幼狮想要钻进石堆的模样逗得她笑了。它拖着冻得硬邦邦的野兽上了小径回到洞里。它仿佛知道这个山洞里曾经有穴狮栖息，把后壁的壁龛当成自己的地盘，把兽尸拖到那里解冻。它喜欢先从冻尸上咬下一块肉，咀嚼味道。爱拉等到肉解冻后才割一块下来自己吃。

随着石堆储藏的肉越来越少，她开始注意气候。等到一个放晴天，破晓时分，她认定打猎的时候到了，起码也要出去试试看。她虽然想着打猎的事，却没有特别的计划。她希望到了外面会有灵感，或是从实际的地形地物可以看到打猎的可能性。她必须有所行动，不能等储存的肉吃光了才想办法。

一看到她拖出嘶嘶的驮篮，宝宝就知道要出去打猎了，兴奋得跑进跑出，满怀期望地一边低吼一边踱步。嘶嘶摇头摆尾发出嘶声，也很高兴。来到阳光照耀的寒冷大草原上，原本担心没有猎物的爱拉看到了希望和令人高兴的画面。

大草原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轻风吹过，积雪不为所动。空气冻得静止紧绷，虽然有红日高照，却跟没有出太阳一样。一人二兽呼出的热鼻息见风立即化成蒸汽，嘶嘶的嘴上蒙着一层冷霜，它的鼻孔一喷气就有冰屑四射。所幸爱拉有狼獾皮兜帽及所有猎物留下的毛皮，这时候都可以穿戴起来保暖。

她往下瞄了一眼身旁的大猫，它正以优雅的姿态悄无声息地移动。她惊讶地发现宝宝的长度几乎从嘶嘶的肩膀到了后腿胫，高度也快追上母马了。这只青春期的公穴狮开始长淡红色的鬃毛了，爱拉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突然，有情况了，宝宝在前面绷紧身体，挺直了尾巴。

虽然爱拉不习惯冬季到大草原上追踪猎物，但是，即使是骑在马背上，她也看得到雪地上的狼群的足迹。爪印清晰可见，并没有因为风吹日晒而变形，显然是刚留下不久。宝宝向前冲过去，接近猎物了。她催嘶嘶赶上宝宝，看到一只老迈的赛加羚羊落在一小群赛加羚羊之后，有一群狼正逼近要包围它。

幼狮也看到了那群赛加羚羊，兴奋得再也控制不住，直冲过去，把赛加羚羊吓得东逃西窜，也破坏了狼群的攻势。狼群错愕和恼怒的模样让爱拉看了想笑，不过她因不想鼓励宝宝而忍住了。“它只是太兴奋了，”她心想，“我们已经好久没打猎了。”

受惊的赛加羚羊跳得又高又远，蹦跳着穿越平原。狼群重新集结，不慌不忙但快步追赶，它们要追上猎物，而且不会累倒。爱拉定了定神，严厉地瞪了宝宝一眼，示意它不要妄动。它退回到她身旁，可它实在太开心，所以并没有懊悔之意。

爱拉骑着嘶嘶带着宝宝跟踪狼群，走着走着，脑子里开始有个构想。她不知道自己的飞石是否能打死赛加羚羊，但是她有把握打死野狼。她对狼肉的味道没有兴趣，但宝宝要是饿急了会吃狼肉，何况也是为它才出来打猎的。

狼群逐渐赶上。那只老公羚累得赶不上群落，已经脱队。爱拉身体前倾，嘶嘶会意地加快速度。狼群把老公羚团团围住，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的尖角和硬蹄。爱拉策马上前，伸手到褶层的袋子里掏石子，挑中一只狼。就在嘶嘶的蹄声接近狼群时，她投出一颗飞石，紧接着第二颗飞石连环射出。

她投的飞石奇准，那只狼应声倒地，狼群一阵骚动。她以为是飞石夺命的震撼效应，再一看才知道另有原因——宝宝把她投飞石视为追逐的信号，不过眼前有更美味的赛加羚羊，野狼自然引不起它的兴趣。骑马挥动抛石索的年轻女人和来势汹汹的穴狮吓得狼群落荒而逃。

虽然宝宝努力要当掠食者，却仍然力不从心，攻击力道和技巧与成年穴狮比还差一截。她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宝宝，不要！”她以为它找错了猎物，随即又纠正自己，“没错，它选择的目标是正确的。”宝宝伸爪攀附着奔逃的赛加羚羊，想要咬它的要害，反而吓得它拼命狂奔。

爱拉拔出绑在驮篮上的长矛。嘶嘶感应到她的急迫，疾驰着追赶老公羚。赛加羚羊的冲刺速度不能持久，它慢了下来，母马很快就追上了。爱拉挺着长矛，等母马追到与公羚并排时，直刺要害，同时情不自禁地发出原始的野蛮叫声。

她令母马掉头小跑回去，只见小穴狮站在老公羚身上。这是它头一次炫耀自己的猎杀技能和凶猛。虽然宝宝的声音与成年穴狮比还嫌嫩，此时发出的胜利吼声却已显示了潜力，连嘶嘶听了都吓一跳。

爱拉溜下马背，拍了拍嘶嘶的颈子，安慰道：“不要紧，嘶嘶，是宝宝在叫。”

爱拉走过去把幼狮推开，准备动手把羚羊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后带回去，没有考虑到幼狮可能会因反抗而重伤她。不过，它听话地让开了。爱拉对小穴狮除了支配权，还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信心，这份信心基于她给它的爱。

她决定先去找用飞石打死的狼，剥下保暖的狼皮。回来时，她看到宝宝正在拖那只赛加羚羊。令她惊讶的是，它想把猎物一路拖回山洞。那是一只成熟的公羚，而宝宝还没成年，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使她对它的体能更加了解了。而且它还在成长，力气会越来越大。但是，若让它一路拖回山洞，会把公羚的毛皮磨损。赛加羚羊分布的地域很广，山区和平原都有它们栖息，不过数量不多。她还是头一次猎到赛加羚羊，这对她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因为赛加羚羊是伊札的图腾。爱拉要那张皮。

她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宝宝稍微犹豫一下，还是放下了“它的”猎物，但是在一旁看守着。回山洞的途中，它焦虑地在无轮橇两侧绕来绕去。当她动手切羚角、剥毛皮时，在一旁观看的宝宝显得比平常更加感兴趣。她把剥了皮的赛加羚羊赏给它。它拖着它回到后壁角落的壁龛里，大嚼一顿之后仍然彻夜守着它，连睡觉也在它旁边。

爱拉觉得很有趣，她知道它是在守卫自己的猎物。它似乎对这头猎物有特别的感情。爱拉也觉得它特别，只是她的理由不同，她到现在还是兴奋不已。这次打猎的速度很快，追逐时的惊险既紧张又刺激，但更要紧的是她学会了新的猎兽技巧。有嘶嘶帮忙，现在又多了宝宝，她可以不分冬夏，随时出去打猎。她觉得充满力量，也心存感恩，她能够供养她的宝宝了。

这时候，她想到了嘶嘶。尽管它离穴狮很近，倒在地上睡得好安稳，她还是很想过去看看它。当爱拉走近时，母马抬起头。年轻女人摸了摸它，觉得很想与它亲近，于是躺在它身旁。嘶嘶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年轻女人的亲近使它满足了。

有嘶嘶和宝宝两个好帮手，又省掉挖陷坑的辛劳，冬季狩猎成了好玩的运动。打从早年苦练抛石索起，爱拉就一直喜爱打猎。每学会一种新技巧——诸如追踪猎物、连环投石、挖陷坑、研制长矛——都带给她成就感和狂喜之情。但是，与母马和穴狮一同狩猎，那可是无与伦比的乐趣。它们似乎同她一样喜欢打猎。看到爱拉为打猎做准备时，嘶嘶会扬起头，踮着脚尖跳舞，耳朵向前指，尾巴向上举；宝宝则是洞里洞外、进进出出走个不停，发出迫不及待要出发的低吼声。她总是很担心气候变化，直到嘶嘶带她冒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回到家，她才放下心来。

她和它们通常于天破晓不久后出发。如果能早一点儿发现猎物，往往不到中午就会得手收工回家。她和它们常用的方法是追踪可能的目标，一直到进入有利的位置才行动。由爱拉首先发难，投出飞石，宝宝视飞石为攻击信号，跃跃欲试的它就会纵身扑击。嘶嘶感觉到爱拉的催促，放开四蹄追上去。小穴狮扑到猎物背上，用尖牙利爪重创猎物令它失血，即使没有伤到要害，也会令它乏力，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母马赶上来。爱拉等到母马与猎物并排时，挺长矛直刺要害。

起初，这个方法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时候猎物跑得太快，或是宝宝没有抓稳，从猎物背上摔落了。想要骑着飞驰的马，挺长矛刺狂奔的野兽，当然少不了练习。她有很多次刺空了，或是仅仅划过表皮。有时候是嘶嘶赶不上猎物。即使失手，仍然是既兴奋又刺激的运动，总之失败了可以再试。

多次练习后，她和它们都有了进步，开始了解彼此的能力和需要，不可能成局的人和兽竟然组合成了一个效率十足的狩猎团。效率之高，就连宝宝头一次独力杀死猎物时，看起来也几乎像是团队合作的成果。

母马飞驰着逼近猎物，马背上的爱拉看到野鹿脚步踉跄。在她赶上之前，它已经倒地了。嘶嘶放慢脚步，但是收势不住，越过了地上的野鹿。年轻女人没等它停止，就已经跳下马背往回跑。她举起长矛正要完成猎杀工作，却发现宝宝已经独力完成。她接着处理鹿尸，准备带回山洞。

她突然想到这次猎杀的意义。宝宝虽然还是小狮子，却已经能够猎杀。假如在部落里，光凭这一点就算成年了。就像她还没有成年就已经被称为“狩猎的女人”一样，宝宝还没有成熟，却已经有了成年狮子的表现。“应该为它举行成年典礼，”她心想，“可是什么形式的典礼对它才算有意义呢？”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微笑。

她把绑在无轮橇上的鹿尸解下来，然后把草席和木杆放进驮篮。这是它杀死的猎物，它有权处置它。起初宝宝不明白，只是在她和鹿尸之间走来走去。等到爱拉离开后，它叼住死鹿的颈子，一路把它拖到河滩，拖到陡坡的小径上，一直拖到山洞里。

宝宝独力杀死猎物后，她并没有马上注意到变化，还是和它一道去打猎。但是，嘶嘶的追赶往往成了跑步运动，爱拉的长矛也不必出手了。她若是想要分一块肉，就由她先从猎物身上割下来；她若是想要皮革，就动手剥。虽然在狮群里都是由雄狮先大吃一顿，但宝宝还小，且从来没有挨过饿，它雄壮的身体就是证明，而且它习惯由她来支配。

不过，快要开春时，宝宝独自出洞探索的次数增加了。它出去的时间不长，但是出游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一次回来，它的耳朵上沾了血污。她猜测它遇到了其他穴狮。这使她明白自己已经不能满足它了，它在寻找它的同类。她为它清洗耳朵，那一天，它跟她跟得好紧，以至于碍手碍脚，使她不能做事。夜里，它爬上她的床，找她的两根手指想要吸吮。

她心想，它很快就会离开她。它想要有自己的狮群，有母狮为它猎杀，有可以支配的自己的小狮子。它需要同类。于是她想到伊札的话：“你还年轻，需要属于你的男人，一个跟你同种族的男人。去找你自己的族人，找你的伴。”

很快就开春了。她应该考虑离开，可是还不行。宝宝会长得很大，会比一般穴狮更壮硕。它已经比同年龄的狮子大很多，却还没有成年，不能独立生存。

下了一场大雪后，春季紧跟着来临。到处洪水泛滥，限制了一人二兽的行动，尤其是嘶嘶，被困在岩架上哪里也不能去。爱拉可以爬上崖顶去大草原，宝宝更是一跃就上去了，但是，对母马来说，那个坡太陡峭。水终于退了，河滩与白骨冢又有了新的形态，嘶嘶终于可以走下小径，再去河边的低草地上吃草，不过它变得烦躁易怒。

爱拉在宝宝被嘶嘶踢得尖叫时才发现母马的反常举动。年轻女人很惊讶。嘶嘶对幼狮一向很有耐性，偶尔它会轻啮幼狮一下，要它规矩点儿，但是不至于踢它，她认为这种反常行为是缺少活动所致。成长的宝宝渐渐避开她睡觉的地方，对嘶嘶的地方却很感兴趣，爱拉不知是什么吸引它过去的。于是她走过去一看，闻到一股强烈的气味，其实整个上午她已约略闻到。嘶嘶低头站立，两条后腿张开，尾巴歪到左边，阴道口肿胀鼓动。它仰望着爱拉，发出怨声。

一连串的情绪变化使爱拉陷入两种极端。起先她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个问题。爱拉知道雌性动物有发情期，有些动物的交配期比较频繁，但是食嫩叶动物通常一年只发一次情。这个季节正是雄性动物为了交配而大打出手的时候，也是雌雄动物交配的时候。即使是平常分开猎食的雌雄动物，或是分属不同群落的雌雄野兽，也会交配。

在交配的季节里，动物有一些神秘的行为令她不解，譬如鹿角会在这时脱落，长出更大的新角，年年如此。她小时候会缠着克雷伯问东问西，问得他不胜其烦，叫苦不已。他也不知道野兽为何要交配，不过有一次，他主动解说，那是公兽宣示它有权支配母兽的时节，也许像男人必须发泄欲望一样。

嘶嘶在上一个春季有过发情期，当时它虽然听到上面的大草原上有一匹种马在嘶叫，却无法爬上去会它。这一次，年轻母马的欲望似乎更强烈。爱拉记得上次胀得没这么厉害，声音也没有这么哀怨。嘶嘶在年轻女人的拥抱和轻拍下顺服，然后又把头低下发出怨声。

突然，爱拉感觉胃里因焦虑而绞痛，不由得倚在嘶嘶身上，就像嘶嘶生气或害怕时倚靠她一样。嘶嘶要离开她了！这真出乎她的意料。爱拉还来不及做心理准备，虽然她早该想到。她一直在想宝宝的将来以及自己的前途，殊不知嘶嘶的交配期先来临，这匹年轻母马需要跟种马交配。

爱拉很不情愿地走出山洞，打手势要嘶嘶跟随。来到下面的岩滩上，爱拉翻身上马。宝宝起身跟着走，爱拉比了一个“停”的手势。她不想让穴狮跟她走，因为她不是去打猎，但是宝宝也许不了解。爱拉只好再比一个阻止的手势，态度坚定，这才让它留下目送她和嘶嘶走。

天气暖和，大草原上又有点儿潮湿阴冷。太阳已经爬到一半，在灰蓝色的天空上戴着一圈日晕发光。蓝色似乎越来越淡，耀眼的光芒把天空漂得又白又亮。融雪蒸发，空中弥漫着一层薄霭，缓和了事物尖锐的角度，却不影响能见度，地形平坦的阴暗处有雾气缭绕。失掉透视效果后，整个景物缩短——为景观带来直接的存在感，其他时空仿佛从来都不存在。此刻，远方的物体似乎近在咫尺，然而永远触摸不到。

爱拉没有引导母马，而是让嘶嘶自己走，只是下意识地看看地标和方向。她并不在乎往哪里去，连眼泪流出来都没感觉。她坐在马背上放松身体，任由自己上下颠簸，思绪转向内心。她想起第一次看到这座山谷以及草地上那群野马的情景；想到她决定留下而需要打猎；想起她带着嘶嘶到她的山洞，它在火堆旁得以安全。她早该明白好景不长，嘶嘶总有一天要回归它的同类，正如她也需要同类。

母马的步调改变引起她的注意。嘶嘶找到它的目标了。前方有一小群野马。

阳光融掉覆盖在一座矮坡上的积雪，地面露出绿色的嫩芽。那些野马吃腻了去年的草，渴望换换新鲜口味，正在啃多汁的新芽。当它们抬头看时，嘶嘶停下脚步。爱拉听到了种马的嘶声，只见它在旁边的土墩上，难怪她没看见它。它一身红棕色，鬃毛、尾巴及下半截腿是皂栗色。她没见过毛色这么深的马。大多数野马都是灰棕色或米黄灰褐色，或是像嘶嘶的稻黄色。

种马昂首扬起前蹄直立，上唇卷起向后翻，发出长啸，然后向他们飞奔而来，在几步的距离前停下，用马蹄蹭地。它弓起马颈，高举马尾，那勃起的生殖器极其可观。

嘶嘶以嘶声回应，爱拉随即溜下马背，搂了它一下就走开了。嘶嘶回头看了看她——这个从小养育它的年轻女人。

“嘶嘶，跟着它呀，”她说，“你已经找到伴了，跟它去呀。”

嘶嘶扬了扬头，轻嘶一声，然后面向红棕色的种马。种马绕到母马后面，低头咬啮它后腿的脚踝关节，驱赶它走向自己的群落，好像把它当成离家出走的眷属。爱拉看着母马走，自己却不忍离去。看到种马跨在嘶嘶身上时，爱拉不由得想起布劳德，以及被刺穿的剧痛。之后虽然不痛却很不舒服，每次被布劳德强迫求欢，她都会露出憎恶之情。后来布劳德厌倦了她，她庆幸不已。

不过，嘶嘶虽然又嘶又叫，却并没有拼命抗拒种马。在一旁的爱拉看着看着内心也搅动起来，升起一股莫名的激情。她的目光竟然离不开栗色种马，它的两条前腿搭在嘶嘶的背上，不停地嘶叫。她忽然感到一种不可理解的渴望。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剧，震得脑子都在回响，对某种说不上来的欲求的渴望令她头疼。

办完事后，稻黄色母马心甘情愿地跟栗色种马走了，并没有多回头望。爱拉感受到了好沉重的空虚，压得她以为自己承受不了。她体会到自己在山谷里建立的世界多么脆弱，她的幸福是那么短暂，她的存在是那么不安定。她转身奔向山谷，一直跑到气喘吁吁，喉咙好像要撕裂，腰子上阵阵刺痛。她拼命地跑，希望快得可以把心里的痛和孤独抛诸脑后。

她在通往河边低草地的坡道上摔倒了，一直滚下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即使气息顺了，她仍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她不想动，也不想挣扎，不想努力，不想活了。有什么用呢？她是被诅咒的人，不是吗？

“当时我为什么不死呢？该死为什么不死？为什么我必须失掉我爱的一切？”这时候，她的脸上感到热乎乎的气息，有舌头在舔她脸颊上的咸味，舌面像锉刀一样粗糙。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只巨大的穴狮。

“噢，宝宝！”她喊叫，伸手去搂它。它在她身旁趴下，把收起利爪的前脚搭在她身上。她翻身搂住它那毛茸茸的脖子，把脸埋在已经长长的鬃毛里。

等她终于哭够了，想要起身时，才知道那一跤摔得不轻。手掌划破，膝盖和手肘破皮，臀部和腿胫有瘀伤，右脸颊也肿了。她一拐一拐地回到山洞里。就在处理伤口的时候，她闪过一个清醒的念头：“要是我摔得骨折了怎么办？没有人救助，那会比死更惨。

“幸好没有摔断骨头。如果我的图腾要我活命，也许有他的用意。也许是穴狮灵差遣宝宝来的，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嘶嘶要离开。

“宝宝也会离开。要不了多久，它也要交配了。虽然不是在一般的狮群里长大的，但它也会找到伴。它会长得很雄壮，有能力保卫广大的地盘。而且它很擅长打猎，在找到狮群或是母狮之前也不会挨饿。”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我就像部落里操心的母亲，担心儿子长大能不能成为勇敢强壮的猎人。它毕竟不是我儿子，而是一只穴狮，一只普通的——不对，它不是普通的穴狮。它长得几乎与成年穴狮一般大，而且提早学会了打猎。不过它还是会离开我……

“杜尔克一定长得很大了。乌拉也在成长。等到乌拉与杜尔克配对，搬到布伦的部落居住时，奥妲会很难过……不对，现在是布劳德的部落了。下一次开各部落大会还要多久？”

她伸手到床后面拿那捆有刻痕的木棍。她每天晚上仍然会刻一道痕，已经养成习惯，成为仪式了。她解开捆在一起的木棍，开始计算找到这个山谷后过了多少日子。她把五指与刻痕对应，但是刻痕太多，已经过了好多个日子。她觉得应该用某种方法把这些刻痕加起来，好让她知道来到山谷有多久了。可是她不会加法，老是算不清楚，觉得好沮丧。后来，她灵机一动，发现根本不需要算有多少刻痕。她可以以每过一个春季就是一年来计算。杜尔克生于上次部落大会之前的春季，她心想，下个春季在他满一岁时结束。她在土上划了一道。下个春季是他的走路年，她又划了一道。再下个春季是他的断奶年，不过他早已断奶，她又划了第三道。

“我是在那个时候离开的，”想到这里，她有点儿哽咽。她咽下那口气，眨掉眼眶里的泪水。“那个夏季我找到了这座山谷和嘶嘶。接下来的春季，我捡到了宝宝。”她划了第四道。而这个春季……她不想以失去嘶嘶的事来记这一年，然而这是事实。她划了第五道记号。

只要用五根手指就算清楚了，她举起左手一算，这就是杜尔克现在的年纪。她竖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这些手指数就是距下次部落大会的时间。等他们开完会回去时，乌拉会跟他们一道去见杜尔克。不过他们还不到交配的年龄。他们只要看看她，就知道她与杜尔克是一对。“他还记得我吗？他会不会有部落的记忆力？他有多少像我，有多少像布劳德……部落？”

爱拉把那些布满刻痕的木棍集中起来，一一观察，发现那些加长的刻痕有固定的周期，那是记录她的灵与男人的图腾灵交战使她下体流血的时候。“什么男人的图腾灵会来这里与我凶猛的图腾灵交战？即使我的图腾是胆小的老鼠，我也不会怀孕。生娃娃需要男人的生殖器，我认为是这样的。

“嘶嘶！那匹种马做的不就是这种事吗？它有没有使你怀小马？也许将来我会见到你和那群野马，到时就知道结果了。嘶嘶啊，那该多么美好。”

一想到嘶嘶和那匹种马，她就发抖，呼吸也有点儿急促。她又想到布劳德，兴奋的快感立即消失。“不过，是他的生殖器产生了杜尔克。他如果知道那样做会使我生娃娃，就绝对不会跟我做。杜尔克会得到乌拉。她也不是畸形。我认为奥妲是被异族强奸时怀了乌拉。乌拉跟杜尔克正好配对。她有一部分属于部落，也有一部分属于异族。异族的男人……”

爱拉烦躁不安。宝宝走了，她觉得需要走动，于是漫步到溪边那排密林外面。她走得比以前更远。她以前是骑着嘶嘶走的，以后又得习惯步行，而且要自己背采集篓了。她在山谷远处沿着溪流走，绕过那座往南隆起的险陡的高坡。绕过去后，只见溪水绕着岩石打转，那些岩石仿佛是刻意摆在水中的，岩石的间隔有如踏脚石。那面高壁在这里只能算是陡坡。她攀到壁顶，放眼望过去是西边的大草原。

其实东西之间没有什么差异，除了少许崎岖的地形，而她对西边不是很熟。她心里一直很清楚，一旦决定离开山谷，就要向西行。她转身越过溪流，然后走过狭长的山谷回到山洞。

当她回到山洞时，天快要黑了，宝宝还没有回来。火熄了，洞内又冷又空虚，比她当初把山洞当作居所时更空虚。她生了火，煮了一些开水泡茶，但是没有心情煮东西吃。她拿了一块肉干和一些莓子干，坐在床上。她已经很久不曾孤零零地独处山洞。她走到放置旧采集篓的地方，从篓底翻出杜尔克的背带。她把背带束起来抱在怀里，眼睛望着火堆。她躺下去时，把背带裹在身上。

她睡着后做了个梦，然后惊醒了。她梦见杜尔克和乌拉长大成人进行配对。她梦见嘶嘶在别的地方，身边有匹栗色小马。最后把她惊醒，吓得她全身冒汗的是那个重复做的噩梦，梦里天摇地动。她为什么会做那个梦？

她起身搅了搅火堆，热了一点儿茶喝。宝宝还没有回来。她拿起杜尔克的背带，又想到奥妲所说的异族，想到那个强奸奥妲的男人。“奥妲说他长得像我。一个像我的男人会是什么模样？”

爱拉努力地想象一个像她的男人。她想起在水塘里看过自己的倒影，于是拼命地回想自己的模样，但是只记得头发遮住了她的脸。那时候的长发披散，她还没有想到编许多辫子以免挡住视线。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就像嘶嘶的稻黄色毛皮，而且更浓，接近金色。

但是，每当她想到男人的脸，眼前出现的都是布劳德面带恶意的嘲笑。她无法想象异族男人的脸。眼睛疲乏了，她又躺下。她梦见嘶嘶和一匹栗色种马，然后梦见一个男人，他在暗处，五官模糊，她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他的一头黄发。

第十五章

“乔达拉，你做得很好！我们会使你成为河上人！”卡罗诺说，“在大船上，你并不是唯一的桨手，若是漏划一次也不要紧，只是你个人失掉节奏。但划这种小舟，操控就很重要了。漏划一次可能会有危险，甚至于要命。随时都要留神河水，别忘了，水流的变化深不可测。这里的水很深，所以看起来平静。但只要桨一碰到水，你就可以感到水流的力量。这是很强的水流，你得努力应付。”

卡罗诺口若悬河，大谈划船之道，和乔达拉在拉木多伊渡头附近划着双人独木舟。乔达拉只听进去一半，他要专心操桨，好把这条小舟导向他所想的地方，但是他听了半天还是只会用蛮力划桨。

“也许你以为划向下游比逆流而上要轻松，问题就出在这里。逆流而上时，必须时时刻刻专注于船和水流，只要一分心就会失去一切。所以有任何漂流物你都会及早发现而避开。

“顺流而下时，你会因为心情太轻松而疏忽大意，一不专心就会被河水吞噬。河中央有礁石，这些岩石的底部比河水更深。水流会在你不知不觉间把船带去触礁，或是带着潜藏在水下的巨木冲撞你。绝对不要背对圣母亲河！一定要牢牢记住这条规定。圣母亲河意外重重。就在你自以为它会让你一切如愿时，它会做令你意外的事。”

年长的男人往后一靠，收起船桨，关怀地望着乔达拉，只见乔达拉全神贯注，一头金色长发往后拢，用一根细皮带扎在后颈部位，这是很好的预防措施。他已经改穿拉木多伊氏服装了，那是由夏木多伊氏服装修改成的适合水边生活的服装。

“你要不要折回渡头放我下船？我认为你应该独自划划看了。你单独面对河水时情况又不一样。”

“你认为我行吗？”

“你虽然不是天生的好手，却学得很快。”

乔达拉一直很想单独划船。通常，拉木多伊氏男孩还没成年，就已经拥有自己的独木舟了。当年乔达拉在齐兰朵妮氏时，年纪比达尔沃大不了多少，已经表现出相当的能耐。当时他甚至还没学手艺，又没有成年，却能够猎杀一只野鹿。现在他的标枪掷得又远又准，无人能及。然而，虽然他是平原上的狩猎高手，在这里却不觉得自己厉害。任何水上人要叉到大鲟鱼后才配称为男人，一如夏木多伊氏要在山上猎杀一头山羚后才配称为男人。

他决定要等自己取得夏木多伊和拉木多伊氏男人的资格后，才跟赛伦妮欧结为配偶。多兰多极力劝说，告诉他，他不必取得任何一种资格就可以结配偶，没有人怀疑他的能力。如果有人质疑，上次猎杀毛犀牛时他已经表现实力了。乔达拉听说以前没有人猎杀过犀牛，平原也不是他们常去狩猎的地方。

乔达拉并不想说明他为何想表现得比别人更优秀，他从来没有想要在打猎上超越别人的意思。他最大的兴趣以及唯一想要胜过别人的是敲燧石的手艺。他也不是要跟人比高下，而是想通过手艺的完美化来满足个人的成就感。后来，夏木私下告诉多兰多，那个高大的齐兰朵妮人需要自我肯定。

乔达拉与赛伦妮欧同居了很久，觉得应该给她一个名分。她几乎是他的配偶，大多数人已如此认定。他对她体贴爱护，达尔沃也已经把他当作火堆的男主人。但自从那一夜索莉和夏蜜欧被烫伤，似乎总是有事从中作梗，他的心情也一直不对劲。他与她很容易落入同样的窠臼。名分真有那么重要吗？他问自己。

赛伦妮欧没有催逼，仍然对他无所求，而且保持着自卫性的距离。不过她最近会凝视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得他心惊。每次都是他不安地先转过脸看别处。于是他决定证明自己可以成为夏拉木多伊的男人，而且宣示他的心意。虽然没有举行婚约喜宴，但有些人还是把他的宣示当作婚约承诺。

“这次可不要划得太远，”卡罗诺离舟上岸时对他说，“先习惯一下独自划船。”

“我要带着鱼叉，划船的时候顺便练习投掷鱼叉不会有坏处。”乔达拉说，伸手去拿摆在渡头上的鱼叉。他把长杆放在独木舟的座位底下，把长绳盘绕成圈放在长杆旁边，再把兽骨鱼叉尖放进船侧的套子里绑牢。鱼叉尖有倒钩，不能放在船上任它随便移动，以免意外刺到人。这倒钩无论是刺入鱼还是人体内，都不容易拔出来。而且把兽骨敲打成鱼叉颇费工夫，要妥善保管。翻覆的独木舟很少会沉没，但是没有绑好的器具会沉底。

乔达拉等卡罗诺把小舟扶稳后，在后座坐下，把鱼叉绑牢，拿起双头桨离岸而去。前座少了一个人压舱，小舟在水上浮得比较高，如此一来更难操控。但是，稍微适应浮力的变化后，他的船在水面上飞掠，直奔下游，船桨置于船尾当船舵用。漂了一会儿后，他决定把船划回上游。趁着体力旺盛，逆流而上还算容易，待会儿再顺流而下。

船向下游漂得比他认知得更远，他逆流划了很久才望见渡头。就在快要靠岸时，他改变心意继续往上游划。他决心把新学的技术练习娴熟，而要学的项目非常多。但谁也不能责怪他是以此为借口来拖延婚约之事，至少他自己认为理由充分。他对挥手的卡罗诺回以微笑，划桨的手却没有松懈。

上游的河面开阔，水流也缓和下来，划起来轻松多了。他看到对面的河岸线，划了过去。那是一小片隐秘的河滩，满布垂柳。他向河滩靠近，轻巧的独木舟很轻易地掠过浅水滩。他任由小舟滑行，只是用桨控制方向。就在观察错杂的水道时，突然，他的目光被水下一个巨大无声的影子吸引住了。

捕鲟鱼的时节还嫌早。鲟鱼通常在初夏时溯游而上，不过今年春季提早报到，而且洪水泛滥得特别严重。他再仔细观察，只见更多的大鱼静静地在水下滑行。原来鱼群正在迁徙！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他可以捕获这一季的第一条大鲟鱼！

他搁下木桨，伸手拿起长杆和骨叉尖。没有木桨导向，小舟在水上打转，船身打横，随着河水漂流。等乔达拉把绳索的一端绑在船头之后，船身与水流虽然仍有角度，但已经稳下来了，他更是跃跃欲试。他盯着水里找下一条鱼，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形微微扭动着向他游过来。他终于明白在哈杜玛氏的河里看到的鱼来自何处了，而且那样的大鱼这里多得是。

他与拉木多伊人一同打鱼时，得知水会使鱼的位置改变，与肉眼所见的位置有差距。大地母亲用这种障眼法藏匿她的生物，除非这奥秘被解开。看着大鱼游近，他修正折射形成的视觉差距，倚着船侧等候，然后把鱼叉掷出去。

小舟以相等的力量朝反方向，顺着原来偏斜的流向飙出，直奔河中央。不过他投掷的鱼叉正中目标。叉尖深深地扎进巨鲟体内，但是杀伤力很小，这条大鱼根本没有失去行动力。它带着有绳索连接的鱼叉游向河中央，往上游水深处疾泳而去，船身猛然扯动了一下，盘在船上的绳索已经放尽。

小舟被拽得打了个旋，差点儿把乔达拉抛下水。他连忙抓住船侧，船身上下起伏，把桨弹起来掉入河中。他松开抓住船侧的手，大半截身体倾出船外，伸手去捞落水的桨。小舟倾斜，他连忙抓紧船侧。这时，那条鲟鱼正好进入急流，溯游而上，速度一缓，紧绷的绳索一松，船身就奇迹般地回正，把快要落水的他拉回来了。他坐正之后，揉着撞得青肿的腿胫，而小舟被拖着直奔上游，让他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急速。

他抓住船侧向前挪动，只见两岸的景物飞一般掠过，吓得他睁大双眼，满脸惊诧和恐惧。他抓住紧绷的绳索，使劲一扯，想要把刺入鱼身的鱼叉扯下来，结果反而被巨鲟拖得船头下沉，船上进水。巨鲟下潜，使得小舟起伏不定。乔达拉紧抓住绳索，船左歪右斜，摇晃不已。

乔达拉只顾着扯下鱼叉，小舟被巨鲟拖着在河上逆流飞掠，就连经过岸边的造船场他也没看到。倒是岸上的人发现乔达拉在飞掠的小舟上紧追一条大鱼，上半身悬在船外，双手抓住绳索，奋力地要扯下鱼叉，看得他们目瞪口呆。

“你们看到没有？”索诺伦问道，“我大哥被鱼拖着跑了！我真是大开眼界。”他的嗤笑转为狂笑，“看到他死命地拉扯绳索没有？他想要摆脱那条鱼！”他乐得猛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合不拢嘴，“他不是捕鱼，而是被鱼抓走了！”

“索诺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马肯诺拼命装得一本正经地说，“你哥哥有麻烦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没看到吗？他被鱼拖到上游去了，你说好不好笑？”

索诺伦又笑了，不过他还是帮着马肯诺和巴洛诺抬一条船下水。多兰多和卡洛丽欧也上了船。船离岸之后，他们一起操桨，全力划向上游。乔达拉有麻烦了，可能真的很危险。

巨鲟的力量逐渐衰弱。身上插着鱼叉，又拖着独木舟，再加上与这个大汉拉扯，这些已经耗掉了它大半条命。飞掠的小舟缓了下来。这时候乔达拉才有空思考眼前的情况，他仍然无法操控要去的方向。他已经逆流上到很远的地方，第一次坐船在碎冰里冒着怒号的北风溯游而上也没驶这么远。突然，他想把绳索割断。让它再往上游拖行又有什么用，他心想。

他松开抓紧船侧的手，拔出有鹿角柄的燧石刀。这时候，巨鲟也拼了最后一口气，想要挣脱刺痛它的叉尖。它猛烈地翻滚挣扎，每次下潜都把船头拖进水里。独木舟如果翻覆仍然会浮在水面，但若舟内被水灌满就会沉底。小舟被巨鲟扯得载浮载沉，左摇右晃。他只顾挣扎着要割断绳索，没有看见一根浸透的巨木在水下随激流漂向他。巨木撞上小舟，碰落了乔达拉手里的刀子。

他连忙应变，使劲拉回一截紧绷的绳索，以免舟内灌水。巨鲟拼了命奋力冲向河边，终于挣脱了倒钩在肉里的鱼叉。可惜为时已晚，它最后一滴生命力从身侧撕裂的大伤口流出。这水中巨无霸直坠河底，又浮上水面，肚子朝天，抽搐了一下就静止不动了，最后的痉挛见证了这条原始大鱼的一场搏命。

这条河蜿蜒流长，在巨鲟选择死亡的地方有个小湾，急流在这湾处激荡形成漩涡，巨鲟最后一次冲刺来到了靠岸边的这片回流里。小舟拖着一截绳索撞上那巨木，与那条大鱼一起困在了回流与浪潮之间。

一切动作停止了，乔达拉也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幸好没割断绳索。少了木桨，若是漂向下游，他就无法控制小舟。河岸距离很近，岸边有条狭窄陡峭的岩滩，沿岸树木密集，露出伸到岸外的赤裸树根，仿佛要找支撑。他想，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代用的桨，于是深吸一口气，滑出船侧，一头栽进冰冷的河水里。

水深出乎意料，淹过他的头顶。小舟在他入水时受力荡入水流，那条巨鲟荡向岸边。乔达拉游泳去追小舟要抓绳索，但是轻巧的独木舟在水面上飞掠，一掉头就把他抛得远远的。

冰冷的水使身体麻痹，他回头游向岸边。巨鲟正拍打着河岸，他游过去抓住张开的鱼嘴拖向岸边。他想着何必放弃这条鱼，拖着死鱼要上岸，可半截鱼身上岸后他已经拖不动了，这鱼实在太重。他希望鱼搁在那里不会漂走。既然没有船，也就不需要桨了，也许他可以找些木头来生火。他全身湿透，觉得非常冷。

他伸手去拔刀子，才发觉刀鞘空了。他忘了刀子已经落水，而且并没有多带一把。他一向会在腰包里多放一片刀刃，不过那是穿齐兰朵妮服装的时候。自从他改穿拉木多伊服装，已经不带腰包了。也许他可以找到当钻木台的东西和钻木的材料来生火，但是少了刀子就不能砍木头，也不能刮火绒和引火柴。“乔达拉！”他告诉自己，冷得发抖，“起码我可以捡些木柴。”

他环顾四周，听到树丛里有急促的跑步声。地上覆盖着潮湿的朽木和腐叶，还长满青苔。看不到一根干树枝。可以攀折干枯的小树枝呀，他灵机一动，开始寻找针叶树低处已经枯死的树枝。不过这里可不像他家乡的针叶树林。这个地区的气候没有那么寒冷，不像北方受冰河的影响甚大，天气冷，很冷；但是这里很潮湿。这里是一片温带森林，不是北方的寒带树林。这些树是可以造船的硬木。

他的周围是一片山毛榉和栎木树林，夹杂着一些鹅耳枥及柳树。粗大的树干包着棕色树皮，细干树包的则是光滑的灰色树皮，不过都没有干枯的细枝。现在是春季，就连细枝也汁液饱满，长着嫩芽。他知道，就算有良好的石斧，要砍伐这类硬木也很不容易。他又发抖了，冷得牙齿打战。他双掌互搓，拍打双臂，原地跑步，想要暖身。这时，他又听到树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心想，一定是惊动了什么野兽。

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他们一定会因为担心而来找他。索诺伦会注意到他失踪了。他会吗？他们兄弟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尤其是他与拉木多伊氏一起生活的时间增加后，而弟弟越来越被夏木多伊氏同化。他根本不知道弟弟这时候在哪里，也许正在猎山羚。

“那么卡罗诺呢，他会不会寻找我？他看到我划小舟往上游来了。”突然有个令他心寒的念头闪过——独木舟漂走了！“他们若是发现无人的小舟，会误以为我淹死了。如果他们认为我已经溺死，怎么还会寻找我呢？”想到这里，这个大汉又来回走动跑跳，拍打手臂暖身，却禁不住发抖，而且越来越疲倦。寒冷影响他思考，他也跳不动了。

乔达拉上气不接下气，重重地倒在地上蜷起身体，尽量保留体温，牙齿颤得咯咯响，全身抖个不停。他又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但已无力起身探视。忽然，有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是两只人脚，两只脏兮兮的赤脚。他抬眼一看，惊吓得几乎连颤抖都停止了。站在他面前伸手可及的是一个少年，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正从高耸的眉骨的阴影下盯着他看。“是扁头！”乔达拉心想，“是个小扁头。”

他既错愕又兴奋，又希望这个小野兽看过他之后迅速地窜回树丛里。少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与他四目相投对望了一会儿后，它开始招手，至少在乔达拉看来勉强像招手。同样的动作小扁头又做了一次，同时迟疑地退了一步。

“它想做什么呢？是不是要我跟它走？”等那个少年再做同样的手势时，乔达拉索性上前一步。他满以为这个生物会奔逃，但小扁头只是退一步然后又招手。乔达拉跟了上去，起初走得很慢，然后加快，虽然还在发抖，但是心中好奇不已。

走了一会儿，少年拨开一片密林，现出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堆几乎无烟的火在烧。一个母扁头抬眼望过来，吃了一惊，它见乔达拉走向闪着火光的火堆，吓得连连退后。他心存感激地在火堆前蹲下，也留意到那个少年和母扁头远在一旁，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发出嘶哑的喉音。他觉得它们在跟他沟通，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取暖，更希望有块毛皮或是斗篷。

他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母扁头走开了，直到有件毛皮披到他的肩膀上才惊觉。母扁头那双暗棕色的眼睛瞄了他一眼后低着头连忙走开，他感到它心存畏惧。

他穿的山羚软皮虽然湿了，但仍有些保暖作用，再加上火堆及毛皮的加温，终于使乔达拉暖和到停止打冷战。这时候他才认清自己所在的地方，天哪，这里是扁头的营地。他的双手一直在烤火取暖，但是，当脑海里闪过火这个念头时，他好像烫到一般猛然抽回双手。

火！它们会用火？！他伸出一只手犹豫地去试探火焰，仿佛不相信亲眼所见，而要用别的感官去验证。他感觉到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东西在摩擦，这才发现披在身上的毛皮。他认定那是狼皮，保存得很好，里层出奇地柔软，与夏拉木多伊人处理毛皮的技术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块毛皮没有裁成任何形状，是一张完整的大狼皮。

热度终于使他全身回暖，可以站起来转身背向火堆，只见那个少年公扁头正看着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得出它是公的。它裹着一块皮革，用长皮带系住，并没有明显的雌雄之别。它虽然很谨慎，却不像母扁头那么害怕。于是乔达拉想起萝莎杜那氏人的话，说母扁头不会反抗，它们只会顺从，一点儿也不刺激。怎么会有人想跟母扁头做那种事？

乔达拉继续观察那个公的，看出它不是小孩，已经过了青春期，只是身材矮小给人错觉。不过，它的肌肉发达，显然很有力气，而近看它的腮帮子，已经长出毛茸茸的胡须。

公扁头哼了一声，母扁头连忙跑到小柴堆拿了几根柴放进火堆。乔达拉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母扁头。他转头看它。它年纪比较大，也许是公扁头的母兽，他心想。它似乎很不自在，不想被人看。它低着头退后，退到空地边缘不能再退时，它不断地移动，避开他的视线。虽然它做得不明显，但是他随着它的移动转头，不知不觉脸快要转到后面去了。他立刻掉头望向别处，等他再回头看时，它已经躲了起来，他第一眼竟然没发现。要不是知道它所在的位置，他真的会看不见。

“母扁头很害怕。想不到它没有逃走，而是听公扁头的话拿木柴过来了。

“它会听话？！公扁头怎么可能跟它说话？扁头不会讲话，公扁头不可能叫母扁头拿木柴过来。我一定是冻得糊涂了，头脑不清楚。”不论怎么否定，乔达拉还是觉得那个公扁头曾经叫母扁头去拿木柴。它们用某种方式沟通。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公的身上，感觉到了它明显的敌意。他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不过他知道公扁头不喜欢他观察那个母的。他相信，如果自己对母扁头再有任何动作，肯定会有大祸临头。对母扁头太注意很不明智，于是他决定只要有公扁头在场，不论公扁头的年龄大小，都不要多看母扁头。

乔达拉没有再看母扁头，也没有明显的动作，气氛也就缓和下来。不过，与扁头面对面，他感觉得到彼此都在打量对方，更令他不舒服的是这种类似男人对男人的形势。眼前这个公扁头是他从未遭遇过的物种。他在旅途中遇到的都是可以辨识的人类。虽然各有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风俗习惯，有造型不同的居所，但全都是人。

这个扁头不一样。但它是不是野兽？它的个子很矮，不过很粗壮，而它那双光脚与乔达拉的脚没有两样。它的腿虽然略呈弓形，却跟人类一样直立行走。它身上的毛比一般人多一点儿，手臂和肩膀上的毛特别多，但是还不到毛皮的程度。他知道有些人毛发茂盛。这个公扁头的胸膛厚实，虽然年纪小，肌肉却很发达，可不好惹。即使是他见过的成年公扁头，不论肌肉组织多么发达，结构仍然与人类的一样。不一样的是头形和容貌，不过又有多少差异呢？它的眉毛很浓，额头不是直立饱满而是向后倾斜的，但是头颅很大。脖子短，没有下巴，只有微微前凸的下颚和高鼻梁。这是人脸，虽然不像任何他认识的人，却是人的模样。而且它们会用火。

但它们不会说话，凡是人都会说话。他很好奇……它们有没有沟通？“天哪！它还跟我沟通呢！它怎么知道我需要烤火？扁头为什么要帮助人类？”乔达拉越想越糊涂，但是这个公扁头可能救了他一命。

公扁头似乎做了决定。它突然招手——之前它要乔达拉来烤火也是做这个动作——然后离开空地走回原路。它似乎要这个人类跟它走，乔达拉穿着湿衣服离开火堆跟随，庆幸有那张狼皮保暖。快到河边时，公扁头向前疾奔，挥动双臂同时大喊大叫。只见一只小型野兽奔逃而去，那条巨鲟已经被啃掉一些。即使是这么大的鱼，若无人看守也保不住。

看到小扁头对食腐动物发怒，乔达拉有所领悟。难道这个扁头救他跟这条鱼有关系？它是不是想要分点儿鱼肉？

小扁头从皮革斗篷的褶层里掏出一片有锋刃的燧石，在巨鲟身上比了比，好像是要割鱼肉，然后又比手势，表示分给自己一点儿，也分给乔达拉一点儿，比完之后等候响应。这很明显，毫无疑问，这个少年要分一点儿鱼肉。乔达拉的脑子里又出现一串疑问。扁头的燧石刀从何而来？他很想仔细看看，他知道那把燧石刀不如他的那么精致，是比较厚而不是薄的燧石片，不过仍然锋利好用。那是特意做的燧石刀，是经过设计的。但是，除了工具，还有其他问题困扰着他。这个少年一直没说话，可是它肯定有过沟通。乔达拉不知它能否直接明了地表达它的愿望。

公扁头等着他回答，乔达拉点点头，又担心它不明白点头的意思。不过他的意思比他的动作更明了。少年毫不犹疑地动手割起鱼肉来。

这个齐兰朵妮人在一边看着，心里的成见开始动摇。什么叫作野兽？野兽会匆匆地跑来啃一块鱼肉。比较聪明的野兽也许会知道人类可怕，会等人离开或死亡后才上前。野兽不会了解别人受冻需要暖身，也不会生火，更不会带人去烤火；也不会要求分享别人的食物。这些都是人类的行为，而且更合乎人性。

他本来那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动摇了。大家都说扁头是野兽，这不是很明显吗？它们不会说话。但这样就是野兽吗？光凭这一点来分别吗？乔达拉不在乎它把整条鱼拿走，但是他很好奇，想知道这个扁头能够拿多少鱼肉走。反正这条鱼需要切割，因为它太大，很难搬，就算四个大汉来抬也很吃力。

突然，他把扁头的事抛诸脑后，心跳加剧。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乔达拉！乔达拉！”

小扁头吃了一惊，乔达拉拨开河边的密林，挤到岸边往河面上看。

“在这里！我在这里，索诺伦！”他弟弟来找他了，只见河中央有一条载满了人的船，他再次向他们呼喊。他们看见他了，一边挥手一边向他划过来。

一声不自在的低吼又把他的注意力带回扁头身上，只见河滩上的巨鲟已经被剖成纵长的两爿，有一爿已经被小扁头搬到铺在旁边的一张大皮革上。乔达拉看着它把那张皮的两边合起来往上一抛，皮革包住的半边鱼就已经到了它的背上。鱼头和鱼尾露在皮革外，它就这样消失在树林里。

“等一下！”乔达拉边喊边跑，追了上去，一直跑到林中空地才追上它。母扁头背着一个大箩筐，在他接近空地时已溜进阴暗处。空地上没有践踏过的痕迹，也看不出地上生过火。要不是他在这里烤过火，也会相信从来就没有火堆。

他脱下狼皮斗篷递给母扁头，当它接过去时，公扁头低吼一声，然后两个一起悄悄地消失在树林里。

乔达拉穿着湿衣服走回去时又感到寒冷了。他走到河边，船正好靠岸。看到弟弟下船，他露出微笑。两人张臂相拥，紧紧地抱在一起，手足情深表露无遗。

“索诺伦！见到你太高兴了。我真怕他们发现空船时以为我完了，就放弃寻找。”

“我们一起渡过多少河流？难道我不知你会游泳？我们一看到空船就知道你在上游不远的地方。”

“谁拿走了半边鱼？”多兰多问道。

“我送出去了。”

“送出去！你送给谁了？”

“你能够送给谁？”卡洛丽欧补上一句。

“给一个扁头。”

“给扁头？”众人同声反问。

“为什么把那么大的半边鱼送给扁头？”多兰多问道。

“它救了我，它要半边鱼。”

“你胡说些什么？扁头怎么会要东西？”多兰多生气地说，倒让乔达拉感到意外。夏拉木多伊的首领难得发怒。“它在哪里？”

“它已经走远了，走进树林里去了。我全身湿透，抖得好厉害，以为再也暖和不起来了。一个少年扁头忽然出现，带我去它的火堆……”

“火？它们几时会用火了？”索诺伦问道。

“我见过扁头用火。”巴洛诺说。

“我也见过扁头在这边的河岸上……远远地看到。”卡洛丽欧也附和。

“我不知道它们回来了。一共有几个？”多兰多问道。

“只有那个少年和一个大一点儿的母扁头，母的也许是它的母兽。”乔达拉答道。

“如果有母扁头同行，就表示不止两个。”这个矮壮的首领扫视了树林一眼说，“也许我们应该组织一个猎扁头的队伍，把这些祸害消灭。”

多兰多这番带着威胁的恶言令乔达拉难以置信地多看了他一眼。他曾经从这位首领的谈话中听出一些对扁头的厌恶之意，但是从来没有这般恶毒。

夏拉木多伊的领导者主要的能力是有说服力。多兰多被大家默认为首领，不是因为各方面都很杰出，而是因为他有吸引人的魅力，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不发号施令，而是会说甜言蜜语，会哄人，有说服力，更会妥协。总而言之，当部落里有不可避免的争端时，他担当润滑油的功能。他处理众人之事机敏而有效率，他的决定通常都会被接受，但是并不要求大家非遵守不可，大家可以大声争执，吵吵闹闹。

他对自己的判断力有自信，认为时机对的时候会推行他的主张，如果需要在某个特别的议题上顺从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人，他也会从善如流。他无意干涉个人的争吵，除非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而且当事人请他仲裁。平常他虽然不会感情用事，却可能因使全山洞的人或不能自卫的个人受到威胁及伤害的事件而发怒。他也会被扁头激怒，因为他痛恨它们。对他而言，扁头不仅是野兽，而且是危险的猛兽，理当消灭。

“当时我冻僵了，”乔达拉反驳，“那个公扁头救了我。它带我去它的火堆，它们还拿了一张毛皮给我披。在我看来，它本来可以得到整条鱼，却只拿走了半边。我不打算参加什么猎杀扁头的队伍。”

“平常它们并没有惹很大的麻烦，”巴洛诺说，“但是如果它们就在附近，我很乐意提前知晓这一点。它们很聪明，我可不想被它们暗算……”

“它们是凶残的野兽……”多兰多说。

巴洛诺不理会他的打岔，继续说：“遇到少年和母扁头算你幸运，母扁头并不好斗。”

索诺伦不喜欢这个话题的走向，于是插话。“如何把我哥哥的这半边大鱼带回去呢？”他想到这条鱼拖着乔达拉的船游河的画面，不由得嗤笑道，“你费了那么大的劲捉到它，竟然还让半边鱼跑了。”

这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打消了紧张的气氛。

“那么他现在算是半个拉木多伊人吗？”马肯诺说。

“我们带他去打猎，也许他会猎到半只山羚，”索诺伦说，“那么他也是半个夏木多伊人。”

“赛伦妮欧要哪一半呢？”巴洛诺挤了挤眼睛问道。

“他那个东西的一半就很厉害了。”卡洛丽欧调侃地说。从她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指他的身高。在狭窄的山洞里，他在床笫上的功夫难免会引起注意。乔达拉脸红了，然而一阵露骨的情色笑声缓和了大家担心他失踪的焦虑，也淡化了多兰多对扁头的强烈反应。

他们拿出一张用植物纤维做的网，网浸湿后变得很坚韧，他们吃力地吆喝着把半边血淋淋的巨鲟抬到网上，然后收网拖下水，挂在船尾。就在其他人处理鱼时，卡洛丽欧转头对乔达拉悄声说道：“罗夏丽欧的儿子是被扁头杀死的，他很年轻，还没有配对就死了。他风趣又勇敢，是多兰多引以为荣的儿子。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但是多兰多要全山洞的人出动猎杀那群扁头。有几个扁头被杀，其他的跑掉了。他本来对它们没有什么坏印象，但自那件事以后……”

乔达拉点头表示明白。

“那个扁头是如何把半边鱼拖走的？”上了船，索诺伦问道。

“它把鱼抬起来背着就走。”乔达拉说。

“它？它把鱼抬起来背着就走？”

“全靠它自己。而且它还没有成年呢。”

索诺伦走近他哥哥和赛伦妮欧母子同居的木头建筑物。那是用木板斜搭在一根横梁上的简单结构，有点儿像木制的帐篷，前后壁都是三角形，只是前壁较高较宽，形成两侧的梯形壁。按照处理船侧板的方法，把较厚的板缘接合在较薄的板缘上钉牢，就组成了那些木板。

这种建筑物温暖又坚固，除非太老旧，木板被晒得翘曲，形成裂缝，这样才会透光。有沙岩悬顶遮挡恶劣的天气，所以不必像保养船只一样填塞缝隙以免漏水。室内的照明主要是靠火炉里的光——火炉是用石头砌成的——或是打开前壁采光。

弟弟探头看哥哥是否还在睡觉。

“进来呀。”乔达拉边说边吸气，清理塞住的鼻腔。他坐在铺了毛皮的床台上，身边堆着更多的毛皮，双手捧着一个冒蒸汽的杯子。

“你受的风寒好点儿了吗？”索诺伦问道，在床台边坐下来。

“天气更寒冷，我却好多了。”

“当时没有人注意到你穿着湿衣服，我们回程时河谷里的风又特别大。”

“很高兴你找到了我。”

“我很高兴你好起来了。”奇怪的是，索诺伦的口齿竟然变得笨拙了，人也坐立不安。他起身走到入口处，又转身走到哥哥面前。“要不要我拿什么东西给你？”

乔达拉摇了摇头，等他开口。有事困扰着他弟弟，他想要说出来，只是需要点儿时间。

“乔达拉……”索诺伦欲言又止，“你跟赛伦妮欧母子同居已经很久了。”起初乔达拉还以为他要谈这段非正式的关系，但是他会错了意。“当火堆男人是什么感觉？”

“你是已配对的男人，是火堆的男主人。”

“我知道，可是火堆小孩有那么重要吗？洁塔蜜欧一直努力要生娃娃，现在她又……流掉了。”

“我很难过……”

“就算她不生小孩我也无所谓。我不想失去她，”索诺伦放声大哭，“我希望她不要再努力了。”

“只怕她没得选择。大地母亲赐予……”

“那么大地母亲为什么不让她保住一个？！”索诺伦大声说完后跑出去，与进来的赛伦妮欧擦身而过。

“他跟你谈了洁塔蜜欧的事？”赛伦妮欧问。乔达拉点点头。“这次怀的胎比较久，流掉了会更难过。幸好她跟索诺伦过得很幸福，那是她应得的。”

“她要不要紧？”

“女人流掉小孩并不稀奇，乔达拉。别担心，她没事。这茶是薄荷、玻璃苣、熏衣草三种植物混合煮成的，我先说出来，免得你费神去猜。夏木说这可以治风寒。有没有好一点儿？我只是来看看你醒了没有。”

她走后，他放下杯子又躺了下去。他的鼻孔塞住了，头疼欲裂。他说不上是怎么回事，但赛伦妮欧的话使他困扰。他本来不愿意去想这些，她的话又引起他腹中一阵剧痛。一定是风寒带来的，他心想。

第十六章

春天越来越暖，终于转为炎夏，大地上的蔬果也随着成熟，部落里的年轻妇女会在这时候出动采摘果实。而对爱拉来说，采摘果实与其说是需要，倒不如说是习惯。她可以不必这么辛苦，储存的食物已经很丰富了，还有去年剩余的食物。但是空闲对爱拉来说毫无意义，她不知如何消遣。

即使冬天有额外的狩猎活动，让她有事可做；即使她把每只猎物的皮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妥善保存，有些制成毛皮，有些则去毛制成皮革；她还编箩筐和席垫、凿木碗，堆积了足够的器皿和工具，又把山洞布置得漂漂亮亮……她也一直盼望着夏季采集食物。

她也期待夏季的狩猎活动，想看看少了母马后和宝宝联手发展出来的打猎方法是否有效。这只穴狮的猎杀技巧大有进步，弥补了失去母马的不足。如果她想，其实都可以不用打猎了。她不仅有剩余的肉干，而且，当宝宝独自猎杀成功时——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成功——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分它的猎物。年轻女人与这只穴狮建立了一种独特的关系。她是母亲，因此有支配权；她也是打猎的伙伴，所以要平分。而且她所爱的对象只剩下它了。

爱拉观察野狮群的活动，对它们的猎食习性有深入的了解，也从宝宝身上得到验证。在温暖的季节里，穴狮都是在夜间跟踪猎杀，到了冬季则改为白天猎食。虽然宝宝在春季会掉毛，但身上的毛皮仍然又厚又密，炎夏时实在热得难以出猎。追逐时耗力太多会使它体温过高，大热天，宝宝只想窝在山洞阴凉的壁龛里睡大觉。到了冬季，北方冰河的寒风怒号而来，夜里气温遽降，冷得可以致命，即使有厚厚的毛皮也难以御寒。这时候，穴狮乐得蜷曲在无风的洞穴里。它们是食肉动物，适应力很强，毛皮能够随着气候调整厚度、改变颜色。只要有足够的猎物，它们就可以顺应环境改变猎食的习惯。

嘶嘶离开的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宝宝睡在身边，一旁还有一只大角幼鹿的尸体，当时她就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一点没有问题，只是并非那个夏季走。幼狮仍然需要她照顾，要它独自生活还嫌太小。没有一个野狮群会收留它，为首的雄狮会咬死它。在它长大、交配、拥有自己的群落之前，它跟她一样需要山洞的庇护。伊札曾经叮嘱她去找自己的同类，找她的配偶，而她总有一天会继续寻根。但她很高兴目前还不必为异族及陌生的习俗而舍弃自由。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有更深沉的理由。她不想走，除非确定嘶嘶不会回来，她才会离开。她很想念那匹母马。嘶嘶从一开始就跟她在一起，爱拉深爱着它。

“走呀，小懒虫，”爱拉说，“我们去散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猎物。昨天晚上你没有出去。”她用手戳了幼狮一下，转身走出洞外，比手势要它跟随。它仰起头，张嘴打了一个呵欠，露出满口的尖牙利齿，然后不情愿地拖着脚步跟出去。宝宝跟她一样并没有饿，它宁可在洞里睡觉。

她前天才出去采过药草植物，那是她最喜欢做的事，会勾起许多愉快的回忆。她小时候在部落里，每次外出帮伊札采药时，就可以摆脱那些监督的眼睛，远离那些动不动就喝斥她，怪她行为不端的人。这使她得到一点儿喘息的空间，去做她喜欢的事。稍大之后，她因为学习女巫医的医术而帮忙采药，如今这些知识已经成为她的本能。

对她而言，药性与每种植物都有密切的关联，而她是通过多次使用的经验及植物的外表来辨识的。幽暗暖和的山洞里，一束束干龙芽草连花带叶地倒挂着，可用来治疗瘀伤和内伤。它是细长的终年不枯的植物，有锯齿状的叶子，细穗上开黄色的小花。

款冬花叶子撒在晾药草的网状架子上，吸这种叶子烧出来的烟可以治哮喘，再加上其他成分泡茶喝可以治咳嗽，也可以当夏季应时的食物。她看着洞外晒的一些植物，一一默想那些药草的疗效。那些长了绒毛的巨大的聚合草叶可以接骨疗伤。色彩缤纷的金盏花是最好的金创药，也是治皮肤红肿溃烂的良药。甘菊不但可以帮助消化，还可以清洗伤口。把野玫瑰花瓣泡水晒过后，不但有香味，还有收缩皮肤的效果，是最好的保养品。

她采集这些不曾用过的新鲜药草来补充现有的贮藏。虽然她难得用到所有药材，却把采药当作乐趣，也是为了保持医术的敏锐。洞里的架子和空地上到处都有晾着的叶子、花朵、根茎、树皮等。有干的、湿的、新鲜的、半枯的各种状态的药草，已经没有必要再去采药，采回来也没有地方摆了。她一闲下来，就又觉得百般无聊。

于是，她漫步到河滩上，绕过突壁沿着溪边的密林散步，身边伴着一只身形巨大的穴狮。它一边走一边发出呼噜声，爱拉知道这是它正常的说话声。其他穴狮也会发类似的声音，听似一样，其实音色各异，她隔大老远就能分辨出宝宝的呼噜声，正如她能辨识宝宝的吼声一样。吼声是从胸腔发出的哼声，上扬为闷雷般震耳欲聋的狮子吼。

走着走着，她来到平常歇脚的大圆石附近，停了下来。今天她没什么兴趣打猎，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宝宝挨着她蹭来蹭去要引起注意。她搔弄它的耳朵四周，手指深入它的鬃毛。它的毛皮颜色比冬季时更深，不过仍然是米黄色，鬃毛倒是添了一些赤色，变成与红土差不多的黄褐色。它仰起头，好让她搔弄下巴，喉头发出舒服满足的咕噜声。她伸手去搔弄另一边，然后重新打量着它。它的背脊高度快要到她的肩膀了，与嘶嘶比也只矮了一点儿，但是比嘶嘶壮硕很多。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它已经长这么大了。

在这片寒带地域，受冰河的影响，气候经常有急遽的变化，这种环境最适合穴狮的猎食作风，使它们纵横大草原，称雄称霸。这片大陆多是草地，猎物的种类繁多，数量庞大。这里有许多大型动物，诸如野牛（后世的同类只有它们的一半大）、巨鹿（光是头上的两只角就有四米长）、猛犸象及毛犀牛等，都是庞然巨兽。这种情况至少有利于一种食肉动物发展出能够猎杀那些大型动物的硕大体形。穴狮正好占了这个缺，而且做得很出色。后世的狮子只有穴狮的一半大，威力也大减。穴狮在猫科动物里，体形之硕大，堪称空前绝后。

宝宝更是这种最厉害的掠食者中最出色的典型，它的体格壮硕无匹，力大无穷，一身毛皮光鲜亮丽，活力充沛，年轻健康。这时它正小鸟依人地享受年轻女人搔弄鬃毛的快感。假如它要攻击她，她肯定会难以招架。然而她并不把它当作危险动物，它再怎么凶猛，在她看来也莫过于一只大猫，而且它还是她的护卫。

她对它的控制是无意识的行为，而它也乖乖地顺从。宝宝仰起头，把需要搔弄的侧面转向她，它完全臣服在搔弄产生的快感下，她因见它喜欢而搔得更起劲。她为了帮它搔另一面而站上大圆石，把身体横倚在它的背上。这时候，她闪过一个念头。她不假思索地跨了上去，就像骑嘶嘶一样跨坐在它的背上。

这个动作虽然出乎它的意表，但搂住脖子的那双手臂是它所熟悉的，而且她的体重对它来说微不足道。人与狮静止不动，停顿了一下。过去打猎时，爱拉的信号是用抛石索投一枚石子，口里喊一声“上”。一想到这里，她毫不犹疑地做了投石的手势，大喝一声“上”。

她骑在狮背上，感觉到跨下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就在它纵跳前进时，她抓紧鬃毛。它凭着发达健美的肌肉，驮着她飞奔直下山谷。迎面扑过来的疾风刮得她眯起眼睛。虽然她编了一些辫子，但仍有一些自然鬈的散发向后飞扬。她没有像驾御嘶嘶一样控制宝宝，而是任由它驮着跑，这样也骑得很高兴，她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兴奋。

宝宝快速奔跑的距离很短，攻击时也只能短程冲刺。它放慢脚步，兜了一个大圈后慢跑折返山洞。它仍然驮着年轻女人，爬上陡峭的坡道进入山洞，停在她睡觉的地方。她从它的背上溜下来搂着它。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表达这种莫可名状的感受。等她一放手，它就摇摇尾巴，走向山洞的后壁，来到它最喜欢的地方，伸开四肢趴在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看着它，露出微笑。“你驮着我兜了一圈，把你累坏了，是吗？宝宝，跑完这一趟，你要睡多久都可以。”

从那天起，宝宝出去打猎的时间越来越长。当它第一次出去一天一夜时，爱拉急得快要发狂，一晚没睡。焦虑性失眠弄得她疲惫不堪，它第二天早上回来时也是一副累得半死的模样，而且没见它带猎物回来。当她拿贮存的肉干喂它时，它抢过脆脆的干肉条就猛吃起来，一反平时先拨弄玩耍一番的习惯。她虽然疲累，但还是带着抛石索出去，猎到两只野兔回来。累得沉睡的它被声音吵醒，冲到洞口迎接，叼了一只野兔跑到后壁。她把另一只野兔拎到后面，然后回自己睡觉的地方。

这一次，它出去了三天。她虽然不像上次那么担心，但是日子过得很空虚，她的心情更加沉重。它身上带着伤口和爪痕回来了。她知道它跟其他狮子打架了。她揣测，它还不够成熟，所以不了解母狮。母狮不像母马要在特定的季节发情，它们一年四季都可以交配。

秋季一天天过去，年轻穴狮外出的时间更长，次数也更频繁，回到山洞也是为了睡觉。爱拉相信它也在别的地方睡过，只是总觉得不如睡在她的山洞里安全。她拿不准它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回来。有时它会从河滩那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坡道，有时会突然从山洞顶上的大草原一跃而下，落在山洞前面的岩架上。

每次看到宝宝她都很高兴，它也总是亲热地打招呼，有时太过热烈，两只沉重的前爪搭上她的肩膀，因为用力过度而把她推倒。如果它见到她的反应特别热烈，她会赶快比“停止”的手势。

通常它会逗留两天，有时会陪她去打猎。偶尔它也会带猎物回山洞，回来后又坐立难安。她确定宝宝是在为自己猎食，而且要对抗来抢夺猎物的鬣狗群、狼群及食腐猛禽。她发现，一旦它开始踱步，很快就会离开。穴狮一走，山洞里就显得空荡，她又为即将来临的冬季忧心起来。她害怕要孤零零地过冬。

今年秋天的气候有异，既温暖又干燥。树叶由绿变黄，再加深为棕色，再变成暗灰色的枯叶，一串串地挂在树上，在风中摇曳。不像往年，当秋霜满地，一片晶莹时，早已落叶飘零，铺满地面。这种异常的天气极不稳定，秋季应当又冷又湿，有狂风骤雨。爱拉难免心里不安。夏季似乎要阻挡季节的变化，跳过秋季，直接让冬季骤然降临。

她每天早上都到洞外看，期待外面有些剧烈的变化，却只见万里无云的天空上挂着骄阳，看得她几乎绝望。傍晚，她在岩架上看着落日没入地平线，天边映着霞光，饱含水汽的云彩转为蒙蒙的暗红色。等星星眨着眼睛挂满夜空时，天好像碎裂了一般。

她已经在山谷里窝了好几天。又是一个温暖晴朗的好天，要是不出去走走，可真是糟蹋了这美好的天气。冬天很快就要降临，把她困在寂寞的山洞里。

“可惜宝宝不在，”她心想，“这可是打猎的好天气。也许我可以独自出猎。”她拿起一根长矛，“不行！少了宝宝和嘶嘶，我必须想别的方法打猎。我只带抛石索。要不要披一件毛皮呢？天气这么暖和，披毛皮只会流汗，我可以把毛皮放在采集篓里带着。可是我不需要什么，我贮藏的食物已经绰绰有余。我只是想走远一点儿，好好儿地散步，不需要带采集篓，也用不着毛皮斗篷，轻快地走走就足以暖身了。”

爱拉走下坡道的小径，身上没有重负反而觉得怪异。她没有重担要背，身边也没有需要她操心的狮子和马，山洞里存粮充足。除了她自己，其他没有什么事好担忧。可是她希望有事。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的感觉令她不习惯，也带给她莫名的沮丧。

她来到河边的低草地上，从那道缓坡爬上东方的大草原，然后加快脚步。她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随兴走走。干旱季节在大草原上显露无遗，草晒得干枯松脆，抓在手里一捏即刻粉碎散落一地，打开手掌就有碎叶随风飘扬。

她脚下的土地干得坚硬如石，皲裂成棋盘格子状。她必须步步为营，以免被土块绊倒，或踩在裂缝里扭伤脚踝。她从未见过这么干涸的景象，鼻息里的水汽似乎一见光就蒸发了。她只带了一小袋水，本想到熟悉的溪流及有水的地方加水，但有些地方已经干涸。还不到中午，她的水袋已喝了一大半。

她很有把握地来到一条溪边，满以为有水，却只见泥浆，于是决定回头。她顺着溪床走，希望找到水把囊袋添满。来到一个泥水洼附近，她俯身去看能不能饮用，却发现一些新的脚印，显然刚才有一群野马来过。其中几个脚印引得她凑近细看。她有丰富的追踪经验，虽然漫不经心，但是嘶嘶的脚印她看得多了。尽管脚印的轮廓和深浅与其他蹄印看似相差无几，独特之处她也一目了然。她确定不久以前嘶嘶来过，它一定还在附近。想到这里，爱拉的心跳加剧。

要追踪也不难，马蹄踏过皲裂的地缝留下的痕迹，压弯的草，种种迹象都指出了马群走的方向。爱拉一面追踪，一面激动得直喘气，就连空气似乎也因为期待情切而静止了。隔了这么久，嘶嘶还记得她吗？只要知道它还活着，她就满足了。野马群行进的距离比她认知的更远。有东西追赶，使得它们奔驰着越过平原。她听到吠叫及骚动声，发现一群野狼正在争食猎物。她本该回避，但为了确定倒地的动物不是嘶嘶，她冒险走近，要看个清楚。入眼的深色毛皮使她松了一口气，不过那种不多见的颜色与那匹种马的一样，她确定这匹马属于那个群落。

她继续追踪，同时想着野地里的马群有多么容易受伤害。虽然嘶嘶年轻健壮，但是意外难防。她想把母马带回去跟自己同居。

等她看到野马群时已接近中午。它们虽然逃过了追杀，但是惊魂未定。爱拉位于上风处，它们一闻到她的体味就会走。年轻女人必须兜一个大圈绕到它们的下风处。她潜近到能够看清每匹马的距离时认出了嘶嘶，兴奋得心怦怦跳。她强压喉头的哽咽，收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

“它看起来很健康，”爱拉心想，“胖了。不对，它不是胖。我想它是有身孕了！嘶嘶啊，好极了！”爱拉高兴不已。她忍不住想要试探母马是否还记得她，于是噘嘴发出哨声。

嘶嘶闻声立即抬头往爱拉这边望过来。年轻女人又吹了一次口哨，母马起步走向她。爱拉再也忍不住，直奔稻黄色的母马。突然，一匹米黄色的母马跑过来挡住嘶嘶，轻啮它的后腿关节，把它赶入马群。这匹带头的母马把野马集合，然后带着马群离开了这个可能有害的陌生女人。

爱拉好伤心，她不能一直追踪野马群。她已经离山谷很远，超过了她预计探索的路程，而且马群移动的速度比她快。她若是要在天黑之前回去，就得赶快动身。她再吹了一次口哨，哨音又长又响亮。不过她知道为时已晚，于是沮丧地转身。她把斗篷拉起来包住肩膀，低头顶着寒风离去。

她垂头丧气地走着，除了难过失望，也无心注意别的事。一声带有警告意味的吠声使她回过神来，原来她碰上了那群争食死马的狼，只见它们的口鼻上尽是血污。

“我走路最好是看清楚，”她心想，后退避开狼群，“要不是我太急躁，也许那匹母马就不会把马群赶走。”她绕圈子时又对那匹死马瞄了一眼。以马而言，它的颜色很深，与嘶嘶那个群落的棕色种马一样。她走近一看，马首、毛色、形状等使她全身一颤。这正是那匹红棕色种马！一匹正当盛年的种马怎么会遭狼吻呢？

马的左前腿不正常的弯折角度给了她答案。即使是健壮的年轻种马，在坎坷不平的地上奔驰时也可能会摔断腿。干涸皲裂的土地为狼群提供了种马大餐。爱拉摇头惋惜。“真是不幸，”她心想，“它本来还有好多年的风光日子。”就在转身离开狼群时，她发现自己也陷入险境。

上午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却乌云密布，满天凶象。阻挡寒冬的高气压让步了，伺机而动的冷锋随即涌入。强风把枯草刮得弯腰倒地，有些被扫断的草叶在空中飞舞，气温降得很快。她已经嗅到了即将落下的飘雪，而自己离山洞还有很远的路程。她环顾四周，认清方向后发足奔跑。这是一场赛跑，看她能否抢在暴风雪来临前回到山谷。

她根本没有胜算，至少要疾走大半天才能到山谷，而被挡住许久的严冬已经降临。当她到达那条干溪时，天空已经飘下湿湿的大雪片。随着渐起的风势，雪片成了扎人的冰针，把这场雪变成狂飙的大风雪。强风把又湿又坚实的雪刮得堆积起来。旋风与乱飙的气流缠斗，把她带得东转西弯，迷失了方向。她知道只有继续走才有希望，可是又不知道方向是否正确，地标的形状已经模糊。她停下来，努力地辨认方向，尽量控制不断上升的恐慌。她怪自己愚蠢，竟然不带毛皮斗篷就外出。她本可以用采集篓背一顶帐篷，遇到暴风雪也好有个遮蔽呀。她的耳朵冻僵了，脚也麻木了，牙齿直打战。好冷！她听到了呼啸的风声。她再仔细地听。那不是风声吧？啸声又起。她将双手合在嘴边弯成杯形，使劲地吹响口哨，然后侧耳倾听。

有响亮的马嘶声接近。她又吹了一次口哨，只见一道马形的黄色身影像神灵一般冲出暴风雪，爱拉带着一脸冻结的泪水迎上去。“嘶嘶，嘶嘶，啊，嘶嘶！”她重复地叫着母马的名字，搂着它粗壮的马颈，把脸埋在那过冬的浓密毛皮里。她翻身上了马背，俯身紧贴着马颈，尽可能地取暖。

母马凭着直觉奔向山洞，那里是它过去常去的地方。种马意外死亡，使野马群龙无首。为首的母马暂时维持着这个群体，它知道，迟早会遇到另一匹种马来带领它们。要不是那熟悉的口哨声唤起了稻黄色母马记忆中年轻女人带来的安全感，母马首领可以留住它的。这匹母马不是在马群里长大的，母马首领对它的影响力有限。起风雪时，嘶嘶想起一个山洞，那里可以遮挡刺骨的寒风，躲避漫天的大雪，而且有一个女人的关爱。

人和马终于回到山洞里，爱拉全身抖个不停，连生火都有困难。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了，她却并没有挨近火堆烤火，而是抓起毛皮被子走到嘶嘶睡觉的地方，蜷起身子依偎在它身边。

不过，之后两天，她几乎难以喜悦地迎接亲爱的朋友归来，因为她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发高烧了，咳得厉害。稍微清醒后，她才想起要煮药草茶，于是喝热茶养病。嘶嘶虽然救了她的命，却无法帮助她克服肺炎。

她大部分时间都很虚弱，神智不清，直到宝宝回来与嘶嘶对峙，才使她从恍惚中惊醒。宝宝从上方的大草原跳下来，要进山洞时，受到狂啸的嘶嘶阻挡。尖锐的嘶声带着恐惧，把昏昏沉沉的爱拉惊醒了。她看到母马耳朵向后倒，又惊又怒，紧张地扬起后腿腾跃。穴狮龇牙咧嘴，发出低吼的喉音，作势要扑。她从床上一跃而起，跑过去挡在掠食者与猎物中间。

“停止！宝宝！你吓到嘶嘶了。它回来你应该高兴。”爱拉又转向母马说：“嘶嘶！这是宝宝呀，你不必怕它。你们都给我停止！”她责骂道。她相信危险过去了，这两只野兽都是在这里长大的，都属于这个山洞。

洞里的气味它们都很熟悉，尤其是年轻女人的体味。宝宝冲上去跟爱拉打招呼，在她身上磨蹭，嘶嘶也挺着口鼻在她身上摩擦撒娇。母马发出低嘶，这次没有恐惧和愤怒，而是它以前照顾幼狮时发的声音，这时穴狮也认出它的保姆了。

“我说的嘛，这是宝宝。”她对母马说，然后就是一阵猛咳。

把火挑旺后，爱拉伸手拿起水袋，这才发现袋子空了。她拿毛皮被子裹在身上，走到洞外舀了一碗雪。她强忍住胸口抽搐引起的喉咙疼痛，等着水开，终于靠着土木香根和野樱桃树皮熬的汁止住咳嗽，然后回床上休息。宝宝已经舒服地躺在远处的角落里，嘶嘶也靠着洞壁，在它的老地方轻松地歇息着。

爱拉靠身强体健战胜了疾病，但是需要长时间休养才能复原。能够与野兽家属团圆，虽然相处起来不像从前，但她还是高兴万分。两只野兽都有了改变。嘶嘶有了身孕，而且与野马群一起生活，认识了危险的掠食者。与这只曾经跟自己玩耍的穴狮相处，它的态度保守了很多，而宝宝也不是可爱的幼狮了。大风雪停止后不久，宝宝又离开了山洞。冬季越来越寒冷，它回洞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过度劳累经常使她咳得很厉害，直到冬季过了大半才有起色。爱拉细心地保养自己，对母马也关爱有加，喂它吃的谷物特地筛过，骑它出去也是短程。但有一天，破晓时分，天气寒冷而晴朗，她一觉醒来精神奕奕，决定跟母马一起活动一下，有益身体。她把驮篮缚上马背，带着长矛和木橇、应急的干粮、额外的水袋和衣物、采集篓和帐篷等，凡是她能想到的应急的东西一样不少。她可不想再碰上准备不足，上次一时大意差点儿送命。上马之前，她在嘶嘶的背上垫了一块软皮，这是母马回来后她想出的新点子。由于很久没有骑马，前几次骑，她的大腿都磨破了，垫上这张软皮后舒服了许多。

爱拉的咳嗽好了，又可以骑着嘶嘶出游，心情大为愉快。一到大草原上，她就放任母马自由行走。她悠闲地在马背上做起白日梦来，正想象着冬季结束……

突然，嘶嘶肌肉紧绷，她回过神来。有东西朝他们这边潜行而来，正是掠食者的动作。此时的嘶嘶快要生产了，更是脆弱。尽管爱拉从来没有尝试过猎杀穴狮，还是伸手拔出长矛。那只猛兽走近了。她看到略带红色的鬃毛，看到它的鼻子上有一道熟悉的疤痕，立即下马向这只巨大的掠食者跑过去。

“宝宝！你上哪儿去了？你可知道，你外出太久我会担心。”

它看到她似乎也很兴奋，迎上去亲热地在她身上磨蹭，却几乎把她撞倒。她环抱它的脖子，搔它的耳背和下巴。这些都是它喜欢的动作，它发出满足的低吼声。

这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另一只穴狮的咕噜声。宝宝收起满足的低吼，摆出她从未见过的姿势，然后就静止不动了。一只母狮小心翼翼地走近，听到宝宝低吼一声，它停了下来。

“你找到配偶了！我就知道你有一天会有自己的狮群。”她边说边张望，看有没有更多的母狮。“只有一只母的，它可能也是流浪的狮子。你得争地盘了，不过才刚开始嘛。宝宝，将来你一定会拥有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狮群。”

宝宝的神情稍微放松，再走到她身边，用头磨蹭她。她也搔了一下它的额头，很快地抱了抱它。一旁的嘶嘶非常紧张，它虽然熟悉宝宝的体味，那只母狮却很陌生。爱拉骑上马背，宝宝又走了过来。她比了个“停止”的手势，它停顿了一下，然后呼噜呼噜地转身离去，它的配偶跟随在后。宝宝走了。

“它走了，去跟它的同类一起生活。”回程中她想着这些事，“它也许会回来探望，但是永远不会像嘶嘶一样回来投奔我。”年轻女人伸手亲热地拍了拍母马。“我很高兴你回来。”她心里念道。

看到宝宝与它的母狮成双，年轻女人触景伤情，想到自己未知的前途。“宝宝找到配偶了。你也有我做伴，嘶嘶。我会不会找到配偶呢？”

第十七章

乔达拉从沙岩悬顶下走到台地边缘，俯瞰白雪覆盖的峭壁。河对岸那些高耸的山壁经过自然的侵蚀形成一座座白色圆丘。在山壁旁的旷野远处，一直等候他的达尔沃站在一棵倒树上向他挥手。那里是乔达拉挑选的燧石工场，一块光线良好的开阔地，而且远离人来人往的路径，避免有人踩到锋利的燧石碎片。他起步走向那个少年。

“乔达拉，等一下。”

“索诺伦。”乔达拉笑着回答，伫足等他弟弟赶上来。两人一起漫步，走过压实的积雪。“我答应达尔沃，今天早上要教他一些特别的技术。夏蜜欧好吗？”

“没事了，伤风快好了。本来她咳得好厉害，洁塔蜜欧为了照顾她都没睡好。我们商量着，要在下一个冬季拓宽住处。”

乔达拉打量了索诺伦一眼，想看看配偶和家庭是否为他这个无忧无虑的弟弟带来了重担。只见索诺伦的神情满足笃定，脸上突然闪过得意的笑容。

“大哥，我有事要告诉你。你有没有注意到洁塔蜜欧发胖了？我本来以为她只是身子好起来了。我弄错了，其实她是再度得到了恩赐。”

“那好极了！我知道她很想生个娃娃。”

“她知道自己有孕很久了，可是不想告诉我。她怕我担心。乔达拉，这一次她的情况似乎很好。夏木说不要抱太大希望，但是只要一切顺利，她就会在春天生娃娃。她说她相信这孩子出自我的灵。”

“她说得应该是对的。想想看，我这个自由自在的小弟竟然当了火堆主人，而且他的配偶要生小孩了。”

索诺伦笑得更开心了。他幸福的表情一目了然，逗得乔达拉也笑了。“他看起来志得意满，差点儿让人以为要生娃娃的是他。”乔达拉心想。

“那边，左转。”多兰多轻声说，指着前方映入眼帘的锯齿状山岭上一个从侧面突出的岩岬。

乔达拉跟着望过去，眼前的景象令他目不暇给。那是一条森林线，背后是他们刚才走下来的森林。最底下是一片栎树林，往上是以山毛榉为主的树林，再上去是他熟悉的高山松、冷杉、云杉等针叶树。他曾经从远处眺望，坚硬的地表高高隆起形成群峰，但是走出森林后又有令他叹为观止的壮丽景物。虽然他已看过许多遍，却仍然为之屏息。

山巅近得仿佛伸手可及，大自然默默地展现着惊人的力量，把岩石地表高高举起，脱掉森林外衣的大地母亲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倾斜的景观上。再过去是一片美得出奇的蓝天，平坦而深远，轮廓模糊的背景衬托着覆盖在高山草地上的冰河所反射的炫目阳光。

“我看见了！”索诺伦喊道，“再往右一点儿，乔达拉。看到没有？在露出的地层上。”

高个子转移视线，看到在绝壁上行走、姿态优雅、身形小巧的山羚。它的腹侧有斑驳的黑色浓毛，那是过冬御寒的毛皮，但是米黄带灰色的夏天毛皮已经与岩石融为一体；前额上两只直立的细角只有角尖那一截向后弯。

“我看到那只公山羚了。”乔达拉说。

“也许不是公的。母山羚也长角啊。”索诺伦纠正他。

“它们长得像不像山羊，索诺伦？只是体形小一点儿，同样长角。但是远远地看……”

“乔达拉，齐兰朵妮人怎么猎山羊？”一个少女好奇地问道，目光透着兴奋与爱慕。

她比达尔沃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迷恋上了这个金发高个子。她本来生在夏木多伊氏那一边，她母亲与拉木多伊人配对后，她就在这边长大。后来，因为母亲与配偶闹翻了，她又回到了山上。所以她不像一般夏木多伊少年那样习惯走陡峭的断崖，她本来对猎山羚也不热衷，直到最近发现乔达拉赞成女人打猎才改变心意。她想不到打猎那么刺激。

“这我不大清楚，拉卡丽欧。”乔达拉温柔地笑答。他见过少女这种迷恋的表情，他并不想鼓励她，不过还是忍不住回答她。“我们南方的山岭上有山羊，东方的山脉有更多的山羊，但是我们不会上山打猎，因为离得太远。在夏季大会上，偶尔会有人凑在一起组成狩猎团。不过我参加狩猎只是为了好玩，一切都听那些打猎高手的指挥。我还在学习，拉卡丽欧。多兰多才是猎捕山地野兽的专家。”

山羚从一座断崖纵跳到一座尖峰上，然后居高临下、冷静地观察景物。

“你要如何猎杀这么会跳的野兽？”山羚姿态优雅、脚步稳健地在断崖峭壁上来去自如，拉卡丽欧看得张口结舌，“它们如何在那么小的点上立足？”

“拉卡丽欧，等我们猎到一只后，看看蹄子就知道了。”多兰多说，“它们的蹄子只有外缘坚硬，里面柔软又有弹性，就像你的手掌一样，所以不会打滑或失足。柔软的部分有抓力，坚硬的外缘可以固定。要猎捕它们得先记住，它们总是往下看，注意要去的地点，所以下面有什么它们都知道。它们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偏后的位置，所以能够看清两边的状况，但是看不到背后的上方。这就是你的优势。如果你绕到它们的上方，就可以从后面下手。如果你小心又有耐性，就可以接近到用手触摸它们。”

“要是还没接近，它们就移动了呢？”她问道。

“你看到那片青草地上的绿色了没？经过冬季艰苦的觅食，这春草是可口的大餐。上面那只负责把风。其余的公羚、母羚、小羚躲在岩石堆和树丛里。只要吃得好，又觉得安全，它们就不大会走动。”

“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讲话？上呀。”达尔沃说。他很气恼拉卡丽欧一直纠缠着乔达拉，迫不及待地要行动。乔达拉同夏木多伊人出猎时都曾带他同行，不过他只是帮着追踪、监看，在一旁学习。这一次他获准尝试猎杀。假如他能得手，那将是他的第一次猎杀，大家也会对他刮目相看。不过这并未带给他太大的压力，这次出猎并非一定要他猎杀成功不可，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要对付这般矫捷的猎物，还要在它们选择的险峻栖息地上猎杀它们，真是难上加难。想要接近到可以下手的距离，必须身形隐密，行动小心。如果惊动了它们，那么谁也追不上在断崖峭壁上纵跳、在巉岩石罅中奔跑的山羚。

多兰多动身绕过一堆石阵，这片岩石堆的地层的角度是倾斜的。较软的表层沉淀物已经磨掉，留下像阶梯的立足点，所以，走上陡斜的岩层绕到山羚群背后虽然很费力，却没有危险，因为并不需要攀爬。

狩猎团的其他人随后跟上，乔达拉殿后。几乎每个人都踏上石阶后，乔达拉突然听到了赛伦妮欧的喊声。他吃惊地回头望。赛伦妮欧并不喜欢打猎，也很少离开遮蔽物所在的地区。他猜不透她跑这么远来做什么，但是，等她走近时，她脸上的神情令他背脊都凉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说不出话来。“追上你太好了……要找索诺伦……洁塔蜜欧……生产……”她喘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

乔达拉把双手合成杯状罩在嘴上大喊：“索诺伦！索诺伦！”前面移动的身影中有一个转身了，他招手要他回来。他和赛伦妮欧静静地不自在地等候着索诺伦。他想询问洁塔蜜欧的情况，但是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开始生产的？”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她昨晚就感到腰疼，但是没有对索诺伦讲。他一直想参加猎山羚的行动，她怕一讲出来他就不去了。她说她也不确定要生产。我认为，她是想等他回来，让他看到娃娃时感到惊喜。”赛伦妮欧说，“她不想让他担心或紧张地等候她生产。”

“洁塔蜜欧就是这么体贴，”乔达拉心想，“她不想让他操心。她太宠索诺伦了。”突然，乔达拉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洁塔蜜欧要让索诺伦惊喜一番，那么赛伦妮欧又何必跑到山上来叫他？“是不是有问题？”

赛伦妮欧垂目看地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婴儿是臀位分娩，她的骨盆太窄，生不出来。夏木认为是因为她的麻痹症，所以叫我来找索诺伦……还有你……好照顾他。”

“不要！慈悲的朵妮，不要！”

“不！不！不！她不会的！为什么？大地母亲赐给她小孩，为什么又要把他们夺走？”

索诺伦在自己的居所里愤愤地踱着步，一只手握拳捶打另一只手掌。乔达拉站在一旁，爱莫能助，除了陪他，不知道如何安慰。索诺伦难过得发起狂来，大声地斥退了所有人。

“乔达拉，为什么是她？大地母亲为什么要夺走她？她拥有的东西很少，又吃过好多苦。她想要一个小孩，要一个亲生骨肉，这太过分吗？”

“我不知道，索诺伦。即使是齐兰朵妮也无法回答你。”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索诺伦在他哥哥面前停下来，“我刚才到的时候她几乎认不出是我。乔达拉，我看到了她的眼神，知道她很痛苦。她为什么要死？”

“谁也不知道大地母亲为什么赐予生命，又夺走生命。”

“大地母亲！大地母亲不在乎。洁塔蜜欧尊崇她，我尊崇她。这有什么用？她还是把洁塔蜜欧带走了。我恨大地母亲！”他又来回踱步。

“乔达拉……”罗夏丽欧在入口处喊，不知是否该进来。

乔达拉出去问道：“什么事？”

“夏木在她……之后切开肚子取出娃娃，”罗夏丽欧眨眼收回泪水，“他认为娃娃也许有救，有时候会有救。不过还是晚了，还是个男孩呢。不知道你要不要告诉他。”

“谢谢你，罗夏丽欧。”他看得出罗夏丽欧的悲痛。洁塔蜜欧是她的女儿。她扶养她，曾经在她罹患麻痹症时长期照顾她直到康复，也在她难产的过程中从头到尾陪伴她。突然，索诺伦从他们中间挤出去，挣扎着背上旧的旅行背筐，向石壁那边的山径走去。

“我认为现在不是时候，我以后再告诉他。”乔达拉说完，跑步去追他弟弟。

“你要上哪儿去？”他赶上去问弟弟。

“我要走。我根本不应该停留。我还没有到达旅程的终点。”

“你还不能走。”乔达拉说，抓住他的手臂。索诺伦用力挣脱了。

“为什么不能？我还有什么牵挂？”索诺伦啜泣着。

乔达拉又拉住他，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只见他的脸因为悲恸而扭曲变形。这伤痛太深了，灼烧到他的灵魂。乔达拉曾经不止一次地羡慕跟洁塔蜜欧陶醉在爱河里的索诺伦，怀疑自己性格上有缺陷，所以无法了解这样的爱情。这值得吗？值得为爱情受这种苦吗？要这么痛苦吗？

“当洁塔蜜欧和她的儿子下葬时，你能不在场吗？”

“她儿子？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夏木把他拿出来了。他以为也许可以救活娃娃，但是太迟了。”

“我不想看那个害死她的儿子。”

“索诺伦！索诺伦！她求大地母亲赐身孕。她想怀孕，怀孕使她感到幸福。你忍心夺走她的幸福吗？你宁愿她长久地活在遗憾里吗？她拥有过爱情和幸福，她和你配对尝到了恋爱的滋味，又得到了大地母亲的恩赐。虽然时间很短，但她告诉过我，那种幸福的感觉超过她的梦想。她说你给她的喜乐超过一切，而知道自己怀孕时，她说那是你的灵。也许大地母亲知道她必须二选一，于是赐给她喜乐。”

“乔达拉，她根本不了解我……”索诺伦尖声说。

“到后来夏木给她服了东西，索诺伦。她难产了，但并没有受太多折磨。她知道你在场。”

“大地母亲夺走洁塔蜜欧，也带走了一切。我本来充满爱，现在空荡荡的，乔达拉。我什么都没有了。她怎么可以一走了之？”索诺伦摇摇欲坠。乔达拉伸手扶住他，让绝望的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啜泣。

“索诺伦，为什么不干脆回家呢？如果现在动身，冬季可以走到冰河，下一个春季就到家了。你为什么要往东呢？”乔达拉期待地问道。

“回去吧，乔达拉。你早该回去了。我常常说你是标准的齐兰朵妮氏人，永远都是。我要往东。”

“你说你要走到圣母亲河的尽头。等你走到白伦海以后要做什么？”

“谁知道？也许我会绕海边走。也许我会往北，跟索莉的族人去猎猛犸象。听马木特伊氏人说，遥远的东方有另一道山脉。乔达拉，家乡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东西了。我宁可去寻找新的东西。我们分手的时候到了，大哥。你往西，我要往东。”

“你如果不想回家，何不留在这里？”

“对呀，索诺伦，何不留下来呢？”多兰多也来插话，“还有你，乔达拉。留在夏木多伊氏或拉木多伊氏都没关系。你们属于这里，这里有你们的家庭、你们的朋友。如果你们离开，我们会很难过。”

“多兰多，你知道，我本来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现在不行了。到处都有她的身影，我不断地期望见到她。若是在这里，我每天都要重新被提醒再也见不到她了。很抱歉，我舍不得离开的人很多，但是我必须走。”

多兰多点头。他并没有强留他们，但他要表明把他们当作自家人。“你什么时候走？”

“很快，这两天吧。”索诺伦回答，“多兰多，我想跟你打个商量。我除了带行李和衣物，其他的东西都留下。不过我想要一条小舟。”

“这个我可以安排。那么，你是要去下游，往东？不是回齐兰朵妮？”

“我要往东。”索诺伦说。

“你呢，乔达拉？”

“还不知道。赛伦妮欧和达尔沃……”

多兰多点头。虽然乔达拉没有正式和赛伦妮欧行交欢礼，但是他知道要下决定很不容易。这个高大的齐兰朵妮氏人不论是往西、往东还是留下，都有理由，谁也猜不透他会作什么抉择。

“罗夏丽欧整天都在煮东西。我想她是故意让自己忙得没时间多想。”多兰多说，“如果你们跟我们一起吃这一餐，她会很高兴。乔达拉，她也喜欢赛伦妮欧和达尔沃。索诺伦，你如果吃点儿东西，会让她更高兴。她很担心你。”

乔达拉发现，多兰多也很难过。他一直在担心索诺伦，而忽略了整个山洞的人的悲恸。这里是洁塔蜜欧的家。多兰多对她的关怀不会少于其他火堆儿女。她跟许多人都很亲近。索莉和马肯诺也是她的家人。他知道，赛伦妮欧也为她哭泣。达尔沃很难过，不想跟他说话。

“我会问赛伦妮欧。”乔达拉说，“我相信达尔沃愿意来。至于赛伦妮欧，我要问问她。”

“叫他过来。”多兰多说，他提醒自己要留那个少年过夜，好让他母亲和乔达拉商量。

三个男人一道走回沙岩悬顶下，然后在中央的大火堆边停留了一会儿。他们的话很少，默默地享受有伴同行的感觉，却又满怀怅然，知道很快就会有变化，再也不可能有三人行的时候了。

台地上山壁的阴暗处已经有了寒意，而前端还可以看到阳光泄入河谷。站在火堆旁边，他们几乎感觉没有什么变化，几乎可以忘掉这件惨剧。他们一直逗留到傍晚，想要留住这一刻。每个人心中暗想，要共享这难得的美好时光，回想着把这对齐兰朵妮氏兄弟带到夏拉木多伊氏山洞来的经过，想着不知会不会再相见。

“你们到底要不要进来？”罗夏丽欧问道，她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她意识到他们需要这种默默的相处，所以一直不想打扰。这时候，夏木和赛伦妮欧走出遮蔽物，达尔沃离开一伙儿少年独自走过来，其他人也来到中央火堆前，大家都感到怅然若失。罗夏丽欧把大家揽到她的居所，连乔达拉和赛伦妮欧在内，不过他们俩很快就离开了。他们无声地走到旁边，绕过山壁来到一根横卧的木头前，这是看上游日落的好位子。大自然以夕阳美景使他们俩默然陶醉其中，只见那开阔的天际呈现出缤纷的金色。一个融解下沉的大圆球把铅灰色的云层点染成银色，泼洒闪亮的金光在河面上。红色的大火球把金色转成亮丽的黄铜色，扩散到地平线上，然后淡化，再度转为银色。

随着银光转为铅色，天越来越阴沉黑暗。乔达拉拿定主意。他转过脸看赛伦妮欧，心想她长得的确美丽。她也很好相处，让他过得很舒服。他正开口要说——

“我们回去，乔达拉。”她抢先说道。

“赛伦妮欧……我……我们同居……”他刚开口，她就立刻用一根手指压住他的嘴。

“现在别说话，我们回去。”

这次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迫切，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欲望。他抓住她的手移到自己的嘴唇上，把她的手掌摊开，亲吻她的掌心。他找到她微张的双唇，深深地吻下去。

“我们回去。”她又催他，声音嘶哑。

“何必回去？何不在这里呢？”他说。

“要是在这里做会很快结束。我要在暖和的毛皮里，有热烘烘的火堆，不必匆匆忙忙。”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赛伦妮欧。”他在她的耳畔吐气。

“我一直叫你回去呀。”

他搂着她的肩膀，她搂着他的腰，双双绕过突壁。这是他头一次与人并排走这条绕山壁的小径。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有摔落的危险。天黑了，暗夜加上阴影，空地上一片漆黑。月光被高处的山壁挡住，只有几颗散落的星星从云缝里露出来。回到悬顶时已经很晚了，中央火堆的木头还冒着火焰，但是四周空无一人。他们看见罗夏丽欧、多兰多和几个人在自己的遮蔽物里，经过入口处时看到达尔沃和索诺伦在抛掷几个骨雕。乔达拉笑了。这是他和弟弟在冬季的长夜里经常玩的游戏，玩一次可能要耗掉大半夜，而且需要全神贯注，能使人暂时忘掉忧伤。

乔达拉和赛伦妮欧进入同居的遮蔽物，里面一片黑。他在石砌火炉里堆了柴火，再从中央火堆上取了一根燃烧的木柴来点火。他拿了两块木板交叉倚放在入口处，然后拉上皮革帘子，形成一个私密的温柔窝。

他抖落身上的外衣，这时赛伦妮欧拿出两只杯子。乔达拉拿起一个皮囊，把发酵的越橘汁注入两只杯子里。刚才的激情已过，走回来的途中他有了思考的空当。“她与我认识的任何女人一样，是那么可爱又热情。”他一边想，一边啜着温热的越橘汁，“我早就应该与她正式结合。也许她愿意跟我回去，还有达尔沃。但是，不管我们留下来还是回去，我都要她做我的配偶。”拿定主意后，他如释重负。少了一个要对付的未决定的因素，他很高兴，这个决定使他觉得舒畅。这样做很妥当，他为什么要拖这么久呢？“赛伦妮欧，我拿定主意了。我有没有说过你在我心中多么重要……”

“现在别说。”她边说边放下杯子，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嘴唇引到自己的唇上，紧紧地贴上去。这个缓慢长久的吻很快又激起他的热情。她说得对，他心想，有话以后再说。随着再度亢奋火热，他把她带到铺了毛皮的床台上。他只顾着再探索她的身体，没注意到炉里的火势渐弱。

这是一次从未有过的终极满足。他们赤裸裸地躺在毛皮上，睡了一会儿。火熄了，破晓前的寒气把他们冷醒。她用最后一点儿余烬重新生火，他也穿上紧身短衣溜出去把水袋装满，还在冷水塘里泡了一下，再回到屋里时才体会到家的温暖。他感觉精力充沛、焕然一新，充分的满足感使他浑身是劲，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他。赛伦妮欧把石头烧热后溜出去大小便，回来时跟他一样全身湿透。

“你在发抖。”乔达拉说，拿毛皮给她披上。

“你似乎很喜欢泡冷水，所以我也泡泡看。好冷啊！”她笑着说。

“茶快要煮好了。我去拿杯子给你。你坐这里。”他说，催促她回到床台上，又多拿了一些毛皮把她包起来，只有脸蛋露在外面。“同赛伦妮欧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也不错呀，”他心想，“不知能不能说服她跟我回家。”一个不愉快的念头插进来，“如果我能说服索诺伦跟我回去就好了。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往东。”他递了一杯藿香热茶给赛伦妮欧，一杯给自己，都放在床台边。

“赛伦妮欧，你有没想过去旅行？”

“你是说去我从没到过的地方，去认识与我语言不通的生人吗？不要，我从来没有旅行的欲望。”

“可是你懂齐兰朵妮话，讲得很好。我们跟索莉约定彼此学习对方的语言之后，你学得很快，让我很吃惊，你根本不像是在学新的语言。”

“乔达拉，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微微一笑。“我在说服你和我结为配偶之后跟我一道回我家。你会喜欢齐兰朵妮——”

“和你结为配偶之后？什么意思？你怎么会以为我们要结为配偶？”

这句话问得他很窘。他是应该先求她，而不是开门见山地问她要不要旅行。女人喜欢被人求，而不是受人摆布。他腼腆地对她一笑。“我决定让我们成为正式的配偶，我早该这么做了。赛伦妮欧，你这么美丽可爱，达尔沃又这么乖巧，有他这样的火堆儿子，我会引以为荣。但是我希望你能考虑同我旅行，回家……当然是回齐兰朵妮。如果你不要……”

“乔达拉，你不能决定我们正式配对的事。我不会做你的配偶。我早就拿定主意了。”

他脸红了，真的很尴尬。他从来没想过她不肯做他的配偶，他只想到了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她也许会嫌他配不上自己。“我……我很抱歉，赛伦妮欧。我知道你也关心我。我不应该瞎猜。你应该叫我离开……我可以找别的地方住。”他起身动手收拾他的东西。

“乔达拉，你干什么呀？”

“收拾我的东西搬出去。”

“你为什么要搬出去？”

“我并不想搬，但是如果你不要我留……”

“经过今夜，你怎么能说我不要你？这跟不做你的配偶是两码事。”

他又走回去，坐在床台边缘，望着她那双迷人的眼睛。“你为什么不做我的配偶？难道我……你嫌我男人气概不足？”

“男人气概不足……”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闭上眼睛，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大地母亲呀，乔达拉！男人气概不足！如果你的男人气概不足，世上就没有真正的男人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太有男人气概了，什么都太好了。我没有办法跟这样的人生活。”

“我不明白。我要做你的配偶，你却嫌我好得过头了，是吗？”

“你真的不明白吗？乔达拉，你给我的比……任何男人给我的都多。我如果做你的配偶，会有很多好处，比任何我认识的女人得到的都多。她们会羡慕死。她们都会盼望自己的男人像你一样大方体贴。她们都知道女人被你一摸就会更有活力……乔达拉，你是每个女人想要的男人。”

“如果我……如你所说，那么你为何不做我的配偶？”

“因为你不爱我。”

“赛伦妮欧……我爱……”

“对，你用你的方式爱我。你关心我，决不做伤害我的事，对我又好又体贴，我都知道。就算我故意误解你的好意，还是很清楚你不爱我。我不知我哪里错了，哪里疏忽了，为什么你不能爱我？”

乔达拉垂目凝视她。“赛伦妮欧，有些人不相爱也结为配偶。”他的语气认真，“只要他们有别的情谊，互相关怀也可以过好日子。”

“有些人可以。我将来也许会找配偶。如果有其他情谊，也许就不需要相爱。但不是跟你。”

“为什么不是跟我？”他问，痛苦的目光使她看了差一点儿就要改变心意。

“因为我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你，我会因为发现你并不像我爱你那样爱我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死亡。没有一个女人能够不爱你，乔达拉。如果我们每次做爱都像今夜这般热烈，我的内心会越来越枯萎，会很想要你，会很爱你。然而我会明明白白地知道，你虽然也想以同样的方式爱我，却做不到。这样过一阵子，我就会干枯，变成一个空壳，而我会想办法使你的日子过得跟我的一样悲惨。而你会继续体贴关怀、宽厚大方，因为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但是你会为此憎恨自己。而大家会好奇你怎么能忍受这么挑剔、刻薄的老女人。我不想那样对待你，乔达拉，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样。”

他起身踱到入口处，然后又转身走回去。“赛伦妮欧，我为什么不能爱？其他男人会恋爱，我是怎么搞的？”他痛苦地望着她，看得她好心疼。她更加爱他了，也希望有办法使他爱上她。

“我不知道，乔达拉。也许你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人，也许大地母亲特别为你准备了一个女人。大地母亲并没有创造许多像你这样的男人，你真的是让大多数女人匹配不上的男人。如果你的爱集中在一个女人身上，而她又没有得到大地母亲独特的恩赐，她会难以消受。就算你确实爱我，我也没把握可以承受。如果你像深爱你弟弟那样爱一个女人，那么她必须非常坚强。”

“我不能够恋爱，即使我能够爱，也没有女人可以承受。”他说，发出嘲讽挖苦的笑声，“当心大地母亲的恩赐。”他的大眼睛映着红红的火光，呈现出深紫色，充满着不安。“你说‘如果我像深爱我弟弟那样爱一个女人’‘没有女人能够消受我的爱’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需要的是……男人？”

赛伦妮欧先是微笑，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不是说你把你弟弟当女人爱。你不像夏木，生了一副男人的身体，又有另一种性向。你如果是的话，早就明白而且顺应你的本心了，像夏木一样。你也会在那种性向上找到爱。你不是，”她说，因为有这种想法而脸上发热，“你太喜欢女人的身体。但是你爱你弟弟胜过爱任何女人。所以今夜我会那么需要你，因为他走的时候你也要走，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她说中了。不论他作了什么决定，到时候都会跟索诺伦一道离开。

“你怎么知道，赛伦妮欧？我并没有那么想。我来这里时，心中只想与你做配偶，如果不能带你回去，就在夏拉木多伊定居下来。”

“我想大家都知道，不论他去哪里，你都会跟他走。夏木说这是你的宿命。”

乔达拉对夏木的好奇一直没有答案，于是冲口而出，问道：“告诉我，夏木到底是男还是女？”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他想了一想。“不想，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夏木不想告诉我。也许保密对夏木来说很重要。”

接下来，两人默默无语。乔达拉凝望着赛伦妮欧，想要把她此时的模样记下来。她的头发仍然又湿又乱，不过她觉得够暖和了，推开了一些毛皮。“那么你呢，赛伦妮欧？你有什么打算？”

“我爱你，乔达拉。”简单明了的声明。“要忘记你可不容易，但是你给了我一些东西。我害怕去爱。因为曾经失掉太多的所爱，所以我把爱推开。我早就知道会失掉你，乔达拉，不过我还是爱了你。现在我知道我能够再爱了。因为你让我知道，即使失去这份爱，也夺不走曾有过的爱。这是你给我的，也许还给了更多的东西。”她的笑容里又透着女人的神秘了，“也许不久后，会有我可以爱的人进入我的生活。说这些嫌早了一点儿，但是我认为大地母亲已经赐福给我。上次失去所爱，我以为我不可能再爱了，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得到她的祝福。也许赐给我的这个娃娃有你的灵。如果孩子的眼睛像你，我就可以确定这一点。”

他又习惯性地皱起眉头。“赛伦妮欧，那我得留下来。你没有火堆男人供养你和孩子。”他说。

“乔达拉，你不必担心。没有任何母亲和儿女会缺人照顾。木多说过，凡是她祝福的人都会得到援助。所以她才要造人，把大地母亲的恩赐带给所有的母亲。山洞的人会供养，就像木多供养她所有的儿女一样。你必须顺从你的命运，我会顺从我的命运。我不会把你忘掉。如果我生下的孩子有你的灵，我会想着你，就像达尔沃出生后，我也记得那个我爱过的男人。”

赛伦妮欧变了，但是仍然一无所求，不让他有任何负担。他伸出双臂环抱她。她凝视他那迷人的蓝眼珠。她的目光毫不掩藏她心里的爱，因失去他而产生的伤感也表露无遗，希望怀他的孩子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透过缝隙，他们看到了报晓的微光。新的一天来临了，两人双双起身。

“乔达拉，你上哪儿去？”

“出去一下，茶喝多了。”他微笑，“不过，把床暖好，夜还没有过去。”他俯身去吻她。“赛伦妮欧，”他声音沙哑、富有感情地说，“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比所有我认识的女人都重要。”

光是这一点还不够，他还是会走。虽然知道只要开口他就会留下，她却没有留他，而他尽他所能地回报着她的情意。那是大多数女人永远得不到的幸福。

第十八章

“我妈说你要见我。”

乔达拉看出达尔沃肩膀紧绷，眼神谨慎。他知道这个少年一直在回避他，他想知道原因。这个高大的男人微笑，想要表现得轻松随意，但是他那惯有的温柔和慈爱中多了一丝犹豫，这使得达尔沃更紧张了，因为他怕自己担心的事成真。乔达拉也不想对这个少年明说，只是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叠好的衣服，抖了开来。

“我想，你长得几乎可以穿了，达尔沃。我要送给你。”

看到这件装饰复杂又有异国风味的齐兰朵妮上衣，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但是立即恢复谨慎。“你要走了，是不是？”他语带责怪。

“索诺伦是我的弟弟，达尔沃……”

“我什么也不是。”

“别胡说。你应该知道我有多么关心你。但是索诺伦很伤心，他的头脑不清。我为他担心，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如果我不照顾他，那谁来照顾他？请你谅解，我并不想往东去更远的地方。”

“你会回来吗？”

乔达拉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不能承诺。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不知道要旅行多久。”他把上衣递给他，“所以我要把衣服送给你，让你有东西可以纪念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达尔沃，听我说，你永远都是我的火堆长子。”

少年看着这件缀饰了珠子的上衣，眼眶含泪：“我不是你的火堆儿子！”他哭了，转身奔出居所。

乔达拉很想追出去，但只是把上衣放在达尔沃的床台上，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看到云层那么低，卡罗诺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想天气暂时不会变，”他说，“但如果真的刮起狂风来，就要靠岸。不过，在通过峡口之前可以靠岸的地方不多。等你们出了峡口，到达平原时，圣母亲河会分成许多河道。记住，要靠左岸行船。它流入大海之前会急转向北，然后再转向东。向东后不久，它会跟左边的一条大河汇流，那是最后一条大支流。从那里再过去不远就是三角洲的起点，也就是出海口，不过这段航程还是很长。三角洲的流域很大，有沼泽、湿地、沙洲等危险的地形地物。圣母亲河再度分流，通常是一分为四，有时候也会更多，分成几条大河道及许多小支流。靠左走北边的河道。北岸有一个马木特伊人的营地，离入海口很近。”

以前有经验丰富的河上人到过那里。卡罗诺在地上画图，告诉他们俩去圣母亲河尽头的路线。他相信重复地说会加深记忆，尤其是他们俩那么仓促地下决定要去。看到这两个年轻人不跟有经验者同行，就贸然要到不熟悉的河上行船，他很不以为然，可是他们坚持要去。应该说是索诺伦坚持要去，而乔达拉又不让他一个人走。至少那个高个子曾经学到一点儿操纵舟的技巧。

行李已经被拿上了一条小舟，他们站在木造的渡头上，却少了以往那种要出发探险的兴奋之情。索诺伦只是因为待不下去才要走，而乔达拉更想去的是反方向。

索诺伦冒险的火花已经熄灭，他的开朗友善被忧伤取代。这种阴郁愁苦的心情会突然爆发成为怒火，使他变得鲁莽而目中无人，引得两兄弟破天荒地大吵了一架，差一点儿大打出手，多亏乔达拉忍住没有动手。索诺伦怪他哥哥把他当婴儿一样照顾，要求哥哥让他过自己的生活，不要紧盯着不放。当他听说赛伦妮欧可能怀孕了，而哥哥还要丢下可能怀有自己骨肉的女人，跟着弟弟去未知的目的地时，不由得大为光火。他坚持要乔达拉留下，负起男人的责任供养她。

尽管赛伦妮欧拒绝与他结为配偶，乔达拉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索诺伦的话有道理。他从小就深信男人的责任及唯一的目标就是供养母亲和儿女，尤其是得到祝福，通过神秘的方式受他的灵而怀孕的女人。但是索诺伦不愿留下来，而乔达拉又怕弟弟会做不理性或危险的事，坚持要与他同行。兄弟俩的关系仍然紧绷。

乔达拉不知道该如何向赛伦妮欧道别，他几乎很怕正眼看她。当他低头吻她时，她以笑脸仰视，只是一双眼睛有点儿红肿，她不让眼神泄露感情。他的目光在渡头送行的人群中搜寻，因找不到达尔沃而大感失望。几乎所有人都到场了。当乔达拉爬上小舟的后座时，索诺伦已经在船上了。就在卡罗诺解开系船的绳索时，乔达拉拿起船桨，抬眼向那片台地看最后一眼，只见边缘上站着一个少年，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只怕还要再长好几岁才能合身，不过分明是齐兰朵妮氏样式。乔达拉微微一笑，挥桨道别。就在这个金发大个子运起双头桨出发时，达尔沃也挥手回应。

两兄弟划到河中央，再回首看了看挤满渡头的送行的友人。小舟顺流而下，乔达拉心想，是否能重返夏拉木多伊？或是重见那里的熟人？这趟探险的旅程已经失掉了当初那股兴奋刺激的情怀，而他几乎是不情不愿地参与了这趟离家更远的行程。索诺伦执意往东，到底想要找寻什么？那个方向究竟有什么是他要找的东西？

乌云密布，灰暗凶险的天空笼罩着大河谷。突出水面的光秃的岩石植根于深深的河底，在两岸形成高耸的壁垒。左岸有一整排峥嵘尖锐的岩石，布满崎岖的高地，一直向上伸展到远方的冰峰。右岸受到风化和侵蚀，形成圆形的山岭，使人产生错觉，以为只是一些山丘。但是，即使是在小舟上的人看来，也有压顶之势。处处有巨大的圆石和尖峰冒出河面，把流水分割成条条曲水和激流，卷起白色的浪花。

他们已经与这条载着他们旅行的河流合而为一，就像河上漂浮的碎片以及河水深处的淤泥。他们不能控制速度和方向，只能勉强操作避开障碍物。当河面渐宽，两岸的距离超过一英里时，小舟随着起伏的浪涛，时而高举，时而下坠，犹如大海行舟。当两岸收缩靠拢时，他们感觉到水流的能量改变了。同样的水量通过变狭的河谷时，水流更加湍激。

他们的小船已经行驶了四分之一以上的路程，也许相当于四十五千米。气势吓人的雨终于随着狂风落下，掀起的巨浪真让他们担心会打翻独木舟。放眼不见两边有岸，只有陡峭潮湿的巨岩。

“索诺伦，你舀船里的积水，我来操控方向。”乔达拉说。他们没有多交谈，但是，经过两人合作无间地划桨与操控，紧绷的关系松弛了。

索诺伦收了桨，拿起一个方形的舀水器皿，想要把船上的积水舀光。“进来的水比我舀出去的多。”他回头喊道。

“这段激流应该不会太长，只要你不停地舀，我想没问题。”乔达拉回答，奋力地操控小舟通过汹涌的波涛。

狂风暴雨停了，不过乌云仍然罩顶，两兄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河谷。就像解开紧扣的腰带，混浊高涨的河水到达平原时扩散开来，分成许多水道，蜿蜒地流过长着垂柳和芦苇的洲渚。那些地方正是鹤、鹭、过境的大雁、野鸭等数不清的鸟类筑巢做窝的好所在。

他们在左岸平坦的青草地上扎营，度过了第一夜。崇山峻岭从左岸的边缘往后拔起高挺，而右岸的层层圆顶和山峦引着圣母亲河东流而去。

乔达拉与索诺伦很快适应了旅行的活动模式，仿佛从来没有在夏拉木多伊氏停留，度过那些岁月。然而心境已非，把冒险当游戏、以探索为乐趣的豪气已不复存在。驱动他们前进的竟然是索诺伦伤心绝望的悲情。

乔达拉再次尝试劝他弟弟回头，但是以大吵一架收场。他再也不提了。他们只有交换必要的信息时才对话。乔达拉唯有盼望时光来冲淡索诺伦的悲伤，盼望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要回家重新过日子。他下定决心，要陪弟弟等到那一天。

两兄弟驾独木舟旅行要比沿河岸行走快许多。随波逐流轻松快速。正如卡罗诺预测的，河水流到古代山脉的遗址，去路被挡，于是转向北方。这些残山远比大河之前流过的新生山脉古老，尽管已经老得倾圮坍塌，仍然阻挡着要投奔内海的河水。

河水不屈不挠，另找通路。转向北流的策略生效，不过也要来个大转弯之后，这条挟带着大量流水和泥沙的大河才能与负荷沉重的圣母亲河汇合。障碍终于清除，河水也无法再保持单一水道。虽然还有许多里程，但它还是分出许多支流，形成扇形三角洲。

三角洲里有低湿地带、咸水沼泽、流动的洲渚。有些沉积的小洲渚可以存在好几年，时间足够小树扎下细根，只是季节性的洪水及侵蚀性的渗漏还是会把这些树冲走。有四条支流要倚靠季节性的偶发状况才能入海，其河道也不稳定。有时候，水流会在没有明显缘故的情况下突然从深蚀的河床改道，冲走密林，留下泥泞湿软的污水塘。

挟带着覆盖两条山脉的冰河的水量，流长两千八百千米的圣母亲河快要到达终点了。但是，这片好几百平方千米大的三角洲内有泥泞、沉积物、流沙和水，是全程最危险的一段。

挑选左边水最深的河道倒也不难行舟。流水带着独木舟绕过往北的大弯，即使是这条最后的大支流，也只能把他们送到中流。两兄弟想不到它那么快就分成了许多水道，还没有弄清状况就已经被带入中间河道。

乔达拉的操舟技术已练得相当不错，索诺伦也会划船，但他们比起经验丰富的拉木多伊人还差得远。他们想要让独木舟掉头回到上游，重新进入适当的水道。若是朝反方向划会比掉头更方便，因为船尾与船首的形状没什么差异，不过他们并没有想到。

当小舟在激流里打横时，乔达拉大声地指挥索诺伦把船首掉转，索诺伦被他呼喝得不耐烦了。一棵连着一大丛树根的巨大断树在水下载浮载沉，顺流冲下来，像张开的巨爪一样把挡在前面的东西抓扒一空。两兄弟看到断树时，已经来不及闪避。

这棵断树曾遭雷劈，断裂处焦黑，呈锯齿状，正好对准薄弱的船侧撞上去，小舟应声开了一个大洞。河水立即涌入，很快就把独木舟淹没。断裂处也朝他二人冲来，一截藏在水下的长树根戳中乔达拉的胁下，撞得他喘不过气来。另一截根在索诺伦的脸颊上划了一道伤口，差一点儿刺瞎他的眼睛。

突然沉到冰冷的河水里，乔达拉和索诺伦攀附着残干的断裂处，很不情愿地看着独木舟沉没，剩下几个水泡。他们牢牢地绑在船上的行李也随之沉底。

索诺伦听到了哥哥痛苦的哼声。“乔达拉，你要不要紧？”

“我被树根戳了一下，有点儿痛，不过大概不严重。”

索诺伦开始攀缘，想要绕过树干。乔达拉动作缓慢地跟随他，但是一再被强劲的水流及其他漂浮物冲回原点。突然，树干插在水底的沙洲上搁浅了。河水流过水下的网状树根丛，冲走缠在上面的物体，一具泡得肿胀的驯鹿尸体在乔达拉面前冒出来。他慌忙游开闪避，动作太猛，扯得胁下剧痛。

摆脱了断树，二人向中流一座狭长的洲渚游过去。这座洲渚上长了一些小柳树，但是根扎得不稳，随时会被激流冲走。长在边缘的柳树已经有一截沉在水里，柳枝上看得到春天的嫩叶和芽苞，有些树根已经松动，顺着水流倾斜。地面是海绵状的湿地。

“我们应该继续找比较干硬的地方。”乔达拉说。

“你痛得很厉害，不要骗我说不痛。”

乔达拉承认有点儿不舒服。“可是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补上一句。

他们滑入冰冷的河水，横渡狭窄的沙洲。水流之急出乎意表，二人被冲到下游好远的地方才到达干硬的土地。他们又累又冻，而且很失望，因为这又是一座狭窄的洲渚，只是稍微宽一些长一些，地面比河水略高，但是被水浸泡得找不到存活的树木。

“这里没办法生火，”索诺伦说，“我们得继续走。卡罗诺所说的马木特伊营地在哪里？”

“在三角洲北端，靠海的地方。”乔达拉回答，同时目光殷切地朝那个方向张望。胁下的伤处越来越痛，能不能再游过任何一条水道他实在没把握。放眼望去尽是汹涌的河水、纠结成一团团的浮物碎片以及几株小树标示的临时洲渚。“看不出距离有多远。”

他们俩踩着泥泞，稀里哗啦地走到北边的狭窄地带，然后下水。乔达拉把下游的一排树林当作目标游过去。二人脚步踉跄地上了水道另一边的白沙岸，气喘吁吁。湿淋淋的长发和皮衣滴着水。

接近傍晚时，尽管乌云密布，太阳还是找到缝隙透出灿烂的金光，但是没什么热度。北方突如其来的狂风带来寒意，立刻渗透浸湿的衣服。他们刚才活动过，已经暖身了，但是运动耗掉了不少体力。二人在寒风中发抖，然后步伐沉重地走向一排稀疏的赤杨树，那里也不足以挡风。

“我们在这里扎营。”乔达拉说。

“天还亮着，我们最好继续走。”

“等我们搭好遮蔽物生起火，天也黑了。”

“如果继续走，天黑前可能会找到马木特伊人的营地。”

“索诺伦，我大概走不动了。”

“有多严重？”索诺伦问。乔达拉掀起上衣，他的肋部有道伤，伤口四周已经泛白，毫无疑问流过血，但是泡水后肿胀的组织把伤口封住了。他发现皮衣上穿了一个孔，不知肋骨有没有断。

“我不介意歇歇脚，烤烤火。”

他们环顾四周，只能看见滔滔的浊水、移动的沙洲以及到处生长的丰富植物。纠结的树枝附着在枯死的树干上，很不情愿地被激流拉着漂流向海，在上下波动的水底挖掘遇到的任何东西。远处有几排绿色的树林，扎根在一些更稳定的洲渚上。

芦苇等各种湿地植物长在任何可以生根的地点。附近有一米高的薹草，伸展蔓延的丛丛草叶看起来比实际上更粗大。同样高的有叶形如剑的菖蒲，长在那片只有两三厘米高的荸荠之间。靠近水边的湿地上有三米高的木贼草、香蒲、宽叶香蒲等，相形之下这对高大的兄弟也矮了一截。脱颖而出的是叶尖开着紫色羽毛状芦花的硬叶芦苇，高达四米以上。

二人只有身上的衣物，他们的行李以及最初出发时的背筐都随着独木舟沉没了。索诺伦穿的是夏木多伊氏服装，乔达拉则是一身拉木多伊氏服装，不过，自从上次落水遇到扁头族之后，他随时都在腰间绑了一包工具。此时此地，他很庆幸有这种远虑。

“我去看看那些香蒲草有没有可以当钻木台的老梗。”乔达拉说，尽量忍住胁下的疼痛，“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干木头。”

香蒲草的木质老梗很多，都可以做钻木台。用长长的叶片在赤杨木框上编织成一个斜面，可以收纳火堆散发的热能。绿色的叶尖和嫩根、有甜味的菖蒲根茎、芦苇的水底根茎在火炭里烤熟后可以当开胃菜。细细的赤杨嫩树干一头削尖后可以当标枪，在饥饿的驱使之下投掷出去特别有准头，使晚餐有两只烤野鸭当主菜。二人又用大而柔软的芦苇杆编成可以卷曲的软席，用来包裹身体，以便脱下湿衣服烘干；到了晚上，还可以垫在地上睡觉。

乔达拉睡得并不安稳，肋部肿胀，轻轻一碰就痛彻心脾。他知道自己受了内伤，可是又不能停留。他们必须先寻找坚实的陆地。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用香蒲叶、赤杨树枝、多纤维树皮编成绳子，结成箩筐捞鱼。两兄弟用睡觉的软席把生火的材料、可以折叠的箩筐等裹起来，用绳子绑牢，然后一甩就搭在背上，拿起他们的标枪动身出发。标枪其实只是一头削尖的棍子，不过还是为他们猎到了一顿大餐，还有网状箩筐供应鲜鱼。求生靠知识胜过靠装备。

两兄弟对往哪个方向走有不同意见。索诺伦认为已经越过三角洲了，要往东去，直奔大海。乔达拉要往北，他确信还要过一条河道。于是二人采取折衷的方式往东北方走，结果证明乔达拉的预测是正确的，不过他倒宁愿自己错了。将近中午时，他们来到了大河最北边的河道。

“又是游泳的时候了。”索诺伦说，“你能游吗？”

“我能不游吗？”

他们朝水边走去，索诺伦停下来说：“我们何不用以前的办法，把衣服脱了绑在木头上，过了河就不必烘干衣服。”

“我不知道。”乔达拉说。衣服穿在身上，就算湿了也能保暖。虽然索诺伦想要耐着性子说理，口气却流露出沮丧与恼怒。“不过，如果你要……”乔达拉耸耸肩，无奈地顺从了。

空气湿冷，光着身体感到寒气逼人。乔达拉想要把工具袋系在赤裸的腰上，但是索诺伦已经用上衣包住工具袋，连同所有衣物绑在他找来的木头上。河水触到皮肤，那种酷寒远超过乔达拉记忆中的寒意。他下水要游时，冻得拼命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不过好歹把伤处冻得麻木，减轻了痛楚。他一边游一边护住伤口，尽管索诺伦要拖着木头泅水，他还是落在弟弟后面。

等到两兄弟出水站上沙洲时，他们的原始目标——圣母亲河的尽头已然在望。他们看到了内海，却没有成功的兴奋。这趟旅程的意义已经丧失，大河的尽头已经不是他们的目标。而且他们还没有踏上坚实的土地，因为并没有越过三角洲。他们立足的沙洲曾经是中间河道，只是河水改变了流向。还有一条空河床等着他们跨越。

对面的高河岸上树木茂盛，曾经被激流切过的岸壁有树根露出来悬在土外，隔着空荡无水的河床，仿佛在向他们招手。河水改道还没过多久，因为河床中央有水洼以及刚生根的植物。不过，昆虫已经发现了这片死水，并加以利用，一大群蚊子迎向二人。

索诺伦解下木头上的衣服。“我们还要过那些水洼，对面的河岸看起来也都是泥巴。等我们上了岸再穿衣服。”

乔达拉点头同意，他实在是痛得没有力气争辩。他觉得游泳时扭伤了某处，现在竟然直不起腰来。

索诺伦一边挥掌打死一只蚊子，一边走下缓坡，这里本来是河岸到中间水道的斜坡。

乔达拉听过再三的叮咛，绝对不要背向大河，不要低估圣母亲河。虽然它已经改道，这条河道仍然属于它。即使它不在场，还是留了一两手惊人的埋伏。圣母亲河挟带着几百万吨的泥沙入海，每年都在它的三角洲流域，面积千余平方千米的范围内，留下沉积土。这条空河道是海水倒灌的地方，成了咸水浸泡、泥沙难排的湿地。新生的绿草和芦苇植根在湿滑的淤泥上。

两兄弟在纹理细密、黏稠的泥坡上连摔带滑地下去，到达平面河床后，赤脚踩在厚厚的淤泥上，脚会陷入泥中。索诺伦加快脚步想赶紧通过，却忘了乔达拉举步维艰，迈不出平时那种大步。他虽然能走，但是脚下太滑会扯动伤处。他小心翼翼地跨步，一想到自己正全身赤裸着越过淤泥，把一身细皮嫩肉供蚊子打牙祭，就感到很愚蠢。

看到索诺伦已经远远超前，他正要呼喊，突然听到他弟弟喊救命，抬眼一看，索诺伦正在下沉。乔达拉顾不得疼痛，拔腿就跑过去，只见索诺伦正在流沙里拼命挣扎，把他吓得愣在那里。

“索诺伦！大地母亲！”乔达拉边喊边冲过去。

“别过来！否则你也会陷下去！”索诺伦说，挣扎着想要脱离泥沼，反而陷得更深。

乔达拉惊慌地四下张望，想找东西搭救索诺伦。他的上衣！可以把一头抛给他抓住。他念头一动，又想到这不可能，那包衣服不见了。他摇摇头，然后看到了一棵倒树，有半截埋在污泥中，于是跑过去想要折一条树根，但是这棵树所有的根早已被湍激的水流扯光了。

“索诺伦，那包衣服呢？我要找东西拉你上来！”乔达拉的声音里透着绝望，听在索诺伦的耳朵里反而触动了他的悲情。索诺伦认命而平静地说：“乔达拉，既然大地母亲要我的命，就让她带我走。”

“不要！索诺伦，不要！你不能轻易放弃。你不能死。大地母亲啊，不要让他这样子死啊！”乔达拉来到泥沙深及膝盖的地方，身体完全展开来，伸出一只手，“握住我的手，索诺伦，求求你，握住我的手。”他哀求道。

索诺伦看到哥哥脸上悲痛的神情，有点儿意外。还有一种表情，以前兄弟俩偶尔眼神交会时他也见过。剎那间，他领悟到哥哥爱他，就像他爱洁塔蜜欧一样。虽然是不一样的爱，却一样强烈。他本能、直觉地去够那双伸过来的手，即使不能脱离这泥沼，他也要握住哥哥的手。

索诺伦并不知道，当他停止挣扎时，下沉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当他伸手去够哥哥的手时，他的身体呈水平展开，把重量平摊在充满水分的松散的泥沙上，就跟浮在水上差不多。他尽力伸展，直到二人的手指接触。乔达拉的手臂已经伸直，他再一点一点地挪动，直到紧紧地握住弟弟的手。

“这就对了！握紧他的手！我们来了！”有人操马木特伊语发声。

乔达拉吐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也松了，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颤抖，手却紧紧地握着索诺伦的手。一会儿工夫，就有人递绳子给乔达拉，让他绑住他弟弟的手。

“放轻松，”有人指点索诺伦，“伸展身体，像游泳一样。你会游泳吧？”

有人伸手把乔达拉从流沙边缘拉开，不久后，索诺伦也被拉了出来。然后，他们都跟随着一个妇人，她手持长竿，边走边刺探前方，以避免陷入其他的流沙口。直到踏上坚实的地面，大家才发现这两个男子身上一丝不挂。

那个指挥救援的妇人后退站立，打量了他们一番。她长得不是很高，身材也不肥胖，不过体形也算壮硕，而且神态威严，令人肃然起敬。“你们怎么没有穿衣服？”她终于开口发问，“为什么两个大男人光着身体旅行？”

乔达拉和索诺伦低头看自己包着泥巴的赤裸身体。

“我们走错河道，船被浮木撞沉了。”乔达拉开始解释。他觉得很不舒服，身体无法挺直。

“衣服烘干以后，我想，索性不穿衣服游过河道，然后越过泥塘。我带着衣服走在前面，因为乔达拉受伤了……”

“受伤？你们有人受伤了？”妇人问道。

“我哥哥。”索诺伦说。经弟弟一提，乔达拉感觉伤处更加疼痛了。

妇人看到他脸色苍白。“必须带他给马木看看。”她对另一个人说。

“你们不是马木特伊氏人，在哪儿学会了马木特伊话？”妇人又问。

“跟一个马木特伊女人学的，她跟夏拉木多伊人同居，是我的亲戚。”索诺伦说。

“索莉？”

“对。你认识她？”

“她也是我的亲戚，是我表哥的女儿。你既然是她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妇人说，“我是马木特伊氏的布莉希，柳树营的头目。欢迎你们两位。”

“我是夏拉木多伊氏的索诺伦。这是我哥哥，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齐……安……唐……伊？”布莉希念出这个不熟悉的名称，“我没听过这个部落。你们既然是兄弟，为什么你属于夏拉木多伊氏，而他是……齐兰朵妮氏？他看起来情况不妙。”她说，就此把话打住，等以后找适当的时机再说。她吩咐另一个人：“你去扶他，恐怕他走不动。”

“我还走得动，”乔达拉说，伤口突然痛得他头晕目眩，“只要路不太远的话。”

一个马木特伊男子和索诺伦一边一个扶持他上路，乔达拉心中感激。

“乔达拉，要不是你逼我答应等你伤愈才可以旅行，我早就走了。现在我要走了。我想你也应该回家。不过我不跟你争辩。”

“你为什么要往东，索诺伦？你已经到达了圣母亲河的尽头。白伦海就在那儿。何不现在就回家？”

“我不是往东，我要往北，大概是往北。布莉希说他们不久后就要往北去猎猛犸象。我要往前走，去另一个马木特伊营地。我不要回家，乔达拉。我要旅行，一直走到大地母亲把我带走。”

“别说这种话！这像是想死的口气！”乔达拉大声喝止，说完立刻后悔了，生怕会一语成谶。

“我要是真的想死呢？”索诺伦也吼着回答，“还有什么值得我活……”话没讲完，喉咙已哽咽，“洁塔蜜欧不在了。”他啜泣着说。

“你认识她以前是为什么而活？你还年轻，索诺伦。你的日子还很长，还要去许多新的地方，看许多新的事物。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认识和洁塔蜜欧一样的女人。”乔达拉恳求道。

“你不了解，你从来没有恋爱过。世上没有和洁塔蜜欧一样的女人。”

“所以你要跟随她去灵界，而且是拖着我跟你一道去？！”他并不想说这种话，但是唯有说些令索诺伦内疚的话，才能避免他寻死，他才会活下去。

“没有人叫你跟我走！你为什么不丢下我自己回家？”

“索诺伦，失去所爱的人谁都会伤心难过，但是没有人会跟着去另一个世界。”

“乔达拉，将来你也会碰到这种事。你会深爱一个女人，你宁可随她去灵界，也不愿独活在世上。”

“那么，假如换作我，你会任由我去寻死吗？假如我因丧失我深爱的人而想要死，你会放弃我吗？你说啊，小弟。假如我伤心得想死，说你会放弃我。”

索诺伦被乔达拉说得目光低垂，但是随即抬眼望着他哥哥困扰的蓝眼睛。“不会，假如我认为你伤心得想要死，我不会放弃你。但是你知道，大哥……”他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却使他那张哀伤的脸更加扭曲，“如果我决定要一辈子旅行，你不必永远跟着我。你对旅行厌恶死了。有时候你必须回家。你说，假如我想回家，而你不想回去，你会要我走，是不是？”

“对，我会要你走。我要你现在就走回家。不是因为你要回去，也不是因为我要回去。索诺伦，你需要你的山洞、你的家人，还有那些你从小就认识的人，那些爱你的人。”

“你不了解。这也是你我不同的地方。齐兰朵妮氏的第九个山洞是你的家，永远都是。而我在哪里成家，哪里就是我的家。我当夏拉木多伊氏人就跟当齐兰朵妮氏人一样。我刚离开我的山洞和我爱的人，我爱他们就像爱齐兰朵妮的家人一样深。那并不表示我不关心约哈伦有没有火堆儿女，以及弗拉那是否已经如我所料长成了美女。我也想跟威洛马谈我们旅行的遭遇，问他下次打算去哪里。我还记得他旅行回来时我兴奋的心情。我听他讲故事，梦想着旅行。可记得他每次都带了礼物给大家？给我和弗拉那，也有你的份儿，而且总是有美丽的礼物给母亲。乔达拉，你回家时记得带美丽的礼物送给她。”

这些熟悉的名字勾起了乔达拉的回忆，让他的心中隐隐刺痛。“你为什么不带美丽的礼物回去给她，索诺伦？难道母亲不想再看到你吗？”

“母亲知道我不会回去。当我们离家时，她说‘一路顺风’，而不是‘等你回来’。让她难过的一定是你要出门，也许她比玛洛娜更难过。”

“我是威洛马的火堆儿子。我想，母亲知道我会成为旅行者。她也许不喜欢，但是心里明白。她了解她所有的儿子，所以才指定约哈伦继承她当首领。她知道乔达拉是齐兰朵妮氏人。如果你单独旅行，她知道你会回去。但你是跟我同行，而我不会回去。出发时我没想通这一点，但我认为她了解。她会指望你回去，你是达拉纳的火堆儿子。”

“这有什么差别？他们早已分手。在夏季大会上碰面时，他们只是普通朋友。”

“也许他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但别人还是会把玛桑那和达拉纳联系在一起。他们的爱情一定很特别，所以过了这么久大家都还记得。而你是达拉纳的火堆儿子，属于他的灵，唯有你能让她纪念达拉纳。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你长得太像他了。你必须回去，你属于那里。她知道，你也明白。大哥，答应我，你总有一天会回去。”

乔达拉很不愿意承诺。不论是继续跟弟弟一道旅行，还是独自回家，他都很难取舍。他认为，只要不作任何承诺，就可以两面俱全。答应回去，就表示弟弟不会与他同行。

“乔达拉，答应我。”

他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我答应，”话虽如此，他又说，“我会回家……总有一天。”

“你总算答应了，大哥。”索诺伦含笑地说，“总得有人告诉大家，我们走到了圣母亲河的尽头。我不会在场，所以你要回去。”

“你为什么不在场？你可以跟我回去。”

“要不是你祈求大地母亲，我认为她会在河上带走我。我知道跟你讲不清楚，但是她很快就会来带走我，而我也想走。”

“你要想尽办法去送死，是不是？”

“不是，大哥。”索诺伦微笑，“我不必去送死，我知道大地母亲会来。我要你知道，我准备好了。”

乔达拉感到心头打了一个结。自流沙之难以来，索诺伦一直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死。他微笑，却不是以前那种戏谑的笑容。乔达拉宁愿他含怒带怨，也不想看见他像这样平静地认命。索诺伦没有反抗的意志，也不想活了。

“你不觉得我们亏欠布莉希和柳树营的人吗？他们供我们吃穿，还供应武器和一切用品。难道你要白拿，也不想回报吗？”乔达拉想要激怒弟弟，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意念。他觉得中了弟弟的圈套，自己的承诺使弟弟摆脱了回家的义务。“你真的认为大地母亲为你安排的命运是要你只想到自己而不顾别人，心里只有索诺伦，是吗？别人都不重要？”

索诺伦微微一笑。他了解乔达拉的愤怒，所以不怪他。如果洁塔蜜欧预先告诉他，说她知道自己会死，他会有何感受？

“乔达拉，我想跟你说，我们曾经很亲近……”

“现在不亲近了？”

“当然亲，因为你可以轻松地跟我相处，你不必随时都要十全十美，不必老是那么体贴……”

“对，我太好了，好到赛伦妮欧不愿意做我的配偶。”他自嘲地说。

“她知道你要走，不想让感情的伤加深。如果你早点儿求她当配偶，她会答应。如果你向她要求时稍微强硬一点儿，那么，她即使知道你不爱她，也会答应你。乔达拉，你并不想要她。”

“那你怎么能说我十全十美？我的朵妮啊，索诺伦，我想要爱她。”

“我知道。我从洁塔蜜欧那里学到了一件事，我要让你知道。如果要恋爱，就不能凡事都藏在心里。一定要把心敞开，要冒险。虽然有时候感情会受伤害，但如果不敞开，就永远不会幸福。你遇到的也许不是自己期待的恋爱对象，不过不要紧，只要接受对方的样子，全心全意地爱她就好了。”

“我说你们溜到哪儿去了。”布莉希说，向两兄弟走来，“既然你们决定要走，我就安排一场飨宴给你们送行。”

“我觉得很亏欠，布莉希，”乔达拉说，“你照料我的伤，供应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我认为不能没有回报就走。”

“你弟弟做的已经足够了。你养伤期间，他每天都去打猎。虽然太过冒险，但是他很幸运。你没有亏欠什么。”

乔达拉看了看弟弟，他正对着他微笑。

第十九章

山谷里的春季，大地一片翠绿，点缀着缤纷的彩色，但是提前解冻的积雪气势吓人，把爱拉期待万象更新的热忱打消了不少。去年的冬季迟到了一段时间，下雪量也比往年来得多。早春的融雪形成了来势汹汹的洪水。

从狭窄的上游河谷奔腾而下，强劲的激流冲击突出的山壁，高高在上的山洞也为之震动。水位几乎淹到岩架，让爱拉为嘶嘶担心起来。必要时她可以攀上壁顶，对母马来说却太过陡峭，尤其是有身孕的母马。年轻女人一连几天忧虑地看着激荡翻滚的溪水越爬越高，冲撞山壁，然后转回去在外缘打旋。下游的大半截山谷都没入水中，沿小河生长的密林也灭顶了。

有一天深夜，洪水空前汹涌，睡梦中的爱拉感到山壁震动，从下面传来一声巨响，把她惊醒了。她吓呆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洪水退却，她才发现巨响和震动原来是巨石撞上突壁所引发。那道岩石屏障被撞破一个大缺口，突壁塌了一大片，横亘在溪流中。

溪水被迫改道，绕过塌方。突壁上的缺口形成一条岔流，不过岩石河岸变窄了。突壁脚下的木石白骨冢被冲走一大半。大圆石的质地似乎与构成河谷的岩石相同，坐落在岩壁旁边不远的地方。

然而，这些被洪水冲走的岩石或连根拔起的树林都是根基最浅的。大多数多年生树木根深蒂固，继续欣欣向荣。石缝之类适合生根发芽的地方都有绿意。洪水冲刷初次露头的岩石与刚暴露的土壤，很快就覆盖了植物。这幅最近才形成的景观会给人一个假象，以为这里一直是这样。

爱拉随着环境的改变来调适，每一块被冲走的大圆石及浮木她都找到了代用品。但洪水还是留下了难以弥补的损坏，使她的山谷和岩洞少了几分保障。每年开春，她都会有一段犹豫不决的时期。如果她要离开山谷去找异族，就要选在春天启程。她需要旅行的时间，还要预留时间寻找过冬的地方，以防万一找不到任何人。

今年春季，她更是难以决定去留。经过那场病，她很怕在秋末初冬时节流落在外，然而她的山洞似乎不如以前那么安全了。那场病不仅使她警觉单独生活的危险，也令她意识到自己没有人类做伴。即使她的野兽朋友回来陪她，也填不满她的空虚感。即使它们给她温暖，对她有响应，人与兽也只能有一些简单的沟通。她不能与它们分享观点或经验，也不能对它们诉说自己的新发现或夸耀自己的新成就，来得到它们肯定的眼神和表情。她恐惧时没有人给她壮胆，悲伤时没有人安慰。但是，她愿意牺牲多少独立和自由，来换取安全与同伴？

她尝到自由后，才明白过去的生活受到了多么严厉的限制。她喜欢自主自决，对生她的族类一无所知，被部落收养之前的事她也毫无印象，因此她不知道异族会要她放弃多少东西。但有些东西她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嘶嘶就是其一。她决不会再放弃嘶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放弃打猎。还有，如果他们不准她笑怎么办？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她一直不愿意面对。其他顾虑跟这件事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要是她真的找到了异族，他们也许不愿意收容一个坚持要留野马做伴、一定要打猎而且还要笑的女人。甚至于就算她肯放弃上述所坚持的事，他们还是会拒绝她。那该怎么办？在没有找到他们之前，她只能期待了。可是，万一她必须孤独地过一辈子呢？

这些念头打从积雪初融时起，每隔一阵子就会盘踞在她的脑海里，眼前的情况使她被迫延后下决定，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在嘶嘶生产之前，她决不会带它离开这个熟悉的山谷。她知道，野马通常在春天生产。身为女巫医，她在部落里有许多助产经验，看得出母马随时会生产，因此要全神注意它。她没有任何打猎的行动，但是经常骑着它溜达。

“索诺伦，我认为错过那个马木特伊营地了，我们似乎往东过头了。”乔达拉说。他们俩顺着大角鹿群踏过的途径走，要补充越来越少的补给品。

“我不——你看！”突然，前面出现一对属于公鹿的手掌形叉角，高达三米。索诺伦指着那只胆怯的野兽，不知这只公鹿是否意识到了危险。乔达拉正待公鹿发声警告，早有一只母鹿朝着他们直奔过来。索诺伦投出附带燧石矛头的标枪，那是他跟马木特伊氏人学做的枪尖，又扁又宽的尖刃正好从肋骨的间隙刺入。他投掷得精准，母鹿几乎是倒在他们的脚前。

但还没来得及验收猎物，他们就发现那只公鹿为何紧张，而母鹿为何会向标枪直奔而来了。只见一只母穴狮朝他们跑来，吓得他们神经紧绷。这只掠食者看见倒地的母鹿，似乎糊涂了。自己还没出手，猎物却已经死了，它感到不知所措。不过它只是稍微迟疑，随即嗅了嗅，确定母鹿已死，便一口叼住猎物的脖子拖走了。

索诺伦气愤地说：“母狮抢我们的猎物！”

“母狮也在追踪这只母鹿，既然它认为猎物属于它，我可不想跟它争。”

“我要争。”

“别胡闹了，”乔达拉数落他，“你休想从母穴狮嘴里夺下母鹿。”

“不试一下我决不放弃。”

“让给它吧，索诺伦。我们可以再找一只鹿。”乔达拉边说边跟着已经去追母狮的弟弟。

“我只是想看看它要把猎物拖到哪儿去。我认为这只母狮不属于狮群，要不然其他的狮子早就出来啃这只鹿了。我认为它是流浪的狮子，它要把猎物拖去藏起来，避开其他的狮子。我们去看看它藏猎物的地方。它迟早要离开，等它走了，我们去割一点儿新鲜的肉。”

“我不想割穴狮的猎物的肉。”

“那不是它的猎物。猎物是我杀的，母鹿身上还插了我的标枪。”

争辩也没有用。他们跟踪母狮来到一座死峡谷，岩石凌乱地散布在山壁上。他们静候观看，果然不出索诺伦所料，不一会儿，母狮就离开了。索诺伦立即走下这座死谷。

“索诺伦，不要下去！你不知道母狮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只是要拿回标枪，也许顺便割一点儿肉。”索诺伦翻过壁缘，从松动的碎石岩壁攀下峡谷。乔达拉无奈地跟着他下去。

爱拉对山谷东边的地区已经熟到厌烦了，尤其是停止打猎后。阴雨天气持续了好几天，等到太阳把早上的云层蒸发后，她打算骑马兜风。可是，一想到又是去那些老地方，她就不耐烦。

她绑好驮篮和无轮橇杆，牵着母马走下陡坡上的小径，绕过比较短的岩壁。她决定往长谷那边骑，而不是去大草原。长谷尽头的溪流转向南方，她注意到了以前攀爬过的沙砾陡坡，爬上去后曾经向西眺望。不过她认为母马上去会打滑。于是她继续往前走，看看是否有路可以往西。她继续往南，边走边四下张望出路。她来到了新的地方，心想以前怎么没有骑马来这边。高耸的山壁坡面逐渐缓和下来。看到水浅的地方，她让嘶嘶转向，催它渡溪。

眼前的景观是一样的开阔草地，和草原大同小异，却显得更有趣。她骑着母马前进，发现地形变得崎岖。这些峡谷的地势凹凸不平，有高耸的台地绝壁。她走得已经比原定的目的地更远了，来到了一座峡谷，心想应该掉头回去了。这时传来一声狮吼和一个人的惊叫，这叫声使她全身一凉，心跳加速。

爱拉停下来，听到自己的脉搏声震动着耳鼓。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类的声音了，不过她知道那是人声，而且不止如此，那是跟她一样的人类。这惊人的声音使她愣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那是呼救声，她很想去援救。但是她不能跟穴狮斗，也不能让嘶嘶面对穴狮。

母马从爱拉的身体信号上感受到了她的忧虑，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的为难，于是自己转身朝峡谷走去。爱拉慢慢地来到峡谷，然后下马往谷里探看。原来是一座死谷，被一道沙砾谷壁封住了。她听到了穴狮的低吼声，看见了红色的鬃毛，又发现嘶嘶并不紧张，于是恍然大悟。

“是宝宝！嘶嘶，是宝宝！”

她拔足就往峡谷里奔去，忘了可能还有其他穴狮，也不考虑宝宝已经不是她的小伙伴了，而是一只成年雄狮。它是宝宝，这一点就够了。她一点儿也不怕这只穴狮。她爬上几块锯齿状的岩石朝它走过去。它转身对她低吼一声。

“停止，宝宝！”她出声喝阻，同时比出手势。它只是停顿了一下，她已经走到它身边要把它推开，查看它的猎物。这个年轻女人很眼熟，她那坚定的态度使它难以抗拒。它就像从前一样，每当她要保存它猎杀的野兽的毛皮，或要割一块肉留给自己时，它都会在她的示意下让开。而且它并不饿，它的母狮带回来的大角鹿已经让它吃饱了。它只是为了保卫地盘才攻击的，而且正在犹豫是否要吃他们。人类并不是它的猎物，他们的气味太像那个曾经养育它的女人身上的味道，那个气味属于它的母亲兼打猎伙伴。

爱拉一看，竟然有两个人。她跪下去检查他们，主要是出于女巫医对伤势的关心，不过也怀着惊奇的心情。虽然在她的记忆中他们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异族，不过她知道他们是男人。她一直不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异族男人的样子，但一看到这两个人她就认出他们是男人了，难怪奥妲说异族的男人长得像她。

她立刻看出那个发色比较暗的男子没救了。他倒在地上的姿势很不自然，脖子断了，从咽喉上的齿痕来看，是被穴狮咬断的。她虽然与他素昧平生，但仍然为他的死而难过，不由得泪水盈眶。她不是因为爱惜他而难过，而是遗憾自己还来不及欣赏就失去了一件贵重的东西。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同类，他竟然死了，真让她沮丧。

为了肯定和尊敬他的人性，她要为他举行葬礼。不过，她仔细一看另一个男子，几乎不敢相信。黄发男子还有气息，但腿上的大伤口血流如注，他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失。她必须尽快把他运回山洞疗伤，他才有希望活命。因此，没有时间举行葬礼了。

宝宝嗅闻那个发色较深的男子，爱拉则忙着为另一个男子止血。她以抛石索当止血带，用平滑的石头压住伤口。她推穴狮离开尸体。“宝宝，我知道他死了，不过他不是你的食物。”她心想。穴狮跳下岩架，去看它留在石缝里的死鹿是否还在。一阵熟悉的吼声传来，爱拉知道宝宝要进食了。

等到如泉涌般的血缓和下来，她吹口哨召唤嘶嘶，然后跳下岩架绑好无轮橇。嘶嘶显得很紧张，爱拉想起宝宝还有个配偶。她轻拍母马，搂着它安抚。她检查编扎在两根橇杆之间的软垫，认为足够承载那个黄发男子，只是不知如何处理另一个。她不想把他留给穴狮。

她再次爬上岩架，注意到峡谷尽头的底壁上，岩石松散欲坠，大多数都堆在一块大圆石后面，圆石本身也不稳固。她突然想起伊札的葬礼，那位苍老的女巫医的遗体被安放在山洞的一个浅坑里，然后用石块和圆石盖在她身上。这让爱拉有了点子，她把那个男子的尸体拖到斜坡附近松散的石堆下方。宝宝跑回来看她在做什么，它的口鼻上沾了鹿血，它跟随她回到另一个男子的身旁。爱拉拖着他走向岩架边缘，宝宝则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身上绑着无轮橇、在岩架下面等候的母马早已吓得心惊胆战。

“宝宝，赶快让开！”

就在她费力地把那个男子放到无轮橇上时，他的眼皮睁开了，痛楚地哼出声来，然后又闭上眼睛。她见他昏迷不醒，反而感到庆幸。他的身体实在很重，搬动起来很吃力，一定会扯动伤口，产生剧痛。好不容易将他在无轮橇上绑好，她回到岩架上，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长矛走到后面，看了看下面那个已死的男子，想到他的遭遇，一阵难过。她把长矛斜倚在岩石上，用部落里庄严无声的动作向灵界默祷。

她见过老巫师克雷伯作法，他动作优雅流畅地把伊札的灵引渡到了另一个世界。地震过后，她在山洞里发现了克雷伯的尸体，尽管不是十分明白这些动作的意义，还是依样画葫芦地照做了一遍。她知道重要的是心意。往事历历在目，她含着眼泪为这个不知名的陌生人举行无声的仪式，把他引渡到灵界。

举行完葬礼后，她拿起长矛当掘土的木棍，用撬动圆木或挖树根的杠杆原理，撬动大石头，随即往后一纵身避开落石，这些滚石正好覆盖在尸体上。

在尘土飞扬中，她牵着嘶嘶离开了死谷。爱拉骑上马背，踏上回山洞的漫长归程。她亟欲把这个陌生人带回去疗伤，又怕赶得太急把嘶嘶累坏。她虽然左右为难，但途中还是几次停下来料理那个男子或挖聚合草根。等她带着受伤的男子走过溪流，绕过河湾，远远地望见岩石突壁时，才松了一口气。不过，直到上狭窄、陡峭的小径之前，把无轮橇的间距缩小时，她才相信自己真的把这个男子活生生地带回山洞了。

她牵着嘶嘶把无轮橇拖进山洞，先把火挑旺煮开水，然后才把昏迷的男子从橇上卸下，拖到她睡觉的地方。她解开母马身上的挽具，搂了它一下表示感激，然后从贮藏的药草中找她需要的药。准备疗伤之前，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一下护身囊。

她的心头涌起莫可名状的焦虑和混淆于其中的期望，以至于不知如何向自己的图腾祈求，不过她的确需要保佑。她想要图腾强大的能力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好医治这个男子。她必须救他，虽然自己也不知究竟为什么，但总觉得从来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她必须尽她所能地救治，不能让这个男子死掉。

她添了些柴火，看了看吊在火堆上的皮制锅，检查锅里的水温。等锅里冒出蒸汽时，她把金盏花瓣丢下皮锅。这时她才转过去看那个昏迷的男子，看到他身上的皮衣有几处破损。她知道，除了大腿上的伤，他还有别的伤口。她得脱他的衣服检查，可是他穿的并非用细皮带系在身上的简单披风。

她仔细看了半天才弄清楚那种衣服如何解开，原来那是经过裁割的两片软皮，用细绳缝合后正好包住身体和四肢。她仔细检视缝合处，左看右看，最好的办法就是割开他的裤子来治腿伤。割他的外衣时，她发现还有更令她惊讶的东西，为之大开眼界——由兽骨、贝壳、兽牙以及彩色羽毛组成的图案。难道这是什么护身物？她心中狐疑。她真不忍心割开，可是要脱衣服只有这个办法。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图案切割。

除掉有装饰的外衣裤后，他的下身还有衣物分别包住两条腿，由细绳缝合，然后往上延伸束在腰部，就像有束带的皮囊口，在正面交叠。她把这条内裤也割开了，而且注意到他是如假包换的男性。她松开止血带，慢慢地把被血污浸透、已经僵硬的皮带解下。她在回来的途中曾经几次停下来放松止血带，使腿部的血液流通，然后再绑紧止血。绑止血带必须懂得收放和适度调节，否则会导致肢体残废。

处理他脚上穿的东西时，看到完全照脚的形状切割和缝合的靴子，她又愣了一下。她割断鞋带和裹在脚上的柳皮，然后扯下。他腿上的伤口有血渗出，所幸不是如泉涌。她很快地为他检查了身上的伤势。其他部位只是些皮肉伤，不过，若是不处理，伤口会有发炎的危险。穴狮的爪子抓破的部位会溃烂化脓，即使是抓破一点儿皮也会发炎，她以前常常被宝宝抓破皮而化脓。不过要优先做的不是防止发炎，而是治疗他的腿伤。她差点儿忽略另一处伤口——他的头部侧面也肿了一个大包，可能是被穴狮扑倒时摔的。她不知道有多严重，但是没工夫检查，因为腿上的大伤口又流血了。

她一边用力按住鼠蹊部，一边拿处理过的兔皮在温热的金盏花汁里浸湿后擦洗伤口，兔皮经过刮、撑、风干处理，质柔而有吸收性。金盏花熬的汁液有愈合伤口及消炎杀菌的效果，待会儿她也会用这种汁清洗其他小伤。她把伤口里外都冲洗得干干净净。那道伤口又深又大，有一条大腿肌肉撕裂了。她把大鹳草根磨的粉撒在伤口上，凝结止血的效果立见。

她一手按住鼠蹊部位，一手拿聚合草根在水里涮了涮，又放进嘴里咀嚼成浆，再吐到热腾腾的金盏花汁里，这锅汁液要直接敷在伤口上。她用手合拢伤口，把撕裂的肌肉归位，但是一放手伤口就裂开了，那条肌肉也走位了。

她再度用手合拢伤口，心知这不是长久之计。她认为，伤口即使牢牢地包扎起来，也不能保持原状。她不想把这个男子的腿伤医坏，以致留下永远的缺陷。除了坐在旁边用手合拢伤口，直到愈合才放手之外，她束手无策。她心想，要是伊札在就好了。虽然在爱拉的记忆中伊札并没有教过她如何处理这种伤，但是她相信这位女巫医一定有办法。

这时候，她想起另一件事。当时，她询问伊札，她要如何才能成为她的传人。“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说道，“我没有你的记忆，不是真的明白你记得哪些事。”

伊札对她解释，说自己这一行有崇高的地位，每一代都是最优秀的。母亲把自己的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女儿，而她经过伊札的长期训练，已得到她的真传，虽然没有遗传她的记忆，但是绰绰有余，因为爱拉有别的天赋。伊札曾说：“孩子，你虽然没有我的记忆，但是会思考，有理解力……总有办法医治。”

“真希望我能够想出医治这个男人的方法。”爱拉心想。这时候，她的目光正好落到从这个男人身上割下来的那堆衣物上，有个念头闪过。她放开他的腿，捡起他穿在下身的衣物。那是两片裁割过的软皮，用细绳缝合起来的，而细绳是用野兽的筋做的。她细看缝合处，然后拆开。细绳穿过两片软皮边上的一排小孔，缝在一起。

她曾经用类似的方法拿桦树皮做盘子，在树皮上穿孔，用细绳穿过然后绑起来打个结。她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这个男人的伤口缝起来吗？让伤口合拢到愈合为止？

她起身出去，很快拿了一根棕色的像棍子的东西进来。那是一截长长的鹿腱，晒得又干又硬。爱拉拿起一块圆滑的石头，猛敲干硬的鹿腱，搥打成一根一根长长的白色胶原纤维。她把纤维分开，抽出一束坚硬的筋腱纤维放进金盏花汁液里。筋腱就像皮革，浸湿了就会变得柔韧。她泡软了几根筋腱纤维后，再去放小刀和凿子的地方挑选最锋利尖锐的器具，要在这男人的肉上钻孔。这时她想起曾经从被闪电劈断的树上捡来的一捆细长的木签子。伊札曾经用那种木签刺破脓包、水泡、肿瘤来放脓血。那东西正好可以用在这上面。

她洗掉伤口渗出来的血污，但是还不确定该如何下手。当她用木签穿孔时，那个男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她动作很快地在裂口两边的肉上穿好了细孔。她把硬化的筋腱纤维穿过这边的孔，再穿过另一边的孔，小心地把伤口合拢之后将筋腱纤维打结。

她决定不要打太多结，因为不确定伤愈后如何善后。她沿伤口打了四个结，再打三个结固定撕裂的肌肉。缝好伤口后，她看到男人裂开的皮肉被筋腱扎紧了，而且效果很好，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伤口没有再裂开，那条肌肉也固定在原位。如果伤口不发炎化脓，而是顺利地愈合，他这条腿也许还会很好用，至少复原的机会更大。

她用聚合草根敷伤口，用软皮包扎大腿，然后小心翼翼地清洗其他被抓伤的地方，大部分在他的右肩及胸口上。他头上的包反而让她担心，因为肿得很大却没有破皮。她拿山金车花泡在清水里，然后把皮带放进去浸湿，再绑在肿胀处当压带。

跪在他身旁把伤都处理完了，她终于可以屈膝坐下来。等他苏醒后，她还有药要喂他，不过目前该治疗的伤她都处理好了。绑在他腿上的皮绷带有一道小皱纹，她把它拉平，直到此时，爱拉才有空好好儿地端详他。

他并不像部落里的男人那么粗壮，但是肌肉健美，腿特别长。一头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胸膛处，在他的双臂上形成毛茸茸的光晕。他的皮肤苍白，体毛比她认识的那些男人的更细柔，颜色也淡得多。他的身材也比他们修长，不过结构没有太大的差异。她伸手去摸他的肌肤，发现他的胁下有一处瘀血还没散尽的伤，手又缩了回来。他一定是不久以前受过伤，还没有完全复原。

之前是谁照料他的？他又是打哪儿来的？

她俯身靠近，细看他的脸。与部落的男人相较，他的脸显得平坦。他的嘴唇舒展而饱满，但是下颚并不怎么突出。结实的下巴肌肉上有道凹槽。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起她儿子也有下巴，但是部落里其他的人都没有。这个男人的鼻子的形状跟部落男人的倒没什么差异，都是高而窄的鼻梁，只是小了一点儿。虽然双目紧闭，但是眼睑的范围很广，而且隆起来。这时她才发现那是因为他没有高耸的眉脊。他的额头又直又高，上面有浅浅的皱纹。她只见过部落里的人，相形之下他的额头似乎又高又挺。她摸摸他的眉毛，再摸自己的，都一样。她在部落人的眼里一定是怪模怪样。

他的头发又长又直，有些仍然被细皮带束在脑后，不过大多数都已经披散凌乱，一片黄色。“跟我的一样黄，只是淡了一点儿，”她心想，“好像很眼熟。”她忽然心中一惊，想起她的梦！梦中那个异族男人，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有一头黄发。

她拿东西为这个男子盖上，随即快步走到岩架上，却惊讶地发现还是大白天，午后不久，太阳高挂。发生了那么多事，又费神又耗体力，忙了半天，她以为天色已晚。她的心乱如麻，很想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越理越乱。

她为什么决定骑马去西边？为什么他惊叫时她正好在场？而且大草原上有那么多穴狮，为什么她在峡谷里遇到的偏偏是宝宝？一定是她的图腾领她去那里的。那么她梦见的黄发男子是不是这个人？为什么他会被带到这里来？她不知道他会对自己的人生有多大影响，但是可以确定自己的生活不会保持原状了。她看到异族的脸了。

她感觉到嘶嘶在背后嗅她的手，于是转身。母马伸头搁在她的肩膀上，爱拉也伸手搂住它的脖子，把头靠过去。她依偎着这匹野马，紧紧地抓住她所熟悉——虽然对未来有隐忧，却也称得上惬意——的生活。她轻拍和抚摸母马，可以感觉到它肚子里的小马在蠕动。

“嘶嘶，你不久就要生了。我很高兴你帮我把这个男人拖了回来，我一个人休想把他背回来。”

“我还是进去看看他是否有事吧。”她心想。她生怕丢下他一个人，即使是一会儿，也可能有什么不测。他不曾动弹，不过她还是守在一旁，看着他呼吸，舍不得把目光移开。突然，她又发现一个异常之处：他没有胡子！部落里的男人都有浓密的棕色胡须。难道异族男人没有胡子？

她摸他的下巴，有新长出来的胡楂儿。他也有一点儿络腮胡，不过毛质柔软。她摇摇头，感到困惑。他看起来很年轻，尽管身材高大健美，乍看之下也不像男人，倒有点儿像少年。

他转动头，哼了一声，口中喃喃，语音含糊，不过声音很有质感，她觉得自己应该会懂他的话。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脸颊，感觉越来越烫手。看看能不能喂他吃一点儿柳树皮，她一边想一边起身。

她到储存药草的地方找柳树皮，脑子也没闲着，闪过一个个疑问。除了自己，她之前不需要医治别人，为什么还要采集全备的药材？现在她庆幸自己有这种采药的好习惯。还有许多可以做药的植物，她在山谷和大草原上并没有发现，不过她采回来的药草已经很丰富了，而且她还到更远的南方采集了一些她不熟悉的植物。伊札教过她如何以自身来测试不知名的植物是否可以做药或当食物，不过测试的结果她不是很满意，所以不能用在这个男子身上。

除了柳树皮，她还拿了一种植物，她对它的效用很了解。它有毛茸茸的茎，叶子不是长在茎上，反而是茎从两头尖的叶子中间贯穿。她刚采摘时，上面正开满了白色的小花，现在已经枯萎变成棕色。它太像龙芽草了，以至于她曾经以为它属于那一类药草，不过有个女巫医在各部落大会上称它为贯叶泽兰，用在接骨方面。爱拉用它来退烧，不过得先用慢火炖成稠浆，很花时间。它能使人发汗，药性很烈，除非有必要，她不想用在这个男子身上，因为他失血过多。不过先炖好放着，有备无患。

她的脑海里闪过紫苜蓿叶。新鲜紫苜蓿叶经过熬煮，可以使血液凝固。她曾在野地里见过这种植物。再来点儿浓浓的肉汤可以补充他的体力。她又从女巫医的角度琢磨起来，把早先的一些疑问撇在一边。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拿定主意，而且越来越坚定，就是一定要救活这个男子。她设法喂他吞下一些柳树皮煮的茶，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他的眼皮眨了一下，嘟嚷了几声，不过还是昏迷不醒。他身上破皮及裂口处发烫泛红，受伤的腿肿得很明显。她为他换上新的敷带，头上绑的压带也换过。天色晚了，她更加忧心，真希望有克雷伯在这里作法，就像他曾为伊札呼唤诸灵，她也想得到诸灵帮忙。

等到夜幕低垂时，那个男子摆头打滚，喊出一些话语，特别是一再喊出一句话，声调急迫，有警告的意味。她想那也许是人名，另一个人的名字。快到午夜时，她拿一根野鹿的肋骨做的汤匙喂他喝龙芽草浆。他为了抗拒草浆的苦涩而翻开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珠却空洞茫然。后来喂他喝曼陀罗茶就较好下咽了，他好像要借曼陀罗茶来嗽掉龙芽草的苦涩。她庆幸能在山谷附近找到止痛安眠的曼陀罗。

她熬夜守护，希望他退烧，直到天快亮时高烧才开始消退。她用冷水为他清洗全身的汗水，换垫被，重新敷药，换绷带。他睡得安详一些了。她也在他身旁的毛皮上打起瞌睡来。

忽然，她睁大眼睛看着洞口射进来的阳光，不知自己为何醒了。她翻身看到那个男子后，昨天发生的事才一一闪过脑海。那个男子似乎睡得很舒服。她躺着不动，侧耳倾听，嘶嘶沉重的气息传了过来。她赶快起身走到山洞的另一边。

“嘶嘶，”她兴奋地说，“要生了吗？”母马根本不必回答。

爱拉有助产的经验，自己也生过小孩，为野马接生却是头一次。嘶嘶知道该怎么做，不过它似乎很喜欢爱拉在身旁陪着，带给它安慰。一直到后来，小马已经出来一截了，爱拉才帮忙把其余的部分拉出来。当嘶嘶开始舔新生小马的棕色毛皮时，爱拉露出喜悦的笑容。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帮野马接生。”乔达拉说。

爱拉闻声转过去，只见那个男子用手肘撑起身体，正在看她。

第二十章

爱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男人。她明知这样做不礼貌，但是情不自禁。昏迷或熟睡时的他是一种模样，苏醒的他又是完全不同的样子。他有一双蓝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蓝色，是从水塘的倒影中看到的，这种异常使她耿耿于怀。部落人的眼睛都是棕色。她从来没见过别人有双蓝眼睛，尤其是这么明亮的蓝眼珠，她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眼睛。

她仿佛被那双蓝眼睛震慑住，身体动弹不得，后来才感到自己在发抖，而且正盯着这个男人。她觉得脸上充血，很难为情地把目光拉到别处。瞪着别人看不但失礼，而且女人不可以正视男人，尤其是陌生男人。

爱拉垂目看地上，尽量使自己恢复镇定。“他会对我有什么看法？”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与人相处了，而且，在她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看到异族。她想看他，她想让眼睛看个够，想要看这个与穴熊族不一样的人类。但是她也很在乎给他好印象。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而在他面前失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令你难堪。”他说，不知是自己冒犯了她，还是她感到难为情。见她没有反应，他露出苦笑，察觉自己讲的是齐兰朵妮语，于是改说马木特伊话；还是没有得到响应，他再说夏拉木多伊话。

她一直偷偷地瞄他，这是女人等待男人示意她上前的表情。但是他没有表示，至少没有她了解的示意。他只是讲话，不过没有一个词语的发音与部落男人发的音相似。他发的是喉音，而且音节分明，连贯而流畅。她根本听不出每个词从哪儿开始，又从哪儿结束。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不过也令她很挫折。她总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他的话，然而却完全听不懂。

她一直等着他比手势，气氛僵持得有点儿尴尬了。这时她想起早年与部落的人相处的情形，克雷伯不得不教她准确地发音，说她只会发“声”。他猜测异族是以“声”沟通的。可是，这男人会不会比手势？到后来，她发现他不会比手势，她必须想别的办法与他沟通，只要使他明白必须吃她为他准备的药就行了。

乔达拉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得到她的响应。他怀疑她听不见，又想起他第一次开口时，她很快就转头看他。“好奇怪的女人，”他心想，觉得很不自在，“她的族人到哪儿去了？”他环视这个小山洞，看到那匹稻黄色母马和它的棕色小马，又大吃一惊——那匹野马在山洞里做什么？它又为什么让一个女人帮它接生？他从未见过母马生产，即使在平原上也没有。难道这个女人有特异能力？

这情况开始令他感觉像做梦，然而他并没有睡着。“也许更严重，也许她是前来接你去灵界的朵妮，乔达拉。”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哆嗦，不知她到底是不是仁慈的神灵……如果她是神灵的话。看到她踌躇地走向火堆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动作变得含蓄，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这个动作使他注意到另一点——她穿得也很怪异，好像只是披一张兽皮，用皮带束起来而已。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种穿法。

她的头发倒是处理得很有意思，有规则地分成一绺绺，每一绺都编成辫子。他见过女人扎辫子，但从未见过这种发型。这种造型也不是不好看，只是不寻常。他第一眼看到她时觉得她很漂亮。乍看之下她很年轻，因为目光透着天真无邪；仔细看，尽管她披着遮蔽身形的皮革，仍然看得出她有一副成熟的女人的身体。她似在回避他探索的目光。为什么？他心想。他有点儿迷惑，这个怪异的女人像一团谜。

闻到她端过来的肉汤的香味时，他才觉得肚子饿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右腿上的伤口一阵剧痛，同时扯动了其他的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是伤，痛楚难当。他回过神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怎么来到了这里。突然间，他想起索诺伦走进死谷……那吼声……还有他平生所见过最大的穴狮。

“索诺伦！”他大喊，惊慌地环视山洞，“索诺伦呢？”洞里除了那个女人，没有别的人了。他的胃在翻搅。他知道不妙，但是不愿意相信。也许索诺伦在附近的山洞里，也许另外有人在照料他。“我弟弟在哪里？索诺伦在哪里？”

这个声音爱拉听起来很耳熟，那是他在睡梦中一直重复惊呼的词。她猜测他是在问同伴的下落，于是低头表示对那个死亡的年轻男子的敬悼。

“女人，我弟弟在哪里？”乔达拉大声地问，抓住她的双臂摇撼她，“索诺伦在哪里？”

爱拉被他突然发狂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咆哮、愤怒、沮丧，动作粗鲁失控，让她感到困扰。部落里的男人从来不会公开发泄情绪，他们也有强烈的感情，但男子气概是以自我控制来衡量的。

他的眼神里透着哀伤，她从他紧绷的肩膀、紧咬的下颚看出他正在抗拒真相，不愿接受事实。她长大的环境里的人沟通的方式不止简单的手势，各种姿态和表情也有含意，是语汇的一部分，肌肉稍微牵动也有细微的差异。爱拉习惯阅读肢体语言，而失去至爱的人表现悲恸用的是普世性的表情。

她的眼神也传达着她的感情，表达着她的难过和同情。她摇摇头，再度低下头。他再也不能不承认事实，颓然地放开她，紧绷的肩膀垂了下去，默默地接受了真相。

“索诺伦……你为什么一定要往前走？朵妮啊，为什么？为什么带走我弟弟？”他呐喊，声音凄厉。他想强忍住悲恸，向肉体上的痛楚屈服，但他从未经历过这么深沉的绝望。“为什么你要把他带走，留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你知道他是我唯一……爱的人。大地母亲啊……他是我弟弟……索诺伦……”

爱拉了解悲伤。她到现在都没有摆脱悲伤，而且，因为同病相怜，她也感到心痛，想要安慰他。不知不觉地，她竟然抱住这个呼天抢地的男人，随着他摆动。她虽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她是人类，有怜悯的心。她知道他需要安慰，于是有所回应，和他相拥在一起。

依偎在她怀里，他感受到深藏在体内的强大能量，就像蕴藏在火山里的巨大能量，一旦爆发就不可收。他悲痛地抽泣，全身痉挛，抖个不停。内心深处的呐喊冲破喉咙成为狂吼，每喘一口气都很费力且痛苦。打从儿时起，他就没有完全地释放过情感。他不喜欢显露内心深处的感情，又因为情感太过强烈，所以很小就得学会控制。然而，索诺伦的死亡激起了他那深埋在心底的回忆。

赛伦妮欧说得对，他的爱令大多数人难以消受。他的愤怒一旦爆发，就会像失控的怒河一样狂流。在成长的过程中，他曾经为了主持正义而大发雷霆，把别人打成重伤。他的感情太强烈，连他母亲也因感受到了那强大的力量而与他保持距离。当他对朋友太黏、爱得太强烈、有太多的要求以至于吓退他们时，做母亲的只能默默地怜恤地在一旁观看。她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她以前的配偶，乔达拉就是那个人的火堆儿子。似乎只有索诺伦能够嬉笑着婉转地化解那种紧张，来消受他的爱。

当她也拿他没办法，而全山洞的人都对他不满时，做母亲的只好叫他去跟达拉纳同住。这的确是高明的安排。乔达拉回来时不仅学会了手艺，也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感情，而且长成了高大、健美又英俊的男子，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他的深沉内敛散发着无形的魅力，女人尤其能感受到他那温柔的表面下深藏的感情，埋藏之深，深不见底，她们要多少他都能响应，可是仍然让她们摸不着底。他善于迅速地配合每个女人的索求，但是，在他而言，那只是一段段肤浅而得不到满足的关系。在他遇见的女人当中，有一个能够符合他的条件，而她却委身于别的召唤。不过，即使他们俩勉强在一起，也只是错误的结合。

他的悲愤与他其余的禀性一样强烈，不过，这个搂着他的年轻女人也经历过生离死别，她曾经失掉一切，而且不止一次。她也不止一次在阴森的灵界打转，但是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她感到他涌流出来的不是一般的哀伤，她将心比心，尽力给他安慰。

等到他痛苦的啜泣缓和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把他抱在胸怀里，正在低吟安慰。她曾经低吟哄伊札的女儿乌芭入睡，也看过自己的儿子在她的低吟声中安眠，她也曾用同样单调的低吟来抚平自己的悲情和寂寞。这声音来得正是时候，他把压抑的情感和全身的精力耗尽之后，松开紧抱她的双臂，躺下去，把脸转过去，两眼瞪视着洞壁。她把他的脸扳过来，用冷水帮他清洗泪痕，他闭上眼睛。他不愿意也无法正视她。不久，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她知道他睡着了。

她走过去看了看嘶嘶与它的新生儿，然后步出洞外。她自己也觉得筋疲力竭，不过如释重负。站在岩架边上，她俯瞰山谷，想起之前用无轮橇载回来的这个男人，心中焦虑，盼望他不要死。一想到死亡，她不由得紧张起来，更认为这个男人必须活下去。她赶紧回到洞里，以确定他仍有气息。她拿冷肉汤到火上加热——他需要多吃，补充体力——好让他醒来时马上有熬热的药汤喝。处理妥当后，她挨着他在毛皮垫上静静地坐下来。

她端详他的脸，左看右看，似乎想把这几年见不到其他人类的空虚感补足，一次看个够。随着陌生感的消减，她从观看个别的五官发展到欣赏整张脸。她想伸手摸他的脸，摸他的下巴，摸他那色浅而光滑的眉毛。突然间，她想到一件惊人的事。

他的双眼曾经流出水来！她帮他擦过脸上的湿痕，她的肩膀沾到了那些水，现在还是湿的。她心想：“眼睛会出水的不是只有我。克雷伯一直无法理解我难过时眼睛为何流水，其他人也不明白。他认为我的眼睛衰弱。可是，这个男人伤心时眼睛也出水。大概所有异族的眼睛都会出水。”

一夜未眠，再加上精神上剧烈的激荡，她终于挺不住了。虽然才下午，但她还是倒在他身边睡着了。乔达拉在傍晚时醒来，觉得口渴，想喝东西，又不忍心叫醒这个女人。他听到了母马和新生小马的声音，但是只能约略地看到母马的黄色毛皮，它躺在入口处另一边洞壁附近。

他收回目光看身边的女人，只见她仰天而眠，只能看到她的颈项和下颚的线条以及鼻子的形状。这时他想起自己刚才情绪失控，觉得有点儿难为情；接着想到失控的原因，心里的悲痛盖过所有的感情，眼眶里又充满泪水，他连忙紧闭双眼。他尽量不去想索诺伦，不想任何事，很快就把一切抛诸脑后，一直睡到半夜才醒来，而他的呻吟声也把爱拉吵醒了。

洞里一片漆黑，火熄了。爱拉摸黑走到火堆边，从放置补给品的地方取了火绒、引火柴、打火石、燧石等生火的工具。

乔达拉的体温又升高了，不过人很清醒。但是，他以为自己又打瞌睡了，因为他不相信这个女人这么快就生了一堆火，他醒来时火堆里根本没有火炭。

她拿早先煮的柳树皮茶给男人，茶已经凉了。他用手肘撑起上身去接茶，味道虽然苦，为了解渴，他还是一饮而尽。他认得这种味道，似乎人人都知道柳树皮的用途。他很想喝点儿清水，同时也尿急，但是不知如何表达这两件事。他拿起盛柳树皮茶的杯子，把杯口朝下表示空了，再把杯子拿到嘴边。

她一看就明白了，拿了水囊把杯子倒满，又将水囊留在他身旁。清水虽然解渴，却引发另一个问题，只见他局促不安起来，这个动作使年轻女人注意到了他的需要。她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柴当火炬，走到贮藏东西的地方。她本来要找可以盛东西的容器，却找到了其他可用的器皿。

她做过一些石灯台，在平坦的石块上凿凹槽，用来盛融化的油脂和青苔搓成的灯芯。不过她很少用到石灯，平常火堆的火光就足以照明。她拿了一座石灯，找出灯芯，又找出那些用膀胱做的水囊，里面装了凝固的脂肪。旁边还有一个空水囊，她也一起拿了。

她把装满脂肪的水囊放在火旁融化，把那个空水囊拿给乔达拉。不过她无法解说用途，于是打开注口给他看。他一脸茫然。她没有别的办法，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抓住空水囊的注口就往他的胯下塞。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接过她手上的空水囊。

躺在那里而不是站着小便，他觉得自己很滑稽。爱拉看得出他很不自在，于是走到火堆旁往石灯里加油脂，暗自偷笑。他以前没有受过伤，她心想，至少没有受过不能起身的重伤。当她接过他手上的水囊时，他露出腼腆的微笑。她出去把小便倒掉，再把水囊交给他备用。她继续把油脂注入石灯，点燃灯芯。她把石灯拿到床前，把掀开的被子为他盖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可是一动就痛彻心脾。她把他扶起来。看到胸膛和手臂上的裂伤时，他才明白何以用身体的右侧支撑会更痛。不过，他更担心的是腿上的痛楚。他不知这个女人的医术如何。单喝柳树皮茶不能疗伤。

等她拿掉满是血污的外敷药草根时，他更加忧心。石灯的光虽然不如阳光明亮，但是足以照见伤势的严重。他的腿瘀血、肿胀得厉害，有一道又大又深的裂伤。他趋前细看，只见裂口的皮肉被缝合起来了。他对疗伤之术并不熟悉，跟大多数健康的青年人一样，他对医病疗伤没有兴趣，直到最近自己两度受伤。不过，齐兰朵妮氏人有谁会缝伤口？

她准备了新的草药，改用叶子外敷伤口，他在旁仔细地观察。他想问她那是什么叶子，想跟她讲话，想了解她的医术，但是他讲的几种话她都听不懂。回想起来，他根本没听她讲过话。要是她不会讲话，怎么会疗伤呢？不过，她似乎很有分寸，她敷在他腿上的不知名的东西的确能减轻疼痛。

于是，他放松自己——不然又能怎样？——看着她用具有吸收性的东西为自己清洗胸膛及手臂的伤口。等到她解开绑在他头上的皮带时，他才知道自己头上也有伤。在她换上新绷带之前，他伸手摸到了头上肿起的大包。

她回到火堆旁去热肉汤。他在一旁打量，费神地猜测她的身份。一阵肉香飘过来，他不由得赞了一句：“好香啊！”

不知为什么，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多余，而且不只是因为她听不懂他的话。当初他遇到夏拉木多伊人时，也是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然而他们立即就用自己的语言与对方交换信息，展开沟通。这个女人并没有尝试交换语言信息，对他在沟通上所做的努力，她的响应只有一脸茫然。她不但听不懂他的语言，也没有沟通的欲望。

不对，他心想，不是这样，他们沟通过。他想喝水时她拿水给他，她还给他容器让他放水。不过，他也很纳闷儿她怎么知道他尿急。他伤心悲痛时她陪他悲伤，这也使他不解。虽然悲痛犹新，他却禁不住对她好奇起来。

“我知道你听不懂我的话。”他说，口气显得犹豫。他不知道对她说什么好，可是又觉得需要说话。一旦开口，话就出来了。“你是谁？你的族人在哪里？”虽然他只能看见火堆及石灯附近的情况，但是没看到其他人或另外有人的迹象。“你为什么不想说话？”她看着他，一言不发。

又有一个一厢情愿的念头冒出来。他想起上次跟另一个医治者坐在火堆旁时，那个夏木提到过，侍奉大地母亲的人要让自己经历某些试炼。是不是有一段时间要孤独地生活？要保持缄默，不能跟任何人交谈？要节欲禁食？

“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爱拉又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迷惘，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她心里一惊。因为某种原因，她又感到愧疚，觉得自己有失礼貌，于是连忙把目光转到肉汤上。不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失礼。他在环视她的山洞，嘴里念念有词。她拿碗添满肉汤，然后端到他面前坐下，把头低垂，想要给他机会拍她的肩膀，以承认她的存在。肩膀上没有动静，当她抬头看时，他那询问的眼神正凝望着她，说着他的语言。

“他不知道！他看不懂我的要求。我想，他根本不懂任何姿势信号。”突然，有个念头涌上来，“要是他看不懂我的姿势信号，我又听不懂他的话，我们如何沟通呢？”

她想起一件不愉快的事，当年克雷伯教她讲话时，她不知道他是用手势说话的。她不知道有人会用手讲话，她只用声音讲话！她用部落的手语来交流已经太久了，以至于忘了口语的意义。

“但我已经不是部落的妇女了。我已经死了，被下了诅咒，再也不能回去。我必须跟异族住了，也要讲他们的话。我必须再次学会理解话语，学会讲话，否则别人不会了解我。就算我找到异族的部落，也无法跟他们交谈，他们也不会明白我讲的话。这就是我的图腾要我留下来的原因吗？要等到这个男人出现，让他教我再次说话？”她打了一个寒噤，感到一股凉意，可是并没有风。

乔达拉一直说个不停，问一些并不指望得到答案的问题，只是要听到自己讲话。这个女人没有反应，他自以为知道原因。他确信她是在接受训练或是在侍奉大地母亲。这个想法可以解释许多疑问，诸如她懂医术、有控制野马的能力、独居而不跟他交谈，甚至可以解释她何以会发现他，还把他带回山洞。他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事。他能活下来算他走运，回想起夏木提到的某些事，他懊恼不已。

如今他才明白，当时若自己留心那位白发医治者所说的话，就知道索诺伦会死。夏木不是还暗示他会跟随弟弟，去他不可能去的地方？为什么他会被带来这里？

爱拉一直在想办法学他的话，她想起克雷伯教她手语时是从讲名字开始的。她把心一横，正视他的眼睛，拍拍自己的胸膛说：“爱拉。”

乔达拉睁大了眼睛。“你终于拿定主意开口了！那是你的名字？”他指指她，“再说一遍。”

“爱拉。”

她的腔调很怪异。两个语音很短促，从里面发的音又回到喉咙里，好像被她吞回去了。他听过许多种语言，但是没有一种像她所发的音。他无法说得精准，只能尽量发出接近的音：“阿——那。”

她几乎听不出他发的音是她的名字。部落里有些人发音很困难，但是也不会像他那么吃力。他把音混在一起，改变音调，使得第一个音节升高、第二个音节降低。她从来没有听过别人这样叫她的名字，不过似乎又很正确。她指指他，身体向前倾，等待回应。

“乔达拉，”他说，“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这句话太长，她没有听清楚，于是摇摇头再指指他。他看得出她迷惑了。

“乔达拉，”他再次慢慢地说了一遍，“乔达拉。”

爱拉很不自在地模仿他的嘴唇动作发音：“奇——达。”她只能发出这样的音来。

他看得出她要发正确的音有困难，不过她在很努力地尝试。他怀疑她的口部有缺陷，使她不能说话。他又把自己的名字讲了一遍，缓缓地，尽量把每个音发得很清楚，就像对小孩或智障者讲话：“乔——达——拉……乔——达——拉。”

“奇——达——拉。”她又说了一遍。

“好多了！”他点头赞许，露出笑容。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发出这三个音。刚才他判定她是练习侍奉大地母亲的人，现在却没把握了。她似乎聪敏不足。他不停地微笑和点头。

他的脸上露出了愉快的表情。部落里的人除了杜尔克，没有谁会这般微笑。然而微笑对她来说是很自然的事。现在，他也露出微笑了。

她惊讶的表情实在太滑稽，乔达拉强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但是他的笑容加深，眼睛也发亮了。欢乐会传染，爱拉的嘴角也跟着上扬。随着他微笑的鼓励，她回以更喜乐饱满的笑容。

“女人啊，”乔达拉说，“虽然你的话不多，但是笑起来很可爱！”他的男性本能开始把她当女人看，而且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

爱拉注意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映着火光，变成了深紫色。他们之间的氛围不只是有趣了。虽然她不了解他的眼神，但是她的身体因辨认出来自他的吸引力而有了反应，就像她观看嘶嘶与栗色种马配对时体内有激情的反应一样。他的眼睛是那么迷人，她必须猛然扭头，才能把凝望他的目光移开。心如小鹿乱撞，她想用整理床单的动作来掩饰，却显得笨拙慌乱，于是她拿碗起身，避开他的目光。

“我相信你是在害羞。”乔达拉说，把凝视她的目光缓和下来。她使他想起行初夜礼之前的少女。他感到一股温柔但迫切的欲望，他每次与少女行初夜礼时都有这种感应。那股激情在鼠蹊部作怪，接着牵动右腿的伤引起剧痛。“这样也好，”他苦笑着说，“反正我这个样子也不能做什么。”

他把胁下的那堆毛皮推开——那是她垫高给他支撑身体的毛皮——放松身体平躺回去，只觉得全身乏力。他全身发疼，一想到疼痛的起因就更是心痛。他不要回忆或思考，只想闭上眼睛忘掉一切，沉入忘我的状态，断绝一切伤痛。他觉得手臂被轻轻碰触，睁开眼睛，看到爱拉拿了一杯汁液给他，他一饮而尽。没过多久，疼痛减轻，他昏昏欲睡。他知道这是她的那杯饮料产生的效果，心中除了感激之外也很纳闷儿，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她怎么知道这正是他的需要？

爱拉看到他脸上痛苦的神情，知道他伤口的疼痛加剧了。她是有经验的女巫医，早在他苏醒之前就已经备妥了曼陀罗汁。她看到他紧皱的眉头舒展、紧绷的身体放松，于是把灯火捺熄，用炭灰封住火焰。她把堆在男人身旁的毛皮铺好，但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炭灰覆盖的火炭还有微光，她借着那点儿光走向洞口，这时听到嘶嘶发出轻嘶，就走过去探视它。看到母马躺着，她很高兴。那个男人的陌生气味令刚生产的它紧张。躺下去表示它已经松懈下来，接受了这个男人。爱拉在嘶嘶的旁边坐下，界于它的颈子与胸脯之间，这个位置使她可以抚摸它的脸、搔它的耳朵。刚出世的雄驹躺在母马的乳头旁，因好奇而用鼻子碰触母马和爱拉。她也哄拍、轻搔小马，感到手指被吸吮住了。不过，小马一发觉吮不到乳汁，就放弃了。只有它的母亲能满足它吸吮的目的。

“嘶嘶，它好可爱，它会像你一样长得健康又强壮。现在你有一个同类做伴，我也找到一个同类了，真想不到啊。一个人过了这么久，我终于不必再孤独了。”她高兴得禁不住流出眼泪，“自从被部落的人诅咒，我不知度过了多少次月圆月缺，没有见过任何人类。现在有人来了，还是个男人，嘶嘶。是异族的男人，我想他会活下来。”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抹掉，“他的眼睛也会流出水来，他还对我微笑。我也用微笑响应他。

“就像克雷伯说的，我属于异族。伊札要我去找自己的族人，找我的配偶。嘶嘶！他是不是我的配偶？他是被带领到我这里的吗？是我的图腾带他来的吗？

“宝宝！是宝宝把他交给我的！他就像我一样是被穴狮之灵选中的，他经过考验，身上留下了宝宝抓咬的伤痕，而宝宝是我的图腾灵派遣给我的穴狮。现在他的图腾也是穴狮了，这表示他可以当我的配偶。以穴狮为图腾的男人才有强大的能力，足以匹配以穴狮为图腾的女人。我甚至可以生更多的小孩。”

想到这里，爱拉的眉头皱了，因为小孩并不是图腾造出来的。“我知道，是布劳德的生殖器在我的体内造成了杜尔克。造小孩的是男人，不是图腾。奇——达——拉是男人……”

突然，爱拉想到了他的生殖器，它尿急时胀得又硬又挺，又想到了他那双不安的蓝眼睛。体内有种异样的感觉，使她冲动起来。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之前有这种异样的感觉，是因为看见嘶嘶和栗色种马……

“栗色种马！现在嘶嘶生下了一匹栗色小马。那匹种马的确在嘶嘶的体内造了小马。奇——达——拉也可以在我的体内造小孩，他可以做我的配……

“如果他不要我呢？伊札说过，如果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会做那种事。那是指大多数男人，布劳德例外，他并不喜欢我。如果是奇——达——拉，我就不会厌恶……”想到这里，她的脸突然红了，“我的个头儿大，又长得丑！他怎么会对我做那种事？他怎么会要我当配偶？他也许已经有配偶了。如果他要走怎么办？

“他不能走，他必须教我讲话。如果我听得懂他的话，他会留下来吗？

“我要学，我要学他所有的话。这样一来，就算我长得又高又丑，他也可能会留下来。他不能马上走，我一个人生活已经太久了。”

爱拉猛然跳起来，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奔出山洞。夜色正在由黑转为宝蓝色，天快要亮了，只见树木的形状及熟悉的地标越来越清晰。她想进洞再看看那个男人，但是强忍住这股冲动。她又想去猎点儿新鲜的野味给他当早餐，于是走向山洞，要去拿抛石索。

“万一他不喜欢我打猎呢？我早已决定不让任何人阻止我打猎……”她想起来了，但是并没有进洞拿抛石索，而是下陡坡走到河滩上，脱下披风晨泳。下水后，她全身舒畅，那股激情也被冲掉了。春洪过后，她最喜欢的打鱼点已经被冲毁，不过她在下游不远处发现了另一个地点。

乔达拉在烹煮的香味中醒来，感到饥肠辘辘。他用水囊小便后，撑起上身四下看了看。那个女人不在，出去了。母马和小马也不在，不过它们所在的位置看起来像另一个睡觉的地方。洞内只有一个火堆。这个女人果然是独居，此外就是那两匹马，它们当然不能算人。可是，她的族人在哪里？附近有没有其他山洞？他们是不是长途狩猎？洞内贮藏器具和食物的地方有一些摆设，有毛皮和皮革，架子上挂满了植物，贮藏的肉和其他食物足够供养大山洞的人。这些都是供她一个人的吗？如果她独居，为何需要这么多东西？而且，是谁把他抬到这里来的？也许是她的族人把他抬过来丢给她了。

“一定是这样！她是族人的医治者，他们把我抬来给她照顾。她当医治者太年轻了，至少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她很能干，这一点不必怀疑。她可能是来这里试炼自己，为了锻炼特异技能，也许是对付野兽的技能。而她的族人发现了我，因为没有别的医治者，所以她让他们把我留下来。她能够控制野兽，一定是一位大有能力的医治者。”

爱拉进入山洞，端着一个用野兽的盆骨做成的浅底大盘子，白森森的盘子里有一条新烤的鳟鱼。她见他已经醒来，颇感意外，对他微微一笑。她放下盘子，把包了干草的毛皮铺垫起来，好让他坐得舒服一点儿。她先给了他一杯柳树皮茶，这茶有退烧止痛的效果。她把盘子放在他的腿上，再出去拿了一碗煮熟的谷物进来，里面掺和了新剥的大蓟根、峨参、初结的野草莓等。

乔达拉已经饥不择食了，接过来就狼吞虎咽，但吃了几口后就慢下来，开始品尝味道。爱拉跟伊札学到的不只是采药医病，还有调味烹饪。烤鱼和那碗谷物经过她的妙手变成了美味。新鲜的大蓟根又嫩又脆，野草莓虽然很少，却有光合作用产生的自然甜，不需要人工加料。这味道令他印象深刻。他的母亲厨艺一流，是大家公认的，虽然这口味与母亲煮的不一样，但是他一尝便知烹饪者手艺精妙。

见他细嚼慢咽地品尝，爱拉心中欢喜。等他吃完后，她倒了一杯薄荷茶给他，然后准备为他换绷带。她解开他头上的皮带，大包已消，只剩小小的肿块。胸口和手臂上的裂伤正在愈合，可能会留下浅浅的疤痕，但是不会伤残。倒是那条腿，它会不会复原？功能会不会完全恢复，或部分恢复？他会不会成残废？

她拿掉敷在伤口上的甘蓝菜叶，正如她期望的那样，叶子上沾的脓液已减少，她不由得放下心来。伤势肯定有好转，只是不知这条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用筋腱纤维缝合伤口似乎有效。虽然腿上会留下很长的疤痕，也许还会稍微变形，不过大体上接近原状。她对伤势的评估结果相当满意。

乔达拉第一次好好儿地看自己的腿伤，心里并不愉快。伤势看起来比他想象得更严重，看得他脸色苍白，几乎不敢相信。他总算明白她何以要缝合伤口了，这种做法也许不错，但他不知以后是否能够行走。

他问她是在哪里学会疗伤的，但其实只是随便问问，并不指望她回答。除了他的名字，其他的她一概听不懂。她想请他教她讲话，但是不知如何表达，心情沮丧地走出去，拿了一些柴火进来。她很渴望学讲话，可是从何开始呢？

他想到刚才吃的食物，不知是谁在供应她丰富的食物，不过她显然很会照顾自己。莓子、大蓟根、鳟鱼都很新鲜。那些谷物大概是秋季收获的，是为冬天储备的粮食。这真是未雨绸缪，以免冬末到初春这段时间闹饥荒。这也意味着这里可能是众所周知的可以长久居住的地区。还有其他迹象显示，这个山洞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被人使用；排烟孔的周边有一圈焦灰，尤其是洞内的地面被踩得很实。

虽然山洞里的器物很充足，仔细观察却完全看不到雕琢和装饰，而是原始风貌。他看了看自己喝茶用的木杯，它的造型并不粗糙，其实做得很好。从木杯的纹理来看，是把树节凿空做成了杯子。乔达拉仔细一看，木杯似乎利用了纹理的形状，浑然天成。那些曲线和上面的一些结不难使人想象成小动物的脸。这是她有意做成的吗？真是巧妙。这造型比他见过的一些俗丽雕刻好看多了。

木杯很深，杯口呈漏斗形匀称地张开，杯缘处理得很光滑，甚至内壁都没有凿痕。树节的木质很难处理，做这个木杯势必要花许多天。他仔细地看，越看越觉得这个木杯看似简单，其实做得很高明。这使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会把一些实用的工具和容器处理得赏心悦目。她就是有本领在简单的器物上发现美。

他抬头看着抱柴火进来的爱拉，看到她身上披的原始皮革，不由得摇头；接着又注意到垫在自己下面的皮革，跟她的披风一样未经切割，只是包着新鲜草秣，垫在地上的浅槽里。他拉出皮革来细看，边缘有点儿硬，有少许鹿毛附着，不过柔软得像绒毛。皮革的里子被刮过，外层的粗糙面连同兽毛都已经刮除，这种鞣制方法有助于使皮革柔软。她处理的毛皮更令他折服。刮掉皮革里外的粗糙面，再把它绷起来，就可以使之柔软，这个比较好处理。但是，只刮除里层的粗糙面，保留表面的兽毛，这就困难多了。因为兽毛通常很硬，里层的绒毛则柔软如皮肤。抚摸这些毛皮有种熟悉感，可是他想不出原因。

器皿上没有刻纹，也没有装饰，却做得那么精美；皮革和毛皮的鞣制、风干技巧也是那么高明；身上穿的衣物没有裁成合身的样式，没有缝合，也没有点缀珠子和羽毛，更没有染色，然而她却懂得缝合他腿上的伤口。这么多矛盾令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女人是个谜。

乔达拉看过爱拉准备生火，但是他并没有仔细看，因为生火这种事他见多了。他也曾经纳闷儿，为什么她不从煮东西的火堆里拿一块火炭来生火，回头又一想，大概是火堆熄了。他似乎看见过，但是没看清楚，这个女人弄了一团易燃的火绒，拿起两块石头互相敲击，然后吹出了火焰来。这个过程太快了，以至于火已经烧得很旺，他还是没弄清楚她怎么生的火。

“大地母亲啊！你怎么这么快就生起火来了？”他依稀记得她曾在半夜里很快就生起火来，不过那次他以为是错觉而没有在意。

爱拉把脸转向他，看见他满脸疑问。

“你是怎么生起那堆火的？”他又问了一遍，身体前倾，“朵妮啊！我讲的话她一点儿也听不懂。”他气恼地举起双臂，“你知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爱拉，过来。”他一边说，一边向她招手。

她立刻走到他的面前。她第一次看到他比手势表达意思，这表示他很在意某件事。她全神贯注在他讲的每个语音上，皱起眉头，真希望能理解他的话。

“你是怎么生起那堆火的？”他挥动手臂指向火堆，又说了一次，不过这次一个音一个音说得很慢，好像这样她就会听懂。

“火……？”她尝试着重复他说的这句话的最后一个词。这件事很重要。她专注到发抖，拼命地促使自己理解他的话。

“火！火！对，火。”他大喊，用手指着火焰，“你可知道能这么快生火有什么意义？”

“火……？”

“对，就是那边的东西。”他说，手指遥指火堆，“你是怎么生火的？”

她起身走到火堆旁指着火焰。“火？”她说。

他叹了一口气，又躺了回去，忽然想到自己是在强迫她理解她听不懂的话。“对不起，爱拉。我真蠢。你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又怎么能回答我？”

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乔达拉闭上眼睛，感到疲乏又沮丧，爱拉却兴奋起来了。她学到了一个词。虽然只是一个词，但是开了头。那么，她要如何学下去呢？怎么告诉他多教自己讲话？她一定要多学一点儿。

“奇——达——拉……？”他睁开眼睛后，她再次指着火堆说，“火？”

“火，对，那叫作火。”他说，肯定地点头，然后又闭上眼睛，觉得很累，也觉得为一个词而兴奋有点儿傻气，而且身心上的创伤又发作了。

他兴趣缺缺。她要如何使他明白呢？她感到很挫败，也很气自己无法把需要告诉他。她再次尝试。

“奇——达——拉。”她等着他睁开眼睛，“火……？”她目光殷切地望着他。

她想要什么？乔达拉心里纳闷儿，也好奇起来。“火怎么了，爱拉？”

她意识到他在发问，从他的肩膀和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正在注意她。她四下看了看，努力想办法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她看到火堆旁的木柴，于是拿了一根到他面前，一脸盼望地把柴递过去。

他被她弄糊涂了，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是，念头一动，他有点儿明白了。“你要问这个东西的名称？”他问，怀疑她突然想学他的语言，可是起初她似乎对说话毫无兴趣。说话！她不是要跟他交谈，而是要学讲话！难道这就是她沉默的原因？她根本不会讲话？

他摸了摸她手里的柴，说：“柴！”

“菜？”她冲口说出，自己都不知道憋了一口气。

“柴——”他慢慢地、嘴形夸张地发出清晰的音。

“才——”她说，努力地模仿他的嘴形。

“好多了。”他说，点头称许。

她的心怦怦跳。他明白了吗？她又急急忙忙地找东西，好继续学下去。目光落在杯子上，她拿起杯子递出去。

“你是要我教你讲话？”

她听不懂，摇摇头，再次把杯子递过去。

“你到底是谁，爱拉？你从哪里来？你怎么……什么都会做，却不会讲话？你真是个谜。不过，若是要了解你，我就得教你讲话才行。”

她在他身旁的毛皮上坐下，焦急地等待，手里仍然拿着杯子。她见他说了那么多话，生怕他忘了她要问的事。她又一次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你要问什么？‘喝水’还是‘杯子’？这大概不重要。”他触摸了一下她拿的杯子，说，“杯子。”

“被兹。”她学了一句，然后露出轻松的微笑。

乔达拉顺着她的方式，伸手拿起她给他预备的水囊，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儿水。“水。”他说。

“随。”

“再说一遍，水。”他鼓励道。

“髓。”

乔达拉点头，把杯子拿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喝，”他说，“喝水。”

“合，”她响应，音发得很清楚，只是有点儿短促，“合髓。”

第二十一章

“爱拉，我在山洞里闷得受不了啦。你看外面的阳光！我知道我的伤有好转，可以稍微移动了，至少可以到洞外。”

爱拉虽然没完全听懂乔达拉的话，但明白他是在抱怨，也很同情他。“结，”她说，轻触伤口的缝合处，“割结。早上看腿。”

他露出微笑，好像赢了这场辩论。“你要把缝伤口的结拿掉，明天早上我就可以出洞。”

爱拉这个人只专注她要做的事，跟语言沟通是否有问题无关。“看，”她加强语气重复一遍，“爱拉看……”她吃力地用有限的词汇说，“腿没有……医好，奇——达——拉不出去。”

乔达拉又笑了。他知道自己有点儿夸大，也希望她会附和他，但是他更高兴她没有中他的计，而是坚持要表明自己的意思。明天他也许不会出洞，不过这表示她会学得更快。

教她讲话成了一项挑战，虽然过程并不平顺，但是见她进步得很快，他也很高兴。她的学习能力之强，令他称奇。她会的词已经多得惊人，无论他教得多快，她似乎都能熟记。一个下午，凡是他们能看到的事物，他都教她讲该物的名称，结束之后她会指着每样东西讲出正确的名称。不过，发音对她来说是一件难事，有些音她就是发不出来，无论多么努力都发不准。

但他喜欢她讲话的方式。她的音调低沉悦耳，怪腔怪调听起来像异域之音。他决定暂时不纠正她在语句上的颠倒错用，留待以后来改正。等到学完形容某些事物及动作的词以后，她才真正吃到学语言的苦头。即使是最简单的抽象观念也成了问题。她想学不同的词来指认每种颜色，却难以理解深绿色的松针和翠绿色的柳叶为何都称绿色。有时候，她会顿悟一个抽象概念，那似乎是出自久已遗忘的记忆。

有一次，他称赞她有惊人的记忆力，但是她很难理解他的赞美，抑或是难以相信他的话。

“不，奇——达——拉。爱拉的记性不好。爱拉努力，小女孩爱拉要好的……记性。不好。努力，努力，所有的时间努力。”

乔达拉摇摇头，真希望自己能有她那种好记性，有她那种强烈的学习欲望。虽然她一直不满意自己的进度，他却看到她每天都有进步。然而，他们的沟通范围越广，他发现她越是神秘。他越了解她，就越想解答她带来的疑问。她在某些方面有不可思议的技巧和知识，却在其他方面显得天真无知。她究竟是精明还是无知？他感到高深莫测。以生火为例，她的手法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明，但在某些事情上她又原始得出人意表。不过，有一点毫无疑问——不管她的族人是否在附近，她都有十足的能力照顾自己。在她掀开毛皮看他的腿伤时，他心想，她还有余力照料他。

爱拉已经准备好了防止伤口腐烂的汁液，但是要拆伤口上的结令她紧张万分。她不是怕伤口裂开——它看起来愈合得很好——而是她从来没做过这种手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伤口拆线的事她已经考虑了好几天，在乔达拉连连抱怨之下才决定动手。

年轻女人俯身仔细观察伤口上的那些结，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用鹿筋打的结。腿肉附着在筋腱纤维上，随之被拔起。她心想，是否拖得太久了？可是现在懊恼已经太迟了。她捏住扎在伤口上的结，用手边最锋利的新刀子，尽量挨着打结处割下去。她试着拔了几下，觉得筋腱纤维不容易抽出。最后，她张口咬住伤口上的结猛然一拽，把缝伤口的筋腱纤维拔了出来。

乔达拉缩了一下。她见他不舒服，觉得抱歉，不过伤处没有裂开，只是撕破皮的地方渗出了一点儿血丝。肌腱和肉已经愈合，些微的不舒服不算什么。她尽快地把剩下的结一一拔除，乔达拉咬紧牙关、紧握拳头，忍住一阵一阵的痛，以免叫出声来。两人同时弯身去看拔筋腱结的伤处。

爱拉决定，如果之后伤势没有恶化的迹象，她就让他的腿承受身体的重量，到洞外走走。她拿起刀子和那碗汁液，正要起身，乔达拉叫住她。“刀子让我看一下好吗？”他询问，指着那把小刀。她把刀子递给他检视，自己在旁边观看。

“这是一片碎石嘛，根本不能算是刀子。虽然经过一点儿加工，但是手艺太原始了。连握柄也没有，只是把后段稍微修正而已。爱拉，这刀子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谁做的？”

“爱拉做。”

她知道他在批评她做刀子的手艺，想要解释自己的技术不如德鲁格，德鲁格是部落里手艺最好的工具师傅，她只跟他学到了一点儿皮毛。乔达拉仔细研究那把石刀，似乎有点儿意外。她想讨论这个工具的优点、燧石的质地，苦于不会表达。她没有足够而适当的词汇，也无法表达一些概念，感到很沮丧。

她渴望与他交谈，讨论一切事物。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沟通了，乔达拉出现后，她才体会到那段独居的岁月里少了好多乐趣。眼前仿佛摆设了丰盛的筵席，她饿得很想狼吞虎咽，然而只能浅尝。

乔达拉把刀子还给她，好奇地摇摇头。刀子够锋利，也很称手，这更增强了他的好奇心。她就像训练有素的齐兰朵妮氏药师，会用进步的技术——譬如缝伤口——制作的小刀却很原始。要是他可以问个清楚，而她也能够告诉他答案，那该有多好。为什么她不会说话？她现在学得很快，为什么以前没有学？爱拉学语言的事已成为他们共同的企望。

乔达拉一大早就醒来了。山洞里仍然阴暗，不过，透过洞口和洞顶的小孔，他看得到黎明前的深蓝天色。深蓝色逐渐变淡，凹凸不平的洞壁也越来越清晰。即使闭上眼睛，他也看得一清二楚，这景象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必须走出去看看别的东西。他感到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兴奋之情，今天就是出去的日子。他迫不及待，想摇醒睡在一旁的女人。手还没碰到她又缩了回来，他改变主意了。

她侧身蜷曲，裹着毛皮而眠。他知道自己占据了她平常睡觉的地方，她的毛皮就铺在他的旁边，没有填充了干草的皮垫和浅槽。她裹着斗篷睡觉，准备随时惊醒，一跃而起。这时，她转过来仰天而卧，正好让他端详。他想看看她的相貌有什么特征，这样他可以看出她的出身。

她的骨架、脸形、颧骨等与齐兰朵妮的女人相比有外地人的特质，可是，除了美得出奇之外，她也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经过一番仔细欣赏，他认定她不只是美丽而已。她的五官和相貌从任何人的标准来看都称得上美。她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编成许多辫子，两边及后脑的辫子垂下，前面的辫子则是卷起来。爱拉的发型很奇特，但他见过更奇怪的。有几绺松脱的长发，一部分别在耳朵后面，一部分散乱地垂着，一边脸颊上沾了炭灰。这使他想到打从他苏醒了，她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即使离开也只是一下子。之前他昏迷时，她可能是片刻也不离开。她照料他真是无微不至……

他的思绪被醒来的爱拉打断，她刚睁开眼睛就发出惊叫。

她不习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脸，尤其是这张脸上长了一双明亮的蓝眼珠，还有很多参差不齐的金色胡楂儿。她连忙坐起来，由于动作太快，她一阵晕眩。不过，她很快就恢复镇定，起身去拨火堆。火熄了，她又忘了用炭灰盖住。她找齐材料重新生火。

“爱拉，你教我生火好吗？”乔达拉在她拿火石的时候请教她。这次她听懂了。

“不难，”她说，拿了打火石及易燃材料走近床边，“爱拉做给你看。”她拿两块火石互击给他看，然后把树皮纤维和柳叶菜的绒毛堆起来，将燧石和黄铁矿石递给他。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块燧石，另一块石头他好像也见过，但是他绝对不会尝试把这些石头用在别的地方，尤其是不会用来生火。他学她互击石块，只敲了一下，不过好像看到了一点火星。他又互击了一次。尽管看过爱拉示范，他仍然半信半疑，石头怎么会冒出火来？只见冰冷的石头迸出了一个大火花，他愣了一下，随即兴奋起来。他又试了几次，加上爱拉从旁协助，他在床边生起了一团小火。他再看了看那两块石头。

“谁教你用这种方法生火的？”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是不知如何回答。“爱拉做。”她说。

“是啊，我知道是你做的，可是谁教你的？”

“爱拉……给你看。”她要如何把那天火堆熄灭、手斧折断、发现打火石的经过告诉他呢？她双手抱头沉思了一会儿，想要对他说明，不过还是望着他摇摇头。“爱拉讲不好。”

他看得出她的挫折感。“你会的，爱拉，到那时再告诉我。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了不起的女人。”说完，他露出微笑，“今天我要出去，是吗？”

“爱拉看……”她掀开他的被子检查腿伤，只见原先的缝结处已经结痂，腿伤也愈合得差不多了。是该扶他起来，评估这条腿损伤的程度了。“对，奇——达——拉出去。”

她看到他咧嘴露出了前所未见的灿烂笑容。他感到自己像度过漫长的严冬、期待夏季大会的男孩一样兴奋。“好呀，走吧，女人！”他拉开毛皮被子，急切地要起身出去。

他那孩子气的热情感染到了她，她回以微笑，不过她有条件。“奇——达——拉吃食物。”

昨晚有剩菜，她很快就弄好早餐，还煮了茶。她拿谷物喂嘶嘶，再用起绒草帮它和小马刷毛。这并非乔达拉第一次看她照料两匹马，不过他头一次注意到她能发出马嘶般的声音和由喉头发出的短促音节。她也会配合声音做些手势，然而他看不出名堂，不知道声音加手势是对母马的语言。不过，他知道她在以某种方式对母马说话。他也深刻地感受到，这匹野马懂她的意思。

看着她抚摸母马和小马，他心想，她到底是用什么巫术来捕捉野兽的？他自己也有被捕的感觉。当她把母马和小马带到他面前时，他又惊又喜。他从来没有摸过活生生的马，也没有跟毛茸茸的小马如此接近过。它们对他毫不畏惧，这也令他兴奋不已。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摸小马时搔到了它的痒处，所以小马特别喜欢跟他亲近。他记得还没有教她说野兽的名称，于是指着母马说：“马。”

但是嘶嘶已经有名字了，是爱拉模仿它的嘶声起的名字，就像她自己和他的名字一样。爱拉摇头。“不，”她说，“嘶嘶。”

对他来说，她发的声音不是名称，而是模仿得很像马嘶的声音。这使他很惊讶。她能够像马一样发出嘶声，怎么不会讲任何人类的语言？跟野马交谈，那得会很厉害的巫术，他不由得对她肃然起敬。

她见他满脸惊诧，以为他不懂她的意思。她摸着自己的胸膛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指着他说出他的名字，加以说明，最后指着母马发出轻柔的嘶声。

“这是母马的名字吗？爱拉，我不会发这种声音。我不会跟马讲话。”

过了一会儿，经过更有耐心的解说，他尝试发嘶声，可发出来的倒像是语音。她似乎很满意，把它们带回母马睡觉的地方。“嘶嘶，他在教我讲话。我要学会他所有的话，但是我必须把你的名字告诉他。我们也要为你的小马想一个名字……他愿不愿意帮你的小马起名字呢？”

乔达拉听说过，有些女巫医能够迷惑野兽自动走向猎人；有些猎人擅长模仿某些野兽的声音，使他们可以更接近猎物。但是，他从未听说过谁能够与野兽交谈或说服野兽与其同居，甚至于接触幼兽。他突然一阵心惊，满心狐疑又有点儿恐惧。这个女人做了些什么？她是何方神圣？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可是，她带着愉快的笑容向他走过来，似乎与普通女人没有两样。她只是能够跟野马讲话却无法与人交谈的普通女人。

“奇——达——拉出去？”

他差点儿忘了出洞的事。一听此言，他不由得喜形于色，等不及她来搀扶，急忙挣扎着要起身。然而身体还很虚弱，他不但站不起来，而且扯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他脸色发白，一阵晕眩。爱拉看见他那热切的笑容一下子转为痛楚的表情，容光焕发的脸突然一阵青白。

“也许我需要帮助。”他说。他的笑容有点儿扭曲，不过很诚恳。

“爱拉帮忙。”她说，伸手扶他，并以肩膀支撑他起立。起先他不想让她承受太多重量，不过她的体力挺得住，而且有办法拉他站起来，于是他任由她摆布了。

他终于单腿直立起来，扶着晾物架的木柱。爱拉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所以她必须抬头仰望他。她知道他的身高超过了部落里的男人，但从来没有想象过他站起来会有多高。她没见过这么高的男人，看得她目瞪口呆。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小时候抬头仰望过别人。即使是在还没有成为女人时，她的身高也已经超过了部落里所有的男男女女。她一直是部落里的大丑女，个子太高，皮肤太苍白，脸太平坦。男人都不要她，她那凶猛的图腾被打败之后，还是没有男人要她。他们都认为是他们的图腾一起征服了她的穴狮图腾才使她怀孕的。而且她怀孕时尚未配对，他们也认为她怀的小孩不吉利。他们觉得杜尔克是不祥之人，说他畸形，本来不想留他的活口，后来布伦答应接受他才没事了。那时她儿子逃过了一劫，现在他也会度过失去母亲的厄运。他会长得很高，这一点她在离开之前心里就已经有数了，不过他不会长得像乔达拉这么高。

这个男人使她觉得自己很矮小。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年轻，年轻的意思就是小。他看起来的确很年轻。她仰头看他，换新的角度观察，发现他的胡须长出来了。她想不通初见时他怎么没有胡须。如今，看见他下巴上布满了浓密的金色胡子，她发现他不是少年，而是男人，是高大、强壮、成熟的男人。

他不知道她为何那么惊诧，但是她的模样把他逗笑了。她也比他目测的高。她行动的姿态含蓄，使人觉得她应该长得很矮。其实她相当高，而他就是喜欢个子高的女人。吸引他视线的往往是修长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会吸引任何男人的目光，他心想。“既然我们已经站起来了，那就出去吧。”他说。

爱拉感到他的身体贴近，一丝不挂。“奇——达——拉需要……衣服。”她说，用他的语言称呼自己的裹身皮革，不过她指的是男人裹身的皮革，“需要遮盖……”她指着他的生殖器，那个名称他还没有教她。说完，她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她不是矜持，男人和女人的赤身裸体她见多了。她在意的不是没穿衣服。她是认为他需要护体，要防的不是自然因素，而是那些恶灵。虽然女人不包含在仪式内，但是她知道部落里的男人外出时不喜欢让生殖器暴露。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脸上发烫，心绷得很紧，且有一股冲动。

乔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对自己的生殖器也有一种迷信，但是跟遮起来防邪灵没有关系。如果有恶灵或仇敌诱使女巫医作法伤人，或者有女人诅咒他，那么光靠衣服遮盖也保护不了。

但是，他知道，人到异乡难免会有失礼失态之处，旅行异地最好是注意暗示，这样才能尽量少得罪人。他看到了她指的部位，也看到她脸红了，以为她觉得他不应该暴露生殖器走出洞外。总之，光着身子坐在岩石上也不舒服，而且他不能走太久。他想到自己单腿支撑，扶着柱子站立，巴望着要出洞，忘了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很滑稽，忍不住开怀大笑。

乔达拉不知道他的笑对爱拉有多大的影响。对他来说，笑就跟呼吸一样自然。而在爱拉成长的环境里，人都不会笑。他们对她的笑百般猜忌，使她学会了控制笑声，才好与人相处。那也是她为生存而付出的部分代价。直到她儿子出世，她才重拾欢笑。她的儿子从她那里遗传到了笑的能力。她知道鼓励他笑为部落所不容，但是，只有母子二人时，她会忍不住搔他的痒，逗得他咯咯地笑。

对她来说，笑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自然反应。笑代表着独一无二的母子联系，是她可以从儿子身上看到的自己的一部分，也是她的身份的表现。后来，她爱的小穴狮激发她笑了出来，这件事更加深了笑对她的意义，她决不会放弃。放弃笑，不仅是放弃她对儿子的美好记忆，也是放弃她对自己的肯定。

不过，她没有想到，除了他们母子，还有别人也会笑。在她的记忆中没有其他的笑声。乔达拉的笑声很特别，开朗喜乐而无拘无束，会感染人。他自嘲的笑声里有无穷的喜悦，打从这笑声入耳，她就喜欢上了。乔达拉不像部落里的成年男人会出声斥责，他爽朗的笑声就是他认同的表示；不但可以笑，而且有邀别人一起笑的意味。真让人难以抗拒。

爱拉没有抗拒。她脸上的惊愕转为微笑，继而跟着笑出声来。她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好笑，只是因为乔达拉笑了，就跟着笑了。

“奇——达——拉，”笑了一会儿，爱拉说道，“哈——哈——哈……怎么说？”

“笑？笑声？”

“哪一个……是对的？”

“两个都对。这样做时要说：‘我们笑。’我们谈这种声音的时候要说‘笑声’。”他对她解说。

爱拉想了一会儿。她觉得他的话表达的意思超出了自己目前的理解范围。她已经学会了许多词，要表达思想却一再受挫。组合词语有它的方法，而她无法完全掌握那种语义。虽然乔达拉讲的话她大部分都懂，但他的话语对她来说只是提示。她是靠观察他无意识的肢体语言来理解的。但是，她感觉到了，他们的交谈缺乏精准和深度。更糟糕的是，她觉得自己知道某些概念，只可惜想不起来。每当快要想起时，她都觉得绷得好难受，就像憋得快要爆炸了那么痛苦。

“奇——达——拉笑？”

“对。”

“爱拉笑。爱拉喜欢笑。”

“对了，乔达拉‘喜欢出去’，”他回答，“我的衣服呢？”

爱拉把那堆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衣物拿过来。衣服被穴狮抓得多处破裂，染满了棕色的干血迹。衬衣上的珠子及其他饰物已脱落。

一看到这堆衣物，乔达拉就完全明白了。“我伤得一定很重，”他说，拿起血迹已干的僵硬的裤子，“这条裤子不能穿了。”

爱拉也有同感。她走到贮藏区，拿了一块没有用过的皮革和一条细长的皮带回来，把皮革围在他的腰际——部落里的男人都是这样穿的。

“我来，爱拉。”他把那块软皮塞在两腿之间，把两端一前一后往上一拉，就成了兜裆裤。“不过我需要一点儿帮助。”他说，挣扎着要绑皮带，把软皮系在腰上。

她帮他系上皮带，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她示意他把重量落在腿上。他一脚踏出，在地上踩实了，身体带劲地向前倾。踏这一步远比他预期的更痛，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不过他还是坚定地移动身体，只是把重量转到爱拉的肩膀上移动了一小步，接着再一小步。等他们来到洞口时，他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放眼往岩架望出去，看到了对面山壁上那排高高的松树。

她让他扶着洞口坚实的岩石，自己回到洞里拿出草编的席垫和毛皮，走到岩架边上，那里是俯瞰山谷最好的地点。她铺好坐垫后，又走回去扶他。岩架上的一小段距离走得他又累又痛，但是，终于坐下来第一次放眼眺望时，他的心中欢喜不已。

嘶嘶和小马在野地上，它们随爱拉去跟乔达拉打了招呼不久后，就离开了山洞。山谷就像一座翠绿的乐园，镶嵌在荒芜的大草原上。他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美丽的地方。他的目光转到上游狭窄的河谷，看到了一部分未被遮住的乱石河滩。但是，他的视线又被苍翠的山谷吸引回来，一直向下游眺望远方的弯处。

他观察之后得到了第一个结论；爱拉独居于此。这个地方没有其他人类居住的迹象。她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进洞拿了一把谷物出来。她噘起嘴唇，发出优美的鸣啭声，把谷物播撒在岩架上。乔达拉看得一头雾水，直到有只鸟儿下来啄食谷物，他才会意。不久就有大小不一、各色各样的飞禽围绕着她盘旋而下，动作迅速地啄食岩石上的谷物。

只见百鸟齐鸣，有的在争吵，有的展翅亮出彩羽出风头，鸣啭声响彻山谷。乔达拉看了又看，才发现许多鸣唱是那个女人所发。她能够发出各种音域的音调，发某种声音时，就有某种鸟跳到她的手指上。她把它们举起来，人鸟发声对唱。有几次，她把手指上的鸟儿送到乔达拉面前，让他触摸过后，鸟儿才振翅飞走。

鸟儿把谷物啄食一空后，大多数都会飞走，有一只黑色的画眉鸟却留下来跟爱拉对唱。她模仿着画眉鸟丰富美妙的声音，几可乱真。

等它飞走，乔达拉马上大喘了一口气。刚才他一直凝神屏息，尽量不打扰这场人禽二重唱。“你这是从哪儿学的？好听极了，爱拉。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接近过活生生的鸟。”

她对他微笑，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但意识到了他的感动。她发出一种鸟鸣，希望他能告诉她这种鸟的名称，他却只能微笑着表示欣赏她的口技。她发另一种鸟鸣，没有回应，再发一种还是没回应，这才作罢。他不知道她要什么，不过另一个念头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发出的鸣啭比夏木的笛声更优美！她用鸟鸣声与大地母亲的灵沟通？有一只鸟飞扑而下，落在她的脚前。他看着它，不敢动弹，生怕吓跑它。

短暂的不安很快就被沐浴阳光、感受轻风拂面、眺望山谷风景的喜悦所取代。爱拉也是满心欢喜，因为有他做伴。她真不敢相信有个人正坐在她的岩架上，所以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眼前的幻觉就会消失。终于说服自己他是个实体后，她闭上眼睛，只为享受再次睁开时看见他还在的那份喜悦。若是他刚好在她双眼紧闭时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又会带给她意外的喜乐。

当太阳升高到使人感到热度时，下面那闪闪发光的溪水引起了爱拉的注意。她已经放弃晨泳了，因为不能丢下乔达拉独处，怕他有什么紧急需要。不过他现在好多了，如果他需要她，可以大喊。

“爱拉去水。”她一边说，一边做游泳的动作。

“游泳，”他说，也做同样的动作，“这叫游泳。我真希望能跟你去。”

“有用。”她慢慢地说。

“游泳。”他纠正她。

“优容。”她又说了一次。见他还是摇头，她径自走下去。她想：“他还要一阵子才能下这条陡峭的小径，我会带一点儿水上去给他。他的腿愈合得很好，我想还可以用，也许会有点儿跛，但是不会影响走路的速度，希望不会。”

她来到溪边，解开系斗篷的皮带，决定顺便洗个头。她往下游去找皂根。她抬头望见乔达拉，向他挥手，然后走回溪岸，离开了他的视线。她在一块巨石的边缘坐下，春洪爆发之前，它还是山壁的一部分。坐定之后，她动手解开发辫。经过山洪的冲刷，岩石重新分布，形成一个新的水潭，成了她最喜欢的沐浴地点。这里的水更深，附近有块岩石，上面有个凹槽，正好让她用来捣皂根取皂素。

当她洗过头，游到上游时，乔达拉又看到她了，欣赏着她利落有劲的泳姿。她悠闲地划水，回到巨石边，坐在上面，一边让阳光晒干身上的水，一边用细枝拨开打结的头发，然后用起绒草梳理。等到浓密的头发干了，身体也晒得暖和了，她却还没有听到乔达拉呼喊，开始为他担心起来。他一定是累了，她心想。看了一眼脱下来的斗篷，她决定换一件干净的，于是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走上小径。

乔达拉晒太阳晒得比爱拉久。他和索诺伦出发时已经是春季，离开马木特伊氏营地之后风吹日晒，皮肤多了保护色。但这段时间在爱拉的山洞里养伤，那层棕色已褪去。他身上仍然有冬季的苍白，应该说出洞晒太阳之前还有。爱拉走后，他感到不舒服，发现皮肤被太阳晒伤了。他强忍着不理会，不想扫这个女人的兴。她这段时间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难得有片刻自得其乐的时间。他开始揣测她为何去那么久，希望她快点儿回来。他望了望小径顶端，又往上下游张望，心想，她也许要再游一趟。

当爱拉走上岩架时，他正在看另一边。她一眼就看到了他晒得通红的背脊，不由得满心羞惭。“瞧瞧那晒伤的痕迹！我算什么女巫医，把他丢在太阳下这么久？”她赶快向他走过去。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庆幸她终于回来了，也有些气恼她不早点儿回来。不过，一看到她，他顿时忘了晒伤的难受。这个赤裸的女人在烈日下向他走来，看得他张口结舌。

她的皮肤呈金黄褐色，行走时身上的肌腱优美地流动。一双腿美而修长，要不是左大腿上有四道平行的伤疤，可以说完美无瑕。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那圆而结实的翘臀，再上去是略带曲线的小腹，小腹上有几条因为怀孕而留下的浅浅的妊娠纹。怀孕？她的乳房巨大，但是坚挺得如少女的。她的双臂很长，线条优美，不经意地显示着良好的体能。

在爱拉成长的环境里，无论男女都是天生强壮有力。部落要求妇女做许多粗活儿，诸如搬抬、背负重物、处理皮革、伐木劈柴等，她的身体必须有强健的肌肉。打猎使她锻炼得结实，能够很快地恢复体力，而独居需要维持生存的力量。

乔达拉心想，她可能是他见过的最强壮的女人。难怪她能够把他拉起来，而且支撑他的体重。毫无疑问，他没见过雕塑得更美的女体，而且美的不只是她的身体。他一开始就认为她很美丽，但是没有在光天化日下看过她。

她的颈项修长，咽喉处有一道小疤，下巴的线条优雅，嘴唇丰满，鼻梁窄而挺直，颧骨饱满，还有一双灰蓝色的大眼睛。五官仿佛经过精心琢磨和镶嵌，安排得优雅协调。两道弯弯的柳叶长眉呈浅棕色，在耀眼的阳光下，与她那披散的波状金发相比色泽深暗。

“丰盛的大地母亲啊！”他吸了一口气。

他绞尽脑汁想找词语来形容她，然而她亮丽得令他昏眩。她是那么优雅大度、甜美可人、惊艳绝伦，美得令人屏息凝神，真是前所未见的绝色。她为什么要把那副美丽的身体藏在没有腰身的斗篷下？为什么把这么光辉的秀发编成许多辫子？他本来以为她只是漂亮而已。为什么他早先看不出来？

等到她从岩架的那头走到这头，离他越来越近时，他感到自己亢奋起来，有一股冲动，想要强行占有她。他对女人从未如此急切，迫不及待地想要她。两手发痒，想抚摸那完美的身体，探索她的私密之处。他渴望品尝她的美，想要令她飘飘欲仙。当她身体前倾靠近他时，肌肤的温润之气传入他的鼻孔，他再也忍不住了。如果能够行动，他会问也不问就占有她。但是，他意识到她不是容易就范的女人。

“奇——达——拉！背着……火……”爱拉说。她要找词语说明他的晒伤很严重，但是被他目光里那股兽性的磁力打断，犹豫起来。她与他那炽热的蓝眼睛四目交投，被深深地吸引进去。她的心跳加快，两膝发软，脸上越来越烫。她的身体颤抖，突然感到胯下湿淋淋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用力地把头扭开，硬生生地扯开与他胶着的目光。摆脱他的眸子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他的兜裆裤上，看到那块软皮被撑得老高，她感到心中升起一股强大的力量。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抖的身体。她睁开眼睛，回避他的目光。

“爱拉扶奇——达——拉回山洞。”她说。

晒伤的部位很痛，而且，在洞外待得太久，他早已累了。但是，在他倚着她走回山洞的这段虽短却艰辛的路程上，她赤裸的身体离他那么近，使他的欲火烧得更旺了。她扶他回床台躺下后，赶紧去察看储藏的草药，突然又跑了出去。

他正揣测她上哪儿去了，只见她捧着毛茸茸的巨大的牛蒡叶又回来了。她从中间的主脉把灰绿色的巨叶撕开，将撕下的碎叶放进碗里，注入冷水，用石头捣成泥状。

他被晒伤的部位越来越不舒服，敷了凉爽的牛蒡叶泥后，心里由衷地感激遇到了这位女医治者。

“啊，这样舒服多了。”他说。

她的手仍然温柔地为他敷着凉爽的叶泥。疼痛一消，他马上就意识到她并没有停下来穿上斗篷。她跪在他身边，使他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闻到了神秘的女体的香味，刺激得他伸出不规矩的手。他从她的膝盖抚摸到大腿，再向上到她的臀部。

爱拉经他一碰，整个人僵在那里，敷药的手也停了，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爱抚。她不确定他在做什么，也不知他想要做什么，因此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她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不想要他停止。等他的手触到她的胸部时，她全身一震，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大喘了一声。

乔达拉看见她震惊的模样，大感意外。男人想要触摸美丽的女人不是很自然吗？尤其是离得这么近，几乎贴在一起。他抽回那只手，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反应好像从来没有被男人碰过似的，他心想，可她明明是妇人，不是少女呀。虽然没看到有儿童的迹象，但从她的妊娠纹来看，她生过小孩。那么，她可能流产了，但是一定行过准备领受大地母亲祝福的初夜礼。

爱拉仍然感受着被他碰触的余震，火辣辣的。她不知道他为何住手，觉得困惑，于是起身走开。

“也许她不喜欢我，”乔达拉心想，“可是为什么又跟我贴得这么近，尤其是我的欲望那么明显？”刚才她在为他治疗晒伤，对他的性欲帮不上忙。她完全没有挑逗的行为。事实上，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引起了他的性欲。难道她见惯了男人对她的美色冲动？从她的行为来看，不像是经验丰富到已经对性爱冷感了。然而，像她那么美丽的女人，怎么会不知道她对男人的吸引力？

乔达拉捡起一片从背上掉下来的碎叶。夏拉木多伊氏的医治者也用牛蒡叶医烫伤。她果然精通医术！“乔达拉啊，你真笨。”他责备自己，“夏木对你说过，服侍大地母亲的人得经过修炼。她一定也放弃了男欢女爱，难怪她穿着没有腰身的斗篷来掩藏自己的美色。要不是为了治你的晒伤，她根本就不会那么贴近你，你却像个鲁莽的少年。”

他的腿伤因扯动而痛起来，晒伤的背脊虽然敷药有效，伤处却仍然不舒服。他放松身体，吃力地侧卧下去，闭上双眼。他的口很渴，却不想翻个身去拿水囊，因为这个姿势很舒服。他觉得自己很凄惨，不但全身伤痛，而且刚才太鲁莽轻薄，真是糗到家了。

自从少年时因鲁莽而犯了错，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冒失了，感到很羞愧。他一直在学习自制，已经控制自如。如今他又做了很过分的事，而且被拒绝了。这个美丽的女人，他最想要的女人竟然拒绝了他。他知道会怎么发展下去。她会当作没这回事，不过会尽可能地回避他，实在躲不过时，她会与他保持距离。她会冷淡疏离。她嘴上也许会挂着笑容，眼神却会流露出冷漠。她的心里不会有温情，如果更悲惨，则只有怜悯。

爱拉换了干净的斗篷，正在捻头发扎辫子。乔达拉晒伤了，她很自责，感到羞愧不已，因为他无法自己走动躲避日晒。她游泳游得高兴，又只顾自己洗头，忽略了应该多注意他。“我还自命是女巫医，得到了伊札的真传的女巫医——伊札这一脉在部落里有最崇高的地位。伊札若是知道我对病人这么粗心，会怎么想？”爱拉悔恨不已。他伤得那么重，伤口的剧痛未消，她又给他增添了更多的伤痛。

她不只是有挫折感。刚才他抚摸她时，她的大腿感受到了他温热的手掌，知道那只手摸到以及错过的部位，她好像被他的爱抚烫到了一样。他为什么摸她的胸部？胸部到现在还火辣辣的。他的生殖器曾经极度膨胀，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男人需要找女人发泄时显示的信号，她见多了。布劳德就对她做过这种事，一想到他，她就会打哆嗦；一看到他勃起的样子，她就感到厌恶。

这次看到勃起的生殖器，她却没有那种厌恶感，甚至想要乔达拉对她发出那种信号……

别胡思乱想了，不可能的！他的腿伤刚好了一些，勉强能够支撑体重。

可是，当她游完泳回来时，他曾经勃起，还有他的眼睛……一想到他的眼睛，她就兴奋得颤抖。那双湛蓝的眼珠，眼神透露出他的渴求，是那么……

她实在不知如何形容他，不过搓头发的手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刚才她任由他毛手毛脚地触摸了她。可是他又停下来了，她只好坐直身体。他是在对她发信号吗？他停止抚摸是因为她没有顺从吗？当男人有那种需要时，女人要随时供他发泄。部落里的女人打从图腾灵交战，初次见红起，所受的教导就是顺从，正如她被教导用一些娇媚的表情和姿态来鼓励男人找她满足需要。她以前无法理解女人何以要用这些方法讨好男人，现在突然明白了。

她想让这个男人拿她来发泄他的需要，但是她不了解他的信号！“如果我不明白他的信号，他就不会知道我的示意。如果我无意间拒绝了他，他也许永远不会再尝试。可是，他真的想要我吗？我长得又高又丑。”

爱拉把最后一根辫子盘好后，走到火堆边把火挑旺，为乔达拉熬止痛药。当她把药拿过去时，他正侧卧着休息。拿药给他止痛是想让他好好儿休息，如果他已经觉得舒服，她就不想打搅他了。她盘腿坐在他睡觉的地方，等他睁开眼睛。他没有动，不过她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他的气息不均匀，眉头深锁，显然不舒服，怎么可能睡得着？

乔达拉听到她走来，故意闭上眼睛装睡。他在等待，想睁开眼睛看她在不在身边，因为强忍住冲动而肌肉紧绷。她为什么那么安静？为什么不走开呢？枕在脑袋下的那条手臂已经火辣辣地刺痛起来，要是再不活动就会麻痹。他曲肘当枕的时间过久，很想换个姿势。新长的胡楂儿使脸上痒得难受，背上的灼伤也不好过。也许她根本不在。也许她已经走开了，只是他没听到脚步声。还是她正坐在旁边凝视着他？

她一直在刻意地看着他。她直视这个男人的次数远超过看其他的男人。部落里的女人若是直视男人就算失礼，但是她偏偏做了许多失礼的事。难道她忘了伊札教导的礼仪和照顾病患的正确方式？她手捧曼陀罗汁，把手搁在腿上，垂目下望。那是女人接近男人时的正确姿态，要低头坐在地上，等待他拍她的肩膀表示接纳。也许是时候重温教导了，她心想。

乔达拉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细缝，想偷看她在不在，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醒着。他看到了一只脚，连忙闭上眼睛。她在身边。她为什么坐着？她在等候什么？他这么凄惨屈辱，她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偏偏要来烦他。他再次睁开一条缝偷看，她的脚没有移动。她盘腿坐着，拿着一杯汁液。朵妮啊！他的口好渴！那是给他喝的吗？她是坐着等他醒来，好让他服药吗？她可以摇醒他呀，何必等候？

他睁开眼睛，只见爱拉低头坐着，目光向下。她身上穿着没有腰身的斗篷，头发编成好几排辫子，梳洗得很干净。她脸上的污垢不见了，换了一件没有磨损的干净斗篷。她垂首而坐，显得那么率真，毫无矫情的娇羞腼腆，也没有斜眼媚视的挑逗动作。

扎得结实的辫子、有褶层的斗篷把她掩藏得很好，很有技巧地遮住了那成熟丰满的身体和浓密发亮的体毛。她无法掩盖颜面，但习惯性地垂首或是侧脸，有转移他注意的意味。她为什么要掩藏自己呢？一定是为了正在进行的修炼。他认识的女人若是有她那么美丽的身材，多数会迫不及待地招摇炫耀，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那么姣美的脸蛋。

他看着文风不动的她，忘了身上的不舒服。她为什么一动也不动？也许她不想看他，他暗忖，心里的尴尬和身上的痛楚又回到意识里。他忍不住要动一动。

当他伸展手臂时，爱拉抬眼望他。不论她多么想维持周到的礼数，他都无法拍她的肩膀表示接纳。他根本不懂这一套。乔达拉看到她羞愧的表情时大感诧异。她的眼神很诚恳，没有责难，没有排斥，没有怜悯，有的似乎是局促不安。她因为什么事而不安呢？

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药，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接着一饮而尽，赶快拿起水囊喝水漱口，消除苦味。他躺回去，可是不怎么舒服。她比手势要他坐起来，把垫在下面的毛皮和被褥铺平。他没有马上躺下去。

“爱拉，我太不了解你了，真希望能够明白。我不知你的医术是在哪里学的，甚至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只知道很感激你。你救了我一命，更要紧的是，你治好了我的这条腿。若是缺一条腿，就算我活下来了，也回不了家乡。

“刚才我太鲁莽了，真是抱歉。可是你那么美丽，爱拉。我不知道……你掩饰得那么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掩饰，不过一定有你的理由。你学得很快。也许等你学会更多的词语，就可以告诉我了。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并不理解我说的每句话，但是我要说出来。我不会再骚扰你了，爱拉。我保证。”

第二十二章

“教我说对……‘奇——达——拉’。”

“我的名字，你说得很好。”

“不，爱拉说错了。”她猛摇头，“教我说对。”

“乔达拉。乔——达——拉。”

“七伊……”

“乔，”他小心地发音给她看，“乔达拉。”

“奇……敖……”她吃力地发着这些不熟悉的音。

“奇敖——达——拉。”她终于发出了“乔”的尾音。

“好！很好。”他说。

爱拉露出得意的笑容，紧接着有一抹狡黠的笑意挂上嘴角：“齐——安——杜——呢的奇敖——达——拉。”他讲氏族名称的次数多于讲自己的名字，她一直在暗中练习讲这句话。

“说得对！”乔达拉真的大感意外。她的发音不甚标准，但只有齐兰朵妮氏人才能分辨。他的肯定使她得到鼓励，爱拉笑得更灿烂得意了。

“‘齐安杜呢’是什么意思？”

“是指我的氏族，住在西南方的众儿女的母亲。朵妮是指大地母亲。大地儿女，我想这样解释最清楚了。但是，所有的人类都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自称大地儿女，意思就是族人。”

他们在树林里各自背靠着一棵桦树，面对面，这些树干都是好几棵合在一起的。虽然拄着手杖，而且走起路来明显有点儿跛，但乔达拉还是很感激能够站在山谷的绿野上。从踌躇地踏出第一步开始，他每天都强迫自己走路。初次走下陡坡上的小径时，他吃足了苦头，但也是一场大胜利。他满以为回程会更艰苦，所幸结果是上坡容易下坡难。

他仍然想不通她一个人是如何把他弄到山洞里的。如果有其他帮手，那他们上哪儿去了？这是他早就想问的问题，可是，他怕她听不懂他的意思，又觉得只为了满足好奇心而贸然发问似乎并不妥当。他一直在等适当的时机，似乎就是现在。

“爱拉，你是什么族的人？他们在哪里？”

她的笑容不见了。他有点儿后悔发问了。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想，也许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没有族人。爱拉没有族人。”她终于回答了，不情愿地走出树荫。乔达拉拿起手杖，一跛一跛地跟随在后。

“可是，你一定曾经有族人，你是母亲生的。是谁照顾你呢？谁教你治病？你的族人现在在哪里，爱拉？你为什么一个人？”

爱拉缓缓地走在前面，眼睛瞪着地上。她不是要逃避问题，她必须回答他。部落里的女人不能拒绝回答男人提出的问题。事实上，部落里的男女都是直接响应问题。只是女人不问男人的个人问题，男人之间也很少装腔作势。通常会发问的都是妇女。乔达拉的问题勾起了她许多回忆，然而，对于有些问题，她没有答案，有些则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

“不。”她看着他，摇头，“爱拉说，”她的眼神里透着苦恼，“不知道词语。”

乔达拉又怀疑是否应该问这些事。但是他很好奇，而她似乎愿意回答。他们走到一块有锯齿的大石块前面，脚步停了下来。那是春洪暴发时石壁被撞击后脱落的残块。乔达拉在巨石边上坐下，那里有个裂口，离地的高度适合人坐，还有斜面正好当靠背。

“你的族人怎么称呼自己？”他问道。

爱拉想了一会儿。“族人。男人……女人……小孩。”她又摇头了，不知如何说明，“穴熊族。”她一边说出词语，一边用表情来解说。

“像家庭？一个家庭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他们的儿女，生活在同一个火堆……通常是这样。”

她摇头：“家庭……更多。”

“一小群？好几个家庭生活在一个山洞里，”他说，“甚至不是在一个山洞里。”

“对，”她说，“更多。穴熊族指的是所有的人。”

当她第一次说那个词的时候，他没听清楚。她比手势，他也不甚明白。那个词的音又重又沙哑，似乎要吞下肚子才能理解。他不认为那是一个词。除了他教的词语，她没有讲过别的话，这使他大感兴趣。

“学雄粗？”他努力模仿她的发音。

音发得不算准，但是有点儿近似。“爱拉说乔达拉的话不准，乔达拉说爱拉的话不准。乔达拉说得很好。”

“爱拉，我以为你不会讲话呢。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的语言。”

“不会很多词，穴熊族不用词语。”

乔达拉听得一头雾水。“不讲词语，他们怎么说话？”

“他们说话……用双手。”她说，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说清楚。

他注意到她会无意间努力用表情来表达。看到乔达拉有迷惑的神情时，她会重复一遍，同时加上双手比画。

“穴熊族不说许多词语。穴熊族说话……用双手。”

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取而代之的是领悟。“你是说，你的族人比手势交谈？比给我看。用你的语言说几句话。”

爱拉想了一会儿，开始比画：“我想对你说很多事，但是我必须学会用你的话来讲。现在我只能用你的方法来说了。我如何跟你谈我的族人？我已经不是部落里的女人了。我如何解释我死了？我没有族人。对部落来说，我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就像跟你一道旅行的男子一样。他是你的亲人，我猜是你的弟弟。

“我想告诉你，我在他的坟上做了记号帮助他认路，来减轻你心里的悲伤。我想告诉你，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也为他难过。

“我不知道生我的人是谁。我一定有母亲和家人，他们长得像我……像你，但是我只知道他们叫作异族。我只记得伊札是我唯一的母亲。她教我医治的巫术，让我当女巫医，不过她已经死了。克雷伯也死了。

“乔达拉，跟你谈伊札和克雷伯的事我会心痛，还有杜尔克……”说到这里，她必须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的儿子也离开了我，不过他还活着。我只有这些。现在穴狮把你带来了。我怕异族的男人会像布劳德一样，但是你温柔忍耐，更像克雷伯。我还希望你做我的配偶。你刚来时，我以为这就是穴狮把你带来的原因。我会相信大概是因为我太寂寞，想要有伴，而在我的记忆中，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异族男人。之前我并不在乎你是谁，我要你做配偶，只是为了找个伴。

“现在不一样了，每天跟你相处，我对你的感情越来越强烈。我知道异族离这里不远，一定有其他的男人可以当配偶，但是我不要别人。我也怕你伤好了以后不想留下来跟我在一起。我也害怕会失去你。真希望我能告诉你，我是多么……多么……感恩有你在这里，有时候我忍不住。”她停止比画，无法说下去，又觉得还没说完。

看她比画的男人并非完全不懂她的意思。她不只是比手势，还有表情、眼神和肢体语言，这些都深深地打动了他。她使他想起一位无声的舞者，只是她多了一些沙哑的声音，声音又能够巧妙地配合她优雅的肢体动作。他纯粹是用感情去理解，不大敢相信自己的感受就是她传达的意思。等她停止比画时，他知道她已经表达完毕。他也知道她的肢体和表情语言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对他来说，表情是为了强调词语。而她发的声音是为了强调她的动作。

她停止动作后，站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优雅地跌坐在他脚前，低垂着头。他等她的下一步动作，她没有动，他开始不自在了。她似乎在等他，这使他觉得她是在向自己致敬。这样的尊崇如果是对大地母亲当然很好，但是，大地母亲最忌她的儿女抢了应该属于她的敬拜。

他终于弯身去扶她的手臂。“起来，爱拉。你这是干什么？”

碰触手臂与拍肩膀是两回事，但是，对她来说，这跟部落里准许女人说话的示意差不多。于是她举目看坐在面前的男人。

“穴熊族女人坐，要说话。爱拉要跟乔达拉说话。”

“你不必坐在地上跟我说话。”他身体前倾，要扶她起来，“如果你想说话，只管说。”

她硬是不肯起身。“这是部落的规矩。”她流露出恳求的眼神，“爱拉要说……”拙于词汇的挫折感急得她泪水盈眶。她从头再说。“爱拉说不好。爱拉要说话，乔达拉教爱拉说，要讲……”

“你是想说‘谢谢你’？”

“‘谢谢你’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顿。“你救了我的命，爱拉。你一直照顾我，医治我的伤，给我食物。我要为这些谢谢你。我不只是要说谢谢你。”

爱拉皱起眉：“不一样。男人打猎，爱拉照顾。爱拉照顾所有的男人。乔达拉教爱拉说话，这更多，比‘谢谢你’更多。”她诚挚地看着他，希望他会理解。

“你虽然说得不好，但是表达得非常好。起来，爱拉，否则我只好坐在你旁边。我知道你是医治者，任何需要医治的人你都得照顾。你也许不认为救我一命有什么了不起，但是那并没有减少我对你的感谢。对我来说，教你讲我的语言是一件小事，而我开始明白，对你来说这很重要，你心存感激。用任何语言表达感激都很困难。我的方式就是说‘谢谢你’。我想，你的方式更美。请你赶快起来。”

她意识到他已明白。她的笑容传达了更多的谢意。这一直是个既重要又难以传达的观念。于是她站起来，为沟通成功而欢喜不已。她想用行动表示心中的喜悦，一眼看到嘶嘶和小马，就吹起嘹亮的口哨。母马侧耳倾听，放开四蹄向她奔来。等它近身时，爱拉跑步迎上去，趁势一跃，轻轻地落在马背上。

她骑着它在河边的低草地上兜了一大圈，小马紧跟在后。打从救回乔达拉，爱拉一直在他身边，难得骑马，现在奔驰在青草地上，她有一种重获自由的兴奋感。驰骋了一阵后，她回到坐在巨石上等候的乔达拉面前。目瞪口呆的他已经恢复镇定，刚才看到她跃上马背飞驰时，他可是张口结舌地愣在了那里。一股寒意直透背脊，他怀疑这个女人不是凡人，甚至是朵妮。他依稀记得曾经梦见大地母亲的灵化成一个年轻女人把一只穴狮推开。

但乔达拉马上又想起爱拉曾因为没有沟通的能力而沮丧，若是大地母亲的灵化身的女人，肯定不会有这种问题。不过她的确有非凡的恩赐，能够驯服猛兽，玩飞禽于掌上，呼哨召唤育幼的野马任由她骑在背上驰骋。还有那些不用话语而比手势沟通的人，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一天，爱拉留下了许多疑团让他慢慢琢磨。不过，小马任由他搔弄，让他感到很有趣。他越想越觉得她高深莫测。

她不用语言，是因为她的族人不用，这一点他可以理解。那么那些族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在什么地方？她说她没有族人，又是独居在这个山谷里，那么是谁教她医术和驯兽术的？她的打火石又是从哪儿来的？以她的年龄而言，医术这么好很少见，要达到这种境界，通常要隐居修炼很多年。

难道她的族人就是那种隐秘的修炼者？他知道有一群特别的人，他们献身服侍大地母亲，钻研高深的奥秘，地位非常崇高。齐兰朵妮曾经追随一位隐士修炼了几年。夏木也提到过这些人以禁欲的方式修炼洞察力和医术。难道爱拉曾经跟这样的人居住？他们不讲话，只比手势？她现在是不是独居修炼最高的境界？他心想：“乔达拉啊乔达拉，你竟然还想着男欢女爱的事，难怪她会有那种反应了。不过，像她这样的尤物居然禁欲，真是可惜。乔达拉，不管她美不美丽，你都一定要尊重她的意愿。”

棕色小马在男子的身上挨挨擦擦，想要他搔到痒处，好让身上茸茸的胎毛脱落。乔达拉很高兴小马来亲近他。对他来说，野马与生计素来毫不相干，他也从来没想到它们会对他的抚摸有这么热烈的反应。

爱拉看到男人与嘶嘶母子这么亲近，脸上露出笑容。她想起之前动过的念头，信口就说了出来：“乔达拉给小马名字？”

“给小马名字？你要我帮小马起名字？”他不敢确定，但是心里高兴，“我不知道，爱拉。我从来没想过要帮别人起名字，更别说野马了。怎么帮马起名字？”

爱拉理解他的困惑，她本来也觉得这个想法不妥。名字包含许多意义，也表示接纳，承认嘶嘶是独特的一分子，它不只是奔驰在大草原上的野马，而且与人类建立了互信的关系。这也使它有别于其他的野马，因为它有名字。

不过，这也加重了年轻女人的责任。她必须关怀这匹野马的福祉，妥善地照料它。她经常惦着这匹马，人与马从此难分难舍。

爱拉逐渐承认了这种关系，尤其是嘶嘶去而复返后。这并不是有预谋或算计的接纳，她期望乔达拉为小马起名字。她想要留他一起生活。

假如他与小马有了难舍的感情，而小马必须跟着嘶嘶和她在山谷里生活，至少要过一段时间，那么他就多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不过，起名字的事不必催他。目前他哪里也去不成，腿伤要复原还得等好一阵子。

爱拉从睡梦中惊醒。山洞里一片漆黑，她仰面躺着，想要再睡，却怎么也合不了眼。她只好悄悄地离开床铺，摸黑往洞口走。她原来的床铺已经让给乔达拉了，她在旁边掘了一个浅槽做床铺。经过嘶嘶的身边时，她听到它吐气表示知道。

“我又让火堆熄火了。”她心想，摸着洞壁走，“乔达拉不像我熟悉洞里的情况。如果他半夜需要起来，必须有点儿亮光。”

她出了山洞，在洞外待了一会儿。月儿弯弯地斜挂在西边，快要碰到上游对面的壁顶了，很快就会从山壁背后落下。午夜已过，凌晨将临。下方一片黑暗，低语的溪流反射着闪闪的星光。

夜空由黑色转为约略可辨的深蓝。不知道为什么，爱拉决定不回去睡了。她看着色泽越来越暗的月亮逐渐被对面山壁的黑边吞没。最后一点儿月光终于消失，她心头一惊，感到那是不祥之兆。

天空越来越明，星星从明亮的蓝天淡出。山谷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紫色的霞光。她看着血红的太阳从地极冒出，逐渐膨胀开来，把山谷照耀得一片火红。

“一定是东方的河畔大草原起火了。”乔达拉说。

爱拉转过身来。那越胀越大的火红球体发出的白光把这个男人照耀得全身发亮，他的眼睛泛着紫色——在火光下绝对看不到的颜色。“起大火，冒许多烟。我不知道你起来了。”

“我已经醒来一会儿了，希望你回来。见你没回来，我想干脆也起来。火熄了。”

“我知道。是我粗心，没有让火夜里保持燃烧。”

“盖火，你没有拿炭盖火，盖起来就不会烧光。”

“盖火，”她重复一遍，“我去生火。”

他跟她回洞，在洞口缩了缩头才进去。那是心理作用，其实洞口的高度超过了他的身高，只是高不了多少。爱拉拿出黄铁矿石和燧石，堆好火绒及引火柴。

“你说打火石是在河滩上捡到的？那里还有吗？”

“有，不多。水来，带走。”

“洪水？溪水暴涨冲走了一些打火石？也许我们应该尽量多收集一些。”

爱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今天有别的打算，也想要乔达拉帮忙，却不知怎么跟他说。她储存的肉快要吃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反对她打猎。她曾经偶尔带着抛石索外出，带回跳鼠、野兔、大仓鼠等猎物，而他也没有多问。不过，即使是部落里的男人，也允许她用抛石索猎一些小动物。但是她需要猎更大的野兽，那就要带嘶嘶出去，还要挖陷坑。

她虽然没有期望，不过更想与宝宝一起狩猎，然而它不在。她倒不担心打猎的伙伴缺席，她关心的是乔达拉。她知道，即使他反对她打猎，也无法阻止。倒不是因为他不属于部落，而是因为她是山洞的主人，而且他的伤还没有痊愈。不过他似乎很喜欢这座山谷，喜欢与嘶嘶和小马相处，好像也有点儿喜欢她，她不想改变这种情形。她过去的经验告诉她，男人不喜欢女人打猎，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要的不仅是他的默许，还要他支持和协助。她不想带小马一道去打猎，生怕小马被狂奔的兽群践踏而受伤。如果乔达拉愿意陪伴小马，她和嘶嘶出去打猎时，她相信小马会留下来。她外出的时间不会很久，只要侦察到兽群，挖个陷坑，然后就回来了，第二天出动打猎。可是，她要如何开口请这个男人陪伴小马，好让她去打猎？就算他目前不方便打猎，她也难以启齿。

她煮肉汤做早点时，看到储存的肉干大量减少，深知必须有所行动。她决定先用自己最拿手的武器，向他小露一手打猎技巧。至于是否要开口请他帮忙，从他对她使用抛石索的反应，她心里会有个谱。

他们早晨一道沿着溪边的那排树散步，已经养成习惯。这是对他有益的运动，她也乐意奉陪。这天早晨，当他们出去散步时，她把抛石索别在腰带上。她准备就绪，只等野兽走进抛石索的射程，配合她的表演。

他们离开溪岸走到野地上时，惊起一对松鸡，正好让她如愿一展身手。她一见松鸡飞起，就掏出抛石索和石子，打落第一只松鸡。第二只振翅要飞，被她投出的第二枚石子打下。她去捡猎物之前先瞄了乔达拉一眼，只见他一脸惊讶，更要紧的是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女人，好厉害！你就是靠这一手猎到那么多野兽的？我还以为你是用圈套猎的呢。那是什么武器？”

她把中段有个小兜的细皮带递给他，然后就去捡那两只鸟。

“我想这东西就是抛石索吧，”他等她回来后说，“我听威洛马讲过这种武器。当时我无法想象它是什么样子，一定就是这个了。你投得好准呀，爱拉。就算是有天分，也要苦练才能投得这么准。”

“你喜欢我打猎？”

“如果你不打猎，还有谁能打？”

“部落男人不喜欢女人打猎。”

乔达拉仔细地看，发现她神色忧虑。虽然部落男人不喜欢打猎的女人，却阻止不了她练习。她为什么选在今天来表现打猎技巧？为什么他觉得她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齐兰朵妮氏女人多数都打猎，至少在年轻时打过猎。我母亲就是追踪野兽的高手。如果女人要打猎，没有什么理由禁止她们。爱拉，我喜欢打猎的女人。”

她紧张的神色消失了，显然是他说了她要听的话，而且是实话。不过他还是不解，为何打猎的事对她那么重要。

“我必须打猎，”她说，“需要帮忙。”

“我愿意帮忙，但是我大概还没有这个能力。”

“不是帮忙打猎。我带嘶嘶去，你看小马？”

“原来是这样，”他说，“你跟母马出去打猎，要我照顾小马？”他暗自窃笑。“反过来了。通常女人生了一两个小孩后，要留下来照顾孩子。打猎养家是男人的责任。好，我留下来陪小马。总得有人打猎，我也不想让这个小家伙受伤害。”

她露出轻松的微笑。他并不介意，真的不介意留下。

“不过，你打猎之前，也许该去看看东方的大火。那么大的火会帮你猎到许多猎物。”

“用火打猎？”她说。

“曾经有整群的野兽被烟呛死，有时会找到烧熟的肉！有个很好笑的故事，据说有个人在草原大火后吃到了烧熟的肉，觉得很美味。回去之后，他把肉烧熟，好不容易才说服山洞里的族人吃熟肉。这是个古老的故事。”

她露出了解的微笑。燎原的野火可以烧死整群野兽，也许她根本不必挖陷坑。

当爱拉拿出驮篮、挽具、无轮橇时，乔达拉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套复杂的装备的用途。

“嘶嘶带肉回山洞。”她解释道，一边调整绑在母马身上的皮带，一边指着无轮橇给他看。“嘶嘶把你带回山洞。”她补了一句。

“原来我是那样来到这里的！我一直想不通。我认为不是你一个人把我背来的。我以为是别人发现了我，把我送到你这里来的。”

“没有……别的人。我发现……你……另一个男人。”

乔达拉的脸突然紧绷，神情肃然。冷不防提到索诺伦，悲痛又袭上心头。“你一定要把他留在那里吗？不能把他一起带来吗？”他大声斥责。

“人死了，乔达拉。你受伤，伤得很重。”她说，感到很沮丧。她想告诉他，她已经把那个人埋了。她也很难过，可是无法表达。她可以交换信息，但是不会表达思想。她很想对他讲自己的心事，讲述那些只怕连言语也难以表达的事，不过还是强忍下来。他到这里的第一天在她面前流露过悲恸，现在她连分担他的悲伤也不能了。

她盼望能像他一样流利地使用词语，随心所欲地表达思想。但是，有一道模糊的障碍使她难以跨越。她常常有种可以一吐为快的感觉，可是话到嘴边又跑掉了。她直觉自己应该会说，只是那些词语锁在心灵深处，如果能够找到开启的钥匙就好了。

“我很抱歉，爱拉。我不应该对你吼叫，可索诺伦是我的弟弟……”说到这里，他几乎泣不成声。

“弟弟。你和另一个人……有同一个母亲？”

“是的，我们有同一个母亲。”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母马，真希望能够告诉他，她了解同胞兄弟的亲密感情，了解两个同母所生的男人之间特别的关系。克雷伯和布伦也是兄弟。

她把装备放进马背上的驮篮里，提着两根长矛走出洞外后，才把长矛插在驮篮里。看她出发前的整装过程，他开始明白，这匹母马不仅是她的怪伙伴，而且为她带来了很大的打猎优势。想不到一匹马有那么多用途。不过，她展现的矛盾又令他百思不解了。她会用野马帮忙打猎、驮猎物回山洞，这么进步的做法真是闻未所闻，然而她用的长矛又是那么原始，真是前所未见。

他曾经同许多种人一起狩猎，每个狩猎团都有各自打造的长矛，样式不一，但是造型都远比她的先进。不过也有类似之处，矛头削尖烧硬，矛杆笔直光滑，只是很粗陋。毫无疑问，这不是用来投掷的矛，而且比他猎犀牛的矛更粗大。她打猎时如何使用这么笨重的长矛？这要距离猎物很近才能出手，她是如何办到的？等她回来，他一定要问清楚，现在问她会耽搁很多时间。她虽然正在学语言，但还是很难说明白。

爱拉和嘶嘶出发之前，他领着小马进入山洞，一边对它说话，一边搔它抚摸它，直到爱拉和母马走远了。他知道那个女人要出去一整天，独自窝在山洞里真不是滋味。他撑着手杖站起来，禁不起好奇心的驱使，找了一盏石灯，点亮了灯芯。他丢下手杖，一手捧石灯，一手扶着洞壁行走，想看看山洞有多大、通往何处。山洞的大小与他估计的差不多，倒是那个壁龛出乎他的意表。虽然没有别的通道，但是壁龛里有大爪印和穴狮的体臭味，显示最近有穴狮窝在这里。

他把整个山洞视察了一遍后，确信爱拉已经在洞里住了几年，以为刚才认为有穴狮的气味是误判。于是他回到壁龛处，更仔细地察看，确定去年有只穴狮在这个角落里栖息过。

又是一个谜团！对于这些复杂的问题，他会一一找到答案吗？

他拿起爱拉编的篮子——看起来还没有用过——决定到溪边去找打火石。他想让自己有点儿用处。小马走在前面，乔达拉拄着手杖吃力地下了陡坡上的小径，来到白骨堆附近的岩壁，将手杖倚岩壁斜立。等到走路不必用手杖时，他会感激不已。

这时候，小马过来嗅闻他的手。他停下来搔弄抚摸它，乐得小马跑到泥泞里打滚，那是它和母马打滚的地方。小马发出欢愉的嘶声，四蹄朝天，在松土里滚来滚去。尽兴后，它起身抖动，身上的泥土四射。它满意地找了一棵柳树，在树荫下静下来安歇。

乔达拉缓慢地在岩滩上行走，弯身检视每颗石头。“我找到一块了！”他兴奋地大叫，把小马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好傻。“又有一块！”他又忍不住叫起来，自己腼腆地微笑。就在他捡一块黄灰色的石头时，目光被另一块大许多的石头吸引过去。“这片河滩上有燧石！”

“原来她是拿这里的燧石做工具的！如果你找一把石锤，打个孔就……你就可以做一些工具了，乔达拉！锋利的凿刀……”他打量着那个经溪水冲积而形成的木石兽骨堆，看起来有一些很好用的骨头和兽角。他甚至可以帮她做一根像样的标枪。

“她也许不想要像样的标枪，乔达拉。”他想，“她用现在这种长矛也许有原因。不过这并不表示你不能为自己做一根，总比整天闲坐在那儿好。你也可以雕刻点儿东西。你的雕刻手艺也很不错，可惜后来放弃了。”

他在岩壁旁边的木石兽骨堆里翻寻，然后绕到另一边，那里是她倒粪便的地方。在杂草丛里，他发现一些脱落的骨节、颅骨、叉角等野兽遗骸。在找称手的石锤时，他又捡到一些打火石。他敲开一块燧石的外层一看，脸上露出微笑。他说不出有多怀念施展做工具的手艺。

有了燧石后，他开始想所有他能做的东西。他要做锋利的刀子和斧头，要有握把。他想做标枪。现在他可以用锋锐的钻子缝衣服。爱拉也许会喜欢他做的工具，否则给她看看也好。

这段日子他无所事事，时光慢得可怕，今天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是黄昏。他已经把敲燧石的新工具和才做好的燧石工具收拾完毕了，他从爱拉储存的皮革中借了一张来包住这些器物。回到山洞里，小马趋前挨擦引他的注意。他揣测小家伙饿了，于是拿爱拉留下的稀粥喂它。小马起初不肯吃，后来饿得受不了了才吃。他心想，她上哪儿去了？

等到天黑了，他真的担心起来。小马需要嘶嘶，爱拉也该回来了。他走到岩架边上，站在那里张望她的踪影，后来决定生一堆火，心想，万一她迷了路，火光可以指引方向。她不会迷路，他告诉自己，不过还是生了火。

等到她回来时，已经很晚了。他听到嘶嘶的声音，就下小径去迎接，但是小马抢在他前面。爱拉在河滩上下马，把无轮橇上的死兽拖下来，缩小两根橇杆的距离配合狭窄的小径宽度。这时乔达拉已经下了斜坡，来到低草地上。她把母马牵到小径前，转身到火堆里抽出一根柴当火把。乔达拉接过火把，让爱拉把第二只死兽抬上无轮橇。他跛行走过去要帮忙，她已经抬上去了。看着她抬沉重的死鹿，他暗自佩服她的体力，而且更深入地了解了她力量的养成过程。马和无轮橇很管用，甚至不可或缺，但她仍然是一个人。

小马急切地找母马的乳头，但是爱拉把它推开，等回到山洞才让它吃奶。

“乔达拉，你说得对，”快走到岩架上时，她说，“好大好大的火。我没见过那么大的火。很远，许多，许多野兽。”

她的声调引得他趋近探看，只见她神情疲惫，通过她空洞的双眼，他可以想象她刚才所见多么惨烈。她的双手污黑，脸和斗篷上沾满了炭灰和血迹。她解开挽具和无轮橇，伸出一条手臂搂着嘶嘶的脖子，乏力地把头倚在母马的颈上。母马叉开两条前腿，马首低垂，让小马吸吮乳汁饱满的乳房。它看起来也累了。

“那野火一定离这里很远。这么晚了，你骑了一整天的马？”乔达拉问道。

她抬起头来转向他。刚才那一会儿，她完全忘了他的存在。“是，整天。”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筋疲力竭，还没有恢复过来，而且还有很多事要做。“许多野兽死了。许多野兽来吃肉。有狼、鬣狗、狮子，还有我没见过的。牙齿好大。”她张开嘴巴，两根食指垂在嘴边，就像两根长大的犬齿。

“你看到了剑齿虎！原来真的有这种野兽。曾经有个老人在夏季大会上对少年讲故事，说他年轻时见过这种野兽，但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你真的看到了？”他真希望自己也在场。

她点头，仍然不住地颤抖。她紧缩肩膀，闭上眼睛。“吓坏嘶嘶。它潜近。投石赶走。嘶嘶，我跑。”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这场意外遭遇，听得乔达拉瞠目结舌。“你用抛石索赶走了剑齿虎？大地母亲啊，爱拉！”

“很多肉。虎……不需要嘶嘶。投石赶走。”她想多说明一些，表达她的恐惧，与他分享自己的心情，可是没有词。而且她已经疲乏得没有力气比手画脚了，只能拼命地搜索词语来叙述。

“难怪她会筋疲力竭。”乔达拉心想，“也许我不应该建议她去察看野火，可是她的确捡到了两只死鹿。不过，敢对抗剑齿虎，需要很大的勇气，这个女人真了不起。”

爱拉看了看双手，又下小径到河滩上。她顺手拿起乔达拉插在地上的火把，高举着照路。她来到溪边，扯了一束苋草，用手搓碎根叶，加了点儿水和沙子，洗掉手和脸上的污垢，再回到山洞。

乔达拉已经动手烧热石头准备煮茶，她很感激，因为她正想喝一杯热茶。她出门之前留了食物，也希望他不要期待她回来煮。现在她没空为这一餐操心，有两只死鹿等着她剥皮宰割，以便晾干。

她为了要兽皮，刻意挑了没有被火灼的死兽。就在动手时，她想起曾经打算做几把锋利的新刀子。用现在这把刀子割东西会有破片脱落，刀刃会钝。修复旧刀还不如做新刀来得容易，旧刀可以用来刮皮革，做其他用途。

用钝刀越割越气，恼得她朝鹿皮猛斫乱砍。在疲惫和挫折的交迫之下，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决堤。

“爱拉，有什么不对？”乔达拉问。

她砍得更用力了。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夺下她手里的钝刀，把她拉起来。“你累了。何不去躺一躺，休息一下？”

她摇头，不过真的很想休息。“剥鹿皮，晾鹿肉。不能等，鬣狗会来。”

他没有建议把死鹿抬进山洞，因为她已经头脑不清，多说无益。“我来看守。”他说，“你需要休息。进去躺一下，爱拉。”

她满心感激。他愿意看守！她没有想到请他帮忙，因为她已经习惯孤身奋斗。她踉踉跄跄地走进山洞，那口气一松，不由得两腿发抖，倒在她的毛皮上。她想告诉乔达拉心中的感激之情，感到泪水又涌了上来。她知道，想归想，她说不上来。

夜里，乔达拉进出山洞几次，偶尔会伫足看看这个入睡的女人，并因担忧而眉头紧蹙。她睡得并不安稳，不时挥动手臂，喃喃地讲着梦话。

爱拉行走在浓雾中，哭着呼救。雾里出现一个高个子妇人，面目模糊，爱拉伸出双臂。“我说过我会小心，妈妈，可是你上哪儿去了？”爱拉埋怨，“我刚才喊你，你为什么没有来？我喊了又喊，可是你没有来。你上哪儿去了？妈妈？妈妈！不要再走开了！留下来！妈妈，等我呀！不要丢下我！”

高个子妇人的身影淡出，雾也散了。她所在的地方出现一个又壮又矮的妇人。妇人一双肌肉发达的短腿向外微弯，不过走起路来腰身挺直；长了一个大大的鹰勾鼻，鼻梁高又宽，下颚前凸，没有下巴；额头低而向后倾，头颅奇大，脖子粗短；眉脊又厚又突，罩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珠。这双充满怜爱的眼睛透着智慧。

妇人向她招手。“伊札！”爱拉喊她，“伊札，救我！请你救我！”伊札只是带着嘲弄的神情看着她。“伊札，没听到我叫你吗？你为什么听不懂？”

“如果你讲得不正确，就没有人听得懂。”另一个声音传来。说话的是拄着手杖的男人，又老又跛。他有一条手臂齐肘截断，左脸上有块伤疤，左眼只剩下空洞的眼眶，令人望之毛骨悚然。但是他的右眼透着力量、智慧和悲悯的光芒。“你必须学讲话，爱拉。”克雷伯单手比画着，但是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用乔达拉的声音讲话。

“我怎么讲？我想不起来！帮助我，克雷伯！”

“爱拉，你的图腾是穴狮。”这位老巫师说。

只见黄褐色的身影一闪，一只大猫飞身扑向一群原牛，把一头红棕色的母牛扳倒在地，吓得它哞哞惊叫。爱拉气喘吁吁，那只剑齿虎冲着她龇牙低吼，口鼻和两根大獠牙上滴着血。它向她冲过来，两根剑齿显得更长更尖锐了。她躲在一个小石穴里，背贴着坚硬的岩石，仍然拼命地想往里缩。这时传来穴狮的吼声。

“不要！不要！”她大喊。

一只利爪大张的巨掌伸进石穴，在她的大腿上一划，留下四道平行爪痕，血肉模糊。

“不要！不要！”她大叫，“我不！我不！”雾气把她团团围住，“我不记得！”

高个子妇人向她伸出双臂：“我来救你……”

霎时，雾散了，爱拉看见一张很像她的脸。她感到一阵恼人的剧痛，地上有道裂口，里面有潮湿腐烂之物，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

“妈妈！妈妈！！”

“爱拉！爱拉！怎么了？”乔达拉摇着她。他在洞外的岩架上听到她惊叫，还讲着一些他不熟悉的语言。他跛行赶回洞里，速度之快，连自己也感到意外。

她坐了起来，他把她搂进怀里。“乔达拉！我做梦了，那是我的噩梦。”她抽泣。

“没事了，爱拉。现在没事了。”

“那次地震。事情就是这样。她在地震时死了。”

“谁在地震时死了？”

“我妈妈。克雷伯也是死于后来的地震。乔达拉，我恨地震！”她在他怀里打着哆嗦。

乔达拉两手抓住她的双肩，把她推离自己的怀抱，与她面对面，四目交投。“爱拉，把你的梦告诉我。”他说。

“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做那些梦，那些梦总是纠缠着我。在其中一个梦里，我躲在一个小石穴里，有一只爪子伸进来。我想我的图腾就是那样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的。其他的梦我一直想不起来，但总是吓得全身发抖，然后惊醒，反胃恶心。这次不一样，我看到她了，乔达拉。我看到我妈妈了！”

“爱拉，有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什么意思？”

“你在说话，爱拉。你在说话！”

爱拉曾经会说话，虽然是不一样的语言，但是她会口语的节奏、感觉和意念。她之所以会忘掉口语，是因为后来要靠另一种沟通模式求生存，而且她想忘掉那场令她孤苦伶仃的悲惨遭遇。虽然没有刻意地用心去想，她却在聆听、熟记乔达拉的语言时，想起了另一种语言。那种语言有一部分句子结构、语法、音节与齐兰朵妮话相似。

就像刚学讲话的小孩，她有这种本能和说话的欲望，只是没有经常接触。不过，她比小孩有更强烈的动机，而且有更成熟的记性。她学得更快。虽然她无法将他的音调、抑扬顿挫学得完全一样，却已经使他的语言成为自己的母语。

“我是！我能！乔达拉，我能够用话语表达思想了！”

这时候，他们注意到他正搂着她，都忸怩起来。他随即收回双臂。

“天已经亮了？”爱拉说，注意到洞口及顶上的烟孔有光线射进来。她掀开被子。“我不知道会睡这么久。大地母亲呀！我要去晾肉了。”她连他的感叹词都学会了，逗得他露出微笑。突然听到她讲流利的话语，他的心里不禁肃然起敬，但是她那独特的腔调很滑稽。

她急忙往外走到洞口一看，当场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只见石廊下吊着一排排肉片，切割成了舌头的形状，晾肉的地上分布着几个小火堆。难道她还在做梦？部落里的女人突然跑来帮她的忙了？

“你要是饿的话，我割了一些臀肉丢在火里烤。”乔达拉故意漫不经心地说，露出很得意的微笑。

“你？这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他的嘴咧得更开了。她对他安排的意外，反应的惊喜程度比他预期的更热烈。虽然他还不能出去打猎，但是起码可以帮她剥带回来的野兽，切肉片晾干，尤其是用他刚做的新刀子。

“可是……你是男人！”她说，神情惊讶。

乔达拉安排的小意外给她带来了非常大的震惊。部落里的人是靠他们的记忆学到生存的知识和技巧的。这种本能的进化使他们记得祖先的生存技能，这些技能储存在脑子里，再传给他们的子孙。由于部落男女各有不同的差事，经过许多世代，他们通过遗传得到了不同的记忆。男女各有各的功能，无法执行另一种性别的差事，因为没有那方面的记忆。

部落男人会寻找或猎杀野鹿，把它带回去。他甚至会剥掉鹿皮，但是剥皮的技术总是不如女人。如果有必要，他也许会把猎物砍成几块。但是，若要他把肉切成片去晾干，他决不会考虑。就算他想做，也不知从何做起。他肯定不会把猎物割成爱拉看到的舌头形状的肉片，整整齐齐地吊着晾干。

“男人不可以切肉片吗？”乔达拉问。他知道有些部落对于男女分工有不同的风俗，可他只是想帮她的忙，不知道这样做会冒犯她。

“在部落里，女人不能打猎，男人不能……弄食物。”她想解释。

“可是你打猎。”

他的话使她心头一震。她忘了自己与他分享过部落人与异族的差异。

“我……我不是部落女人，”她不安地说，“我……”她不知如何解释，“我跟你一样，乔达拉，是异族。”

第二十三章

爱拉勒住嘶嘶，从马背上滑下来，把湿淋淋的水囊递给乔达拉。他接过来，大口大口地饮。他们已经深入山谷，快要到大草原，离溪流也很远了。

四周的金黄色长草随风波动，他们正在一片麦草杂生的野地上采扫帚高粱、野黑麦以及穗子下垂未熟的二棱大麦、一粒小麦、二粒小麦等谷物。采撷时，手要顺着麦秆剥下又小又硬的麦子，进度缓慢。又小又圆的麦子放进分两层的采集篓里，采集篓上有带子，可以挂在胸前，以便腾出双手。麦子从第一层滚到第二层的过程有簸筛作用，使麦子脱壳。

爱拉把采集篓上的带子套在脖子上，开始干活儿。乔达拉随后加入。他们并排采撷了一会儿，他转脸向她问道：“爱拉，骑在马上是什么感觉？”

“这很难说清楚，”她说，停下来思索，“骑得快的时候很刺激，不过骑得慢时也很兴奋。骑在嘶嘶背上，我觉得很舒服。”说完，她继续干活儿，采了几把又停下来。“你想不想试试看？”她问。

“试什么？”

“骑嘶嘶。”

他看着她，想弄清楚她真正的意思。他想骑这匹马有好一阵了，但是她与它似乎很亲密，使得他不知如何开口。“是，我想。可是嘶嘶会让我骑吗？”

“我不知道。”她瞄了一下日头，看天色是否太晚，又把胸前的采集篓甩到背后，“我们来看看。”

“现在吗？”他问。她点头，转身往回走。“我以为你去取水，是为了让我们多采一些麦子。”

“我取过水了。我忘了有两双手采撷，速度快多了。我只顾看我的采集篓，还没习惯有人帮忙。”

这个男人的技术之多面经常令她惊讶。他不仅肯做，而且她会的事他几乎都能做，即使不会他也会学。他对每件事都感到好奇，特别喜欢尝试新的事情。她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这使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评价。她在部落人的眼里一定很出众，而他们却硬要她去配合他们的生活模式。

乔达拉也把采集篓甩到背后，与她并肩而行。“今天我准备收工了。爱拉，你已经采了好多谷物，还有大麦和没有熟的小麦。我不明白，你为何还要采撷？”

“这是帮嘶嘶和它的小马采的，它们也需要草料。冬天，嘶嘶会去外面觅食，但是积雪太厚时，有许多野马饿死。”

不论他有任何异议，这番解释都足以说服他。他们穿过长草往回走，没有干活儿的负担，阳光照射在肌肤上也成了享受。乔达拉只围了一件兜裆布，皮肤晒得与她的一样，都是棕色。爱拉也换了夏季的装束，在腰间围了一块皮革，长及大腿，重要的是有褶层和袋子，以便携带工具、抛石索及其他东西。此外只有一个挂在脖子上垂在胸前的小皮囊。乔达拉忍不住对她健美的身体多看了几眼，不过没有明显的示意动作，她也没有诱惑的意思。

他期待着骑马，很想知道嘶嘶会怎么做。如果妨碍到她，他会赶快闪开。除了走路有点儿跛，他那条腿已经好了。他认为，假以时日，跛腿也会恢复正常。爱拉奇迹般地治好了他的腿，他真是感激不尽。他开始考虑离开，他已经没有理由再逗留。不过她似乎并不急于要他走，他也不断地打消这个念头。他想帮她准备过冬，这是他最起码的回报。

她还得为两匹马操心，这一点他没有想到。“为两匹马储存草秣是不是很费工夫？”

“没什么。”她说。

“我只是想到了你的话，你说它们也需要吃草。能不能连麦秆一起割下来带回山洞，而不是只采麦子丢进去？”他指着采集篓说，“你可以把麦子抖到采集篓里，旁边放它们的草秣。”

她停下来，蹙眉考虑这个点子。“也许……可以把割下来的麦秆晒干，把麦子抖落。仍然有小麦和大麦……值得一试。”她的脸上绽开笑容，“乔达拉，我认为行得通！”

她天真的兴奋表情逗得他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对她的肯定、他的吸引力、他对她的喜爱都显示在他那双魅力十足的眼睛里。她的反应开放又自然。

“乔达拉，我好喜欢看你微笑……对我笑，用你的嘴和你的眼睛。”

他笑了，突然没由来、无拘束、开怀地笑了。他心想：“她好直率。我看她的为人就是一片真诚。真是人间少有的女人。”

爱拉被他的爆笑和喜乐感染，也从微笑转为咯咯有声的笑，继而放声大笑，欣喜若狂。

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全身发抖，他们才收住笑声。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息，抹掉眼角的泪水。谁也说不出为什么好笑，只是为了笑而笑。不过，由于开怀而放声的笑，他们的紧张完全释放了。

等他们再起步时，乔达拉伸出一条手臂搂住爱拉的腰。这是一起欢笑之后自然的亲热动作。他感到她的身体一紧，变得僵硬，便立刻抽回手臂。他曾经暗自保证——早在她还不了解他的时候——保证不会强迫她交欢。如果她立誓禁欲，他也不会使自己成为她的诱惑，逼得她非拒绝不可。他对她一直很谨慎，对她很尊重。

然而他一直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与她并肩而行，他的手臂可以感受到她那饱满鼓胀的乳房。他突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与女人同眠了，一想入非非，兜裆布就包不住他的亢奋。他别转身体要掩藏窘态，强忍住想要扯下她裹在身上的皮革的冲动，大步疾走，几乎奔跑着把她甩在后面。

“朵妮啊！我好想要那个女人！”他喘着气喃喃自语。

看到乔达拉逃命似的窜出去，爱拉的眼角渗出泪水。“我做错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从我身边逃走了？他为什么不对我示意？我看得出来他想要，他为什么不找我来发泄呢？我长得很丑吗？”想到刚才被他搂腰的感觉，她仍然禁不住颤抖，他的男人气味还在鼻孔里没有散。她放慢脚步，不想面对他，就好像小时候自知犯了错，不想面对大人。不过，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乔达拉来到溪流附近的林荫小径上。那股强烈的欲望难以控制，他钻进一片树林，隐入密如屏风的叶丛里。他的额头抵住树干，身体因为强忍冲动而抖个不停。

他找了一根树枝拨土掩盖，也就是用大地母亲来遮盖他的精华。齐兰朵妮曾经告诫他，随便泄掉大地母亲的恩赐是浪费。不过，若是迫不得已，也要归还，把精华泄在地上掩埋。“齐兰朵妮说得对，”他心想，“真是浪费，一点儿快感也没有。”

他沿着溪边走，不好意思地走出树林。他看到她在大圆石旁边等候，一手搂着小马，额头倚在嘶嘶的颈子上。她看起来好脆弱，依偎着两匹马寻求支撑和慰藉。她应该依偎在他身上，他心想，他应该抚慰她。他深知是自己造成了她的困扰，觉得惭愧，好像犯了什么过错。他很不情愿地走出树林。

“有时候，男人会憋不住尿。”他撒谎，挤出一丝微笑。

爱拉感到意外。他为什么不说真话？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去自慰了。

部落里的男人欲望来了时，连头目的配偶也敢要。如果控制不住那种需要，又没有其他女人，即使像她这么丑，他们也会招她来发泄。没有成年男人会自慰。只有发育完全但是尚无猎杀成绩的青少年才会考虑自慰。乔达拉却宁可自慰也不招她来发泄。她除了感情受伤，也觉得受到了羞辱。

她不理会他的话，也避免目光接触。“如果你要骑嘶嘶，就站在岩石上。我拉住它，让你跨到它背上。我会跟嘶嘶说你想骑它，也许它会让你骑。”

他想起来了，这就是他们停止采收的原因。他的热情到哪儿去了？从野地的那边走到这边，这段路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改变？他爬上大圆石的凹口，等爱拉把母马牵过来，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不过也避免与她四目相视。

“你是怎样驱使它去你想去的地方的？”他问。

爱拉想了一下才回答：“我没有驱使它，是它自己要去我想去的地方。”

“它怎么知道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乔达拉决定不管这些。只要母马肯让他骑，它要带他去哪里他都愿意。他一手抓住嘶嘶隆起的肩胛骨，稳住身体，战战兢兢地跨上马背。

嘶嘶的耳朵向后倾。它知道坐上来的不是爱拉，因为比较重，而且他腿上的肌肉不像爱拉的肌肉，爱拉会立即让它意识到指令。不过，爱拉就在旁边扶着它的头，这个男人也是熟人。母马不安地腾跃后腿，不久就安定下来。

“现在我怎么做？”乔达拉问。他跨坐在马背上，两条长腿悬在两侧晃荡，两只手不知要抓哪里。

爱拉轻拍母马，用表情加上部落简短的语音，夹杂齐兰朵妮语对它说话：“嘶嘶，乔达拉要你给他骑一下。”她的声音有驱策的意味，同时手轻轻施力，声音加动作，令母马充分地了解了她的指令。嘶嘶起步前进。“如果你要抓紧，就用双臂环抱马颈。”爱拉建议。

嘶嘶已经习惯背上载人了，所以并没有弓背跳跃。但是，没有人导向，它走起来有些犹豫。乔达拉身体前倾，轻拍它的脖子，一来安抚母马，二来舒缓自己的紧张。但是，这个动作刚好是爱拉要它快跑的指令。出其不意的冲刺吓得他伸出双臂紧抱马颈，身体倾斜得更厉害了。这也是爱拉的指示。对嘶嘶来说，这是要它加速的信号。

母马放开四蹄全速穿越野地，乔达拉使劲地抱住马颈，一头长发在脑后飞扬。他吓得紧闭双眼，只觉得劲风扑面。他鼓起勇气睁开一道缝，只见下面的土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退，看得他既心惊又兴奋。嘶嘶奔跑的速度之快，就像冬季里从雪坡上滑落，又像被巨鲟拖往上游，只是更惊险刺激。他的视线被左侧移动的模糊身影吸引住了，原来是栗色小马，它要与母马并肩奔驰。

他听到远远传来尖锐的口哨声，母马突然来了个小角度的回转，往回疾驰而去。

“坐直！”爱拉呼叫乔达拉。就在母马快到年轻女人面前，放慢脚步时，他坐直身体。嘶嘶小跑到圆石旁，然后止步。

乔达拉下马时身上微微发抖，不过两眼发亮，射出兴奋的光。爱拉轻拍母马汗淋淋的侧腹，缓缓地跟着它走向山洞附近的河滩。

“你知道吗，小马一路跟着母马跑！它真是个跑者！”

通过乔达拉的语气，爱拉意识到这句话另有含意。“跑者是什么？”她问。

“夏季大会上有各种比赛，最刺激的是赛跑——跑步比赛。”他解说，“那些跑步的人叫跑者。后来就把所有努力要赢、要达到目标的人都叫作跑者。跑者成了肯定、鼓励某人的赞美词。”

“小马是个跑者，它喜欢跑。”

他们继续默不作声地走着，越走越难过。“你为什么叫我坐直？”乔达拉终于开口发问，想打破沉默，“你好像说过，不知道如何把你的想法告诉嘶嘶。我一坐直，它就慢了下来。”

“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但是，看到你回来，我突然想喊坐直。起先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但看到你需要慢下来时，我就知道了。”

“那么，你是有信号给母马的，有一些信号。小马能不能学习信号？”他沉思。

他们来到那面凸出到水边的岩壁旁，一绕过突壁就看到嘶嘶在泥浆里打滚，冷却体温，发出欢愉的低嘶声。它身边的小马四蹄朝天。乔达拉含笑伫足观看，爱拉却垂着头继续前进。就在她要上坡时，他赶了上去。

“爱拉……”她闻声转过头，他不知该说什么，“我……我啊……我要谢谢你。”

这个词仍然令她难以理解，因为部落里没有相等的说法。部落里的每个成员都要相互倚靠求生存，互助合作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小孩不必谢谢扶养他的母亲，正如母亲不会期望他感谢。接受特别的人情或礼物必须有等值的回报，所以领受起来也不轻松。

部落里最接近致谢的情况，乃是身份低的人对身份高的人的感恩，通常是女人得到男人的特别施与，表示感激。在她看来，乔达拉是感激她让他骑嘶嘶。

“乔达拉，是嘶嘶让你骑在它背上的。你为什么要谢谢我？”

“爱拉，你帮助我骑它了。而且我还有许多事要谢谢你。你为我做了许多事，一直照顾我。”

“小马会不会因为嘶嘶照顾它而谢谢嘶嘶？你当时需要帮助，所以我照顾你。为什么要……谢谢？”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

“我是你说的女医治者呀，乔达拉。”她想要对他解释，当一个人救了另一个人的性命时，另一个人的灵魂就有一小部分属于这个人，因此，救人者有责任保护被救的人，这两个人的关系会比同胞手足更亲密。不过，她是女巫医，所以，每个被医治者的灵魂都有一小部分属于她，都附在她的那块黑色的二氧化锰上，装在护身囊里。谁也不必再给她别的东西。“没有必要谢谢。”她说。

“我知道没有必要。我知道你是女医治者，但是，让你知道我的感想也很重要。人与人互相帮忙会说谢谢，这是礼貌，是习俗。”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小径。她没有回答他，不过他的话使她想到克雷伯。克雷伯曾经费心地向她解说，目光超越另一个男人的火堆界限就是不礼貌。对她来说，了解习俗比学习语言更困难。乔达拉说，他的族人有互相道谢表示感激的习俗，这是礼貌，不过她越听越糊涂。

他刚才羞辱了她，为什么还要表示感激？如果部落男人如此侮辱她，就表示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她的存在了。她发现乔达拉的习俗很难理解，不过她感到的羞辱并没有减轻。

他想阻止她进入山洞，先把他们之间冒出来的障碍突破。“爱拉，如果我有哪里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冒犯？我不了解这个词。”

“我想我惹你生气，让你难过了。”

“不生气！不过，是的，你让我难过。”

她承认难过，使他吃了一惊。“我很抱歉。”他说。

“抱歉？那叫礼貌，是吗？是习俗？乔达拉，抱歉这种词有什么用？什么也不能改变，也不能使我好过一点儿。”

他伸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她说得对。既然已经做了，说抱歉也于事无补。他以为自己冒犯了她，因为怕说穿了会更尴尬，所以不敢面对，可是这样回避问题也无济于事。

她进了山洞，取下挂在胸前的采集篓，把火挑旺，动手做晚餐。他跟随在后，把采集篓放在她的旁边，拉了一张席垫到火堆旁坐下来看她做事。

她使用他给她的一些工具，是他宰割死鹿用过的刀具，她很喜欢，不过她更喜欢用自己惯用的刀做某些事。他以为她用未加工的燧石刀，比他做的刀沉重许多。他认识的技术高超的人都使用小而锋利又有刀柄的刀子。他用燧石匠的标准来论断、评价、比较每种刀子的优劣。他心想，好用或不好用，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任何利刃都可以割东西，但是，要为每个人做刀具，得用很多燧石材料。光是搬运石块就成问题。

他坐在旁边观看，让爱拉很紧张。她终于忍不住起身去拿甘菊泡茶，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让自己静下来。她这么做反而使他意识到自己又在拖延，不敢面对问题，于是鼓起勇气，决定有话直说。

“爱拉，你说得对。说抱歉没什么用，可是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哪里冒犯你了，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

她心想，他说的一定又不是真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他好像很烦恼。她垂目看地上，真希望他没有问。受这种羞辱已经很难受了，还要讲出来，情何以堪？可是他已经问了。

“我感到难过是因为……因为我没有被接受。”她低着头，好像在对捧着茶搁在腿上的双手说话。

“‘没有被接受’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她？难道是要她更难受？爱拉抬眼看他。他的身体倾向她，她从他的表情和眼神看到了诚恳与焦虑。

“如果有可以接受的女人，部落里的男人决不会自慰。”她红着脸说出她的挫折感，垂目望着自己的手。“你充满了需要，却逃避我。没有被你接受，我不应该难过吗？”

“你是说，你觉得被冒犯是因为我没有……”他身体往回坐。“朵妮啊！乔达拉，你怎么这么笨？！”他朝着山洞大声问。

她吃惊地举目望他。

“我以为你不要我打扰你，爱拉。我是尽力尊重你的意愿。我好想要你，想得受不了，可是，每次碰你，你的身体就会僵硬。你怎么会认为男人不接受你呢？”

误会冰释，紧绷得疼痛的心终于舒缓了。原来他要她！他以为是她不要他！这又是习俗的差异了。“乔达拉，你只要示意就行了。我想不想要并不重要。”

“你想不想要当然重要。你要不要……”他突然脸红了，“要不要我？”他的目光透着迟疑，生怕被拒绝。她了解那种感受。只是，看到男人有这种忐忑，她感到意外，不过也融化了她那根深蒂固的成见，引出了她的温柔和热情。

“我要你，乔达拉，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要你了。当时你伤得很重，我不知道你是否活得下去。看着你，我的心里起了……起了某种感觉。但是你从来没有示意……”她又把目光垂下。她的话超过了原本想表达的意思。部落里其他女人有更巧妙的引诱姿势。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你讲的示意是怎么回事……做给我看。”

她做了男人示意的姿势，脸也红了。女人通常不会有这种姿势。

“就这样吗？我只要这样做吗？那么你怎么做？”

她起身跪地，身体往前趴，他看得有点儿茫然。

“你是说，男人这样做，女人那样做，就行了？他们就准备好了？”

“如果男人没有准备就不会示意。你今天有准备吗？”

这下轮到他脸红了。他早已准备好了，已经忘了有多久，他控制自己不要强迫她。若是知道要示意，他愿意不惜代价问清楚。

“如果女人不想要男人呢，或是女人没有准备？”

“如果男人示意，女人就要摆那个姿势。”她想到布劳德，脸色一沉，想起了当时的痛楚，想起了被作践的屈辱。

“随时要吗，爱拉？”他看到她痛苦的神色，心里纳闷儿，“女人的第一次也要给？”她点头。“这就是你的遭遇吗？某个男人向你示意后就要了你？”她闭上眼睛吞下苦楚，点点头。

乔达拉听得又惊又怒：“你是说，没有举行初夜交欢礼？没有人监督，以免男人对你造成太大的伤害？他们不在乎少女的第一次吗？他们就这样让任何一个发情的男人随便占有她？不管她有没有准备就强迫她？也不管她是不是会受伤？”他起身愤愤地踱步，“好残忍，真不是人！怎么会有人允许这种事？难道他们没有同情心，一点儿也不在乎吗？”

突如其来的暴怒令坐着的爱拉张口结舌，她看着义愤填膺的乔达拉走来走去。他越骂越激烈，她开始摇头，反驳他的说法。“不！”她终于用声音表达她的异议，“不是这样，乔达拉。他们在乎！伊札发现我之后照顾我。他们收养我，虽然我是异族，他们还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他们可以不收留我的。

“克雷伯并不知道布劳德伤害了我，他从来没有配偶，不了解女人，而且布劳德有权那样做。后来我怀孕了，伊札照顾我。她即使生病了，也为了帮我保住胎儿而去采药。没有她，我生杜尔克的时候会死掉。虽然大家都认为杜尔克畸形，但布伦还是接受了他。其实他不是畸形，他长得健康又强壮……”爱拉被乔达拉瞪视得住了口。

“你有儿子？他在哪里？”

爱拉从来没有提起她儿子，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谈起他还是很痛苦。她知道，一提到他就会引得乔达拉问东问西，不过要来的终归会来。

“是的，我有个儿子。他跟部落人在一起。布劳德逼我走的时候，我把他给了乌芭。”

“逼你走？”他坐了回去。原来她有个儿子。他揣测她怀过孕，果然没有猜错。“怎么会有人要拆散母子？这个布劳德……是谁？”

这让她怎么说明呢？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下。“他是现在的头目。以前布伦当头目的时候，伊札捡到了我。他允许克雷伯收养我成为部落的人。但是，布伦慢慢地老了，就让布劳德当头目。布劳德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怨恨我。”

“伤害你的就是他，对不对？”

“我长成女人的时候，伊札跟我说过那个姿势，但是她说男人只对喜欢的女人发泄需要。而布劳德对我做这种事，是因为他逼我做我厌恶的事，会使他很痛快。但是，我认为，是我的图腾引他这样做的。穴狮之灵知道我很想要一个小孩。”

“这个布劳德跟你的小孩有什么关系？生小孩是大地母亲的恩赐。你的儿子是来自他的灵吗？”

“克雷伯说造小孩的是灵。他说，女人吞下男人的图腾之灵，接受灵的生命力，在她的身上生出新生命。”

“这是一种奇怪的看法。大地母亲要赐福女人的时候，会选择一个男人的灵与那个女人的灵混合。”

“我不认为造小孩的是灵，不是图腾的灵，也不是大地母亲混合的男女之灵。我认为，是男人进入女人的身体后，开始有生命。因为这样，所以男人有强烈的需要，女人也因此很想要男人。”

“那不可能，爱拉。你可知道男人和女人会交欢多少次？女人却不能生那么多小孩。男人靠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使女人的身体打开，好让他的灵进去。但是，大地母亲最神圣的恩赐就是生命，只赏给女人。女人接受灵之后造生命，成为跟大地母亲一样的母亲。如果男人尊崇大地母亲，感谢她的恩赐，委身照顾那个女人和她的小孩，朵妮就会选择那个男人的灵给他的火堆儿女。”

“交欢恩典是什么？”

“对了！你没有尝过交欢的快感，是吗？”他说，对她的性无知十分吃惊，“难怪我碰你的时候你没有反应。你受祝福生了小孩，却没有举行过初夜交欢礼。你的部落真是奇怪。我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知道大地母亲和她的恩赐。交欢恩典是为了让男人和女人感觉到互相需要，把自己献给对方。”

“是不是男人必须找女人发泄的时候？”爱拉说，“男人把男性器官塞进生小孩的地方，那是不是交欢恩典？”

“是的，不过不止这样。”

“也许吧，可是大家都说我不会生小孩，因为我的图腾太强。我怀孕了，他们都很惊讶。而且小孩并不是畸形，他只是长得有点儿像我，也有一些像他们。我也是因为布劳德不断地要我才怀孕的。其他男人都不要我，我的个子太高，又长得丑。就算我是伊札的养女，她的地位很高，在各部落大会上，还是没有男人要我。”

她娓娓地诉说，乔达拉却越听越觉得心烦，于是把话题岔开。

“你说那个女巫医捡到了你，她叫什么来着？伊札？她是在哪里捡到你的？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伊札说我是异族生的。异族是长得像我的人，也像你，乔达拉。到穴熊族之前的事，我都想不起来了，连我妈妈的容貌也不记得了。你是我见过唯一像我的人。”

乔达拉听到这句话，胃里感到一阵不舒服。

“我参加各部落大会时，有个叫奥妲的女人谈到一个异族的男人。她的话让我好怕，直到遇到你，我才放心。她有个女儿长得很像杜尔克。奥妲想安排她女儿跟我儿子配对。大家都说她的女儿也是畸形，但我认为，一定是那个异族男人强迫她，使她有了小孩。”

“那个男人强迫她？”

“而且害死了她的第一个女儿。奥妲跟另外两个女人碰到了许多异族，他们并没有示意。其中一个男人抓奥妲的时候，她怀里的女婴摔到地上，头撞到石头死了。”

乔达拉突然想起，远在西边的山洞里，有一群年轻人干过这种事。念头刚动，他就想排除这种推论。不过，既然有一伙年轻人干过这种事，另一伙人又有何不可呢？“爱拉，你一直说你跟穴熊族人不一样。他们哪里不一样？”

“他们长得矮。所以，你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我好惊讶。我在部落里个子最高，男人都比不上我。所以他们不想要我，我长得太高了，而且很丑。”

“还有呢？”他本来不想再问，但是又忍不住。他必须问清楚。

“他们的眼睛是棕色的。伊札看见我眼睛的颜色像天空，以为它们有毛病。杜尔克的眼睛像他们，还有……我不知道怎么说……大大的眉毛，但是他的额头像我的。他们的头是扁的……”

“扁头族！”他的嘴唇向后撇，神情极其厌恶，“我的妈呀，爱拉！你跟那些野兽住在一起！你还让一个公的……”他打了个哆嗦，“你还生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半人半兽杂交灵！”仿佛摸到了污秽的东西，乔达拉往后一跃而起。这个动作是出于非理性的偏见，他这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无情动作很少在他认识的人面前出现。

爱拉一时没有领会，蹙着眉头迷惘地看着他。但是，他那厌恶嫌弃的表情就像她想到鬣狗时一样。于是，她明白他的话了。

野兽！他把她爱的那些人称为野兽，视为臭鬣狗！和蔼可亲的克雷伯虽然面貌吓人，却是穴熊族里最有权威的圣人。克雷伯是野兽吗？伊札像母亲一样扶养她，教她用药。伊札是臭鬣狗吗？还有她的儿子杜尔克！

“你说野兽是什么意思？”爱拉大叫，面对他站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声音之大之愤慨，连自己都意外。“克雷伯和伊札是野兽吗？我儿子是半人半兽吗？部落的人并不是讨厌的臭鬣狗！

“野兽会收留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吗？会把她当成自己人吗？会照顾她吗？会扶养她吗？你以为我在哪儿学会了采集食物？在哪儿学会了煮食物？在哪儿学会了医术？要不是那些野兽，我也活不到今天，你乔达拉也活不了。

“你说穴熊族人是野兽，异族是人类？好，你记住，穴熊族人救过一个异族小孩，而异族曾经害死一个穴熊族小孩。如果要我选择人或野兽，我要臭鬣狗！”

她冲出山洞，奔下陡坡小径，呼啸着召唤嘶嘶。

第二十四章

乔达拉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后，他追出去，从岩架上眺望她。她熟练地跳上马背，向山谷奔驰而去。爱拉一向恭顺，从来没有发怒，这使得她一反常态的暴怒更惊人。

他一直自命对扁头族有公平和开明的看法。他认为不应该打扰他们，也不该逗弄、欺凌他们，他也不会蓄意杀害扁头。但是，理性上，他对男人拿母扁头泄欲的行为非常嫌恶。公扁头拿人类妇女泄欲同样使他愤怒。这样一来，那个女人就算是被玷污了。

他一直渴望得到她。他想到那些年轻小伙子笑谑地讲述调戏母扁头的事，感到鼠蹊部位一阵紧缩，好像自己已经被传染，生殖器要萎缩烂掉似的。所幸有大地母亲保佑，他逃过了这一劫。

可她不只是被扁头玷污，更严重的是生下了一个有害的杂交灵，一个见不得人的孽种。有些人会极力否认这种事，可别人还是会议论不休。

爱拉肯定不会否认，她会公然承认。如果这孩子受到伤害，她会像所有母亲一样奋不顾身地护卫他。任何对他轻蔑鄙视的语言都会令她感到屈辱，使她愤怒。她真的是被一群扁头养大的吗？

他在旅途中遇过几个扁头，对于他们是野兽这种观点也有过疑问。他想起那次遇到一个年轻公扁头及年纪较大的母扁头的情形。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伙子不是用一把厚重的石刀把那条鱼切成了两片吗？爱拉用的不就是那种石刀吗？他的母扁头穿的皮革斗篷也同爱拉的一样。甚至爱拉的态度也与母扁头一样，尤其是刚开始和他相处的时候：垂目看地上，隐藏自己以免引人瞩目。她铺床的毛皮，纹理与他们给他的那张狼皮的纹理相同。还有她那根沉重原始的长矛，使他想起他和索诺伦离开冰河时遇到的那伙儿扁头，他们持的长矛不是很像吗？

她的长矛一直摆在他面前，他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编那些故事，把她想象成为了服侍大地母亲而考验自己、修炼自己的医术的女人？她的医术比得上任何医治者，甚至更高明。爱拉的医术真的是跟扁头学的吗？

他看着她骑马越驰越远。她连发怒时也是那么端庄。他认识许多女人，她们一生气就会大吵大闹。玛洛娜生气时会喊叫、争吵、大发脾气，他想起这个与他有婚约的女人。但这种严苛强势的人对他有吸引力。他喜欢强悍的女人。这种女人对他来说是个挑战，当他难得发怒时，她们能够坚持自己的脾气而不被他压倒。他早猜到爱拉虽然冷静沉着，内心却坚定无比。看她骑在马上，他心想，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美丽女人。

突然间，好像被冰水溅到了似的，他觉悟到自己刚才做的事，不由得脸色苍白。她曾经救他一命，他却把她当秽物一样躲避。她毫不吝啬地照顾他，他却回以嫌弃。他把她心爱的儿子说得那么不堪，他为自己的麻木不仁感到羞愧。

他奔回山洞，倒在床铺上。他一直占据着这个女人的床，刚才却对她表示厌恶，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

“朵妮啊！”他呼叫，“你怎么能让我做这种事？为什么不帮助我？为什么不阻止我？”

他用毛皮盖住头。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少年时的恶劣和苛刻了。当年他也是鲁莽草率，口不择言。他不会记取教训吗？为什么学不会自制？他快要走了，腿伤已经痊愈。为什么不自制到离开此地？

其实，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不道谢走人？他又没什么牵挂。何必要逼她回答一些与他不相干的问题？他本可以保留关于她的完美的印象——一个独居幽谷、有驯兽巫术、曾经救他一命的谜一样美女。

“因为你舍不得离开这个神秘的美女，乔达拉，你心里有数！

“你何必那么在乎？就算她曾经跟扁头族一起生活……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想要她，又觉得她配不上你。因为她……她曾经给……

“你这傻瓜！你没听清楚吗？她没有给他，是他强迫她！她没有行过初夜交欢礼，你却要责怪她！她向你倾诉，说出她的伤心事，你是怎么对待她的？

“乔达拉，你比她更不如。她至少还知道他憎恨她，他是为了伤害她。但是你啊……她信任你，她向你诉说对你的感情。你是那么想要她，乔达拉，而且随时都可得到她。你却害怕伤到你的自尊。

“如果你一直以来够关心她，而不是太为自己操心，也许从她的行为上，你就可以发现她没有经验。她好像一个受惊的少女。你接触过那么多女子，难道看不出来？

“可是她并不像受惊的少女。不，她是你见过最美丽的女人，那么美，知识那么丰富，那么有把握。你是害怕她会拒绝你。你，大情圣乔达拉！每个女人都想要的男人，死心吧，她再也不会要你了。

“你以为她满怀自信，她却不知道自己美，认为自己长得又高又丑。怎么会有人认为她丑呢？

“她在扁头族里长大，记得吗？谁想得到扁头会分辨美丑？话说回来，谁又想得到他们会收养一个异族小女孩？我们会收养他们的小孩吗？不知她当年几岁，不可能太大，那些爪痕看起来已经很久了。一个失散的孤女，身上带着穴狮抓的伤，当时她一定吓坏了。

“她的伤被一个扁头治愈了。扁头怎么会懂医术？可她确实是跟他们学的，而且很高明，高明得使人认为她在侍奉大地母亲。你应该放弃敲燧石，改行说故事！你本来不想追根究底，现在知道真相了有什么差别？你有没有因为她用扁头的医术而只被救回半条命？她的姿色有没有因为……因为生了一个孽种而失色？为什么她生的小孩就是孽种？

“你仍然想要她，乔达拉。

“太迟了，她再也不会信任你了。”心里又是一阵羞愧，他双手握拳猛捶毛皮，“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你把好事搞砸了，你还不滚蛋？

“不行，你必须面对她，乔达拉。你没有衣物，没有武器，没有食物，不能空手旅行。

“你上哪儿去找补给？上哪儿去找？这是爱拉的地方，要补给品必须向她要。至少得向她讨一点儿燧石。有了工具，你才能做标枪，然后才能打猎，获得食物，才有兽皮做衣服，做铺盖卷，做背筐。准备这一切需要时间，回家乡要走一年多，少了索诺伦，旅途会很孤寂。”

乔达拉的脸往毛皮里埋得更深了。“索诺伦为什么要死？穴狮为什么不咬死我？”他的眼角挤出泪水，“索诺伦就不会做任何傻事。小弟，真希望我知道那座峡谷在哪儿。我希望有一个齐兰朵妮带你到另一个世界。我不忍心你被那些食腐动物分尸。”

他听到一阵蹄声从河滩走上陡坡的小径，以为是爱拉回来了。但回来的是小马。他起身走到岩架上，俯瞰山谷，不见爱拉的踪影。

“小东西，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丢下了你？都怪我不好，他们会回来……会为你回来的。何况爱拉住在这里……独居。不知她在这里住了多久。独居，换作我，能不能挨过来？

“你看你，为你的愚蠢在这里流泪。看看她，她吃了多少苦，却并没有为此哭泣。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美丽大方！乔达拉，你完全失去她了，笨蛋！朵妮啊！真希望我能弥补。”

乔达拉认为她没有哭，错，爱拉哭了，哭得死去活来。但是她没有因此而软弱，哭完之后心情也舒坦了不少。她催马狂奔，直到把山谷远远地抛诸脑后，来到一条蜿蜒的U形河湾旁，这是从山洞附近那条溪流分出来的支流。湾内的土地经常淹水，留下冲积的淤泥，提供了肥沃的土基，长出了茂盛的草丛。草丛是她猎柳松鸡和松鸡的地方，还有土拨鼠、大角鹿等走兽。这片绿地对这些动物有难以抗拒的诱惑。

她收腿溜下马背，掬溪水饮用，洗掉脸上的泪痕和泥污。她觉得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今天情绪起伏太大了，搞得她头昏脑涨，就像荡秋千，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无论是往哪边，她都禁不起摆荡了。

这一天开始得很顺利。乔达拉坚持要帮她采撷谷物，他那么快就上手了，令她惊讶不已。她确信他以前没有采过谷物，不过，她一指点，他很快就熟练了。她不仅多了一双手帮忙，而且有了伴。虽然没有交谈，但她很怀念那种有人在身边的感觉。

接着，两人在意见上有点儿不合，但是并不严重。她要继续采撷，他却在水囊喝光时要收工。等她从溪边取水回来时，他想尝试骑马，而她以为这也许是挽留他的好机会。他喜欢小马，如果他也喜欢骑马，也许会逗留到小马长大。她答应后，他也不客气地抓住了机会。

这使得他们俩心情都很愉快，不时哈哈大笑。打从宝宝离开，她就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她爱听乔达拉的笑声，那使她感到温馨。

“然后他触摸了我。”她心想，“部落里没有人像那样抚摸过别人，至少在石头界限外没有。谁知道黑夜里男人和他的配偶在毛皮下会做些什么。也许他们会像他那样抚摸。异族在火堆外都是那样抚摸的吗？我喜欢他抚摸我。他为什么要逃避？”

当他自慰时，爱拉相信自己是最丑的女人，她羞惭得真想死掉。后来，在山洞里，他说他想要她，以为是她不要他，她高兴得差点儿哭出来。他看她的那种眼神使她身上发热，引诱着她的欲望。当她对他讲布劳德的种种时，他的暴怒使她确定他喜欢她。也许下一次他会准备……

但她忘不了他后来的眼神，好像看到腐肉一样厌恶，嫌弃到会发抖。

“伊札和克雷伯不是野兽！他们是人，照顾我、爱我。他为什么憎恨他们？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土地，他那一族……我的同类后来才到。我的同类都像他那样吗？

“幸好我把杜尔克留在部落里了。虽然他们认为他畸形，虽然布劳德憎恶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但他不是野兽……不是乔达拉说的孽种。他不必解释。”

爱拉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的孩子……不是畸形，他长得健康强壮。他不是野兽，不是……孽种。

“他为何变得这么快？他正望着我，那双蓝色的眼珠看着……突然间别开脸，好像我会灼伤他，又好像看到了什么邪灵一样，只有巫师才叫得出名字的邪灵。那比死亡诅咒更令人伤心。他们只是掉头不再看我，只是当作我已死亡，进入另一个世界了，并没有像他那样嫌恶我。”

即使是炎夏的高峰，日落后也有寒意，大草原的夜一样寒气袭人，穿着夏季皮革的她冷得发抖。“要是我想到带帐篷和毛皮……不，那会使嘶嘶担心，小马需要哺乳。”

爱拉从溪岸上了河湾中间的草地，正在埋首吃草的嘶嘶抬头向她走来，惊起一对雷鸟。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爱拉掏出别在腰带上的抛石索，伫足捡起几颗石子。两只雷鸟刚离开地面，就一前一后地中了石子，坠地而亡。她捡起猎物，寻找鸟巢，随即又停下来。

“我为什么要找鸟蛋？还要做克雷伯最爱的菜给乔达拉吃吗？我何必煮东西，尤其是做克雷伯喜欢的菜给他吃？”她找到了鸟巢，只是在硬地上扒了一小片土，里面有七个鸟蛋。她耸耸肩，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她捧着鸟蛋走到溪边，摘了一些长长的芦苇，一会儿工夫就编成了一个纹路宽松的篮子。这是临时盛蛋的器皿，用过就可以丢弃。她再用更多的芦苇编成草绳，草绳两头各绑一只雷鸟，雷鸟的脚已经长出了过冬的羽毛。

一想到冬季，爱拉就打寒噤。她不愿意想这个寒冷刺骨的季节，冬天却从来没有离开她的思绪。夏季的时光只是为了准备过冬。

她很清楚，乔达拉就要走了！她以为他会留在山谷里陪她，那只是痴心妄想。他干吗要留下？换作她，若是有族人可以投奔，她会留下吗？即使他真的这么嫌弃她，他走了以后，情形还是会更糟糕。

“他为什么要出现？”

她不由得大声发问，声音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过去她很少自言自语。“可是我会讲话了，是乔达拉教的。至少，我若是遇到人，就可以跟他们交谈。我也知道西方有人居住。伊札说得对，那边应该有很多人，很多异族。”

她把绑着雷鸟的草绳搭在马背上，自己也跨上去，盛鸟蛋的篮子摆在两腿之间。“我天生是异族……找一个配偶，伊札这样叮咛我。我以为乔达拉是我的图腾差遣来的，可是图腾差遣来的人会那么看不起我吗？”

“他怎么可以用那种眼光看我？”她猛烈地抽泣着说，“穴狮啊，我再也不想独居了。”爱拉仆倒在马背上，泪流满面。嘶嘶发觉少了她的引导，但不要紧，它认得路。过了一会儿，爱拉坐直身体，心想：“没有人逼我留在这里。我早该寻找新去处了。现在我会讲话……”

“我可以告诉他们，嘶嘶不是猎物。”她继续大声地提醒自己，“我会准备好，等明年春天离开。”她知道这一次决不会拖延了。

“乔达拉不会马上离开，他需要衣物和武器。也许我的穴狮是差他来教导我的。那么，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尽量多学点儿东西。我会看他做事，多向他发问，不要管他如何看我。我在部落里的这些年，布劳德一直憎恨我。如果乔达拉……憎恶我……我也能忍受。”她合眼把泪水逼回去。

她伸手掏出护身囊，回想很久以前克雷伯对她讲的话：“当你找到图腾留给你的信号时，把它放进护身囊里，会为你带来好运。”

“穴狮，我独居很久了，把好运注入我的护身囊吧。”

等她骑马来到溪边时，太阳已经落到了上游的谷壁后面，黑暗总是很快地跟来。乔达拉一见她回来，就立刻奔向河滩，快到突壁时，差一点儿与放开四蹄奔回来的嘶嘶撞个正着。母马急忙闪避，差一点儿就把背上的女人掀落了。乔达拉伸手去扶，一接触到她的肌肤就立刻缩回，暗忖她一定厌恶他。

“他厌恶我，”爱拉心想，“连碰我一下都受不了！”她咽下喉头那股哽咽，示意嘶嘶前进。母马驮着爱拉穿过乱石河滩，嗒嗒地上了小径。她在洞口下马，随即冲进山洞。真希望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很想躲起来。她把盛蛋的篮子放在火堆旁边，再去抱了几张毛皮，走到储藏区，把毛皮丢在晾物架另一边的地上，那里堆放着未曾使用过的篮子、席子和碗。她一纵身跳进去，拉起毛皮蒙头盖上。

过了一会儿，爱拉听到嘶嘶的蹄声，然后是小马走进来了。她冷得发抖，强忍住眼泪。她可以感到那个男人在洞内活动，她真希望他走开，好让她大哭一场。

他赤脚走过来，虽然没有足音，但是她知道他在接近。他见她发抖，想要帮她暖和一下。

“爱拉？”他叫她。她没有搭腔。“爱拉，我拿茶给你。”她紧绷着身体，仍然不回答。“爱拉，你不必睡在这后面。我搬走，我到火堆另一边去睡。”

“他厌恶我！他在我旁边会受不了。”她心想，忍住抽泣，“我希望他走开，只要他走开就好。”

“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我还是要说很抱歉，爱拉。我有说不出的抱歉。我不应那样对待你。你不必回答我，但是我必须跟你说。你对我一直很诚恳，我也该对你实话实说了。

“你骑马离开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会那样讲，但是我想解释。我被穴狮攻击之后，在这里醒来，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交谈。你很神秘。你为何在这里独居？于是我开始想象你的遭遇，想象你是回应大地母亲的召唤而修炼的女医治者。当你对我的挑逗没有反应时，我以为你是在接受禁欲的考验。我以为你所属的部落是个怪异的族群。”

爱拉听得入神，身体的颤抖停止了，但是并没有动。

“爱拉，我当时只想到了自己。”他蹲下来，“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我被认为是一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大多数女人都……想引起我的注意。女人任由我挑选。我以为你拒绝我了，这使我很不习惯，也伤了我的自尊心，但是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我想，我是因此才把你想象成修行的女医治者的，编一个你不要我的理由。

“如果我多用点儿心，就会明白你不是有经验的女人。你也没拒绝我，反而像个还没有行初夜礼的少女，心情不安，有点儿害怕，很想讨好。我应该最能认清这些，我一直……算了，这已经不重要了。”

爱拉任由蒙头的毛皮滑落，激动地听他诉说，也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我眼里只有爱拉这个女人。相信我，你并不像少女。你说你长得高大丑陋时，我以为你在戏弄我。你并不丑，知道吗？你真的以为你丑。也许对扁——对那些扶养你的人来说，你的个子太高，长得也不一样。但是爱拉，你要知道，你并不高大丑陋，你很美丽。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她转过来坐直身体。“美丽？我？”她问，有点儿难以置信，又急忙钻进毛皮里，生怕再受伤害，“你是在戏弄我。”

他伸手要去摸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抽回来。“也难怪你不相信我，经过……今天这件事。也许我应该面对事实，努力解释。

“你经历的这些遭遇让人难以想象，一个孤儿……被不同的人种养大，生下小孩又被拆散，被赶出唯一的家，去面对陌生的世界，在这里独居。这比任何圣女所受的考验和磨练都要艰苦。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你不但美丽，爱拉，也很坚强。但是，你的内心必须更坚强。

“你需要了解别人对你所谓的部落的看法。我也有过那种看法，大家都认为他们是野兽……”

“他们不是野兽！”

“可是我以前不知道，爱拉。有些人憎恨你的部落，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真正被猎杀当食物的野兽反而不遭人恨。也许人们心里明白，扁头——人们也这样称呼他们——是人类。但是他们长得不一样，也许是长相太吓人。然而，有些男人会强迫扁头女人……不能说交欢，这个说法不对。也许要用你的说法——发泄他们的需要。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他们是野兽。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野兽，如果两者的灵可以混合生出小孩……”

“你确定是灵吗？”她问。他似乎非常肯定，她想，也许他说得对。

“不管是什么，爱拉，你并不是唯一跟扁头生孩子的人类，只是有些人不说出来——”

“他们是部落人，也是人类。”她打断他的话。

“以后你会常常听到这个称呼，爱拉。我必须告诉你，这样才公平。你也要知道，男人强迫扁头女人是一回事，虽然不被认同，但是可以被忽视。至于女人与公扁头交欢……许多人都不会原谅。”

“作孽？”

乔达拉的脸色一阵白，但是直言不讳：“对，爱拉，作孽。”

“我没有作孽！”她激动地说，“杜尔克也不是孽种！我并不喜欢布劳德对我做那种事，但那不是作孽。如果其他男人为了发泄——而不是因为憎恨——对我做那种事，我会像其他部落女人一样接受。当部落女人并不可耻。如果可以，我也会当布劳德的第二个女人，跟他们在一起，只为了能在我儿子身边。我不在乎有多少人反对！”

他不得不佩服她，但是她不会好过。“爱拉，我不是要你感到羞耻。我只是要你知道会有这些情形。也许你可以说你来自别的部落。”

“乔达拉，你为什么要我讲不真实的话？我不会讲。在部落里，没有人讲不实的话，会被拆穿，会被发现。就算有人忍住不说，也会被人知道。有时候因为礼貌而没有说出来，但还是会被知道。你没有说实话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你的脸色、肩膀和手的动作会告诉我。”

他被说得红了脸。他说谎时那么明显吗？他很高兴自己决定对她实话实说。也许他可以跟她学到一些东西。诚恳、率直也是她内在的部分力量。

“爱拉，你不必学讲不实的话，但是我认为我走之前应该对你说清楚。”

听到他说要走，爱拉感到胃里打结，喉咙被勒住了似的。她想再钻进毛皮里，把头蒙起来。“我料想你会走，”她说，“但是你一点儿行李也没有。你需要些什么？”

“如果你给我一些燧石，我就可以做工具和标枪。请你告诉我，我原来穿的衣服在哪里，我想修补。我的背包应该还是好的，你有没有把它从峡谷里带回来？”

“背包是什么？”

“就像背筐，但是只套一个肩膀。齐兰朵妮话没有这个名称，那是马木特伊人的用具，我穿的也是马木特伊氏服装……”

爱拉摇头。“为什么名称不一样？”

“马木特伊氏讲不同的语言。”

“不同的语言？你教我的是什么语言？”

乔达拉感到丧气。“我教你的是齐兰朵妮话。我不认为……”

“齐兰朵妮氏住在西方吗？”爱拉感到不自在。

“是呀，但是在更远的西方。马木特伊氏住在附近。”

“乔达拉，你教我讲的是遥远的地方的语言，却不教我讲附近的人说的话，这是为什么？”

“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只是教你我的语言。”他说，突然间一阵难过，感到自己一无是处。

“只有你一个人会讲这种话？”

他点头。她的胃里开始翻搅，她以为他是被差遣来教她讲话的，然而她只能跟他一个人交谈。“乔达拉，你为什么不教我讲大家都懂的语言？”

“没有大家都懂的语言。”

“我是指对你的灵或是对大地母亲讲的语言。”

“对大地母亲讲话没有特定的语言。”

“你怎么跟不懂你的语言的人交谈？”

“我们互相学习对方的话。我会讲三种语言，其他的语言也会讲几句。”

爱拉又发抖了。她本以为离开山谷后可以跟她遇到的人交谈。现在她该怎么办？她起身，他也站起来。“你会说的话我都要知道，乔达拉，我都要学会。你一定要教我，你一定要教。”

“爱拉，现在我不能再教你另外两种了，那很花时间。我自己也不是完全了解，那不只是语言……”

“我们从词语开始。我们要从头来。火——马木特伊话怎么讲？”

他告诉她之后又开始反对，但是她不断地问，一个接一个地用齐兰朵妮话问他。等她问了一大串之后，他又阻止她。“爱拉，会很多词有什么用？你不可能全部记下来。”

“我知道我的记性很好。如果我说错哪个词，你就告诉我。”

她从“火”开始把刚才学过的词用两种语言一一讲了一遍。等她讲完，他已经惊讶得愣在当场。他记得她刚学齐兰朵妮话时感到困难的不是词，而是语言结构和观念。

“你是怎么学会的？”

“我有没有遗漏？”

“没有，完全没有！”

她放心地微笑。“我小时候学习的情形很糟糕，每件事都要重复学好多遍。伊札和克雷伯对我很有耐心。有些人认为我不是很聪明。我现在好多了，但是这需要练习。不过，部落里每个人的记性还是比我好。”

“你部落里每个人的记性都比你刚才表现的更好？”

“他们不会遗忘任何事，但是该知道的事几乎天生就记得，所以他们要学的事并不多。他们只需要记得。他们有……记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讲法。小孩只需要大人提醒，讲一遍。成人不需要被提醒，他们会记事情。我没有部落人的记忆，所以伊札必须重复地教我，直到我不会记错为止。”

乔达拉对她的记忆能力吃惊不已，她所谓的部落人的记忆也把他弄糊涂了。

“有些人认为，我没有伊札的记忆，不可能成为女巫医。但是，伊札说，即使我没有她的记忆，也会很优秀。她说，我有一种她不甚了解的天赋，能够找出毛病，想出最好的方法来医治。她教我如何试新药，好让我用药时不必靠记忆。

“他们也有一种古老的语言，这种语言没有声音，只有手势。每个人都会这种古语。这种语言用在庆典、与灵界沟通上。此外，当普通语言无法沟通时，他们也会用古语。这种古语我也学了。

“因为每样都要学，我就逼自己专心，一次就学会，以免别人对我不耐烦。”

“我没有听错吧？这些……部落人都会自己的语言，也会一种大家都懂的古语。每个人都会讲……跟其他人沟通？”

“大家在部落大会时都可以沟通。”

“我们说的是同一种人吗？扁头？”

“如果你们是这样称呼部落的，那就是吧。我跟你说他们的长相，”爱拉说，然后垂目看地上，“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说我可憎。”

当时，他热情的目光转变成冷峻的瞪视，颤抖着缩回手，流露轻蔑。那正是她讲到部落的时候。她以为他们俩已经互相了解，可他似乎很难接受她说的话。

她本来讲得很自在，又突然感到不舒服。她快步走向火堆，看到乔达拉放在蛋旁的雷鸟，就动手拔羽毛，找点儿事情做。

乔达拉看到她的戒备心渐深了。他伤害她太多次，虽然他动过争取她信任的念头，但是再也得不到她的信赖了。现在他看不起的是自己。他捡起她的毛皮放回她的床铺上，然后拿起他用的那些毛皮，搬到火堆另一边的地上。

爱拉放下手里的雷鸟，不想再拔羽毛，急忙回到她的床铺上，以免让他看到眼眶里的泪水。

乔达拉拉扯身上的毛皮，尽量盖得舒服一点儿。她所谓的记忆，是指扁头有一种特别的记忆，还有一种大家都懂的手语？这可能吗？虽然难以置信，但是爱拉从来不说假话。

这几年来，爱拉已经习惯了沉默独居的生活。对于另一个人的出现，她需要调适。可是，这一天情绪上的起伏搞得她心力交瘁。她不愿感觉，也不愿思考，更不想对洞里的这个男人有所反应。她只想歇息。

但她偏偏睡不着。她对自己说话的能力很自信。她全神贯注地学习语言，却有受骗的感觉。他为什么教她讲他从小使用的语言？他要走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必须在春天离开山谷，去找住在附近的人，也许找别的男人。

但是她不想要别的男人。她要乔达拉，要他的眼神，要他触摸。她记得起初对他的感觉。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同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并不是个体，而是代表了所有异族的男人。当他失掉这种代表性，成为个别的乔达拉时，她并不知道。她只是怀念他的呼吸声，怀念他睡在旁边时的体热。现在她身边空荡荡的，就像她内心的空虚，那种寂寞令人心痛。

乔达拉也辗转反侧，怎么睡都不舒服。旁边少了她，他觉得好冷，心里也内疚。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难过了，他连教她的语言都不实用。她什么时候才用得上齐兰朵妮氏语言？他的族人离这个山谷有一年的路程，而且旅途要顺畅才能到达。

他想起与弟弟一道旅行的情境，仿佛是白忙一场。他们离家多久了？三年？加上回程要一年，他消耗这四年的人生，毫无意义。弟弟死了，洁塔蜜欧死了，索诺伦的孩子之灵也死了。还剩下什么呢？

乔达拉从小就在为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奋斗，但是他也用毛皮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这眼泪不只是为弟弟流，也是为自己流，为他的损失和伤感而流，为那本来可以得到却弄丢了的美好机会而流。

第二十五章

乔达拉睁开眼睛。他梦中的家是那么清晰，以至于山洞的粗糙石壁看起来很眼生。梦境好像是现实，爱拉的山洞反而成了虚构的梦境。惺忪的睡意渐消，洞壁仿佛换过来了。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火堆的远处，换了一个角度视物。

爱拉出去了。火堆旁边有两只拔光羽毛的雷鸟，还有一个有盖子的箩筐，里面存放着拔下来的羽毛。她已经起床好一阵了。他惯用的那个杯子——用一整块木头做成，纹理呈野兽形状——已经摆放好了。杯子旁边有编织紧密的篮子，篮子里泡好了他早上喝的茶，还有一截新鲜的桦树嫩枝，已经剥去树皮。她知道他喜欢把嫩枝末端嚼成纤维状，用来清除隔夜累积的牙垢，她也习惯性地每天早晨为他准备嫩枝。

他起来伸展僵硬的身体，因为昨晚睡的地方太硬。虽然他以前也睡过硬地，但是这些日子睡在有稻草垫着的床铺上，舒服惯了。这期间，她经常为他换新稻草，因此床铺上气味清香，不会累积体臭。

篮子里的茶还是热的，她刚出去没多久。他倒了一点儿茶，闻了闻热腾腾的薄荷香。他把每天辨识她用什么药草煮茶当成一种游戏。薄荷是他喜欢的味道之一，也常常是调味的配料。他啜了一口茶，认为有小红莓叶子的味道，又好像是紫苜蓿。他带着杯子和细枝走到外面。

他站在岩架边上，面向山谷，一边咀嚼嫩枝，一边看着自己的小便呈拱形地落在绝壁上。睡意尚未全消，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小便完了，他用咬啮过的嫩枝头刷牙，然后啜茶漱口。这是一种使他清醒的仪式，由这个动作带出他一天的计划。

喝完最后一口茶，他那得意满足之情也开始消退。今天不像往日。他正要丢弃嫩枝，突然若有所思，于是用拇指和食指捻着嫩枝，边转动边想它代表的意义。

她把他服侍得无微不至，使他很容易习以为常。他不必开口要，她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意。这截嫩枝就是个例子。她显然比他先起床，下去折嫩枝，剥掉树皮，放在那里给他用。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的？他想起当他能够行走时，有一天早晨，他第一次走下小径，找了一截嫩枝。第二天早晨，杯子旁边就放了一截嫩枝，当时他满心感激。那时候，他下陡坡小径仍然很辛苦。

还有热茶。不论他什么时候醒来，都有热茶。她怎么知道何时该准备？她第一次在早晨送茶给他时，那份温馨令他感激不已。他有多久没感谢她了？她还细心、周到地为他做了多少事？谦卑得从来不声张。他心想，她像玛桑那一样大方，舍得送人东西，肯花时间帮助人，不求回报。每次他要帮她做事，爱拉似乎都感到意外，也很感激。虽然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却从来不求任何报答。

“我只有让她难过，”他大声说，“即使经过昨天的事……”他举起那截嫩枝转了一下，投到崖下。

他发现嘶嘶和小马在旷野上绕着大圈子跑得很起劲，看到两匹奔马，他感到一阵兴奋。“瞧它奔驰的模样！那匹小马真能跑！如果是短程冲刺，我想它跑得比母马快！”

“短程冲刺，年轻种马常常赢，但是长跑就不行了。”爱拉说，走上了小径。乔达拉转过身来，眼睛发亮，为小马而得意地微笑。虽然心里忧虑，但她还是被兴致勃勃的他逗得露出笑容。她曾经希望这个男人对小马产生感情，这个想法并没有因为情况改变而打消。

“我正在猜你上哪儿去了。”他说。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很笨拙，笑容消失了。

“我之前在烧烤的坑里生了火，要烤雷鸟，我刚刚去看好了没。”

“他好像不怎么高兴看到我。”她心想，转身走进山洞，笑容也收了起来。

“爱拉。”他边喊边追赶她。当她转身面对他时，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我……呃……我在想……呃……我想做一些工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不想把你的燧石用光。”

“我不介意。每年的洪水会冲走一些燧石，但是带来的更多。”她说。

“一定是从上游的白垩冲积地带下来的。如果距离不太远的话，我就去来源地取一些。新采的矿石更好。达拉纳在他的山洞附近的冲积地采燧石，大家都知道兰萨朵妮的燧石最好。”

他的眼睛又发亮了，一谈到他的手艺，他就热烈起来。德鲁格也是这样，爱拉心想，他喜欢做工具，凡是跟工具有关的事他都热衷。德鲁格跟阿葛配对后生了一个儿子，有一次，他发现儿子在敲石头，他骄傲得不得了，甚至送了他一把石锤。他喜欢教人做工具，连她这个女子他也不介意教。想到德鲁格，她露出了笑容。

乔达拉注意到她的笑容，知道她想到了开心的事。“爱拉，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起了德鲁格，他是工具师傅。只要我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就让我在旁边看他造工具。”

“你想看我造工具也可以。”乔达拉说，“其实我正想看你用什么方法造工具。”

“我不是工具师傅。我只会做自己用的工具。德鲁格的手艺比我好很多。”

“你的工具很实用。我要看的是制造的技术。”

爱拉点点头，进了山洞。乔达拉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她马上出来，不知道她是指现在还是以后。于是他起步跟进去，正好碰上她走出来。他连忙向后纵身避开，动作太急，差一点儿摔跤。他不想因为无意的碰触而冒犯她。

爱拉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肩膀，抬起下巴。“也许他一挨近我就会受不了。”她心想。不过她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动作有多伤她。他很快就要走了。她带着两只雷鸟和盛鸟蛋的篮子，以及皮革包着的一捆物件。

“我帮你拿一点儿东西。”乔达拉说着追了上去。她等到他赶上来，把那一篮鸟蛋递给他。

“要先弄雷鸟。”她说，把那捆东西放在河滩上。这只是说明一下，但乔达拉觉得她是在征求他的同意，至少是让他知晓。他所在的位置并不远。尽管她已经独立生活好几年了，部落的生活方式对她的许多行动仍然有约束力。当男人命令或请求她为他做事的时候，她不习惯先做别的事。

“好啊，你先弄。我也要先拿我的工具，才能处理燧石。”他说。

她带着两只大肥鸟绕过突壁，走到她之前挖的坑，里边砌了石头。坑里的火已经熄灭，但是水洒在烧烫的石头上，还会发出嘶声。她已经找遍山谷上下，采撷蔬菜和药草，都拿到这个石头烤炉里来了。她采了款冬花，因为需要它的咸味；采了荨麻、苋草、酢浆草等绿色蔬菜；又采了野洋葱、熊蒜、罗勒、鼠尾草等辛辣的植物调味。烟熏可以调味，柴灰也有咸味。

她先在鸟腹里填充绿色蔬菜，再把三个鸟蛋放进一只鸟的腹部，剩下的四个放进另一只鸟的腹部。她一向是用葡萄叶包住雷鸟，再放进坑里烧烤的，但是山谷里没有葡萄树。部落女人有时候会用新鲜的稻草包着鱼烧烤，她认为包禽鸟一样管用。把两只鸟放进火坑后，她又盖了一层草，上面再摆石块，最后用泥土封住。

乔达拉把鹿角、兽骨、敲燧石的石器摊出来，有些爱拉认得，有些则完全陌生。她打开她的那捆东西，把器具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把皮革铺在大腿上。这是很好的保护，以免被尖锐的燧石屑割伤。她瞥了乔达拉一眼。他正在看她摆出来的石器和兽骨，显得很感兴趣。

他把几块燧石推到她附近。她注意到有两块很容易够到，于是想起了德鲁格的话——好的工具师傅首先要会挑选石材。她要找纹理好的石头，看过之后选了较小的那块。乔达拉下意识地点头给予肯定。

她想到德鲁格的儿子，他刚学步就已经显露出了造工具的天分。“你一直都知道你长大要造石器吗？”

“有一阵子我以为我会学雕刻，甚至于服侍大地母亲，或是跟那些服侍者做事。”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后来我被送去跟达拉纳同住，去学敲石头。这是正确的选择，我喜欢，也学到了一些手艺。我永远不会成为伟大的雕刻师。”

“乔达拉，雕刻师是什么？”

“对了！就是少了这个！”爱拉听得一头雾水，愕然跃起。“没有雕刻，没有画，没有珠串，没有装饰，甚至没有颜色。”他接着说。

“我不懂……”

“爱拉，很抱歉，我这么说你怎么会懂呢？雕刻师是把石头变成野兽。”

爱拉的眉头皱起来了。“人怎么能够把石头变成野兽？野兽有血有肉，有气息，是活生生的。”

“我说的不是真野兽，而是指野兽的形象。雕刻师把石头刻得像野兽。有些雕刻师如果得到了大地母亲赐的异象，也会用石头雕出她的形象。”

“形象？用石头雕出？”

“也可以用别的东西雕刻。猛犸象牙、兽骨、木头、鹿角都可雕刻。听说还有人用泥巴塑像。说到塑像，我还见过用雪堆塑像，也很相似。”

爱拉一直摇头，怎么也无法理解，直到他说到雪才有所领悟。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把一碗一碗的积雪堆在洞外的岩壁附近，不是也曾经把那堆雪想象成布伦？

“雪堆出来的像？对呀，”她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明白，但是，没有雕刻品示范，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说得更清楚。他心想，她在扁头族里长大，日子一定过得很沉闷，连身上穿的衣物也只是为了蔽体而已。他们的生活只有打猎和吃睡吗？他们甚至不会欣赏大地母亲的赏赐，不会欣赏美丽，没有神秘，没有想象。她知不知道她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事？

爱拉捡起小块的燧石，仔细地检视，想要敲定从哪里下手。她不打算造手斧，连德鲁格都认为那种工具太简单，不过很有用。她认为那不是乔达拉要看的手艺。她拿出一样东西，是乔达拉的工具袋里没有的——一根有弹性的猛犸象腿骨，她敲燧石的时候可以拿来当砧，以免燧石碎裂。她用两腿夹住这根脚骨，调到舒服的位置。

然后她拿起石锤。这石锤与他的并没有什么差异，只是她的比较小，用起来称手。爱拉一手把象骨砧上的燧石稳住，一手持石锤使劲地敲打。一片外皮剥落，露出灰黑色的燧石心。剥落的石片呈半锥体，石锤击中的一端比较厚，向下逐渐细窄形成锋刃，可以用来切割。最早的刀子就是用这种锋利的石片制造的，但爱拉要做的工具需要更进步更复杂的技术。

她检视燧石心上留下的深痕，色泽良好，纹理光滑，几乎像蜡一样，没有任何杂质。这种石材可以造很好的工具。她又敲下一片外皮。

她一片接一片地敲落，乔达拉看见她一边敲造型，一边剥掉白垩层。敲下来后，她继续敲掉节瘤加以修饰，直到把燧石心敲打成扁平的卵形石片。然后她放下石锤，改用坚硬的长兽骨敲打。她把燧石心转到侧面，从边缘向中间修饰，用骨槌从顶端敲下燧石片。兽骨更有弹性，敲下来的石片呈更长更薄的半锥体。她把卵形石的顶端敲扁，锐角仿佛被削掉了。

然后她伸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护身囊，闭上眼睛向穴狮之灵默念。德鲁格每次都会向他的图腾呼求，来完成下一步。打造工具既需要技术也少不了好运，乔达拉在一旁紧盯着看，搞得她好紧张。她要避免出错，觉得造工具的过程比工具本身更重要。假如她把燧石心敲坏了，即使她再三解释自己不是专家，也会让人怀疑德鲁格和整个部落人的能力。

乔达拉之前注意过她的护身囊，此刻见她双手握住此物合上两眼，他不由得纳闷儿那到底是什么神物。她似乎神情敬虔，几乎跟他握朵妮像的神态一样。可朵妮像是雕刻出来的女人形象，是大地母亲的象征，代表着创世的奥秘，岂是那个粗糙的皮囊装的东西可以比的？

爱拉又拿起骨槌，要从燧石心上敲下一片燧石，形状也是扁平的，顶端呈椭圆形，与之前的那片一样，但是有锋利的刃，重要的是必须放在骨砧上敲打。她必须敲下一小片，在平面的边缘上留下凹痕，而它的表面有垂直的石片，那就是她最终要的东西。

紧紧抓住燧石，不让它晃动，年轻女人看准要敲的部位。她必须衡量力道及敲击点，如果劲道不足，石片的角度就会有偏差，若是用力过度又会敲碎锋刃。她吸气屏息，举起骨槌运用巧劲敲下去。第一槌很重要，如果敲对了，就是预示好运。有一小片飞落，看到凹痕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恢复呼吸。

她抓住燧石心调整角度，加强劲道再敲下去。骨槌四平八稳地落在凹痕上，这块预先加工过的燧石心脱落一片燧石，形状是长长的椭圆。一面是她处理过的平滑面，另一面是里层的粗糙面，顶端被敲击处厚而光滑，往下越来越薄，形成末端的锋刃。

乔达拉捡起那片燧石。“这可是很难的技术，需要力道和准度。你看这锋刃！这可不是简陋的工具。”

爱拉舒了一口气，除了成就感，还令她窝心的是没有让部落丢脸。事实上，她比部落的人做得更好，因为她不是他们。虽然这个男人会尽力客观，但他的手艺如此高明，若要他观察穴熊部落的成员，恐怕他会强烈地意识到工作者本身，从而不能客观评断其表现。

爱拉见他拿着那片燧石翻来覆去地看，突然间，心里感觉怪怪的。一股凉意浸透全身，就好似灵魂出窍，远远地观看自己和这个男人。

她想起过去的一段经验，历历如在眼前，也像此刻一般恍神。当时她朝着石灯的亮光走进一个深邃的山洞，看到自己紧抓住一块潮湿的石头，莫名其妙地被引向一个有亮光的小空间，那里已经是大山的核心，有一排排粗大的钟乳石柱。

十位部落巫师围住一个火堆席地而坐，克雷伯也在其中。他凭着巫术，加上喝了女巫医为巫师特制的饮料所产生的效应，发现了躲在一旁的爱拉。伊札曾经教她配制这种强劲的饮料，她无意间喝了之后心神失控。多亏巫师克雷伯把她从恍惚的深渊里拉回来，然后带她一起神游，返回太初时代，经历一趟惊心动魄的旅程。

部落里巫术最强的圣人克雷伯，他的头脑在巫师同侪中也是独一无二。在神游的过程中，克雷伯在她脑子里残留的记忆中开辟了新途径。当她与他同路时，她的脑子也就不一样了。她可以跟他一起神游，返回人类对太初的共有记忆里，一同经历每一阶段的演化过程。但是，当她回归她自己时，他无法再多走一步。

爱拉不了解是什么事把克雷伯伤得那么深，只知道那件事改变了他，也改变了他们的关系。她也不了解他的改变，不过她马上确切地感觉到被驱逐了，流落到这座山谷，又遇到这个金发男人，都是冥冥中的定数。

她看到自己和乔达拉在这座遥远的山谷里，置身岩石滩上，霞光瑞气氤氲，把他们团团围住。在恍惚中，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通过重大的变化与过去、现在、未来有许多联系。一股寒意直透心脾，她喘了口气，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眉头深锁的关怀的脸，使她吃了一惊。她打了一个哆嗦，抖掉那诡异的幻觉。

“你没事吧，爱拉？”

“是，是，我没事。”

一股莫名的寒意直透项背，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起了亟欲保护她的冲动，却不知道她究竟受到什么威胁。这种感觉停留了一会儿，他想甩掉，但是心里的忐忑已挥之不去。

“我想，气候快要转变了，”他说，“我感到寒风来了。”两人同时仰望晴朗无云的蓝天。

“现在是雷雨季，暴雨来得很快。”

他点头，但是紧咬住原来的主题，把话题拉回制造工具上。

“你下一步要怎么做，爱拉？”

年轻女人弯身继续做她的事。收敛心神，恢复专注，她又敲下五块锋利的椭圆形燧石片，然后审视残余的燧石心，看到已经没有可用的石片了，便随手丢弃在旁。

她转向那六片灰色的燧石片，捡起其中最薄的一片。她用一块平滑的扁圆形石头，把锋利的长边敲钝作为后端，又把窄边修成尖。她感到满意，把石片平放在手掌上，递到乔达拉面前。

他接过去端详，只见横切面比较厚，随着长度逐渐薄化形成锋刃；宽度足以让人趁手地握住，而后端的钝边不会伤到使用者。看起来有点儿像马木特伊人的矛尖，他心想，但是本意并没有要做成握柄或把手。这是一把握刀，从她用的一把同样的刀来看，他知道这刀很管用。

乔达拉放下石刀，点头示意她继续。她拿起另一块厚燧石片，用一颗野兽的犬齿刮椭圆形石片的边锋，因为刀刃太薄的话，刮兽毛及皮革的纹理时容易折损。爱拉放下处理好的石片，又拿起另一片加工。

她拿一块平滑的大石头压住尖锐的犬齿，在骨砧上的燧石片的长边锋刃中间压出一个V形缺口，这个缺口大得足以把矛杆削尖。她以同样的手法，在更长的椭圆形燧石片上，制造出可以在皮革、木头、鹿角、兽骨等材料上穿孔的工具。

爱拉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什么工具，于是把最后两片燧石留待以后加工。她把猛犸象脚骨拿开，揪起腿上那块皮革的四边，拎到岩壁附近的粪堆旁，把石屑和碎片抖掉。燧石的碎屑锋利尖锐，任你皮糙肉厚，只要是打赤脚，就会被割破或刺伤。他对她做的工具没有说什么，但是她注意到他拿起这些工具转来转去地看，又握住手把，看看是否趁手。

“我想借你的皮革来用。”他说。

她把皮革递给他，为自己的示范顺利完成而高兴，同时也期待看他露一手。他把皮革铺在大腿上，闭上眼睛默想要如何运用那块石材，然后拿起它审视一番。

这块含硅的坚硬矿石乃是白垩纪时期脱落的沉积物。即使它曾经被洪流从上游冲下来，经过狭窄的河谷，碰碰撞撞地来到岩滩上，从外层的白垩质仍然可以看出它的来源地。燧石是天生做工具的上等材料，质地坚硬，它的晶体结构又可加工，只要敲击的手法高明，就可以得到想要的形状。

乔达拉在找与众不同的玉髓燧石，这种燧石质地最纯、色泽最明。只要有裂纹和缝隙他就不要，用石头轻敲听声音也可以辨别有没有瑕疵。他终于找到一块。

他用左手持那块石头，搁在大腿上，伸出右手拿起石锤掂了掂，看看手感对不对。这石锤是新的，还不趁手，每把石锤各有特质。等到感觉趁手时，他把那块燧石稳住，然后敲下去。有一大片灰白色的表层脱落。燧石里层的色泽比爱拉处理的那块更苍白，有蓝色光泽，纹理漂亮，看起来是块好料。

他一敲再敲。爱拉很熟悉这种敲击过程，立刻认出他的手法很内行。他的手艺远胜于她。她只见过一个人像他这样有把握地敲燧石，那就是德鲁格。但是，乔达拉敲出来的形状与部落里的工具匠敲的都不同。她弯身仔细观察。

乔达拉敲的与其说是卵形，不如说是圆柱形，但也不是很圆。从燧石心的两侧敲下一片片燧石，他是在圆柱上打造棱脊。外层脱落后，棱脊仍然粗糙且呈波状。他把石锤放下，拿起一截坚实的鹿角，鹿角的叉已经切除。

他用鹿角槌凿掉棱脊上的碎屑，使之又平又直。他也准备处理燧石心，因为尚未决定形状，所以没有敲下燧石厚片，他的想法爱拉看得分明。对棱脊满意之后，他再拿起另一件器具，也是令她很好奇的一件。这件器具也是取自巨大的鹿角，比之前那截更长，虽然是取自叉角以下，但是留下了叉，底端则削得尖锐。

乔达拉起身用脚夹住燧石心，然后把那截鹿角置于细心修饰过的棱脊上。他握住上端突出的叉，使下面的叉向前凸出，然后用沉重的长兽骨轻敲鹿角尖。

一片薄刃脱落，正好与圆柱燧石心等长，不过宽度只有圆柱的六分之一。他拿起石片向着阳光给爱拉看，阳光穿过半透明的薄片。他仔细敲出来的棱脊的中间部分与石片等长，两侧都形成锋刃。

用鹿角的尖端直接抵住燧石，他不必仔细地量距离，就可以直接敲击到他要的点，而力量在两个有弹性的物体——兽骨槌和鹿角——之间平均地分散，几乎不会留下凹痕。刀片窄而长，整片的薄度一致。他不必小心翼翼地拿捏敲击的力道，也可以得到良好的结果。

乔达拉敲燧石的技术有革命性的进步，重要的是不但敲出了刀片，而且那道棱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凹槽、两道新的棱脊，这就是他预先处理石材想要得到的效果。他把钻头移到一道新棱脊上面，然后再用骨槌轻敲。又有一片狭长的刀片脱落，又留下两道棱脊。他再把钻头移到另一道棱脊上，又敲下一片刀刃，留下更多的棱脊。

等他把那块燧石心用完，敲下来的不止六片，而是二十五片燧石刀。他用同样的石材数量敲下多四倍的刀片，有超过四倍的未加工石片。刀片长而薄，锋利如手术刀，可以用来切割。不过这还不能算是他的成品，还可以加工，做多种用途，主要是用于制造其他工具。根据燧石的形状和材质，用同样大的石块和更进步的技术，可以敲出比爱拉所敲多六至七倍的未加工石片。这种新的手艺不但使工匠有更大的控制力，也使他的族人得到很大的优势。

乔达拉捡起一片石刀递给爱拉。她用拇指轻轻地拨了拨刀刃试其锋利，用劲压了压刀片试试韧度，然后握在手里。刀片的末端向上弯，这是天生的形状，不过长而薄的刀片看起来更明显。她把刀片横立在手掌上，弧形刀背向下，看它两头摇摆。这形状并没有限制它的功能。

“乔达拉，这真是……我不会形容……好极了……你敲出好多……这些刀片还不算完成，是吗？”

他露出微笑：“没有，我还没有完工。”

“这些刀片又薄又好，好漂亮。也许很容易折损，不过，我认为，把锋刃修一修就是很耐用的刮刀了。”她已经在思考把石片做成实用的工具。

“是呀，跟你的一样，是好刀片。不过我要加上柄脚。”

“柄脚是什么呀？”

他捡起一片石刀解说：“我可以把背面修尖敲钝，就是一把刀子。如果我把里面压掉两片，甚至可以把弧度弄直。大约在刀片的中段，我可以把锋刃打掉，只在下半段的末端留下柄脚。”

他拿起一小块鹿角。“如果我在柄脚上套一块兽骨或木头，像这块鹿角，这刀子就有把柄了。有了把柄使用起来更方便。如果把鹿角煮一会儿，它会膨胀变软，这时候你就可以把柄脚插进中间更软的部位。鹿角干了就会收缩，紧包住柄脚，不用绑不用黏，也可以固定很久。”

爱拉学会了新的技术，兴奋不已，很想现学现卖。从前她看德鲁格造工具，看完后都会马上练习，但是她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违反乔达拉的传统习俗。她越了解他那一族的生活方式，越觉得难以理解。他似乎不在意她打猎，但是也许会在意她制造他那种工具。

“我想试试看……有没有……忌讳女人制造工具？”

她问得他满心欢喜。要造她那种工具需要技术。他相信，即使是最优秀的工具匠，做的东西也不见得件件一致；就算做得很差，也可能有点儿用；即使是无意间砸到了圆燧石，也会掉下几片有用的燧石。不过，若她想坚持自己的方法，他也可以理解。然而，她似乎认为他的方法是很大的进步，而且想要尝试。如果别人让他看更先进的做法，他不知自己会有什么感想。

“我会想学。”他苦笑着这样告诉自己。

“女人也可以成为好石匠。我的堂妹约普拉雅就是最好的石匠之一。不过她很爱揶揄别人，所以我从未称赞过她，不然她会让我永远忘不了。”他含笑回忆往事。

“部落里的女人可以造工具，但是不能造武器。”

“齐兰朵妮氏女人生过小孩以后制造武器，但是很少打猎了。不过，她们年少的时候如果学会了打猎，就会了解武器的用途。打猎时会失掉或折损许多武器。男人的配偶会造武器的话，就会随时有新的补充。而且女人跟大地母亲更亲近，所以有些男人认为女人做的武器会带来好运。但是，如果男人的运气不好，或是打猎的技术不行，他总是会怪罪造工具的人，尤其是女人。”

“我可以学吗？”

“任何能像你那样做工具的人，一定可以学这种造工具的方法。”

他的回答有点儿偏离她想要问的意思。她知道她有学习能力——她一直在努力确定这是被允许的事。但是，他的回答使她停下来思考。

“不……我认为不好。”

“你当然可以学。”

“我知道我可以学，乔达拉，但是，并不是任何用部落的方法做工具的人都可以学你的方法。有些人可以，我认为德鲁格可以，但对有些人来说学新方法有困难。他们是从记忆里学习。”

起先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她的神情很认真。她说得对吗？如果有机会，扁头——部落的工具匠对于新方法将不是不愿意学，而是学不会？

他又想到自己在不久以前认为他们根本不会制造工具。然而他们真的能，而且会交谈和沟通，还会收养陌生的孤儿。在几天之内，他对扁头族的了解程度虽然不如爱拉，却已经超过任何其他人。也许对他们多了解一点儿会有用。他们的能耐似乎超过其他人对他们的认知。

想到扁头族，他突然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不由得脸上一热，感到尴尬。刚才两人都专心地造工具，虽然他一直看着这个女人，却没有真正地欣赏她。此时，他注意力一转，只见她一头金色发辫在阳光下闪耀，与她那晒成棕色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她那双明亮的灰蓝色眼珠就像燧石的极品，成色晶莹剔透。

大地母亲啊，她真美丽！他开始意识到她坐得好近，感到自己的胯下不安分起来。他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把目光拉回原先的焦点上，他也不想收敛心神。

爱拉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这种变化出其不意地感染着她。人的眼珠怎么会有那样湛蓝的颜色？就连无云的天空、长在部落山洞附近的蓝色龙胆，也没有这么深、这么鲜活的色调。她感觉到……那股激情又启动了。她的身体火辣刺痛，渴慕他来碰触。她被他的身体牵引着向他靠过去，她凭着坚定的意志力，闭上双眼把身体拉开。

“既然我是那么……可憎，他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一碰触到我，就像怕烫伤一样急忙缩手，为何又这样看我？”她的心怦怦地跳，气喘吁吁，好像刚狂奔过。她尽力地把气息缓和下来。

还没睁开眼睛，她就已经听到他起身。他铺在大腿上的皮革掀落在身旁，他细心加工的刀片也散落一地。她看着他动作僵硬地走开，肩膀下垂，一直绕过突壁。他的神情似乎很痛苦，就像她一样难受。

乔达拉一绕过突壁就发足狂奔，下到旷野，跑得两腿酸软，疾奔转为慢跑，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

“你这个笨蛋，你要怎样才会死心？别以为她好心供应你一些用品，就表示她接受你的一部分了……昨天，她受到你的侮辱和伤害，只因为你没有……你坏了自己的好事！”

他不想再想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感受。她看到的一定都是他那嫌弃的缩手动作、那厌恶的表情。所以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呢？她曾经与扁头族一起生活，记得吗？生活了很多年。她已经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其中一个公的还……

他刻意地去想他在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件恶心、猥亵、下流的事，而爱拉竟然都有份。他小时候跟其他男孩躲在树丛里，卖弄自己会的脏话，“母扁头”也算脏话。半大不小、已经懂男女关系时，他跟一批男孩聚集在山洞的黑暗角落里，细声地谈论着女孩，在嗤笑声中商量调戏母扁头的点子，也用那样做的后果互相吓唬。

至于公扁头和人类女人相好，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事。他只在年轻时听人提过这种事，后来没有听任何大人谈起过。当年轻人在一起聊最粗鲁下流的事时，能想到的就是公扁头和人类女人相好。那么，人类男人与母扁头交欢，尤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果会怎样呢？这是戏谑的话。

可是，生下孽种的女人或那些孽种就不只是笑话了。那些孽种是污秽的灵混杂而生的，是大地上的邪恶，连创造生命的大地母亲也憎恶它。生下孽种的女人更是不能碰。

爱拉是那种女人吗？她有那么败坏、那么污秽、那么邪恶吗？诚恳率直的爱拉如何呢？她有医治的恩赐，温柔聪慧，美丽勇敢，这么美丽的女人会不洁净吗？

她根本不了解什么叫不洁净！不过，要是她遇到不认识的人，直率地说出她是被谁养大的，甚至还谈到那个……男孩，别人会怎么想呢？齐兰朵妮会怎么想？玛桑那又会怎么想？爱拉会跟她们谈自己的儿子，而且勇敢地面对她们。她能够勇敢地面对任何人，甚至面对齐兰朵妮。凭她的医术和驯兽的本领，她几乎可以当齐兰朵妮了。

可是，假如爱拉不邪恶，那么关于扁头的一切说法就不是事实！这谁也不会相信。

乔达拉心不在焉、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手触到柔软的野兽口鼻才回过神来。他没看到两匹马走近了。他伫足伸手搔弄、轻拍小马。嘶嘶慢慢地朝山洞的方向移动，边走边吃草。乔达拉拍拍小马，催它赶上母马。他并不急于再跟爱拉照面。

但是爱拉并不在山洞里。她跟踪他绕过突壁，看着他狂奔下长长的山谷。她有时候也喜欢跑步，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拼命地奔跑，是因为她吗？她伸手试了试火坑的热土，然后走向那块大岩石。又陷入困惑的乔达拉举目看见两匹马挨着她打转，感到很意外。

“我……我很抱歉，爱拉。我不应该掉头就跑。”

“有时候我也需要跑一跑。昨天我让嘶嘶驮着我奔跑了。它跑得更远。”

“我也为昨天的事抱歉。”

她点头。又是礼貌，她心想，又是习俗，习俗真正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她默默地依偎着嘶嘶，母马把头搁在年轻女人身上。乔达拉见过她跟母马相依相偎，也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人与马似乎相依为命，互相扶持。他自己也会在抚拍小马时得到安慰。

虽然小马喜欢引人注意，却耐不住这种静态的关注，于是扬一扬马首，挥一挥马尾，就走开了。它又弓背一跃，掉头回来，顶了顶男人，意思是要他一起去玩耍。爱拉和乔达拉被它逗得笑出声来，打破了僵局。

“你本来要帮它起名字。”她说。这只是找话题，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如果他不帮小马取名字，她很可能会自己取。

“我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来不需要帮忙想名字。”

“我以前也没有，直到遇上嘶嘶。”

“那么你的……儿子呢？他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克雷伯帮他取的。杜尔克本来是一个传奇故事里的年轻人，在许多传奇中，我最喜欢这个故事，克雷伯也知道。我认为他取这个名字是要让我高兴。”

“想不到你的部落有传奇故事，没有语言，你们怎么讲故事？”

“就像你们用语言讲故事一样，只是有些地方用表演比说更清楚。”

“这话也有道理。”他说，心中纳闷儿他们讲的或表演的究竟是什么故事。他很难想象扁头族有编故事的能力。

他们一起看小马的头向前伸，尾巴向后扬，放开四蹄尽情地奔驰。乔达拉心想，它以后肯定是一匹好种马，真是个快手。

“快快！”他说，“叫它‘快快’怎么样？”他经常这样形容小马，这个称呼很适合它。

“我喜欢，这个名字好。如果要起这个名字，就要正式地命名。”

“怎样正式地为马命名？”

“我不知道用仪式为马起名字是不是恰当。但是，我是用部落里为小孩命名的仪式帮嘶嘶起名字的。我表演给你看。”

她带他去大草原上的一条小河道，两匹马跟随在后。那里曾经是一条河床，已经干涸了很久，现在有一些水流进来。有一边被侵蚀的河岸露出重叠的水平土壤层。乔达拉惊讶地看到她用棍子挖红色的土层，双手捧了一抔深褐色的土回到溪边，用溪水把土搅拌成泥浆。

“克雷伯是用穴熊的油脂调红土的，我没有这种油脂，不过我认为纯泥浆对马更好。泥浆一干就会脱落，重要的是命名。你抓住它的头。”

乔达拉向小马招手。正在活蹦乱跳的动作滑稽的小马明白这个手势，它静止不动，任由男人伸出手臂搂住马颈，为它搔痒。爱拉比画一些古老的手语召唤神灵。她不想做得太过正式，即使帮嘶嘶举行命名仪式没有带来不好的影响，她也不能确定为马命名是否冒犯神灵。比完手势后，她抓起一把红泥。

“这匹公马的名字叫快快。”她说，同时比出手势，然后把红泥抹在小马的脸上，从额头上的那撮白毛抹到特别长的鼻子。

小马被乔达拉抓住，还来不及挣脱，抹红泥的仪式就已经完成了。它扬起后腿腾跃开来，并摇动马首，想要甩掉那不舒服的湿土，然后伸头抵住乔达拉，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留下一条红泥印。

“它帮我命名了。”他含笑地说。小马果然不负‘快快’之名，疾驰而下，奔向旷野。乔达拉把胸口的红泥印拍掉。“你为什么用这种红泥？”

“这是非常……崇高的……要敬神灵。”她说。

“神圣？我们说神圣。这是大地母亲的血。”

“血，对！克雷伯……就是那个男巫师，他用红土和穴熊的油脂做的膏，在伊札的灵魂离开后，抹在她的身体上。他说那是诞生的血，好让伊札在另一个世界里诞生。”想起这段往事，她仍然悲痛不已。

乔达拉睁大了眼睛。“扁头族——我是说你的部落，他们会用神圣的土，送灵魂到另一个世界？真的吗？”

“正式的葬礼都少不了红土。”

“爱拉，我的族人也使用红土，这是大地母亲的血。把它抹在尸体和坟墓上，好让大地母亲把死者的灵魂收回她的胎里，等候再生。”说到这里，他露出痛苦的眼神，“索诺伦没有抹红土。”

“我没有红土可以帮他抹，乔达拉，也没有时间去找红土。我必须把你运回来，否则就要造第二座坟墓了。我当时祈求我的图腾和穴熊之灵乌尔苏斯带他去另一个世界。”

“你埋葬他了？他的身体没有被食腐动物吃掉？”

“我把他的尸体拖到岩壁下，撬松岩堆，让石块掩盖他。但是我没有红土。”

乔达拉很难相信扁头会举行葬礼。野兽不会掩埋死亡的同类。只有人类会思考自己的来源以及来世的去向。她的部落神灵会不会为索诺伦引路呢？

“爱拉，要不是你赶来，我弟弟的遭遇会更凄惨。而我更是因为你，捡回了一条命。”

第二十六章

“爱拉，我已经好久没尝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你在哪儿学的这种烤法？”乔达拉说，伸手又拿了一块美味的烤雷鸟肉。

“伊札教我的。我能够上哪儿去学呢？这是克雷伯最爱吃的菜。”这种问法使爱拉莫名不愉快，为什么她不应该会做菜？“女巫医认识药草，乔达拉，那些有味道的东西也能够治病。”

他察觉到她口气里的不悦，却不知哪里得罪她了。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赞美她。这烤雷鸟很好吃，其实可以说是美味。说到美味，他想起她做的食物都很美味，有许多对他来说是新口味。但是，旅行就是为了尝新，虽然陌生，却是佳味。

她什么都会，譬如早上的热茶。她使人很容易忘记她做的许多事。她打猎觅食，会烤雷鸟。她供应一切所需。“而你只会吃，乔达拉，”他想，“什么也没有回馈。你什么都要，却没有回报……一点儿也没有。

“现在你赞美她，只出一张嘴，你能怪她不高兴吗？她会很高兴看到你走，你在这里只会使她更忙碌。你可以去打猎，至少也要补偿一下你吃掉的食物。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这点儿补偿根本算不了什么。你能想出更好的……持久的回报吗？她的猎获已经足够自己吃了。你帮她打猎算得了什么？

“不过，她用那么笨拙的长矛怎么打猎？如果我教她，她会不会认为我在侮辱她的部落……”

“爱拉……我……我想说句话，但是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为什么现在才担心冒犯我呢？你有话就直说吧。”她的气还没消，他有些后悔，差点儿就打住了。

“你说得对，现在说有点儿晚了，但是我在想……呃……你用那根矛怎么打猎？”

她被问得一头雾水。“我挖一个坑，然后跑，不，把兽群吓得惊恐狂奔，有些会跑向坑里。但是上一个冬季——”

“陷坑！对呀，你可以挨近猎物，再用那根长矛。爱拉，你为我做了太多的事，我想为你做一点儿事再走，做一点儿有用的事。但是我不想让我的建议冒犯你。如果你不喜欢，就当作我什么也没说，好吗？”

她点头，心里有点儿不安，但是又很好奇。

“你……你是厉害的猎人，尤其是用你那种武器更不容易。但是，我认为我可以教你容易的方法，用更好的武器，只要你愿意让我教。”

她的气消了。“你要教我用更好的武器？”

“而且更容易打猎，除非你不愿意学。这需要练习……”

她摇头，有点儿不相信。“穴熊族女人不打猎，没有男人想要我打猎，就连用抛石索也不准。布伦和克雷伯让我用抛石索，只是要安抚我的图腾。穴狮是凶猛的男性图腾，穴狮图腾逼得他们认为，要我打猎是穴狮的旨意。他们不敢违抗穴狮。”突然间，她想起过去，历历在目。“他们举行了特别的仪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咽喉，“克雷伯用我的血向那些古灵献祭，好让我成为打猎的女人。

“我刚发现这座山谷的时候，只会用抛石索。但是只用抛石索不够，于是我做了男人用的那种长矛，也尽量学会了用长矛打猎。想不到会有男人要教我更好的打猎方法。”她住口、垂目，突然间顺服下来。“我非常感激，乔达拉。我说不出有多么感激。”

男人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他好像看到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这件事对她有那么重要吗？他本来还担心她误会他的意思。只怕他永远也不会了解她，跟她越熟似乎就越不了解她。她打猎是自学的吗？

“我需要做一些特别的工具，还要些兽骨。我找到的鹿腿骨很管用，但是要浸泡。你有没有浸泡兽骨的容器？”

“你要多大的？我有好多容器。”她说，站起身来。

“等你吃完再说，爱拉。”

此刻她已经兴奋到顾不得吃了，但是他还没有吃完，于是她又坐下来，拨弄着她的食物，耐着性子等他。

“你想现在就去看容器吗？”他注意到她的动作，于是问她。

她一跃而起，朝贮藏器物的地方走去，随即回头走向放石灯处。山洞后方很暗。她把石灯递给乔达拉，自己在堆放篮筐、碗、桦树皮容器的地方找寻。他把石灯举得很高，让火光照得更远一点儿，四下一看，只见堆放的容器远超过她的需要。

“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她回答，在容器堆里寻找。

“这要做好多天……好几个月……好几季。你用了多少时间？”

爱拉盘算着如何告诉他。“好几季，好多季节。多数是在冬季做的，冬天没有什么事。这些容器有没有大小合适的？”

他扫视她摊放在地上的各种容器，挑选了几个，与其说是选容器，不如说是检视容器的做工。真让人难以置信，不论她的手艺多好，效率多高，那些编织精致的篮子、箩筐以及抛光的碗，都需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完成。她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孤零零的。

“这个就行了。”他说，挑了一个高边的槽形木碗。爱拉借着他高举的灯光，把每件器物归位，堆置得整整齐齐。他心想，她刚来这里时可能比少女大不了多少。她的年纪并不是很大，她年纪大吗？这很难判断。她的样子不老，有一种纯真的气息，与她那丰满、成熟的身材不相称。她生过小孩，有十足的女人味。她究竟多大了？

他们走下斜坡上的小径。乔达拉舀了一碗水，检查那些野兽腿骨，那是从她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我没注意到这根腿骨有裂痕。”他说，把骨头递给她看，然后丢开。他把其他腿骨泡在槽形碗里。在回山洞的途中，他努力地猜爱拉的年纪。她不可能很小，因为她的医术太好了。难道她与他一样大吗？

“爱拉，你来这里多久了？”就在进入山洞时，他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她。

她停下来，不知道怎么响应，不知如何对他说明。她的脑海里闪过记日的树枝，虽然克雷伯曾经教她做记号，但那是她不该知道的事。乔达拉也许会反对。不过，反正他要走了，她心想。

她拿出一捆计日的树枝，解开绳子摊在地上。

“这些是什么？”他问。

“你想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自从找到这个山谷，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树枝上刻一道痕。这些树枝上有多少痕，我就在这里过了多少个夜晚。”

“你知道一共有多少刻痕吗？”

她想起曾经为了找出树枝刻痕的意义而变得很沮丧。“有多少刻痕就有多久。”她说。

乔达拉拿起一根树枝，感到纳闷儿。她不会数数，却有数字的概念。连他自己的山洞都不是人人了解数字。数字的神奇意义不是要给每个人知道的，齐兰朵妮对他解说过一些。他并不十分了解数字的神奇，不过，比起一般人，他知道得更多。爱拉是在哪儿学会在树枝上做记号的？被扁头养大的女子怎么会懂得记数？

“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很久以前，克雷伯教我的，当时我还小。”

“克雷伯——你就是住在这个男人的火堆地盘里？他知道数字的意义？他不只是刻划做记号吧？”

“克雷伯是……莫格乌尔……是圣人。部落里要举行庆典时，都会先向他请示正确的时间，比方说命名典礼或各部落大会的日子。他就是靠这个算日子的。我想，他以为我不会懂，这对莫格乌尔来说也很难。他教我是怕我老问个不停。后来他叫我不要再提这件事。长大一点儿后，我偷偷地刻树枝记月圆月缺的日子，被他捉到了，他好生气。”

“这个……莫格……乌……”乔达拉发这个音有点儿困难，“他是一位崇高神圣的人，就像齐兰朵妮一样吗？”

“我不知道。你说齐兰朵妮时，指的是治病的人。莫格乌尔不帮人治病。伊札认识植物和草药，她是女巫医。但莫格乌尔了解神灵。他跟神灵交谈来帮助伊札。”

“齐兰朵妮会治病，也可能有其他的恩赐。齐兰朵妮就是接受召唤侍奉大地母亲的人。有些人没有特殊的恩赐，只是有侍奉的意愿，他们能够跟大地母亲交流。”

“克雷伯还有其他的恩赐。他的地位最高……巫术最强。他能够……他能做……我不知道怎么说明。”

乔达拉点头表示了解，要说明齐兰朵妮拥有的恩赐也不容易，但他们也是特殊知识的保存者。他的目光回到树枝上。“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额外的刻痕问。

爱拉羞红了脸。“这……这是我的……女人的事。”她回答，想要解释。

穴熊族的妇女在月经来时要避开男人，男人完全不理会她们。这是女人受的诅咒，要暂时放逐。因为男人害怕那种神秘的生命力，它使女人生育。它把奇大的力量灌输给女人的图腾灵，把男人受精的图腾灵击退。当女人流出经血时，表示她的图腾打败了男人图腾的元精，把它驱逐出去。这时期，男人都不愿意让他的图腾灵卷入这场战争。

但是爱拉把这个男人带回山洞之初，曾经有过短暂的为难。当她月经来时，无法完全把自己隔离，她不能丢下伤势垂危的他。她顾不得这种规矩约束。后来，在月经来的时候，她与他的接触尽可能地简短迅速，但是两人共处一个山洞，她不可能回避他。也不可能依穴熊族的规定只做妇女的事，因为没有其他的女人替代她。她必须为这个男人打猎，煮东西给他吃，而他也要她一起吃。

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避免提到这个生理问题，尽可能不露痕迹地暗中处理经血。这让她如何回答他的问题呢？

但是他接受了她的说法，并没有明显的疑惑忧虑。她察觉不到他有丝毫的不安。

“大多数女人都会做纪录。这是克雷伯还是伊札教你的？”他问。

爱拉低垂着头，掩饰她的困窘。“不是，我这样做是让自己知道。我不想没有准备就离开山洞。”

他点头表示了解，这倒是令她意外。“妇女会讲数字的故事，”他接着说，“她们说，大地母亲朵妮的情人是月亮鲁米。在朵妮流血的日子里，她不会与他交欢。这使鲁米生气，觉得自尊受伤。于是他转身离开她，把月光藏起来。可是他又不能离开她太久，会感到寂寞，会想念她丰满温热的身体，于是就回来偷看她。这时候，朵妮生气了，不愿意看到他。但是他转身以明亮的一面向着她，使她难以抗拒。于是她再度向他敞开怀抱，他们都觉得很幸福。

“所以大地母亲的许多庆典都是在月圆的晚上举行。妇女说，她们流血的时间与大地母亲相同，所以就叫作月经期，而她们看月亮的变化就能预测。她们说朵妮赐给她们数字，即使月亮被乌云遮蔽了，也能算出月经期。”

听到男人神情自若地谈女人的私密事，爱拉虽然很不安，但还是被吸引了。“有时候我观察月亮，”她说，“但是也会在树枝上做记号。数字是什么？”

“就是……你在树枝上做的记号的名称，用来计算这件事以及其他的事，通常用来指任何东西的数目。可以用来说斥候看到多少只鹿，或是说离月经来还有多少天。如果兽群很大，比如秋季的野牛群，这时候就要有一位齐兰朵妮去打探，这个人会用特别的方法数数。”

一种期待的思绪流过年轻女人，她几乎可以理解他的意思。她感到即将解开问题，而答案却躲着她。

这个高大的金发男子瞥见那一堆煮东西的圆石，用双手捧起来。“我数给你看。”他说。他把那些圆石排成一排，然后指着每颗石头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

爱拉越看越兴奋。

数完石头后，他看了看四周，找其他的东西来数。他拿起几根爱拉做了记号的树枝。“一，”他说，放下第一根，“二，”他把另一根放在第一根旁边，“三、四、五……”

爱拉记得很清楚，克雷伯曾经教她“出生年、行走年、断奶年”。他伸出手指对着她。她抬起手来看着乔达拉，指着每根手指说：“一、二、三、四、五。”

“对了！我看到你的树枝时，就知道你差不多懂了。”

她笑得好灿烂、好得意。她拾起一根树枝开始数刻痕。乔达拉继续数下去，是她听不懂的数字。但是，数到第二道特别的刻痕时，他忍不住停下来。他专注地蹙着眉头。“你在这里这么久了？”他指着她拿出来的几根树枝问道。

“不。”她说，把其他的也拿出来，解开那几捆树枝，摊在地上。

乔达拉仔细一看，脸色发白。他感到胃里翻搅。好几年了！那些刻痕代表好几年！他把所有的树枝排好以便看刻痕，然后研究了一会儿。虽然齐兰朵妮讲过一些计算大数目的方法，但他还是得想一想。

然后他露出微笑。何必一天一天地数日子，只要数那些记录她月经期的特别的刻痕就行了。他指着特别的刻痕，在地上做记号，大声地数数。数完十三道刻痕，开始数另一排树枝，但是照齐兰朵妮的解说，跳过第一道刻痕，只做了十二道记号。用月亮盈缺的周期计算季节或年岁并不精准。他计算到第三排最后一道特别的刻痕时，惊诧地看着她。

“三年！你在这里三年了！这正是我出来旅行的时长。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我有嘶嘶，一直到——”

“但是你没有见过任何人？”

“没有，从我离开部落就没有见过人。”

她想到这些年她计算的方式。起初，她离开部落后找到这座山谷，收养了那匹小母马，她称之为“嘶嘶年”。第二个春季，植物再生周期的开始，她发现了那只幼狮，就称之为“宝宝年”。从嘶嘶年到宝宝年是乔达拉说的一年。接下来是“种马年”，第二年。第三年就是乔达拉和小马。她用自己的方式记得更清楚，不过她喜欢数数。这个男人数完她做的记号就知道她在山谷里待了多久，她想学数数。

“爱拉，你可知道你几岁？你活了多少年？”乔达拉突然问她。

“让我想想看。”她说，张开五指，“克雷伯说，伊札认为我大概有这么多岁……五岁的时候被他们捡到。”乔达拉在地上划了五道。“那年春天我们去参加各部落大会，杜尔克出世了，我带着他一道去。克雷伯说各部落大会是隔这么多年举行一次。”她伸出五指，再加上另一只手的两指。

“那是七年。”乔达拉说。

“他们捡到我之前的夏季有一场大会。”

“那要减一年。我想想看。”他说，在地上又划了几道，然后摇头，“你确定吗？这么算起来，你生儿子的时候才十一岁！”

“我确定，乔达拉。”

“我听说过，有女人在这么小的时候生孩子，但是不多。十三四岁生孩子比较常见，有些人认为还是太小。当时你自己也是个小孩。”

“不，我不是小孩。当时我已经有好几年不是小孩了。我长得比小孩大好多，个子比所有小孩都高，连男人也没有我高。我已经比大多数成为女人的部落女孩成熟了。”她的嘴角上扬，得意地微笑，“我认为我不会等下去。有些人认为我永远不会成为女人，因为我有很强的男人图腾。当伊札……知道我开始有月经的时候，她好高兴。我也高兴，直到……”她的笑容消失了，“那是布劳德年。接下来是杜尔克年。”

“你儿子出世的那年，十岁！你十岁的时候他强迫你？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我是个女人，个子比所有的女人高，也比他高。”

“但是不会比他壮！我见过一些扁头，他们也许长得不高，但是力气很大。我可不想跟他们徒手单挑。”

“他们是人，乔达拉，”她柔声纠正他，“他们不是扁头，而是穴熊族男人。”

这句话使他住了口。虽然她的声音很柔和，下巴却显出坚定的态度。

“发生了这种事，你还坚持说他不是野兽？”

“你可以说布劳德强迫我就是野兽，那么，那些强迫部落女人的男人又是什么？”

他不曾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并不是所有的部落男人都像布劳德一样，乔达拉。大多数都不是那样。克雷伯就不是。他虽然是有权力的莫格乌尔，但温柔又慈祥。布伦也不是那样，虽然他是头目，而且意志坚定，但是他很公道。他接受我成为部落的人。有些事他不得不做，那是部落的规矩，但是他用感激的心来尊重我。穴熊族男人很少当着众人对女人表示感激。他准许我打猎，他接纳了杜尔克。我离开的时候，他答应我会保护他。”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想了一下，出世年、行走年、断奶年。“我离开的时候杜尔克三岁。”她说。

乔达拉又划了三道。“你当时十四岁？只有十四岁？打从那时候起，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过了三年？”他把地上划的记号数了一遍，“你十七岁，爱拉，才十七岁就经历了这么多人生苦难。”

爱拉静静地坐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杜尔克现在六岁了。现在男人会带他到练习场上练习。格洛德会按照他的身高做一根矛给他，布伦会教他使矛。如果老祖格还活着，他会教他用抛石索。杜尔克会跟他的朋友格雷夫一起练习猎杀小动物。格雷夫的年龄比他大，但是个子比他矮。他的身高超过他的年龄，那是我传给他的。他跑得快，谁也跑不过他。他也很会用抛石索。乌芭喜欢他，跟我一样爱他。”

爱拉不知不觉地流下眼泪，直到吸气变成啜泣，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她也不知怎么会在乔达拉的怀抱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要紧，爱拉。”这个男人说，轻轻地拍她，安慰她。十一岁就做母亲，十四岁母子被拆散，不能看着儿子成长，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活着。她相信有人爱他、照顾他、教他打猎……就像其他小孩一样。

爱拉仿佛全身被拧过似的，身体里的东西被拧出来了。等她从男人的肩膀上把头抬起时，整个人感到很轻松，忧伤似乎减轻了。自从离开部落，这是她第一次跟另一个人类诉说她的失落。她对他露出感激的笑容。

他回以温柔关怀的微笑，那双深邃的湛蓝眼珠更透露出潜意识里滋长的某种情愫。这情愫在年轻女人的心弦上得到了回响。他俩四目相投，默默地通过眼神，毫无保留地表示心意，那是他们不愿大声说出来的心声。

这股张力绷得爱拉有点儿吃不消，她仍然不习惯这种直接的凝视。她用力移开目光，动手收拾有刻痕的树枝。乔达拉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也帮着她捆扎树枝。在她身边干活儿更能感受到她的温暖、丰满以及女性的芬芳，感觉比刚才搂着她安慰时更强烈。爱拉的身体与他接触过的部位、被他的手触摸过的地方仍然有余感，他的皮肤上也掺和着她泪水的咸味。

这次的肌肤接触，双方都没有被冒犯的感觉，但是他们很小心地避开对方的视线，也避免彼此太靠近，生怕这些动作会破坏这份意外得来的温存。

爱拉拿起捆好的树枝，转向男人。“你几岁，乔达拉？”

“旅程开始的时候我十八岁，索诺伦十五岁……他死的时候十八岁。好年轻。”他的脸上露出悲痛，“我现在二十一岁了……还没有配偶。我这年纪没有配偶算是老的了。大多数男人比我年轻许多时就已经找女人造火堆了。连索诺伦也有配偶。他十六岁时结的婚。”

“我只发现了你们两个，他的配偶在哪里？”

“她死了，生小孩的时候死的，她的儿子也死了。”爱拉听了，眼里充满同情。“所以我们又出发旅行。他在那里待不下去。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主意，他一向喜欢冒险，总是鲁莽好动。他什么都不怕，每个人都喜欢跟他交朋友。我只是陪他旅行。索诺伦是我的弟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洁塔蜜欧死了以后，我百般劝他跟我回家乡，但是他不肯。他太伤心了，想要跟她到另一个世界去。”

爱拉想起乔达拉第一次得知他弟弟死亡的消息时悲痛欲绝的样子，她现在仍然看得出他的伤恸。“如果死亡是他想要的，也许他会快乐一点儿。当你失去所爱后，日子很难过下去。”她柔声地说。

乔达拉想到伤心欲绝的弟弟，现在他更能够理解了。也许爱拉说得对，她本身的悲伤遭遇和吃过的苦足以使她理解索诺伦的感受。但是她选择活下去。索诺伦勇敢、冲动而急躁，爱拉却有坚忍不拔的勇气。

爱拉睡得不安稳，她听到火堆另一边的辗转反侧声，心里好奇乔达拉是否也睡不着。她想起身到他那边去，但是，由共同的悲伤所生的关爱似乎稍嫌薄弱，她担心对他过度要求会破坏这点儿和谐。

借着火堆煤块的微弱红光，她可以看到他裹在毛皮里的身形和一条晒得黝黑的手臂，一截肌肉发达的小腿露在外面，脚跟伸到床铺外的地上。睁眼看到的只是火堆另一边一个呼吸起伏的物体，她闭上眼睛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他那一头垂直的黄发用细皮带束在脑后，胡须则是卷的，颜色比较暗；一双眼睛明亮且会说话，一双手大而灵活，手指修长。他的手已经超越她的视觉，深深地映入她的内心。他总是那么会用他的双手，无论是持燧石还是给小马搔痒，都能找对地方。小马有了一个好名字——“快快”，是这个男人为它起的。

这么高大强壮的男人怎么会这般温柔？她刚才碰触到了他坚硬的肌肉，感受到他的那双手在她身上移动着安慰她。他并没有……耻于表达关怀，也不吝于表露悲伤。部落男人比较疏离、严肃。即使是克雷伯——尽管她知道他爱她，而且身处他的火堆地盘——也没有这么开放地表露过感情。

他走了以后，她该怎么办？她不愿意多想。但是她必须面对，因为他要走了。他说要在离开之前给她点儿什么，他说他要走。

爱拉一夜翻来覆去，瞄着他那黝黑的躯体、他的后脑和宽阔的肩膀。有一次，她还看到了他的右大腿，腿上虽然有锯齿形伤痕，但是已经没有大碍。他为什么会被指引来此？是为了教她讲话吗？她正在学习新的词语。他要教她新的更好的打猎方法。谁想得到竟然有个男人愿意教她新的打猎技巧？乔达拉在这方面也跟部落男人不一样。“也许我能为他做一点儿特别的事，让他记得我。”她想。

她多么想要他再度拥她入怀，多么想要感觉他的体温，想要他的肌肤之亲，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就在破晓前，她梦见他正在冬季里越过大草原，情急之下醒了过来。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她要做一件贴身的东西给他，一件可以让他暖和的东西。

她悄悄地起身，找出第一晚从他身上剪下来的衣物，拿到离火堆很近的地方。这些有血污的破衣服仍然僵硬，可是，如果泡水洗掉血污，她就可以看出衣物的做工。她盘算着，那件设计精巧的上衣如果换掉袖子，还可以补救；裤子得用新料子重做，不过那件有兜帽的毛皮外套有些地方可以补；脚套没有损坏，只是需要新的细皮带。

她俯身靠近火堆里的红炭，检视缝口，是沿皮革的边缘穿了一些小孔，然后用筋腱和细皮带束在一起。她曾经检视过，那天晚上割开时她没有把握可以重做，但可以试试看。

乔达拉动了一下，她连忙停止呼吸。她手里拿着他的衣物，不想让他看到。她不想让他知道，除非已经做好了。他又安静下来，发出浓重的呼吸声，继续沉睡。她把衣物折好，塞进她的毛皮垫被下面。待会儿她可以从处理过的毛皮和皮革堆里挑选适合的料子。

洞口有微光渗入，他的呼吸和动作有些微的改变，爱拉意识到他快要醒了。她往火堆里添柴火，顺便把加热石也放进去，然后拿出锅篮。水囊快要空了，泡茶最好用新鲜的水。嘶嘶和小马已经醒来，正站在睡觉的地方。爱拉走向洞口，听到母马轻轻吐气，就停了下来。

“我有个好主意，”她面带微笑，向它比手语，“我要帮乔达拉做衣服，他穿的那种。你认为他会喜欢吗？”说完，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伸出一条手臂搂住嘶嘶，另一条手臂搂住快快，额头靠在母马身上。“然后他就会离开我。”她心想。她不能勉强他留下，只能帮助他离开。

趁着第一道曙光，她走下小径，尽量不去想少了乔达拉的未来，只想她要做的衣服会穿在他身上，这样也可以抚慰她的空虚。她脱下斗篷来了个晨泳，然后找了一截合适的嫩枝，把水囊加满。

“今天早上我要用不一样的口味，”她心想，“用香茅和甘菊。”她把嫩枝的皮剥掉，放在杯子旁边，再动手泡茶。小红莓已经熟了，她想去摘一点儿。

她为乔达拉准备好热茶，挑选了一个篮子，又走了出去。嘶嘶和快快跟着她，来到那片小红莓附近的野地上吃草。她掘了一些淡黄色的野生胡萝卜，也有白色的，长得很小；还有含淀粉质的野豆，生吃很可口，不过她喜欢煮熟了吃。

她回去时，乔达拉已经在洞外向阳的岩架上了。她一边洗涤根茎，一边向他挥手，洗好之后拿上小径，加到她用肉干煮的汤里。她尝了尝味道，撒了一些干药草进去，又把小红莓分成两份，这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了的茶。

“甘菊，”乔达拉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你叫它什么，有点儿像有甜味的草。改天我指给你看。”她发现他做工具的器具以及他先前做的几片刀刃都用完了。

“我想早点儿动手做，”他说，看见她很感兴趣，“有些工具我必须先做。”

“应该去打猎了。肉干太瘦。晚秋时节，野兽已经长了脂肪。我好想吃油滴滴的新鲜烤肉。”

他露出笑容。“听你这样讲好像很美味。我说真的，爱拉，你煮的东西好吃极了。”

她脸一红，头低了下去。他知道就好了，但是他会特别注意这种意料中的事，真奇怪。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

“伊札常常说，赞美会使神灵嫉妒。把事情做好就够了。”

“我认为玛桑那会喜欢你的伊札，她也受不了赞美。她常常说：‘最好的赞美就是把事情做好。’大概所有的母亲都一样。”

“玛桑那是你的母亲？”

“是的，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也是这么猜的，但是不确定。除了死掉的那个弟弟，你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姊妹？”

“我有个哥哥叫约哈伦，他现在是第九洞的首领。他是在约科南的火堆地盘里出生的。约科南死了以后，我母亲又做了达拉纳的配偶。我在他的火堆地盘里出生。后来，玛桑那跟达拉纳分手，又跟威洛马结为配偶。索诺伦和我的小妹弗拉那都是生在他的地盘里。”

“你跟达拉纳同住，是吗？”

“是的，住了三年。我的手艺就是他教的，他是最好的工匠。我十二岁那年去跟他同住，那时候我已经成人一年了。我成人得很早，我的个头也超过我的年龄。”他的脸上露出奇怪难解的表情，“我当初离开是对的。”

接着，他微微一笑。“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我的堂妹约普拉雅。她是洁莉卡跟达拉纳配对生的女儿，比我小两岁。达拉纳同时教我们两个敲燧石，我们一直在竞争，所以我决不会称赞她的手艺好。不过她心里明白。她的眼光好，手又稳，将来会赶上达拉纳。”

爱拉沉默了一会儿。“有件事我不大明白，乔达拉。弗拉那跟你有同一个母亲，那么她是你的妹妹，是吗？”

“是的。”

“你是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里出生的，约普拉雅也是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里出生的，她却是你的堂妹。妹妹跟堂妹有什么不同？”

“同一个母亲生的是兄弟姊妹。堂兄弟姊妹就没有那么亲密。我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里出生，可能来自他的灵。大家说我们长得很像。我想，约普拉雅也是来自他的灵。她的母亲个子矮，她却跟达拉纳一样长得高，虽然不是特别高，但是大概比你高一点儿。

“没有人知道大地母亲会选择谁的灵跟一个女人配。约普拉雅跟我也许是来自达拉纳的灵，可是谁也不能确定，所以我们是堂兄妹。”

爱拉点头。“也许乌芭是堂妹，但对我来说，她就是姊妹。”

“姊妹？”

“我们不是同父同母的姊妹。乌芭是伊札的女儿，比我晚出生。伊札说我们都是她的女儿。”爱拉的思绪转向内心，“乌芭配对了，但不是跟她想要的男人。因为那男人如果不选乌芭，就只剩下他的手足可以配了。但在部落里，手足是不可以配对的。”

“我们不跟自己的兄弟姊妹配对。”乔达拉说，“虽然没有禁止堂兄弟姊妹配对，不过通常不会，这种事受到反对。有些表亲关系比较容易让人接纳。”

“什么是表亲？”

“有很多种，有些更亲密。你母亲的姊妹生的小孩就是你的表亲，以及你母亲的配偶的兄弟生的小孩，还有……”

爱拉听得直摇头。“越讲越糊涂了！你怎么知道哪些人是表亲，哪些人不是？几乎人人都可能是表亲……你们的山洞里还能剩下可以配对的人吗？”

“大多数人都不会跟自己山洞的人配对，通常是在夏季大会上找对象。我想有时候也允许跟表亲配对，因为要等到结为配偶，交代家族关系时，才能知道是不是表亲。不过，关系亲密的表亲即使住在不同的山洞里，彼此也都认识。”

“就像约普拉雅吗？”

乔达拉点头，嘴里塞满了小红莓。

“乔达拉，如果造小孩的不是灵，而是男人，那会怎样？那么，来自男人的小孩是不是也有一半来自女人？”

“小孩是在女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爱拉，是从女人那里来的。”

“那么男人跟女人为什么喜欢配对？”

“大地母亲为什么赐给我们欢喜恩典？这个问题要问齐兰朵妮。”

“为什么你总是说欢喜恩典？有很多事都会让人欢喜。难道男人把他的生殖器放进女人里面有那么欢喜吗？”

“不只是男人欢喜，女人也……不过你并不了解，是吗？你没有举行过初夜礼。这跟男人硬上，使你成为女人不一样。这样强迫真可耻！这些人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

“别人不了解，他们只是看到他那样做了。他做的事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他做的方式。布劳德不是为了开心，而是因为恨我才那样做的。我感觉到的是疼痛和愤怒，并没有欢喜。我不知道是不是布劳德给了我小孩，是不是他使我变成了女人，乔达拉，但是我儿子使我快乐。杜尔克是我的喜乐。”

“大地母亲的恩典是生命的喜乐，但男人跟女人做不只是为了交配。交配也是恩典，必须欢喜地来做，来荣耀她。”

“也许你知道的还是有限。”她心想，不过他似乎很有把握，“他说得也可能对吗？”爱拉不大相信他的话，但是她动摇了。

吃过早餐后，乔达拉走到岩架上宽而平坦的地方，他的用具摊开摆在那里。爱拉跟过去坐在一旁。他把自己做的石刀摊开以便比较，有些微差异的刀具适合做不同的工具。他选了一片石刀，拿起来对着太阳，然后给爱拉看。

这片石刀长十厘米，宽却不到三厘米；中间的棱脊笔直，从棱脊到锋刃薄得很均匀，阳光可以透射；刀刃呈弧度向上弯，弯向内层光滑的半锥体表面。只有将它对着阳光，才看得出敲击形成的扁平半锥体上的断裂线条。两边的长刃又直又锋利。乔达拉拔了一根胡须来试锋刃。胡须碰到刀刃即断，这片石刀几乎到了完美的地步。

“我要用这个刮胡子。”他说。

爱拉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从前观看德鲁格打造工具时，她学会了无论受到什么批评都不要解释，也不要发问，以免使他分神。他把那片石刀放在一边，再拿起另一片。这片的两刃逐渐变细，使得一端越来越窄。他从河滩上拿起一块平滑的石头，大小是他的拳头的两倍。他把刀刃窄的一端平放在石头上，然后用鹿角把它修成三角形。他把三角形的两刃抵住石砧，剥掉一些碎片，使这片刀刃更尖更锋利。

他拉起皮制兜裆裤的一道边，在上面戳了一个小孔。“这是一把钻子，”他说，顺手递给爱拉看，“这东西可以戳孔让筋腱穿过，可以缝衣服。”

他是不是看到她检查他的衣服了？爱拉念头一动，她在做什么他似乎都知道。

“我还要做一把凿刀，跟这把一样，不过更大更粗，用来在木头、兽骨、鹿角上钻孔。”

她松了一口气，他只是在讲工具。

“我一直用……钻子在皮囊上穿孔，但是没有这么好看。”

“你喜不喜欢这把钻子？”他咧嘴一笑，“我可以亲手做一把给你。”

她接过来，低下头,想用部落的方式表示感激,随即想到不妥，只说了一句：“谢谢！”

他咧嘴露出很高兴的微笑,然后拿起另一片刀刃放在石砧上。他用鹿角槌把刀刃的末端修成方形，有一点儿角度；然后抓住方形末端使它直立，用劲敲边刃。有长形的石片脱落，刀刃就成了一把坚韧锋利的凿刀。

“这种工具你用得习惯吗？”他问道。她看了一下，摇摇头，回递给他。

“这是凿刀，”他说，“雕刻匠喜欢用，但是跟雕刻的刀有点儿不同。我要用这把凿刀做我说过的武器。”

“凿刀，凿刀。”她重复练习说这个名词。

他又做了几件以前做过的工具，把铺在腿上的皮革掀开，将木槽形的碗拉到身旁，拿起一根浸泡的长兽骨，擦过后把前腿骨转过来握在手里，衡量从哪里动手。他坐下来，用脚抵住兽骨，再用凿刀在上面划了一条长线，然后划第二条长线，两条线有一头相连。第三条线连接前两条线的另一头，形成一个狭长的三角形。

他循着刻痕找到第一条线，把一条又长又卷的骨屑抹掉，再循着其他两条线，用凿刀往深处割。他在三条线上来回地割，直到割穿至中空层，然后在三角形的底线上一压，锐角那端翘了起来。他把这片长而尖锐的骨片放在一旁，然后在那根腿骨上再划了一条长线，与原来的线形成锐角。

爱拉目不转睛地在旁观看，不愿意错过任何细节。但后面的工作只是重复，于是她的思绪又回到他们吃早餐时的对话。她发现乔达拉的态度有了变化。倒不是在语言上有什么特别的评价，而是他的说法有所改变。

她记得他说：“玛桑那会喜欢你的伊札。”还提到母亲的心都一样。他的母亲会和扁头一样吗？她们是一样的吗？后来，即使他很生气，提到布劳德时也以男人称呼他。她记得他说过：“这跟男人硬上，使你成为女人不一样。这样强迫真可耻！这些人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他没有注意到，这种说法使她很高兴。他把扁头族当作人而不是野兽，不是可憎的东西，而是人！

当他的动作改变时，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他身上。他拿起一片三角形的骨片和一片锋利的燧石刮刀，把骨片的锋刃锉得平滑，把长而卷的骨屑刮掉。没过多久，他手里的骨片就已经变成圆柱形了，有一端很尖锐。

“乔达拉，你是不是在做……矛？”

他露出微笑。“骨头跟木头一样可以削尖，但是骨头比木头坚硬，又不会破裂，而且比较轻。”

“这是不是很短的矛？”她问。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如果你是指这一截，那它的确很短，我现在做的只是矛尖。有些人用燧石，马木特伊人就是用燧石做矛尖，再做成长矛猎猛犸象。燧石太脆，很容易碎，但是矛尖有锋利的刃，可以很轻易地刺穿猛犸象的厚皮。不过，对于大多数的猎人来说，骨制矛尖比较好。矛杆要用木头。”

“你怎么把它装在木杆上？”

“你看，”他说，把底座转过来给她看，“我可以用凿刀和刀子把底端凿开，然后把木杆的一头削得可以插进底端的开口。”他用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圈，套住另一只手的食指，比画给她看。“再涂上胶和沥青，用浸湿的筋腱或细皮带包扎。等干了之后，兽骨矛尖跟木杆就会牢牢地结合在一起。”

“这矛尖很小，只能用细枝做矛杆！”

“矛杆会比细枝粗，但是不会像你用的矛那么重。如果要用来投掷，矛杆一定要轻巧才行。”

“投掷！要把长矛丢出去？”

“你不是也用抛石索丢石子？你也可以把矛丢出去呀，那样就不必挖陷坑了。等你练习得很熟练的时候，可以一边跑一边投掷，投得跟投石子一样精准。我认为你会很快练成。”

“乔达拉！你可知道我多么希望能够用抛石索猎鹿和野牛？我从来没有想到投掷长矛。”她蹙着眉说，“用手投掷长矛，力道够不够？我用抛石索投出的石子比用手丢的更远更强劲。”

“不会像抛石索那么强劲，不过还是可以投出一段距离。你说得对，可惜不能用抛石索投掷长矛，不过……”他的话讲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在想……”他念头一动，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不行，我想行不通……哪里有木杆？”

“溪边有。乔达拉，有没有不准我帮忙做矛的理由？趁着你还在，若是我做错了，你可以教我。”

“当然可以。”他说。但是，走下小径时，他的心头一阵沉重。他已经忘了要走的事，听到她提起这事，心里有点儿难过。

第二十七章

爱拉在一片金黄色的长草里蹲得很低，熟透的穗子垂挂在梗上，她借着长草掩蔽身形，从草梗的缝隙窥探，盯着动物的轮廓。她右手持标枪，摆出投掷的姿势，左手握着另一根备用的标枪。一绺金色长发从紧扎的辫子上松脱，拂打着她的脸。她稍微挪动长杆找平衡点，然后眯着眼睛瞄准，纵身往前一跃，掷出标枪。

“乔达拉，这标枪我是永远投不准了！”爱拉气恼地说。她大步朝一棵树走过去，树下有一块填充了干草的皮革，上面有乔达拉用木炭绘的野牛轮廓。她气馁地拔出插在牛皮股上、还在抖动的标枪。

“爱拉，你对自己太严厉了，”乔达拉郑重而欢喜地说，“你表现得比你想象得更好。你学得很快，我很少看到你这么有决心的人。你一有空就练习，我认为这也许就是你的问题。你太努力了，要放轻松一点儿。”

“我学会抛石索就是靠练习。”

“你不是一夜间就学会了投石吧？”

“不是，我练了好几年。可是，我不想再等几年才能用标枪打猎。”

“不会的，你现在用标枪打猎可能就会打到猎物。标枪没有抛石索那种冲力和速度，永远不可能，你必须找新的射程。如果要练习，何不暂时练一练抛石索？”

“我不需要练抛石索。”

“可是你需要放松。我认为放轻松对你有益，试试看。”

她一碰到抛石索的皮带，熟悉的手感和投石的节奏就让她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了。虽然这是苦练的成果，但熟练的技术还是带给她很大的满足感。她可以说是弹无虚发，尤其是固定目标，更是百发百中。男人佩服的表情更让她投得起劲，卖力地表现。

她从溪边捡起几颗石子，走到草地的远处去发挥她的射程。她表演投连环双石的绝技，然后迅速地再次投出双石。

乔达拉在大圆石上摆了四块石头当靶子，测验她的准度。她迅速地投出四发打中标靶。他又一颗接一颗地朝空中抛出两块石头，她的连环双石凌空打落飞靶。他接下去的动作令她大吃一惊，只见他站在草地中央，在自己的左右肩膀上各摆了一块石头，然后面带笑容地望着她。他知道她投石的劲道，若是被打中，轻则疼痛难当，打中要害甚至会要命。这是在考验他对她的信任，更是考验她对自己技术的信心。

他听到嗖的一声，接着是石头碰石头的钝击声，紧接着，另一块石头也被打落。他在自己设计的危险游戏中没有受损伤，只有一小片石屑飞到他的脖子上，刺进肉里。他没有退缩，只是拔出石屑后冒出一滴血，这才泄了底。

“乔达拉，你受伤了！”爱拉看到血后惊叫。

“只是一片石屑，没什么。你投石的本领真好，女人。我没见过这么会使用武器的人。”

爱拉没有见过任何人像他那样看她。他的眼睛发出钦佩的亮光，嗓子因为热烈的赞美而沙哑。她脸红了，由于缺乏感情发泄的管道，激动得流出眼泪。

“如果你掷标枪也这么准……”他住口并闭上眼睛，改用心灵的眼睛去看，“爱拉，我可以用你的抛石索吗？”

“你要学投石子吗？”她问，把抛石索递给他。

“不完全是。”

他从地上的几根标枪里挑了一根，想要把标枪的杆尾塞进抛石索的兜袋里。他的投石技巧不够娴熟，笨手笨脚地老是兜不起来，只好把抛石索连同标枪一起还给她。

“你能不能用你的抛石索把标枪掷出去？”

他弄了半天没成功，她倒是设法把兜袋撑开，把标枪杆兜了起来。她同时握住枪杆和杆尾。虽然枪杆太长，投掷时掌握不到平衡点，失去了准头，不过她还是用抛石索把标枪掷了出去。

“抛石索要长一点儿，或是把标枪做短一点儿。”他边说边想象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而且抛石索太松软，标枪需要更坚硬的东西托住。也许用木头或兽骨兜住杆尾，这样就不会滑开。爱拉！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没有把握，但是也许有用。我也许可以做一个标枪投掷器。”

爱拉观看乔达拉制造和测试新工具，那种先有点子然后开始制造器物的概念以及制造的过程令她看得着迷。她成长的环境里没有这种鼓励创新的文明，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发明了新的打猎方法，还发明了无轮橇。

他用材料配合他的需要，为新的需要而修改工具。他征询她的意见，吸收她在投掷型武器上多年的经验。不过，很快就能看出他的新设计虽然是根据她的抛石索改进的，却是一件独特的新武器。

一旦有了基本原理，接下来就是花时间来修正和改良标枪的功能。而她在投掷标枪上跟他使用抛石索一样，都是没有经验的新手。乔达拉兴冲冲地提醒她，等他造好可用的样品后，他们两个都得苦练新武器了。

爱拉决定让他自由地使用他最精通的工具来完成这两个样品。她要试验他的另一件“工具”。为他制衣服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进展。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她只有大清早或半夜等他睡了才有空。

趁他在做最后的修饰和抛光，她带着他的旧衣物与她的新材料来到岩架上。大白天里，衣物原来的缝合清晰可见。她对缝合的过程很感兴趣，也为这件衣服着迷，甚至想把它修改得合自己的身。至于衣服上精致的串珠和羽饰，她没下工夫做，但是很仔细地研究了，心想，这也许是下一个漫长的冬季要挑战的工作。

她待着的位置很有利，可以看到在河滩草地上的乔达拉。她会在他回山洞前把手里的活儿收起来。但是，那一天，乔达拉奔上小径，得意地展示完工的两个标枪投掷器，爱拉来不及把手里的衣物卷起来塞进一堆皮革里。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成就上，没有注意到别的东西。

“爱拉，你认为如何，管用吗？”

她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标枪投掷器，虽然它构造简单，设计却很精巧。投掷器上有一根狭窄的木条，长度是标枪的一半，中间有一道凹槽嵌住标枪，底端刻了一道钩形槽兜住杆尾。套手指的两个皮环绑在投掷器前段的两侧。投掷时先将投掷器平举，用两根手指勾住前面的皮环，握住嵌了标枪的投掷器，然后将末端扬起，这等于是延长了投掷标枪的手臂的长度。额外的杠杆臂长能使标枪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劲道掷出。

“乔达拉，我认为应该开始练习了。”

两个人苦练了好几天。那张填满草料绑在树上的皮革被他们的标枪不断地刺穿，终于破烂不堪，第二个皮革靶子又挂起来了。这一次，乔达拉在靶子上画了一只鹿的轮廓，标靶缩小表示他俩投掷的准度有了进步。他们把自己娴熟的技巧应用在这件武器上：他的臂力强劲，使用过肩抛掷方式；她则从侧面甩出，用平射的方式掷出标枪。她也在投掷器上按照自己投掷的方式做了一些调整。

如此一来，两人有了友谊性的竞赛。不管爱拉如何努力，比起投掷力强劲的乔达拉，射程总是差了一截；而乔达拉再怎么苦练也无法像爱拉一样精准地掷中要害。这件新武器的威力和优势令他们大为惊讶，乔达拉用它掷出的标枪比原来的射程多了两倍，一旦在技术上有了心得，投掷的劲道就更强，操控更加自如了。但是，在练习过程中，乔达拉对爱拉的影响远超过这件武器带来的效应。

她一向是独自练习，孤身打猎。最早她偷偷地玩耍，生怕被人发现；后来虽然拼命地苦练，但还是暗中进行。等到他们准许她打猎时，大家的心里也是很不情愿，所以从来没有人跟她一道打猎。打猎失手时没有人鼓励，有猎获时也没有人分享她的成功。没有人跟她讨论如何用最好的方式使用武器，或是给她修正的建议，更没有人肯听她的意见或在乎她的想法。也从来没有人跟她说笑逗趣，没有人跟她一起大笑。爱拉没有经历过这种友爱，没有享受过这种有伴的乐趣。

虽然一同练习投掷标枪缓和了紧张的氛围，但是两人之间仍然有距离，使他们不能亲近。当他们谈打猎或武器时，对话活泼生动；一谈到个人的事就引起不安的沉默、客气的回避。偶尔肌肤接触就好像被刺到一般，两人连忙跳开，接下去就是严肃的僵持，心中犹豫懊恼。

“明天！”乔达拉说，拔出靶子上的标枪。皮靶上破了一个大孔，一些填充的干草也被枪尖拉出来。

“明天怎样？”爱拉问。

“明天去打猎。我们已经玩够了，老是拿树练习，除了把枪尖弄钝也学不到什么。该玩真的了。”

“明天。”爱拉表示同意。

他们捡起几根标枪，动身走回去。

“爱拉，这一带你很熟，我们应该上哪儿去？”

“我知道东方的大草原最好，不过我也许应该先去探查一下。我可以骑嘶嘶去。”她抬头查看日头，“天色还早。”

“好主意。你跟那匹马胜过一伙儿步行的斥候。”

“你把快快拉住，好吗？它不跟来我会更放心。”

“那么，明天去打猎时怎么办？”

“只好带它去了。我们需要嘶嘶把肉拖回来。嘶嘶看到杀动物总是有点儿不安，不过现在也习惯了。它会留在我指定的地方，但是，它的小马如果激动得狂奔，也许会被兽群践踏……这很难说。”

“现在别担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爱拉发出尖锐的口哨声呼唤母马和小马。乔达拉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快快的马颈，搔它的痒处，对它说话，爱拉骑上嘶嘶催它起跑。小马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时很自在，乔达拉等年轻女人骑母马离开后，捡起那捆标枪和投掷器。

“好了，快快，我们回山洞等他们，好吗？”

他把标枪放在洞口旁边的山壁裂缝里，然后入洞。由于无所事事，他感到无聊起来。他搅了搅火堆，把火炭聚拢，加了几根柴，又走到洞外的岩架边上，俯瞰山谷。小马跟出去，伸出口鼻嗅他的手，他漫不经心地抚弄着小马的绒毛。手指在越来越密的毛皮上梳理，他想到了冬季。

他尽量去想别的事。温暖的夏天好像永无止境，时光似乎停止了。所下的决定很容易拖延。明天的事得先考虑，应该暂且撇开将要来临的冬天，不去想离开的事。他注意到自己只穿了简单的兜裆布。

“小家伙，我不像你会长过冬的厚毛，应该赶快给自己做保暖的衣物了。我把缝衣服的锥子给了爱拉，一直没有做新的。也许我应该做新的锥子，多做几副工具。我也要想办法不让你受到伤害。”

他重返山洞，跨过自己睡觉的毛皮垫，目光越过火堆，落在爱拉睡觉的地方。他在贮藏器物的地方翻寻，想找一些细皮带或是绳索，却翻出了藏起来的几卷皮革。他抚摸着皮革光滑柔软的纹理，心想：“这女人真会处理兽皮。也许她会让我用这些兽皮，不过我真不好意思开口。

“如果标枪投掷器管用的话，我应该可以猎到足够的野兽，就有兽皮做衣物穿了。也许我可以在投掷器上刻幸运符，不会有什么害处。这里有一卷皮带。也许我可以用它来替快快做点儿什么。它真能跑，等它长成种马后肯定更有看头。种马肯不肯让人骑呢？我能不能够要它去我想去的地方？

“只怕你永远不会知道，等它长大时，你已经不在这里了。你就要走了。”

乔达拉捡起那卷皮带，再到自己睡觉的地方拿了敲燧石的工具，走下小径来到河滩上。溪水好像在欢迎他，他热得全身冒汗，于是解下兜裆布走进水里，然后逆流游上去。平常他游到河谷的狭窄处就会回头，这次决定游得更远去探索。他游过第一段激流，绕过最后一个河湾，只看见一面白花花的轰然作响的水墙，于是回头了。

游这一趟耗去他不少体力，那种探索的感觉激起了他改变的欲望。他把头发往后拢，挤了一把水，再把胡须上的水抹掉。“乔达拉，这兜裆布你已经穿了一季，夏季快要过去了，”他想，“你不认为时候到了吗？

“我先刮胡子，再想办法挡住快快，我不想用绳子拴住它的脖子。然后我做一枚锥子，做一两把雕刻刀，好在投掷器上刻幸运符。我还要煮今晚吃的东西，有爱拉在身边，男人会忘掉怎么煮食物。我煮的东西也许没有她煮的好吃，不过我能够弄一顿东西来吃。大地母亲知道，我在旅途中常常煮东西。

“我要在标枪投掷器上刻什么呢？朵妮像会带来好运，可是我的朵妮像已经送给若莉雅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生下蓝眼珠的小孩。爱拉认为娃娃是男人带来的，这个想法真奇怪。谁会想到那个老哈杜玛要他行初夜礼？爱拉没有行过初夜礼。她吃了那么多苦，她投石子的功夫那么神准，投掷标枪也不差。我要在她的标枪投掷器上刻一头野牛。这真的灵吗？真希望我有朵妮像，也许我可以雕一尊……”

天色逐渐暗了，乔达拉开始从岩架上张望爱拉。等山谷变成一个黑幽幽的无底洞时，他在岩架上生了一堆火，好让她找到方向。他老是觉得听到她走上小径了。他终于按捺不住，做了一个火把走下陡坡。他沿着溪边绕过突壁，要不是听到有蹄声接近，他会走得更远。

“爱拉！怎么去了这么久？”

听到他质问的口气，她不悦地答道：“我去打探兽群了，你明明知道。”

“可是天都黑了！”

“我知道。我动身回来时天快要黑了。我想，有一群野牛在东南方——”

“天快黑了你还追踪野牛！黑暗里哪看得见野牛？！”

爱拉不明白他何以激动，又为何语带挑剔地质问。“我不是在黑暗里找野牛，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讲话？”

小马发出尖尖的嘶声，走到火把照亮的光圈里，用头去顶触母马。嘶嘶也响应小马，小马等不及爱拉下马，已经把口鼻伸到了母马的后腿胯下。这时候，乔达拉也意识到刚才的口气好像自己有资格质问爱拉一样。他急忙走出火光，暗自庆幸夜色可以帮他掩饰涨红的脸。他跟在她后面走上小径，只顾着难为情，竟然没有注意到她步伐沉重，一身疲惫。

她抓了一张睡觉用的毛皮裹在身上，到火堆旁蹲下。“我忘了夜里很冷，”她说，“我应该带保暖的斗篷，只是没想到会去这么久。”

乔达拉见她冷得发抖，心里更加懊悔。“你冻坏了，我弄点儿热的给你喝。”他舀了些热肉汤给她。

爱拉一心只想烤火取暖，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但是，她抬头接肉汤时吓了一跳，差点儿拿不稳杯子。

“你的脸怎么回事？”她吃惊地问。

“什么意思？”他忧虑地反问。

“你的胡须……不见了！”

他本来被她弄得也紧张起来，听到这句话才露出笑容：“我刮掉了。”

“刮？”

“割掉了，贴着脸皮割掉。我通常是在夏季刮，天热出汗，留胡子会痒。”

爱拉忍不住伸手去摸他剃光的脸颊，残余的胡楂儿仍然扎手，就像狮子粗糙的舌头。她想起当初发现他时他的脸上没有胡须，后来胡子长了出来，她已忘了第一印象。刮掉胡子的他看起来很年轻，有点儿孩子气，不像男人。她不习惯没有胡须的成年男人。她的手指从他强健的下颚抹过，他坚实的下巴上有道凹陷的肉槽。

她这一摸令他钉在原地。他虽然想躲开，却不能动弹，脸上的神经可以感觉到她指尖的纹路。虽然她没有挑逗的意思，纯粹是好奇，他的身体深处的能量却起了反应，那股冲动连他都感到意外。

他看着她，眼神里露出迫切的欲望，想要证明他是男人，虽然外表像少年。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但是她用力地将手抽回，然后拿起杯子，把肉汤一饮而尽，无心品味。触摸他不只是不自然，她还突然想起上次在火堆旁跟他面对面时他流露出来的嫌恶的眼神。这次触摸他，她不敢看他，生怕又看到那种嫌弃的目光。但是，她的指尖忘不了摸那张剃光的脸时扎手的感觉。

这时的乔达拉感到压抑，对于她的轻抚，他的反应几乎是粗暴的。虽然她在逃避他的眼神，他的目光却离不开她。眼下的她是那么羞怯娇弱，不过他知道她是外柔内刚。他认为她就像漂亮的燧石刃，薄而透明，锋利无比，只要一划就能割开最硬的皮革。

“大地母亲啊，她是那么美丽。”他心想，“朵妮啊，大地母亲，我要这个女人。我好想要她……”

他突然一跃而起。光是用眼睛看她，就使他难以忍受，但是他随即想起他煮的食物。“她又冷又累，而我只是坐着。”于是他去拿用猛犸象的髋骨做的大盘子，那是她用的浅底盘子。

爱拉听到他猛然跃起的声音，以为他的厌恶感又来了。她开始发抖，于是咬紧牙关想要克制颤抖。她不能再面对那种眼神。她想叫他走开，免得看到他……看到他那种……嫌恶的眼神。虽然闭着眼睛，但她感应到他走到她面前了，于是屏息站立。

“爱拉？”他看得出她在发抖。虽然有火，而且裹着毛皮斗篷，但她还是颤抖不已。“我想，你回来时会很晚，所以我煮了一点儿东西等你回来吃。如果你不是很累，要不要吃一点儿？”

她有没有听错？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他的手里拿着浅底大盘子。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拉了一个垫子在她身旁坐下。烤肉叉上有一只野兔在烤，加了植物根煮的肉汤她已经喝了，甚至还有些蓝莓。

“你……煮这些……给我吃？”爱拉半信半疑地问。

“我知道没有你煮得好吃，但是我希望还可以。我觉得用标枪投掷器也许还不会有好运气，所以干脆直接用标枪。用手投掷跟用投掷器的技术不一样，我不知道练习用投掷器会不会影响我用手掷的准度，不过已经会的事应该不会忘掉。你吃呀。”

部落的男人不煮东西。他们不会煮，因为没有记忆。她虽然知道乔达拉多才多艺，却想不到他还会烹煮，尤其是有女人在身边的时候。他不只会烹煮，而且真的动手去做。在部落里生活时，即使她已经获准打猎，他们仍然希望她兼顾女人日常该做的事。他这样做出乎她的意表，真是……体贴。她根本就是多虑了，也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拿起他割下的一条兔腿，咬了一口。

“好不好吃？”他问，有点儿急。

“好好吃。”她满嘴兔肉，边嚼边回答。

很好，就算烤焦了，对她来说也是美味。她感动得想哭。他舀了一勺细长的植物根，她拿了一根吃了一口。“是不是……红苜蓿根？很好吃。”

“是的，”他得意地说，“用油浸一下更好吃。这是在特别的节日时女人为男人做的菜，因为这是一道好菜。我在上游看到了红苜蓿，心想你也许爱吃。”他认为做这一餐是个好主意，乐得看到她为此惊喜。

“掘红苜蓿很麻烦的，每棵的根都很少，想不到这么好吃。我只用它的根做春季的补药。”

“我们通常在春天吃。这是开春后最早的一种新鲜食物。”

他们听到岩架上传来嗒嗒的蹄声，回头一看，是嘶嘶和快快走进山洞来了。过了一会儿，爱拉起身去安顿它们。这是每天晚上的例行仪式，跟它们打招呼、亲热一番，给它们换草料和饮水。尤其是长途骑乘后，要用有吸收性的皮革擦马身，再用起绒草梳毛皮。爱拉发现草料和水已经换了。

“你也没忘记给马儿准备。”她一边说一边坐下继续吃蓝莓。就算不饿了，她也会吃完。

他面露微笑。“我反正闲着没事。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他起身去拿来那两个标枪投掷器，“希望你别介意，这是为了讨吉利。”

“乔达拉！”她几乎有点儿怕触摸她的投掷器。“这是你做的？”她满怀敬畏地问。她看见他在标靶上画野兽的轮廓时已经很惊讶了，看到投掷器上的雕饰更是惊奇。“这……就好像你拿了图腾……拿野牛之灵放在了上面。”

男人露齿笑了，觉得她惊讶的反应很有趣。他的投掷器上雕刻了一只大角鹿，有两个手掌形的犄角，也令她惊叹不已。“这是要捕捉这种野兽的灵，吸引它迎向标枪。我的雕工不是很好，你应该看看那些师傅雕刻的东西，还有画师在神圣的石壁上作的画。”

“你一定在这上面作了法。我没看到野鹿，只看见东南方有野牛群。我认为，它们开始聚集移动了。武器上有鹿的雕饰会不会把野牛引来？明天我可以出去找鹿。”

“我的这个会吸引野牛，不过你的投掷器会有更好的运气。我很高兴在你的投掷器上雕刻的是野牛。”

爱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男人，却在打猎上带给她更多的好运，多于给他自己，而且他还为此高兴。

“我还想刻朵妮的像求好运，但是没有时间完成。”

“乔达拉，我弄糊涂了。朵妮是什么？是不是你们的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是朵妮，但是她会变化成别的形状。朵妮是她的灵，是她乘风飞行或进入人的梦境时显现的形状，男人常常梦见化成美女的她。朵妮也是雕刻的女人像，通常是富泰的母亲，因为女人受她祝福。她把女人创造得跟自己一样，她创造各种生命，女人也能生小孩。她最喜欢变化成母亲的形象。朵妮通常奉命引导男人到她的灵界，有人说女人不需要引导，她们认得路。有些女人说，只要自己愿意，就能够变化成朵妮，而不是永远只为男人的利益。居住在西方的夏拉木多伊人说，大地母亲能够变化成鸟。”

爱拉点头。“在部落里，只有很早以前的人的图腾灵有女性。”

“那么你的图腾呢？”他问。

“护身的图腾灵，不管是保护男人还是女人，都是男性。女人的图腾通常是较小的动物。乌尔苏斯——就是穴熊——是保护整个部落的灵，是大家的图腾。乌尔苏斯也是克雷伯的图腾，他被选中了，就像穴狮选中了我。你可以看我的印记。”她让他看自己大腿上的四道平行伤疤，那是她五岁时被穴狮攻击留下的爪痕。

“我不知道……你的部落了解灵界的事，爱拉。这叫人很难相信，我相信你懂，你说的那些人，就是我以前知道的扁头，这叫我很难相信。”

爱拉听得垂下头来，随即举目看他，神情严肃中带着专注。“我认为穴狮选中你了，乔达拉。现在穴狮成了你的图腾。克雷伯曾经告诉我，强大的图腾不容易相处。他接受图腾的考验时弄瞎了一只眼睛，不过他获得了强大的能力。乌尔苏斯是最强的图腾，再来就是穴狮了，这个图腾也不好相处。穴狮带来的考验很艰难，不过，我明白原因之后，从来没有后悔。我认为应该告诉你，以防穴狮真的是你的图腾。”她说完又把目光垂下，后悔自己讲得太多。

“他们……你的部落对你来说很重要，是吗？”

“我曾经想成为穴熊族女人，但是不行。我不能使自己成为穴熊族女人，因为长得不像她们。我是异族。克雷伯明白，伊札也叫我离开去找我的同类。我不想去。后来我被赶出来，永远不能回去了。我受到了死亡诅咒，我是死人。”

乔达拉不大理解她的意思，不过，听她讲到这里时，他不由得寒毛直竖。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

“我不记得生我的女人，也不记得到部落以前的生活。我努力地想，就是无法想象异族，想象一个像我的男人。现在我想象异族的时候只见到了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同类，乔达拉。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忘记你。”爱拉住了口，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赶紧起身，“如果明天早上我们要去打猎，就应该好好睡一觉。”

乔达拉知道她是被扁头养大的，离开扁头族后在山谷里独居。但是，直到她说出这番话，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同类。想到自己代表着所有的族人时，他感到不安，不以自己的表现为荣。然而他知道大家对扁头族的感受。如果他对她直言，会不会造成同样的印象？她真的明白该有什么期待吗？

他怀着忐忑、矛盾的心情就寝，躺下后仍然瞪着火堆寻思。突然间，他感到一阵扭曲的激动，好像是目眩，却又不觉得晕。他看到池塘里有一个女人的倒影，一颗石子落在池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那倒影随着波动。他不要被这个女人遗忘，让她记得自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有一种分岔离散的感觉，要做抉择，却没有人引导他。一股暖风吹动他披在后颈的头发，他知道，大地母亲离开他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她的同在，她离开时他却知道，而她留下的空虚是一种痛。这是一个结束的开始。冰冻的结束，岁月的结束，她滋养、供应的时候结束了。大地母亲丢下了她的儿女，让他们自谋生路，开拓自己的人生，为自己的行动负责，长大成熟。不是在他的下半生，也不是在许多的来生，而是已经踏出去了无情的第一步。她已经送出分手的礼物：知识的恩赐。

乔达拉感到令人胆寒的哀恸，他知道，他听到了大地母亲的哭声。

就像细皮带紧绷之后放松，他又回到现实。但是，刚才伸展得太远，无法回到原来的空间，他感到有些东西移位了。他隔着火堆望过去，看见了爱拉脸颊上的泪水。

“爱拉，怎么了？”

“我不知道。”

“你确定它能承受我们两个吗？”

“不，不确定。”爱拉说，拉着嘶嘶，把她的驮篮挂上马背。快快的头上套着像缰绳的细皮带，由一条绳子拖着尾随在后，皮带不会勒脖子令它窒息。起初皮带会干扰小马，慢慢地它就习惯了。

“如果我们可以共骑，旅行起来会更快。如果不喜欢，它会让我知道。那样的话，我们就轮流骑它，要不然两个都步行。”

他们来到河边低草地上的大圆石旁，爱拉骑上马背后向前挪动，稳住母马，让乔达拉也上马。嘶嘶的耳朵往后撇了一下，它感觉到了有额外的重量。虽然不习惯，但是粗壮的它还是在爱拉的催促下起步。年轻女人让它维持稳定的脚步，等到母马的脚步不稳时，她也很敏感地及时停下来休息。

第二次出发时，乔达拉感到轻松了许多，随即又希望自己仍处于紧张的状态。紧张忧虑的心情消除后，他完全意识到了共骑的年轻女人，感觉到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腿贴着他的腿。爱拉变得比母马更敏感了。她感觉到后面有一个发烫的硬物顶着她，那是乔达拉身上不由自主的部位。母马的小跑使他们贴得更近了。她希望他离开，然而又舍不得。

乔达拉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因为他从来没压抑过情欲。打从有需要开始，他一直都有发泄的对象，不过这里除了爱拉没有别的女人。他不想再引起误会，只想努力地压制冲动。

“爱拉，”他的声音紧张，“我想……我想应该休息了。”他挤出这句话。

她令马停住，赶紧溜下马背。“不远了，”她说，“剩下的路我们可以步行。”

“是呀，也好让嘶嘶休息一下。”

爱拉没有反驳，虽然明知这不是下来走路的原因。他们中间隔着母马，并列而行，越过马背交谈。尽管已经隔开，爱拉还是不能专注于路标和方向。乔达拉忍住隐痛步行，所幸有一匹马遮挡自己的窘态。

走着走着，一群野牛映入眼帘，那股亟欲用标枪投掷器实地打猎的殷切之情稍微冲淡了他们压抑的感情。虽然他们小心地保持距离，还让母马隔在中间，但仍然忍得很吃力。

野牛群正围着一条小溪打转，数量比爱拉第一次看到时增加了。有几个小群落加入，而且还会有更多的跟随。最终会有数以万计的披着棕黑色浓毛的动物，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地游走，像一张巨大的活动地毯，还会有如雷的牛鸣声。在这牛山牛海的阵势里，任何单独的野兽都微不足道。野牛群生存的策略就是以数目取胜。

即使是溪水附近越聚越多的小群落，也本能地归入大牛群里。为了生存的需要，它们以后会分散成小群落，在食物匮乏的季节里分头去觅草料。

爱拉牵着嘶嘶走到溪边，在一棵被风刮得弯曲的劲松附近，她用部落的手语命令母马留在那里。看到母马把小马带在身边，爱拉知道不必为快快担心了，嘶嘶有足够的能力带领它的小马避开危险。

一男一女各持一个投掷器、一筒标枪，徒步走向野牛群。坚硬的牛蹄踏碎了大草原的干硬地表，掀起的团团沙尘好像野火烧起来的烟雾，牛群践踏过的地方，破坏力不下于野火燎原。野牛那浓密暗黑的毛皮上罩着一层尘土。

乔达拉和爱拉兜圈子绕过缓缓移动的野牛群，来到下风处。带着热乎乎的牛臭味的劲风把大粒的沙尘往他们脸上刮。两人眯着眼睛从牛群中挑选个别目标。脱队的小乳牛远远地追着母牛叫个不停，一岁大的牛犊们正在角斗嬉戏，试探那些肩背高耸的大公牛的耐性。

一头在尘土里打滚的老公牛一翻身站了起来。它硕大的牛头低垂，似乎被那对沉重的黑色大角压得抬不起来了。身高一百九十几厘米的乔达拉，比老公牛高耸的肩头也高不了多少。从牛头到前腿这一截有厚重的长毛覆体，强健壮硕，向后逐渐倾斜瘦削。这头庞大的老野兽可能是刚过盛年，对这些牛犊来说，它太凶猛了，不合它们的需要。但是，它们知道，若是引它起疑，被它给盯上，它们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直等到它走开，它们才继续玩它们的游戏。

他们越走近，野牛群传来的嘈杂声越大，有各种鸣叫和哞哞声。乔达拉指着一头不到三岁的小母牛。它已接近成年，准备受孕生小牛了，夏季茂盛的青草把它养得很肥。爱拉点头同意。二人把标枪装上各自的投掷器，乔达拉示意要绕到小母牛的另一边。

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因为看到了这个男人移动，小母牛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它紧张地向大牛群靠近。另有几头野牛向它靠近围上去，乔达拉被它们的动作分了神。爱拉确定他们会让这头小母牛逃掉。乔达拉背向她，她无法向他示意，那头小母牛正脱离射程。她不能喊话，如果他听到了，声音也会惊动牛群。

她决定出手，于是瞄准。他回头瞥见她准备投掷，自己也采取行动，准备好投掷器。快速移动的小母牛惊动了其他牛，也让他俩吃了一惊。这一男一女认为尘雾会有效地掩护，但是野牛已经习惯了尘土飞扬。眼看小母牛就要奔回牛群的安全范围里，与其他野牛一起移动了。乔达拉发足冲向它，举起手里的标枪。爱拉随即跟上。就在乔达拉的标枪插进小母牛柔软的下腹时，她的标枪也射中了披着长毛的牛颈。小母牛奔跑的势头未尽，但是速度慢了下来，摇摇晃晃，脚步蹒跚，终于重重地跪下去，倒地时拗断了乔达拉的标枪。牛群闻到血腥味，有几头跑过去嗅倒地的小母牛，发出不安的哞声。其他野牛跟着哀叫，推挤打转，牛群的狂怒使气氛紧绷。

爱拉和乔达拉各自从相反的方向直奔死在他们的标枪下的猎物。突然间，他对她大喊，并且挥舞双臂。她摇头表示不懂他的手势。

一头本来在角斗嬉戏的公牛犊终于引起老公牛的注意，老公牛朝它追了过来。它在闪避时撞到一头紧张的母牛，于是又折返。这头惊惶失措要逃走的公牛犊被老公牛挡住了去路。正当不知何去何从时，它注意到了一个移动的两足动物，于是把头一低就挺角冲过去。

“爱拉！当心！”乔达拉大喊，向她跑过去。他手里的标枪对着那头牛犊。

爱拉回头看到牛犊向她冲过来。她第一个念头想到她的抛石索，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抛石索一向是她即时的自卫武器。但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拿起一根标枪装上投掷器。

乔达拉已经直接用手掷出标枪，她随后用投掷器掷出的标枪却后发先至。乔达拉的标枪射中了那头牛犊的侧腹，使它瞬间转向。他再定睛看时，爱拉的标枪插在牛眼上，枪杆还在抖动，野牛还没倒地就已经毙命。

奔跑吆喝声、血腥味把本来在悠闲打转的野牛群惊得朝同一个方向狂奔，远离发生骚动的地点。那些走散的牛也从倒地的野牛身边掠过，投入狂奔震地的牛群。等到飞扬的尘土落定后，仍然听得到隆隆的蹄声。

一男一女望着空荡的平原上两头倒地死亡的野牛，呆立了一会儿。

“结束了，”爱拉愕然地说，“就这样结束了。”

“你为什么不逃？”乔达拉出于怕她受伤的关切，对她大声质问，“你可能会送掉性命！”

“我不能转身背对冲过来的公牛，”爱拉反驳，“那肯定会挨牛角。”她看了那头公牛一眼，“不能逃，我认为你的标枪会阻止它……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一同打猎，一向是靠自己小心行动。我不靠自己靠谁？”

她的话填上了最后一块拼图，突然呈现出她过的生活的全貌，使他重新审视这个女人。他暗忖，这个女人温柔体贴，这么可爱的女人竟然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生存经历。“不，她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任何事物，甚至不能逃避你。每次你放任自己失控的时候，别人都会退却。但是，在你最恶劣的时候，她坚守立场。”

“爱拉，你美丽狂野，真了不起。看你多么会打猎！”他笑着说，“看我们的成果！打到了两头。这怎么拖回去呀？”

看着两人连手出猎的成果，她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喜形于色。乔达拉还真难得见她笑得这么灿烂。她容貌姣美，开心微笑时更是艳光四射，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发出光亮。他出乎意表地笑出声来，笑得无拘无束且有感染力。她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这是他俩成功的呐喊。

“看你多么会打猎，乔达拉。”她说。

“全靠标枪投掷器，完全不一样了。我们撞见这群野牛，它们还没弄清状况……就倒下了两头！想想看，这表示什么？”

她知道这表示什么，用这种新武器她就可以随时独自打猎了。不分夏冬，不必再挖陷坑，她可以旅行兼打猎。标枪投掷器除了有抛石索的方便，还有更多的好处。

“我知道这表示什么。你说过要教我用更好更方便的方法打猎。你做到了，比我想象中更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

她只知道一种表达感谢的方法，那是她在部落里学的。她坐在他的脚前，把头低下。也许他不知道要拍她的肩膀，准许她用适当的方式表示感谢，但是她必须试一试。

“你这是干什么？”他说，俯身去扶她起来，“不要坐在地上，爱拉。”

“部落里的女人有重要的话要对男人说的时候，就是用这种方式。”她仰头对他说，“这对我来说是很重大的事，我要为这件武器对你表示感谢，也感谢你教我讲你的语言，以及你所做的一切。”

“爱拉，请你起来。”他说，搀她起身，“这件武器不是我给你的，是你给了我。要不是看到你投石子，我也想不到。我要感谢你的不止这件武器。”

他握住她的两臂，感到她的身体靠向他。她与他四目交投，不能也不愿意把目光移开。他俯首凑近她的脸，把嘴唇印在她的唇上。

她惊讶得睁大眼睛，这个动作出乎她的意表。她意外的不光是他的动作，还有自己的反应。就在他吻上她的嘴唇时，一股震动传遍她的全身，使她不知所措。

他终于明白了。但是，除了轻吻她，他不会再进一步，目前不会。

“嘴对嘴是干什么？”

“那是接吻，爱拉。那是你的初吻，对不对？我老忘记这一点，但是很难把你看成……爱拉，有时候我真的好笨。”

“为什么说这种话？你才不笨。”

“我好笨。真不敢相信我一直这么笨。”他放开她，“不过现在，我认为最好是想办法把这两头野牛弄回山洞。因为我要是像这样站在你身边，就不能为你做好这件事。这件事应该按照第一次的方式进行。”

“应该按照什么方式？”她问，并不想让他走开。

“行初夜礼的方式，爱拉，如果你答应的话。”

第二十八章

“要不是把两个牛头丢掉了，我认为嘶嘶就不可能把两头牛拖回来。”爱拉说，“这个主意很好。”她和乔达拉合力把无轮橇上的牛尸拖到岩架上。“这么多肉！要花很长时间宰割，我们得马上动手。”

“这些肉可以摆一阵子，爱拉。”他微笑着说，灼热的目光烘得她全身暖洋洋，“我认为你的初夜礼更重要。我帮你卸下嘶嘶的挽具，然后去游泳。我一身是汗，还有血污。”

“乔达拉……”爱拉犹豫了，她感到又兴奋又害羞，“初夜礼……是一种仪式吗？”

“对，是一种仪式。”

“伊札教过我，举行仪式要先做准备。这个仪式有没有……什么事先的准备？”

“通常有年纪大的女人帮年轻女子准备。我不知道她们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认为你应该做你觉得合适的准备。”

“那么我去找些皂根把身体洗干净，这是伊札教我的。你去游泳，我会等你。我准备的时候必须一个人。”她红着脸低着头说。

她看起来好年轻，羞羞答答的，就像许多行初夜礼的少女，他暗想。那种熟悉的温柔和亢奋又来了。就连她的准备动作都对了。他托起她的下巴又吻了一下，然后笃定地走开。“我也想要一点儿皂根。”

“我帮你挖一些。”她说。

他露齿微笑，跟随爱拉沿溪边走着。等爱拉挖到皂根走回山洞后，他一纵身跃入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他已经好久没这么舒畅了。他拍打皂根，把冒出来的泡沫涂在身上，然后解开束发的细皮带，把泡沫抹在头发上。通常用沙子也可以洗洁，但是用皂根洗得更干净。

他一头栽进水里游向上游，几乎游到瀑布那里才回头。回到河滩上之后，他围上兜裆布，急忙赶回山洞。火上正烤着东西，香味扑鼻。他一身轻松，兴高采烈，事情的发展令他始料未及。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洁净身体要花一点儿时间，我本来不想弄得太晚。”她舀了一碗热腾腾的液体，里面有马尾草，这是洗头用的，还有新风干的皮革做的新斗篷。

“你要弄多久都可以。”他说，轻吻了她一下。

她走向陡坡小径，临去前又止步回头。“我喜欢嘴碰嘴，乔达拉。那种吻。”她说。

“希望你也喜欢其他的动作。”他在她离开后自语。

他在山洞里游走，对一切东西都有了新的看法。他查看火上烤的牛臀肉，转动烤肉叉，发现她用叶子包了一些根放在炭火附近，又看到了她为他准备的热茶。他心想：“这些根一定是我游泳时她去挖的。”

看到他睡觉的毛皮被在火堆另一边皱成一团，他开心地过去把毛皮拿来，铺在爱拉旁边的空位上。铺平后，他再去拿那捆工具，想起他要雕的朵妮像。他在铺毛皮的垫席上坐下，打开鹿皮包裹。

他检视那块已经有女人形状的象牙，决定完成雕像。也许他不是一流的雕刻匠，但是举行大地母亲最重要的典礼，少了朵妮像似乎不对。他挑了几把凿子和雕刻刀，带着那块象牙走到洞外。

他坐在岩架边上雕刻，雕出来的不是丰腴的母亲体形，而是窈窕的年轻女人。他本来要刻波纹状的长发披肩遮脸，那是古代朵妮的发型，却改成了满头的辫子，只有颜面留白。朵妮像从来不刻面容，谁敢正视大地母亲的脸？谁知道她的长相？她虽然是所有女人的全像，却不像任何一个女人。

他停下来眺望上游，然后目光移到下游。虽然她说想要独处，但他还是希望看到她的身影。他能给她快感吗？他有了疑虑。过去在夏季大会上奉召行初夜礼时，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能耐。不过那些少女了解这种风俗，知道该期待些什么。事前有年长的女人向她们解说。

“我要不要先说明？不行，你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乔达拉。做给她看就行了。若是有任何不喜悦的地方，她会让你知道。那是她最吸引人的特质——诚恳，不会拐弯抹角，清新纯真。

“把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介绍给这个毫不做作的女人，会是什么情形？她不会压抑，也不会佯装有快感吧？何以见得她在行初夜礼时，会与其他任何女人有别呢？因为她跟其他的‘异族’女人不一样，她已经破身了，而且是在剧痛中破身的。要是你给她的感觉不能胜过她第一次的遭遇怎么办？要是她不能享受交欢的喜乐呢？要是你不能给她快感呢？我希望有办法使她遗忘。只要我能吸引她，克服她的抗拒意识，抓住她的灵。”

抓住她的灵？

他看了看手里的雕像，突然灵机一动。为什么他们要把野兽的形象刻在武器上？或是刻在神圣的石壁上？为了接近那只野兽的母灵，克服它的抗拒意识，抓住元精。

“别妄想了，乔达拉。这样做并不能抓住爱拉的灵，这种做法也不对，没有人在朵妮像上刻面容。人的面貌从来没有被刻上雕像，刻上谁的面貌谁的灵就会被抓住。可是被谁抓住呢？

“谁都不应该抓住别人的灵。把朵妮像交给她，她的灵就会回到她身上，是这样吗？你暂时保留雕像，以后再交给她……等事后。

“假如你刻上她的面貌，会使她变成朵妮吗？你见她能医治，又有降伏野兽的魔力，几乎把她当成了朵妮。假如她是朵妮，反而是她要抓住你的灵。那样不是很好吗？

“你想留下她的一部分陪你，乔达拉。一部分的灵永远留在雕刻者的手上，你要保留部分的她，是不是？

“大地母亲啊，告诉我，我这样做是不是很可怕？竟然想把她的面容刻在朵妮像上？”

他朝那个象牙小雕像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刻刀雕出脸形，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完成后，他拿起象牙人像慢慢地转过来。他的手艺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雕刻师傅，但是也不算差。这个雕像与爱拉相似，不过，与其说是逼真，不如说是像他感觉上的爱拉。他返回山洞，想找个地方藏匿雕像。朵妮应该在附近，但是他暂时不想给她看到。他看见艾拉的床铺旁边有一捆皮革放在靠洞壁处，于是把象牙雕像塞进卷层里。

他回到岩架远处的边上眺望。她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看了看并排摊在地上的两头野牛，还可以放一阵子。几根标枪和两个投掷器斜倚着洞口附近的石壁，他收拾起来带回山洞。一阵沙砾拍打石头的声音传来，他闻声回转。

爱拉调整系新斗篷的带子，把护身囊戴上脖子，刚用起绒草梳过还没全干的头发散落在脸上，她用手拨开。她捡起脏斗篷走上小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对于乔达拉所说的初夜礼她明白是怎么回事，感动她的是，他愿意为她补行这个仪式，肯陪她做这件事。她认为进行这个仪式不会那么疼痛，即使是被布劳德强迫做这件事，也只是头两次感到痛楚，之后就没感觉了。如果男人会对他喜欢的女人示意，是不是意味着乔达拉越来越关心她了？

就在爱拉快要走到小径顶端时，一个黄褐色的模糊身影迅速地闪过，打断了她的思绪。

“退后！”乔达拉大喊，“退后，爱拉！有穴狮！”

他站在洞口，面对着一只发出低吼作势欲扑的大猫，正要投掷手里的标枪。

“不要，乔达拉！”爱拉尖叫，冲到人与穴狮中间，“不要！”

“爱拉，不要！大地之母啊，拦住她！”见她一纵身到自己的面前阻挡扑过来的穴狮，他急得大叫。

女人做了一个严厉而紧急的动作，用喉音喊出部落的语言：“站住！”

巨大的穴狮猛然扭身收势，缩短扑击的距离，落在女人的脚前。这是一只鬃毛略带红色的雄狮，竟然伸出它那硕大的狮头在她的腿上摩擦，看得乔达拉震惊不已。

“宝宝！你回来了！”爱拉激动地说，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搂住它粗大的颈子，丝毫没有惧意。

宝宝用最轻柔的力量把爱拉推倒。就在乔达拉看得张口结舌之际，这只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穴狮已经伸出一双前爪裹住女人，他想不到狮子也会热情地拥抱。大猫伸出像锉子一般的舌头，舔女人脸上带咸味的泪水。

“够了，宝宝，”她说，坐了起来，“再舔下去我的脸就要毁了。”

她伸手到它的耳背鬃毛附近搔它最喜欢的痒处。宝宝侧身一滚，四脚朝天，露出咽喉享受她的搔弄抚摸，满足地发出咕咕的喉音。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宝宝。”她说，这时她已住手，仰卧的大猫也翻转回来了。它比她记忆中大了许多，不过有点儿瘦，看起来很健康。它的身上多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伤疤，她心想，也许是为了争地盘打斗而受的伤，而且它打赢了。这想法使她感到骄傲。这时，宝宝又注意到了一旁的乔达拉，发出怒吼。

“不要对他嘶吼！这就是你带给我的男人。你有伴了……我想你一定有过许多伴。”

雄狮起身，屁股向着男人，慢慢地走向野牛。

“分一头牛给它好不好？”她对乔达拉喊道，“我们的肉真的太多了。”

他仍然手持标枪呆立在洞口，想要出声回答，却只能吱吱地挤出一点儿声音。他好不容易才恢复发音：“好不好？你问我好不好？两头都给它，它要什么都给它！”

“宝宝不需要两头牛。”爱拉用乔达拉不懂的语言说了“宝宝”这个词，他猜测那是名字。“宝宝，不行！不要碰那头小母牛。”她用声音加上手势说的这句话，让男人还是一头雾水。当他看到她从穴狮的口里抢下一头牛，把它推向另一头时，紧绷的心才放松，吐了一口气。它张开大嘴咬住牛犊的秃颈拖着离开岩架，然后调整一下，咬得更结实了，走下它熟悉的小径。

“我马上回来，乔达拉。”她说，“嘶嘶和快快也许在下面，我不想让宝宝吓到小马。”

乔达拉望着女人跟随那只狮子，直到他们离开他的视线。她再出现时已经身在山谷对面的石壁上，悠然漫步，她身旁的狮子叼着胯下的野牛拖行。

走到那块大圆石旁的时候，爱拉停下来又搂住狮子，宝宝也放下了野牛。她翻身骑上那只猛兽，看得乔达拉不住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伸出一条手臂抓住略带红色的鬃毛，大猫纵身一跃而起，以它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爱拉紧紧地攀附在狮背上，一头长发在脑后飞扬。一阵疾驰后，它又回到大圆石旁。

它把野牛叼起来拖下山谷，爱拉站在大圆石旁目送它离去。狮子到了旷野远处，再度把野牛放下。它开始发出一连串的低吼，声音越来越强，直到响遍山谷，乔达拉感觉全身的骨骼都在震动。

等到穴狮走得不见踪影了，乔达拉才深吸一口气，放松身体斜倚石壁，感到全身虚脱。他的心中对这个女人敬畏不已。她是何方神圣？他暗忖，她到底会什么法术？她会鸟语，甚至跟野马讲话，这些也就罢了。但是，她竟然能让穴狮听话？而且是他见过的最大的穴狮。

难道她是……朵妮？除了大地母亲，还有谁能让野兽听话？还有她医治的能力，以及她的语言天分。除了腔调有点儿怪，她已经把他会的马木特伊话学得差不多了，还能讲一些夏拉木多伊话。她是不是大地母亲的化身？

听到她走上小径的脚步声，一股恐惧感袭上心头，他身不由己地颤抖。他有点儿期待她宣告她是大地母亲的化身，他一定会深信不疑。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女人。

“怎么了？”他问，心中的柔情克服了他胡思乱想的恐惧。

“为什么我留不住宝宝？”她啜泣着说。

他听得脸色发白。她的宝宝？那只狮子是她的宝宝？震惊之余，他想起曾经感受到万物之母——大地母亲的哭喊。“你的宝宝？”

“起先失去杜尔克，现在又失去宝宝。”

“那只狮子名叫宝宝？”

“宝宝，意思是小家伙、婴儿。”她尝试翻译“宝宝”的意思。

“小家伙！”他悻悻然地说，“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穴狮！”

“我知道。”她那带泪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母爱的骄傲，“我一直让它吃得很饱，不像狮群里的幼狮。我刚捡到它的时候它很小，我就叫它宝宝，后来一直没有给它取别的名字。”

“你捡……到它？”乔达拉结巴地问。

“它被狮群遗弃等死。我想它被鹿群踩了，当时我在赶野鹿到我的陷坑。以前如果有小动物受伤需要医治，布伦有时候会让我带它们回山洞，但是我从来没有带吃肉的野兽回去过。我本来不打算收留这只小穴狮，但是那群鬣狗要吃它。我投石子把鬣狗赶开，把它带回来了。”

爱拉的眼神飘得很遥远，嘴角一歪露齿微笑。“宝宝小时候好滑稽，老是逗得我大笑。不过打猎喂它要花很多时间，一直到第二个冬季，我们学会一道打猎为止。我们一起，还有嘶嘶。后来就没有见过宝宝……”她突然想起当时的情境。

“乔达拉，我很抱歉，咬死你弟弟的穴狮就是宝宝。不过，如果是其他的狮子，我也不能从它的口里把你救出来。”

“你是朵妮！”乔达拉惊呼道，“我在梦里见过你！我以为有位朵妮来带我去另一个世界了，不过她只是驱赶了那只狮子。”

“你大概是半昏半醒，乔达拉。后来我搬动你的时候，你可能是痛得昏过去了。我必须赶快带你离开。我知道宝宝不会伤害我，虽然有时候它有点儿粗暴，但不是故意的，它自己也控制不住。可是，我担心它的母狮随时会回来。”

男人听得不住地摇头，既惊讶又感到不可思议。“你真的跟那只狮子一起打猎？”

“只有这样才能让它吃饱。起初，它还不会打猎的时候，由它把猎物扑倒，我骑在嘶嘶背上，用长矛刺杀倒地的野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矛可以投掷。等到宝宝长大到能够猎杀时，有时候，我会在它吃猎物之前，先割下一块肉或者先剥下兽皮……”

“就像抢下那头野牛一样，你把它推开？你可知道抢狮子的肉很危险？我见过狮子咬死自己的幼狮，只因为幼狮要跟它争食。”

“我也跟它争食，但是宝宝不一样，它不是在狮群里长大的。乔达拉，它是在这里、在我和嘶嘶身边长大的。它找到了母狮做伴我很高兴，好让它过真正的狮子的生活。嘶嘶曾经到野马群里过了一阵子，因为不开心又回来了……”

爱拉摇头，目光低垂。“其实它不是不开心，是我要自己相信它不开心。我认为，它在马群里跟它的种马过得很快乐，是我失去它之后不快乐。我很高兴它在种马死后回来找我了。”

爱拉捡起脏斗篷走向山洞。乔达拉意识到自己仍然紧握着标枪，于是把标枪倚石壁斜立，然后跟她入洞。爱拉陷入沉思，宝宝突然回来，勾起了她的许多回忆。她望着正在烧烤的野牛肉，转动烤肉叉，翻搅炭火。接着，她取下木柱上挂着的大水囊，那是用野驴的胃脏制成的。她往煮篮里注入清水，再把石块放进火里烧烫。

乔达拉愣愣地望着她，仍然震慑于穴狮的造访，惊魂未定。穴狮突然从壁顶跳下来落在岩架上，就在他惊恐万分时，爱拉冲到他面前挡住庞大的掠食者……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望着望着，他感到她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她的头发披散，他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披散头发是在金色的阳光下，当时她从水里出来走上河滩，他也看到了她那丰满的身体。

“很高兴再看到宝宝。那些野牛一定是在它的地盘上。它可能是闻到了血腥味，跟踪我们走过的轨迹。它看到你的时候感到意外，不知道它是不是记得你。你是怎么困在那个死谷里的？”

“什么……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你弟弟是怎么跟宝宝一起困在那个山谷里的？”她说，举目看他。只见一双泛着紫光的眼睛正看着她，望得她羞红了两颊。

他连忙定神，勒住心猿意马，专注地回答问题。“我们当时正在跟踪野鹿。索诺伦杀了猎物，但是有一只母狮也在跟踪同一只鹿。它叼着死鹿要走，索诺伦也想要那只鹿。我叫他让给母狮，他不听。我们看到母狮走进山洞然后离开。索诺伦以为可以趁它回来之前进去取回标枪，顺便割一点儿肉。可是雄狮并不同意。”

乔达拉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我不能怪他，但是追踪母狮是很笨的行为，我又拦不住他。他做事一向很鲁莽，洁塔蜜欧死后更是什么都不在乎，他一心想死。说起来，我不应该跟随他。”

爱拉知道他仍然为弟弟的死而难过，于是换了个话题。“我没看见嘶嘶在草地上，它一定是带快快去大草原了。最近它们常常去那里。你在快快的头上套的皮带很管用，不过，有没有必要把它拴在嘶嘶身上？”

“那条绳子很长，我认为不会缠住树丛，但是可以把它们连在一起。如果你要它们留在某个地方，那样也许可以，至少留得住快快。嘶嘶一直照你的话做吗？”

“我想是吧，不过其实是它要那么做。我想做什么它知道，于是它就做了。宝宝却是带我去它想去的地方，它跑得很快。”想起刚才骑了宝宝，她的眸子为之一亮。骑狮子兜风总是那么刺激。

乔达拉想起她骑穴狮的英姿，她那飞扬的金发在略带红色的鬃毛的衬托下更加耀眼了。他心生敬畏，但她又是那么令人振奋。她是那么狂野自在，那么美丽……

“爱拉，你是个让人兴奋的女人。”他说，眼神里透露出对她的肯定。

“兴奋？兴奋是指……标枪投掷器，还有骑嘶嘶……或者是骑宝宝奔驰的感觉，不是吗？”她有点儿迷惑。

“是呀！对我来说，爱拉也让我兴奋……而且很美丽。”

“乔达拉，你在开玩笑。美丽的是花朵或者日落时天边的晚霞。我才不美呢。”

“女人不可以美丽吗？”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不美丽。我……长得又高又丑。”

乔达拉起身牵她的手，拉她起来。“来比比看谁比较高。”

他高大的身躯靠得很近，盖过她的个头。她注意到他的脸又刮了一遍，只有贴近仰望才看得到胡须根。她想摸他刮光但有胡楂儿的脸，感到他的目光深入她的体内。

“你比较高。”她柔声说。

“这么说，你不算高大，不是吗？而且长得也不丑，爱拉。”他微微一笑，不过她只是从他的眼睛里感觉到了他的笑意，“真奇怪呀，我生平见过最美丽的女人竟然说自己长得丑。”

虽然耳朵听到了语声，她却已经失落在他的眼神里，身体有了激情的反应，分不清他的话语。她看到他低头贴近，嘴唇吻上她的唇，感觉到他的双臂搂住她，让紧贴他的身体。

“乔达拉，”她喘起气来，“我喜欢这种……嘴对嘴。”

“接吻，”他说，“我想是时候了，爱拉。”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毛皮地铺。

“时候？”

“行初夜礼呀。”他说。

二人在毛皮上坐下。“那是什么样的仪式呀？”

“这是把少女变成女人的仪式，我无法跟你说得清楚。那些年纪大的女人会告诉少女会发生什么，而且也许会痛。但是，有必要打开通道，使少女成为女人。她们挑选一个男人来打开通道。男人都想当那个人选，不过也有些人不敢。”

“为什么不敢？”

“怕弄痛少女，怕自己笨手笨脚，怕自己无能，造女人的东西翘不起来。”

“那是指男人的生殖器？它有好多名称。”

他想起所有指那个东西的名称，有粗鲁的也有笑谑的，叫法很多。“对，它有好多名称。”

“真正的名称是什么？”

“应该是叫男性生殖器，”他想了一下说，“对男人来说是一样的，造女人的东西是另一种叫法。”

“要是生殖器翘不起来怎么办？”

“必须换另一个男人上场，那是很丢脸的事。但是大多数男人都想被选中。”

“你喜欢被选中吗？”

“是的。”

“你常常被选中吗？”

“是的。”

“为什么？”

乔达拉露出微笑，不知她问这些话是由于好奇还是紧张。“我想是因为我喜欢。女人的第一次对我来说很特别。”

“乔达拉，我们怎么行初夜礼呢？我的第一次已经没了，我已经被打开了。”

“我知道，但是行初夜礼不只是打开通道而已。”

“我不明白，还会有什么呢？”

他又微微一笑，把她搂得更紧，然后吻她的嘴唇。她迎了上去，当他张口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时，她吃惊地往后缩。

“你在干吗？”她问。

“你要不要再试试看？”慢慢来，他告诉自己，不要急躁，“你何不躺下去放轻松？”

他用一点儿柔劲把她推倒，自己也用一只手肘支撑侧身躺下。他望着仰卧的她，再度俯身吻她的嘴唇。他轻触浅吻，直到她的紧张消除，才用舌头轻轻地舔她的嘴唇。然后他略略抬起头来，只见她嘴角泛起笑意，双目紧闭。她睁开眼睛时，他又俯身去吻她。她紧绷的身体往他身上贴，他吻得更用力，嘴张得更大。就在他再度伸出舌头找缝隙时，她张开嘴巴迎了上去。

“没错，”她说，“我喜欢这样。”

这句话把乔达拉逗得咧嘴微笑。她问东问西，品尝接吻的滋味，试探的动作是那么有趣，他庆幸她没有发现他的急切。

“接下来呢？”她问。

“同样的多做一下？”

“好呀。”

他再吻她，温柔地探索她的唇，舔她的口腔和舌根。他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处，往上找到她的耳朵，吐出热乎乎的气息，轻啮她的耳垂，接着又含住她的咽喉，再移到她的嘴唇上，吻她饱满的双唇。

“为什么这样做会使我全身发烧又发抖？”她说，“又不像生病，抖得好舒服。”

“现在你不必当女巫医，这不是病。”他说，“如果你觉得热，何不把斗篷解开，爱拉？”

“不要紧，没有那么热。”

“我帮你解开斗篷，好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样做。”他又吻她，动手要解斗篷上的皮带结，但是解不开。他心想，又得费一番口舌跟她商量了。

他正要开口，却听到她细声说：“我来解。”她灵巧地解开皮带结，然后挺起上身松开绕身的细皮带。斗篷脱落，乔达拉看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是大地母亲赏赐的交欢恩典。她创造我们，让我们懂得交欢，我们接受这恩赐就是对她的尊敬。你愿意让我带你享受交欢的快感吗，爱拉？”他深情地问。

他俯视仰卧的她，一头金发散落在毛皮垫上，把她的脸衬托得更美丽。一双大眼睛朦胧而深邃，温柔的眼神中有隐藏的火焰，越烧越旺，仿佛要爆发。她响应他的热吻时嘴唇颤抖，点头表示接受他。

他用嘴唇吻她美丽的眸子，她闭上眼睛时挤出了泪滴。他舔掉那滴眼泪。她睁开眼睛露出微笑。他吻她的鼻尖、嘴唇，然后起身。

她看着他走向火堆，把叉在火上烤的牛肉拿开，再把炭火里烤的叶包根拨开。她在等候，却不知要期待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带给她的感觉虽然超过她的身体所能想象的境界，但是也激起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渴望。

他倒了一杯水带回来。“我不想让任何事打断我们，”他说，“我想你也许想喝水。”

她摇摇头。他啜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解开兜裆布。爱拉的目光显露的是信任和欲望。他在她身边躺下，恣意地欣赏她。她的头发柔软油亮，荡漾的眼波流露出殷切的盼望。这个美丽的女人正在等待他来唤醒她深藏的热情。他要让这种乍然惊艳的感觉停留得久一点儿。

他虽然有多次与真正的处女行初夜礼的经验，却从来没有过当前这么强烈的刺激感。爱拉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从来没有人生动又详细地对她讲述过这种事。她有的只是被性侵害的经验。

“朵妮啊，请帮助我做得正确。”他暗想，感到了这一刻的重要性，不只是要带给女人快感，而且肩负着惊人的重任。

爱拉静静地躺着，虽然没有动弹却在发抖。她感到这是她等待了一辈子却说不上来的一件大事，但是他能给她。光是他那双眼睛就已经触到了她的内心，她感到不满足、不完全。

等到大饱眼福后，他闭上眼睛再度亲吻她。他抬起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过了好一阵子，不见他们动弹，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他们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对方，共享这美妙的经历。激情过后，他们并不想动，明知这件事已经做完了，却不想结束。对爱拉来说真是如梦初醒，想不到男人能够给她这么美妙的快感。乔达拉知道他会给她前所未有的快感，但出乎意表的是她竟然也让他兴奋有加，说不出地舒服。这种仪式激发出他关怀体贴的特质，他一心要让女人从享受交欢的乐趣中获得满足，爱拉却让他得到了超乎想象的满足，不但感受深切，而且感觉融为了一体。

“我大概越来越重了。”他说，抬起上身用手肘支撑。

“不重，”她柔声说，“你一点儿也不重。我也不想让你起身。”

他弯身用鼻尖在她的耳朵上厮磨，吻她的脖子。“我也不想起身，但是我应该起来。”他慢慢地在她身旁躺下，伸出一条手臂给她当枕头。

爱拉仍然陶醉在这场梦中，飘飘欲仙，不过对身边的乔达拉还是感觉敏锐。她感到他的手臂搂着她，手指轻抚着她，贴着她脸颊的胸肌在动。她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跳，也许是她自己的心跳。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呵护。

“乔达拉，”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怎么知道要那样做？我不知道我有这些感觉。你怎么知道？”

“有人曾经教我、指导我，帮助我了解女人的需要。”

“谁？”

她感觉到他的肌肉一紧，声音也变了。

“按照风俗，要由年纪比较大的有经验的妇人教导年轻男子。”

“你是说像行初夜礼一样？”

“不大像，没有那么正式。年轻男子到了有需求的时候，年纪比较大的女人都会知道。有一两个女人知道他会紧张又没有把握，就会帮助他克服紧张，建立自信。不过那不是仪式。”

“在穴熊族部落里，男孩在正式狩猎中第一次打到猎物，而且不是小动物，那么他就算是大人，要举行成人典礼。有没有冲动期并不重要，会打猎才算是男人。那之后他就要负起成人的责任。”

“打猎是重要，但有些人永远不会打猎，他们有其他技艺。如果我不愿意，我就不必打猎。我可以制造工具，用工具交换肉类、毛皮或我想要的东西。不过大多数男人都打猎，男孩第一次猎杀是一件特别的大事。”

乔达拉沉浸在温馨的回忆里，声音透着兴奋。“并没有正式的庆典，只是把他打到的猎物分送给山洞里所有人，他自己一点儿也不吃。当他经过的时候，大家会夸奖他的猎物好大，又嫩又好吃。其他的成人会邀请他一同狩猎或聊天。妇女再也不当他是男孩，而是把他当成人看待，友善地跟他说笑。如果他够成熟而且想要，几乎所有女人都会和他在一起。第一次猎杀会让他感觉很有男子气概。”

“可是，不举行成人典礼吗？”

“男人每次和女人行初夜礼，都是肯定他的男子气概。所以他的男性器官被叫作‘造女人的东西’。”

“那不只能造女人，也能造小孩。”

“爱拉，大地母亲赐小孩给女人。她把小孩带到世上，来到男人的火堆里。朵妮创造男人来帮助女人，在她肚子大或哺育婴儿的时候，供应她食物。男人帮助她成为女人。我只能这样解说，要说得更清楚，也许得找齐兰朵妮了。”

“也许他说得没错，”爱拉心想，舒适地依偎着他，“现在可能有个小孩正在我的身体内形成。”想着想着，她的脸上露出微笑。一个像杜尔克的婴儿，让她抱在怀里哺育，受她呵护。一个出自乔达拉的婴儿。

“可是，他走了以后谁来帮我？”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悲从中来。她想起上次怀孕时的艰辛，生产时差点儿送掉性命。“要是没有伊札在，我也活不了。就算我能独自生下小孩，又如何哺育婴儿兼顾打猎呢？要是我受伤或死亡，谁来照顾我的婴儿？孤零零的，他会死掉。

“现在我不能再怀孕！”她的身体弹了起来，“要是已经有了呢？我该怎么办？伊札的药方！艾菊或是槲寄生，或者……不用槲寄生，那是寄生在栎树上的植物，这里没有栎树。不过另有几种植物也会管用，我要想一想。这样做可能有危险，但是现在打掉总比生下来让鬣狗吃掉要好。

“怎么了，爱拉？”乔达拉问。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想到刚才那种深深的满足，露出微笑，又有了新的冲动。好快，他心想，认为她跟哈杜玛一样。

她看到他那双蓝眼睛发出了热烈的欲望。“也许他想再次跟我交欢。”爱拉心想，于是以微笑响应。然而笑容随即消失，她又想：“如果还没有怀孕，要是再交欢一次可能会有。也许我应该服用伊札的秘方，她交代过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想起当年伊札告诉过她，黄连和川七根都有神奇的药效，能够加强女人图腾的力量，打败男人的图腾，以免形成生命。当时爱拉发现自己怀孕了。之前伊札并没有向她提到那种药，因为谁也想不到她会生小孩，她在女巫医训练中也没有想到。“不管图腾强不强，我都生了一个小孩，也许还会生。我不知道小孩是来自图腾灵还是男人，但是那种药对伊札有效，我最好服一点儿，否则也许要吃别的药来打胎了。

“我真希望不必打胎，我真希望可以保住，我想跟乔达拉生一个小孩。”

她的笑容好温柔，引得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的脖子上挂的护身囊碰到了他的鼻子。

“乔达拉，痛不痛？”

“你那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一定是石子！”他说，坐直身体揉着鼻子，“这是什么？”

“这东西……可以让我的图腾灵找到我。它掌握着我一部分的灵，我的图腾认得出来。当图腾显示信号的时候，我也会把信物保存在里面。部落里人人都有一个，克雷伯说，我要是遗失它就会死。”

“这是护身符或护身囊，”他说，“你的部落果然了解灵界的奥秘。我越了解他们，就越觉得他们很像人，不过跟我认得的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神里充满悔意。“爱拉，起初我因为无知，才会对你所说的部落有那样的误会。真是惭愧，我很抱歉。”

“对，是该惭愧，但是，我已经不生气也不觉得受伤了。你让我感觉到……我也要礼貌地响应，为今天、为这初夜礼说声谢谢你。”

他咧嘴一笑。“好像从来没有人为这种事……感谢过我。”他闭上嘴巴一脸正经，不过笑意还在。“如果要感谢，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谢谢你，爱拉。你不知道你带给我的是什么经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满足了，自从……”他住了嘴，她看到他眉头一皱，神情悲伤，“自从索兰那。”

“索兰那是谁？”

“索兰那不在了，她是我年轻的时候认识的女人。”他仰面躺下，望着洞顶的石壁，沉默了好久。爱拉以为他不想再说话了。但他又开了口，与其说是对她说，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她当时很美，所有的男人都谈到她，所有的男孩都想着她，但是没有人比我更想她。那时朵妮还没有进入我的梦中。有一天夜里，我的朵妮变化成索兰那来到我的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的精华弄湿了毛皮被子，脑袋里全是索兰那。

“我跟踪她，要不然就是守在某个地方等着看她。我祈求大地母亲把她赐给我，但是，当她真的来了时，我不敢相信。本来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不过我唯一想要的是索兰那。我多么想要她，而她真的来找我了。

“起初我只是跟她交欢。虽然在许多方面来说，我的年纪已经够大了，她却教我如何控制自己，还告诉我女人需要些什么。

“没有一个男人不想要她，她偏偏挑选了我。过了一阵，虽然我还是个大男孩，她却每次都选择我。

“有个男人虽然知道她不想要他，却一直缠着她，这使我很生气。每次看见我们在一起，他都会叫她换换口胃。他的年龄比索兰那小，但是比我年长。不过，我的体格比他高大。”

乔达拉闭上眼睛，话没有停：“想起来真愚蠢，我不应该动手，那样做只会引得大家注意我们，但谁叫他老是纠缠她。有一天，我气极了，动手打了他，一开打就停不下来了。

“他们说，年轻男人常常跟同一个女人在一起并不是好事。要多交一些女人，他才不至于对某一个着迷。年轻男子应该跟年轻女子来往，年纪大的女人只是教导他们。如果年轻男子对年纪大的女人太过着迷，大家都会责怪她。其实他们不应该怪她，是我不想要其他的女人，我只想要索兰那。

“那些女人似乎很不成熟，感觉迟钝又爱胡闹，时常开男人的玩笑，尤其喜欢逗弄年轻男子。也许我的感觉也很迟钝，竟然赶她们走，而且臭骂她们。

“选择男人行初夜礼的是她们。所有男人都希望被选上，总是在谈这件事。被选上是光荣的事，而且让人兴奋，但是他们也担心自己动作太粗鲁或太急躁，更糟糕的是不能为女人破瓜，这种男人还有什么用？每当有男人经过女人群，她们会开口戏弄他。”

他用假声模仿：“来了一个帅哥。要不要我教你几套？”“我想教这个帅哥几招，一直教不成，你们谁要试试看？”

然后他恢复原声：“大多数男人都喜欢听那些玩笑话，也会反开她们的玩笑，但是少年男子开不起玩笑。从一堆嬉笑的女人旁边走过的时候，任何男子都会以为她们是在嘲笑他。索兰那不做那种事。其他女人也不怎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男人都很喜欢她。凡是大地母亲的节日庆典，她都是男人的第一选择……

“那个男人被我打掉了几颗牙齿，那么年轻就掉牙齿会很难过，以后不能嚼东西，女人也不会要他。我一直为这件事抱歉，我真是愚蠢！我妈妈帮我赔偿了他，他也搬到别的山洞去住了。但是他会参加夏季大会，每次我看到他都会躲开。

“索兰那一直说要侍奉大地母亲。我以为我会用雕刻来侍奉大地母亲，在这时，玛桑那认定我有雕石头的天分，就传话给达拉纳。没多久，索兰那就离开去受特别训练，威洛马也带着我去跟兰萨朵妮氏住在了一起。玛桑那做得对，这是最好的安排。过了三年，当我回来的时候，索兰那已经不在了。”

“她怎么了？”爱拉几乎不敢说话，不过还是好奇地问。

“凡是侍奉大地母亲的人，帮别人祈福的时候，都要放弃自己的身份，改用别的身份。大地母亲赏给侍奉者的恩赐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巫术、技术、知识和权力。许多去侍奉大地母亲的人最高只当到辅祭。而那些接受了她的召唤的人，只有少数有真正的才能，但是很快就能升为‘侍奉者’。”

“就在我离开的时候，索兰那被任命为齐兰朵妮氏的大祭司，领导大地母亲的侍奉者。”

乔达拉突然一跃而起，从洞口望出去，只见西边的天际一片红云金光。“现在还有天光，我想去游泳。”他说，快步走出山洞。爱拉捡起斗篷和细长的皮带跟随在后，等她走到河滩上时，他已经下水了。她脱下护身囊，涉水走了几米远，开始游泳。当她游到半途时，他已经从上游返回，和她相遇了。

“你游了多远？”她问。

“游到了瀑布。”他说，“爱拉，索兰那的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后来你见过索兰那吗？”

乔达拉忍不住大笑，笑声苦涩。“不是索兰那，是齐兰朵妮。我见过她，我们是好朋友，我甚至曾经跟齐兰朵妮交欢，”他说，“但是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选我当交欢的对象了。”说完，他使劲而快速地游向下游。

爱拉听得皱起眉头，无奈地摇摇头，跟随他游向河滩。她戴上护身囊，系好斗篷，随他走上小径。她进入山洞，只见他站在火堆旁边，低头望着烧红的木炭。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然后捡了一些柴去喂火。他的身上还是湿的，打着哆嗦。她走过去拿他的毛皮被。

“换季了，”她说，“晚上也凉了，来，不要着凉。”

他笨拙地把毛皮披在肩上。这毛皮不合他的身，她心想，他需要一件毛皮斗篷。如果他要走，就得赶在换季以前动身。她走到她睡觉的地方，从石壁旁边拿起一捆皮革。

“乔达拉……”

他甩了甩头把自己拉回现实，朝她微微一笑。她解开那捆皮革时有东西掉落，她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里透着骇异，“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朵妮。”乔达拉看见那个象牙雕像时说。

“朵妮？”

“我为你雕刻的礼物，行初夜礼时都要送朵妮雕像。”

爱拉连忙低头掩藏突然冒出的眼泪。“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好漂亮，看起来像真人，好像我呀。”

他托起她的下巴。“我是故意把‘她’刻得像你的，爱拉。真正的雕刻师傅会刻得更好……不对，真正的雕刻师傅不会把朵妮刻成这个模样。我不确定该不该这样做，朵妮像通常不雕面容，大地母亲的面貌是不可知的。刻上你的面容是要把你的灵困在雕像上，所以‘她’是属于你的，是我送你的礼物。”

“奇怪，你为什么把礼物藏在这里面？”爱拉说，解开那捆皮革，“这是我帮你做的。”

他抖开皮革，原来是衣物，眼睛为之一亮。“爱拉！想不到你会缝衣服，还会串珠。”他一边说一边检视那件衣服。

“我没有串珠，只是用你原来的衬衫补新材料。我把衣服拆开，量出大小和形状，做成材料。我又从原来缝的方式了解做法，然后用你给我的钻子缝纫。不知道用得对不对，不过钻子很管用。”

“好极了！”他说，拿起衬衫往身上比。他先试穿裤子，再穿衬衫。“我一直想要做些衣物，也好上路旅行。在这里围兜裆布还好，可是……”

说出来了，大声地说了。就像克雷伯所说的那些邪灵，只有大声地唤它们的名字时，它们才有能力。乔达拉要走已是事实。这已经不是含糊的念头，已经成了定局。一想到要分开，他们的心头就更加沉重，似乎有一股逼人的力量涌入山洞，不肯散去。

乔达拉连忙脱下那些衣裤，折叠好放在一旁。“爱拉，谢谢你。我无法表达这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等到天气更冷的时候，这些衣物会更适合，我现在还不需要。”他说，又把兜裆布围上。

爱拉点头，但是心里存疑，所以没有说话。她感到眼睛有压力，象牙雕像模糊了。她拿起小雕像紧贴在胸口。她爱它。那是他亲手雕的像，他说自己只会打造工具，其实他会更多的手艺。他那双巧手雕刻的像给她的感觉就像他使她初尝温柔，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一样。

“谢谢你。”她说，想到应有的礼貌。

他皱起眉头。“千万不要遗失它，”他说，“这上面有你的容貌，也许你的灵也在上面，如果被别人捡到，你可能会不安全。”

“我的护身囊上有我一部分的灵和图腾的灵。现在这个朵妮雕像也有我一部分的灵和你的大地母亲的灵。那么它也能辟邪护身吗？”

他本来没有想到这方面。难道她现在有一部分属于大地母亲了吗？现在她成为大地儿女了吗？也许他不应该操弄自己理解范围以外的力量。难道他代表那些力量？

“我不知道，爱拉，”他回答，“但是不要弄丢了。”

“乔达拉，既然你知道这样也许会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在朵妮像上刻我的面貌？”

他伸手握住她那双紧抓着小雕像的手。“因为我要抓住你的灵，爱拉。不是要占有它，我打算做好后还给你。我想让你尝到交欢的快感，又担心做不到。我怕你不了解，因为在你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人教你认识‘她’。我认为，把你的面容刻上去，也许会吸引你接近我。”

“你不必把我的面容刻在朵妮雕像上也能吸引我。如果你要在我身上发泄你的需要，就算我尝不到快感，也会很乐意接受。”

他将她环抱，连同朵妮雕像一起搂进怀里。“不对，爱拉。你也许预备好了，但是我必须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要不然就会不对劲。”

她又一次被他的眼睛迷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搂着她，她也向他迎了过去，直到她对其他的一切都毫无所察，只感到他的胳膊搂着她，他的嘴唇压着她，他的身体也正对着她，只有让她心乱神迷的渴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她抱离火边的……

第二十九章

爱拉翻了一个身，睡意仍然很浓，但是身体下面有个东西顶得她有点儿不舒服。她终于苏醒，伸手拿起那个东西，在几乎快熄灭的火堆的微光下，看出了那个朵妮雕像的轮廓。前一天的情景鲜活地闪过脑海，她知道，跟她睡在一起的热乎乎的人是乔达拉。

“一定是我们欢乐之后睡着了。”她心想。怀着幸福的喜悦，她紧紧地依偎着他，闭上眼睛，但是睡意已消，暗自回想过去的种种经历。只身打猎、宝宝归来、初夜仪式等情景一一浮上脑海，最后是乔达拉遮盖了一切。她对他的感情带给了她无比的喜悦，已经无法用她会的言词形容。她躺在他身边想着他，越想越多，直到脑子装不下了，她才带着象牙小雕像悄悄地离开床铺。

她走向洞口，看见嘶嘶和快快依偎着站在那里。母马轻嘶一声示意，年轻女人向它们走过去。

“你以前也是那样吗，嘶嘶？”她柔声地说，“你的种马也让你欢乐吗？嘶嘶啊，我以前不知道会有那种感觉。跟布劳德在一起是那么可怕，跟乔达拉一起为什么那么美妙？”

小马把口鼻伸过来撒娇，她先搔一搔、摸一摸，然后把它搂住。“不管乔达拉怎么说，嘶嘶，我都认为是你的种马给了你快快。它连毛色都跟那匹种马一样，棕色毛皮的马并不多。那可能是种马的灵，不过我想不是。

“我真希望生个小孩，乔达拉的小孩。但是不行，他走了以后我怎么办？”说到这里，她不禁心生恐惧，脸色发白，“走！嘶嘶呀，乔达拉要走了！”

她奔出山洞，冲向陡坡上的小径，泪眼模糊得根本看不见路，全凭感觉。她狂奔越过石滩，直到被那面突壁挡住去路才停止。她缩在石壁旁啜泣起来。“乔达拉要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受得了？我怎么做才能留住他？什么也不行！”

她双臂环抱自己蹲了下去，靠向挡路的石头，仿佛要避开重重的一击。他走了以后她又孤独了，少了乔达拉的感觉会比孤独更难受。“少了他，我在这里做什么？或许我也应该走，去找一些异族，跟他们在一起。不行，我不能这样做。他们会问我是从哪里来的，异族嫌恶部落的人。除非我讲不实在的话，要不然就会被他们厌恶。

“我不能说谎，不能丢克雷伯和伊札的脸。他们爱我，关心我。乌芭是我妹妹，她在照顾我的儿子。部落的人是我的家人。我无依无靠的时候，部落的人照顾我。现在异族也不要我了。

“乔达拉又要走了，以后我得一个人住在这里，一辈子孤独，那倒不如死掉。布劳德曾经咒我死，还是他赢了。没有乔达拉，我怎么活啊？”

爱拉一直哭到泪水流尽，满怀空虚凄凉。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意识到手里还握着朵妮雕像。她把雕像转到正面。居然用一小块象牙雕成了女人像，她对这种构想赞叹不已。在月光下，这个雕像看起来更像她了。它的头发编成好多辫子，眼窝很深，鼻子和脸型使她想到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乔达拉为什么在这个象征大地母亲的异族崇敬的雕像上刻她的面容？她的灵有没有被抓住，跟这个他所谓的朵妮联结？克雷伯说过，她的护身囊把她的灵跟穴狮和部落的图腾穴熊之灵结合在一起了。当她成为女巫医的时候，部落里每个人都把一小部分的灵交给了她，而且，在她受到死亡诅咒后，没有人取回。

部落和异族、图腾和大地母亲都对她那看不见的灵有所求。“我的灵一定被弄糊涂了，”她心想，“我是糊涂了。”

一阵凉风带来寒意，把她催回山洞里。她把烤架上冷掉的烤肉拿开，生了一堆小火，尽量不弄出声音以免吵醒乔达拉，开始煮水泡茶好让自己放松。她喝了茶还是睡不着，只好望着火焰挨时间，有很多次凝望火焰时，觉得那像个有生命的东西。炽热的火舌沿着木柴舞动，向尚未烧到的部分跃进，过了一会儿退回来，然后又跃进，直到火焰把整根木柴吞噬。

“朵妮！是你！是你！”乔达拉在梦里大声呼喊。爱拉跳起来走向他，只见他正在翻滚挣扎，显然是在做梦。她不知该不该叫醒他。突然间，他双眼圆睁，一脸惊愕。

“你还好吗，乔达拉？”她问。

“爱拉？爱拉？是你吗？”

“是呀，是我。”

他又闭上眼睛，口中喃喃，语无伦次，她这才发现他并没有醒。这也是他梦中的情境，不过他安静多了。她看着他，一直等到他紧绷的身体放松，才回到火堆旁。她啜饮手上的热茶，任由火焰熄灭。终于有了睡意，她脱下斗篷钻到乔达拉身旁，与他共盖一张毛皮。毛皮已经被他睡得很暖和了，她不禁想到他走了以后的寒冷凄清，一阵空虚袭上心头，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就这样哭着入睡。

乔达拉跑得气喘吁吁，想要奔向前面的洞口。他举目看到了穴狮。不要，不要！索诺伦！索诺伦！那只穴狮前伏后弓，一跃而起向他扑过来。突然间，大地母亲现身，一声口令就让穴狮转向了。

“朵妮！是你！是你！”

大地母亲转过身来，他看到了她的脸，正是他照爱拉的面容刻的朵妮像的样子。他大声地呼喊她。

“爱拉？爱拉？是你吗？”

那张雕刻的面貌活了起来，她的头发呈金色，外围有红色的光晕。

“是呀，是我！”

那个刻了爱拉的面容的朵妮像起了变化，越长越大，化成了古代朵妮，那尊雕像在他的家族里已经传了好多世代。她有母亲的慈容，身形不断长大，等到像山一样高时，就开始生产。所有的海洋生物从她深邃的洞穴里随着产生生命的水涌流出来，然后是各种昆虫和禽鸟成群地飞出洞穴，接着是陆栖的野兔、野鹿、野牛、猛犸象、穴狮等走兽。隔着蒙蒙的雾，他还看到远方有模糊的人形。

雾逐渐消散，那些人形越来越近，突然间，他们清晰可见。原来是一群扁头族！他们一见到他就逃跑。他呼喊他们，有一个女人回过头来，她有爱拉的面容。他向她跑过去，可是浓雾把她团团围住，也挡住着他的去路。

他在红色的雾里摸索前进，远处传来隆隆声，好像是奔腾的瀑布。声音越来越大，向他逼近。从大地母亲巨大的子宫里涌流出一波人潮，把他淹没在人群里，高大如山的大地母亲的脸是爱拉的面容。

他在人潮中逆向而行要去找她，经过一番推挤挣扎，终于到达了那个大洞。他和她交欢，这时他看到她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他想安慰她，叫她不要哭，但是讲不出话来。他被冲走了。

又有一大群人从她的子宫里涌流出来，他首当其冲，那些人都穿着以珠串装饰的衬衣。他拼命要往回挤，但他就像洪流里的浮木，被人潮带走了。一根浮木随着圣母亲河漂流，上面附着一件染血的衬衣。

他伸长了脖子往回看，只见爱拉站在洞口。她的抽泣声在他的耳畔回响。这时候，雷声大作，大洞穴坍塌了，岩石如雨一般落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大哭。

乔达拉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漆黑。爱拉生的小火堆已经把柴烧完了，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苏醒了，看不见洞壁，眼睛找不到焦点，只有一片虚空，仿佛置身黑暗的深渊。生动的梦境的片段一一掠过脑海，在他的意识里更加具体化。

等到夜色逐渐淡出，可以隐约地看到石头和洞口的轮廓时，乔达拉开始为梦里的影像下定义。他并不是常常记得梦中的情境，不过，这场梦是那么明确而强烈，一定是从大地母亲那里来的信息。她究竟要对他说什么？他真希望有一位齐兰朵妮帮他解梦。

随着微光渗入山洞，他看到了爱拉沉睡的脸和一头散乱的金发，感觉到了她发烫的身体。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洞里越来越亮。他好想吻她，又舍不得吵醒她，于是捻起一绺金色长发送到嘴边，轻吻了一下后悄然起身。火堆上还有微热的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走到洞口。

他只围了兜裆布，感觉有点儿寒意。虽然脑子里闪过爱拉帮他缝的暖衣，但他还是不理会气温。他望着东方的天空亮起来，山谷的景物也逐渐清晰可辨。他又想到那个梦，想要从纠结的情境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朵妮为什么向他展示所有的生命都是出于她？这个他本来就知道，他的存在就是事实。她为什么在他的梦中生出所有的鱼类和鸟兽，以及……

扁头族！没错！她是要告诉他，穴熊族也是她的儿女。为什么以前没有人澄清这件事？对于所有的生命出于她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怀疑，为什么那些人要受到轻蔑？他们被称为野兽，就好像野兽很邪恶。为什么扁头族就邪恶呢？

他们不是野兽，他们是人类，是异族类！爱拉一直这样说。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之中有一个长得像爱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雕的朵妮像要刻爱拉的面容，在梦中喝阻穴狮的就是爱拉。没有人会相信爱拉在现实世界做的事，那比梦里的情境更不可思议。可是，为什么古代的朵妮长了她的容貌？为什么大地母亲的本尊拥有爱拉的面容？

他知道他永远解不开这个梦，不过他觉得还是漏了重要的片段。他又从头回想，想到爱拉站在快要坍塌的山洞里时，他几乎是大喊着要她离开。

他凝望着地平线，内心感到凄凉寂寞，就像在梦中孤独伫立的他，没有她在身边。泪流满面的他为什么感到彻底的绝望？他没有看到的是什么？

衬衣上有珠子装饰的人浮上他的脑海，梦中的他们正离开山洞。爱拉为他缝制了装饰着珠串的衬衣。本来不会缝衣服的她竟然帮他做起衣服来。他离开时就会穿这些旅行的衣服。

离开？离开爱拉？火红的光从岩架边缘升起。他闭上眼睛，看到了一道温热的金光。

“大地母亲啊！乔达拉，你这个大傻瓜。离开爱拉？你怎么舍得离开她？你爱她呀！难道你是瞎子，一直看不见吗？连小孩都看得很清楚的事，为什么还要大地母亲在梦里告诉你？”

肩头的千斤重担卸了下来，他感到欢喜自在，突然间一身轻松。“我爱她！我终于找到真爱了！我爱她！我本来以为不可能，但是我爱爱拉！”

他满怀喜悦，兴高采烈，准备大声地对世界说，准备跑进山洞里告诉她。“我从来没有对女人说过我爱她。”他心想，急忙跑回山洞。可是爱拉还在沉睡。

他走出去抱了一些柴火回洞，用燧石和打火石很快就把火生了起来。对这种生火方式，他仍然啧啧称奇。他终于破天荒地比她早起，换他来为她泡热茶，好让她惊喜一番。他找到她的薄荷叶，很快就把茶泡好了，但是爱拉还在睡。

他看着她呼吸、辗转。他喜欢她披散长发，禁不住想要叫醒她。不行，她一定很累。天色大白，她还没有起来。

他走到河滩上，找了一根细枝刷牙，然后下水晨泳。他觉得神清气爽，浑身是劲，肚子也咕噜作响了。他俩一直没有空吃东西。想到他们忙着做的那件事，他的脸上露出微笑，也再度兴奋起来。

他放声大笑。“乔达拉，你让它闷了整个夏季，不能怪你的‘造女人的东西’这么热烈，因为它已经知道它要什么了。不过，不能对她过度要求，她也许需要休息，因为她不习惯做这种事。”他奔上陡坡小径，默默地进入山洞。两匹马已经去草地上溜达了，大概是在他游泳时出去的，而她还是没有醒。“她要不要紧啊？也许我应该叫醒她。”

他走到火堆旁，往杯子里加了一点儿茶，在那里等她醒来。只见她翻来覆去，伸出手臂仿佛在摸索什么东西。

“乔达拉！乔达拉！你在哪里？”她的身体弹起来大喊。

“我在这里。”他说着冲到她身边。

她一把抱住他。“啊，乔达拉，我以为你走了。”

“爱拉，我在，我在这里呀。”他搂住她，让她安静下来，“现在没事了吧？我去拿茶给你喝。”

他倒了一杯茶拿到她的嘴边，她先小啜一口，然后喝了一大口。“这茶是谁泡的？”她问。

“我泡的，我想泡好热茶让你惊喜一下，不过已经不热了。”

“你泡的茶？为我泡的？”

“对，为你泡的，爱拉。我从来没有对女人说过这句话，我爱你。”

“爱？”她问。她要确定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也是她不敢对他有的奢望。“‘爱’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乔达拉，你这个自大的傻瓜！”他站起来，“你，了不起的乔达拉，每个女人都想要的对象。你对自己有信心，知道她们都想听这句话，你却一直紧守口风不说，也因此感到自豪。等你终于恋爱了，却不肯承认，必须由朵妮在梦中告诉你！乔达拉终于要说这句话，要承认他爱一个女人了。你指望她听到以后会惊喜得晕过去，结果她竟然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爱拉看着他来回踱步，大声地自言自语提到爱。她必须学这个词。

“乔达拉，‘爱’是什么意思？”她的态度认真，语气有点儿困惑。

他在她面前跪下。“这个词我早该解释给你听。你关心某个人的那种感觉就是‘爱’。也是母亲对儿女的感觉，还有男人对兄弟的感觉。对男人和女人来说，爱表示他们很关心对方，所以想要一起生活，永远不分开。”

她闭上眼睛，这句话令她感动得嘴唇发抖。她有没有听错呀？她真的明白吗？

“乔达拉，”她说，“我不会这个词，但是我明白它的意思。自从你来到这里，我一直懂它的意思，你在这里待得越久我越明白。有好多次，我真希望有词语能表达这个意思。”她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心头的重担卸下了，再也忍不住涌出欢喜的泪水，“乔达拉，我……也爱。”

他起身，同时把她扶起来，温柔地亲吻她，把她当成刚发现的宝物般拥在怀里，生怕打碎或遗失似的。她也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怕他像梦一般会消失无踪。他吻她的嘴唇，舔她脸上咸咸的泪水。等她把头埋进他的胸怀时，他也把脸埋在她纠结的金发里，擦拭自己的眼泪。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搂着她，庆幸自己能找到她这样的女人。他必须千里迢迢地走遍天涯海角，找他可以爱的女人，现在任何力量都不能逼他离开她了。

“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这个山谷有好多东西，凭我们两个可以过得很轻松。我们有标枪投掷器，有嘶嘶帮忙，快快也会帮忙。”爱拉说。

他俩走过旷野，除了聊天没有别的目的。他们一起采撷她想要的各种种子；一道打猎、晒肉干，充分准备过冬的食物；采集并储存成熟的果实、根茎等食用及医治用的植物；收集各种材料准备过冬时使用。爱拉想要装饰衣物，乔达拉打算雕刻一些游戏的玩具，教爱拉玩。但是，真正让爱拉欢喜的是乔达拉爱她，她不会孤单了。

“这个山谷很美丽。”乔达拉说。何不跟她在这里住下来？索诺伦就愿意留在洁塔蜜欧那里，他心想。可是那里不只他们两个人。这种没有其他人的生活他能过多久？爱拉曾经孤独地过了三年。他们不一定会孤单。对达拉纳来说，搬到新的山洞时，他只有洁莉卡和她母亲的配偶荷查曼，后来才有很多人加入，生儿育女。他们已经计划分出第二个齐兰朵妮山洞。他为什么不能像达拉纳一样找个新的山洞？也许他能做到，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爱拉。

“爱拉，你必须认识其他的人，我想带你回家。我知道路途很远，但是我认为可以在一年之内到达。你会喜欢我母亲，我知道玛桑那会喜欢你，我弟弟约哈伦、我妹妹弗拉那都会喜欢你。弗拉那现在一定已经是年轻女人了。还有达拉纳。”

爱拉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举目问道：“等他们知道我曾经跟穴熊族人在一起，还会喜欢我吗？要是他们知道我跟穴熊族人生过一个恶心的儿子，还会喜欢我吗？”

“你不能一辈子躲避别人，那个叫……伊札的女人不是要你去找你自己的同类吗？你知道她说得对。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穴熊族是人类，但是你让我了解了他们。其他人也会想知道，爱拉，大多数人都很亲切，他们了解你之后就会喜欢你。而且我会陪你度过。”

“我不知道。我们再想一想，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说，心想，反正要等到开春才能够长途旅行。他们可以远行到夏拉木多伊氏停下过冬，不过也可以在这里过冬，这样可以让她有时间适应这个想法。

爱拉的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脚步也轻快了。她本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心头也有重负。她知道他在想念亲人和族人。如果他决定要走，无论去哪里，她都会跟随他。不过，她希望在这里过完冬季，他也许会留下来跟她在这个山谷里定居。

他们已经远离溪流，几乎走上山坡来到了大草原上，爱拉停下来捡起一个很眼熟的东西。

“这是我的原牛角！”她对乔达拉说，抹掉上面的尘土，露出烧焦的内壁。“我以前用它携带火种，这是我离开部落以后在旅途中捡到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来，“我在牛角里装一块火炭，用来点燃火把，然后高举火把驱赶野马。掉进我第一个陷坑的是一匹母马，看到它生的小母马被那群鬣狗盯上了，我就把鬣狗打跑，把小母马嘶嘶带回山洞，从此以后就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人都要带火种旅行，但是，有了打火石，我们就不必担心了。”他的眉头突然皱起来，爱拉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都储藏好了，不是吗？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对，不需要了。”

“那么去旅行好吗？短程的旅行。”看到她面有难色，他补上一句，“你还没有探索过西边。我们何不带一些食物、帐篷和毛皮铺被去探一探？我们不必走太远。”

“嘶嘶和快快怎么办？”

“带它们一起去。我们还可以骑嘶嘶，或是让它驮食物和用具。那一定很好玩，爱拉，就我们两个。”他说。

为了好玩而旅行对她来说很新鲜，也很难接受，但是她想不出反对的理由。“我想应该可以，”她说，“就我们两个……有什么不可以？”也许深入西方探索这个主意不错，她心想。

“这里的土不像后面那么深，”爱拉说，“不过最适合藏匿东西，我们可以用一些落石岩块。”

乔达拉将火把举得更高，让火光照得很远。“分成几个小的藏匿处，怎么样？”

“就算有野兽弄翻一处，也得不到所有的东西。好主意。”

乔达拉移动火把照射山洞远处，探看角落里的落石和石壁上的裂缝。“我去那后面看过一次，好像有穴狮留下的痕迹。”

“那是宝宝的地方。在我来之前，这个山洞已经有穴狮的痕迹了，比我还早。我以为那是我的图腾要我停止旅行，要我留在这里过冬的信号。想不到我会停留这么久。现在我认为它是要我在这里等候你，是穴狮的灵带领你来的，而且选中你是因为你的图腾强大，能够跟我的匹配。”

“我一向认为是朵妮的灵带领我。”

“也许是她带领你的，但我认为是穴狮选中了你。”

“也许你说得对。所有生物的灵都属于朵妮，穴狮也属于她，大地母亲的作为都很神秘。”

“穴狮是很难相处的图腾，乔达拉。它给的考验都很艰难，我一直不能确定我会不会活下来，但它的赏赐也是对受苦难的补偿。我认为它给我最大的赏赐就是你。”讲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温柔。

他将火把插在石缝里，然后把他所爱的女人搂进怀里。她是那么诚恳又直爽，他吻她的时候，她的反应是那么热烈，把他挑逗得差一点儿又想要她。

“我们要停止了，”他说，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稍微推开，“要不然我们永远没办法准备动身。我认为你有哈杜玛的魔指。”

“哈杜玛的魔指是什么？”

“哈杜玛是我们兄弟遇到的老妇人，是一个传了六代的母亲，很受她的子孙尊敬。她有许多大地母亲的能力。男人都相信，只要自己的男性器官被她摸过，就可以满足任何女人，或是满足许多女人。大多数男人都希望有这种能力。有些女人有办法鼓励男人，爱拉，你只要靠近我就行了。可是，我们要是现在停工，就永远无法藏匿好食物了。”

他们把碎石清理掉，用杠杆把大石块移开，然后选定了藏匿地点。白天的时间向前推进，乔达拉觉得爱拉似乎安静得反常，而且态度退缩，难道他说错或做错了什么？也许他不应该表现得太热情。他每次想要她时，她都是很有准备，这一点叫人难以置信。

他知道，许多女人会压抑情欲，即使是对她们喜欢的男人，也要对方费力去挑逗。调情对他来说不成问题，他已学会不要表现得太过热烈。如果男人有所抑制，对女人来说挑战会更大。

当他们开始把贮藏的食物搬到山洞后壁时，爱拉似乎更加保守，除了默默地搬运生皮包裹的肉干、装满植物根茎的箩筐之外，就是安静地跪着休息。等到他们走下小径到河滩上搬更多的石块回洞，堆砌着掩盖过冬的补给品时，爱拉不悦的表情更加显著。这时，乔达拉确定这要怪他，但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直到下午稍晚的时候，他看到她赌气要搬一块大石头，石头的重量远超过她的力气所及。

“我们不需要那块石头，爱拉。该休息一下了。天有些热，我们也忙了一整天。去游泳吧。”

正在奋力搬石头的爱拉停了下来，她把遮住眼睛的散发拨开，解开斗篷的皮带结，连同挂在脖子上的护身囊一起脱下来。乔达拉又亢奋起来，每次看到她的身体他都会冲动。她的动作像狮子，他心想，欣赏着她光滑健美的肌肤，看着她奔入水中的优雅动作。他解开兜裆布，跟着她下水了。

她奋力地游向上游，激得水花四溅。乔达拉只好在下游等她回来，让她把怒气发泄掉。等他与她在水中相遇时，她已停止划水，只是浮在水面随波逐流，神情似乎轻松了许多。当她再度划水时，他伸手去抚摸她。

她向前一划把他甩开，很快地上岸把护身囊戴上。当他涉水追上去时，她正要拿她的斗篷。

“爱拉，我做错了什么？”他问，身上滴着水站在她面前。

“你没有错，做错事的是我。”

“你没有做错什么。”

“是我的错，我一整天都想要挑逗你，但是你不明白部落的手势。”

在爱拉刚成为女人的时候，伊扎不仅向她解释过出血时如何照顾自己，还教过她与一个男人做爱后如何清洗自己，怎样用手势和姿势来鼓励男人向她求爱，尽管伊扎怀疑她用不到这些。

“你用某种方式抚摸我，或用你的嘴亲我的嘴时，我知道你在示意，可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鼓励你。”她接着说。

“爱拉，你只要在我面前就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要你跟我交欢。我不会做……你说有些女人懂得挑逗男人的方法。”

“爱拉，你是在为这个烦恼吗？你想知道怎样挑逗我吗？”

她点点头，然后低下头，感到一阵难为情。部落女人没有这么开放，她们想要男人时，要表现得仿佛受不了对方的男子气概，以纯真的姿态、正经的眼神瞄对方，让男方知道他的魅力难以抗拒。

“女人，你看，你已经很懂得如何鼓励我了。”他说，把她拥在怀里举了起来，“你可知道，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就是一种吸引？”

他抱起她越过河滩走向陡坡小径。“你可知道，只要我看到你，就是一种吸引？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想要你。”他一边上坡，一边对大感惊讶的爱拉说，“你太有女人味了，不需要学鼓励男人的方法，你每个动作都让我好想要你。”他们来到洞口，“如果你想要我，只要说一声就行了，更好的方法就是像这样。”他说完就亲吻她。

他抱着她进了山洞，把她放在毛皮地铺上。他张开嘴巴热吻她，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温柔地探索。他坐起身来，脸上露出逗趣的笑容。

“你说你整天都在努力鼓励我，你怎么知道你没有成功呢？”他说，然后摆出一个出乎她意表的姿势。

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乔达拉，那是……那是表示想要的示意！”

“如果你要用部落的方式向我示意，我也用同样的示意表示才公平。”

“可是……我……”除了行动，她已经无话可说。她站起身，转过来双膝跪地。

乔达拉本来是用这个示意来开玩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剌激起来。还未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他就已经跪倒在她的身后。

在这一瞬间，有关布劳德的回忆充塞着她的脑海。在见到示意时，她本应拒绝乔达拉的，要是她真能做到的话。可是，尽管这种联想令人极为厌恶，她对这一示意的条件反射式的服从愿望还是占了上风。然后，她忽然想起了嘶嘶和它的种马，不禁感到一阵醉人的温馨和缠绵，把所有噩梦般的回忆都驱散了。

“我必须承认，”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示意真不错。”他用鼻尖摩擦她的后颈，去搜寻她的耳朵。

“起先我还不确定，但是乔达拉，跟你在一起不管怎么做都对，都好舒服。”她说，身体向后挪，依偎着他贴得更紧。

“乔达拉，你在找什么？”爱拉站在岩架上对着下面喊。

“我想找找看还有没有打火石。”

“我用第一块打火石的时候没有计算日子，一块火石可以用很久，我们不需要再找了。”

“我知道，但是我看到了一块，想找找看到底有多少。你准备好了没？”

“我想不出我们还缺什么。我们不能逗留太久，这个季节气候变化得很快，上午还很热，到傍晚忽然就起暴风雪了。”她边说边走下陡坡小径。

乔达拉把新的石头放进小袋子里，再环顾了一遍四周，这才举目瞄了年轻女人一眼，但是目光立刻又回到她身上。

“爱拉，你穿的是什么？”

“你喜不喜欢？”

“喜欢，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做的，我帮你做衣服的时候顺便做的。我照你的样式配合我的身材做的，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穿，我想也许只有男人才可以穿。我也不会在衬衣上缀珠串，这样可以吗？”

“我想可以，我不记得女人的衣服有多大的差异。也许女人的衬衣比较长，装饰也可能不同。这是马木特伊氏的衣物。我们到达圣母亲河的尽头时，本来的衣物遗失了。你穿起来很好看，爱拉，我想你会更喜欢这种衣服。等到天冷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它有多暖和、多舒服。”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要穿……照你的方式穿。”

“我的方式……只怕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我的方式了。你看我们！一男一女和两匹野马！有一匹驮着我们的帐篷、食物和换洗的衣服。除了拿标枪和投掷器，身上没有一点儿负担，这样的旅行感觉好奇怪！而且我装了满袋子的打火石，要是有人遇到我们，一定会很惊讶。不过我对自己更感到意外，我已经不是被你救回来的那个人了。你把我改变了，女人，我因为这样而爱你。”

“我自己也改变了，乔达拉，我爱你。”

“好了，我们要往哪里去？”

他们在山谷里行进，母马和小马跟随在后。爱拉心里感到不安，茫茫然若有所失。走到转弯处时，她不由得回头张望。

“乔达拉，你看！马群重回山谷了。我刚来时见过，后来就没有再看到它们。在我猎杀嘶嘶的母亲后，它们都走光了。我很高兴它们回来了，我一直认为这个山谷是它们的。”

“是同一群吗？”

“不知道。那匹种马是黄色的，跟嘶嘶一样。我没看到它，只有带头的母马，而且已经过了很久。”

嘶嘶也看到马群了，它长嘶一声。那边有了响应，快快的耳朵转向马群，大感兴趣。打完招呼后，母马还是跟着年轻女人，小马快步追随。

爱拉沿着河边向南走，看到对岸的陡坡时涉水过河。她在坡顶停下来，跟乔达拉一道骑上嘶嘶。年轻女人找好地标后驱马向西南方前进。地形逐渐坎坷，断层和叠障越来越多，有岩石峡谷和陡坡通往一座高耸的平顶孤峰。他们来到一面锯齿形岩壁的其中一个开口附近，爱拉下马检视地上，没有发现动物的新脚印。她带路进入一座死谷，爬上由石壁分裂出来的一块岩石。她走向一堆落石背后，乔达拉跟随在后。

“乔达拉，就是这里。”她说，从紧身衬衣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交给他。

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什么？”他拿起那个小皮囊问。

“红土，乔达拉，撒在这座坟墓上。”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他感到眼泪涌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强忍。他把红土倒在手里，往石块和石子上撒落，撒完一把再撒一把。爱拉在一旁等候含泪凝望岩坡的乔达拉。当他转身要走时，她对着索诺伦的坟墓做了一些手势。

他们骑马走了一会儿，乔达拉才开口：“他是我母亲心爱的儿子，她要他回家。”

又骑了一段路以后，他问：“你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请求穴熊保佑他一路平安，祝福他。意思是‘与穴熊同行’。”

“爱拉，当初你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并不感激，现在我很感谢你掩埋他，而且求部落的众图腾帮助他。因为你这样做，他会在灵界找到他的道路。”

“你说他很勇敢，我不认为勇敢的人需要帮助才找得到路，这对胆大的人来说是很刺激的冒险。”

“他是很勇敢，也喜欢冒险。他充满了活力，好像要一下子就把生命的活力全都用完。要不是为了他，我就不会走这趟旅程，”他跟爱拉共骑，搂着爱拉往自己的怀里紧贴，“也就不会遇到你。夏木说我命中注定，指的就是这件事！‘他要带你去你不想去的地方。’这是他说的话。索诺伦带领我到了你这里……然后他追随他爱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当时不想让他去，但是现在，我了解他的心意了。”

他们继续向西行进，断裂崎岖的地势又舒展成开阔的大草原，有北方融雪形成的河川溪流穿越。水道切出岩壁高耸的峡谷，蜿蜒流下缓坡下的山谷。

树木疏疏落落地散布在大草原上，即使是长在水边的，也要苟活在狂风之下，从矮短歪曲的形状可以看出挣扎求生的艰难。

他们尽可能地走在山谷里，躲避狂风，寻找树林。只有在山谷的保护下，才有桦树、柳树、松树、落叶松等成林。对野生动物来说，大草原是养活它们的丰盛之地。有了新的武器，这对男女可以随心所欲地狩猎。只要他们想吃新鲜肉，随时都可以出手，而且常常把吃剩的猎物留给其他的掠食者和食腐肉的动物。

他们从圆月旅行到半月，白天变得热且闷。他们多半在上午步行，等到远方有绿意隐现时，二人骑上母马奔驰过去。

二人骑上坡顶，放眼俯瞰，原来是一个葱郁的山谷，有一条大河滋润。他们到达河边时已经日头高挂。

“乔达拉，我们要往南方还是往北方走？”

“都不要，我们来扎营。”他说。

她起初反对，因为她不习惯这么早就歇脚，也没有停下来的理由。等到乔达拉咬啮她的脖子时，她才认定没有赶路的理由，而且足以令他们停下来。

“好吧，我们来扎营。”她说。她一抬腿下了马背。他也下马帮她卸下嘶嘶背上的驮篮，放母马去吃草休息。他处理停当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又亲又吻，又将手伸进她的衬衣里。

“怎么不让我把衣服脱掉？”她说。

看着她把套头的紧身衬衣拉起来脱掉，再解开腰带脱掉下身的衣物时，他的脸上露出微笑。就在他拉起套头的紧身衬衣时，传来她咯咯的笑声，他抬眼一看，不见她的人影。又传来她的笑声，他循声望过去，她已经跳进了河里。

“我要去游泳。”她说。

他咧嘴微笑，脱掉长裤，随着跃入河中。河水又冷又深，水流很急，她却奋力逆流游上去。他好不容易才追上她，然后一把抓住她，一边踩水一边吻她。她的身体一缩，滑出他的臂弯，快速地游向河岸，发出得意的笑声。

他尾随在后。等他到达岸边时，她已经发足奔向山谷。他快跑紧追上去，快要抓到她时，她一矮身又躲开了。他全力冲刺紧追，终于赶上她，将她拦腰抱住。

“女人，这一次你逃不掉了。”他把她紧紧地拥入怀里，“你让我追着你跑，要是把我累垮了，就没有力气让你舒服了。”他说，被她的顽皮举动逗得很开心。

“我不要你让我舒服。”她说。

他的下巴一垂，皱起眉头。“你不要我……”他手臂一松，把她放开。

“我要让你舒服。”

他的心开始怦怦剧跳。“你是让我很舒服呀，爱拉。”他说，再次把她拥入怀里。

“我知道你很高兴能让我舒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学让你舒服的方式。”

他挡不住她的诱惑，将她抱得更紧。即使两人的身体紧贴，他还是好像永远不能满足似的热吻她。她也学他的样子回应他的吻。

“我教你让我舒服的方法，爱拉。”他说着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河岸上。他们一起坐了下来。

“我要让你舒服。”她说。

“爱拉，让你舒服时我就很舒服。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让我更舒服。”

“不然会减少你的舒服感吗？”她问。

乔达拉忍不住仰天大笑，把她搂在怀中。她露出微笑，但是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高兴。

“我认为，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减少我的舒服感。”一双明亮的蓝眼珠望着她说，“女人，我爱你。”

“我爱你，乔达拉。当你用那种眼神露出那种微笑的时候，我觉得我爱你，你的笑声使我更加爱你。部落里没有人笑，我笑的时候他们也不喜欢。我再也不要跟不准我微笑和大笑的人生活了。”

“你应该笑，爱拉，也要微笑。你的笑容好美。”他的话使她忍不住笑了。“爱拉啊，爱拉。”他说，把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厮磨，手也没有闲着，在她的身上抚摸。

“乔达拉，我喜欢你摸我、吻我的脖子，但是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他咧嘴做了个鬼脸：“我实在忍不住，你把我挑逗得好冲动。爱拉，你喜欢什么？对我做你感到舒服的动作。”

“你会喜欢吗？”

“试试看啊。”

她把他推开一点儿，弯身去亲吻他。她又亲吻他的脖子，感觉他的身体在轻微地痉挛。她看了他一眼，确定他被挑逗起来了。

“这样使你快乐吗？”

“是的，爱拉，这真令我快乐。”

成功了，她尝试着做出的动作使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剌激。她的轻吻穿透了他。她对自己还不够自信。她就像一个身体发育良好却未经人事的女孩一样缺乏经验，然而没人比她更渴望成功。有时候，未经人事的女孩的温柔一吻往往比成熟女人的热烈触摸更具召唤力，因为她的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

他知道那些年轻女孩的魅力，行初夜礼是他的快乐的组成部分，而爱拉此刻正散发着这样的魅力。她再次吻他的脖子，他颤抖着闭上眼睛，任她摆布。

“乔达拉，是不是要我……”

“爱拉，那要看你要不要做。”

“那会让你舒服吗？”

“会让我舒服。”

“我要。”

“我喜欢让你舒服，乔达拉。”

“爱拉，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舒服。”

“可是你更喜欢让我舒服。”

“不能说更喜欢，可是……你怎么这么了解我的需要？”

“这是跟你学的，就像我学你做工具一样。”她先是微笑，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乔达拉会两种技术，会造工具，也会造女人。”她说，开心地望着他。

他笑了。“爱拉，你刚才开了一个玩笑。”他说，面带微笑地斜睨着她。她说得还真对，这个玩笑有人开过。“不过你说得对，我喜欢让你舒服。我爱你的身体，我爱你整个人。”

“你让我舒服的时候我也喜欢。你要让我舒服多少次都随你便，只是有时候，我也要让你舒服。”

这番话又逗得他笑了。“同意！既然你想多学几套，那么我可以教你，我们可以互相让对方舒服。”

“我喜欢逗你笑，跟你说笑就好像爱你一样舒服。我要你常常跟我一起笑，那样你就永远不会停止爱我。”

“停止爱你？”他说，稍微坐直后俯视她，“爱拉，你是我寻找了一辈子的对象，遇到以后差一点儿错过。你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种女人，超过了我的梦想。你的神秘让人着迷，你的矛盾讨人喜爱。你诚挚坦率，毫不掩饰，却是我遇到的最神秘的女人。

“你的身体强健，能独立生活，有能力照顾自己也照顾我。你却甘心坐在我的脚前，没有羞惭，也不怨怼，使我像尊崇朵妮一样钦佩你。你勇敢无惧，除了救我一命，还医好了我的伤，打猎喂养我，供应我舒适的生活。其实你并不需要我，却让我来保护你、看顾你，确保你不会受伤害。

“我可能会跟你过一辈子却无法真正了解你，你的深度让人好几辈子也探不到底。你就像大地母亲一样古老而有智慧，又像行初夜礼的少女那么清新单纯，而且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想不到我这么有福气，得到了这种好处。我本来认为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现在才知道我是在等你出现。我本来以为不可能爱上别人，可是，爱拉，我爱你甚过爱生命。”

看到爱拉的眼眶含泪，他俯身去吻她的眼睑，把她拥入怀里，好像生怕她会消失。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们让帐篷的开口松垂，紧拥着对方蜷曲在毛皮被里，心里都有一股惆怅。

“乔达拉，该回去了。”

“你说得对。”他说，看着自己呼出去的气息变成蒸汽，“现在还是初冬，应该不会遇上恶劣的暴风雪。”

“这可说不定，天气的变化让人很难预料。”

他们终于起身，动手收拾帐篷。一只大跳鼠从地下的巢穴蹦出来，虽然后腿的腾跃很快，但爱拉的抛石索更快，跳鼠应声倒地。跳鼠的尾巴几乎有身体的两倍长，她抓住尾巴一甩就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回到营地，她很快地剥了鼠皮，开膛剖肚掏出内脏。

“想到回去，我有点儿难过。”爱拉对正在生火的乔达拉说，“光是旅行本身就很好玩，想在哪儿逗留就停下来，不必操心要运东西回去。我很高兴你想到要旅行。”

“爱拉，旅程结束我也很难过，这一趟很顺利。”

他起身走向河边去多捡些木头，爱拉跟着去帮忙。绕过一道河湾，他们找到了一堆倒地的枯木。突然间，爱拉听到声音，她抬眼向上望，同时向乔达拉靠过去。

“嘿哟！”传来招呼声。

有一伙人向他们走过来，边走边挥着手。爱拉依偎着乔达拉，他伸出一条手臂搂住她，让她安心。

“不要紧，爱拉。他们是马木特伊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自称‘猛犸象猎人’？他们以为我们也是马木特伊人。”乔达拉说。

那伙人越走越近，爱拉转向乔达拉，一脸惊讶。“乔达拉，那些人在笑，”她说，“他们对着我微笑呢！”

版权信息

书名：史前一万年3：猛犸猎人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看着陌生人走近，爱拉倚在身旁高大的男人身上，害怕得直发抖。乔达拉搂着她，但她还是抖个不停。

“好高大啊！”爱拉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领头那个满脸胡子、发色火红的男人，心里这么想。她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人，连护着她的比多数人都高的乔达拉，在他面前也显得矮小了。向他们走来的红发男人不只是高，而且体形庞大，简直像一只熊。他脖子粗壮，胸膛似乎装得下两个普通人，发达的二头肌和大部分男人的大腿一样粗。

爱拉看了乔达拉一眼，他面无惧色，但笑容中带着警觉。这些是陌生人，他在漫长的旅程中已经学会了对陌生人保持警戒。

“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巨人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从哪个营地来的？”爱拉注意到，他说的不是乔达拉的语言，而是他教过她的另一种语言。

“不是哪个营地，”乔达拉说，“我们不是马木特伊人。”他松开爱拉，上前一步，手心朝上地伸出双手，表示手里没有任何东西。这是一种友善的问候方式。“我是齐兰朵妮人，名叫乔达拉。”

对方没有接受他的双手。“齐兰朵妮人？好怪的……等等，住在西边的水上人中不是有两个外族人吗？我听到的名字差不多是这样。”

“是的，我与我弟弟曾和他们住在一起。”乔达拉承认道。

红胡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出人意料地扑向乔达拉，紧紧地拥抱这个高个儿的金发男人，抱得他骨头都快散了。

“这么说，我们是亲戚了！”他大声说，脸上绽出热情的笑容，“索莉是我表妹的女儿！”

乔达拉有点儿意外，同时恢复了笑容。“索莉！有个叫索莉的马木特伊人是我弟弟配偶的亲戚！她教我说你们的话。”

“当然啦，告诉过你，我们是亲戚嘛。”红胡子握住刚刚拒绝过的友善的双手，“我是塔鲁特，狮营的头目。”

爱拉注意到，所有人都在微笑。塔鲁特对她露出笑容，欣赏地看着她。“看来你现在不是和弟弟一起赶路了。”他对乔达拉说。

乔达拉再次搂住她。“这是爱拉。”她注意到，他说话前眉宇间闪过一丝忧虑。

“名字很特别。她是水上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乔达拉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索莉，暗暗觉得好笑。那个粗矮的女人与岸边这个大块头男人没有一丝相像，骨子里却是一个样子，说起话来都很直接坦率，不拘小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爱拉的事很难解释清楚。

“不，她住的山谷离这里有几天的路程。”

塔鲁特显得有些疑惑：“我从没听说这附近有这样一个女人，你确定她是马木特伊人吗？”

“我确定她不是马木特伊人。”

“那她是哪一族的？住在这个地区的只有我们猛犸象猎人。”

“我没有族人。”爱拉扬起下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

塔鲁特仔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她讲的是他的语言，可是音质和发音方式有点儿……奇怪，不能说不好听，但是不太寻常。乔达拉的口音很奇特，而这女人说话不只是口音奇特。塔鲁特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嗯，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塔鲁特终于说，“如果我不请你们来做客，妮姬就要让大地母亲对我发怒了。客人总会带来刺激和兴奋的感觉，我们很久没有客人来了。狮营很欢迎你们，齐兰朵妮人乔达拉和没有族人的爱拉，你们愿意来吗？”

“爱拉，怎么样？想不想做客？”乔达拉改说齐兰朵妮语，这样爱拉可以回答她真实的想法，不用怕冒犯主人，“你不是该见见自己人了吗？找到你的族人？”他不想表现得太热切，可是他已经太久没有机会和其他人说说话了，他很渴望去做一次客。

“我不知道。”她犹豫地皱起眉，“他们会怎么看我呢？他问我的族人是谁，我已经没有族人了。如果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们会喜欢你的，爱拉，相信我，我知道他们会的。塔鲁特邀请了你，不是吗？他不在乎你没有族人。而且，如果你不给他们机会，就永远也无法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你，或者你会不会喜欢他们。你知道，你本来应该跟这些人一起长大的。我们不一定要待很久，随时可以离开。”

“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吗？”

“当然。”

爱拉低下头，努力想做个决定。她想跟他们走，因为这些人很吸引她，她很好奇，想多了解他们一些，可是胃害怕得像打了结。她抬头，看着正在河边平原上吃草的那两匹毛发蓬乱的草原马，恐惧感又加深了。

“那嘶嘶怎么办？我们怎么照顾嘶嘶？要是他们想杀它呢？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它！”

乔达拉没想到嘶嘶，心里很疑惑这些人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爱拉。但我想，只要我们说嘶嘶很特别，不是拿来当食物的，他们就不会杀它了。”他还记得自己刚见到爱拉和马相处时的惊奇和敬畏之情。这些人的反应会是什么呢？一定很有趣。“我有个主意。”

塔鲁特听不懂乔达拉和爱拉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这女人有些犹豫，而这男人正在劝她。他还注意到，她在讲乔达拉的语言时也带着那种奇怪的口音。这位头目意识到，他们说的是乔达拉的语言，而不是她的。

他津津有味地思索着这女人身上的谜。他喜欢新奇的东西，难以解释的东西对他格外具有挑战性。突然，这种神秘感又揭开了新的一幕。随着爱拉又高又尖的口哨声，一匹草黄色的母马和一匹深棕色的小公马朝他们奔驰而来。它们直直地跑到那女人跟前，然后竟老老实实地站定，让她抚摸！这个大块头差点儿不寒而栗了，他从未见过这种事。

她是具有超凡的力量的“马木特”吗？他有点儿忧虑起来。许多侍奉大地母亲的人都声称有召唤野兽、指导狩猎的巫术，然而他从未见过有人把动物驯得这么好，打个信号就能让它们过来。她拥有特殊的天赋，虽然有点儿吓人，但是，想想这种天赋会为营地带来多少好处！猎捕会多容易啊！

塔鲁特还没回过神来，这年轻女人又让他大吃了一惊，只见她抓住母马直挺的马鬃，一跃而上，跨坐在马背上。塔鲁特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他们沿着河边奔驰而去，小公马尾随在后，一起掠过山坡，跑上了远处的草原。周围的人也惊讶不已，尤其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更是凑到头目身边，靠着他，像是要寻求保护。

“她是怎么办到的，塔鲁特？”女孩微弱的声音里透着惊讶和敬畏，还夹杂着一丝向往，“那匹小马刚才靠得好近，我几乎可以碰到它了。”

塔鲁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你得问她，拉蒂，或者该问问乔达拉。”他转向身边的高个子陌生人。

“我也不太清楚。”乔达拉回答道，“爱拉与动物相处的方式很特殊，嘶嘶是她从小带大的。”

“嘶嘶？”

“那是她替母马取的名字，我只能模仿成这样。当她叫这个名字时，你会觉得她就是一匹马。小公马叫作快快，是我取的名字——她让我取的——在齐兰朵妮语中的意思是善跑者，也可以指努力向上的人。当我第一次见到爱拉时，她正在帮母马接生这匹小公马呢。”

“那一定很好看！我还以为那种时候母马绝对不会让别人靠近。”另一个人说。

骑马表演达到了乔达拉预期的效果，现在该说明爱拉担心的事了。“我想她很愿意到你们的营地做客，塔鲁特，可是她怕你们会把这两匹马当成你们平时猎捕的马，因为它们不怕人，要杀它们太容易了。”

“的确是这样，你一定猜到我在想什么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塔鲁特看着爱拉骑着马往回跑，样子就像半人半马的怪兽，他很庆幸没有在还不认识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他们，不然一定……挺吓人的。他想，他骑在马上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让他看上去令人吃惊？然后他想象自己骑在嘶嘶这样矮却结实的草原马上的样子，大笑了起来。

“我扛这匹马和它驮我一样轻松！”他说。

乔达拉轻声笑了，不难看出塔鲁特在想什么。许多人也在微笑，乔达拉知道他们一定也在想骑马的事。这不奇怪，他第一次见到爱拉骑嘶嘶时也有同样的想法。

爱拉看到了这群人惊讶的表情，要不是乔达拉在等她，她就直接骑回山谷去了。她在早年的日子里，已经受够了因为种种不被接受的行为而引来的责难，独自生活的她现在拥有足够的自由，不想再因为顺性而为而惹来非议。她准备告诉乔达拉，他若愿意就去做客，她要回去了。

可是，当她走近时，塔鲁特想象自己骑马而发笑的模样，又让她犹豫起来。过去笑声对她来说是那么珍贵，她和部落一起生活时是禁止笑的。她的笑让部落的人紧张不安，只有与杜尔克在一起时，她才能偷偷地放声大笑。是宝宝和嘶嘶让她享受到了笑的快乐，而乔达拉是第一个公开与她分享欢笑的人。

她看见乔达拉和塔鲁特一起开怀笑着。他微笑着抬起头，那蓝得不可思议的眼睛仿佛散发出一种魔力，触及她的内心深处，激起温暖诱人的光芒，她感觉自己对他的爱仿佛要满溢而出。她不能回山谷去，没有他不行。只要想到失去他，她的喉咙就窒息般地难受。她强忍住眼中灼热的泪水。

策马骑向人群时，她注意到，乔达拉虽然没有红发男人那么壮，身高却差不多，而且比其他三个男人都高……不，其中一个还是男孩子。另外那个和他们在一起的是个女孩吗？爱拉意识到自己正偷偷摸摸地观察着这群人，因为她不想盯着人看。

她用身体的动作示意嘶嘶停下，然后大腿一跨滑下马来。当塔鲁特走近时，两匹马都显得很紧张，她轻抚着嘶嘶，又用一只手臂抱住快快的脖子。她需要它们作为熟悉的依靠，正如它们需要她。

“没有族人的爱拉，”塔鲁特不确定这种说法是否恰当，不过，对这个拥有神秘天赋的女人来说，这或许正是适合的称呼，“乔达拉说你担心到我们那里做客会让这些马受到伤害，我现在保证，只要塔鲁特还是狮营的头目，这匹母马和它的小马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我希望你们来做客，并且带着这些马。”他的微笑扩大成了咯咯的笑声。“否则以后就没人会相信我们了！”

爱拉感到轻松了些，她知道乔达拉希望做客，她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拒绝的理由。而且，她被这个红发大块头爽朗友善的笑声吸引了。

“好，我来。”

塔鲁特笑着点点头，心里还在想她那引人好奇的口音以及驯马的绝技。没有族人的爱拉究竟是谁呢？

在遇到狮营这群人之前，爱拉和乔达拉扎营在湍急的河边，而且那天早上他们决定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水太宽，强行渡过一定有困难，如果他们照原路返回的话，就不用费这个力了。爱拉住了三年的山谷东边是一片大草原，更好走一点儿。年轻女人不常费力由西迂回出山谷，对那片地区很不熟悉。虽然他们当初是由西边出发的，但心中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结果朝北走了一阵后又转向东走，比爱拉以前打猎时走得要远得多。

乔达拉说服她探新路，好让她习惯迁移。他想带她回家，可是他家在西部很远的地方，她不愿意，而且害怕离开她安全的山谷，到陌生地方和陌生人住在一起。虽然他离家多年，很渴望回去，但还是同意和她在山谷里过冬。反正回家的路途很遥远，说不定要上花一年时间，还是等春末时出发比较好，到时他一定会说服她跟他走的。他甚至不想去考虑别的可能。

爱拉是在暖季开始的时候救回他的，而现在暖季已经快结束了。当时他伤势严重，差点儿丧命，她很清楚他经历的悲剧。在照料他的那段日子里，两人相爱了，不过他们一直在努力克服彼此的背景差异带来的障碍。至今他们都还在学习了解彼此的行为和性情。

爱拉和乔达拉拆下帐蓬。让狮营的人吃惊又觉得有趣的是，他们竟然将补给品和装备放在马背上，而不是自己的背筐和背包里。虽然他们有时会并骑在强健的马背上，但爱拉觉得，嘶嘶和小马如果能看见她，就不会那么紧张。因此，两人跟在那群人背后走，乔达拉牵着快快的缰绳，嘶嘶则不需要有形的牵引就跟着爱拉走。

他们沿着河走了好几里路，穿过一道宽阔的山谷，两侧的缓坡上尽是齐胸高的翠绿的草。偶尔有从北方巨大冰川吹来的寒风，让结实累累的草穗随风摆动，滚起阵阵金黄色的波浪。在开阔的草原上，几棵弯曲多结的松树和桦树立在河道旁，树根寻找着被干燥的风夺去的水分。河边的芦苇和莎草还是绿色的，一阵冷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头，簌簌作响。

拉蒂放慢脚步，不时看看马和那个女人，直到河的转弯处有几个人映入眼帘。她迫不及待地向前冲，想抢先通告有客人来了。随着她的喊声，那些人转过身来，呆呆地看着他们。

其他人也陆续从住处走了出来。爱拉觉得他们住的地方像是河岸上的一个大洞，或许是某种山洞，但和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仿佛是从坡地上凭空长出来的，边缘又不像岩石或泥岸那样不规则。铺着草皮的顶上杂草蔓生，可是开口处太平滑、太整齐，感觉很不自然——一道完全对称的拱门。

突然，她的内心深处被重重地一击。那不是洞穴，这些人也不是部落的人！他们的样子不像伊札——她记得的唯一的母亲——也不像克雷伯和布伦那样矮而肌肉发达，粗厚的眉脊下生着深陷的大眼，额头向后倾斜，口鼻突出，没有下巴。这些人长得像她，像生她的族人。她的母亲——亲生的母亲，一定和这些女人很像。这些人是异族！这里是他们的地方！这个新发现让她一阵兴奋，又夹杂着一丝恐惧。

当他们到达狮营的永久冬季居所时，迎接陌生人和两匹更陌生的马的是一阵惊人的寂静。然后，所有人似乎在同一瞬间开始说起话来。

“塔鲁特！这次你带什么回来了？”

“哪里来的马？”

“你是怎么弄到它们的？”

有人问爱拉：“你是怎么让它们停下来的？”

“他们是从哪个营地来的，塔鲁特？”

吵闹的人群一拥而上，等不及想看看、摸摸这些人和马。爱拉不知所措，她不习惯见这么多人，也不习惯听人说话，尤其是这么多人一起说。嘶嘶往旁边移了几步，摇摇耳朵，抬高了头，弓起脖子，试图保护受惊的小马，也想避开拥来的人群。

乔达拉看得出爱拉的困惑，也发现母马变得紧张起来，但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塔鲁特和其他人说明。母马流汗了，它甩着尾巴，转圈跳动。突然，它再也受不了了，抬起前蹄，大声惊叫，将那些人赶开。

爱拉注意到嘶嘶的不安，她叫唤它的名字，声音就像马嘶一样，然后做了一些乔达拉教她说话前她用来沟通的手语。

“塔鲁特！没有爱拉允许，任何人都别碰这些马！只有她能控制它们。它们很温驯，但母马如果被激怒，或者认为小马受到了威胁，就会变得很危险，会有人受伤。”乔达拉说。

“听到了吧，退后！”听到塔鲁特宏亮的声音，大家都静了下来。等人和马都平静下来后，塔鲁特继续用正常的语气说：“这女人是爱拉。我曾以狮营头目的身份发誓，保证在她做客期间，她的马不会受任何伤害。这是齐兰朵妮人乔达拉，他是我们的亲戚，索莉姻亲配偶的哥哥。”他满意地咧嘴笑着，然后说，“塔鲁特带客人来啦！”

大家纷纷赞同地点头，他们围在四周，以毫不掩饰的好奇盯着客人瞧，但保持在马蹄的攻击范围之外。即使这两个陌生人马上离开，他们带来的话题还是会持续好几年。在夏季大会上，他们就曾听说有两个异族人住在这片区域，和西南部的水上人住在一起。马木特伊人和夏拉木多伊人有生意往来，而且，因为他们的亲戚索莉选了一个水上男人，所以狮营对他们更感兴趣了。但是，他们没想到有个异族会到营里来，还带了一个会对马使巫术的女人。

“你没事吧？”乔达拉问爱拉。

“他们吓坏了嘶嘶和快快。人们是像那样一起说话的吗？女人和男人同时说？乱七八糟的，而且声音好大。怎么知道谁说了什么呢？也许我们应该回山谷。”她搂着母马的脖子，倚偎着它，彼此寻求依靠。

乔达拉知道爱拉几乎和马一样不安，人群的嘈杂压迫吓到她了。也许他们不该待太久，也许刚开始一次接触两三个人就好，让她慢慢习惯。但他不知道如果她永远不习惯又该怎么办。现在，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只好看着办了。

“有时人们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会一起说，但多数时候是一个一个说的。我想，现在他们会小心地对待马儿了，爱拉。”他说。爱拉开始将马身两旁用细皮带系着的篮子解下来。

在她忙着时，乔达拉将塔鲁特带到一边，轻声告诉他，两匹马和爱拉都有点儿紧张，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大家。“让他们独处一下会比较好。”

塔鲁特明白了，他走到人群中，跟大家解释。他们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烹煮食物、处理兽皮或制作工具，这样就算要观察客人也不会太明显。他们也有些不安，陌生人是很有趣，可是一个会非凡的巫术的女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这对男女卸行囊时，只有几个小孩留下来兴致盎然地盯着看，但爱拉不介意。她很多年没见过小孩了，自从离开部落就没见过，所以也对他们很好奇。她卸下马具和快快的缰绳，然后依次轻拍和抚摸嘶嘶和快快。她替快快好好儿地搔了一顿痒，又温柔地抱了抱，抬头发现拉蒂正渴望地看着小马。

“你想摸马？”爱拉问。

“可以吗？”

“来，伸手，我教。”爱拉抓住拉蒂的手，放在小马蓬松的冬季毛皮上。快快转过头来嗅着，顶了顶小女孩。

对爱拉来说，女孩感谢的笑容就像一个礼物。“它喜欢我！”

“它也喜欢被抓痒，像这样。”说着，爱拉示范小马喜欢被搔痒的地方。

快快喜欢这样的爱抚，露出开心的样子。拉蒂喜出望外，她一开始就对这匹小马很好奇。爱拉转过身去帮乔达拉，没注意到又有一个孩子过来了。等转过身来，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煞白了。

“莱岱格摸摸马行不行？”拉蒂说，“他不会说话，不过我知道他想摸。”莱岱格常常会吓到人，拉蒂已经习惯了。

“乔达拉！”爱拉声音沙哑地低声说，“看那个孩子，他可能是我的儿子，他好像杜尔克！”

他转过身，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一个混种的孩子。

扁头——爱拉总是叫他们洞熊族——对多数人来说是野兽，像这样的孩子被很多人认为是“孽种”，是半人半兽。他发现爱拉生过一个混种儿子时非常震惊，这种小孩的母亲通常是下等贱民，会受到排斥，免得她把邪恶的动物灵传给其他女人，让她们也生出这种怪物。有人甚至不愿承认他们的存在。这里竟然有个这样的孩子和人们生活在一起，真让人意外。这男孩是哪里来的？

爱拉和那个小孩互相凝视，全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对拥有一半部落血统的人来说，他太瘦小了。爱拉想，部落的人通常骨骼粗壮、肌肉发达，就连杜尔克也没这么瘦。她受过医术训练的眼睛告诉她，他体弱多病，这是出生时就留下的毛病，是胸内不断震动的促使血液流动的强韧肌肉出了问题。但爱拉将这些想法暂存在脑子里，没有多想，只是更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和头，寻找这孩子和她的儿子的异同。

他那双机灵的棕色大眼睛很像杜尔克，那种超乎他年龄的充满古老智慧的表情也是。她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这个孩子的眼神中还有一种痛苦，那痛苦不只是身体上的，这一点是杜尔克没有的。她怜惜地仔细观察他，发现他的眉部不是很突出。她离开时，杜尔克才三岁，那时他眼睛上方的眉脊就已经长得很明显了。杜尔克的眼睛和突出的眉脊完全是洞熊族的特征，前额却不像洞熊族人那样向后倾斜，逐渐变平，而是和她的一样圆圆地隆起——也和这个小孩一样。

她的思绪飘远了。杜尔克现在六岁，够大了，可以跟着男人学习使用武器了。不过，教他的将是布伦，而不是布劳德。想起布劳德，她感到一股愤怒的冲动。她永远不会忘记布伦配偶的儿子有多么痛恨她，等时机成熟时甚至恶毒地抢走她的孩子，把她逐出了部落。她闭上眼睛，回忆的痛苦像刀割一般，她不愿相信自己再也见不到儿子这个事实。

她睁开眼睛看着莱岱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男孩多大了？他长得瘦小，但年龄一定和杜尔克差不多。爱拉又在心里将两人做起比较来。莱岱格肤色浅，卷曲的头发是深色的，又比洞熊族人常有的浓密棕发要浅而柔软。爱拉注意到，这孩子和她儿子最大的区别在于下巴和脖子。杜尔克的脖子和她一样比较长，有时吃东西会哽住，部落其他的宝宝从来不会这样。此外，他有后缩却明显的下巴，这个孩子则有和部落人一样的短脖子以及向前突出的嘴巴。她又想到拉蒂说过他不会说话。

突然，她完全明白了这孩子的处境。一个在地震中失去家人的五岁女孩被没有完全口语能力的洞熊族人发现，不得不学习他们用来沟通的肢体语言是一回事，一个男孩与会说话的人一起生活却无法开口说话又是另一回事。她还记得当初无法与收留她的人沟通的沮丧，比那更糟糕的是，在她学会再次开口说话前，要让乔达拉了解她更是困难重重。如果她当时学不会怎么办呢？

她向那男孩做了个手势，那是很久前她最早学会的问候表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神情，然后又摇摇头，显得很困惑。她意识到，他从没学过洞熊族的肢体语言，不过脑中必定还残留着一些洞熊族的记忆。他有一瞬间认出了她的手势，这一点她很肯定。

“莱岱格可以摸一摸小马吗？”拉蒂又问道。

“可以。”爱拉说着握住他的手。他长得好小、好瘦弱，爱拉可以想象他的状况。他没法儿像别的孩子一样跑，也不能参与打闹、翻滚的平常游戏，他只能在一旁看着、期望着。

爱拉抱起那孩子，把他放到嘶嘶的背上。乔达拉注意到，她的脸上从未露出过这么温柔的表情。她示意马跟着，然后带着他们慢慢地绕着营地走。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看着莱岱格骑马。虽然他们谈论过这件事，但除了塔鲁特和在河边遇见他们的人，以前谁也没见过人骑马，根本没人想过会有这种事。

一个体形庞大、像是母亲的女人从形状古怪的住处走出来，看见莱岱格骑在刚刚差点儿踢到她的头的马身上时，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赶上去帮助他。但等她一走近，便明白了这肃静的场面是怎么回事。

孩子的脸上充满了惊奇和喜悦。有多少次，由于他的虚弱或异于常人，他不能和别的孩子做同样的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又有多少次，他希望自己也能做一些让人敬佩或羡慕的事呢？现在，他骑在马背上，这是第一次营地的所有孩子和大人都充满渴望地看着他。

那女人看着、想着，难道这个陌生人这么快就真的了解这个孩子了，这么容易便接受了他？她看到爱拉看着莱岱格的样子，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爱拉看见那女人在注视她，于是对她笑了笑。她也对她一笑，走到她身边停住。

“你让莱岱格很开心。”女人说着接过爱拉抱下来的孩子。

“小事情。”爱拉说。

女人点点头说：“我叫作妮姬。”

“我名爱拉。”

两个女人互相注视，仔细打量彼此，不过不带恶意，而是在试探未来发展友谊关系的可能。

爱拉的脑海里闪现出许多关于莱岱格的问题，但她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问。妮姬是不是这男孩的母亲？如果是，她怎么会生出混种的小孩？自从杜尔克出生，爱拉就被这个问题所困扰——生命是如何开始的？直到肚里的孩子长到让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时，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孩子是怎么进去的呢？

克雷伯和伊札相信，当女人吞进男人的图腾灵时，新生命就开始了。乔达拉则认为，女人怀孕是因为大地母亲将男人和女人的灵混合后放进了女人的身体。当她注意到她的儿子既有她的特征又有部落的特征时，她知道，在布劳德强行探进她的身体之前，是没有新生命的。

想着想着，她不禁发起抖来。可是，痛苦的经历是难以忘怀的。经历让她开始相信，生命滋生的原因是男人将他的器官放进了女人生孩子的部位。但是，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乔达拉时，他认为很奇怪，并且想说服她是大地母亲创造了生命。她不太相信，但现在她又疑惑起来。爱拉在部落里长大，是部落的一员，尽管她看上去不太一样。虽然布劳德那样做时她觉得很厌恶，但这是他的权利。怎么会有一个洞熊族男人来强迫妮姬做那件事呢？

她的思绪被一小队猎人的到来打断了。一个男人走近时将兜帽向后推开，爱拉和乔达拉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几乎和快快的颜色一样。连马都很少有这种肤色，他们从没见过棕色皮肤的人。

他黑色的头发打着密密的卷，盖在头顶像黑色的盘羊毛；他的眼睛也是黑的，笑时闪着喜悦的光芒，露出白色的牙齿和粉红的舌头，与深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他知道陌生人见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而且他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其他方面他和一般人完全没两样，中等身材，比爱拉高几厘米，体形也很普通。但他带有一种活力，行动敏捷而自信，让人觉得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做无用功。看到爱拉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乔达拉察觉到那是受到诱惑的神情。他皱起了眉头，但金发女人和棕色皮肤的男人都没注意到。她被那男人新鲜奇特的肤色给迷住了，毫不掩饰地像个孩子般好奇地盯着他瞧。而他不仅被她的美丽也被她天真无邪的反应所吸引。

忽然，爱拉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人看，于是脸红着低下了头。她从乔达拉那里学到，男人和女人彼此直视对方是完全正常的。但对部落的人来说，盯着人看不但很失礼，而且是一种冒犯，尤其对女人来说。克雷伯和伊札曾一再对她耳提面命，好让她更能被部落的人接受，却导致了她现在的尴尬。

可是，她明显的不安反而引起了深肤色男人的兴趣。他奇特的外表常是女人注意的焦点，她们在惊讶后似乎会更好奇他在其他方面是否也有不同。他有时怀疑，夏季大会时，是不是每个女人都得亲自体会一下他和其他男人是否真的一样。他倒不介意别人看他，但爱拉看他时的反应让他觉得很有趣，就像爱拉对他的肤色感兴趣一样。他不常见到美丽动人的成年女人像女孩似的害羞脸红。

“雷奈克，见过我们的客人了吗？”塔鲁特大声说，往他们这里走来。

“还没有，但我正等着呢……迫不及待了。”

听见他的说话声，爱拉抬起头来，看着那人充满欲望和幽默的深黑色眼睛。这双眼睛的光芒直射到她心中只有乔达拉碰触过的地方，她的身体出乎意料地一阵酥麻，让她忍不住轻叹一声，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男人走上前准备握她的手，但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高个儿的陌生人就站到了他们中间，板着脸猛地伸出双手。

“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他说，“和我一起旅行的女人叫爱拉。”

爱拉很确定，这深肤色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乔达拉担心。她已经习惯从人的动作、姿态上看出信息了，她一直在仔细观察乔达拉，从中发掘线索，以导正自己的行为。但是，和用动作交流思想的洞熊族人比起来，靠说话沟通的人的身体语言包含的意义少太多了，她还不太信任自己的观察。这些人似乎很好理解，却又很难理解，就像乔达拉突然改变态度一样。她知道他生气了，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男人握住乔达拉的双手，坚定地摇了摇。“我叫雷奈克，朋友。我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最好的雕刻匠，我希望是如此。”他自谦地笑了笑，“你和这么美丽的同伴一起旅行，应该知道她一定会引人注意的。”

现在该乔达拉感到尴尬了。雷奈克的坦率和友善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笨蛋，而且让他想起自己的弟弟，熟悉的痛苦又被勾了起来。索诺伦有同样友善的自信，在旅途中遇到人时总是主动迎上去。每当做出蠢事时，乔达拉就会感到难过，总是如此。他不喜欢在与陌生人建立关系时出错。他刚刚的表现至少是不够礼貌的。

不过，他突发的怒火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来得让他措手不及。灼热的忌妒感对他来说是一种新感受，至少他长久以来从未体会过。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拥有一种自己没意识到的魅力以及在兽皮被窝里的细致技巧，他比较习惯女人为吸引他的注意而彼此忌妒。

为什么别的男人看爱拉会让他感到不安呢？雷奈克说得对，她这么美，他应该料到会这样才对。而且她有选择的权利，不能因为自己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同族男人，就必须是她唯一感觉有魅力的男人。爱拉看见乔达拉对雷奈克笑了笑，但是他肩头的紧张感还没放松下来。

“雷奈克在这方面总是很谦虚，不过，说到其他方面的技能，他可没有谦虚的习惯。”塔鲁特说着带他们往那个奇怪的洞穴走，那洞穴感觉像是用河岸边的泥土做的。“他和伟麦兹尽管有许多不同，在这方面倒是一样。伟麦兹不愿意承认自己制造工具的好技术，和雷奈克同火堆地盘儿子提到自己的雕刻技术时一样。雷奈克是所有马木特伊人中最好的雕刻匠。”

“你们有熟练的工具师傅吗？凿燧石的？”乔达拉满怀期待地问。想到能遇见一个懂得自己手艺的人，他原先的忌妒心消失了。

“有，而且是最好的。狮营有名的就是，我们有最好的雕刻匠、最好的工具师傅和年纪最大的马木特伊人。”头目宣称。

“还有一个巨大得让大家非服气不可的头目，不管他们信不信。”雷奈克说着讽刺地咧嘴一笑。

塔鲁特也咧嘴笑了。他知道，每当有人赞扬自己的雕刻技术时，雷奈克总会用妙语讽刺闪避掉。不过这无法阻止塔鲁特自吹自擂，他以自己的营地为傲，随时准备让所有人知道。

爱拉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年纪大的人身材硕大，头发火红，双眼淡蓝；另一个皮肤黝黑，身体精干。她看得出，两人虽然差异很大，却有深厚的友谊和忠诚。他们都是猛犸象猎人，都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成员。

他们走到爱拉早先注意到的拱门前，门看起来通往一座或一整片小山丘里面，小山丘就藏身在面对着大河的斜坡上。爱拉刚刚曾看到有人进出，她知道里面一定是洞穴或某种住所，似乎是完全由泥土制成的。外层看起来很坚硬结实，却铺搭着一块块草皮，特别是在底部和边缘的顶上。整个住所和背景融合得非常协调，不看出口处根本无法分辨它与四周环境的区别。

再仔细地观察，她发现土墩的圆顶区域存放了许多奇怪的器具和东西。然后，她看见拱门上方有个特别的东西，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穴狮的头颅骨！

第二章

爱拉当时躲在一堵石壁的裂缝里，看着一只大穴狮的巨爪向她伸来。赤裸的大腿上被划出四道平行的伤口，她又痛又怕地尖叫。大穴狮之灵选择了她，刻下记号，表示它是她的图腾，克雷伯是这样解释的。尽管当时她才五岁，却经历了男人都难以忍受的考验。她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一阵晕眩。

她摇了摇头，想摆脱那鲜明的回忆。

“怎么了，爱拉？”乔达拉注意到她的不安。

“我看见那个头骨，”她指着门上的饰物说，“想起了穴狮选中我、成为我的图腾的经过！”

“我们是狮营。”塔鲁特自豪地宣称，尽管他已经说过了。他听不懂乔达拉的语言，但他看得出来，他们对狮营的圣物很感兴趣。

“穴狮对爱拉来说有深远的意义。”乔达拉解释道，“她说，这巨兽的灵指引并保护她。”

“那么你在这里应该会感觉很舒适。”塔鲁特说着，对她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看见妮姬抱着莱岱格，又想起了儿子。“我想会的。”她说。

进门之前，年轻女人停下来研究了一下拱门。看到它建造得如此完美对称，她露出了微笑。其实很简单，她却没想到。两根同样大小的猛犸象牙——来自同一只象或是身材相仿的两只象——被牢牢地插在地上，尖端相对，上端套着一根短短的猛犸象腿骨，将两根象牙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拱形。

入口遮着一大块沉重的猛犸象皮门帘，门口很高，塔鲁特不需要低头，只要把帘子推到一边就能进去。拱门通到一片宽敞的入口处，里面还有一道对称的象牙拱门，中间也挂着皮帘。穿过入口的皮帘，他们往下踏进一个圆形的大厅，厚厚的墙往上延伸，形成低矮的圆形顶篷。

走过大厅时，爱拉注意到，由猛犸象骨拼成的侧墙上有一整排钉子和架子，上面挂着外衣，摆着容器和工具。塔鲁特推开内帘，走进去为客人撩起帘子。

爱拉步下台阶，停住脚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各种前所未见的物品、奇异的景象、强烈鲜艳的颜色让她眼花缭乱。眼前所见的大多数东西都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她只能挑那些猜得出用途的来观察。

他们站着的空间中央有一个火坑，一根长杆上穿着一大块肉，正放在火上烤。地上垂直竖着两根猛犸象小腿骨，腿骨的膝盖处各割出一道凹槽，长杆两端就架在凹槽里。杆子的其中一端是用鹿角制成的摇把，有个男孩正在那里转着。爱拉认出他是刚刚留下来盯着她和嘶嘶的小孩中的一个，对他微微一笑，他也咧嘴露出了笑容。

逐渐适应了屋内较昏暗的光线后，她不禁惊叹，这个整洁舒适的土造住所竟然如此宽敞。这个火坑只是贯穿长屋的一排火堆地盘的第一个，整个住所超过二十五米长、六米宽。

总共有七个火堆地盘。爱拉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腿上点着，默数着乔达拉教她的计数单位。

她发现屋里很温暖。这个半地下的住所被火烘得暖暖的，比她熟悉的山洞还暖和。她看见更里面有好几个人都穿得很轻薄。

不过，屋内深处的光线并没有很暗。整个长屋的顶篷都差不多高，大约有三米半。每个火坑上方都有一个排烟孔，同时也让光线透进来。猛犸象骨制成的梁贯穿了顶篷中央，上面挂着衣服、工具和食物，顶篷的中心则是由驯鹿角交错架成的。

突然，爱拉闻到一种令人垂涎的气味，是猛犸象肉！自从离开部落的洞穴，她就没尝过鲜嫩多汁的猛犸象肉了。此外还有别的食物的香气，有些很熟悉，有些则否。这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提醒她，她已经饿了。

他们被带进贯穿长屋中央的一条平整通道，通道两旁有好几个火堆地盘。她注意到墙边有许多宽宽的长凳，上面铺着兽皮，有一些人正坐在凳子上休息和聊天，她经过时可以感觉到他们在看自己。她看见侧边还有几道猛犸象牙拱门，不知道是通往哪里的，但她没有开口问。

这里就像一个洞穴，她想，一个舒适的大洞穴。但拱形的象牙以及作为支架、梁柱和边墙的象骨让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由谁发现的洞穴，而是他们建造的！

正烹煮着食物的第一区比其他区大一些，塔鲁特带他们去看的第四区也很大。墙边有几张没铺兽皮的长凳，显然没人在使用，可以清楚地看出结构。

当初他们将地面挖低时，在长屋两边保留了跟原有地面等高的宽阔泥土平台，巧妙地用猛犸象骨支撑着。台面也垫上猛犸象骨，空隙里塞满厚厚的草，草上再放着用猛犸象毛和其他绒毛填充的皮垫，最后加上几层毛皮，泥土平台就变成了舒适温暖的卧床或座椅。

乔达拉不知道他们来到的这个火堆地盘是否有人住，它看上去是空的，但空旷中仍有一种居室的感觉。火坑里烧着炭，几张长凳上堆着毛皮，架子上晾着干燥的草本植物。

“如果马木特不反对，”塔鲁特解释道，“客人一般都住在猛犸象火堆地盘。我会问他。”

“他们当然可以住这里，塔鲁特。”

声音从一个空凳上传来，乔达拉转身，发现一堆兽皮动了起来。一张脸出现了，上面有两只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右脸颊上的V形刺青贯穿了这张老脸上难以计算年纪的岁月的皱纹。乔达拉刚才以为的动物冬季毛皮实际上是一撮雪白的胡须。原本盘着的一双瘦腿伸直开来，从平台边缘垂下，站到了地面上。

“别这么吃惊，齐兰朵妮人，那女人早就发现我在这儿了。”老人有力的声音丝毫听不出年迈的迹象。

“是吗，爱拉？”乔达拉问，但爱拉似乎没有听见。她和老人彼此凝视，好像可以看见对方的灵魂似的。然后，年轻女人坐在老马木特身前的地面上，盘起腿，低下了头。

乔达拉觉得又困惑又尴尬。她在使用身体语言，她说过洞熊族人习惯用这种方式来沟通，这种坐姿是洞熊族女人在请求允许她表达感情时所做的顺从和恭敬的姿势。之前，只有在她学过的词不足以表达她的感觉时，他才见过她摆这种姿势。这表示她想告诉他非常重要的事，她无法用其他方法来说明。他不懂，一种姿势、动作多过词汇的语言，怎么能把事情表达得更清楚。他更惊讶的是，那些人居然会彼此沟通。

但他希望她别在这里做这些动作。看到她当众使用扁头的手势，他脸红起来。他想趁别人看到之前冲上去叫她站起来。这种姿势无论如何都让他不自在，感觉好像在用向大地母亲朵妮致敬的方式向人致敬一样。他过去一直把这当成他们私下的事，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当他们独处时，这样做没关系；但他想让这些人对她有好印象，想让他们喜欢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的背景。

马木特用锐利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转回爱拉身上，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后，弯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爱拉抬起头，看着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柔和、智慧的眼睛。他右眼下方的刺青让她联想起乌黑的眼眶和失明的眼睛，有一瞬间，她以为那是克雷伯。可是，部落里和伊札一起养育她的老巫师已经去世了，伊札也去世了。那么，这位勾起她强烈情感的人是谁呢？她为什么要像部落的女人一样坐在他的脚边？他又怎么知道部落的正确回应方式呢？

“起来吧，亲爱的，等一下我们再聊。”马木特说，“你需要时间休息、充饥。这些是床榻——睡觉的地方。”他指着长凳解释，好像他知道她需要有人对她说明似的。“那边有一些多的兽皮和被褥。”

爱拉优雅地站起身来，细心的老人看得出她的这个动作已经应用了许多年，因而对她的生长背景又多了一点儿认识。就这样短短的一场会晤，他对爱拉和乔达拉的了解已经比营里的所有人都多了，因为他有个优势——他对爱拉的家乡的了解比营里任何一个人都多。

人们把烤好的猛犸象肉放在用髋骨制成的盘子上，和各种根、蔬菜和水果一起拿到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享用。猛犸象肉和爱拉记忆中的一样鲜美柔嫩，可是她吃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她不懂狮营的礼仪。在有些场合——通常是正式的场合——部落的女人和男人是分开吃饭的，不过一般是一家人在一起吃——就算如此，也是男人先吃。

爱拉不知道，马木特伊人为了尊重客人，会让他们先吃最好的。而且，根据传统，女客人要先吃第一口，以表示对大地母亲的崇敬。食物端上来时，爱拉缩在乔达拉身后，尽量不冒犯地观察着大家。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搞不清楚状况，还往后站等着她开动，却看到她努力想躲到所有人后面。

营中有些人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恶作剧地笑着玩起游戏来，可是爱拉不觉得有什么好笑。她知道自己一定做错了事，但看乔达拉也没用，他也催促她往前站呢。

马木特走上前来帮了她一把。他握住她的手，把她领到盛着猛犸象肉厚切片的骨制浅盘边。“大家在等你先吃呢，爱拉。”他说。

“可我是女人啊！”她抗议说。

“所以请你先吃啊！这是我们对大地母亲的祭品，最好由一个女人来代替她接受。挑最好的一片吃吧，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荣耀大地母亲马特。”老人解释说。

她看着他，先是惊讶，然后觉得很感激。她接过用微微弯曲的象牙薄片制成的盘子，郑重地挑了最好的一片肉。乔达拉对她露出了微笑，赞同地点点头，其他人便拥上前开始各吃各的了。她吃完后，看见其他人把盘子堆在地上，就学着放了上去。

“我还以为你刚才在跳一种新的舞蹈呢。”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爱拉回头，对上了棕色皮肤的男人深邃的眼睛。她不懂“舞蹈”这个词，但是他的笑容很友善，她回他一笑。

“有人告诉过你，你笑的时候有多美吗？”他说。

“美？我？”她大笑，怀疑地摇摇头。

乔达拉曾经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可是爱拉并不觉得自己美。早在她发育成为成年女人之前，她就长得比养育她的人要瘦和高。她的额头突出，嘴下方长着乔达拉称为下巴的奇怪的骨头，与众不同的长相让她一直认为自己又高又丑。

雷奈克很有兴趣地看着她。她像孩子一样开怀笑着，好像真的觉得他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他完全没料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照理她应该回他一个害羞的微笑，或是理解地笑着邀请他。但爱拉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狡诈的掩饰，她摆头或把长发往后拨的样子没有任何卖弄风情的味道，也完全没有自觉。

相反地，她的动作像动物一样自然优雅，就像一匹马或一只狮子。她的身上有一种氛围、一种难以形容的特质，坦率诚实，又带着点儿深沉的神秘感。她对任何事似乎都开放宽容，像婴儿一样天真无邪，但百分之百是个女人，一个身材修长、引人注目、美丽得毋庸置疑的女人。

他好奇地打量着她。她又浓又长的头发自然卷曲、金黄透亮，像在风中摇曳的金色干草原，大大的眼睛上缀着比发色略暗的睫毛。他用雕刻匠的敏锐感官检视着她干净典雅的脸孔和健壮优雅的体态。他的眼神引起了她的不安。

她红着脸把头转到一边。虽然乔达拉说过正视别人是恰当的，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样直接的眼神，这让她感觉无助而脆弱。当她朝乔达拉看时，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需要言语，她已经从这个动作看出他生气了。为什么生气呢？她做了什么事让他生气？

“塔鲁特！雷奈克！巴泽克！你们看谁来了？”一个声音喊道。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山坡顶有几个人正往这里走。其中一个年轻人朝他们跑来，妮姬和塔鲁特都往山上迎过去，他们相遇后热情地拥抱。雷奈克赶上前去迎接另一个冲过来的人。虽然他打招呼的方式比较拘谨，但看得出他拥抱那个年龄较大的人时充满了感情。

看着狮营的人抛下客人，迫不及待地去迎接归来的亲友，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让爱拉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她是没有族人的爱拉，她无处可去，无家可归，部落里没有人会和她拥抱亲吻。伊札和克雷伯爱过她，但他们已经死了。对于她爱过的族人来说，她也已经死了。

伊札的女儿乌芭和她就像亲姐妹，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们深爱彼此。可是如今，即使乌芭遇到了爱拉，也会对她关上心门。她会拒绝，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会想看见她。布劳德对她下了死咒，所以她已经死了。

杜尔克还记得她吗？她当时不得不把他留在布伦的部落里。如果她偷偷地带他走，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他就会孤零零地被留下。还是把他留在部落里比较好，乌芭爱他，会照顾他。每个人都爱他——除了布劳德。不过，布伦会保护他，教他打猎。他会长得强健勇敢，他会像她一样善于使用抛石索，会跑得很快，以及……

突然，她注意到，有一个狮营的成员没有跑上山坡。莱岱格站在土屋边，一只手扶在象牙上，睁大眼睛看着人们说说笑笑地往回走，互相拥抱或抱起孩子，而其他孩子蹦跳着要求大人抱。爱拉看到莱岱格的呼吸急促沉重，感觉到了他的兴奋。

她向他走去，却发现乔达拉也在往那个方向走。“我准备带他过去。”他说。他也注意到这孩子了，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好，你去。”爱拉说，“这么多生人，嘶嘶和快快可能又会紧张，我去和它们待在一起。”

爱拉看见乔达拉抱起深色头发的孩子，把他放到肩头，大步向坡上的人们走去。塔鲁特和妮姬热情迎接的那个年轻人几乎和乔达拉一样高，他见到莱岱格显然很高兴，伸出手把那孩子举到他的肩上，向土屋走来。他是有人爱的，她想，她也被爱过，尽管自己与众不同。

乔达拉看到她朝自己看，就对她笑了笑。这个细心体贴的男人让她有一股温暖的感觉。想到刚刚自己竟然这么自怜，她觉得很尴尬。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她有乔达拉。她爱听他名字的发音，他这个人和自己对他的感觉充满了她所有的思绪。

乔达拉是她记忆中见过的第一个异族、第一个和她有相似的面孔的人，眼睛一样蓝，甚至更蓝，蓝得让人几乎无法相信那是真的。

乔达拉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比她高的人，第一个和她一起笑、一起为他丧生的弟弟悲伤流泪的人。

她很确定，乔达拉是她的图腾赐给她的礼物。她离开养育她的部落后，历尽千辛万苦，寻找和自己一样的同族人。当她困在山谷、处于绝望中时，他出现了。

乔达拉是教会她再度说话的人，不是用部落的身体语言，而是用词语说话。乔达拉，一个会用灵巧的双手制造工具、给小马搔痒或把小孩抱起来放到背上的人。乔达拉是让她知道男女的身体令人销魂的秘密的人，是一个爱她的男人，是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如此深爱的人。

她向河边走去，绕过弯处，快快被一根长绳系在那里的矮树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睛，完全臣服在这种她还不太适应的新情感中。她伸手去摸护身囊，那是用细皮带系在脖子上的一个小皮囊。她感觉到里面鼓鼓的物体，想起自己的图腾。

“大穴狮之灵，克雷伯常说，与强大的图腾共同生活是不容易的事。他说得对，考验总是艰巨的，但也是值得的。这女人感谢图腾的保护，感谢它赐予的丰厚礼物。这女人从学习事物中获得了礼物，借由照顾快快、嘶嘶和宝宝，以及最重要的照顾乔达拉，得到了赐予。”

当她走到小马的身边时，嘶嘶轻轻地喷着气迎过来，她把头靠在母马的脖子上。这女人感到疲惫无力，她不习惯见这么多人、应对这么多事，而且说话的人真的很吵。她头痛，太阳穴怦怦地跳，脖子、肩膀都酸痛。嘶嘶靠着她，快快也加入了，她被两匹马挤得有点儿难受，但她不介意。

“够了！”最后，她在小马的侧腹上拍了拍说，“快快，你长大了，把我挤得好痛。看看你长得多大，几乎和你妈妈一样大了！”她帮它抓痒，然后拍了拍嘶嘶，替它刷毛，发现它身上有变干的汗迹。“你辛苦了，是不是？等一下我用起绒草好好帮你刷刷毛。现在有人过来了，可能会特别注意你，等他们熟悉你就会好多了。”

爱拉没发现，自己讲的是多年来与动物相依为命时发展出的独特语言。这种语言包含部落的一些手势、部落人能说出的少数几个词语、模仿动物的声音以及她和儿子用过的一些杂乱无意义的字词。外人可能不会注意到她的手势，会以为她在喃喃地发出某种古怪的声音，像是呼噜、嗥叫和重复某些音节，不会联想到她在讲某种语言。

“也许乔达拉可以帮快快刷一刷。”突然，她停了下来，心中生出一个令她担忧的念头，“大穴狮，乔达拉也是被你选中的人。像我一样，他的腿上留下了你的记号。”她想着想着，比起了古老的手势语，那是向幽灵世界对话时用的语言。

“大穴狮之灵，那个被选中的男人不懂得图腾，不明白强大图腾的考验，不知道他将从中获得礼物和学习知识。这女人懂得这些，即便如此也觉得考验很辛苦。这女人恳求穴狮之灵……为了这男人而恳求……”

爱拉停了下来。她不确定该求些什么。她并不想求穴狮免除乔达拉的考验，不想让他失去这种考验将带来的益处，甚至不想让穴狮为他留情。在经历了严酷的考验、获取了得天独厚的技能和智慧后，她已逐渐相信，收益和考验的严峻程度是成正比的。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祈祷。

“这女人请求大穴狮之灵帮助这个被选中的男人，让他认识到强大图腾的价值，知道无论考验看起来多严峻，都是必要的。”最后，她结束祈祷，把手放了下来。

“爱拉？”

她转身看见了拉蒂。“嗯。”

“你好像……正在忙，我不想打扰你。”

“我忙完了。”

“塔鲁特想请你将马带过去。他已经告诉大家了，不准做任何你没说的事，不能惊吓马或让它们紧张……我想他已经让有些人紧张了。”

“我就来。”爱拉说，然后微笑起来。“你要不要骑马回去？”她问。

拉蒂的脸笑开了。“我可以吗？真的吗？”爱拉心想，她笑起来真像塔鲁特。

“也许大家看见你骑嘶嘶，就不会紧张了。来，这边有石头帮你上去。”

爱拉绕过河湾处，身后跟着母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孩，母马身后跟着一匹活泼的小马。看到这个场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些已经见过的人虽然还是感觉敬畏，但看到那些没见过的人脸上不敢置信的惊愕表情，觉得很好笑。

“看吧，图丽，我跟你说过的！”塔鲁特对一个毛发颜色与他不同但身材相近的黑发女人说。巴泽克用手搂着那女人的腰，站在她的身旁，那女人比这个男人还高。站在他们身边的是同一个火堆地盘的两个男孩，分别是十三岁和八岁，爱拉刚见过的六岁女孩则是他们的妹妹。

走近土屋后，爱拉把拉蒂放下马，然后抚摸、轻拍着嘶嘶。马儿又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鼻孔开始翕张。女孩朝一个瘦高的红发年轻人跑去。他大约十四岁，和塔鲁特一样高，除了年龄和年轻人尚未完全发育的身材，两人几乎一模一样。

“来见见爱拉。”拉蒂说着把年轻人往女人和马的身边拉，他顺从地跟着她。乔达拉缓步走了过去，帮忙安抚快快。

“这是我哥哥达弩格，”拉蒂解释说，“他外出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接下来他会待在家里，因为他已经学会所有采燧石的知识了，对不对，达弩格？”

“还没完全学会呢，拉蒂。”达弩格有点儿不好意思。

爱拉笑了。“我向你致意。”她说着伸出了双手。

这让他更不好意思了。他是狮子火堆地盘的儿子，原本应该主动和客人打招呼，可是他被这个对动物有神奇力量的美丽的陌生女人震慑住了。他握住她伸出的手，支支吾吾地说了些问候的话。就在这时，嘶嘶喷着气站立起来。他赶紧放开她的手，感觉马不喜欢他的这个动作，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如果你轻轻地拍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嘶嘶会更容易认识你。”乔达拉说。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的困窘，他正处于麻烦的年纪，不再是个小孩，但也还不完全是男人。“你一直在学习采燧石吗？”他随意问道，同时教他如何抚摸马，试图让他别那么拘谨。

“我是燧石匠，从小伟麦兹就教我了。”年轻人自豪地说，“他是最棒的，但他希望我去学一点儿其他的技术，以及分辨粗石矿的方法。”谈到比较熟悉的话题，达弩格恢复了天生的热情。

乔达拉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的兴趣真的被激起来了。“我也是燧石匠，在一位最好的石匠那里学过艺。大约像你这么大时，我和他一起住在他发现的燧石矿附近。希望有机会我能见见你的师傅。”

“我来替你介绍吧，因为我就是他的火堆地盘儿子，而且是第一个使用他的工具的人，虽然不是唯一的一个。”

乔达拉听到雷奈克的声音，转头看去，发现整个营地的人都围了过来。站在棕肤色男人身边的是他刚刚热情迎接的人，虽然他们的个子一样高，但乔达拉看不出两人有其他相似之处。年纪大一点儿的男人有着淡棕色的直发，其中掺着缕缕银丝，眼睛和普通人一样是蓝色的，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雷奈克的奇异特征。大地母亲一定选择了另外一个人的灵作为他的火堆地盘儿子，乔达拉想，但她为什么要选肤色这么奇特的人呢？

“狮营狐狸火堆地盘的伟麦兹，马木特伊氏的燧石大师。”雷奈克用一种夸张的正式语气说，“见过我们的客人——齐兰朵妮人乔达拉，他似乎是你的同行。”乔达拉感到他话中带着一种……他也说不清，是幽默还是讽刺？反正另有含意。“这是他漂亮的旅伴——没有族人的爱拉，却有极大的魅力和……神秘感。”他笑时露出的白牙与棕色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吸引着爱拉的目光，他深色的眼里也闪烁着会意的光芒。

“欢迎。”伟麦兹的简单直接与雷奈克的咬文嚼字形成对比，“你弄石头吗？”

“是的，我是燧石匠。”乔达拉回答。

“我有一些很好的石头，刚刚采来的，还没干呢。”

“我的行囊里有一把石锤，还有一把很好的凿子。”乔达拉的兴趣一下子就上来了，“你用凿子吗？”

他们的谈话迅速转到共同的技术上，雷奈克对爱拉使了个痛苦的眼色。“我早该警觉会变这样的。”他说，“你知道住在一个工具师傅的火堆地盘里最糟糕的事是什么吗？你的毛皮里总有碎石片，耳朵听的永远是石头的事。自从达弩格表示有兴趣，我就一直听到石头、石头、石头……没别的了。”雷奈克的抱怨里藏着笑意，而且显然大家都听过这番话了，所以没人在意。除了达弩格。

“我不知道这会让你不舒服。”达弩格说。

“并没有。”伟麦兹对年轻男孩说，“你看不出雷奈克是想引起某个漂亮女人的注意吗？”

“事实上，我很感激你，达弩格。在你来之前，他一直希望我变成一个燧石匠。”雷奈克试图打消达弩格的内疚。

“我们到这里不久，我就发现，你对我的工具唯一的兴趣是用它们来刻象牙。从那之后我就打消主意了。”伟麦兹说，接着加上一句，“床上有燧石碎片很糟糕吗？那你应该尝尝我食物里的象牙灰。”

看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彼此微笑，爱拉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是在开玩笑，是用友善的方式彼此嘲笑斗嘴。她还注意到，虽然他们的肤色不同，而且雷奈克的相貌奇特，但是两人的笑容很相似，身体动作也一样。

突然，长屋中传来一阵喊叫声。“滚开，老女人！这是我和弗莱莉之间的事。”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从第六火堆地盘，也就是倒数第二个火堆地盘传来的。爱拉记得见过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了你，弗里贝克！我根本不应该同意的！”一个女人尖声反驳道。突然，一个年纪较大的女人拉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人从拱门里冲出来，后面跟着两个惊慌失措的男孩——一个大约七岁，另一个是刚学走路的两岁幼童，光着屁股，嘴里含着大拇指。

“都是你的错，她太听你的话了。你能不能别再干涉我们？”

所有人都把头转开，他们听过太多次了。可是爱拉吃惊地盯着他们。部落的女人绝对不会这样和男人争吵。

“弗里贝克和克萝兹又在吵了，别管他们。”特鲁妮说。爱拉想起来了，特鲁妮是第五火堆地盘——驯鹿火堆地盘的女人，就住在她和乔达拉的猛犸象火堆地盘后面。这女人胸前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

爱拉早些时候见过这个隔壁火堆地盘的女人，对她的印象很深。她的另外一个三岁的孩子赖在她身上，似乎还无法接受妈妈胸前的位置被新生宝宝夺走了。于是，她的配偶托奈克将孩子抱了过去。看得出来，这是一对相爱、温馨的年轻配偶。爱拉很庆幸住在隔壁火堆地盘的是他们，而不是吵架的那些人。吃饭时，和这对配偶同火堆地盘的马努夫曾来和她谈话。他说自己是马木特的表弟的儿子，在托奈克小时候，他曾是那个火堆地盘的男人。马努夫说自己经常到第四火堆地盘，这令爱拉很高兴，她对老年人总是特别有好感。

她对另一边——第三火堆地盘——的邻居就没那么自在了。雷奈克住在那里，他说那里叫狐狸火堆地盘。她并不讨厌他，但只要他在附近，乔达拉就变得有点儿古怪。第三火堆地盘比较小，只住着两个男人，在整个长屋里占的空间不大，所以她觉得与第二火堆地盘的妮姬、塔鲁特和莱岱格很靠近。她也喜欢狮子火堆地盘的其他小孩——拉蒂和鲁琪。鲁琪是妮姬的小女儿，年龄和莱岱格差不多。见过达弩格后，她也很喜欢他。

塔鲁特和那个高大的女人走了过来，巴泽克和孩子们跟他们一起，爱拉猜想他们应该是配偶。

“爱拉，我想让你见见我妹妹——野牛火堆地盘的图丽、狮营的女头目。”

“致意，”那女人说着，正式地向她伸出双手，“以马特之名欢迎你。”作为头目的妹妹，她与他是平等的，她知道自己的职责。

“我向你致意，图丽。”爱拉尽量不直视对方。

当乔达拉第一次站起身时，爱拉发现他比自己高，吓了一跳。今天竟然碰见一个比她高的女人，她更震惊了。爱拉一直比部落的所有人都高，可是这位女头目不但高，而且肌肉发达、相貌威严，唯一比她高大的人只有她哥哥。她的动作带着身高体健的人独有的威风，而且有一种身为女头目和母亲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一看就是对自己的生活有完全的自信和掌握的人。

客人奇怪的口音让图丽感到疑惑，不过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和其他族人一样直截了当，她毫不犹豫地说：“我邀请布拉纳格回来时，不知道猛犸象火堆地盘会有人占用。布拉纳格和狄琪今年夏天就会结合，他只待几天。我知道狄琪希望能远离自己的兄弟和妹妹，和布拉纳格独处。因为你是客人，所以她不会自己开口。但如果你不反对，狄琪想和布拉纳格住在猛犸象火堆地盘里。”

“大火堆地盘，许多床，我不反对。”这个要求让爱拉不太舒服，这里不是她的家。

当她们说话时，一个年轻女人从土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爱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个年轻女人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健壮结实，个子比她高一些！她有着深褐色的头发和友善的面孔，多数人都会觉得她漂亮。显然，和她在一起的年轻人就认为她很迷人。不过，爱拉没有注意看她的外表，只是敬畏地盯着她的衣服看。

她穿着裤子，束腰皮大衣的颜色和她的头发差不多，赭红色的长大衣装饰艳丽，开口在前方，再用皮带在腰间束紧。红色对部落来说很神圣，伊札给的小皮囊是爱拉拥有的唯一染成红色的东西，里面装着特殊的根，是在特殊仪式上用来泡饮品的。她还保留着那个小皮囊，小心地放在医药袋里，和施行医术用的各种干药草放在一起。整件外套都是红色皮革做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衣服真美！”爱拉没等介绍就说。

“喜欢吗？这是我的婚礼服，等结合时要穿的。布拉纳格的母亲给我的，我等不及想穿给大家看。”

“没见过这种衣服！”爱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年轻女人很高兴。“你就是爱拉吧！我叫狄琪，这是布拉纳格，过几天他就得回去了。”她说着露出失望的神情，“不过，明年夏天之后我们就会在一起了。我准备搬到我哥哥塔内格那里去。他现在和他的女人、孩子住在一起，但他想建立一个新营地，一直叫我带个配偶去，这样他就有女头目了。”

爱拉看见图丽笑着向她的女儿点了点头，想起了图丽刚刚的要求。“火堆地盘很大，许多空床，狄琪，你和布拉纳格来住猛犸象火堆地盘吧。布拉纳格也是客人……如果马木特不介意。那是马木特的火堆地盘。”

“他的第一个女人是我祖母的母亲，我在他的火堆地盘里住过好几次了。马木特不会介意的，对不对？”狄琪看着他问。

“当然啦，你和布拉纳格可以来住。”老人说，“不过别忘了，你们可能没办法睡多少觉。”狄琪满怀期待地微笑，听着马木特继续说，“我们有客人来，达弩格出去整整一年刚回来，你快举行婚礼了，伟麦兹的交易任务很成功……我想今晚大家应该会聚在猛犸象火堆地盘里讲讲故事。”

大家都笑了。他们预料到会有这番话，不过每个人都热情未减。他们知道，猛犸象火堆地盘聚会意味着将有人讲述经历和见闻，也许还有其他娱乐。他们都很期待傍晚到来，急着想听其他营地的消息，再听听他们已经知道的故事。他们想听陌生人分享故事，也想看看陌生人听到自己营地的成员的生活和冒险经历会有什么反应。

乔达拉也知道这种聚会的意义，他很担心。爱拉会不会说出太多自己的经历？狮营的人听到以后还会不会这么欢迎他们？他想把她叫到一边提醒她，但他知道这样只会让她生气和难过。在许多方面她都很像马木特伊人，表达情感直接坦率。告诉她不会有好处，她不会撒谎，顶多只会避免开口。

第三章

下午，爱拉花了些时间，用一小块柔软的皮革和晒干的起绒草刺头替嘶嘶上上下下地刷毛，这对她和马来说都是放松的时刻。

乔达拉在一边陪着她，用起绒草搔抚着快快身上的痒处，并且抚平它粗乱的冬季毛皮。不过小马显然更想去玩耍，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站着。快快柔软而温暖的内层绒毛逐渐增厚，这提醒了乔达拉，寒冷很快就要降临，他们要在哪里过冬呢？他仍然不确定爱拉对马木特伊人的感觉，不过至少这两匹马和狮营的人已经彼此适应了。

爱拉也注意到它们的紧张已经缓和下来了，但她还是很担心。他们住在土屋里，可是马要在哪里过夜呢？它们已经习惯和她一起住在洞穴里了。乔达拉一直向她保证它们会没事，马儿很习惯待在室外。最后，她决定把快快系在入口附近。她知道，没有小马跟着，嘶嘶绝不会走太远，而且有危险的话，母马会叫醒她。

夜幕降临后，风变冷了。爱拉和乔达拉走进屋时，空气中有种雪的味道。可是，在半地下的住所中，人们都聚在猛犸象火堆地盘里，温暖又舒适。很多人正在享用上顿饭剩下来的冷食物，像是富含淀粉质的白色小野豆、野胡萝卜、蓝莓和烤猛犸象肉片。他们用手指或一对木棍当作夹子，挑蔬菜和水果吃。爱拉还注意到，除了很小的孩子，每个人吃肉时都会用到餐刀。他们会用牙咬住一大片肉，然后刀子向上一挥，割下一小块，但绝不会割到鼻子。爱拉饶有兴趣地看着。

棕色的小水袋（处理过的各种动物的膀胱和胃）在人群中传来传去，人们津津有味地喝着。塔鲁特让她喝了一口。这种饮料像是发酵过，有点儿难闻，喝入口中有一种微微的甜味和强烈的灼热感。爱拉没喝第二口，她不喜欢这种饮料，不过乔达拉似乎很爱喝。

人们说说笑笑，在平台和地面的毛皮或垫子上分别就坐。爱拉正抬头听着人们交谈，全场的谈话声突然显著地降低下来。她转过身，看见老马木特静静地坐在火坑后面，坑里燃着一小撮火。等所有交谈都停止，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后，他拿起一个未点燃的小火把，放到烈焰中点着，人们屏息看着他将火种带到他身后墙上壁龛里的小石灯边。浸在猛犸象油中的干地衣灯蕊一遇火就噼啪作响，燃了起来，照亮了灯后一个体态饱满的象牙雕刻女人像。

虽然爱拉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似乎一下子就能认出来。这就是乔达拉称为朵妮的东西，他说这包含着大地母亲的灵。或许是一部分灵吧，它太小了，似乎无法包容大地母亲全部的灵。但灵有多大呢？

她的思绪又游移到另外一次仪式上，当时她被赐予了一块小黑石，她一直把它放在护身囊里随身带着。那一小块二氧化锰包含的不只是部落人的灵，还有整个洞熊族人的灵。她在正式成为女巫医时收下了这块黑石，而且用自己的一部分灵做了交换。所以，当她救了某人的命时，那人不必回报她任何同种类或同价值的东西，交换已经完成了。

仍然困扰她的是，在她受死咒时，这些灵并没有被退还。伊札死后，克雷伯从这位女巫医身上把灵取了回来，这样他们才不会跟着她到灵界去。可是没人把灵从爱拉这里取回去。如果她有部落所有成员的一部分灵，那布劳德是不是也让他们受到了死咒呢？

她死了吗？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很多次。她不认为自己死了。她听说过死咒的魔力在于信念，当你爱的人不再承认你的存在，当你无处可去时，你就等于死了。可是她为什么没有死呢？是什么让她没有放弃呢？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死了，部落会怎样呢？她的死亡会不会伤害到她爱的人？或者伤害到整个洞熊族？责任的重量让小小的皮囊感觉很沉重，仿佛整个部落的命运都挂在她的脖子上。

一个有节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马木特拿了一截锤子状的鹿角，正敲打着画满几何线条和符号的猛犸象头骨。爱拉感觉到一种节奏之外的东西，她认真地看着、听着，空心颅腔的震动强化了声响，不过她听到的不仅是乐器的共鸣声。老巫者在做了记号的骨鼓上敲击不同的部位，音调和音色便发生了微妙而复杂的变化，仿佛马木特正引导着鼓开口，让这古老的猛犸象头颅说话。

老人开始从胸腔深处发出声音，以微妙的声调吟唱起来。当鼓声和歌声结合成一种复杂的声响时，屋里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的歌声，和原有的声响融合在一起，又有所区别。长屋另一边响起另一个鼓声，加入原有的节奏。爱拉向声音的来源看去，看见狄琪正敲击着另一具头骨。然后托奈克也开始用鹿角锤拍打一块猛犸象肩胛骨，上面画着均匀的红色线条和V形图案。头骨深沉的低音和肩胛骨较高的音调，让整个土屋里回荡着令人难忘的优美声响。爱拉的身体随着节奏震动，发现其他人也跟着声音摆动着身体。突然，声音停了下来。

寂静中满是期待的气氛，不过接着就慢慢消散了。他们没有计划举行任何正式仪式，只是一个普通的营地聚会。大家在一起共度良宵，做他们最擅长的事——闲聊。

首先，图丽宣布协议已经达成，狄琪和布拉纳格将在明年夏天举行婚礼。虽然这是预料中的事，但人群中还是传出了赞许和祝贺的声音。这对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采。然后，塔鲁特请伟麦兹谈谈他交易任务的情况，让大家得知这次交换了食盐、琥珀和燧石，有几个人提出了一些问题和评论。乔达拉听得兴致盎然，但爱拉听不太懂，打算之后再问问他。接着，塔鲁特问到了达弩格的进展，让这个年轻人很不自在。

“他有天赋，手很巧，再有几年的经验，就会很不错了。他离开时大家很难过，现在他学得很好，这一年很值得。”伟麦兹这么告诉大家。人群中又传出了称赞的声音，然后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大家三三两两地交谈，直到塔鲁特对乔达拉开了口，才引起众人的又一阵兴奋。

“告诉我们，齐兰朵妮人，你是怎么来到这里，坐在马木特伊氏狮营的土屋里的？”

乔达拉从棕色水袋里喝了一口发酵的饮料，环顾四周充满期待的人，然后对爱拉笑了笑。他以前这样做过！她有些惊喜，因为她知道，他正在设计说故事的节奏和声调。于是，她也静下来准备倾听。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他开始讲了。人们点点头，这个开头正合了他们的胃口。“我的族人住在西边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甚至比注入白伦海的圣母河的源头还远。我们和你们一样住在河边，但我们的河流入西边的大水里。

“齐兰朵妮人是了不起的人。像你们一样，我们是大地之子。你们所说的马特，我们叫朵妮，但同样都是大地母亲。我们打猎、做交易，有时也会长途旅行。我和我弟弟就决定出发旅行。”乔达拉闭上眼睛，痛苦地锁紧了眉头，“索诺伦……我的弟弟……总是笑嘻嘻的，喜欢探险。他是大地母亲的宠儿。”

他的痛苦太真切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为讲故事而装出来的。尽管他没有说出口，大家也猜出了原因。他们也有这种说法，大地母亲会先带走她的宠儿。乔达拉本来没打算表露自己的情感，突如其来的痛苦让他有点儿尴尬。但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大家都了解，他意外的表现赢得了他们的同情，让他们对他生出了亲近的感觉，而不只是一般的对陌生人的好奇和礼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继续讲他的故事。“要旅行的人是索诺伦，我只是计划陪他走一小段路，顶多到几个亲戚家就停下。但后来，我决定和他一起走下去。我们越过了一小座冰川，冰川是多脑河——圣母河——的源头。我们下定决心要沿着河走到尽头。没有人相信我们会成功，我也不敢肯定是否办得到。但我们坚持走下去，越过许多支流，遇见了很多人。

“第一年夏天，有一次，我们停下来打猎，在晒肉时，发现周围有一群人用标枪指着我们……”

乔达拉找回他说故事的步调了，整个营地的人都沉醉在他的历险故事里。他很会讲故事，而且有制造悬念的天赋。人们频频点头，低声地称赞和鼓励，还不时兴奋地叫喊。爱拉心想，使用语言的人即使是听故事的时候也不会安安静静的。

她和其他人一样着迷地听着，但是，有时她发现自己会盯着听故事的人看：大人的怀里抱着小孩；大一些的孩子坐在一起，闪亮亮的眼睛紧盯着这个迷人的陌生人；尤其是达弩格，他似乎听得入迷了，身体往前倾，全神贯注地听。

“索诺伦走进峡谷，以为母狮子已经离开，他安全了。这时，我们听到了公狮子的吼声……”

“发生了什么事？”达弩格问。

“接下来的还是由爱拉说吧，之后的事我没有多少记忆了。”

所有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爱拉吓呆了，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从来没对着一大群人说过话。乔达拉冲着她笑，这个念头是他刚刚才想到的，让她习惯和人讲话的最好方法就是强迫她讲。以后一定会有人要求她分享经验，趁现在大家对她控制马的能力记忆犹新，讲起狮子的故事会更有说服力。他知道这个故事很精彩，会增加她的神秘感。而且，说不定，如果这个故事能让大家满意，大家就不会去谈她的背景了。

“发生了什么事呢，爱拉？”达弩格追问。鲁琪在她哥哥离开这么久后对他有点儿害羞、沉默，可是，回想起过去坐在一起讲故事的日子，她随即决定爬到他的怀里。他心不在焉地笑着抱住她，立刻又满怀期待地看着爱拉。

爱拉环视转向她的一张张面孔，试图开口，可是嘴很干，手心里全是汗。

“是啊，后来怎么了？”拉蒂也问，她抱着莱岱格坐在达弩格旁边。

莱岱格棕色的大眼里满是兴奋，他也张嘴问，可是他发出的声音除了爱拉之外没人听得懂。爱拉听懂的不是语词本身，而是其中的含意。她以前听过类似的声音，甚至学着说过。部落的人不是哑巴，但他们发音的能力有限，因而发展出一种丰富易懂的肢体语言来交流，语词只是用来强调。她知道那孩子在请求她继续讲故事，对他来说，那些声音就是这个意思。爱拉笑了，对着他说了起来。

“我当时和嘶嘶在一起。”她说到那匹母马的名字时总像是在模仿马的叫声，屋里的人不知道她是在说那匹马的名字，还以为这是故事中一个巧妙的点缀。他们笑了，发出称赞的声音，鼓励她照这种口气继续讲下去。

“它快生小马了，非常大。”爱拉说着把手摆在肚子前面，表示马怀孕很久了。人们露出理解的笑容。“每天骑马，嘶嘶需要出去走，不能远，不能快，总是向东走，东边好走。太好走了，没有新鲜事。一天，我们往西走，没有往东，看看新地方。”爱拉对着莱岱格继续说。

乔达拉一直在教她说马木特伊语和他会说的其他语言，但她说马木特伊语没有说他的语言来得流利，齐兰朵妮语是她会说的第一种语言。她说的方式很古怪，怪得难以形容。她努力地寻找适当的词语，觉得有点儿害羞。但想到这个无法被理解的小孩，她非尽力不可，因为他在请求她。

“我听见狮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莱岱格脸上期待的表情，也许是他转头倾听的样子，又或者是出于本能，总之，她在说完“狮子”这个词后，还发出了一个威胁的低吼声，听起来就像真的狮子一样。她听到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恐的叫声，然后是紧张的耳语，接着是称赞的笑声。她模仿动物声音的能力很神奇，让故事增添了出乎意料的刺激。乔达拉也点着头，微笑表示称赞。

“我听到男人大叫。”她看着乔达拉，眼中满是忧伤，“我停下。怎么办？嘶嘶怀孕了，肚子大大。”她发出幼马的尖叫声，换来拉蒂的一脸笑容，“我担心马，可是有人大叫。我又听见狮子叫，仔细听，”她努力想发出一种听起来像在嬉闹的狮子的吼声，“是宝宝。我冲进峡谷，我知道马不会受伤害。”

爱拉看见大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说的词对他们来说很陌生，不过，莱岱格如果在不同的环境下成长，可能会懂。她告诉过乔达拉，宝宝在部落里是婴儿的意思。

“宝宝是狮子，”她努力想解释，“宝宝是我认识的狮子，宝宝是……像儿子一样。我进峡谷，把狮子赶走，发现一个男人死了，另一个男人就是乔达拉。他伤得很重，嘶嘶载他回山谷。”

“哈！”一个嘲弄的声音传来，爱拉抬头发现是弗里贝克，那个之前和老女人吵架的男人。“你是说，你叫一只狮子从一个受伤的人身边走开了吗？”

“不是随便一只狮子，是宝宝。”爱拉说。

“什么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宝宝’是洞熊族的话，意思是小孩、婴儿。狮子和我一起住时，我替它取了这个名字。宝宝是我认识的狮子，马也认识，不害怕。”爱拉有点儿担心，有事情不对劲，但她不确定是什么。

“你和狮子一起住？我不信。”弗里贝克冷笑着说。

“你不信？”乔达拉听上去有点儿生气。这男人指责爱拉说谎，而他知道这个故事是千真万确的。“爱拉从不说谎。”他说着站起身来，解开腰间系着皮裤的细皮带，拉下一半裤子，露出了布满红疤的腹股沟和大腿。“那只狮子攻击了我。爱拉不只救我，她还是个技术高超的医者。没有她，我早就和我弟弟一起去下一个世界了。我还要告诉你，我见过她骑在狮背上，就像骑马一样。你说我是骗子吗？”

“在狮营，没有客人会被称为骗子。”图丽瞪了弗里贝克一眼，试图将酝酿着的难堪气氛压下来，“很显然，你伤得很重。而且我们都看见了这女人……爱拉……骑马，没理由怀疑你或怀疑她。”

全场一片紧张的寂静，爱拉看着所有人，感觉很疑惑。“骗子”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而且她不懂为什么弗里贝克说不相信她。爱拉在以肢体动作沟通的环境中长大，部落的人除了用手势，也用姿势和表情表达各种细微的意义。整个身体都说谎是不可能的，顶多只能避免提到而已，即使这样也看得出来。不过，为了隐私，这是被允许的。爱拉从没学过说谎。

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看得出这些人有怒意和敌意，虽然他们努力抑制自己，但清楚得就像他们已经大声吼叫出来了一样。塔鲁特发现爱拉看了深肤色的男人一眼后又将目光移开了，这让他想到了一个化解紧张、回到讲故事的气氛的方法。

“这个故事很棒，乔达拉。”塔鲁特大声说，严厉地看了弗里贝克一眼，“听长途旅行的故事总是叫人兴奋。你想听一个长途旅行的故事吗？”

“非常想。”

大家纷纷露出笑容，放松了下来。要讲的是营里的人喜欢的故事，能和没听过的人分享，实在难得。

“这是雷奈克的故事……”塔鲁特说。

爱拉期待地望着雷奈克。“我想知道棕色皮肤的男人是怎么来到狮营的。”她说。

雷奈克对她笑了笑，然后转向自己的火堆地盘的男人，说道：“这是我的故事，但得由你来说，伟麦兹。”

乔达拉坐了下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个新的话题——或爱拉对雷奈克的兴趣——不过这比差点儿就引爆的公开对峙好得多，而且他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

伟麦兹坐正了，对爱拉点点头，又微笑地看着乔达拉，开始说故事。“我们的共同点不只在于对石头的感情，年轻人。我年轻时也做过一次长途旅行。我起初从南边的路往东走，越过白伦海，一直走到遥远的南方，到达一片更大的海的岸边。这片南方海有很多名字，因为有很多人住在岸边。我从海岸东边的尽头往西，沿着它的南岸，经过了许多树林遍布的土地，比这里要温暖、潮湿得多。

“我不打算告诉你们我经历的所有事情，那些留着以后再说。我现在要说的是雷奈克的故事。往西走时，我遇见了许多人，而且和一些人住在一起，学到了许多新东西。但没多久我就待不住了，再度上路。我想知道自己向西最多能走多远。

“几年后，我来到了一个地方。乔达拉，我想那里应该离你们的大水不远，不过是在南方海与之汇合的狭窄海峡对面。我在那里遇见了一群皮肤深得像黑色的人，也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女人，让我着迷的女人。也许最初吸引我的是她的特别……她奇异的服饰、她的肤色、她乌黑闪亮的眼睛、她迷人的微笑……以及她跳舞的样子……她的一举一动……她是我见过最奇妙的女人。”

伟麦兹讲的方式直接而平淡，但这个故事太吸引人了，根本不需要任何戏剧效果。当这个身体强壮、沉默稳重的男人提到那女人时，样子很明显有所不同了。

“当她同意和我结合时，我就决定要留在那里和她在一起了。我对制作石头工具一直很感兴趣，从小就是如此，于是我向他们学做标枪头的方法。他们把石头的两端都凿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他对着乔达拉问。

“知道，两面凿，像斧头一样。”

“但这些标枪头不像斧头那么厚和钝，他们的技术很好。我也教了他们一些东西，而且很乐意接受他们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在大地母亲赐给她一个孩子后。那是个男孩。她要我按照他们的习俗为孩子命名，我选了‘雷奈克’。”

原来如此，爱拉想，他母亲的皮肤是深色的。

“是什么让你决定回来呢？”乔达拉问。

“雷奈克出生后没几年，麻烦开始了。和我一起生活的深肤色人是从更远的南方移来的，附近营地的人不想和他们分享猎区，他们的习俗不同。我几乎要说服他们见个面好好谈谈了，双方一些鲁莽的年轻人却决定用打架来解决。死了一个人，引发了一场报复，然后双方开始攻击彼此的营地。

“我们建立了牢固的防线，但对方人多。不久，我们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杀死。这时，营里的人只要看到浅肤色的人，就会感到恐惧和仇恨。虽然我是他们的一员，但他们开始怀疑我，甚至怀疑雷奈克。他的肤色比其他人浅，长相也不太一样。我和雷奈克的母亲讨论过后，最后决定离开。这是让人心伤的离别，要抛下许多家人和朋友，但留下太不安全了。有几个狂热分子甚至想阻止我们离开，可是，在一些人的帮助下，我们在夜里偷偷溜走了。

“我们往北走，到了海峡边，我知道那里有人会制造用来穿越大海的小船。有人警告我，就算在最好的情况下渡海也很困难，那个季节尤其不适合。但我觉得我们必须离开，于是决定冒险。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伟麦兹控制着声音说，“船翻了，只有我、雷奈克以及她的一捆行囊渡过了海。”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我们仍然离家很远，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在一次夏季大会期间回到了这里。”

“你出去了多久？”乔达拉问。

“十年。”伟麦兹说着笑了，“我们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没有人想到会再见到我，更没想到我会带来雷奈克。妮姬甚至认不出我来，当初我离开时，我这个妹妹还只是个小女孩呢。我回来时，她和塔鲁特刚刚完成婚礼，正跟图丽和她的配偶、小孩建立狮营。他们邀请我和他们一起住。妮姬收养了雷奈克，虽然他还是我的火堆地盘儿子，但她对他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照顾，甚至在达弩格出生后也一样。”

他停下来好一会儿，人们才意识到故事已经说完了。大家都意犹未尽。虽然多数人已经听过许多他的冒险故事了，但他好像总有新故事，或者老故事总有新发展。

“我想，如果做得到，妮姬会愿意当所有人的母亲。”图丽回忆起伟麦兹归来时的情景，“当时狄琪还在吃我的奶呢，妮姬总是和她玩个没完。”

“她对我来说可只不是母亲！”塔鲁特淘气地咧嘴笑着，拍了拍妮姬丰满的臀部，又拿来一水袋那种强烈的饮料，喝了一口后传下去。

“塔鲁特！对你来说我绝不只是母亲，放心！”妮姬努力装出生气的样子，却是忍着笑说的。

“保证吗？”塔鲁特回了一句。

“你知道我的意思，塔鲁特。”图丽无视了她哥哥和嫂嫂之间明显的暗示，说道，“她连莱岱格也舍不得。他的身体太差了，当初就该让他离开的。”

爱拉的目光落到那孩子身上，图丽的一番话让他不安。她的话没有恶意，可是爱拉知道，他不喜欢别人随便讨论他，好像他不在场一样。不过，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无法对图丽说出自己的感受，而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他不能说话，也就没有感觉。

爱拉想问问关于这孩子的事，但又觉得太冒昧。乔达拉帮她问出口了，不过他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妮姬，可以说莱岱格的事给我们听吗？我想，爱拉很感兴趣，我也一样。”

妮姬倾身把男孩从拉蒂那里抱过来，放在怀里，想了一会儿后说：“当时我们正在外面捕巨角鹿，就是长着大角的那种巨鹿。我们计划建一个围圈，赶它们进去，这是猎捕巨角鹿最好的方法。我第一次看见那女人躲在我们的狩猎营地附近时，觉得很奇怪，因为很少会见到扁头女人，特别是单独一个。”

爱拉的身体向前倾，专心听着。

“她发现我在看她时并没有跑，等我试着想靠近时，她才跑开。那时我才发现她怀了身孕。我想，她可能饿了，所以拿了一些食物放到她藏身的地方附近。到了早上，食物不见了，于是我离开营地前又放了一些。

“第二天，我好像又见到了她几次，但我不确定。那天晚上，我在火堆地盘旁喂鲁琪吃奶时又看见她了。我起身想接近她，她又跑了。可是她跑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我知道她要生孩子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帮她，但她一直跑掉，天色又暗了。我告诉塔鲁特，他叫了一些人去找她。”

“很奇怪，”塔鲁特补充了一些他知道的事，“我本来以为必须围一个圈才能把她抓住，可是，当我大叫着要她停下来时，她竟然坐在地上等着。她似乎不太怕我，我一招手叫她，她就马上站起来跟我走，好像知道怎么做，也知道我不会伤害她。”

“我不知道她怎么还走得动，”妮姬继续说，“她是那么痛苦。没多久，她就明白了我是想帮助她。但我不知道能帮上多少忙，我甚至不确定她能不能活着生下孩子。不过，她从头到尾没有哭叫。最后，快到早晨时，她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看到孩子是混种的，吓了一跳。即使他还那么小，你也看得出他不一样。

“那女人很虚弱。我想，如果让她看到她儿子活着，或许能让她有求生的意志，而且她似乎急着想看孩子。但是我猜她太虚弱了，一定是流了太多血的缘故，她似乎放弃了。太阳升起前，她死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让他和他的母亲一起死。但是，反正我当时正在奶鲁琪，奶水还很多，把他放到我的胸前也不是特别麻烦。”她保护似的搂了他一下，“我知道他很虚弱，也许我该扔下他，但我爱他就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我并不后悔留下他。”

莱岱格抬头用亮晶晶的棕色大眼睛看着妮姬，然后把瘦弱的手臂绕在她的脖子上，头趴在她的胸前，妮姬抱着他轻轻地摇。

“有些人说他是动物，因为他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他是懂事的。他也不是‘孽种’。”她愤怒地看着弗里贝克，加了一句，“只有大地母亲知道为什么创造他的灵被混合了。”

爱拉努力忍住眼泪，她不知道这些人对泪水有什么反应，她水汪汪的眼睛总是让部落的人很不舒服。看着这女人和男孩，她的脑中充满了回忆。她渴望抱抱自己的儿子，同时又一次为了伊札而悲伤。是伊札收留了她、做她的母亲，尽管她之于部落就像莱岱格之于狮营一样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想办法向妮姬解释她的感动和感激，为了莱岱格……也为了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爱拉总觉得，如果能为妮姬做点儿事，那就像是对伊札的回报。

“妮姬，他懂事，”爱拉轻声说，“他不是动物，不是扁头。他是洞熊族的孩子，异族的孩子。”

“我知道他不是动物，爱拉。”妮姬说，“可是，洞熊族是什么？”

“是人，就像莱岱格的母亲，你们叫扁头，他们叫洞熊族。”爱拉解释。

“‘他们叫洞熊族’是什么意思？他们又不会说话。”图丽打断她的话。

“不会说很多话，但会交流，用手交流。”

“你怎么知道？”弗里贝克问，“你怎么这么聪明？”

乔达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待她的回答。

“我从前和洞熊族人一起生活。乔达拉来之前，我像洞熊族人一样说话，不用词语。”爱拉说，“洞熊族是我的族人。”

大家听懂她的话后，惊讶得鸦雀无声。

“你是说，你和扁头住在一起！和那些肮脏的动物住在一起！”弗里贝克厌恶地叫道，跳起来躲得远远的。“难怪她话都说不好。如果她和他们一起住，那她就和他们一样坏。根本是动物，他们都是。你那个混种的怪物也是，妮姬。”

整个营顿时骚动起来。即使有人同意弗里贝克的话，他也做得太过分了。对客人应该礼貌，而他已经超过了限度，甚至侮辱头目的配偶。长久以来，他因为身属接受“孽种”的营地而感到难堪，再加上在与弗莱莉母亲的持久战的最近一轮中居于下风，只想找个人来发泄怒气。

塔鲁特咆哮着为妮姬和爱拉辩护，图丽也马上挺身维护营地的荣誉。克萝兹幸灾乐祸地笑着，一会儿斥责弗里贝克，一会儿又对弗莱莉露出威吓的表情。其他人则大声地发表自己的意见。爱拉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她想捂住耳朵，挡住这些噪声。

突然，塔鲁特大吼了一声，把大家都震得安静下来。马木特的鼓声又响了起来，鼓声有一种安定的力量。

“我想，在任何人说任何话之前，应该先听听爱拉有什么说法。”鼓声静下来时，塔鲁特说。

人们探身向前，急切地想知道这个神秘女人的故事。爱拉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跟这些吵闹、粗鲁的人讲话，但感觉自己似乎没有选择。她微微扬起了下巴，心想，如果他们想听，她就告诉他们，不过一到早上她就离开。

“我没……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她开始说，“只记得地震，以及穴狮在我的腿上留下了伤痕。伊札告诉我，她在河边发现了我……马木特，不醒……那个词怎么说？”

“昏迷。”

“伊札在河边捡到了我，昏迷的。我当时的年龄和莱岱格差不多，更小一点儿，可能五岁。我的腿被狮子抓伤了，伊札是……女巫医，她治我的腿。克雷伯是莫格乌尔……就像马木特……巫师……了解幽灵世界。克雷伯教我洞熊族人的说话方法。伊札和克雷伯……整个部落……照顾我。我不是洞熊族人，但他们照顾我。”

爱拉想起乔达拉对洞熊族语言的看法，觉得很难受。她不喜欢弗里贝克说她连话都说不好，这比他的其他批评还让她不舒服。她看了乔达拉一眼，发现他皱着眉头。他希望她小心某件事，但她不太确定他在担忧什么，也许不用每件事都说出来。

“我在洞熊族长大，但是离开了……去找异族——像我一样的人。我当时……”她停顿了一下，思索着正确的数字，“十四岁。伊札告诉我，异族住在北边，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后来我发现了山谷，住下来，准备过冬。我杀马吃肉，然后看到了小马，母的小马。我没有族人，小马就像婴儿，我照顾小马。我又发现了小狮子，受伤的。我也照顾狮子，但后来它长大了，出去找配偶。我在山谷里住了三年，一个人。然后乔达拉来了。”

爱拉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她讲得很简单平淡，没有修饰，不可能是假的，但又令人难以相信。故事引起的问题比提供的解答还多。她真的可能被扁头收养而且抚养长大了吗？他们真的能交谈或彼此交流吗？他们会那么仁慈，像人一样吗？还有她——如果她是他们养大的，那么她是人吗？

在这片沉默中，爱拉看着那男孩和妮姬，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在部落里发生的一件事。克雷伯一直在教她用手势沟通，可有一种手势是她自己学会的。这种手势经常是幼儿在使用，而且一定是对照顾自己的女人用的。她还记得当她第一次对伊札做这个手势时，伊札是怎样的反应。

爱拉凑过去对莱岱格说：“我想让你看一个词，用手说的词。”

他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充满好奇和兴奋。像往常一样，他听得懂所有话，关于肢体语言的一番话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微微的波动。当着大家的面，她做了一个动作，双手有目的地移动。他试着模仿她，疑惑地皱着眉头。然后，突然，他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回来了。他了解了，这一点可以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修正自己的姿势，爱拉笑着对他点点头。然后，他转向妮姬，做了一次爱拉做的那个动作。妮姬看着爱拉。

“他对你说‘母亲’。”爱拉解释道。

“母亲？”妮姬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抱紧这个她从小养大的孩子。“塔鲁特！你看到了吗？莱岱格刚刚叫我‘母亲’，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莱岱格会叫我‘母亲’。”

第四章

全营的气氛顿时变得低落，没人知道该说什么或该怎么想。这两个突然闯入他们之中的陌生人是谁？那个自称来自遥远西方的男人比那女人可信一些。那女人说自己在附近的一个山谷里住了三年，更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之前，她和扁头一起生活。她的故事威胁到了整个给人安全感的信仰结构，然而又很难找到破绽。

莱岱格用手比出他的第一个无声的词后，妮姬含着泪水将他抱上了床。其他人把这当作故事时间结束的信号，各自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爱拉趁这个机会溜开，拉紧她的兜帽毛皮外套，走出屋。

嘶嘶认出是她，轻声地嘶叫。她摸着黑，借由母马喷鼻息和喘息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它。

“一切都还好吗，嘶嘶？你舒服吗？快快怎么样呢？大概不比我好多少吧。”爱拉心里这么想，同时用她和马之间的秘密语言说。嘶嘶甩甩头，微微腾跃了几步，然后把头放在女人的肩膀上。爱拉用双手环着马毛蓬蓬的脖子，把额头靠在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同伴身上。快快也凑了过来。他们紧紧地靠在一起，在经历了一天陌生的事物后，获得些许舒缓。

确定两匹马都没事后，爱拉向河边走去。离开土屋，离开人群的感觉很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寒冷干燥。她将滚着毛皮边的兜帽往后推，仰望着天空，头发上的静电噼啪作响。

一轮新月摆脱了它的最佳搭档的束缚，睁着闪亮的眼睛望向遥远的深处，在深不可测的夜空中盘旋的光芒仿佛许诺了无尽的自由，但最终只是宇宙的茫茫虚空。高空稀薄的云层遮住了较暗的星星，却只为那些较坚定的星星蒙了一层微微发亮的光晕，让乌黑的天空感觉上更近、更柔。

爱拉感觉到了骚动，矛盾的情绪在心中拉扯。这些就是她寻找的异族，也是生育她的族人。如果没有地震，她会和他们这样的人一起在家里舒适地长大。但不是，是部落的人养育了她。她知道部落的习俗，却对自己族人的生活方式感到陌生。如果没有部落，她就根本不会长大。她不能回到部落，可是感觉自己也不属于这里。

这些人太吵闹了，而且没有规矩。要是伊札在，一定会说他们不懂礼貌。像那个弗里贝克，也不请求允许，还没轮到他说话就开口，然后所有人同时大叫、说话。塔鲁特是领袖，可是他也得大喊才能让人听见。布伦就从来不用喊叫。她唯一一次听过他大叫是在他警告有人面临紧急危险的时候。部落的每个人都对头目的一举一动保持着警觉，只要布伦做信号，大家马上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身上。

她也不喜欢他们提起洞熊族人的感觉，他们还说部落人是扁头和动物。难道没人看得出来他们也是人吗？也许有点儿不一样，但同样是人啊。妮姬就懂，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她都知道莱岱格的母亲是一个女人，生下的孩子是个婴儿。不过他是混种的，就像杜尔克，以及她在各部落大会上遇到的奥妲的女儿。爱拉思索着，莱岱格的母亲怎么会生下混种的小孩呢？

“灵！婴儿真的是灵创造出来的吗？是像部落的人认为的，男人的图腾灵战胜了女人的图腾灵，让婴儿长在她的身体里；还是像乔达拉和这些人相信的，由大地母亲选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灵混合在一起后，放进女人的身体呢？

“为什么只有我认为，让婴儿在女人的身体里生长的是男人而不是灵呢？是男人用他的器官——乔达拉说的男人工具——办到的，否则男人和女人为什么要像那样凑在一起呢？

“伊札和我谈到那种药时曾说，药可以让她的图腾变强，所以她才这么久都没有孩子。也许药真的有用，但我一个人生活时没有吃药，婴儿从没有自己长出来。乔达拉来了后，我才开始找黄连和鼠尾草根……

“在乔达拉让我知道那件事并不一定会痛……在他让我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可以多么美妙之后……

“不知道我停止吃伊札的密药会怎么样。我会有孩子吗？会有乔达拉的孩子吗？如果他把男人工具放进孩子出来的地方，会怎样呢？”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一阵热。“今天太晚了。”她想，“我早上吃过药。不过，如果从明天早上起，我只喝普通的茶会怎样呢？我可以让乔达拉的孩子开始生长吗？我们不用等，今天晚上就可以试试……

她对着自己笑了。她只想让他抚摸、亲吻，然后……她的身体因为期待而颤抖，她闭上了眼睛，回忆他给她的感觉。

“爱拉？”一个声音吼道。

听到这个声音，她跳了起来。她没听见乔达拉向她走来，他的语调和她刚刚回忆的不一样，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消散了。一定有什么事在困扰他，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就有什么在困扰着他，她希望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嗯。”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责备地说。

她在做什么呢？“我在感受夜色、呼吸新鲜空气，以及想你。”她回答，尽可能地说明清楚。

这不是乔达拉预期的答案，不过他也不确定自己以为会听到什么。自从那个深肤色的男人出现，他就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愤怒和焦虑，这让他的胃都翻搅成一团了。爱拉似乎觉得那人很有趣，雷奈克也总是看着她。乔达拉曾经竭力吞下怒气，说服自己这样小题大作未免太愚蠢。她需要更多朋友，不能因为他是第一个，她就只能认识他一个男人。

可是，当爱拉问到雷奈克的背景时，乔达拉感觉自己怒火中烧，同时又不寒而栗。如果她不感兴趣，怎么会想多了解这个神奇的陌生男人呢？高大的男人强忍住把她拉走的冲动，又因为自己竟有这种感觉而烦恼。她有选择朋友的权利，他们只是朋友，不过是互相交谈、看看罢了。

当她一个人走出来时，乔达拉看到雷奈克的目光追随着她，于是迅速披上兜帽外套跟在她后面。他看见她站在河边，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一定在想雷奈克。她的回答让他吃了一惊，然后他放松下来，笑着说：“我早该知道，只要我开口问，就会得到完整、诚实的答案。呼吸新鲜空气、体会夜色——你真奇妙，爱拉。”

她回他一个微笑。她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事，但一定有什么让他微笑起来了，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原有的快乐。温暖的感觉又回来了，她向他走了过去。在漆黑的夜色中，星光只能勉强照亮她的脸，但乔达拉可以从她移动的姿态感觉出她的心情，于是做出了相对的回应。下一秒，她已经投入他的怀里，彼此亲吻起来。她所有的疑虑和烦恼这时也一扫而空。只要有乔达拉，她愿意到任何地方，和任何人相处，学习任何奇怪的习俗。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他。“你还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你的信号是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我想要你摸我，想要跟你亲热？”

“记得。”他苦笑着说。

“你说我可以吻你，或直接说。现在我开口要求你了。你能准备好吗？”

她是这么真诚、坦率，这么迷人，他再次低头亲吻她，把她紧紧地抱住，近到她几乎能看见他蓝色的眼珠和里面的深情。“爱拉，我可爱、美丽的女人，”他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但是，他抱着她时感觉到了一股内疚。如果他这么爱她，为什么会为她做的事而感到尴尬呢？当弗里贝克厌恶地避开她时，他因为把她带来这里、和她有所关连而感到羞愧。过了一会儿，他又痛恨自己。既然爱她，怎么能因她而感到羞耻呢？

那个深肤色的雷奈克没有感到耻辱。他盯着她看的那个模样，洁白的牙齿闪亮亮的，乌黑的眼睛闪烁着，笑，油嘴滑舌，挑逗……乔达拉一想起来，就必须压下揍他的冲动。每次想起来，都得忍住。他太爱她了，他无法忍受她可能想要别人的念头，即使那是一个不因为她而感到耻辱的男人。他爱她，他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如此爱一个人，但他怎么能因自己所爱的女人而感到耻辱呢？

乔达拉更热烈地亲吻她，紧紧地拥住她，紧到她感觉疼痛。接着，他几近疯狂地吻她的脖子。“你知道发现自己终于能够相爱是什么滋味吗？爱拉，你感觉不到我有多爱你吗？”

他是这么真诚、这么热情，以至于让她感到恐惧，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他。她对他的爱找不到言语来形容，但他对她的爱不一样。他不只更强烈，而且更严苛、更迫切，仿佛他害怕会失去好不容易获得的东西。图腾——特别是强大的图腾——有办法知晓或检验这种恐惧，她想找个方法改变他强烈的情绪流露。

“我感觉得到，你早就准备好了。”她咧嘴笑着说。

但他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放松一些，相反，他更猛烈地吻她，勒得她感觉肋骨都要断了。然后，他将手伸进她的外套和束腰上衣里，试图解开她裤子的束带。

她从不知道他会这样，如此渴求、急切，像是在乞求一般。他通常会温柔一些，更体贴她的需要。他对她的身体比她自己还了解，而且很享受他的知识和技巧带来的乐趣。可是这次他的需求更强烈，她了解这样的状况，于是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任凭他猛烈地表达自己的爱。她和他一样完全准备好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躺在了河边坚硬的土地上，瞥了天空中朦胧的繁星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撑起身体俯看她，关切地皱着眉头。“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太快了，没有等你准备好，也没给你快感。”

“我准备好了，乔达拉，也得到了快感。我刚刚不是向你开口要求了吗？我从你的快感中、从你的爱中、从你对我的激情中得到了快感。”

“但我有快感的时候你没有感觉。”

“刚才我不需要。我有不同的感觉、不同的快感。每次都一定要有快感吗？”她问。

“不，我想不是。”他皱着眉说。然后他又吻她，留恋了好一会儿。“今晚还没结束呢。来吧，起来，外面太冷，我们去找一张温暖的床。狄琪和布拉纳格已经把帘子拉上了，他们分手后要明年夏天才能见面，所以很急切。”

爱拉笑了。“不过没有你急切。”她虽然看不见，但感觉他一定脸红了，“我爱你，乔达拉，爱你的一切，甚至爱你急切……”她摇摇头，“不对，不是这么说的。”

“我猜，你想说的是‘你的急切’。”

“对，我甚至爱你的急切。我说你的语言至少比说马木特伊语强一点儿。”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弗里贝克说我说不好话，乔达拉，我能学得好吗？”

“我的马木特伊语也说得不太好，这不是我成长时说的语言。弗里贝克只是想捣乱而已。”乔达拉边帮助她站起身边说，“为什么每个洞穴、每个营地、每群人中，都有个爱捣乱的人呢？别理他，根本没人在意他。你说得很好了，你学语言的方式让我很吃惊。过不了多久，你的马木特伊语就会讲得比我还好。”

“我必须学习怎么用语词讲话，我现在没有别的东西了。”她轻声说，“我不认识任何讲我成长时的语言的人，再也不认识了。”她觉得全身有一种凄凉的空虚感，闭上了眼睛。

她摇摇头，甩掉这种感觉，开始将裤子穿上，然后突然停下了动作。“等等。”她说着又脱掉了衣服，“很久以前，当我第一次变成女人时，伊札告诉过我部落女人必须知道的各种有关男人和女人的事，虽然她觉得我很难找到配偶，可能根本不用知道。异族的想法可能不同，他们就连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信号也不一样。但是，第一次在异族的地方过夜，我想，在我们交欢后，我应该做个净身。”

“什么意思？”

“我要到河里洗一下。”

“爱拉！现在又冷又黑，很危险。”

“我不会走远，就在河边。”她甩掉兜帽外套，把里面的束腰上衣撩到头上脱掉。

水很冷，乔达拉站在岸上看着。他只弄湿了一点儿，就足够感觉水有多冷了。她在这个时候做这个仪式，让他想到了初夜礼的净化仪式，因此，他觉得稍微净身对她也不会有坏处。她从水里出来时全身都在发抖，他用双臂环抱住她为她取暖，再用斗篷上蓬乱的野牛毛替她擦干，最后帮她穿回束腰上衣和兜帽外套。

在走回土屋的路上，她感觉凉爽清新，充满活力。他们进屋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安顿下来准备睡觉了。火上覆了灰，微微地燃着，说话的声音也放低了。第一个火堆地盘是空的，不过显然还留着很多烤猛犸象肉。当他们静静地沿着通道穿过狮子火堆地盘时，妮姬起身叫住他们。

“我只是想谢谢你，爱拉。”她说着向墙边的一张床上看了一眼。爱拉随着她的视线看见一张大床上躺着三个小东西。拉蒂、莱岱格和鲁琪同睡一张床，达弩格则独自躺在另一张大床上，已经睡着了。塔鲁特平躺在另一张床上等着妮姬，他用手肘撑着身体，对爱拉笑了笑。她点点头，也微笑了一下，不确定该怎样响应才适当。

妮姬爬回红发巨人身边。他们往下一个火堆地盘走，尽可能保持安静，以免惊动别人。爱拉觉得有人在看她，便向墙边望去。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两只闪亮的黑眼睛正笑着观察他们。她感觉到，乔达拉的肩头变得僵硬，而且立刻把视线移开了。她觉得听到了轻柔的笑声，心想，一定是对面墙边的床上传来的。

在宽敞的第四个火堆地盘里，有一张床边挂着沉重的皮帘，把里面的空间和走道隔开，不过还是可以感觉到帘子里的动静。爱拉注意到，长屋里大多数睡觉的地方都有类似的帘子，系在上方的猛犸象骨梁或是旁边的柱子上，但不是所有帘子都关着。他们的床对面是马木特的床，没有拉上帘子。他在里面，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

乔达拉拿了一根木头在火堆地盘的热炭上点燃，然后用手挡着，拿到他们床头旁的墙边。墙上的壁龛里有一块又厚又扁的石头，石头上凿着碟形的凹洞，里面装了半满的油脂。他点着用香蒲草捻成的灯蕊，照亮了石灯后面一座小小的大地母亲雕像。然后，他解开皮帘的系带，让帘子落下围住整张床，招手叫她过来。

她钻进帘子，爬上由柔软的兽皮垫得高高的床榻。在摇曳的柔和灯光下，床帘将外界隔开。她坐在床中央，感觉隐密而安全。这是完全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天地。这使她想起还是小女孩时发现的小山洞，当她想独处时就会去那里。

“他们真聪明，乔达拉，我绝对想不到这种方法。”

乔达拉在她的身边伸展开身体，为她的开心而感到愉快。“你喜欢帘子围起来？”

“嗯，对啊，这样就算你知道周围有人，也感觉像是独处。我很喜欢这样。”她的笑容光彩照人。

他把她拉到身边，轻轻地吻她。“你笑的时候真美，爱拉。”

她深情地看着他的脸，看他迷人的眼睛在火光下变成紫色而不是平时清澈的蓝色，看着他凌乱地散落在兽皮上的黄色长发，看他结实的下巴和高高的额头，跟部落的男人没有下巴的颏部和后倾的额头完全不同。

“你为什么把胡子割掉？”她摸着他下巴上的短胡须说。

“不知道，大概是习惯吧。夏天这样比较凉快，不会那么痒。通常我到冬天会把胡子留起来，在室外脸会暖和一点儿。你不喜欢我修掉胡子吗？”

她不解地皱着眉。“这不该由我来说，胡子是男人的事，割不割由他决定。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没见过割掉胡子的男人。你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

“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我想让你快乐。如果你喜欢胡子，我就继续留着。”

“没关系，你的胡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给了我快乐……不对，”她生气地摇摇头，“你给我快……快感……你让我快乐。”她改正说。

看着她努力的样子，想到她无意中说出的那个词的双关语，他笑了。“我想给你快感。”他再次将她拉到身边，吻她。她侧身蜷在他身边，他翻身坐起来，低头看着她。“就像第一次一样。甚至有大地母亲的灵在看我们呢。”他看着壁龛里灯火映照下的大地母亲象牙雕像说。

“这是第一次……在异族的地方。”她说着闭上眼睛，感觉期待，又有一种肃穆感。

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吻她合上的眼睑，然后久久地凝视着这个他认为最美的女人。她的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情调，颧骨比齐兰朵妮女人要高，双眼分得很开，眼睛周围镶着浓浓的睫毛，颜色比发色稍深，浓密的头发像秋天的草原般金黄。她的颏部紧实，有一点儿尖。

在她的喉咙的凹处有一道小小的直形伤疤，他吻了吻那疤痕，然后直起身来，再次低头看着她，吻她挺直、细致的鼻尖，又吻她两端微微上翘像是要微笑的嘴角。

“爱拉，这次我想要让你有快感。”他喃喃道。

他们一动不动地躺着，调整着呼吸。油灯噼啪作响，逐渐变暗，火苗呼的一声跳起，然后熄灭。过了一会儿，乔达拉翻过身躺在她旁边，感觉处于一种似醒似睡的迷茫状态。但爱拉还十分清醒，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听着多年来没听到的人声。

附近的床上传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低语，稍远处是熟睡的老巫师浅而粗的呼吸声。她听见下一个火堆地盘里有人在打鼾，而从第二火堆地盘里有节奏的哼叫声中，她知道塔鲁特和妮姬正在分享快感。另一个方向有个婴儿哭了，有人在哄他。哭声突然停止，爱拉笑了，一定是在给他喂奶了。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压抑的怒骂声，然后又静下来，更远处清脆的咳嗽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山谷中独自生活的许多年里，夜晚总是最难熬的时刻。白天她可以找些事做，但夜晚洞穴里荒凉的空虚感总是压得她透不过气。开始的时候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让她难以入睡。在部落里时，晚上总有人在身边，最严厉的惩罚就是把她隔离开，被孤立，被驱逐，被下死咒。

她很清楚那是一种严厉的惩罚，此时的她更了解了。躺在黑暗中，听着周围生命的声音，感受着身边乔达拉的温暖，自从遇到这些她所谓的异族，这是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家里。

“乔达拉？”她轻声说。

“嗯……”

“睡着了吗？”

“还没。”他喃喃地说。

“这些人很好，你说对了，我的确需要来认识他们。”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他一直希望她遇见和自己同种的人，这样一来，他们在她眼里就不会那么可怕。他外出这么多年了，回家的旅途将漫长而艰苦，她必须愿意和他一起走才行。但山谷已经是她的家了，提供了她生存所需的一切。她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生活，用动物代替了她缺少的人的位置。爱拉不想离开，相反地，她曾经希望乔达拉留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们，爱拉，”他温柔地劝导着她，“只要你有机会认识他们的话。”

“妮姬让我想起伊札。你觉得莱岱格的母亲是怎么怀上他的？”

“谁知道大地母亲为什么给她一个混种的孩子呢？大地母亲的行动总是神秘难测的。”

爱拉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不是大地母亲给了她混种的孩子，是她认识了一个异族男人。”

乔达拉皱着眉头说：“我知道你认为男人和生命的开端有关，可是一个扁头女性怎么会认识一个男人呢？”

“我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部落女人从不单独旅行，而且会避开异族。部落男人不希望异族接近女人，他们认为婴儿是图腾灵造出来的，他们不想让异族男人的图腾灵靠得太近。部落女人很怕异族男人，各部落大会上总会听到有人——尤其是女人——被异族骚扰或伤害的传闻。

“但是莱岱格的母亲不怕异族，妮姬说她跟了他们两天。而且，当塔鲁特向她招手时，她就跟来了。其他的任何部落女人都会跑开的。她一定曾经认识别的异族，认识一个对她很好或者至少不会伤害她的人，因为她不怕塔鲁特。否则，当她需要帮助时，怎么会想到向异族求援呢？”

“也许只是因为她看见妮姬在奶孩子。”乔达拉提出异议。

“也许吧，但是那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独自一人。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是，她受到诅咒，被赶出了部落。部落女人不常受到诅咒，她们天生没有自己招来诅咒的特性。也许和一个异族男人有关……”

爱拉停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补充：“莱岱格的母亲一定很想要小孩，因为接近异族需要很大的勇气，即使她真的曾经认识一个男人。只不过，她看到婴儿时，以为他是畸形，就放弃了。部落的人也不喜欢混种孩子。”

“你怎么肯定她认识一个男人？”

“她到异族这里来生小孩，说明她在部落里得不到帮助，并且有理由相信妮姬和塔鲁特会帮助她。也许她是后来才遇到他的。总之，我相信她认识了一个跟她分享快感的男人……或者只是接到了他的命令，让他发泄需要。她有个混种孩子啊，乔达拉。”

“你为什么认为是男人让生命萌发的呢？”

“你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乔达拉。你看今天来的那个男孩达弩格，他长得很像塔鲁特，只是年纪比较小。我想，是塔鲁特和妮姬分享快感时创造了他。”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今天晚上分享快感，她就会再有个孩子吗？”乔达拉问，“人们常常分享快感，那是大地母亲赐的交欢恩典，常常分享快感就是敬奉她。可是，女人不是每次享受交欢恩典都会有孩子。爱拉，如果一个男人感激大地母亲的恩典，敬奉她，那么大地母亲会把他的灵和他与之交配的女人的灵混合在一起。如果是他的灵，孩子就像他，譬如达弩格长得像塔鲁特。做决定的是大地母亲。”

爱拉在黑暗中皱着眉头，这是一个她解不开的谜。“我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不是每次都有孩子。也许要分享好几次快感，或者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能产生孩子。也许只有男人的图腾灵强到能战胜女人的图腾灵时才有，又或者真的是大地母亲在做决定。但她应该是选择某个男人，让他的男人工具变强。你能明白地说出她是依什么在做选择吗？你知道灵是怎么混合在一起的吗？会不会是他们分享快感时，在女人的身体里混合的呢？”

“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乔达拉说，“不过我猜有可能。”现在换他在黑暗中皱起眉头了。他一声不响了好久，爱拉还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他又说：“爱拉，如果你的想法是对的，那我们每次分享交欢恩典，都可能在你的身体里创造出一个婴儿。”

“我想是的。”爱拉说，这个想法让她很开心。

“那么我们得停下来！”乔达拉突然坐起来。

“可是为什么呢？我想有一个你创造出来的孩子啊，乔达拉。”爱拉显然很失望。

乔达拉翻身抱住她。“我也想，但不是现在。回我家的旅程很远，要花一年或更久的时间。如果你怀了孩子，走这么远的路可能会有危险。”

“那我们不能回我的山谷吗？”她问道。

乔达拉担心，如果回到山谷，让她安全地生下孩子，他们就再也走不了了。

“爱拉，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那时候我们不应该独居，我不知道怎么帮助你，你需要有女人在身边。一个女人在生产时可能死掉。”他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发哑，就在不久前，他曾目睹这样的事。

这是真的，爱拉想。她在生杜尔克时就差点儿没命，要是没有伊札，她一定活不下来。现在不是生孩子的时候，即使是乔达拉的孩子。

“是，你说得对，”她觉得很失望，“会很困难……我……我……需要身边有女人。”但她不得不同意。

他又沉默了很久。“爱拉，”他的声音变得紧绷沙哑，“也许……也许我们不该同床……如果……可是，分享大地母亲的恩典是敬奉她啊。”最后，他脱口而出。

她怎么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他们不需要停止分享快感呢？伊札曾警告过她，绝不能向任何人提到密药的事，特别是男人。“我想，你不用担心。”她说，“我不能肯定孩子是男人造的。而且，如果是大地母亲做的选择，她可以选择任何时间，对不对？”

“对，这让我很担心。但如果我们回避大地母亲的恩典，可能会惹她生气，她希望受到敬奉。”

“乔达拉，如果她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决定了。如果真的发生，我们可以到时再做决定。我不希望你冒犯她。”

“你说得对，爱拉。”他松了一口气。

带着一丝遗憾，她决定继续吃防止怀孕的药。但当天晚上，她梦见自己生了许多孩子，其中一些有着金黄色长发，另外一些则很像莱岱格和杜尔克。接近早晨时，她又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梦，这个梦既阴森又古怪。

在这个梦中，她有两个儿子。谁也猜不出他们是兄弟，一个是金发高个儿，像乔达拉；而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那个——虽然脸在暗处，但她知道是杜尔克。在一片空旷、荒凉和多风的草原上，两兄弟由不同的方向面对面地接近，她感觉非常焦虑不安，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非阻止不可。然后，她有一种恐怖的预感，其中一个兄弟正要杀死另一个。他们越走越近，她想过去，可是一堵又厚又黏的墙把她困住了。他们俩几乎碰到一起，举起手臂像是要打架。她尖叫起来。

“爱拉！爱拉！怎么了？”乔达拉摇着她说。

突然，马木特出现在身边。“醒醒吧，孩子，醒醒！”他说，“这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信息。醒来吧，爱拉！”

“可是其中一个会死！”她仍然停留在梦中的情绪里。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爱拉。”马木特说，“可能梦说的并不是一个……兄弟就要死了，你必须学会寻找梦的真正含意。你有天赋，非常强的天赋，但你缺少训练。”

爱拉的视线逐渐清晰，看到两张关切的脸孔正盯着她看。两个男人都很高，一个年轻英俊，另一个年老而充满智慧。乔达拉握着一根从火坑里捡起的燃烧着的木头，想让她清醒一点儿。她坐起来，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你现在还好吗？”马木特问。

“是的，很好。对不起，吵醒你了。”爱拉说的是齐兰朵妮语，忘了老人不懂这种语言。

“我们以后再谈。”马木特说着微微一笑，回到床上。

爱拉注意到，她和乔达拉在床榻上重新躺好后，另一张床的挂帘放了下来。她因自己引起的骚动而感到有点儿尴尬。她轻轻地蜷在乔达拉的身边，把头放在他的肩窝下，感激他的存在带来的温暖。她快睡着时，突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乔达拉，”她低声问，“马木特怎么知道我梦见了两个儿子，一个要杀死另外一个？”可是乔达拉已经睡着了。

第五章

爱拉被惊醒了，她躺着不动，静静地听着。她又听见一声很响亮的哀号，有人好像很痛苦，她关切地推开旁边的帘子往外看。克萝兹正站在第六火堆地盘附近的通道里，伸长了手臂绝望地恳求，那姿势是故意摆出来博同情的。

“他要刺我的胸口！他要杀我！他要让我的女儿背叛我！”克萝兹手抓着胸前高声尖叫，好像快死了一样，好几个人停下来看她。“我把自己的骨肉给了他，自己身上的……”

“给！你什么也没给我！”弗里贝克大吼，“我为弗莱莉付了你新娘费。”

“那值多少？！我本来应该拿更多的！”克萝兹的悔恨听起来和她的痛苦尖叫声一样不真诚，“她还带了两个孩子呢。你的小气降低了她的身价，还有她孩子的身价。看看她！又得到赐福了！我是因为仁慈才把她给你的，是我好心……”

“还有一个原因：就算克萝兹有个受赐福两次的女儿，也没有别的人愿意接受她。”旁边一个声音补充说。

爱拉转头看是谁在说话。前一天那个穿漂亮红衣的年轻女人正对着她笑。

“如果你打算多睡一会儿，还是算了吧。”狄琪说，“他们今天开始得比较早。”

“不，我要起来。”爱拉向四周看了看，床都是空的，除了她们两个女人，没有别人了。“乔达拉起床了。”她找到衣服，开始穿上，“我醒来，以为有女人受伤。”

“没人受伤，至少没人看到。我同情弗莱莉，”狄琪说，“像这样被夹在中间真辛苦。”

爱拉摇摇头。“他们为什么叫？”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老是吵个不停，我猜他们都希望弗莱莉站到自己这边。克萝兹年纪大了，不想让弗里贝克降低她的影响力，可是弗里贝克很顽固。他以前没有什么影响力，不想失去他的新地位。弗莱莉的确为他带来了较高的地位，尽管她的新娘费很低。”爱拉穿衣服时，狄琪坐到了床榻边。客人显然很感兴趣，于是她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我想，她不会扔下他，因为她喜欢他，尽管他有时候很讨厌。再找一个男人不太容易，特别是找个愿意接受她妈妈的人太难了。一开始大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有别的人愿意接受克萝兹。那个老女人有事没事就爱大叫说她把女儿给出去了，她才是降低弗莱莉身价的人。要是我就受不了那样被夹在中间。不过我很幸运，就算我要去的是个既有的营地，而不是跟我哥哥建立一个新的，图丽也会受到欢迎。”

“你的母亲跟你去吗？”爱拉有点儿搞不懂，女人搬到配偶的部落她可以理解，带自己的母亲一起去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我希望她去，可是我想她不愿意，她还是宁愿待在这里。我不怪她，当自己营地的女头目比当一个营地女头目的母亲好多了。我会想念她的。”

爱拉听得入神了。狄琪说的她有一半听不懂，而另一半她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

“离开母亲、离开族人很让人伤心，”爱拉说，“但你快要有配偶了吗？”

“嗯，是啊，明年夏天，夏季大会时。妈妈终于把一切弄妥了。她把新娘费订得那么高，我还担心他们付不起呢，可是他们同意了。不过，等待真不好受。要是布拉纳格不用走就好了。但他们在等，他答应过会很快回去……”

两个年轻女人并肩往长屋的入口走去，狄琪讲着，爱拉聚精会神地听着。

入口大厅比较凉，但是，直到拉起外拱门的挂帘，一阵冷风吹进来，爱拉才意识到气温降低了很多。冷冽的风将她的头发往后吹，也把门口沉重的猛犸象皮刮得翻扬起来。夜里落了一层薄雪，一阵横扫而来的风将纤细的雪花卷到地面的坑坑洞洞里，又将坑洞里结晶的冰粒扫出来，抛入开阔的空中。爱拉感到一把坚硬的小冰粒打到脸上，隐隐作痛。

但屋里比起山洞还是温暖多了，她只有到室外才需要披上兜帽外套，待在屋里就不用加衣服了。她听见了嘶嘶的叫声，小马的绳子还系着，但两匹马都尽可能地躲开了人群和他们的活动范围。爱拉向它们走去，然后回头朝狄琪笑了笑。那个年轻女人微微一笑，离开去找布拉纳格了。

爱拉走近时，母马似乎松了一口气，仰起头嘶鸣着向她打招呼。女人解开快快的缰绳，带着它们朝下坡的河边走，然后绕过了河湾。等看不到营地时，嘶嘶和快快立刻放松下来，互相厮磨亲热了一会儿，然后静下来吃地上干脆的草。

往回走之前，爱拉在一丛灌木旁停下脚步。她解开腰间的细皮带，还是不确定该怎样做才不会在排尿时弄湿裤脚。自从开始穿衣服，她就一直遇到这个问题。她曾经仿照乔达拉被狮子撕破的衣服帮他做了一件，今年夏天她按照那个样式为自己做了这身衣服，不过一直到他们开始旅行她才穿上。乔达拉看到她穿和自己一样的衣服很开心，他显然不太欣赏部落女人平常穿的舒适皮斗篷，所以她决定继续这样穿。但她还没想到该怎样轻松地处理基本需要，也不想问他。他是个男人，怎么会知道女人需要做什么呢？

她先脱掉包在小腿上的鹿皮长靴，又脱掉合身的长裤，然后岔开腿，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正当她单脚站着维持平衡，准备将裤子穿上时，她看见了平缓流淌的河水，于是改变了主意。她把外套和上衣撩过头顶脱掉，摘掉脖子上的护身囊，向河里走去。净身仪式必须做完，而且她向来喜欢在早上游泳。

她原本只打算漱漱口，然后在河中洗一洗手和脸。她不知道这些人是用什么方法来保持清洁的。虽然有必要时——比如木堆被埋到冰下，燃料不足；寒风灌进洞穴或者冰冻太厚很难敲碎，连饮用水都不够——她可以忍受不洗澡，不过她还是喜欢干净一点儿。这件事她始终念念不忘，在异族的山洞——或者说土屋——过了第一夜后，她还是想完成净身仪式。

她眺望河面，水流在主河道迅速地流动，但在水流较平缓处和水坑里已经覆上了一层透明的薄冰，岸缘处也结着白色的硬壳。河岸的一个突角上稀稀落落地覆盖着一些枯萎变白的草，一直延伸到河中，与河岸形成了一个静水池。一棵矮得像灌木的桦树孤零零地长在岬岸上。

爱拉向池子走，一脚踏进去，把玻璃般的薄冰哗啦啦地踩碎，冷得叫人发抖的冰水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她抓住小桦树的一根枯瘦树枝稳住身体，向河中央走去。一阵刺骨的寒风拍打在她赤裸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头发也散得满脸。她咬着打战的牙齿，往深处涉去，一直到水深几乎及腰的地方。她泼了一把冰冷的水到脸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身，让水淹到脖子。

虽然冰冷的水让她颤抖和大喘气，但她已经很习惯了。而且，她想，过不了多久，就根本不可能在河里洗澡了。她从水中出来，用手将水从身上擦掉，快速穿上衣服，走上斜坡，阵阵温暖代替了令人麻木的寒冷。她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看着太阳时隐时现地出现在多云的天空中，她微笑起来。

走近营地时，她在长屋附近一块被踏平的空地边停下了脚步，看着人们聚成小群，忙碌于各自的工作。

乔达拉正在与伟麦兹和达弩格说话，她可以想象这三个燧石匠在谈些什么。离他们不远，有四个人正从一个矩形框架上解下一张鹿皮，架子是用猛犸象肋骨搭好，再用细皮带捆牢做成的。鹿皮已经相当柔软、有弹性了，几乎变成了白色。在旁边，狄琪正用一根猛犸象肋骨的平滑尖端用力在兽皮上戳洞，以便将兽皮绑到另一个架子上。爱拉知道在兽皮变干的过程中可以加工把皮弄得更柔顺，不过将皮绑在猛犸象骨架上倒是一个新方法，她很感兴趣地观察着所有细节。

他们打算沿着兽皮外缘的轮廓刺出许多小洞，每个洞可以穿进一根绳子，以便绑在架子上，将兽皮紧紧地撑开。架子靠在长屋上，可以转方向，在另一面也能工作。狄琪使出全身的力气，想以象肋骨的钝尖刺穿兽皮，眼看似乎要刺穿了，但坚韧的兽皮只是凹陷，丝毫不让步。

有几个人正忙着爱拉不太熟悉的工作，也有人正把多余的猛犸象骨放进地上挖好的洞里，到处都是象骨和象牙。有人喊了一声，她抬头看到塔鲁特和图丽正朝营地走来，两人肩上扛着一根还连在猛犸象头骨上的大象牙。大部分骨头并非来自他们杀死的动物，有一些是偶尔在大草原上发现的，不过绝大多数来自河流急转弯处冲积的骨堆，湍急的河水会在那里留下大量的动物残骸。

然后，爱拉发现，在她旁边不远处也有一个人正往营地看。她笑着向莱岱格走去，他居然也笑了，这让她很吃惊。部落的人是不笑的，部落人露出牙齿代表了敌意，或者极度紧张和恐惧。一时间，他的笑容看起来像被摆错了位置。但这孩子并不是和部落一起长大的，对于这种表情，他学到的是友好的含意。

“早安，莱岱格。”爱拉说，同时做出部落问候的动作，只做了些微的变化，表示说话的对象是孩子。爱拉又一次发现，她做出手势后，那孩子的脸上闪现出理解的表情。“他记得！”她心想，“我敢肯定，他是有记忆的。他知道手语，只是需要人提醒，和我不一样。我当初必须从头学起。”

她还记得，当克雷伯和伊札发现，和部落的孩子比起来，她记东西很困难时，他们的表情非常吃惊。她必须花很多力气学习和记忆，而部落的孩子只要示范一遍就会了。有些人认为爱拉很笨，可是，她逐渐长大后，自己学会了快速记忆的方法，免得别人对她不耐烦。

她的这个能力曾经让乔达拉大感惊讶。比起其他人，她受过训练的记忆力是一个奇迹，大大地提高了她的学习能力。譬如，她学新语言时轻松得不得了，似乎完全不费力，让他感觉很不可思议。但她的这种能力得来不易，而且，虽然她学会了快速记忆，却从来没办法完全领会部落人是怎么记忆的，这是他们之间一个根本的区别。

洞熊族人比后来的人的脑容量大，所以智力相较之下并不低。更确切地说，他们拥有的是不同的智力。他们从记忆里学习，这从某方面来说像是一种本能，只不过是有意识的。当他们出生时，大脑里便已储存了祖先的所有知识，用不着学习生活必需的知识和技能，他们本来就记得。只需要在童年提醒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习惯这个过程后，长大了就知道怎么提取储存在记忆里的东西了。

他们回忆事情很容易，学习新东西则需要极大的努力。一旦学会了新东西——或明白了新概念，接受了新的信仰——他们就不会忘记，还会传给后代。不过，学习和改变的过程十分缓慢。伊札教爱拉医术时就已经发现了她们之间的不同，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奇怪的小女孩记忆力远不如他们好，学习得却快多了。

莱岱格说了一个词，爱拉没有立刻明白，但过了一会儿她听出来了。是她的名字！这种发音方式她很熟悉，部落的人曾经这样叫过她的名字。

跟部落人一样，这孩子无法完整地使用发音的语言。他会发音，可是，与他共同生活的这些人的语言中，有几个重要的音是他发不出来的。爱拉也曾在发这些音时因为缺乏练习而遭遇困难。洞熊族和在他们之前的人类就是因为发音系统的限制，才发展出一套丰富、全面的手势和动作语言，来表达他们丰富而多样的思想。莱岱格了解和他一起生活的异族，也明白语言的概念，只是无法让他们了解他。

然后这孩子做了前一天晚上对妮姬做过的那个动作，他叫爱拉“母亲”。爱拉觉得心跳加快了。最后对她做过这个动作的是她的儿子，莱岱格的样子又和杜尔克那么像，一时间，她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她好想相信他就是杜尔克，渴望将他抱进怀里，叫他的名字。她闭上眼睛，颤抖着忍住了叫他的欲望。

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莱岱格正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古老的智慧，还有渴望，仿佛他了解她的心情，并且知道她也了解他。无论她有多么希望，莱岱格都并不是杜尔克，就像她不是狄琪一样。他就是他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学更多话吗，更多手势语，莱岱格？”她问道。

他用力地点点头。

“你记得昨晚学的‘妈妈’……”

他用手势语回答，比出那个曾经让妮姬……和她都感动的手势。

“你知道这个吗？”爱拉做出问候的动作，她可以看出他正努力回想这个几乎已经知道的知识，“这是问候的话，意思是‘早安’或‘你好’。还有这个——”她示范同样的动作，加上和刚才一样的变化，“这是长辈对年纪小的人用的。”

他皱皱眉，跟着做了一次，然后对爱拉咧嘴笑了笑。他做完爱拉示范的两个手势后，停下来想了一下，做出了第三个手势，做完后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对，莱岱格！我是女人，和母亲一样，这是问候母亲的方式。你真的记得！”

妮姬注意到，爱拉正和小男孩在一起。他曾经有好几次因为太贪玩而迷了路，所以她一直很留心他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事。她被年轻女人和孩子给吸引过来了，想观察并了解他们在做什么。爱拉看见她了，注意到她脸上好奇和关切的表情，便叫她过来。

“我正在让他看洞熊族人——他母亲的族人的语言。”爱拉解释说，“就像昨天晚上那个词。”

莱岱格咧嘴笑了，露出比一般人大的牙齿，慎重地对妮姬比了个手势。

“那是什么意思？”妮姬看着爱拉问道。

“莱岱格说：‘母亲，早安。’”年轻女人解释说。

“母亲，早安？”妮姬比了一个有点儿类似的动作，“这是‘母亲，早安’的意思？”

“不对，坐下来，我教你。这样——”爱拉比了一下手势，“是说‘早安’。而这样——”她略微变化了一下，“是说‘母亲，早安’。他对我可以做同样的手势，意思是‘像母亲的女人’。你可以这样做——”爱拉又做了一种变化，“这是说‘早安，孩子’。还有这样——”她又变了一下，“是说‘早安，我的儿子’。你懂了吗？”

爱拉将所有的变化重复了一遍，妮姬仔细看着，然后有点儿害羞地跟着做了一次。虽然不太灵巧，但爱拉和莱岱格都看得出来，她努力比出的手势的意思是“早安，我的儿子”。

那孩子站在她身边，伸出瘦弱的手臂，搂住她的脖子。妮姬抱住他，用力眨着眼睛，试图忍住洪水般泛滥的眼泪。连莱岱格的眼睛也湿润了，这让爱拉很吃惊。

在布伦的部落里，虽然其他人的感觉同样强烈，但只有她的眼睛会因为激动而流泪。她的儿子杜尔克可以像她一样发音，他有完全的语言能力——想到她被迫离开时他的叫喊声，她的心还会痛——但是他不会用流泪来表达痛苦。莱岱格和他的洞熊族母亲一样不会讲话，可是，当他的眼里充满爱时，便会闪烁着泪光。

“我以前没办法对他讲话，不能确定我讲的他是不是听得懂。”妮姬说。

“还想学更多手势吗？”爱拉轻声问她。

那女人点点头，仍然抱着孩子。她暂时还没办法开口，怕自己失去控制。爱拉又做了一套手势和各种变化，妮姬和莱岱格聚精会神地看着，努力想记牢。爱拉又做了另一套，这时，妮姬的女儿拉蒂和鲁琪，以及图丽的孩子——年纪和莱岱格相仿的布里南和他的妹妹图丝——都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弗莱莉七岁的儿子克里萨维克也加入他们的行列。没过多久，他们就迷上了这个看上去很棒的新游戏：用手交谈。

与营地里的孩子们玩的大多数游戏不一样，这是一个莱岱格擅长的游戏。他学得太快了，爱拉只需要示范一次，他就能很快地加入各种变化，表达更深层的意思。她有一种感觉，所有东西都满满地在他的心里，急着想迸发出来，只需要稍稍点拨；而且，一旦释放出来，就没办法阻挡了。

更有意思的是，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在学。这是莱岱格的生命中第一次可以充分地表达自己，他怎么样也学不够。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轻易地接受了他用新方法流利地“讲话”的能力，他们以前和他沟通过，知道他很不一样，讲话有困难，但他们还没有形成大人的偏见，认为他智力低下。身为姐姐的拉蒂多年来还一直为营地里的大人翻译他的“胡言乱语”。

等他们学够了，跑开去认真地演练这个新游戏时，爱拉发现莱岱格在纠正他们，而他们也会找他确认手势和动作的意义。他在同侪中找到了一个新位置。

爱拉仍然坐在妮姬旁边，看着他们彼此无声地挥着手势，她笑了。如果伊札看到异族孩子像部落人一样讲话，同时又喊又笑，她会怎么想呢？不知为什么，爱拉总觉得，那位女巫医一定可以理解。

“你一定是对的，他就是这样讲话的。”妮姬说，“我从没见过他学东西这么快。我不知道扁——你管他们叫什么？”

“洞熊族部落，部落的意思就是……一家……人们……人。洞熊族部落是敬奉洞熊的人，就像你们说的马木特伊人是敬奉大地母亲的猛犸象猎人一样。”爱拉回答。

“洞熊族……我从不知道他们会这样说话，我不知道有人能用手说那么多话……我从没见过莱岱格这么快乐。”那女人犹豫了一下。爱拉感觉她还想说些什么，她等待她整理好思绪。“我很惊讶你这么快就喜欢上他了。”妮姬继续说，“有些人讨厌他，因为他是混种，而大多数人在他身边会感觉不舒服。可是你似乎很了解他。”

爱拉等了一会儿，看着身边这个年纪比她大一些的女人，不知说什么好。然后，她下定决心，说道：“我曾经认识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杜尔克。”

“你的儿子！”妮姬听起来很吃惊，但爱拉可以感觉出她的声音中没有反感，不像前一天晚上弗里贝克提到扁头和莱岱格时那样露出了明显的嫌恶。“你有一个混种孩子？他在哪里？他怎么了？”

爱拉的脸上笼罩着痛苦。当她独自一人待在山谷里时，已经把儿子的事埋藏在心底了。可是，看到莱岱格，这些记忆复苏了过来。妮姬的问题更让痛苦的回忆和情感浮出表面，让她不知所措。现在她不得不面对了。

妮姬和其他同族人一样坦率，提出问题时总是不假思索，但她不是没有感觉的。“对不起，爱拉，我应该想到……”

“不要担心，妮姬，”爱拉眨着眼睛，试图止住泪水，“我知道谈到儿子会有问题，想到杜尔克……会痛苦。”

“你不一定要谈他的事。”

“有时候一定要谈到他。”爱拉停了一会儿，然后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杜尔克和部落在一起。伊札死前——我的母亲，就像你和莱岱格一样——叫我往北走，找我的族人，不是洞熊族，而是异族。杜尔克还是婴孩，我没走。后来，杜尔克三岁的时候，布劳德赶我走。我不知道异族住在哪儿，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不能带杜尔克，把他给了乌芭……妹妹，她爱杜尔克，照顾他，他现在是她的儿子。”

爱拉停下来，但妮姬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很想问更多问题，但又不想勉强这个年轻女人。对一个深爱孩子却不得不离开的母亲来说，提起儿子显然是一种折磨，但爱拉还是自愿地继续讲下去。

“三年没看到杜尔克，他现在……六岁了，和莱岱格一样？”

妮姬点点头。“莱岱格出生还没满七年。”

爱拉停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继续说：“杜尔克很像莱岱格，但不是。杜尔克的眼睛像部落的人，嘴像我。”她苦笑一下，“应该对调一下，杜尔克会发音，能够说话，但部落的人不说话。莱岱格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可是他不能。杜尔克很强壮，”爱拉的眼光飘向远处，“他跑得很快，他跑得最快，有一天会变成快跑手，像乔达拉说的那样。”她抬头看着妮姬，眼里充满了忧伤，“莱岱格很虚弱，生出来就这样，他虚弱在……？”她把手放在胸口，不知道那个词怎么说。

“他有时候会呼吸困难。”妮姬说。

“问题不是呼吸，问题是血……不对……不是血……是血堆积的地方。”她握着拳放在胸前，因为说不出那个词而感到沮丧。

“心脏，马木特是这么说的，他的心脏很弱。你怎么知道？”

“伊札是女巫医——医治者——洞熊族最好的女巫医。她像教女儿一样教我，我是女巫医。”

妮姬想起乔达拉曾说过爱拉是一个医治者，当时她连听到扁头会想到治病都觉得很惊讶，但那时她也不知道他们能交谈。她和莱岱格相处了这么久，她知道，他虽然不太能说话，但也不像许多人想的那样是愚蠢的动物。所以，就算爱拉不是一个马木特伊人，也没有理由不能懂一些治病的事。

一个人影出现在她们面前，她们抬起头。“马木特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和他谈谈，爱拉？”达弩格说。她们两人谈得太专心了，都没注意到这个高个儿年轻人是何时走过来的。“你教莱岱格的新手势游戏让他很开心，”他接着说，“拉蒂要我来问你，能不能也教我一些手势？”

“可以，可以，我教你，我教任何人。”

“我也想多学一些你的手语。”妮姬说着，和爱拉一起站了起来。

“早上吗？”爱拉问。

“是的，明天早上。但是你还没吃东西呢，也许明天你应该先吃点儿东西。”妮姬说，“跟我来，我找些东西给你吃，也帮马木特准备一些。”

“我饿了。”爱拉说。

“我也饿了。”达弩格也说。

“你什么时候不饿？你和塔鲁特在一起，两人能吃掉一只猛犸象。”妮姬的眼里满是对这个大块头儿子的骄傲。

两个女人和达弩格往土屋走去，其他人似乎把这当成要吃饭的信号，也跟在他们后面进去了。人们在入口大厅把外套脱下，挂在木钉上。早餐吃得很随兴，有人在自己的火堆地盘里烹煮食物，其他人聚集在第一火堆地盘的主火坑和几个小火坑旁边。有人吃剩下的冷猛犸象肉，也有人把肉或鱼和植物根、蔬菜放在一起煮汤，再用从草原上采集来的谷粒磨成的粗粉调稠来吃。不管是不是在自己的地方烹煮，大多数人最后都会来共同区域晃晃，喝一些热茶，然后才到外面去。

爱拉坐在马木特身边，好奇地观察着人们的活动。这么多人一起说笑的吵闹声仍然让她感到吃惊，不过她已经有些习惯了。更让她惊讶的是女人在男人中间从容自在地活动的样子。他们没有严格的阶级制度，烹煮和分配食物没有顺序，除了一些女人和男人在喂幼童，所有人似乎都各吃各的。

乔达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爱拉身边的草垫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热腾腾的薄荷茶的杯子。这个不透水的杯子是用熊草编的，没有握把，微微有点儿弹性，杯上装饰着对比色的V字形图案。

“你起得很早。”爱拉说。

“我不想吵醒你，你睡得很香。”

“我醒过来，我想，有人受伤了。可是狄琪告诉我，那个老女人……克萝兹……和弗里贝克讲话总是很大声。”

“他们吵得很大声，连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乔达拉说，“弗里贝克可能爱惹是生非，可是我不确定是否该怪他，那个老女人的叫声比松鸦还难听，怎么会有人愿意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想，有人受伤了。”爱拉若有所思地说。

乔达拉不解地看着她，她不像是在重复说她错以为有人的身体受到伤害的事。

“你说得对，爱拉。”马木特说，“旧伤还在疼呢。”

“狄琪为弗莱莉感到难过。”爱拉转向马木特。虽然她通常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但问他问题感觉很自在。“新娘费是什么？狄琪说图丽为她订了很高的新娘费。”

马木特想了一下，仔细地整理思绪，因为他希望她能明白。爱拉期待地看着这位白发老人。“我可以给你一个简单的答案，爱拉，可是事实比表面上复杂多了。我有这个想法很多年了，了解并且去解释你自己和你的族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你是该给他们解答的人。”他闭上眼睛，皱起眉头专心想着。“你懂地位的意思吧？”他又开口说了。

“懂，”爱拉说，“在部落里，头目最有地位，然后是优秀猎人，然后是其他猎人。莫格乌尔的地位也高，但他不一样，他是……幽灵世界的人。”

“那女人呢？”

“女人有她配偶的地位，但女巫医有自己的地位。”

爱拉的一番话让乔达拉很吃惊。虽然从她那里听过不少扁头的事，但他还是很难相信他们能理解阶级顺序这么复杂的观念。

“我也是这么想的。”马木特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解释，“我们崇拜大地母亲——一切生命的创造者和孕育者，人类、动物、植物、水、树木、岩石、泥土……这一切都是她孕育和创造出来的。当我们召唤猛犸象的幽灵或鹿、野牛的灵魂，请求允许猎捕它们的时候，我们知道它们的生命是大地母亲的灵赋予的，她的灵会让另外的猛犸象、鹿或野牛出生，来代替那些她赐予我们作为食物的动物。”

“我们说这是大地母亲的生命赐礼。”乔达拉说。他的好奇心也被激发起来了，他很想探究马木特伊人和齐兰朵妮人习俗的异同之处。

“马特，也就是大地母亲，选择用女人来告诉我们，她如何将生命的灵放入自己体内，创造出新生命，来代替她召回的生命。”老巫师继续说，“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会从传奇、故事和歌曲里懂得这些，但对你来说这些是不够的，爱拉。我们即使到老也喜欢听故事，可是你必须去了解促使故事形成的力量是什么，故事深层的意义又是什么，这样你就能明白我们许多习俗的缘由了。对我们来说，一个人的地位决定于他的母亲，而新娘费是我们展现价值的方式。”

爱拉点点头，她听得入迷了。乔达拉曾经试着解释有关大地母亲的事，可是马木特说得很合理，容易理解多了。

“当男人和女人决定结合时，男人和他的营地会送女人的母亲和营地许多礼物，新娘费——礼物的多少——要由母亲或营地的女头目来订，偶尔也会由女人自己来订身价，但不能凭自己高兴随便订。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自己的身价被订低了，但这个价值不应该让她选的男人和他的营地付不起，或不愿意付。”

“为什么要为了女人而付东西呢？”乔达拉问，“这样不就等于用她来做交易，就像盐、燧石或琥珀这些货物一样了吗？”

“女人的价值可比这些高多了。新娘费是男人为了与心爱的女人同居所付出的代价。高昂的新娘费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可以给女人带来较高的地位，等于告诉所有人，在这个想要她的男人心中以及她自己的营地里，她的地位有多高。高昂的新娘费也带给男人的营地荣耀，付得出高价代表他们很兴旺；对女方营地来说也是一件光荣的事，为他们赢得尊重和敬意。而且，如果这女人要离开营地，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因为常有年轻女人从此加入一个新营地，或到男方营地去住。不过，最重要的是，当女方营地中有男人想要另一个女人时，他们也能付得出高昂的新娘费来展现自己营地的富有。

“孩子出生时就跟着享有母亲的地位，所以高昂的新娘费对他们比较有利。虽然新娘费是用礼物付的，而且其中有些礼物是给这对伴侣开始共同生活用的，但真正的价值在于地位、女人从自己的营地和其他营地获得的敬重，以及她赋予配偶和孩子的价值。”

爱拉仍然一脸疑惑，可是乔达拉频频点头，开始了解了。虽然复杂的细节不太一样，但亲缘关系和价值观与他的族人大致上没有差别。“怎么知道一个女人的身价呢？就看新娘费的高低吗？”这个齐兰朵妮人问道。

“新娘费取决于许多东西。一个男人会在他付得起的范围内努力找一个地位最高的女人，因为他离开母亲后就得接受配偶的地位，他的配偶也将成为一个母亲或已经是母亲。一个证明了自己能当母亲的女人地位较高，所以有孩子的女人特别受到青睐。男人常会尽量抬高未来配偶的身价，因为这对他们有好处。争取同一个高价女人的两个男人可以联合彼此的资源——如果他们处得来，她也同意——这样她的新娘费就更高了。

“有时一个男人可能与两个女人结合，特别是两个不想分开的姐妹，那他便会获得地位较高的那个女人的地位。这是一种恩赐，会带来附加的地位，因为这表示他有能力养活两个女人和她们将来的孩子。双胞胎女孩被视为特别的恩赐，很少会分开。”

“我弟弟在夏拉木多伊氏找了一个女人，因此和一个叫索莉的马木特伊氏女人结为了亲戚。她曾告诉我，她是被‘偷’来的，不过是经过她同意的。”乔达拉说。

“我们和夏拉木多伊人做交易，但彼此的习俗不一样。索莉是地位很高的女人，把她给别人不仅等于损失了一个有价值的女人——他们付了很高的新娘费——而且等于把她从母亲那里接收的价值带走，给了她的配偶和孩子。这些价值本来应当在马木特伊人中交换的，但是被她带走了，这是无法补偿的。这对我们是一种损失，就好像有人从我们这里偷走了她的价值一样。但是索莉已经爱上了那个夏拉木多伊氏的年轻男人，决心要跟他在一起。为了处理好这件事，我们只好允许她被‘偷’走。”

“狄琪说，弗莱莉的母亲把她的新娘费降低了。”爱拉说。

老人换了个姿势。他知道回答这个问题会带来什么后果，这问题不容易回答。大多数人是靠直觉来了解他们的习俗的，没办法像马木特解释得这么好。但许多处在他这个位置的人不愿意解释信仰，这些信仰平时都隐身在模棱两可的故事中，他们怕直接、详细地解释它们的文化价值，会使其失去神秘感和力量。即使是马木特也感到有些不自在，但他对爱拉已经做出了一些推断，也有了一些决定。他想让她尽快掌握各种概念，了解他们的习俗。

“一个母亲可以搬到她任何一个孩子的火堆地盘，”他说，“一般要等她老了以后才会这样做。常见的做法是，她会找一个仍在原来的营地的女儿同住。她的配偶通常和她一起搬，可是，如果他愿意，也可以搬回他母亲的营地，或和某个姐妹住在一起。一个男人通常和他配偶的孩子——他的火堆地盘儿女——很亲近，因为他和他们一起住，训练他们。但他的继承人是他姐妹的孩子，他老了以后将由他们来负责照顾。年纪大的人通常很受欢迎，但很不幸，也不总是如此。弗莱莉是克萝兹仅存的孩子，所以，弗莱莉到哪儿，克萝兹就得到哪儿。生活对克萝兹不太仁慈，她也没有随着年纪增长而变得宽厚，她的控制欲强且固执，因此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和她分享一个火堆地盘。弗莱莉的第一个男人死后，克萝兹不得不一再降低女儿的新娘费，这让她的怨恨变得更深了。”

爱拉了解地点点头，然后关切地皱起眉头。“伊札跟我提过，在发现我之前，有一个老女人住在布伦的部落里。她从别的部落来，配偶死了，没有孩子。她没有价值，没有地位，但总有得吃，火堆地盘边也总有她的位置。如果克萝兹没有弗莱莉，那么她要去哪里？”

马木特想了一会儿，他想给爱拉一个完全诚实的答案。“克萝兹有个问题，爱拉。通常，一个人如果完全没有亲戚，就会被另一个火堆地盘收养。可是她太讨人厌了，很少有人愿意接受她。她或许可以在任何营地找到吃的、住的，但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叫她离开，就像弗莱莉的第一个男人死后，他们营地要她们离开一样。”

老巫师苦笑一下，又说：“弗里贝克也不是好相处的人。他母亲的地位很低，没有什么成就，除了会品尝波渣酒之外没有任何贡献，所以他几乎没有家底可言。他的营地不想接受克萝兹，也不在乎他离开，他们拒绝付任何东西。所以弗莱莉的新娘费才会这么低。他们住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是妮姬，她说服塔鲁特替他们说话，接他们住了进来。这里有人很后悔。”

爱拉理解地点点头，她比较清楚是什么状况了。“马木特，什么是——”

“努薇！努薇！噢，妈妈，她哽住了！”突然，有个女人大声地尖叫道。

那女人三岁的孩子边咳边喷着唾沫，拼了命想喘气，旁边围着好多人。有人拍打孩子的背部，但没有用。其他人站在旁边出主意，可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挣扎着想呼吸，面色渐渐发青。大家完全不知所措。

第六章

当爱拉挤过人群，来到孩子面前时，那孩子已经快失去知觉了。爱拉坐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然后将一根手指伸进她嘴里掏，看是否能找到堵塞物。发现这个方法无效后，爱拉站起身，把孩子翻过来，一只手抱在她腰间，让她的头和手臂垂下来，然后用力拍击她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再从背后环抱住瘫软的孩子，猛力一拉。

所有人都站在一边，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似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女人如何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清除女孩喉咙中的异物。那孩子的心脏还在跳，但已经没了呼吸。爱拉将她放平躺下，跪在她身边。她看见一件衣服，是那孩子的斗篷，于是把衣服塞到她的脖子下方，让她的头往后仰，并且让嘴张开。然后，她捂住孩子小小的鼻子，把自己的嘴盖在她的嘴上，用力地吸气。她一直持续这个动作，直到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为止。

随着“噗”的一声闷响，爱拉感觉一个物体飞进了她的口中，几乎要堵在她的喉咙里。她把头抬起来，吐出了一块连着肉的软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甩开，再一次将嘴盖在一动也不动的孩子的嘴上，把自己维生的气息呼进女孩静止的肺里。小小的胸腔隆了起来，她重复了几遍同样的动作。

突然，那孩子开始猛咳，然后自己吸了一口长长的空气。

努薇开始呼吸后，爱拉扶她坐起来，周围只传来特鲁妮看见女儿活过来后放心的抽泣声。

爱拉套上兜帽外套，把帽子推到脑后，沿着一排火堆地盘看过去。在最后面的野牛火堆地盘里，她看见狄琪站在火坑边，把她浓密的栗色头发梳到脑后，绕成一个髻，同时跟床榻上的人说着话。过去几天以来，爱拉和狄琪已经变成好朋友，早上通常会一起出去。狄琪将发簪──由猛犸象牙刻成，再打磨平滑的细长杆子──插进头发里，向爱拉招招手，打了个“等一会儿，我跟你一起走”的手势。

特鲁妮坐在驯鹿火堆地盘的床上，正奶着哈塔尔。她对爱拉笑着，招她过来。爱拉走了过去，坐到她身边，弯下身去逗婴儿。他放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踢了踢脚，然后抱住妈妈继续吸奶。

“他已经认识你了，爱拉。”特鲁妮说。

“哈塔尔是很快乐、健康的孩子，长得很快。努薇在哪里？”

“马努夫刚刚把她带出去了，他对她帮助很大。我很高兴他来和我们一起住，他本来可以去托奈克的姐姐那里住的。老人家似乎总是和小孩处得很好，但马努夫几乎所有时间都陪着那孩子，什么都依她，特别是现在，在我们差点儿失去她之后。”年轻的母亲将婴儿放到肩上，轻拍他的背，然后转头看着爱拉，“我还没机会好好和你单独谈话，我想再次谢谢你。我们都非常感激……我当时吓坏了，以为她……到现在我都还会做噩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是你在，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哽咽着，泪水涌了出来。

“特鲁妮，别说了，用不着谢。这是我的……我不知道那个词要怎么说。我有那种知识……对我来说……是应该的。”

爱拉看到狄琪正穿过鹤火堆地盘走过来，并且注意到弗莱莉正在看她。弗莱莉的眼睛周围有深深的黑晕，似乎异常疲劳。爱拉一直在观察她。弗莱莉已经怀孕很长时间，不应该再有清晨的恶心情况了，可她还是经常呕吐，而且不仅是在早上。爱拉希望能更仔细地检查她一下，可是，当她提起这件事时，弗里贝克大发脾气，说让一个人没被噎死并不能证明她就懂得治病。她说服不了他，他不想让一个陌生女人给弗莱莉出馊主意。结果，这件事让克萝兹又有了跟他吵架的好机会。为了不让他们再吵架，弗莱莉最后只好说自己觉得很好，不用找爱拉看。

爱拉对这个被两面夹攻的女人鼓励地笑了笑，然后拿起一个空的兽皮水袋，和狄琪一起往门口走。她们穿过猛犸象火堆地盘，走进狐狸火堆地盘，雷奈克抬起头，看着她们走过去。爱拉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一直看着她走过狮子火堆地盘和煮食区，直到内拱门。她压抑住回头的欲望，没往回看。

她们推开外帘，高挂在无云天空上的太阳发出刺眼的强光，照得她快睁不开眼睛。今天有着秋季罕见的温暖、柔和的天气，是难得的礼物，可以让人们留存在记忆里，好抵抗下一个漫长季节凛冽的寒风、狂暴的风雪和蚀骨的寒冷。爱拉感激地笑了，然后突然想起，乌芭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出生的，在布伦的部落捡到她的第一年秋天。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件事了。

土屋和屋前的平地是沿着一道面西的坡地开辟出来的，大概位于坡地一半高度的位置。从入口处看出去的视野很开阔，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向外眺望。急流的河水闪烁发亮，轻声哼唱着阳光与流水的交响曲。在河的另一边，透过远处的蒙蒙薄雾，爱拉看到了一座类似的悬崖陡坡。宽广湍急的河水在开阔的大草原上凿出一条水道，留下被侵蚀后的土地如堡垒般伫立在两侧。

从高原圆弧形的肩头一直到底下广阔的冲积平原，黄土被雕成一道道深深的蚀沟，那是雨水、融雪和开春时北方冰川融水奔流的杰作。几棵绿色的落叶松和松树孤零零地挺立着，稀稀落落地分散在低地上一丛丛纠结光秃的灌木间。河的下游，香蒲穗、芦苇和莎草沿着岸边杂生。她往上游看，视线被河流转弯处挡住了，不过可以看见嘶嘶和快快正嚼着干草，那些干燥长生的干草稍稍平衡了荒凉贫瘠的景色。

一块飞溅的泥土落在爱拉脚上，她抬头往上看，看见了乔达拉湛蓝的眼睛，不禁愣住了。在他旁边咧着嘴笑的是塔鲁特，另外有几个人也站在土屋顶上，这景象让她吓了一跳。

“上来吧，爱拉，我帮你。”乔达拉说。

“现在不要，等一下吧，我刚出来。你为什么在那上面？”

“我们正把碗形船放到排烟孔上面。”塔鲁特解释说。

“什么？”

“来吧，我等会儿再告诉你。”狄琪说，“我都快憋不住了。”

两个年轻女人并肩往附近的一道蚀沟走去。陡坡上简单地挖出几级阶梯，通到几块又大又平的猛犸象肩胛骨上，骨头上挖了洞，放在干涸的蚀渠较深处的上方。爱拉站到其中一块肩胛骨上，解开腰带，把裤子拉下一些，然后弯下身蹲在小洞上方，心想，以前遇到衣服的麻烦时为什么没想到这个姿势呢？看到身旁的狄琪示范过一次后，她觉得这方法似乎再简单、明显不过了。夜壶里的东西和其他废物也倒在蚀沟里，等春天时一并被冲走。

她们爬下来后，往下走到一道宽阔峡谷旁的小河边。一条北方源头已经结冻的小河细细地流淌，等季节再次更迭时，沟渠里就会涌满迅疾的激流。几块猛犸象头骨颠倒着堆放在河岸边，旁边还放着一些用腿骨制成的粗糙长柄勺。

两个女人用勺子舀出河水，装在猛犸象头骨盆里。爱拉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掏了一些干燥的花瓣分给狄琪。那是含有丰富的皂角苷的淡蓝色鼠李花，用湿润的手搓揉后，会变成泛着泡沫、略带颗粒的清洁物，在干净的手和脸上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爱拉折下一根树枝，嚼着折断的一头，用来清洁牙齿，这是她从乔达拉那里学来的习惯。

“什么是碗形船？”两人拿着灌满水的野牛胃水袋往回走时，爱拉问道。

“在河流不太急的时候，我们用它来过河，它大约可以容纳两三个人。先用骨头和木头做一个碗形的架子，然后盖上兽皮，通常是牛皮，有毛的一面朝外，而且要刷上油。巨角鹿的角经过整修后是很好的船桨……可以伸进水里推进船只。”狄琪解释道。

“为什么把碗形船放屋顶？”

“我们不用的时候，就把船放在那里。冬天，我们会把船覆盖在排烟孔上，雨水和雪就不会进来了。他们刚才正把船透过排烟孔绑在屋子里，这样船才不会被风吹走。但还是要留个空隙排烟，而且也好在有积雪时从屋里让船移动，用摇晃的方式把雪拨掉。”

爱拉边走边想，真开心认识狄琪。她曾有乌芭这个妹妹，但乌芭年纪小一点儿，而且是伊札的亲生女儿，毕竟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爱拉从没认识过似乎明白她所说的一切且和她有这么多共同点的同龄人。她们把沉重的水袋放下，停下来稍作休息。

“爱拉，告诉我怎样用手语说‘我爱你’，等再见到布拉纳格时，我就可以告诉他了。”狄琪说。

“部落里没有这样的手势。”爱拉说。

“他们不彼此相爱吗？你谈起他们时，他们听上去很通人情，我还以为他们会相爱呢。”

“会，他们会彼此相爱，但他们很安静……不对，不是这么说的。”

“我猜你是想说‘含蓄’。”狄琪说。

“含蓄……对于表达情感很含蓄。母亲可以对孩子说：‘你让我充满快乐。’”爱拉边回答边对狄琪比着正确的手势，“但女人不会这么开明……不对，是明显？”她对自己选的第二个词有点儿怀疑，等狄琪点头后才接着说，“明显表达对男人的感情。”

狄琪很感兴趣。“那她要怎么做呢？当我在夏季大会上发现布拉纳格一直在看我，而我也一直在看他时，我必须让他知道我对他的感情。如果不能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部落女人不会说出来，而是表现出来。女人为她爱的男人做事，做他喜欢吃的菜，当他早上醒来时为他准备好爱喝的茶，用特别的方式做衣服——用内层皮做柔软的皮衣或里面有毛的温暖的兽皮脚套。如果女人在男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什么，那就更好了，这表示她在细心地观察男人的心情和习惯，了解他，关心他。”

狄琪点点头。“那的确是告诉别人你爱他的好方法，互相为对方做些特别的事很不错。可是，女人怎么知道男人爱她呢？男人为女人做些什么？”

“有一次，古夫冒着危险杀死了一只雪豹。那只雪豹在山洞附近徘徊，把奥芙拉吓坏了。虽然古夫把豹皮给了克雷伯，伊札又拿来给我做斗篷了，但奥芙拉明白，古夫是为了她才杀了那只雪豹的。”爱拉解释说。

“那还真含蓄！要是我就不一定会明白。”狄琪笑着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为她杀的呢？”

“奥芙拉后来告诉我的。当时我不知道，我还小，还在学习。部落的语言并不是只有手势，更多的是用脸部、眼睛和身体来表达的。走路、转头、肩部肌肉紧缩的样子比词语表达的更多，如果你懂得其中的意义的话。学部落语言需要很长的时间。”

“你的马木特伊语学得这么快，真让我惊讶！我看到你每天都有进步，真希望我也有你的这种语言天赋。”

“我还不够好，许多词都不知道，但是我用部落的语言来记忆词语。我听词语，看人的表情，感觉词语的声音和表情怎么配合，以及身体怎么移动……然后尽量记住。当我为莱岱格和其他人示范手势时，我也在学习，我学得更多。我必须学习，狄琪。”爱拉激动地补充了一句，显示她的诚恳。

“对你来说不仅仅是游戏，对吗？就像手语对我们来说一样。想到我们可以在参加夏日大会时彼此交谈却不让人知道，我就觉得很好玩。”

“我很高兴大家都觉得好玩，而且想多学一点儿。莱岱格也觉得好玩，但对他来说，这也不只是游戏。”

“对，我也这么认为。”她们又提起水袋，狄琪停下来看着爱拉说，“一开始，我也不懂妮姬为什么要留下他，但后来我习惯他了，而且慢慢地喜欢上了他。现在他是我们的一员，如果他不在这里，我会想他。但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他想说话，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种念头。”

乔达拉站在入口处，看着两个女人一边走一边亲密地交谈，他很高兴看到爱拉适应得这么好。回想起来，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们其实可能遇见各种人，没想到竟然遇见了其中有个混种小孩的这群人，而他们可能比大多数人都更愿意接受她。有件事他倒是猜对了，爱拉对于自己的背景毫不掩饰。

不过，至少她没有和别人谈到她的儿子，他想。妮姬这样的人向一个孤儿敞开心房是一回事，欢迎一个与扁头混过灵并且生下了孽种的女人又是一回事了。人们总有一种潜藏的恐惧，害怕同样的事再次发生。而且，要是她把错误的灵引了过来，这些灵可能会传到附近的其他女人身上。

突然，这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脸红了。爱拉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是孽种，他惭愧地想。当她第一次讲到儿子时，他因为厌恶而畏缩了一下，这让她非常气愤。他从没见过她那么生气，但那毕竟是她的儿子，她当然不会因为他而感到羞耻。她说得对，朵妮在梦中告诉过他，扁头……洞熊族……也是大地母亲的孩子。看看莱岱格，他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多了。莱岱格有点儿不一样，但他也是人，而且非常可爱。

乔达拉和那孩子相处了一阵，发现他很聪明、成熟，甚至有点儿幽默感，特别是当有人提到他的不同和虚弱的身体时。他看得出来，莱岱格每次看爱拉时，眼里总流露着崇拜。她曾告诉过他，在部落里，莱岱格这个年纪的孩子差不多是成年人了，就像达弩格一样。但也可能是他的体弱多病让他变得早熟。

“她说得对，我知道她对他们的看法是对的。但如果她不提他们，事情就会顺利得多。要是她不提，甚至没有人会知道……

“她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族人啊，乔达拉。”他在心里责备自己，感觉脸上又发热了，“要是有人告诉你别去谈论养育、照顾你的族人，你会有什么感觉？如果她并不以他们为耻，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事情并没有那么糟，无论如何，弗里贝克只是一个爱捣乱的人罢了。但她不知道人们会怎么攻击一个人，并且会攻击任何与之在一起的人。

“也许她不知道最好。也许根本不会有事。她已经让营地里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像扁头一样讲话了。”

乔达拉看到，几乎所有人都热切地想学习洞熊族的交流方式。每当有人提出问题，就会开起一堂临时的语言课，于是他也跟着参与。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新游戏，隔着一段距离打信号，开开无声的玩笑，比如跟某人说话的同时在他背后比画着另一件事。这种无声语言的深度和完整性让他感到惊叹。

“乔达拉，你的脸好红，在想什么啊？”两个女人走到拱门时，狄琪用揶揄的口气问道。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羞愧，尴尬之下脸更红了。“我一定是靠火太近了。”他支支吾吾地说，把头转开。

“乔达拉为什么说谎？”爱拉觉得很疑惑，她注意到他避开她们时紧皱着眉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忧虑，“他的脸红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心里的感觉。就在我感觉自己开始适应时，他却做出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我看着他，试图细心一些，一切似乎都很好，但他无缘无故突然又生气了。而我看不出他为什么生气。这就像游戏一样，用词语说着一件事，手势却说着另一回事。譬如他和雷奈克说话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他的身体却显示他在生气。为什么雷奈克会让他生气呢？现在他明明有烦恼，却说是因为火烤得太热了。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没办法了解他？我能学会吗？”

三人转身进屋，差点儿就和正从土屋里出来的塔鲁特撞在一起。

“我正要找你呢，乔达拉。”头目说，“我不想浪费这么好的一天，而伟麦兹刚好在回来时无意中侦察到了猎物，他说他们遇见了一群过冬的野牛。吃完饭后，我们要去猎捕它们。你想一起来吗？”

“好，我想去！”乔达拉笑着说。

“我刚刚请马木特感受天气并且搜探牛群，他说各种迹象都很好，牛群没有走远。他还说了些别的，我没听懂。他说：‘出去的路也是进来的路。’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懂，不过这也不奇怪。那些侍奉大地母亲的人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乔达拉笑着说，“他们说话时舌头上有影子。”

“有时候我很怀疑，他们真的了解自己在说什么吗？”塔鲁特说。

“如果要打猎，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可能会有用。”乔达拉把他们带到猛犸象火堆地盘的睡榻边，拿出几支重量较轻的标枪，以及一种塔鲁特不熟悉的工具，“这是我在爱拉的山谷里制作出来的，后来我们就一直用这个打猎。”

爱拉向后站了站，观察着，感觉心里升起一种可怕的紧张感。她急切地希望参与，但她不知道这些人对女人打猎的看法如何。打猎曾经是引发她极度痛苦的根源，部落禁止女人打猎，甚至不准接触武器。尽管这样，她还是自己学会了抛石索。她在被发现后受到了很严厉的惩罚，当一切都熬过去后，她被允许有限度地打猎，以安抚保护她的强大图腾。可是，她可以打猎也成为布劳德痛恨她的另一个原因，最终导致她被驱逐。

然而，用抛石索打猎增加了她在山谷中独自生活的机会，激励她继续提升自己的技术。爱拉能存活下来，靠的是她身为部落女人学到的技能，而她自身的智慧和勇气则给了她照顾自己的能力。可是，对她来说，打猎象征的不只是依靠自己和对自己负责的安全感，也很自然地代表了独立和自由的精神。她不会轻易放弃。

“爱拉，何不把你的标枪投掷器也拿来？”乔达拉说完又转向塔鲁特说：“我的力气比较大，但爱拉比我准，让她来示范这东西的功能比较好。事实上，如果你想看准度表演，真应该看看她是怎么用抛石索的。我想，她的抛石技术让她在使用这些东西时特别占优势。”

爱拉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她刚才没意识到自己竟然屏住了呼吸，连忙趁乔达拉说话的时候去拿她的标枪投掷器和标枪。这个异族男人轻易地就接受了她对打猎的爱好和能力，而且很自然地称赞她的技术，这让她至今还是难以相信。而他似乎认为塔鲁特和狮营的人也会接受她打猎。她看了狄琪一眼，不知道身为女人的她会有什么想法。

“塔鲁特，如果你想试验新的打猎武器，应该让大地母亲知道。你知道她也会想瞧瞧的。”狄琪说，“我最好也去把我的梭标和背包拿来，还有帐篷，我们说不定会在外面过夜。”

吃过早餐后，塔鲁特把伟麦兹找了过来。煮食火堆地盘里一个小火坑边有一小片软土地，被从排烟孔透进来的阳光照得通亮，塔鲁特就近蹲了下来。软土地边上插着一根用鹿腿骨制成的工具，形状像刀或削尖的匕首，其中一侧由膝关节到尖端处是平直的钝边，膝关节刚好当成握把。塔鲁特用平滑的钝边将地上的土扫平，然后转个方向，开始用尖端在土表上画出记号和线条。有几个人聚集在他的周围。

“伟麦兹说，他在东北边离那三座巨大的裸岩不远处看到了一些野牛，在那条上游已经干涸的小河支流附近。”头目边解释，边用画刀勾画出那个地区的粗略地图。

塔鲁特的地图不是精密的仿真图，而是简单的示意图。他不需要精确地描绘出具体位置，狮营的人对附近的区域已经很熟悉了，他的图只是帮助提醒他们已经知道的地方。图上那些惯用记号和线条象征的是地标或一些大家都了解的概念。

地图上没有画出河流穿过大地的路线，因为他们用的不是鸟瞰的视角。他画了好几条鱼骨般弯弯曲曲的线代表那条河，两端各连出一条直线，代表支流。在他们平坦开阔的地形上，河流是一片片的水，有时会连接在一起。

他们知道河从哪里来、往哪里流，因此沿着河就知道能到达哪些目的地，其他地标和不容易改变的裸岩也有同样的功能。在一个如此接近冰川又有四季变化的低纬度区域，冰和冻土（长年结冰的土地）会让地面景观产生剧烈的变化。除了最大的冰川，多数冰川的洪流会使河流走向因季节而改变，就像冬季的冰核丘一到夏季便融化，流入沼泽一样。猛犸象猎人们把自然地形看成一个相互关连的整体，河流只是其中一个元素罢了。

塔鲁特也没想到要画有刻度的线条，以定量长度来表示河流或者道路的距离。这样的计量方法是没有意义的，他们并不是以一个地方有多远，而是以到达那里所花费的时间来衡量距离的，所以还不如用一串表示天数的线条或其他数字和时间记号。即使这样，同一个地方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比其他人来得远，或者在某个季节会比在其他季节时远，因为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到达。而整个营地走的距离是以走得最慢的人所花的时间来计算的。塔鲁特的地图在狮营人看来相当清楚，爱拉却一脸疑惑地看出了神。

“伟麦兹，告诉我野牛在哪里。”塔鲁特说。

“在支流南边。”伟麦兹回答说，拿起画刀，添了几条线，“附近有很多岩石，有几座陡峭的裸岩，不过冲积平原很宽阔。”

“如果它们一直往上游走，那边没有太多出路。”图丽说。

“马木特，你觉得呢？”塔鲁特问道，“你说过它们还没走远。”

老巫师拿起画刀，先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在第二座和最后一座裸岩之间有条河，”他边画边说，“它们有可能往那个方向走，以为能走出去。”

“我知道那个地方！”塔鲁特说，“如果你沿着河往上游走，冲积平原会逐渐变窄，然后被夹在峭壁之间。那里是捕它们的好地方。一共有多少头？”

伟麦兹拿过画刀，在边缘画了几道，停了一下后，又添上一道。“我看到了很多，我敢确定。”他说着把骨制画刀插进土里。

图丽拿起画刀又添了三道。“我看见几头落在后面的，一头好像很小，或者身体很弱。”

达弩格也拿画刀加了一道。“应该是一对双胞胎，我还看到一头落在后面闲晃。你有看见两头牛吗，狄琪？”

“我想不起来了。”

“她的眼睛只看着布拉纳格。”伟麦兹轻轻地笑着说。

“那地方离这里大概半天的时间，是吗？”塔鲁特问。

伟麦兹点点头。“快走的话，要半天时间。”

“那我们应该立刻出发。”头目停下来沉思了一会儿，“我有段时间没到过那里了，我想了解一下地形，不知道——”

“愿意跑的人可以先去侦察一下，再折回来在半途和我们会合。”图丽猜到了她哥哥的心思。

“路途很远……”塔鲁特说着看了达弩格一眼。瘦高的年轻人正要开口，爱拉抢先说话了。

“对马来说不算远。马跑得很快，我可以骑嘶嘶去……可是我不知道地方。”她说。

塔鲁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露出满脸笑容。“我可以给你一张地图！和这张一样。”他指着地上的图说，接着看了一下四周，发现生火用的骨堆边有一块废弃的象牙片，便拿出了锋利的燧石刀。“看，你往北走，直到一条大河边。”他刻出弯曲的线条代表河水，“到这之前要先越过一条比较小的河，别搞混了。”

爱拉皱起眉头。“我看不懂地图，”她说，“以前没见过地图。”

塔鲁特看上去有点儿失望，把象牙片丢回骨堆里。

“不能有人跟她一起去吗？”乔达拉建议说，“马可以载两个人，我和她一起骑过。”

塔鲁特又笑了。“这主意不错！谁愿意去？”

“我去！我认识路！”一个声音喊。另一个声音很快接着说：“我认识路，我刚从那里回来。”发言的是拉蒂和达弩格，另有几个人看上去也有意愿。

塔鲁特依次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摊手耸了耸肩，转向爱拉说：“你做决定吧。”

爱拉看着年轻人，他几乎和乔达拉一样高了，有着和塔鲁特一样的红发，脸上已微微冒出些胡须。她又看了看那瘦高的女孩，她还没有发育成女人，但已经很接近了，深金色的头发比妮姬稍浅一些，双眼里满是真切的期盼。她不知道该选谁。达弩格几乎是男人了，她想应该带他去。但拉蒂的身上有种东西让她想起了自己，她还记得那女孩第一次看见马儿时脸上那种渴望的神情。

“如果人不是太重，嘶嘶会跑得快一些。达弩格是男人，”爱拉说着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容，“我想这次带拉蒂比较好。”

达弩格点点头，脸唰地红了。他往后退开，设法应付心中突如其来的矛盾情绪。他很失望被选上的是拉蒂，爱拉叫他男人时那耀眼的一笑却让他血气翻涌，心跳加快。

拉蒂连忙换上暖和、轻便的旅行用驯鹿皮衣，把妮姬替她准备的食物和水袋放进背包里，还没等爱拉穿好衣服，就跑到外面准备出发了。乔达拉帮助爱拉，用她发明的马具把箩筐绑紧在嘶嘶的身体两侧。爱拉将妮姬给她的旅行干粮和水放到其中一个箩筐里，搁在其他东西上，然后拿过拉蒂的背包放进另一个箩筐。爱拉抓住嘶嘶的鬃毛，用力一跳，跨上了马背。然后乔达拉帮助拉蒂上马，坐在爱拉前面。拉蒂坐在黄褐色的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营地的人，眼底满是喜悦。

达弩格有点儿害羞地走了过来，把碎象牙片递给拉蒂。“给你，我把塔鲁特画的地图完成了，这样你们好找一点儿。”他说。

“噢，达弩格，谢谢你！”拉蒂说着，搂住他的脖子抱了一下。

“是啊，谢谢你，达弩格。”爱拉说着，又露出那种让他心跳加快的微笑。

达弩格的脸几乎要和头发一样红了。女人和女孩骑着马走上山坡时，他对她们挥着手，手掌面向自己，做出“回来”的姿势。

小马看着她们走了，扬起头，翘着鼻子，恨不得一起去。乔达拉用一只手搂住小马弓着的脖子，另一只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你做得很好。我知道你想骑马，下次一定有机会的。”达弩格只是点点头，此时他想的不只是骑马而已。

一上到草原，爱拉就用微微的压力和身体动作对马儿做出信号，嘶嘶加快了速度，向北方跑去。在飞驰的马蹄下，地面的景观变得模糊，拉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骑在马背上飞越草原。她们出发时，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现在那笑容仍留在脸上。她偶尔会闭上眼睛，仰直头，感觉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她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以前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么刺激的事！

她们走后不久，其他猎人跟着出发，所有能去而且想去的人都加入了。狮子火堆地盘贡献了三位猎人——塔鲁特、达弩格和拉蒂。年纪小的拉蒂是最近才被允许加入的，她总是急切地想去，就像她母亲年轻时一样。但妮姬最近不常和猎人一起去了，她总是留下来照顾鲁琪和莱岱格，并且帮忙看管其他孩子。自从她收留了莱岱格，就很少再出去打猎。

狐狸火堆地盘只有两个男人，伟麦兹和雷奈克都参加了打猎。猛犸象火堆地盘除了两位客人——乔达拉和爱拉——之外，没有人参加，马木特太老了。

虽然马努夫想一起去，但为了不拖慢他们的行进速度，他还是留了下来。特鲁妮留下来陪伴努薇和哈塔尔，除了偶尔连孩子也能帮得上忙的时候，她已经不参加打猎的行程了。托奈克是驯鹿火堆地盘唯一的猎人。弗里贝克也是鹤火堆地盘唯一的猎人。弗莱莉、克萝兹、克里萨维克和塔夏都留在营地。

图丽几乎总会设法加入每次的打猎行列，即使她的孩子还小时也一样。野牛火堆地盘的猎人很多，除了女头目，巴泽克、狄琪和德鲁伟也都去了。布里南虽然尽力想说服他妈妈让他去，但最后还是和妹妹图丝一起被留在妮姬身边了，只得到他很快就会够大的保证作为安慰。

猎人们一起徒步爬上山坡，一走上平坦的草原，塔鲁特便加快了脚步。

“天气这么好，我想不应该浪费了。”妮姬将杯子稳稳地放下，对着聚在屋外烹煮火堆地盘周围的人们说。猎人们走后，他们在这里喝着茶，把剩下的早餐吃完。“谷粒现在已经成熟干燥了，我一直想趁个好天气过去采集剩下的好东西。我们从小溪边往那片石松林走，有时间的话，还能从松果里采些成熟的松子呢。有谁想去吗？”

“我不知道弗莱莉是不是该走这么远。”克萝兹说。

“噢，妈妈，”弗莱莉说，“走一走对我有好处的。过不了多久，气候就会变。等天气变坏，我们就得长时间待在屋子里了。我想去，妮姬。”

“好吧，那我最好也去，帮你照顾孩子们。”克萝兹说得好像她做了什么牺牲似的，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出门这个主意不错。

特鲁妮毫不犹豫地赞成了。“好主意，妮姬！我可以把哈塔尔放在背筐里，这样努薇累的时候我可以抱她。没什么比在外面过一天更让我高兴的了。”

“努薇我来抱，你用不着带着两个走。”马努夫说，“但是我想先摘松子，收谷粒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我也跟你走。”马木特说，“莱岱格应该不介意陪老人家一起走吧，也许还可以教我一些手语，因为他很擅长这个。”

“你的手语很好，马木特。”莱岱格打着手势，“你学得很快，也许应该你教我。”

“也许我们可以互相教。”马木特打着手势回答说。

妮姬笑了。这位老人对待这个混种的孩子和对营地的其他孩子从来没有区别，反而因为他的虚弱而对他特别体贴，而且常帮助她照顾莱岱格。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特殊的亲密感，她怀疑他只是想在别人都工作时让这个孩子有事做。她知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确保没有人无意中给莱岱格压力，使得速度超过他的负荷。如果他发现这孩子太勉强，就会放慢脚步，然后拿自己的年迈作为借口。以前他就这样做过。

所有人都拿出采集篮、箩筐、皮罩、水袋和午餐吃的食物，聚到土屋外面。马木特拿出一个象牙刻的女人雕像，插在入口前的地上，口中说了几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又做了几个召唤的动作。营地里所有人都出门了，屋里将空无一人，他召唤大地母亲的灵在他们不在时守卫他们的住所。

没有人会违反门口的大地母亲雕像所代表的禁令，进入屋内。除非有绝对的需要，没有人敢冒险承受惩罚的后果。即使有紧急的需要，像是有人受伤或遇到暴风雪需要庇护所，也一定要马上采取行动平息大地母亲可能的愤怒和报复。当事人或他的家属、营地必须尽快加倍补偿使用的一切，而且越快越好。他必须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成员送上赠品或礼物，并向大地母亲解释缘由，恳求原谅，并且保证今后行善举或做出补偿。马木特的这个行动比任何锁都有效。

马木特转身离开入口后，妮姬提起一个箩筐举到背后，调整了一下套在额头上的背带，抱起莱岱格放到她丰满的臀部上，准备背他上坡。然后她把鲁琪、图丝和布里南赶到她前面，开步向草原出发，其他人也跟了上去。没多久，营地的另一半人便徒步走在开阔的草原上，准备花一天的时间采集由大地母亲播下并供应给他们的谷粒和种子。采集者的工作量和对生计的贡献不亚于猎人，但这不仅仅是工作，友谊和分享更使其充满了乐趣。

爱拉和拉蒂渡过了一条浅浅的小溪，当她们到达一条稍微大点儿的河道时，爱拉放慢了马的速度。

“是顺着这条河走吗？”爱拉问。

“我想不是。”拉蒂查了查象牙片上的记号，“不，看这里，这是我们刚过的那条小溪。这条也要跨过，转弯后顺着下一条往上游走。”

“这里看起来不深，该不该从这儿过呢？”

拉蒂仔细地看了看那条河。“前面有个地方更好过，我们只需要脱下靴子，把绑腿卷起来。”

她们往上游前进，到达一个宽浅的渡河点，河水在岸边的岩石周围泛起泡沫。爱拉没有停下，她让嘶嘶踏进水里，走了过去。一上到对岸，母马就又快步奔驰起来。拉蒂又笑了。

“我们甚至没有弄湿！”女孩叫道，“只溅到了一点儿水。”

等她们到达下一条河，开始向东走时，爱拉暂时放慢了速度，让嘶嘶休息一下。马儿即使放慢脚步，也比人走得快得多。她们走着走着，地形突然改变，变得越来越崎岖，而且渐渐地变高。爱拉停下来，指着从对面流来的一条河，这条河与她们一直沿着走的那条形成一个宽宽的“V”字。拉蒂很吃惊，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见支流，但爱拉早已注意到河里开始出现湍流，应该就快到了。从她们站的地方，可以看见三座巨大的花岗岩裸岩。一道凹凸不平的悬崖横跨河道，而她们这边有两座裸岩，形成了一个角度。

她们沿着河的支流走，注意到河流向裸岩的方向偏去。当走到第一座裸岩时，她们看到水从裸岩之间流过。走过那三座裸岩后，再走一段距离，爱拉发现河边静止的绿色芦苇丛中有几头黑色多毛的野牛正在吃草。

“别大声说话，看！”

“它们在那里！”拉蒂压低了叫声，努力克制住兴奋的心情。

爱拉转头前后看了看，然后沾湿一根手指，举起来检查风向。“风从野牛的方向朝我们吹，很好，猎捕之前不要惊动它们。野牛认识马，骑着嘶嘶，我们可以靠近些，但不能太近。”

爱拉指引着马小心地沿着野兽的周围走，向上游又前进了一些。她满意后，便按着原路返回。一头体形庞大的老母牛一边嚼着反刍的食物，一边抬起头看她们，它左角的尖端是折断的。女人放慢速度，让嘶嘶用最自然的姿势移动，她们两个人则屏住了呼吸。母马停下来，低头吃起地上的草。马在紧张的时候是不会吃草的，这个动作似乎让野牛放下心来，它也继续吃草去了。爱拉尽快从这一小群野牛附近溜走，然后让嘶嘶飞奔向下游跑去。到达刚才停驻的地方后，她们往南边转。等越过了下一条河后，她才停下来让两人一马喝点儿水，接着继续往南走。

狩猎队刚刚渡过第一条小溪，乔达拉就注意到快快把缰绳向着朝他们而来的一股尘烟用力拉。他拍拍塔鲁特，向那个方向一指，头目向前望去，只见爱拉和拉蒂正骑着嘶嘶向他们飞驰而来。没等多久，马和骑士就冲到他们中间，腾跃着急停下来。拉蒂满脸笑容，眼睛闪闪发亮，脸颊兴奋得红通通的。塔鲁特帮她从马上下来，接着爱拉一条腿跨过马身，从马背上滑下，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你们找不到吗？”塔鲁特说出每个人心中关注的问题。有一个人同时提出了问题，不过用的是完全不同的语调。

“根本找不到，我一开始就不相信骑着马跑在前面会有什么用。”弗里贝克轻蔑地说。

拉蒂气愤地回他：“你说‘根本找不到’是什么意思？我们找到那个地方了，甚至看见了野牛！”

“你是说，你们已经到了那里，又回来了？”弗里贝克摇着头，表示不相信。

“野牛现在在哪里？”伟麦兹没有理会弗里贝克，对他讽刺的话完全没反应，直接问他妹妹的女儿。

拉蒂走到嘶嘶左侧的箩筐边，把那块象牙片地图拿出来，然后从腰间的刀鞘里拿出燧石刀，坐在地上，开始在地图上添加一些记号。

“南边的支流从两座裸岩间穿过。”她说。伟麦兹和塔鲁特坐在她身边，点头同意。爱拉和其他人则站在她身后，围成一圈。“野牛在裸岩的另一侧。平原很开阔，河边还有一些绿草。我看见四头小的……”她边说边画了四条短的平行记号。

“我想，有五头。”爱拉纠正说。

拉蒂抬头看着爱拉，点了点头，添了一道短记号。“你说有双胞胎是对的，达弩格，它们是小牛。还有七头母牛……”她又抬头看了看爱拉想确认一下，爱拉点点头表示肯定。拉蒂又添了七条并行线，比之前的稍长一些。“我想……其中只有四头有小牛。”她考虑了一下，又说，“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

“有五头小公牛，”爱拉补充，“另外还有两或三头，不确定。也许更多的我们没看到。”

拉蒂画了五条稍长的线，和前面的线略微隔开，然后在两组线之间加了三条稍短的线。她在最后一条线上刻了个Y字形记号，表示画完了，那就是她们数到的野牛数目。她的数目记号压住了一部分原本刻在象牙片上的记号，不过没关系，原来的记号已经达成目的了。

塔鲁特从拉蒂手中接过象牙，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对爱拉说：“你们注意到它们前进的方向了吗？”

“我想是朝上游去。我们绕着牛群走，很小心，没惊动它们。另一边没有踪迹，草没被吃掉。”爱拉说。

塔鲁特点点头，停了一会儿，看起来是在思考。“你说你们绕着它们走，你们往上游走了很远吗？”

“是的。”

“我还记得路。平原逐渐变窄然后消失，河边有高高的岩石，没有出路，对不对？”

“是的……不过，也许有出路。”

“有路吗？”

“高高的岩石前面有陡坡、树、长刺的灌木丛，但较近的石头是干河床，像一片坡地，我想是出路。”她说。

塔鲁特皱着眉头，看看伟麦兹，又看看丽图，然后大笑着说：“出去的路也是进来的路！马木特就是这样说的！”

伟麦兹看上去有短暂的困惑，然后渐渐明白，露出了笑容。图丽看着他们两人，脸上也慢慢出现理解的神情。

“没错！我们可以从那条路进去，设下诱捕的包围圈，然后绕到另一边把它们往里赶。”图丽把情况向其他人说明，“在我们设包围圈时，必须有人去盯着，确保它们不会闻到我们的味道后沿着下游回头。”

“这任务听起来很适合达弩格和拉蒂。”塔鲁特说。

“我想，德鲁伟也可以帮忙。”巴泽克补充说，“如果你认为还需要人手，那么我也去。”

“好！”塔鲁特说，“巴泽克，你何不跟着他们往上游去呢？我知道一条到那里的捷径。我们从这里围住，你们去包抄它们。一旦我们把陷阱设好，就过去一起赶它们。”

第七章

干涸的河床上布满干泥和碎石，切过灌木丛生的陡峭山坡，通到一片平坦而狭窄的平原，旁边有一条湍急的小溪在岩块之间涌流，形成一系列湍流和低矮的瀑布。爱拉下来步行了一会儿，便立刻回头去带那两匹马。嘶嘶和快快都很习惯通往她山谷洞穴的陡峭险路，所以在这里走起来毫不费力。

她拿下嘶嘶身上的箩筐，让它随意地吃草。但乔达拉不是很放心取下快快的缰绳，因为没有缰绳，他和爱拉都很难控制它；而且它已经长大了，情绪不好时就会变得很暴躁。因为缰绳不会妨碍它吃草，所以爱拉同意不解下来，不过她还是希望能让它有完全的自由。这使她意识到快快和它妈妈的差异。嘶嘶总是随心所欲、来去自由，爱拉的所有时间都和它在一起，它没有别人了。快快有嘶嘶，与她的联系就少多了。她想，也许她和乔达拉应该花更多时间和它在一起，尽量教它。

当爱拉过去帮忙时，像围栏一样的包围圈已经开始修建了。他们就地取材，把大石头、兽骨、树干和枝条全都交叠堆在一起。寒冷的平原上，丰富多样的动物生命不断更新，四处散落的兽骨经常被转换路径的河水冲积成堆。猎人们往下游快速地搜寻了一遍后，发现不远处有一堆兽骨，于是将大块腿骨和肋骨架拖到了主战场——他们在干河床底端围起来的区域。围栏必须牢固，可以挡住牛群，但不必建成耐久的结构。它只用一次，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撑过春天的，因为到时高涨的河水势必会形成一股汹涌的洪流。

爱拉看到塔鲁特正抡着一把由巨大的石头制成的斧头，像在挥舞玩具一样。他脱掉了上衣，大汗淋漓地砍着一排笔直的小树，三两下便砍倒一棵，负责搬运的托奈克和弗里贝克都跟不上他。图丽负责监督堆放的位置，她手中的斧头几乎和她哥哥的一样巨大，用来把树干砍成两截，或把骨头砍成合适的形状。她的动作轻松自如，这个女头目的力气没有几个男人比得上。

“塔鲁特！”狄琪叫道。她正抬着一整根弯曲的猛犸象牙的前端，这根象牙总长将近五米，雷奈克则抬着后面。“我们发现了一些猛犸象骨。这根象牙你能劈开吗？”

红发巨人咧开嘴笑了。“这只老猛犸象一定活了很长时间！”他说着把他们刚放下的象牙骑在腿下。

塔鲁特将大锤一般的斧头举起时，发达的肌肉隆了起来。随着撞击声，象牙碎片被凿得四散飞开。爱拉看着这位大力士轻松熟练地挥舞大斧，为之赞叹。她旁边的乔达拉显然更吃惊，但其中的原因她从没想过。爱拉对于男人展现非凡的气力比较习惯，虽然她比部落男人都高，可是他们肌肉发达、健壮无比，就连女人也有着粗壮有力的肌肉。爱拉在成长的过程中被要求从事部落女人的工作，这使得她较为细瘦的骨架上也长出了强健的肌肉。

塔鲁特放下斧头，将象牙的后半截扛到肩膀上，往建造中的围栏走去。爱拉拿起斧头挥了挥，发现自己没法儿用这东西。甚至连乔达拉也觉得太重了，使用起来不可能熟练。这果然是巨人头目的专属工具。他们两个人把另一半象牙扛到肩头，跟在塔鲁特后面。

乔达拉和伟麦兹留下来，帮忙把粗重的象牙固定到大石头堆里，这些坚固的障碍可以抵挡任何猛冲的野牛。爱拉跟着狄琪和雷奈克继续找兽骨，乔达拉转身看着他们走远。看到深肤色男人走到爱拉身边说了一句话，让她和狄琪都笑了的时候，他强忍着吞下了怒火。塔鲁特和伟麦兹都注意到了这位年轻英俊的客人涨红的脸，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但谁也没吭声。

包围圈的最后一道工序是栅门。他们将一棵修掉枝条的结实小树干竖在围栏开口处的一端，挖了一个小洞作为地基，树干周围用石头堆了一个小丘做支撑，然后用细皮带把它绑在象牙上加固。栅门是由腿骨、树枝和猛犸象肋骨组成的，以砍得长短刚好的小树作为横木，再把那些材料牢牢地绑在横木上。然后几个人扶住栅门就位，另外几个人把栅门的一端系在直立的树干上，用交叉绑法形成皮绞链，让门可以摆动开关。另一端附近堆着石块和粗骨头，准备在栅门关上后推到门前挡住。

当一切就绪时已是下午了，太阳的位置还很高。大家一起动手，包围圈在惊人的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他们聚集在塔鲁特身边，边吃午餐，边拟定下一步计划。

“困难的部分在于让它们穿过栅门。”塔鲁特说，“如果我们让一头野牛进去，其他的很可能就会跟进去了。但如果它们越过栅门后开始在这个小空间里乱转，就可能冲到水里去。这里河水汹涌，有一些可能过不去。但这对我们没有好处，我们会失去它们，充其量只能在下游找到一具溺死的尸体。”

“那我们必须挡住它们，”图丽说，“不让它们越过围栏。”

“该怎么做呢？”狄琪问。

“我们可以再建一道围栏。”弗里贝克建议说。

“你怎么知道野牛碰到围栏时不会往河里跑呢？”爱拉问。

弗里贝克用傲慢的表情瞥了爱拉一眼，但是塔鲁特在他说话前先开了口。

“问得好，爱拉。而且，这里也没剩多少材料可以再建围栏了。”

弗里贝克阴沉地怒视爱拉，仿佛是她让自己显得很愚蠢。

“我们能竖起的任何障碍都有帮助，不过我想还是需要有人挡在那里把它们赶进来，而阻挡工作可能会有危险。”塔鲁特继续说。

“我来做，我跟你提过的标枪投掷器现在派得上用场了。”乔达拉挥着那奇特的工具说，“它不仅可以让标枪飞得很远，力量也比用手投来得大。只要能瞄准，便可以在近距离内用标枪立刻杀死猎物。”

“真的吗？”塔鲁特看着乔达拉，他的兴趣又被挑了起来。“我们晚一点儿再详谈。好吧，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担任阻挡工作。我也加入。”

“我也参加。”雷奈克说。

乔达拉对着笑盈盈的深肤色男人皱起眉头，他不是很愿意和这个显然对爱拉很感兴趣的男人一起阻挡。

“我也在这里挡着。”图丽说，“与其再建一道围栏，不如我们做几个石堆，让阻挡的人站在后面。”

“或是从后面跑吧。”雷奈克调皮地说，“你敢确定，最后不会是它们追赶我们吗？”

“谈到追赶，现在已经决定了等它们进入这里时该怎么做，但要怎样把它们赶过来呢？”塔鲁特说着看了看天空中太阳的位置，“从这里走到它们背后得走很远，我们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爱拉不只是出于好奇地听着。她回忆起当部落男人拟定狩猎计划时，她常常希望自己也能参与，特别是她开始用抛石索打猎后。而这次，她成了猎人之一。她注意到，塔鲁特很愿意听取她的意见，又想到他们毫不犹豫地就让她去先行侦察了，这些都鼓舞她大胆地提出一个建议。

“嘶嘶很会追赶，”她说，“我骑嘶嘶追赶过兽群很多次了。我可以到野牛那边去找巴泽克和其他人，很快地将野牛赶到这边来。你们等在这里，赶它们到围栏里。”

塔鲁特看看爱拉，又看看猎人们，最后对爱拉说：“你确定办得到吗？”

“确定。”

“何不从它们后面绕过去？”图丽问，“它们可能已经感觉到我们在这里了，只是因为被巴泽克和其他年轻人围住了才没跑掉。谁知道他们能维持多久呢？如果你从这个方向过去，会不会反而把它们从相反的方向赶走了？”

“我想不会，马不太会惊动牛。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绕过去，马跑得比你们走路快。”爱拉说。

“她说得对！没人能否认，爱拉骑马要比我们走路过去快得多。”塔鲁特又皱起眉头说，“我想，应该让她照她的想法做。图丽，这次猎捕非成功不可吗？成功当然很好，特别是如果今年冬天漫长严峻，这将带来更多样的储粮。但我们的储备物其实早已经足够了，就算这次失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说得是没错，但我们已经费了好大的劲。”

“费了好大的劲，结果空手而归，这也不是第一次啊。”塔鲁特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最坏的结果是我们失去牛群。而如果成功，我们就可以在天黑前吃到野牛大餐，然后早上往回走。”

图丽点点头。“好吧，塔鲁特，照你说的做。”

“你的意思是照爱拉说的做吧。爱拉，看看你能不能把野牛带到这里来吧。”

爱拉笑着吹了声口哨，召唤嘶嘶过来。母马嘶叫着朝她跑来，快快也跟在后面。“乔达拉，看住快快。”她说着向马跑去。

“别忘了你的标枪投掷器。”乔达拉喊道。

她停下来，从马身侧的箩筐里拿出投掷器和几支标枪，然后轻松熟练地跃上马背，离开了。乔达拉用双手紧抓着小马好一会儿，它不想在这次精彩的旅程中和妈妈分开，这让他没来得及瞧见雷奈克看着爱拉离开时脸上的表情。

女人骑着光背的马，沿着冲积平原的河边吃力地奔驰，旁边是一条翻腾喧嚣的小河，河流在两边被起伏的小山丘围起的长廊中蜿蜒前行。光秃秃的灌木丛被紧靠着山壁生长的常生干草所遮蔽，或低伏在多风的山顶，为嶙峋的大地增添了些许柔和。然而在填满裂缝的表层黄土下，潜藏的是坚硬的石质岩心。山坡上四处可见暴露在外的岩角，这地区的地质仍以花岗岩为主，地势最高处应该是矗立在花岗岩裸岩光秃秃的岩顶上的那一座座高耸小峰。

接近先前看见野牛的地方时，爱拉放慢了速度，可是野牛不见了。也许它们感觉或听到了人们修建围栏的声响，于是改变了方向。她刚走进阳光在其中一座裸岩下形成的阴影，就看见了那些动物，还发现在一小群野牛背后，巴泽克正站在一个看似石堆的东西旁边。

河边光秃细瘦的树丛间长着嫩草，把野牛引诱进了窄窄的峡谷里。一旦它们越过包夹着河两岸的那两座裸岩，就只会沿着原来的路出去了。巴泽克和年轻猎人们看到野牛群沿着河排成一列，虽然它们不时停下来吃草，但还是持续缓慢地往外走。他们也曾把它们赶回来，但那只是暂时的，而且还让它们聚得更紧，往山谷外前进时变得更执着了。决心和挫折最终将导致它们开始奔窜。

他们四人被派来阻止野牛群走掉，但他们很清楚，这些野兽奔窜起来是根本无法阻挡的。他们不能没完没了地赶它们回来，这样太花力气了，而且巴泽克不想在围栏还没设好时就让它们往另一个方向冲。爱拉看见他身边的石堆中间固定着一根粗树枝，树枝上绑着衣服，正迎风飘动。然后她注意到还有好几堆石头，全都立着树枝或兽骨，间隔平均地竖在裸岩和河流之间，上头都挂着兽皮、衣服或是帐篷顶。他们甚至利用了小树和灌木，只要可以挂上迎风飘动的东西就行。

野牛群紧张地盯着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不确定这些东西有多少威胁性。它们不想按原路返回，可也不想往前走。偶尔会有一头野牛靠近这些东西，可是，一听到挂着的东西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它就退回来了。它们被有效地限制在巴泽克希望的范围内，这个巧妙的方法让爱拉印象深刻。

她让嘶嘶贴着裸岩前进，试图慢慢绕过去，不打破这微妙的平衡状态。她注意到那头断角老母牛正往边缘移动，它不想被困住，看起来正打算突围。

巴泽克看见了爱拉，他向后看了看其他猎人，然后回头对她皱了皱眉头。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他们不想让她把野牛赶往错误的方向。拉蒂走到他身边，他们轻声谈了几句，但在女人和马慢慢地朝他们走来的途中，他还是忧心地盯着看。

“其他人到哪里去了？”巴泽克问道。

“他们在等。”爱拉说。

“他们还等什么？我们没办法永远把这些野牛留在这里！”

“他们等我们赶野牛。”

“我们怎么赶？我们人不够！它们随时准备冲出去了。我不知道还能把它们控制在这里多久，更别说赶去围栏那边了。我们得让它们奔窜起来。”

“嘶嘶会赶它们。”爱拉说。

“这匹马会赶它们？”

“它以前就赶过，但你们最好一起赶。”

达弩格和德鲁伟刚才散开去观察牛群了，并偶尔丢一块石头，把胆敢接近岗哨的野牛赶走。现在他们走近，听到了爱拉的话，惊讶的程度不亚于巴泽克。但他们一放松警戒，马上就引发了严重的后果，逼得众人不得不结束讨论。

爱拉从眼角余光瞄到一头壮硕的小公牛正往外逃，后面跟了几头野牛一起冲。如果牛群冲出突围，一切就都完蛋了。她让嘶嘶一个掉头追了过去，放下手上的标枪和标枪投掷器，顺路把在树枝上飘荡的束腰大衣给扯了下来。

她直直地朝那只野兽冲去，弯低身体，向它挥着外套。那头野牛躲开了，试图绕过去。嘶嘶又转了方向，同时爱拉用皮革在小公牛的脸上拍打，逼得它再次转身，面向狭窄的山谷，朝着跟随它的牛群迎面跑去。爱拉骑着嘶嘶，挥舞着束腰大衣，紧追在后。

又一头野牛出来了，爱拉再次成功地让它调转回头。嘶嘶似乎在野牛动作之前就知道哪头牛要往哪里跑，但它能预知这些多毛动物的动向，靠的不只是动物的直觉，还有爱拉无意识做出的信号。爱拉刚开始训练嘶嘶时并不是有意识的，她第一次骑到马背上纯粹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想要控制或引导它。一切都是自然形成的，在他们更加了解彼此后，她只需要夹紧腿或微微改变身体的姿势，马儿就照她的控制行动了。虽然最终她的确开始有目的地应用这些技巧，但女人和马之间总有一种特别的默契。两者的行动常常是一体的，仿佛他们共享一个心灵。

爱拉动起来的刹那，其他人便发现了状况，纷纷冲上去挡住牛群。爱拉和嘶嘶追赶兽群的经验似乎帮助不大，她设法让野牛群调转方向，但那些背部隆起的庞大怪物比她想象的要难控制得多。野牛群总是不想往被驱赶的方向跑，似乎知道那里有圈套在等着它们。

达弩格冲上去帮助爱拉，他把最先跑开的那几头野牛赶回去了。不过她正集中心力阻挡那头小公牛，一开始几乎没注意到他。拉蒂看见孪生小牛之一正往外冲，于是从石堆里拔出一根树枝，跑去挡住它的去路。她拍打着牛鼻，将它赶了回去。巴泽克和德鲁伟则拿着石头和舞动的毛皮向一头母牛冲去。最后，在齐心协力下，他们终于阻挡住了这次大突围。断角老母牛和另外几头牛挣脱逃走了，但多数野牛都沿着小河的冲积平原向上游冲去。

直到牛群越过了花岗岩裸岩，他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必须让它们继续走。爱拉滑下马，拿起她的标枪和标枪投掷器，便立刻跳上马背继续奔驰。

塔鲁特刚从水袋里喝了一口水，就觉得好像听见了一种微弱的隆隆声，就像远处传来的低低的雷声。他竖起耳朵朝下游听。他没有料到会这么快，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到地上。

“它们来了！”他跳起来大叫道。

大家连忙去找自己的标枪，赶到各自定好的位置。弗里贝克、伟麦兹、托奈克和狄琪在陡坡的一边排开，准备从后面上来把栅门堵住。图丽在敞开的栅门的另一边，准备等野牛一进围栏，就把栅门关上。

在围栏和喧嚣的溪流之间的空地上，雷奈克站在离图丽几步远的地方。乔达拉离他又有几步远，几乎站到了河边。塔鲁特在客人前面一点儿的地方，站在潮湿的河岸上。每个人都有一块皮革或衣服，可以向冲过来的野牛挥舞，让它们转向。除此之外，所有人也都举着一支标枪，轻轻耍起来，然后紧紧抓住杆子，做出准备姿势——除了乔达拉。

他右手握着一个又窄又扁的木制工具，大约有从他的肘部到指尖那么长，中央刻着凹槽，后端有一个钩环作为支撑，前端的两边则各有一个皮圈，可以把手指放进去。他平举起标枪投掷器，放上一支有着长长的骨尖、削得锋利无比的轻质标枪，把标枪带羽的后端抵在后面的钩环上。他用皮圈中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抓住标枪，左手又拿起一支标枪，准备随时进行第二次投掷。

他们等待着，没有人说话，静默中即使是细微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清楚。鸟儿啾鸣，风嗖嗖地吹过枯枝，水在岩石上飞溅得啪啪作响，小虫嗡嗡飞过……奔驰的蹄声越来越响。

在逐渐逼近的隆隆声中夹杂着咆哮的怒吼声和人的叫喊声。猎人们发现了出现在下游弯曲处的第一头牛，紧接着出现了好几头。刹那间，整个牛群从转弯处奔腾而出，那些棕黑多毛、有着致命黑色长角的庞然大物朝他们直直冲来。

所有人严阵以待，准备攻击。牛群最前面是追赶开始前几乎跑掉的那头年轻、壮硕的公牛，它看见了前面的围栏，转了个方向，往水里和挡住它去路的猎人们冲去。

在追赶野牛的过程中，爱拉只是松松地握着标枪。等它们一接近最后的弯路，她便调整好手中的标枪投掷器，准备随时应付任何突发状况。她看见公牛调转方向……向乔达拉冲过去，其他野牛也跟了上去。

塔鲁特向那野兽跑去，朝它挥着外衣，但是这鬃毛浓密的野牛已经习惯了飘舞的东西，完全不理会他。爱拉想都没有多想，身体向前倾，催促嘶嘶全速向前，绕开其他奔跑的牛，接近那头庞大的公牛。就在乔达拉掷出标枪时，她也掷出了她的标枪，第三支标枪同时掷了过去。

母马越过猎人们，马蹄踏到溪边，把水溅到了塔鲁特身上。爱拉将马拉慢立定，然后迅速掉头准备迎战，但这时一切已经结束，巨大的野牛倒地不起。后面的牛群放慢了速度，靠坡地的野牛没有其他路可走，只好往围栏里冲。第一头进了入口后，其余的不需要赶，都跟着进去了。等最后一头牛进去后，图丽迅速将栅门关上，托奈克和狄琪随即滚来一块大石头抵住，伟麦兹和弗里贝克把门系在坚固的木杆上，图丽又将另一块大石头堆到第一块旁边。

爱拉从嘶嘶身上滑下来，仍然有点儿发抖，乔达拉正和塔鲁特、雷奈克一起跪在公牛旁边。

“乔达拉的标枪从牛脖子旁边刺入，刺穿了喉咙，我想这支就够要它的命了。不过你那支也刺得死它，爱拉。我甚至没看见你过来。”塔鲁特对她的巧妙技术有点儿敬畏，“你的标枪刺得很深，直穿过肋骨。”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爱拉，你可能会受伤。”乔达拉听起来有点儿生气，不过这是因为他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为她感到害怕。然后他看着塔鲁特，指着第三支标枪问：“这是谁的标枪？掷得很好，深深地扎进胸腔里，也足够阻挡它了。”

“那是雷奈克的标枪。”塔鲁特说。

乔达拉转头看深肤色的男人，两人互相打量着。虽然他们有所差异，彼此间的气氛也因为竞争而变得有些尴尬，但他们生而为人，共享着一个美妙、严酷而原始的世界，都知道必须相互依靠才能生存。

“我得谢谢你，”乔达拉说，“如果我的标枪掷偏了，我得感谢你一辈子。”

“还要爱拉也掷偏才行。这牛死了三次，它没机会攻击你，看来你命不该绝。你很幸运，我的朋友，大地母亲一定偏爱你。你是不是一切都幸运？”雷奈克说着看了看爱拉，眼里充满了仰慕和其他的很多感情。

和塔鲁特不一样，雷奈克看见了她冲过来的样子。她不顾危险的锋利长角，头发飞舞，眼里充满恐惧和愤怒，控制着坐骑，仿佛马是她身体的延伸。她像一个复仇的幽灵，又像一个保护孩子的母亲。她看起来似乎不在意人和马可能会被野牛轻易刺穿，仿佛她就是大地母亲的灵，可以轻易地控制野牛，就像她控制马一样。雷奈克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拥有所有他渴望的特质：美丽、强壮、无畏、体贴和关照。她是最完美的女人。

乔达拉看见雷奈克看她的表情，五脏六腑又翻搅起来。爱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应？他害怕会输给这个让人兴奋的深肤色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紧咬着牙，额头因为愤怒和沮丧而纠结，于是转开头，试图掩饰自己的感受。

他曾见过许多男人和女人做出跟他现在一样的反应，他怜悯他们，还有些瞧不起。这是小孩子的行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缺乏处事经验的孩子才会这样，他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雷奈克试图救他的命，而且也是男人，他能因为他为爱拉着迷而指责他吗？难道她没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吗？他为自己的感觉而痛恨自己，但他身不由己。乔达拉猛地将他的标枪从野牛身上拔出，然后走开。

屠杀开始了，猎人们躲在安全的围栏外，对着里面哞哞嗥叫、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野牛投掷标枪。爱拉往上爬，找了一个方便稳妥的地方，看见雷奈克准确有力地掷出一支标枪，一头巨大的母牛应声摇晃跪倒。德鲁伟紧接着掷出一支，不知谁从另一个方向又掷来一支。这头背部隆起的长毛野兽颓然倒地，低垂的巨头瘫在膝盖上。她意识到标枪投掷器在这里没什么优势，他们用手掷就很有效了。

忽然，一头公牛朝围栏冲来，以惊人的蛮力撞了上去。木头断裂，皮绳被扯松，柱子也移了位。爱拉感觉围栏在摇晃，立刻跳了下去，但是灾情还没结束。野牛的角被卡住了！它摇晃着整个围栏，想挣脱开来。爱拉觉得围栏就快散了。

塔鲁特爬到摇摇欲坠的栅门上，举起大斧，一下劈开了那庞然大物的头颅，喷出的血溅到他脸上，脑浆也散了出来。野牛的身体无力地垂下，但牛角还夹在木头里，脆弱的栅门和塔鲁特一并被扯了下来。

栅门倒下时，魁梧的头目敏捷地跳开，然后走了几步，对最后一头还站着的野牛又是一斧，砍得它脑浆迸裂。栅门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现在该干活儿了。”狄琪指着临时围栏里面说。四处倒伏的动物就像深棕色羊毛堆成的座座小山。她走近第一头野牛，从鞘里拔出剃刀般锋利的燧石刀，跨坐在牛头上，割开了牛的喉咙。鲜红的血喷洒出来，在口鼻处慢慢地流成深红色的一摊。血渐渐渗入地面，晕圈越来越大，把暗褐色的土地染成了黑色。

“塔鲁特！”狄琪走到另一头牛旁边，牛腰上的长标枪还在抖动，“过来结束它的痛苦吧，不过尽量保存住牛脑，我拿来有用。”塔鲁特迅速地解决了这头受罪的动物。

接着是血腥的掏内脏、剥皮、切割等一系列工作。爱拉走到狄琪身边，帮她把一头大母牛翻过身来，露出柔软的腹部。乔达拉向她们走过去，但离得更近的雷奈克已经走到了她们身边。乔达拉在一旁看着，不知道他们需不需要帮手，也担心加入后反而碍事。

他们从牛的肛门开始割开腹腔，一直割到喉咙，将充满奶水的乳房割掉。爱拉抓一侧，雷奈克抓另一侧，撕开胸腔，狄琪几乎爬进了仍然温热的腔体里。然后他们把胃肠、心脏和肝脏等内脏器官都取出来，动作很快，否则肠气过不了多久就会让畜体膨胀，牛肉也会被污染。接着他们开始剥牛皮。

很显然，他们不需要帮忙。乔达拉看见拉蒂和达弩格正用力想撕开一头较小的野牛的胸腔，他轻轻地把拉蒂推向一边，盛怒中双手一用力便撕开了。但屠宰是很辛苦的工作，准备剥皮时，他所花的力气已经驱散了他的怒气。

爱拉对这个过程并不陌生，她已经独力做过很多次。牛皮与其说是割下来的，不如说是剥掉的。一旦从腿部割开，就能轻易地将皮从肌肉上剥开，这样比从里面把肉拉开干净又有效率多了。在连着韧带的地方，因为韧带不容易切断，他们会使用一种特殊的剥刀。这种有骨柄的刀，两边是锋利的燧石刀刃，但尖端处又圆又钝，不会刺穿兽皮。爱拉已经习惯使用手握的刀和工具了，带柄的刀刃用起来感觉很笨拙。不过她知道，一旦习惯，使用起来就会更省力、更好控制。

腿部和背部的筋腱要全部剥下来。筋腱纤维的用途很广，可以制作缝纫用的线和捕兽陷阱。牛皮可以制成皮革或毛皮，蓬生的长毛则制成各种粗细的绳索或网子，用来在不同季节捕鱼、抓鸟或小动物。所有脑浆都要保存下来，牛蹄与骨头和废弃的碎皮混在一起煮，可以制成胶水。长度约两米的巨大牛角是非常珍贵的部位。占总长度三分之一的坚固尖端可以作为杠杆、挂钉、凿子、锲子或匕首；去掉尖端后，剩下的空心部分就变成了锥形的管子，可以用来吹火，或作为漏斗往皮袋内倒液体、粉末或种子，也可以把它们倒出来；中间的部分保留一段坚硬底部就能当成杯子。牛角的横切片还可以制成扣环、手镯和固定环。

牛鼻和牛舌被保留下来，这些东西和牛肝一样是最美味的佳肴。牛身则被切为七大块，两份后腿肉，两份前腿肉，中间的躯干分成两块，还有一个巨大的脖子。胃肠和膀胱洗净后用牛皮卷起，随即往里面吹满空气，防止这些囊状器官缩小，然后拿来做炊具、装油脂和液体的容器或是鱼网的浮球。

乔达拉早已把快快带到半山坡上，不顾小马的不满，把它牢牢地系在树下，免得它挡在路上会有危险。野牛被困进围栏后，爱拉就放嘶嘶走开，没多久它就找到了快快。乔达拉帮拉蒂和达弩格处理完第一头牛后，就过去牵快快下来。快快面对这么多死动物十分胆怯，嘶嘶也不喜欢这种景象，不过已经习惯一些了。爱拉看见他们过来，又注意到巴泽克和德鲁伟正往下游走，于是想到在追赶野牛的过程中，他们的行囊都留在那里了。她跟在他们身后走。

“巴泽克，你要回去拿行囊吗？”她问道。

巴泽克笑着说：“是啊，还有一些备用的衣服。我们离开得太匆忙了……我可没有责备的意思啊。要不是你及时让它们掉头，我们一定就失去它们了。你骑着那马真是太厉害啦，我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绝对不会相信的。不过，把东西都留在那里，我有点儿担心。这些野牛尸体会把所有肉食动物都吸引过来。我们在那儿等的时候，我发现有狼的脚印，看上去还很新。狼发现皮革后会去嚼，狼獾也是，而且会搞得一塌糊涂。狼只是嚼嚼好玩而已。”

“我可以骑马去拿行囊和衣服。”爱拉说。

“这我倒没想到！工作完成后，会剩很多东西给它们吃，但我可不想把自己要的东西留给它们。”

“我们把行囊藏起来了，记得吗？”德鲁伟说，“她根本找不到。”

“这倒是。”巴泽克说，“我想，我们得自己去才行。”

“德鲁伟知道藏在哪儿吗？”爱拉问。

那孩子看着爱拉，点点头。

爱拉笑着说：“你愿意和我骑马去吗？”

那孩子的脸笑开了。“可以吗？”

她向乔达拉望去，正好和他的视线相交，便招手叫他把马牵来。他连忙走向前来。

“我要带德鲁伟去把赶野牛时扔下的东西取回来。”爱拉用齐兰朵妮语说，“我打算让快快一起去，跑一跑会让它安定下来。马不喜欢死的动物，嘶嘶刚开始也无法接受。你说让它戴着缰绳是对的，但我们应该开始考虑把它训练得跟嘶嘶一样了。”

乔达拉笑着说：“好主意。但要怎么做呢？”

爱拉皱了皱眉。“我也不知道。嘶嘶帮我做事是因为它喜欢，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但我不知道快快会怎么样。它喜欢你，乔达拉，也许它喜欢为你做事。我想我们两人都该试试看。”

“我很愿意，”他说，“我希望有一天能像你骑嘶嘶一样骑在它背上。”

“我也希望，乔达拉。”她说。此刻的她又感觉到了他的爱带来的温暖感受。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多么希望这个异族男人能渐渐喜欢嘶嘶的小马，这样他或许会更愿意和她一起待在山谷里，所以她才要他帮小马取名字。

巴泽克看着两个陌生人用他不懂的语言交谈，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最后他说：“如果你们要去拿东西，我就回去帮忙收拾牛啦。”

“等一下，我先帮德鲁伟上马，然后和你一起去。”乔达拉说。

他们一起扶他上马，然后看着他们走远。

等他们回来时，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两人连忙加入工作的行列。过了一会儿，爱拉来到小河边洗长长的牛肠，不禁想起跟部落女人一起剥兽皮、切兽肉的画面。突然，她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被狩猎队接受为其中一员。

从小她就想和男人一起出去，尽管她知道女人是被禁止打猎的。男人就是因为英勇才受到尊敬的，而且他们谈到狩猎时总显得那么刺激，她常幻想自己有天也能成为一名猎人，特别是当她想逃避困难或不愉快的处境时。但这个一开始天真单纯的想法导致了她后来难以想象的困难窘境。被允许用抛石索打猎后——其他狩猎方式仍然是禁忌——她常常静静地倾听男人们讨论狩猎策略。部落男人除了打猎几乎什么都不做，不打猎就谈论打猎，或制作猎具、参加狩猎仪式。部落女人除了制作容器、绳索、垫子、各种家居用品以及采集植物供食用、药用和其他用途外，还要将猎物剥皮、切肉，处理毛皮供制作衣服和被褥用，以及储存和烹调兽肉。

布伦的部落人数和狮营差不多，但猎人们一次很少杀死超过一两只猎物，所以他们必须经常外出打猎。每年的这个时候，部落的猎人几乎每天都出去，尽可能地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储备食物。自从来到这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狮营的人打猎。虽然她觉得很奇怪，但似乎没有人担心存粮不足。爱拉停下来看着男人和女人共同收拾一群野牛，每头牛由两到三人一起处理，工作完成得比爱拉想象得要快很多。这也使她想到他们和部落人的不同。

马木特伊氏女人可以打猎，爱拉心想，这表示他们的猎人更多。的确，九个猎人是男人，只有四个是女人（有小孩的女人很少打猎），但光是这样就有所差别了。有更多的猎人，捕猎就更有效率，就像大家一起动手处理牛肉会更有效率一样。这很合理，但是她感觉其中还牵涉了更多原因，有某些重点、某种更根本的意义是她没想到的。马木特伊人的思维方式不一样，他们没那么死板，不受公认的规矩和前人的经验束缚。他们的角色定位很模糊，男人和女人行为的界线没那么严格明确，似乎更多依照个人的爱好和什么方法最佳而定。

乔达拉告诉过她，在他的族人当中，没有人被禁止狩猎。虽然打猎的确很重要，而且大部分人也会，但至少他们在年纪小时不会被规定要打猎。马木特伊人的习俗显然很类似。他努力向她解释，人们可以拥有其他同样有价值的技能，并且举他自己做例子。他学会凿燧石后，他的技术已经建立起良好的声誉。他可以用工具和石尖换取任何需要的东西，根本没必要打猎，除非他自己想去。

但爱拉仍然不太明白，如果狩猎和男人没有必然关系，那他们要办怎样的成人礼呢？部落的男人要是发现打猎不是最重要的事，一定会感觉很失落。一个男孩子必须完成第一次重要的猎杀行动，才能成为男人。然后她想到了克雷伯。他从没打过猎，也不能打猎，他的一只眼睛和一只手臂没了，而且腿是瘸的。但他是最伟大的莫格乌尔，是部落中最伟大的巫师，虽然他从未猎杀过动物，从未举行过成人礼。在他自己的心目中，他不算一个男人，可她知道他的确是。

虽然工作结束后已经是黄昏了，但全身沾满血污的猎人们都毫不犹豫地脱掉衣服，往溪边走去。女人在靠近上游的地方洗，但彼此还是看得见。卷起的牛皮和肢解好的尸体堆在一起，周围点着几堆火，让四条腿的肉食和腐食动物不敢靠近。建围栏用的浮木、枯木和砍下的树干全堆在旁边，其中一堆生起火，架起烤叉正烤着一大块牛肉。周围搭起了几顶低矮的帐篷。

漆黑的夜色将他们吞没，气温也迅速下降。爱拉对图丽和狄琪借给她的不合身的衣服很满意，她把自己沾血的衣服洗净后，和其他人的一起放在火边烤。她和马儿待在一起好一阵子，确定它们都很舒适而且情绪稳定。嘶嘶待在烤肉的火堆的火光边缘，尽可能地远离那些等着带回长屋的野牛尸体，也尽量远离丢弃在火光守卫范围之外的成堆碎肉。偶尔会听见阵阵咆哮和狂吠声。

猎人们吃够了外表烤得焦黄、近骨处仍生嫩的牛肉后，生起火，坐在周围，一边啜着热药草茶，一边闲聊。

“你们应该看看她是怎么让牛群转向的。”巴泽克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留住它们多久，它们变得越来越紧张。我敢肯定，要是那头公牛突围成功，它们就全跑掉了。”

“我想，这次狩猎成功，要感谢爱拉。”塔鲁特说。

爱拉脸红起来，她不习惯听到这样的赞扬，不过害羞只是部分原因。这种赞扬让她的心中很温暖，代表他们接受她并且欣赏她的技术，这是她这辈子一直渴望的事。

“想想这在夏季大会上会是多好的故事啊！”塔鲁特说。

谈话停止了，塔鲁特拿起一根干树枝。那棵枯树躺在地上已经很久了，树皮松垮垮地悬在树周，看起来像是风干的老皮。他在膝盖上一折，把树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一股火星迸了出来，照亮了围聚在火坑边的人们的脸。

“狩猎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你们还记得我们差点儿抓住白野牛那次吗？”图丽问，“让它跑掉真是太可惜了。”

“那头白野牛一定是受到了大地母亲的偏爱，当时我以为一定抓得到它的。你有没有见过白野牛？”塔鲁特问乔达拉。

“听说过，而且我见过一张白野牛皮。”乔达拉回答说，“白色的动物对齐兰朵妮人来说是很神圣的。”

“狐狸和兔子也是吗？”狄琪问。

“是的，但是稍微差一点儿。甚至在雷鸟变白时也是，因为我们相信那代表它们被朵妮碰触过。至于那些一出生就是白色而且全年都保持白色的，就更神圣了。”乔达拉解释道。

“白色动物对我们也有特殊的意义，所以鹤火堆地盘的地位才会如此崇高……一般来说。”图丽说着，有点儿鄙视地瞥了弗里贝克一眼，“伟大的北方鹤是白色的，鸟是马特的特别使者，而白色的猛犸象更带有特殊的力量。”

“我永远也忘不了猎白猛犸象那次。”塔鲁特说，四周期待的目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当侦察员回报发现它时，每个人都很兴奋。大地母亲赐给我们白色母猛犸象象征了最高的荣耀，而且那是夏季大会的第一次狩猎，如果能捕到它，就意味着大家都有好运。”他对客人们解释道。

“所有想去狩猎的猎人都得经过净化和禁食的考验，确保选出的人是能被接受的，还要被猛犸象火堆地盘下禁忌，连狩猎回来后也要，但大家还是希望入选。我当时还年轻，比达弩格大不了多少，但个头像他一样大，也许那就是我被选中的原因。我是把标枪掷进它的身体的猎人之一。就像朝你冲来的那头野牛一样，没人知道是谁的标枪杀死了它。我想，大地母亲不想让任何人或营地独占荣誉。那只白猛犸象是属于每个人的，这样比较好，没有忌妒和怨恨。”

“我听说遥远的北方有一种白色的熊。”弗里贝克不想被孤立在谈话之外。也许杀死白猛犸象并未单独归功于某个人或某个营地，但这并没有彻底避免忌妒和怨恨，因为被选中的人都从那次狩猎中得到了更高的地位，比弗里贝克与生俱来的地位都高。

“我也听说过。”达弩格说，“我在燧石矿区时，有尚吉尔氏的客人来交易燧石。其中有个女人是说故事的，她讲得很好。她谈到宇宙母亲、在夜间跟随太阳的蘑菇人和各种不同的动物。她跟我们说过白熊，说它们住在冰上，只吃海里的动物。但据说它们个性温驯，和不吃肉的大洞熊很像，跟棕熊不一样，棕熊很凶恶。”达弩格没注意到弗里贝克看着他的愤怒表情。他不是有意想打断他，只是也想加入这个话题。

“部落的男人有一次打猎回来，谈过白犀牛。”爱拉说。弗里贝克仍然很气愤，板着脸看她。

“对，白色动物是很稀奇，”雷奈克说，“但黑色的也很特殊。”他坐得比较靠后，离火较远，黑影中的脸上只看得见白色的牙齿和闪亮的淘气眼睛。

“没错，你很稀奇，而且很乐意让夏季大会上每个想探究你有多稀奇的女人，都知道你有多稀奇。”狄琪说。

雷奈克笑了。“狄琪，大地母亲的孩子那么好奇，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不会要我让任何人失望的，对吧？但我不是在说自己，我说的是黑猫。”

“黑猫？”狄琪问。

“伟麦兹，我隐约记得有一只大黑猫。”他转身问与他同火堆地盘的男人，“你知道这件事吗？”

“它一定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没想到你还记得。”伟麦兹说，“当时你几乎还是个婴儿。你走失了，你妈妈找到你时，发现那只大黑猫正从树上跳下来，像一头雪豹，只不过是黑色的。她大叫了一声。我想，她以为它要冲向你。但不知是她的叫声把它吓跑了，还是它原本就没那个意图，总之它走开了。她向你跑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让你离开她的视线。”

“你以前住的地方有很多这样的黑猫吗？”塔鲁特问。

“不多，但的确有一些。它们住在森林里，只在夜间捕食，所以不容易看到。”

“就像这里的白色动物一样稀奇，对不对？野牛是深色的，一些猛犸象也是，但都不是真的黑色。黑色很特别。有多少动物是黑色的？”雷奈克说。

“今天，我和德鲁伟一起去取东西时，我们看见了黑狼。”爱拉说，“以前从没见过黑色的狼。”

“是真的黑色吗？还是只是深色的？”雷奈克十分好奇地问。

“是黑的。肚子的地方浅一点儿，但是黑色的。我想是孤狼。”爱拉补充说，“我没看见其他狼的踪迹。它在狼群里可能……地位很低，可能离开，去找其他孤狼，组新狼群。”

“地位低？你怎么对狼这么了解？”弗里贝克问，语气带着一丝挖苦，好像不相信她，但显然也带了一点儿好奇。

“我学习打猎时，只打肉食动物，只用抛石索。我靠近仔细观察很长时间，学习有关狼的知识。有一次，我看见狼群中有只白狼，其他狼不喜欢它，它离开了。狼不喜欢不同颜色的狼。”

“那的确是只黑狼，”德鲁伟想护着爱拉，尤其是在享受过骑马的兴奋之后，“我也看到了。一开始我还不太敢确定，但那的确是狼，而且是黑的。我想它是单独一只。”

“说到狼，我们今天晚上应该有人守着。如果这附近有只黑狼，就更应该这样。”塔鲁特说，“我们可以换班，不过整夜都应该有人醒着值班。”

“我们该休息了，”图丽站起身说，“明天还得走远路呢。”

“我先守着，”乔达拉说，“我累了以后，可以叫醒别人。”

“你可以叫醒我。”塔鲁特说，乔达拉点点头。

“我也要守。”爱拉说。

“你何不和乔达拉一起守夜呢？有个伙伴一起守夜是个好主意，可以让彼此保持清醒。”

第八章

“昨晚很冷，肉都开始结冻了。”狄琪一边把一块牛后腿肉绑在搬运架上，一边说。

“那很好。”图丽说，“但我们带不了那么多，一定得留下一些。”

“可以用建围栏的石头在剩下的东西上盖个石堆吗？”拉蒂问。

“可以，或许正应该这么做，拉蒂，这主意好。”图丽边说边整理着自己的巨大的包袱，爱拉看着不禁怀疑，虽然她很强壮，但怎么可能搬得动。“但如果天气变了，可能要到春天才能来取。要是能离长屋近一些就好了。动物不常去那里，而且我们也能看守。在这样的旷野上，穴狮或铁了心想吃到肉的狼獾一定会想办法进去的。”

“不能在上面浇水，让它结冰吗？这样动物就进不去了，即使用镐子或鹤嘴锄也很难砸开结冰的石堆。”狄琪说。

“没错，这样动物是进不去，但你怎么让阳光也进不去呢，狄琪？”托奈克问，“你没办法保证气温一直够低，这季节还太早。”

爱拉一边听，一边看着人们尽量把更多的东西包扎起来，只见那堆野牛尸体越变越小。她不习惯剩东西，不习惯东西多到可以挑挑拣拣地选出最好的。她住在部落里时，总有许多食物可吃，做衣服、被褥和其他东西的兽皮也用不完，但很少浪费掉。她不知道还会扔下多少，但已经有许多东西被扔到那堆零碎残渣里了。她一想到还有更多会被扔掉，就觉得很可惜，显然其他人也不想剩下。

她注意到，达弩格拿起图丽的斧头，像那女人一样轻松地挥动，把一块木头劈成两截，扔到了最后一堆仍燃烧着的火堆里。她向他走过去。

“达弩格，”她轻声说，“帮我一下好吗？”

“嗯……啊……好啊。”他害羞地结巴着说，脸红起来。她的声音是那么低沉圆润，音调是那么与众不同。他没看见她走过来，吃了一惊。站在这个美丽女人身旁，他莫名其妙地慌张起来。

“我需要……两根杆子，”爱拉伸出两个手指头说，“下游有小树，你能帮我砍吗？”

“啊……当然，我帮你去砍两棵来。”

他们向小河转弯处走去，达弩格感觉轻松了一点儿，不时低头看着这女人金色的头发。她就走在他身边，只比他快半步。她选了两棵差不多粗细的挺直小树，达弩格把它们砍倒后，她要他把枝条削掉，并砍断尖端，让两根齐长。此时，这个魁梧年轻人的羞涩基本上已经消失了。

“你要这些做什么？”达弩格问。

“我做给你看。”她说完朝嘶嘶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母马向她飞奔过来。爱拉早些时候已经帮它装上了马具和箩筐，达弩格看到马背上有一张皮毯，还有两个箩筐用细皮绳系在马的身体两侧，他觉得很奇怪，但他发现这样似乎并没有影响马的速度。

“你是怎么让它这样的？”达弩格问。

“让它哪样？”

“你一吹口哨它就过来。”

爱拉皱着眉想了想。“我也不太清楚，达弩格。宝宝来之前，我独自和嘶嘶住在山谷里。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和我一起长大，我们……互相学习。”

“你真的能和它说话吗？”

“我们互相学，达弩格。嘶嘶不像你那样说话，我学习它的记号……信号，它也学习我的。”

“你是说莱岱格的手语吗？”

“有一点儿。动物和人都有信号，甚至达弩格你也是。你说语词，但你的信号说得更多，你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

达弩格皱起眉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个话题。“我不明白。”他说着移开了视线。

“我们现在在说话，”爱拉继续说，“你的语词没说，但信号说了……你想骑马，对吗？”

“嗯……啊……是啊，我想骑。”

“那么……你骑吧。”

“真的吗？我可以骑在上面，像拉蒂和德鲁伟一样吗？”

爱拉笑了。“来这里，第一次你需要一块大石头帮你上马。”

爱拉轻轻地抚摸和拍打嘶嘶，用他们自然发展出的独特语言和它说话。这种语言包含了部落的手势、她与儿子发明来沟通的一些无意义的声音以及她模仿动物的声音。她告诉嘶嘶，达弩格想骑马，要弄得刺激一点儿，但不能有危险。年轻人会一些爱拉教莱岱格和狮营的手语，所以稍微能理解她和马之间的对话，但这反而使他更敬畏了。她真的会跟马说话，但和马木特召唤幽灵时一样，她用的语言神秘、有力又深奥。

不管马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当女人帮年轻人上到马背时，它的确从爱拉的动作中明白了，她在帮助这个高个儿年轻人爬上它的背时对它有一些特别的期待。对嘶嘶来说，这年轻男人是一个它刚要认识和信任的男人，他长长的双腿低垂下来，没有方向感和控制的意识。

“抓住马鬃。”爱拉教他，“你想走的时候，向前倾一点儿；想放慢或停下时，就坐直。”

“你是说，你不和我一起骑吗？”达弩格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

“用不着我。”她说着往嘶嘶的腰上拍了一下。

嘶嘶猛冲出去，达弩格往后晃了一下，然后拉住马鬃往前拉，双臂紧紧抱着马的脖子，说什么也不敢放开。可是，当爱拉骑马时，前倾正是加速的信号，于是健壮的马儿飞驰着下坡，奔上了冲积平原。这片草原它已经很熟悉了，它跳过枯倒的树木和灌木丛，避开凹凸不平的岩石和偶尔出现的树木。

起初，达弩格吓呆了，只能闭紧双眼，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到了母马有力的肌肉，他也随着马的步伐上下弹跳。意识到自己没有掉下去时，他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树、灌木和地面在眼前飞速掠过，他兴奋得心跳加快。他抬起头向周围看，手臂还是抱得紧紧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居然已经走了这么远，小河侧翼的巨大裸岩就在前方！他隐约听见身后的远处传来尖锐的口哨声，立刻发现马儿的步伐有所改变。嘶嘶越过守卫河流的大岩石，然后稍微放慢了速度，绕了一个大圈后又往回冲。达弩格虽然还紧抓着不放，但已经不那么害怕了。他想看看他们要往哪儿去，姿势稍稍坐直了一些，嘶嘶认为是示意它慢下来。

靠近时，达弩格脸上的笑容让爱拉想起了塔鲁特。尤其是当他对自己很满意时，她可以从这男孩的身上看到那男人的影子。嘶嘶停下来后，爱拉将马牵到石头边，让达弩格下马。他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从没想过可以骑马奔驰——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次经历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期待。他永远也忘不了。

她每看他一眼，他咧着嘴的样子都使她发笑。她把杆子系到嘶嘶的马具上，和他一起走回扎营的地方。他的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你怎么了？”拉蒂问，“你为什么那样笑？”

“我骑马了。”达弩格回答道，拉蒂笑着点点头。

几乎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被绑到了搬运架上或者包进了牛皮里，准备挂在粗杆上，由两个人扛在肩膀上。还剩下一些腰腿肉和卷起的牛皮，比爱拉预想的要少。跟打猎和肢解牛一样，所有人合力，能带回冬营里的东西就多一些。

有几个人注意到爱拉没有准备打包，还在疑惑她到哪儿去了。乔达拉一看见她和拖着两根杆子的嘶嘶，就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了。她重新调整杆子，较粗的一头交叉架在箩筐上方马肩隆起的位置，系在马具上，较细的一端自然地落在马身后的地上，然后在两根杆子中间绑上一个临时架子，那是用树枝做支架，再铺上顶棚顶盖做成的。人们停下来看着她，直到她开始往拖橇上放置牛的各部分，大家才猜出她的意图。她还把箩筐装满，把最后的东西放在货板上自己携带。当她完成后，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那堆不要的东西已经全空了。

图丽看着爱拉与绑着拖橇和箩筐的马，显然很有感触。“我从没想过用马来运东西，”她说，“事实上，我从没想到马除了当食物，还能做任何事情——直到现在。”

塔鲁特投了些土到火堆里，然后挑了挑，确定火熄灭为止。他举起沉重的搬运架背到背上，再将背包拽到左肩上，拿起他的标枪出发了。其他猎人紧随其后。乔达拉将背上的搬运架调到舒适的位置，然后将背包挂在肩上。刚见到马木特伊人时，他就奇怪为什么他们做的行囊都只能用单肩背，这时他突然明白，原来这样才能将装满的搬运架背在背上。他想，他们一定常常运送大量的东西。

嘶嘶走在爱拉身后，它的头离女人的肩膀很近。乔达拉用缰绳牵着快快，走在她身边。塔鲁特稍微退后几步，走在他们前面，边走边聊着。人们带着重负缓慢地前进，爱拉注意到，不时有人向她和马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塔鲁特开始哼起一个有韵律的调子，很快就随着脚步唱出声音来：

哈那，答那，提西那，基西那，

佩那，赛那，巴那尼呀。

哈那，答那，提西那，基西那，

佩那，赛那，巴那尼呀！

其他人加入，重复同样的音节和音调。接着，塔鲁特调皮地咧嘴一笑，仍然保持原来的音调和速度，看了看狄琪，然后改换歌词唱：

美丽的狄琪想啥呢？

布拉纳格，布拉纳格，与我同床。

美丽的狄琪上哪儿啦？

只得回到空空的皮被褥。

狄琪脸红起来，但是笑了，所有人也会意地咯咯笑着。当塔鲁特重复第一个问题时，其他人就加进来回答；提出第二个问题时，他们唱出答案。然后，所有人跟着塔鲁特一起唱叠句：

哈那，答那，提西那，基西那，

佩那，赛那，巴那尼呀！

重复了好几次后，塔鲁特编出另一套歌词。

伟麦兹怎么过冬啊？

制造工具，想乐子。

伟麦兹怎么过夏啊？

他要大大地补偿补偿！

所有人都笑了，除了雷奈克——他根本是在狂笑。当大家重复歌词时，通常不显露感情的伟麦兹被这个讽刺的玩笑弄得脸红了。众所周知，这位工具师傅习惯趁着夏季大会来补偿他基本上独处的冬季生活。

乔达拉和其他人一样，喜欢这种揶揄和玩笑，他的族人也常做这种事。但爱拉起初不太能理解这种情况和其中的幽默，特别是当她注意到狄琪很不好意思的时候。后来她发现大家都开心地嘻笑，就算揶揄也很友善，她开始懂得词语中的幽默。笑声是可以彼此传染的，听着拿伟麦兹当取笑对象的歌词，她也笑了。

所有人都静下来后，塔鲁特又开始唱重复的音节，大家又加了进来，期待着。

哈那，答那，提西那，基西那，

佩那，赛那，巴那尼呀！

塔鲁特看了看爱拉，得意地咧嘴一笑，开始唱：

谁要爱拉暖乎乎的爱啊？

想分享她的皮被褥的有两人。

这稀有的机会谁能得到啊？

一黑一白由她决定。

爱拉很开心自己也成为玩笑的一分子，虽然歌词的意义她不完全懂，但她还是在欢欣中脸红了，因为歌是关于她的。想到昨晚的谈话，她猜稀有的黑色和白色指的一定是指雷奈克和乔达拉。雷奈克开心的笑声证实了她的猜想，但乔达拉紧绷的微笑让她很烦恼，他不喜欢这个笑话。

巴泽克唱起了叠句，即使是爱拉未经训练的耳朵，也从他的音色和音调中听出了一种细致而与众不同的特质。他也向爱拉笑了笑，表示她将是他开玩笑的对象。

爱拉怎么选颜色啊？

黑色稀有，白色罕见。

爱拉怎么选爱人啊？

两人夜里都能温暖她的床！

当大家重复歌词时，巴泽克瞥了图丽一眼，她回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意。乔达拉却皱着眉，甚至没办法假装他喜欢这个玩笑。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爱拉的主意，尤其是和那个有魅力的雕刻匠分享。

接着，雷奈克唱起了叠句，其他人很快加进来。

哈那，答那，提西那，基西那，

佩那，赛那，巴那尼呀！

起初他谁也没看，希望制造一点儿紧张的气氛。然后，他对着玩笑歌曲的发起者塔鲁特露出牙齿，做了个大大的笑脸。大家先笑了，等着看雷奈克找什么话题对付那个始作俑者。

是谁高大、强壮又聪明啊？

正是狮营的红毛野兽。

是谁挥着和他同号的工具呢？

所有女人的朋友——塔鲁特！

高大的头目听到他的影射，放声狂笑。其他人又大声地唱了一遍后，他再次唱起叠句。就这样，在步行回狮营的路上，他们配合歌声的韵律迈着步伐，让笑声减轻了狩猎成果的重担。

妮姬走出长屋，让身后的挂帘垂下。她向河对岸眺望，太阳已低垂在西边的天空，准备沉入地平线附近厚厚的云层里。不知为什么，她又往山坡上看了看。她并不是真的期待他们这时候就回来，他们前一天刚走，说不定至少要待两个晚上。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再次抬头看。通往大草原那条路的最高处是不是有人在动？

“是塔鲁特！”她在天际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大叫起来，然后把头伸进土屋里喊，“他们回来啦！塔鲁特和其他人，他们回来了！”她冲上山坡去迎接他们。

所有人都从屋里跑出来，迎接归来的猎人。他们帮助除了狩猎还把工作成果背回来的人卸下沉重的负担，但最让人惊奇的还是那匹拖的东西比任何人背的都多的马。大家聚在周围，看着爱拉从箩筐里拿出更多东西，野牛肉和其他部分马上被传送到屋里，最后都储存起来。

所有人都进屋后，爱拉把嘶嘶的马具和快快的缰绳取下，确定它们舒服自在。虽然它们独自在外面过夜似乎没有任何不良后果，但是，每天晚上爱拉自己进屋，对待在外面的它们还是很挂念。只要天气还算温和，就没什么问题。冷一些她不担心，但这个季节很多变，如果遇到暴风雨怎么办？马要到哪儿去呢？

她皱着眉头，忧虑地抬头看。高空飘过一缕缕斑斓缥缈的云，太阳刚下山没多久，在天空留下华丽的彩色痕迹。她看着，直到短暂的绚烂色彩渐渐褪去，碧蓝的天空变成灰色。

她进到屋里，刚要掀开通向煮食火堆地盘的内帘，就听见有人在谈论她和她的马。人们坐在四周，歇息着，边吃边谈，但她一出现，谈话就停止了。爱拉走进第一个火堆地盘，发现大家都盯着她看，觉得不太自在。然后，妮姬给了她一个骨盘，谈话又开始了。爱拉吃了点儿东西，停下来看看四周。他们刚带回来的牛肉到哪儿去了？一点儿踪迹也没看到。她知道一定是放到别处了，但放在哪里了呢？

爱拉推开沉重的猛犸象皮外帘，首先找马，确保它们都很安全后再找狄琪。看见狄琪正走过来，她露出微笑。狄琪答应过要用生野牛皮示范，让她看看马木特伊人是怎样鞣制和处理牛皮的。爱拉尤其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把皮革染红的，就像狄琪的束腰大衣那样。乔达拉曾说，白色对他来说是神圣的。而红色对爱拉是神圣的，因为对洞熊族来说红色是神圣的。在命名仪式上，他们会使用一种可以在皮肤上染色的油膏，那是由红赭石和脂肪（最好是洞熊脂肪）混合制成的；而在宣布某个人的图腾灵时，红赭石是放进他的护身囊中的第一样东西。从生命的开始到结束，许多仪式上都会用到红赭石，包括最终的仪式——葬礼。爱拉拥有的唯一的红色物品就是那个装着调制神圣饮料的根的小皮袋，除了她的护身囊，这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妮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大块用得褪了色的旧皮革，正好看见爱拉和狄琪在一起。“噢，狄琪，我正要找人帮忙呢，”她说，“我想为大家好好炖些东西吃。野牛狩猎这么成功，塔鲁特说，我们应该办个庆祝宴会。你帮忙把东西架起来，准备烹煮食物，好吗？我把热炭放在大火坑边的坑里，上面支好了架子。那边有一包干猛犸象粪，可以放进炭里。我去叫达弩格和拉蒂取水。”

“为了你的炖菜，我随时愿意帮忙，妮姬。”

“我可以帮忙吗？”爱拉问。

“还有我。”乔达拉说，他正好过来要跟爱拉说话，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你们可以帮我把一些食物搬过来。”妮姬说完转身回去了。

他们跟着她走到屋里墙边一道猛犸象牙拱门前，她把一层猛犸象皮帘子推开。象皮又硬又重，没有去毛，厚厚的双层红毛——内层绒毛和长外毛——面对着外面。后面还挂着一层帘子，推开帘子时，他们感觉到一股冷风。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们看见了一个像小屋那么大的凹坑，深入地下约一米，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结冻肉块。

“贮藏室！”乔达拉边举着重重的门帘让妮姬进来边说，“我们也把肉冻起来冬天吃，但没这么方便。我们的住所建在突出的山崖下或洞穴前端，那些地方肉不容易结冻，所以我们把肉放在外面。”

“天冷时，部落把肉冻在地窖里，上面盖着石堆。”爱拉说，现在她明白带回来的牛肉上哪儿去了。

妮姬和乔达拉看起来都很惊讶，他们没想到洞熊族人会储存肉过冬。当爱拉谈到部落如此先进、像人的举动时，他们仍然感觉疑惑。但乔达拉对自己生活的地方的描述也出乎爱拉的意料，她一直以为所有异族人的住所都一样，没想到土屋这种建筑对乔达拉来说也这么奇特。

“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石头做地窖。”塔鲁特用宏亮的声音说。他们抬头看见红发巨人朝他们走来，他帮乔达拉扶住其中一层挂帘。“狄琪跟我说，你决定炖肉，妮姬，”他感激地咧嘴笑着说，“我想来帮帮忙。”

“还没煮食物，这男人就闻到香味了！”妮姬一边笑，一边在下面的坑里翻找。

乔达拉仍然对贮藏室很好奇。“肉怎么能一直冻着呢？屋里很温暖啊。”

“冬天，所有地面都冻得像石头一样，但到夏天会融化一些，可以挖开。我们建屋时，会挖到底下永远结冻的地方来做贮藏室。即使在夏天，这里面也很冷。秋天，外面的天气一变冷，大地就会开始结冰，肉类在坑里也会结冻，我们便开始为冬天储存食物。猛犸象皮会让里面保持温暖，让外面维持冰冷，”塔鲁特解释说，“就像皮还在猛犸象身上时一样。”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来，塔鲁特，接着。”妮姬说着递出一大块红棕色、冻得发硬的牛肉，侧边还有一层厚厚的黄色脂肪。

“我来。”爱拉主动去接肉。

塔鲁特伸手抓住妮姬的手，虽然她绝对不算娇小，但这个魁梧的男人抱起她来就像抓小孩子一样。“你太冷了，让我帮你暖和一下。”他搂住她抱起来，然后用鼻子轻抚她的脖子。

“住手，塔鲁特，把我放下来！”她喝道，脸上还带着笑意，“我还有事要忙，现在不适合……”

“告诉我什么时候适合，我就放你下来。”

“有客人在。”她抗议，不过还是把胳膊环在他的脖子上，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说定了！”巨人大声说着，把她轻轻放下，又拍了拍她丰满的臀部。那女人慌张地整了整衣服，试图恢复尊严。

乔达拉对爱拉笑笑，然后把手放在她腰间。

爱拉想，他们又在玩游戏了，用语词说一件事，用行动做另一件事。但是这次，她可以理解其中的幽默和塔鲁特与妮姬之间强烈的爱意。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像部落人一样，不会明显地表达爱，他们嘴里说的话其实是别的意思。借由这个新发现，她理解了一个重要的概念，澄清和解决了许多之前困扰她的问题，也让她更了解他们的幽默。

“这个塔鲁特！”妮姬努力想装出严厉的样子，但她开心的微笑和口气并不符合。“要是你没别的事可做，就帮忙去拿些根来，塔鲁特。”她又转向年轻女人说：“我让你看看储放的地方，爱拉。大地母亲今年很慷慨，这一季很好，我们挖了不少。”

他们绕过一个睡榻，到了另一道挂着帘的拱门前。“根茎和水果放在比较高的地方。”塔鲁特对客人说。他拉开门帘，让他们看里面满满的篮子，篮子里堆放了富含淀粉的棕色多节野豆、淡黄色的小野胡萝卜、香蒲和宽叶香蒲多汁的下茎部，其他蔬果则储放在一个更深的坑旁。“如果保持低温，保存的时间会比较长，不过要是结冻就会变软了。兽皮在处理前也会先存放在坑里。还有一些骨头和象牙，是雷奈克要制作工具用的，他说冻着比较新鲜，较容易雕刻。多余的象牙和烧火用的骨头储存在入口处和外面的坑里。”

“你提醒我了，我想要一块猛犸象膝骨放在炖菜里，这样味道会更丰富鲜美。”妮姬说着在一个大篮子里装满各种蔬菜，“我把那些干洋葱花放哪儿去了？”

“我一直以为要过冬就必须有岩石做的墙，才能抵御最厉害的风暴。”乔达拉的声音里充满敬佩，“我们是在山洞里靠着墙建住所，可是你们没有山洞，甚至没有多少树木可以建房子，全是用猛犸象做的！”

“所以猛犸象火堆地盘才会这么神圣。我们也猎捕其他动物，但没有猛犸象，我们活不了。”塔鲁特说。

“我在南边的柳树营和布莉希一起住时，没见过这样的建筑结构。”

“你也认识布莉希吗？”塔鲁特打断他的话说。

“布莉希和她营地里的一些人把我和我弟弟从流沙里拉出来过。”

“她和我妹妹是老朋友，”塔鲁特说，“而且，因为图丽的第一个男人，我们有些亲戚关系。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们的夏天住所叫作柳树营，但他们的家是麋鹿营。夏天的住所轻巧一些，不像这里，狮营是过冬的地方。柳树营的人常到白伦海捕捞鱼和贝类来做交易。你到那里做什么呢？”

“我和索诺伦正要过圣母河三角洲，她救了我们的命……”

“你等会儿应该讲讲这个故事，大家都想听布莉希的事。”塔鲁特说。

乔达拉想到，他的大多数故事都和索诺伦有关。不管他愿不愿意，势必都得谈到他弟弟。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他想谈，就必须适应。

他们走过猛犸象火堆地盘，这里和其他火堆地盘一样，是以猛犸象骨和象皮挂帘做界线的，只有中央的通道是例外。这时，塔鲁特注意到了乔达拉的标枪投掷器。

“你们两个做的示范很棒，”头目说，“在那头野牛奔跑时阻止了它。”

“它的用途大着呢。”乔达拉说着把那个工具拿起来，“你可以用它把标枪投得又狠又远。”

“真的吗？也许你可以再示范一次让我们看看。”塔鲁特说。

“可以，但是应该到草原上去，可以更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射程。我想你会大吃一惊的。”乔达拉说着转向爱拉：“你何不把你的也带去？”

到了外面，塔鲁特看见他妹妹正往河边走去，便招呼女头目，说他们要去看看乔达拉掷标枪的新方法。他们开始往上坡走，等走到开阔的平原时，营地里的大多数人都跟了上来。

“你能把标枪掷多远，塔鲁特？”他们到了一个似乎可以示范的地方，乔达拉问，“你能掷给我看吗？”

“当然，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可以掷得更远。”乔达拉说。

他说完后，大家都笑了。“那你最好选其他人来比。我知道你长得高大，或许也很强壮，但没人掷标枪能比塔鲁特更远。”巴泽克劝他。“塔鲁特，你为什么不让他见识一下呢？给他公平的机会，让他知道对手是谁。然后他可以和他同级别的人比，我可以帮他找个好对手，也许达弩格可以。”

“不。”乔达拉说。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就快要变成一场竞赛了。“如果塔鲁特是你们之中最好的，那只能让塔鲁特来。我敢打赌，我能把标枪掷得更远……只不过我没有东西好赌。事实上，用这个——”乔达拉说着举起那木制的窄平工具，“我敢打赌，连爱拉都能把标枪掷得比塔鲁特更远、更快、更准。”

听了乔达拉的话，人们惊奇地小声谈论。图丽看了看乔达拉和爱拉，他们太轻松、太自信了。他们应该很清楚自己不是她哥哥的对手，她怀疑他们甚至不是她的对手。她几乎和金发男人一样高，可能比他还强壮，他只有长手臂可以占点儿优势。他们有什么她不会的东西呢？她走上前去。

“我给你一些可以赌的东西。”她说，“如果你赢了，我给你权利向我提出一个合理的要求。如果是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我会答应。”

“如果我输了呢？”

“你得答应我同样的要求。”

“图丽，你确定要打一个事前赌吗？”巴泽克担心地皱起眉头，问他的配偶。这种不确定的赌注要冒很大风险，要求的报偿往往很不寻常。并不全是因为胜方可能提出十分高的要求，虽然这种情况有时也会发生，但主要是败方必须确保赢家完全获得满足，以后不会再有新的要求。谁知道这个陌生人会要求什么呢？

“事前赌吗？没错。”她回答。但她没有说，她相信自己不会赔太多；如果他赢了，事实果真如他所说，那他们将得到一种贵重的新武器；如果他输了，她就可以对他提出要求。“你说怎么样，乔达拉？”

图丽很精明，但乔达拉笑了。他以前打过这种事前赌，这会让比赛增添趣味，提高观众的兴趣。他想跟大家分享他的发明，想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反响，在集体狩猎时的表现又会如何。他若要检验新武器，下一步自然就得这么做。经过一点儿实践和练习，任何人都能学会，这就是它最美妙的地方。但训练和学习新技术需要花时间，要有很高的热情才行，打赌正可以制造这种效果……而且他还能在日后对图丽提出一项要求。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同意！”乔达拉说。

爱拉听着他们交谈，她不太明白这种打赌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和竞争有关，不过她晓得里面一定潜藏了其他意义。

“我们在这儿立一些靶子和标记。”巴泽克担负起比赛的工作，“德鲁伟，你和达弩格去拿些长骨头来当柱子。”

看着两个男孩跑下坡去，他笑了。达弩格真像塔鲁特，虽然只大德鲁伟一岁，但已经比德鲁伟高出一个头了。而十三岁的德鲁伟已经开始显现出矮壮、精干的肌肉，很像巴泽克。

巴泽克确信这个少年和小图丝是他的灵的后裔，就像狄琪和塔内格很可能是达奈夫的一样。至于布里南，他就不确定了。布里南出生八年了，但还看不太出来，马特可能选了其他的某个灵，而不是野牛火堆地盘的两个男人。布里南很像图丽，有她的红发，但他的容貌自成一格。达奈夫也是这么想的。巴泽克感觉喉咙有些哽咽，惊觉他的配偶同伴已经不在了。少了达奈夫，一切都不一样了。虽然已经过了两年，但他和图丽还是一样难过。

人们竖起用猛犸象腿骨做成的柱子，标出掷标枪的起点线。柱上系着红狐尾巴，顶端盖着用颜色鲜艳的草编织的篮子，洋溢着一种节庆的气氛。两边的柱子作为起点，每隔一段距离就将长长的草扎成一束，林立排列，形成一条宽宽的小径。孩子们在投掷区跑来跑去，把草踩平，让整个场地的范围变得更明显。其他人把标枪拿出来。又有人出主意，拿一张旧的睡毯填入草和干猛犸象粪，再用黑木炭做记号，做成一个移动靶子。

准备工作变得越来越复杂，爱拉开始为乔达拉、马木特和自己准备早餐，又将整个狮子火堆地盘的成员的早餐都带出来，好让妮姬专心料理她的炖菜。塔鲁特还自愿在晚餐时提供他的发酵饮料，更让大家感觉这是个特别的场合，因为通常只有招待客人或举行庆祝仪式时他才会拿出他的波渣酒。接着，雷奈克宣布他要做自己的拿手菜，大家听了都很开心。不过，听到他会烹煮食物，爱拉倒是吃了一惊。托奈克和狄琪说，如果要开宴会，他们还得……做些什么，爱拉听不太懂，但大家的反应比听到雷奈克要做菜还热烈。

早餐结束，一切清理完毕后，屋里空无一人。爱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让身后的挂帘垂落下来，注意到早上已经过半了。她出现时，马儿们靠了过来，嘶嘶摆头喷喷鼻息，向女人打招呼。标枪都留在草原上了，但刚才她顺手把抛石索带了回来。她的手里除了抛石索之外还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有从河湾处的砾石床上捡来的圆鹅卵石。她沉重的兜帽外套上没有可以塞抛石索的腰带，斗篷上也没有方便放石弹的褶层，她身上的兜帽外套和斗篷都很宽松。

全营的人都被比赛吸引来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等在山坡上，她也开始往坡上走去。她看见莱岱格正耐心地等待别人注意他，好把他抱上去，但平时抱他的人——塔鲁特、达弩格和乔达拉都已经在草原上了。

爱拉对那孩子微微一笑，上前去把他抱起来。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于是转过身吹口哨召唤嘶嘶。母马和小马朝她飞奔而来，很高兴见到她的样子，爱拉这才意识到近来没有花太多时间和它们在一起。太多人占据了她的时间。于是她决定每天早上都要出去骑骑马，至少在天气还允许时要这么做。她把莱岱格抱到母马的背上，让嘶嘶载着他走上陡坡。

“抓住它的鬃毛，这样就不会往后倒。”她提醒他。

他同意地点点头，抓住马脖子上竖直的粗深鬃毛，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

爱拉来到比赛场，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这使她意识到，虽然有这么多庆祝活动，但比赛已经严肃起来，因为打赌而变得不只是示范了。她让莱岱格继续坐在马背上，这样观看活动的视野更好，而她静静地站在两匹马身边，让它们保持镇定。它们在这些人附近已经比较自在了，但她知道，母马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而快快总能察觉它妈妈的心情。

人们满怀期待地四处打转，有人在踩平的比赛场上掷起标枪来。比赛时间并没有事先决定，但就像有人打信号一样，大家似乎都知道何时该开始收拾场地，安静下来。塔鲁特和乔达拉站在两根柱子中间，看着场地，图丽站在他们身边。虽然乔达拉说过，他打赌即使爱拉也能把标枪掷得比塔鲁特远，但这个保证似乎太夸张，显然没有人当一回事。于是她站在边线外，渴望地看着。

塔鲁特的标枪比其他人的都大且长，仿佛这样沉重的武器才配得上他强健的肌肉。但爱拉回想起来，部落男人的矛即使没这么长，也比他的要重和大。爱拉还注意到了其他差异。部落的矛是用来戳刺的，而这些标枪——包括她和乔达拉手里拿的——是用来在空中投掷的，所以都带着羽毛。不过狮营的人似乎喜欢在标枪柄的底端接三根羽毛，乔达拉的则是两根。她在山谷里独自生活时做的标枪都有磨利烤硬的尖端，和她在部落看到的相似。乔达拉曾经把兽骨磨尖，绑在标枪柄上做标枪头，而猛犸象猎人们似乎偏爱装着燧石尖的标枪。

她专心地观察着每个人握着的标枪，几乎错过了塔鲁特的第一次投掷。他后退几步，然后边往前跑边用力地把标枪掷出去。标枪咻地从观众身边飞过，结结实实地落地，尖端几乎埋进土里，标枪柄在震动中摇晃着。难怪狮营的成员对他们头目的技术如此景仰，连乔达拉都吓了一跳。他预料到了塔鲁特会投得很远，但这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难怪他们会对他的话有所质疑。

乔达拉用脚步估算距离，感觉了一下自己该用多少力气才能打败他，然后走回投掷线。他水平端着标枪投掷器，把标枪柄的末端放到贯穿工具的凹槽里，然后把标枪柄末端刻出的小洞套在工具后端突出的钩上。他将食指和中指放进前端的皮环里，维持标枪和投掷器的平衡，然后瞄准塔鲁特掷到地上的直立标枪，将标枪向后一拉，掷了出去。

他投掷时，投掷器的末端向上抬起，这样等于让他的手臂长度增加了半米多，借着杠杆作用强化了投掷的力量。他的标枪从观众身边呼啸而过，出乎众人意料地超过了他们的头目投掷的标枪，并且超过很远。标枪水平落下，而且滑行了一段距离，没有刺入地下。借着这种工具，乔达拉使自己的射程比以往增加了一倍，虽然不到塔鲁特的两倍，却也超过他相当一段距离。

狮营的人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动手测量两人的差距，突然，另一支标枪飞过了赛道。图丽惊呆了，回头看见是爱拉站在投掷线外，手里还拿着标枪投掷器。她及时向前看去，赶上了标枪落地的瞬间。爱拉掷得虽然没有乔达拉远，却超过了塔鲁特那有力的一掷。图丽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第九章

“你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乔达拉。”图丽宣布，“我承认，我可以破例相信你能打败塔鲁特，但绝对无法相信那女人也能。我想看看那个……嗯……你说那叫什么来着？”

“标枪投掷器，我想不出别的名字了。我是有一天看见爱拉使用抛石索，才想到这个主意的。我一直想，如果我能像她用抛石索投石头那样，把标枪掷得那么远、那么快、那么好，那该有多好，于是开始思索该如何制作。”乔达拉说。

“你以前就提过她的技术，她真的这么厉害吗？”图丽问。

乔达拉笑了。“爱拉，你何不拿抛石索来，让图丽见识一下？”

爱拉皱起眉头，她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她一直是暗中精进自己的技术的，在勉强被允许狩猎后，她总是独自出去。被看见使用狩猎武器的话，部落的人和她自己都会不舒服。乔达拉是第一个和她一起打猎、第一个看她展示自学技能的人。她盯着这微笑的男人看了一会儿，他很轻松、自信，她想不出有什么该拒绝的理由。

她点点头，走到莱岱格那里拿出抛石索和弹石袋，她决定掷标枪时把这些东西交给了他。那孩子骑在马背上对她微笑，感觉很兴奋的样子，显然很喜欢她造成的这阵骚动。

她环顾四周，想找个靶子，注意到直立的猛犸象肋骨，于是瞄准了。石头撞向骨头，发出响亮、几乎像音乐的回声，表示她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柱子。不过这太容易了，她向周围看，想找别的目标。她习惯找飞鸟和小动物来打猎，很少向静物抛石头。

乔达拉知道她的能耐远不止打柱子，他想起去年夏天某个下午的情景，脸上绽开笑容，然后踢起一些土块。“爱拉！”他叫道。

她回头往掷标枪的路线看去，只见他跨开步站着，手叉在腰间，两边肩膀上各放了一个土块。她皱起眉头。他曾用两块石头做过类似的事，她不想看他冒这种险，抛石索抛出的石头是可能致命的。但仔细想想后，她不得不承认，实际上的危险要比看起来小多了。拿两个不会移动的物体当目标，对她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多年来她从没打偏过，难道只因为目标物是放在一个人——一个她爱的男人——身上，她就会打偏吗？

她闭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点点头。她从脚下的弹石袋里拿出两颗石头，将皮带两端握在一起，一颗石头放入中央已磨损的凹处，另一颗石头握在手中做准备。然后她抬起头来。

紧张的寂静弥漫在开阔的空间中，谁也没说话，甚至似乎没人敢喘气。除了空气中仿佛在尖叫的紧张感，一切都静止了。

爱拉集中精神看着肩上放着土块的男人，当她动起来时，整个营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身为一个熟练的猎人，她早已学会尽量不显露意图，以柔软、优雅又灵巧的动作收紧皮带，抛出第一颗石头。

第一颗石头还没击中目标，她就已经在准备第二颗了。乔达拉右肩上的硬土块在更坚硬的石头的冲击下一下子崩开。然后，在大家意识到她又有投掷动作之前，第二颗石头紧接着飞了过去，把他左肩上灰褐色的土块打成一片烟雾。整个过程快到有些观众甚至感觉没看清楚，或者以为这是某种特技。

这确实是一种特技，没几个人能模仿的高技巧特技。没有人教过爱拉用抛石索，她是偷偷地观察布伦部落的男人用，再经过多次实验、失败和练习，才逐渐学会的。有一次，她的第一弹落空了，差点儿没逃过猞猁的攻击，这才发展出双石连击的技巧来自卫。她不知道多数人会说这不可能，从来没人这样告诉过她。

虽然她自己没有意识到，她很难遇见一个技术超越她的人，但这对她来说完全无所谓。她没有兴趣和人比赛，看谁比较厉害，她只和自己竞争，她只想提升自己的技术。她了解自己的能力，当想到一种新技术时——比如双石连击或在马背上打猎——她会做出各种尝试，等找到似乎可行的方法后，就不断练习，直到学会为止。

在人类所有的活动中，总有一部分人因为专注、练习和浓厚的兴趣，技术变得格外高超，因而胜过其他所有人。爱拉就是这种类型的抛石索高手。

人们松了一口气后，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是惊讶的低语声。接着雷奈克开始用手拍大腿，不久，全营的人都用同样的方式鼓起掌来。爱拉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朝乔达拉看了看，看到他的脸上满是喜悦，她这才了解到鼓掌是称赞的意思。

图丽也在鼓掌，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热烈。她不想显得太惊讶。不过，乔达拉敢说，她的确吓了一跳。

“如果你们觉得那样很了不起，看看这个吧！”他伸手捡起两团硬土块，看见爱拉正看着他，而且已经准备好了两颗石头，于是把两团土块同时抛向空中。爱拉连续抛出石头，只见尘土在空中飞扬开后飘落到地面。他又扔了两团，也都在落地前被她击碎了。

塔鲁特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太厉害了！”

“你也扔两团。”乔达拉对他说，然后对爱拉招招手，又捡起两团土，举高让她看。她从袋子里拿出四颗石头，一只手握两颗。在四团土块落地之前，光是用一根抛石索装填和投出四颗石头，就需要超凡的协调力才办得到，若还能以足够的准确度击中，无疑更是一次体现她的技术的大挑战。乔达拉听到巴泽克和马努夫在打赌，马努夫赌爱拉会成功。在她救了小努薇的命之后，他肯定她什么都办得到。

乔达拉用强壮的右手把两团土块连续抛出，同时塔鲁特也把两团土尽可能高高地抛向空中。

前两团土块一个是乔达拉的，另一个是塔鲁特的，都很快被接连击中，落下一阵尘雨。但把备用石头由一只手移到另一只手上需要更多时间，爱拉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乔达拉的另一团土块就已经在坠落，而塔鲁特的正逐渐减速，快到弧线的顶端了。她瞄准加速往下坠落的目标，把一颗石头射了出去，看到它击中目标，才去抓抛石索已经放松的皮带。等待的时间长了一点儿，她必须加快速度。

爱拉利落地把最后一颗石头放进抛石索，以让人不敢相信的速度又射了出去，在最后一团土块落地前将它击碎。

狮营的人爆出一阵称赞和恭贺的叫声以及拍打大腿的掌声。

“精彩的表演。”图丽热情地赞扬，“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技术。”

“谢谢。”爱拉脸红了，她因女头目的称赞而开心，也为自己的成就感到开心。更多人围了上来，一片赞扬声。她害羞地微笑，转身想找乔达拉，引起那么多注意让她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乔达拉正和伟麦兹、塔鲁特说话，塔鲁特的肩上坐着鲁琪，身边站着拉蒂。乔达拉发现她朝自己看，笑了笑，又继续谈话。

“爱拉，你是怎么学会这样用抛石索的？”狄琪问。

“在哪儿学的？谁教你的？”克萝兹问。

“我也很想学。”达弩格害羞地插了句话。高个儿年轻人站在其他人身后，仰慕地看着爱拉。自从第一次看见爱拉，达弩格的青春骚动就被唤醒了，他觉得爱拉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很羡慕乔达拉的幸运。当他骑过马，又看了她展现高超的技术后，他初萌发的感情突然完全盛开，转变成了迷恋。

爱拉给了他一个迷人的微笑。

“也许你和乔达拉示范标枪投掷器时可以教教我们。”图丽建议。

“我对那样使用抛石索倒不太热心。那个标枪投掷器看起来很有意思，如果它真的这么准的话。”托奈克补充说。

爱拉有点儿招架不住，一连串问题和这么多人让她紧张。“标枪投掷器很准……如果手是准的。”她想起她和乔达拉坚持不懈地练习使用这种工具的过程。没有哪样东西本身就是准确的。

“一点儿没错，是手和眼睛使人成为艺术家，爱拉。”雷奈克说着过来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看，“你知道你刚才有多美、多优雅吗？你用起抛石索来就像个艺术家。”

望着她的那双深色眼睛让她着迷了，他那强烈的魅力让这女人产生了一种和生命起源一样古老的反应。但她快速跳动的心脏在警告她，这不是对的男人，这不是她爱的男人。雷奈克使她产生的感受不可否认，但性质是不同的。

她强行移开自己的视线，疯狂地游移着寻找乔达拉……终于找到他了，他正盯着他们，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火与冰，以及痛苦。

爱拉将手从雷奈克那里抽回来，往后退开。她受不了了，所有的问题、人群和无法控制的情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胃纠结成一团，胸口怦怦地跳，喉咙疼痛，她必须离开。看到莱岱格仍骑在嘶嘶背上，她没有多想，用仍抓着抛石索的手拿起弹石袋，向那匹马跑去。

她跃到母马的背上，身体向前倾，一只手臂保护地抱住那孩子。借由压力和移动的信号，以及马与女人之间微妙的交流方式，嘶嘶感觉到应该快跑。它跃身起跑，飞快地在开阔的草原上奔驰开来。快快从后头赶上，毫不费力地跟上了它的妈妈。

狮营的人吓呆了，大多数人没看到爱拉突然向马跑过去，而且只有几个人见过她骑马奔驰的样子。那女人紧紧地贴在飞腾的母马的背上，金色的长发随风飘动，那画面让人惊讶又敬畏，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和莱岱格交换位置。妮姬有点儿担心他，但想到爱拉不可能让他受到伤害，于是放松下来。

那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受到这种厚待，他的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芒。虽然心跳因为兴奋而加快了，但有爱拉抱着他，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只觉得在风中飞驰神奇得令人窒息。

从不安的环境中逃脱，又感受到马儿熟悉的感觉和声音后，爱拉的紧张消失了。等她放松下来，注意到莱岱格贴着她手臂的心脏正发出奇怪又清晰的隆隆声时，她一时间有点儿忧心。她担心带他出来的举动太不明智，然后她又感觉到虽然他的心跳怪怪的，但节奏并没有异常。

她放慢速度，绕了一个大圈，往回奔去。在接近投标枪赛场时，他们经过一对雷鸟身边。它们躲在高高的草里，夏季的杂色羽毛还没完全变成冬季的白色。马将它们赶得飞了起来，出于习惯，爱拉准备好抛石索，低头发现莱岱格已从袋子里掏出两颗石头。她接过石头，用大腿引导着嘶嘶，然后把一只飞得低低的肥胖雷鸟给打了下来，接着是另外一只。

她让嘶嘶停下，抱着莱岱格一起从马背上滑下来。她把他放下，捡起那两只鸟，一把折断脖子，然后拔了几根纤维化的干草茎杆，将鸟长满羽毛的腿绑在一起。雷鸟有需要时可以飞得又快又远，可是它们不向南飞。相反地，冬季来临时，它们的身上会长满伪装和保暖用的厚厚的白羽毛，双脚也变成雪地爪，留下来靠吃种子和嫩枝度过严酷的季节。若有暴风雪来临，它们便在雪里挖出小洞，躲过坏天气。

爱拉又把莱岱格抱到嘶嘶的背上。“你拿着雷鸟好吗？”她打着手势说。

“你让我拿？”他用手势回答。他的开心远远超出手势所能表达的，他从不曾为了快跑的乐趣而跑，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那是什么感觉。他没有打过猎，从来不知道，从这种为自己和族人的生计而进行的充满智慧和技术的运动中，会得到如此复杂的感受。这是他最贴近打猎的一次经历，也是他能做到的最贴近的一次。

爱拉笑着把鸟放在莱岱格前面马肩隆起的地方，然后转身向投掷场地走去，嘶嘶跟在后面。爱拉不急着回去，想到乔达拉那愤怒的眼神，她仍然有些心烦。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没多久前，当大家向她聚过来时，他还对着她微笑，那么开心。可是，当雷奈克……想到那深色的眼睛和温柔的声音，她脸红了。异族！她摇摇头，仿佛想让脑子清醒些，心想，真搞不懂这些异族！

从后方吹来的风把她卷曲的长发吹到脸上，她烦躁地用手把头发撩开。独自在山谷里时，她曾经很多次把头发编起来，但乔达拉喜欢她头发飘散的样子，于是她就让它垂着了，这样有时真的很麻烦。她又有点儿烦躁地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抛石索，因为她没有地方可以放，没有细皮带可以塞。穿着这些因为乔达拉喜欢而穿的衣服，她连医药袋都没办法带，以前她一直把医药袋系在斗篷的皮带上。

她再次抬手，把头发从眼前拨开，然后又注意到了抛石索。她停下来，把头发往后推，用抛石索柔软的皮带围在头上，又将松垂的发尾塞好。她笑了，对自己很满意。这样似乎行得通。她的头发还是垂散在背后，但抛石索让头发不再挡到眼睛，她的头似乎是放抛石索的好地方。

大多数人以为，爱拉让马腾跃、疾驰直到迅速解决雷鸟，这一串动作都是她示范抛石索的一部分。她没纠正他们，只是尽量避免看乔达拉和雷奈克。

当她转身跑开时，乔达拉知道她很不安，他很肯定是自己的错。他很后悔，在心里不断责备自己，但还是难以平复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雷奈克没有意识到爱拉烦恼的程度，他知道自己激起了她的某些情绪，怀疑那可能就是她心神不定地朝马冲去的原因，但他觉得这样的举动既天真又迷人。他感觉自己更为她着迷了，但他不知道她对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的感情有多深。

当她回来时，孩子们又在投掷场上四处奔跑了。妮姬过来带走了莱岱格，把鸟也拿走了。爱拉将马放开，让它们到一旁吃草。她留在那里，看到有几个人起了一些争执，但气氛很友善。最后他们决定举行一个非正式的标枪竞赛，这样的活动和她的经历很不一样。这像是一种比赛游戏。竞赛她是懂的，她知道那是一种检验必要技能的方法，比如谁跑得快或谁的标枪掷得远。但她无法理解这种主要目的是娱乐的活动，检验或提高基本技能仿佛只是附带的。

人们从屋里拿出几个套环，这种套环大约有大腿那么粗，是拿一条条湿牛皮编织在一起，晒到发硬，然后用熊草包紧做成的。带羽毛的削尖标枪杆——比较轻，还没装上骨头或燧石尖——也是比赛工具的一部分。

比赛的方法是将套环滚出去，然后向环里投掷标枪杆。当有人的标枪杆穿过其中，把套环固定在地上时，叫喊声和拍大腿的鼓掌声表示了大家的赞许。这种比赛还涉及计数和那种叫“打赌”的东西，激起了大家很大的兴致，爱拉也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男人和女人都参加，轮流滚套环和掷标枪杆，好像在互相对抗。

最后，双方达成了某种共识。有几个人走回屋子，兴奋得脸红的狄琪也在其中。爱拉朝她走去。

“今天好像变成了节庆，”狄琪说，“有竞赛，有比赛游戏，而且看起来我们真的要有一场盛宴了，妮姬的炖菜、塔鲁特的波渣酒以及雷奈克的拿手菜。你的两只雷鸟要怎么处理？”

“我有特殊的烹煮方法，你认为我应该做吗？”

“为什么不？多一道特别的菜，宴会就更丰盛了。”

她们还没走到屋里，就很明显地感觉到准备盛宴的气氛了。烹调的香气四溢，令人垂涎，香味的主要来源正是妮姬的炖菜。烹煮用的大兽皮锅正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由拉蒂和布里南负责看顾，其他人则忙着准备其他食物。爱拉对炖菜的处理过程很感兴趣，妮姬和狄琪准备时她就看过了。

烹煮时，他们先将热炭倒进火堆地盘边挖出的一个大灶坑里，再铺上一层细碎的干猛犸象粪，然后在灶上用架子支起一张装了水的厚猛犸象皮。干粪下的热炭越烧越旺，兽皮锅里的水也渐渐变热。等干粪烧起来时，底下大部分燃料也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这样兽皮就不会紧挨着燃料。而且，因为液体会通过兽皮慢慢渗出，所以，虽然水已经沸腾了，皮革却不至于着火。等兽皮锅下面的燃料烧尽后，再将火堆地盘里烧得通红的河石加入汤中，就能让炖菜汤保持沸腾，这种工作通常由孩子们来负责。

爱拉将两只雷鸟拔毛，用一把小燧石刀掏去内脏。这把刀虽然没有柄，但后端已经磨钝，不会割伤手。刀刃后方有个凹槽，使用时，以拇指和中指抓稳刀子两侧，食指则放在凹槽上，以便控制方向与力道。这不是做重活儿的刀，只能切割肉和皮革，爱拉到这里之后才学会使用，但发现它很方便。

她通常会将雷鸟放在火坑里烤──先在坑里堆一些石头生火烤热，等火熄灭后再放入雷鸟，覆盖起来。这个地区很难找到大石头，于是她决定改用炖菜的灶坑来做。这个季节没有她喜欢用的蔬菜，比如款冬、荨麻、苋草等，也没有雷鸟蛋，否则她就会用来填塞在鸟肚子里。不过她的医药袋里有些药草，酌量使用不仅可以治病，也可以调味。另外，她用干草来包裹鸟，也可以增添独特的风味。完成后可能不会是正统的洞熊族风味，但她想，味道应该也不错。

将雷鸟清洗干净、走进屋里时，她看到妮姬正在第一火堆地盘的大火坑上生火。

“我想在灶坑里烹煮雷鸟，就像你在灶里炖菜一样。我能用炭吗？”爱拉问。

“当然。你还需要什么吗？”

“我有干药草。我喜欢在鸟肚子里塞些新鲜蔬菜，但这个季节没有。”

“你可以到贮藏室去找找看，里面有几种蔬菜你可能想用。我们还有一些盐。”妮姬主动推荐。

盐啊，爱拉想，自从离开部落，她就没用过盐了。“好，我想要盐，或许也要用蔬菜，我会看看。在哪里可以找到炭呢？”

“等我把这里处理完，就拿一些给你。”

爱拉一开始只是呆呆地看着妮姬生火，没有太用心，但越看越觉得有趣。他们没有很多木柴，这个她知道，但她以前没有真正想过这件事。他们是用骨头来做燃料的，但骨头不容易点着。妮姬从另一个火坑里拿来一小块火种，用它点燃从柳叶草荚果里收集来的火绒，又加进一些干粪，使火苗更热更旺，然后放入一些小骨片，但骨片不是很好点燃。

妮姬吹着火，不让它熄灭，同时移动一个爱拉以前没注意到的小柄。只听见轻轻的呼啸声，几片灰渣飞散开来，然后火苗就烧得旺了些。火苗稍大后，骨片的边缘开始变得焦黑，不一会儿便着火了。突然，爱拉发现她的某个困扰的来源了──自从到了狮营，有件事一直让她觉得异常，但她一直没发现是什么──这里的烟闻起来不一样。

她以前偶尔也会烧一些干的动物粪，所以很熟悉这种干粪烟的强烈的刺鼻味，但她的主要燃料是植物，她比较习惯烧木头的味道。狮营使用的燃料来自动物，烧骨头的气味闻起来很不一样，让人想起在火上烤了太久的食物，再加上他们大量使用的干粪，于是整个营里都弥漫着强烈的怪味。这种气味并不难闻，但她不习惯，因此觉得有些不安。现在她找到原因，那种莫名的紧张感就消失了。

妮姬又加了些骨头，然后调节火柄，让火更旺，爱拉微笑地看着。

“你是怎么弄的？”爱拉问，“让火这么旺？”

“火也需要呼吸，风就是火的气，大地母亲让女人管理火堆地盘时这样教过我们。你向火吹气就会发现，你一吹，火就变旺。我们在火坑底下挖了一条通到外面的沟，把风导进来，沟里装着动物的肠子——肠子要先充满气，再晒干——上面盖上骨头，然后把土铺回去。这个火坑的沟是从这里延伸出去的，从那些草垫子下面，看到了吗？”

爱拉朝妮姬指的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

“风从这里进来，”妮姬继续说，同时让她看地面以下，火坑旁一个出风口边有一只突出的中空牛角，“但不是每次都需要同样的风量，要看外面风多大，以及你要生多大的火。可以从这里把风挡住，或让风进来。”妮姬说着，让她看接在用薄薄的肩胛骨制成的阻风气阀上的柄。

从理论上来看好像很简单，但这主意很有创意，是一项真正的技术成就，也是生存必不可少的。要是没有它，尽管有丰富的猎物，猛犸象猎人也只能在几个特定地点停留，根本无法在这片靠近北方的草原上生存，顶多只能在固定的季节到此客居。这片土地上几乎完全没有树木，而且终年酷寒，只有冰川在陆地上推进时才能分辨出时序是冬天。有了这种鼓风的火坑，他们才能烧骨头——这是唯一可大量取得的燃料——才得以整年长居在此。

妮姬把火生起来后，爱拉到贮藏室去寻找，看看有没有可以拿来填塞鸟肚的东西。几个晒干的鸟蛋胚胎引起了她的注意，但这东西可能需要浸泡，她不确定要花多久时间。她想到可以使用野胡萝卜或紫云英豆，不过又改变了主意。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编织的容器，里面装着当天早上她用热石头煮出的谷粒和蔬菜烂糊，现在放在那里供大家随便取用当午餐吃。烂糊已经变浓和沉淀，她尝了一口试试。没有加盐时，大家比较喜欢强烈的辛辣风味，所以她在烂糊里放了鼠尾草和薄荷调味，还在黑麦和大麦里掺入了苦根琉维草、洋葱和野胡萝卜。

她想，如果有盐，加上她在贮藏室看到的葵花籽以及黑醋栗干……再加一点儿医药袋里的款冬和玫瑰果，或许能成为很有意思的雷鸟填塞料。爱拉在鸟肚里填入佐料，用刚割下的干草包好，然后和一些骨炭一起埋进坑里，上面盖上燃灰，接着就四处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

屋子的入口附近正热闹着，营里大多数人都聚在那里。她走近时，看见了一大堆结着谷粒的茎秆，有些人在一束束茎秆上踩踏搥打，让谷粒脱落下来；还有人拿着柳条编的宽平筛子，把谷粒扬向空中，让重量较轻的谷皮随风吹走。雷奈克正把谷粒放进一个臼里，臼是用猛犸象脚骨连接着一段腿骨挖空制成的。他拿起一根从中切断的猛犸象牙当作臼杵，开始捣谷粒。

没多久，巴泽克脱掉毛皮外套，站在他对面，接过沉重的象牙臼杵搥捣，就这样你一搥我一捣，两人轮流进行。托奈克开始配合节奏拍起手来，马努夫则用叠句唱了起来：

哎呀，噢噢，雷奈克捣谷粒呀！

哎呀，噢噢，雷奈克捣谷粒啊！

然后，随着臼杵易手，狄琪和入相应的歌词。

哪哪，哪哪，巴泽克来帮忙呀！

哪哪，哪哪，巴泽克来帮忙啊！

很快，其他人开始拍大腿，男人跟着马努夫唱，女人跟着狄琪唱。爱拉感受着强烈的节拍，轻声跟着哼。她不知道该不该加入，但觉得很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也脱掉外套的伟麦兹凑到雷奈克身边，一拍也没耽误地接替了他的位置。马努夫同样迅速地改动歌词，在下一拍中唱了出来：“哪哪，喂耶，伟麦兹接过臼杵哟！”

当巴泽克露出疲态时，换德鲁伟从他的手里接过臼杵，狄琪随即改了歌词。接着，弗里贝克上前换手。

最后，他们停下来检查劳动成果，把磨过的谷子倒进一个用香蒲叶做成的筛篮里筛过，然后再往骨臼里倒了一些谷粒。这次拿象牙杵的是图丽和狄琪。马努夫替两人编出了叠句，还用假音唱起女声的部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接着，妮姬从图丽那里接过手。爱拉一时兴起，走到狄琪身边。大家纷纷微笑点头。

狄琪把象牙砰地搥下，然后松手。妮姬趁爱拉换到狄琪的位置上，伸手举起臼杵。臼杵落下时，爱拉听见“呀”的一声，连忙抓住略微弯曲的粗象牙，比她想象的重，但她举了起来。这时，她听见马努夫唱：“哎呀，噢噢，这里欢迎爱拉呀！”

她手中的猛犸象牙差点儿掉了下来。她没料到会有这种自发的友好表示。全营的男男女女都跟着唱起来时，她感动得猛眨眼睛才止住泪水。对她来说，这传达的不只是单纯的热情和友谊，更有接受她的含义。她找到了异族，他们很欢迎她。

特鲁妮换下了妮姬，过了一会儿，弗莱莉也往她们这里凑过来。但爱拉摇摇头，怀孕的女人便沉默地接受，退到后面去了。爱拉很高兴她愿意退回去，但这也证实了爱拉的怀疑，她的确不太舒服。她们继续捣着，直到妮姬叫她们停下，把谷物倒进筛篮里，然后再将臼装满。

这回，乔达拉走上前来，加入捣谷的工作。这是一种单调、辛苦的工作，由于大家的合作和欢笑才变得轻松了一些。当雷奈克过来时，乔达拉又皱起了眉头。突然，深肤色男人和金发客人之间的张力为友好的气氛注入了一股藏着敌意的伏流。

这两个男人轮流举起沉重的臼杵，逐渐将速度加快，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随着他们持续加速，歌声渐渐消退，有人开始用脚踏地，拍手声也随着大了起来。大家难以察觉的是，乔达拉和雷奈克在加快速度的同时也加大了力量，这项活动由合作劳动变成了体力和意志的竞赛。其中一人把臼杵重重地砸下，重到臼杵都弹了起来，另一个人抓住继续砸。

他们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滑过脸颊，滴落在眼睛里，连外衣都被汗水浸湿了。他们互相施加压力，来来回回地把又大又重的臼杵捣进臼里，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两人的呼吸急促，显然都已经疲累不堪，但谁也不让步，谁也不愿意向对方屈服，仿佛两个人都宁愿累死。

爱拉急得几乎要发疯，他们把自己逼得太厉害了。她看着塔鲁特，眼里满是恐慌。塔鲁特朝达弩格点点头，一起走向这两个似乎决心累死自己的顽固男人。

“该换人接手了！”塔鲁特大喝一声，把乔达拉推开，一把抓住臼杵。臼杵弹回时，达弩格也从雷奈克的手中抢了过来。

两个男人都已经累到茫然了，他们蹒跚地走开，大口喘着气，看起来似乎不知道比赛已经结束了。爱拉想冲上前去帮忙，但又犹豫了。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正是他们斗争的原因；无论她先帮哪一边，另一边都会觉得丢脸。营地的人们也很担心，但是不愿意帮忙。他们害怕，如果表现出关切，就等于承认这两人之间的竞争不只是一场游戏，因此宁愿把它当成单纯的较量，别太严肃去看待。

在乔达拉和雷奈克逐渐恢复时，大家的注意力移转到塔鲁特和达弩格身上，他们继续捣谷，而且进行比赛。这是一场友好但不失激烈的比赛，塔鲁特一边咧着嘴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号的模型笑，一边把象牙臼杵摔到骨臼里；达弩格表情严肃，坚定地把臼杵摔了回去。

“干得好，达弩格！”托奈克喊道。

“他没有机会。”巴泽克反驳说。

“达弩格比较年轻，”狄琪说，“塔鲁特会先放弃。”

“他的耐力没有塔鲁特好。”弗里贝克提出异议。

“达弩格的力气没塔鲁特大，但他的耐力比较好。”雷奈克说。他终于休息得差不多，可以参与讨论了。虽然筋疲力竭，但他知道，现在这两人的比赛，可以让他和乔达拉之间的竞争显得没那么你死我活。

“加油，达弩格！”德鲁伟大喊。

“你可以的！”拉蒂也热情地喊了一句，尽管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在对达弩格还是塔鲁特说。

突然，随着达弩格的用力一击，脚骨臼应声裂开。

“够了！”妮姬斥责道，“你们用不着摔这么狠，把臼都打坏了。现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我想该由你来负责，塔鲁特！”

“说得没错！”塔鲁特满脸笑容地说，“这是一场好比赛，达弩格，你外出这段时间变强壮了。看到这孩子多强壮了吗，妮姬？”

“看看这个！”妮姬边说边把臼里的东西倒出来，“谷粒都砸成粉了！我本来只想砸开，准备晒干储存起来的，现在没办法了。”

“这是哪种谷？我想我母亲的族人会用捣成粉的谷粒做东西吃，”雷奈克说，“如果没有人要，我想拿一点儿。”

“主要是小麦，掺了一些黑麦和燕麦。图丽已经有足够的谷粉用来做大家喜欢的饼了，这种饼是非做不可的。另外，塔鲁特做波渣酒，想在香蒲根里掺一些谷子。不过，如果你要，可以全部拿走，这是你的劳动成果。”

“塔鲁特也有出力，如果他想要一些，可以拿。”雷奈克说。

“想要多少就尽量拿，雷奈克，我用剩下的。”塔鲁特说，“我浸泡的那些香蒲根粉浆已经开始发酵了，不知道放这个进去会变成什么样，但试试看也挺有意思的。”

爱拉看着乔达拉和雷奈克，想说服自己他们两人应该都没事了。乔达拉脱掉被汗水浸湿的外衣，往身上泼了点儿水后走回屋里，她看得出来他没事。然后她感觉自己的担心有点儿愚蠢，他毕竟是个身体强壮、精力旺盛的男人，用点儿力气当然不会有什么伤害，雷奈克也是。不过她还是尽量避开这两个男人，他们的行为和她自己的情绪让她有点儿疑惑，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特鲁妮从长屋的拱门口走出来，样子很着急。她一手抱着哈塔尔，另一手拿着一个堆满篮子和器具的浅骨盆。爱拉连忙向她走过去。

“我能帮忙吗，抱哈塔尔？”她问。

“噢，你可以吗？”年轻的母亲说着把孩子交给爱拉，“今天大家都在烹煮食物和准备特别的菜，我也想替宴会做点儿东西，但一直有事情来分神。哈塔尔又醒过来了，我喂过他了，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肯再睡。”

特鲁妮在屋外的大火坑边找了个地方，爱拉抱着婴儿，看她从一个篮子里拿了一些去壳葵花籽往骨盆里丢，然后用一根膝节骨——爱拉猜是毛犀牛的——把葵花籽捣成泥。捣了一些后，她将另一个篮子装满水，然后拿起了两根直骨棒。她用一只手拿着专为这个用途而雕制的骨棒，灵巧地从火里挑起炙热的烹煮石丢进水里，引起吱吱声和阵阵蒸汽。她夹出变凉的石头，加入热的，直到水开始沸腾为止，然后加进葵花籽糊。爱拉看得很入迷。

葵花籽的油被煮了出来，特鲁妮用一个大勺子把油撇出来，倒进一个桦树皮容器里。等她尽可能地将油撇出来后，又往沸水里加入一些去了皮的、不知名的野谷和小黑苋草籽，用药草调味，并且加入了更多的热石头让水保持沸腾。桦树皮容器则放在一旁冷却，直到葵花籽油逐渐凝结。她用勺尖刮了一些让爱拉尝尝，味道颇为美味。

“这个配上图丽的饼特别好吃，”特鲁妮说，“所以我才特地做。我在烧开水时想到，应该做一些明天早餐吃的食物。大宴会结束后，没人愿意在隔天早上煮东西，但至少小孩子会想吃东西。谢谢你帮忙抱哈塔尔。”

“不用谢，我很乐意。我很久没抱婴儿了。”爱拉说完才想到真的是这样。她发现自己正紧盯着哈塔尔，在心里把他和部落的婴儿做比较。哈塔尔没有眉脊，但部落的婴孩眉脊发育也还不完全。他的前额更直，脑袋也比较圆，但她想，这么小的孩子其实差别不大，只不过哈塔尔会咯咯笑和发出咕咕声，而部落的婴孩发不出这么多声音。

他的妈妈去洗器具时，婴孩开始有点儿躁动，爱拉将他放在膝盖上摇着，然后改变他的姿势，正面看着他。她对他说话，看着他有趣的反应，这让他开心了一会儿，但时间不长。当他快哭出来的时候，爱拉吹起了口哨，这声音让他惊讶得忘了要哭，停下来听着。她继续吹，这次吹的是鸟鸣声。

爱拉独居山谷时，经常在漫长的下午时光练习鸟叫。她模仿鸟鸣唱的声音非常像，某些品种的鸟还会被她的口哨声吸引过来，但那些鸟并不是山谷里特有的。

她吹口哨逗孩子时，有几只鸟落在附近，开始啄从特鲁妮的篮子里落下的谷粒和种子。爱拉注意到了，又吹起口哨，并且伸出一根手指。一开始，鸟儿们有些疑虑；后来，一只勇敢的雀鸟停到了她的手指上。她小心翼翼地吹着口哨，让这只小生物镇定下来。爱拉托着它，放到婴孩面前让他看，快乐的笑声和伸出的胖胖小手把鸟给吓跑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掌声让爱拉吓了一跳。拍大腿的声音使她抬起头来，发现狮营里的大多数人正微笑地看着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爱拉？我知道有些人会模仿鸟或动物，但你学得好像，连它们都被骗了。”特鲁妮说，“我从没见过这么会控制动物的人。”

爱拉脸红了，好像被人逮到她做了什么……不对的与众不同的事。尽管有微笑和称赞，她还是觉得不自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特鲁妮的问题。她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当你完全孤独一人时，自然拥有世界上所有的时间来练习像鸟叫一样吹口哨；当你在世上没有任何人可投靠时，就连一匹马或一只狮子，也能让你感觉像同伴；当你不确定世上是否有像你一样的人时，你就会想尽办法和任何活着的东西产生联系……

第十章

午后，狮营里的活动暂时静了下来。虽然他们最重要的一餐通常是在中午，但这天大多数人都没吃午餐，或是只挑了些早上剩下的食物吃，一心期待着想必丰盛美味的晚宴。人们在休息，有的人打着盹，有的人不时检查一下食物，也有几个人在轻声交谈。但空气中有种兴奋的感觉，所有人都在盼望一个特别的夜晚。

土屋里，爱拉和特鲁妮正在听狄琪讲她到布拉纳格的营地的经历，以及对他们未来结合的安排。一开始，爱拉很感兴趣，可是，当另外两个年轻的马木特伊氏女人谈到她不认识的这个亲戚、那个朋友时，她站起身来，说要去检查一下烤雷鸟，便出去了。狄琪谈到布拉纳格和她即将到来的婚礼，这让爱拉想起她和乔达拉的关系。他说过爱她，但从没提出要与她结合，也没谈过婚礼，她觉得很奇怪。

她走到烤雷鸟的坑边，检查了一下，确定还有热气。然后她注意到乔达拉、伟麦兹和达弩格就在旁边，他们通常都在那边工作，以避开人们常经过的通道。她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即使不知道，也猜得出来。那个区域到处是燧石碎块和锋利的燧石片，三个工匠旁边还放了几块可以雕磨的大石头。她常想，他们怎么能花这么多时间谈燧石的事，到现在为止可以谈的话题应该都谈过了吧？

虽然她不算精通，但在乔达拉来之前，爱拉一直是自己制作石头工具的，而且足以应付需要。她小时候常看部落的工具师傅德鲁格制作工具，从他那里学了些技术。但爱拉第一次看乔达拉打造工具时，就知道他的技术远胜过自己。虽然两者对这门工艺的感觉有点儿相似，甚至相关的能力或许也差不多，但乔达拉的制作方法和做出的工具远远超过部落人的。她很好奇伟麦兹的制作方法，曾打算请他找时间示范给她看，她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她一从屋里出来，乔达拉就察觉了，但尽量不表现出来。他很清楚，自从在草原上表演完抛石索，她就一直躲着他。如果她不想和他接近，他不会强迫她。她往这里走来时，他的心中非常焦虑，担心她会改变主意，或者她只是看起来要朝他们这边走。

“如果不打扰，我想看制作工具。”爱拉说。

“当然可以，坐吧。”伟麦兹说着露出欢迎的微笑。

乔达拉明显地放松下来，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下巴紧绷的肌肉也变得放松。当她到达弩格的身边坐下时，达弩格想说些什么，但她的存在又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乔达拉注意到了他眼里的仰慕，压抑住嘴角一抹即将浮出的宽容微笑。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他知道这种不成熟的爱对他没有威胁，甚至感觉自己像个保护他的大哥哥。

“你们的这种技术使用得很普遍吗，乔达拉？”伟麦兹显然要继续刚被爱拉打断的讨论。

“或多或少。大多数人会用加过工的材料打出的锋刃来制成其他工具——凿子、小刀、刮刀或是标枪。”

“那长标枪呢？你们猎猛犸象吗？”

“捕一些，”乔达拉说，“但没有你们这么熟练。长标枪头是用骨头制成的，我喜欢用鹿的前腿骨。先用凿子刻出大概的轮廓，反复沿着纹路画，直到画开为止，然后以刮刀在两侧刮削出正确的刃面，再用湿的沙岩将标枪头磨得又尖又利。”

爱拉帮他制作过这种骨制标枪头，对它的效果印象很深。这种标枪头又尖又长，用力投掷的话——尤其是用标枪投掷器——可以刺得很深。乔达拉的标枪比她以前用的要轻得多，她的标枪是模仿部落的重标枪做的，乔达拉的标枪是专门为投掷做的，不是用来戳刺的。

“骨制标枪头刺得很深，”伟麦兹说，“如果刺中要害，动物很快就会死亡，但不会流太多血。击中猛犸象或犀牛的要害比较难，它们的毛很长、皮很厚，就算刺中肋骨的缝隙，也得穿透许多脂肪和肌肉才行。眼睛是很好的目标，但很小，而且会移动个不停。标枪刺在猛犸象的喉咙上可以让它毙命，不过很危险，这得靠得够近才办得到。燧石标枪头的边缘很锐利，很容易穿过厚皮，放出血来，这样可以削弱野兽的力量。如果要让它们流血，肠子和膀胱是很好的瞄准目标，不会那么快死掉，但安全多了。”

爱拉听得很入神，制造工具就够有意思了，而且她从没猎过猛犸象。

“你说得对，”乔达拉说，“但要怎样做出直的长标枪头呢？不管你用什么技术做刃面，总是会弯曲，这是燧石的特性。弯曲的标枪头根本不能用，会影响准确度和穿透力，而且可能折损一半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燧石标枪头比较小，等你为了让标枪变直而剥掉足够的石片，已经剩没多少了。”

伟麦兹笑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你说得是没错，乔达拉，但我要让你看一样东西。”年纪大些的人从身后取出一个沉重的兽皮包袱，打开后，拿出一把没有柄的巨大斧头，大小像个榔头，是用一整块燧石矿制成的，底座呈圆形，用来砍劈的一端很厚，逐渐形成锋刃。“你一定做过这样的东西。”

乔达拉笑了。“是的，我做过斧头，但没这么大。这一定是给塔鲁特用的。”

“对，我打算装上一个长斧柄，给塔鲁特……或者送给达弩格。”伟麦兹说着向年轻人一笑，“这是用来砍猛犸象骨或切象牙的，得要很强壮的人才挥得动。塔鲁特用起来像在用棍子一样，我想现在达弩格也可以了。”

“他可以，他帮我砍过杆子。”爱拉说，感激地看着达弩格，让他脸红起来，害羞地笑了。爱拉也做过和使用过手斧，但是没这么大。

“你怎么制作斧头呢？”伟麦兹继续说。

“我通常先用石锤砸下一个厚片，然后在两边打磨，让它一端平整，另一端是刃。”

“雷奈克母亲的族人，也就是阿泰尔人，他们制作标枪头时两面都会打磨。”

“两面？像斧头一样两端都凿吗？为了够直，必须用一大片材料来做，不能只做一个又薄又脆的刃面。那样的标枪头不会太笨重吗？”

“是有点儿厚重，但比起斧头绝对是一种改进，用来捕他们常猎的动物很有效。不过，的确，要刺猛犸象或犀牛，需要长而直的燧石标枪头，还要又硬又薄。要是你会怎样做呢？”

“两面磨，这是唯一的方法。用一块较厚的燧石片来磨，由水平方向磨掉两面的小裂片。”乔达拉边思索边说，想象自己如何制作这样的武器，“但这需要很好的控制力。”

“完全正确，问题就在于控制力和石头的质量。”

“对啊，石头必须是新的。教导我的达拉纳住在一座裸露的白垩石悬崖边，地上就有燧石。他那里的一些石头也许可以用，即使这样，制作起来也很难。我们做过一些很好的斧头，但我不知道该用哪种方法做出好的标枪头。”

伟麦兹伸手拿出另一个柔软细致的皮包袱，小心地打开，露出好几个燧石标枪头。

乔达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伟麦兹，再看看达弩格。达弩格为他的老师露出自豪的微笑。乔达拉拿起其中一个标枪头，在手里轻轻地翻了个面，仿佛在爱抚这块做工精美的石头。

那块燧石摸起来光滑、质地平整，却不是完全圆滑的，表面有许多小小的刻痕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它的形状像一片柳叶，几乎各个平面都绝对对称，有他的手掌根到指尖这么长。从前面的尖端开始逐渐变宽，到中间有四根手指宽，然后渐细，在另一端形成尖端。转到刃面，乔达拉发现，它的确没有一般带刃工具典型的弓形特征，而是完全平直的，厚度只有他的小指头粗。

他内行地抚摸着刃边，很锋利，只有多次削凿留下的一些小锯齿。他用指尖轻轻地抚过表面，感觉精心削凿时形成的细小隆起。就是靠着这样一点点地去除表面的小碎片，这个标枪头才能拥有如此细致、精准的形状。

“这太漂亮了，不该拿来当武器。”乔达拉说，“这是一件艺术品。”

“这不是当武器的。”伟麦兹说。受到工匠同业的称赞，他很高兴。“我拿它来当标准模型，展示这种技术。”

爱拉伸长脖子，看着地上安置在软皮里做工独特的工具，不敢去碰。她没见过这么美的标枪头，它们大小、形状不一，除了叶形的，还有不对称的，一端下斜像一根柄，可以插在把手上当成刀使用；还有比较对称的，中间有柄，可能是标枪头，也可能是一种刀。

“你想仔细检查一下吗？”伟麦兹问。

她的眼里闪着赞叹的光芒，一个个拿起来赏玩，仿佛它们是什么珍宝一样，它们也的确跟珍宝差不多。

“燧石很……平滑……像活生生的，”爱拉说，“以前没见过这样的燧石。”

伟麦兹微笑。“秘密被你发现了，爱拉，”他说，“这就是这些工具能这么好的缘故。”

“附近有这样的燧石吗？”乔达拉问，觉得难以置信，“我也从没见过这样的。”

“恐怕没有。啊，我们能弄到优质的燧石，北方的一个大营地附近有座很好的燧石矿，达弩格之前就是待在那里。但这种石头是经过特别处理的——用火。”

“用火？！”乔达拉惊叹道。

“对，用火。石头加热后会改变，就是加热让它变得这么光滑……”伟麦兹看着爱拉说，“这么活生生的。而且，加热后燧石会拥有一种特性。”他说着捡起一块燧石，上面有明显被火烧过的痕迹，外表焦黑。他用石锤把它砸开后，可以看到外层的白垩层颜色比一般的深得多。“一开始是个意外，有块燧石掉进了火坑里，火又热又大——你们知道烧骨头的火有多热吗？”

爱拉理解地点头，乔达拉耸耸肩。他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既然爱拉似乎知道，他也没有异议。

“我正准备把燧石挑出来，妮姬说，反正掉在那里了，刚好可以托住盘子，盘子是为了盛她烧烤时滴下的油。结果油着火，把一个很好的象牙盘烧坏了。我后来帮她换了一个，因为这最终变成了一件幸运的好事。我刚开始差点儿把那块石头给扔了，都烧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后来材料不够，我根本不会用它。我第一次砸开它时，以为它已经毁了。你们看看就知道为什么。”伟麦兹说着分别递给他们一块。

“这块燧石颜色比较深，而且感觉很光滑。”乔达拉说。

“那天我碰巧正在试验阿泰尔人的标枪头，想试着改善他们的技术。既然是试验新方法，我想石头不完美也没关系。可是我一动手，就注意到不一样了。当时我刚回来，雷奈克还是个小孩子。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钻研这种技术。”

“你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乔达拉问。

“乔达拉，你试试看就知道了。”

乔达拉拿起他的石锤。那原是一个椭圆形的石头，在长期使用后已经有些缺损，但握起来手感很好。他敲掉外面的白垩层，准备开始刻凿。

“使用燧石前，如果先加热，”在乔达拉刻的时候，伟麦兹继续说，“对这种材料的控制力就会变得好很多。借着施力，可以削掉很小的石片，既精又薄，也长得多，你可以让石头变成你想要的任何形状。”

伟麦兹在左手上包了一小块防止手被利刃割伤的皮革，然后将一小片燧石放在左手上，那是最近从烧过的大块燧石上凿下的。他示范给他们看，右手拿着一个短短的有柄骨制工具，骨尖顶在燧石边缘，一前一后地用力推，剥下一块又长又薄的小石片。他把小石片举起来给他们看。乔达拉接过来自己试着做，显然对结果很惊喜。

“一定要让达拉纳看看！这简直不可置信！他也改良过一些制作程序，他对石头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像你一样，伟麦兹。但你这几乎是削了，是加热的缘故吗？”

伟麦兹点点头。“不能说削，它毕竟是石头，不像骨头那么容易塑形。但如果你懂得雕石头的方法，加热会使它变得更容易。”

“不知道间接敲击后会怎样……你有没有试过用带尖的骨头或鹿角来引导石锤的力量？这样做出来的刃面会比较薄和长。”

爱拉想，乔达拉对雕凿石头也有天生的直觉。不仅如此，从他的热情以及想与达拉纳分享神奇发现的愿望，她看得出他渴望回家。

在山谷时，她对和陌生的异族碰面一直很犹豫。那时她以为乔达拉想离开只是因为想和其他人在一起，她从不知道他想回家的欲望这么强烈。这是一个新的发现、新的体悟：现在她知道了，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真的快乐。

虽然爱拉十分想念儿子和她爱的人，但她并没有乔达拉那种想家的感觉，那种渴望回到有着熟悉的人和习俗的地方的感觉。离开部落时她就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对他们来说，她已经死了。如果他们见到她，会以为她是恶灵。现在她知道了，即使可以，她也不想再回去和他们生活。虽然她和狮营的人只相处了短短的时间，但她感觉比在部落那些年的生活更自在、更有归属感。伊札说得对，她不是部落人，她生来就是异族人。

在沉思中，爱拉错过了一部分讨论。听见乔达拉提到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我想，爱拉的技术一定和他们的相近，她是在那里学的。我见过他们的一些工具，但在她示范给我看之前，我从没见过那种技术。他们并非没有技术，只不过，粗凿燧石矿和凿一个钻孔器是大不相同的，这也是笨重的工具和精巧带刃的工具的差别。”

伟麦兹笑着点头。“要是我们能找出让刃面变平直的方法就好了。不管怎么做，刃面经过修正后总是没那么锋利。”

“我想过这个问题。”达弩格加入讨论，“在骨头或角上刻一道凹槽，然后把小刀刃放进去怎么样？小到几乎是直的？”

乔达拉想了一会儿，问：“要怎么做呢？”

“用小的燧石矿不行吗？”达弩格尝试着提出建议。

“那样可以，达弩格，不过小的材料可能不好雕。”伟麦兹说，“我想过先凿出大一点儿的刃面，再把它分成小的……”

爱拉意识到，他们还在谈燧石。这个话题似乎百谈不厌，这种材料和它的潜力永远让他们着迷，他们学得越多，兴致就越高。她能够欣赏燧石和制作工具的技术，她也觉得伟麦兹给他们看的标枪头是她见过最精致的，从美观和用途上讲都是如此，但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详尽、专业地讨论这个话题。然后，她想起了自己对医药知识和治疗巫术的浓厚兴趣，女巫医伊札教导她和乌芭时，她们三人共度的那些时光是她最快乐的回忆。

爱拉看见妮姬从屋里走出来，于是起身去看能否帮忙。虽然她离开时三个男人都微笑并说了些话，但她想他们根本没注意到她走开了。

这并不完全正确，虽然他们没有人大声说话，但看见她走时，谈话还是中断了一下。

伟麦兹想，她是个年轻美丽的女人，聪明又有学问，对许多事情都感兴趣。如果她是马木特伊人，一定会带来很高的新娘费，而她带给配偶和传给孩子的地位不知会有多高呢。

达弩格的思绪也在类似的主题上打转，不过没有那么具体清晰。他模模糊糊地想过新娘费、婚礼甚至共同配偶的事，但他想自己不可能有机会。他主要只是想待在她身边。

乔达拉更想要她，如果能想出合理的借口，他会站起来跟她走。但他怕自己抓得太紧了。他还记得女人们拼命追着要他的爱时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只想避开，觉得她们很可怜。他不需要爱拉的怜悯，他要她的爱。

当他看见深肤色男人从土屋里出来，对着她微笑时，一股怒气直冒上来，哽住了他的喉咙。他竭力将它咽下去，抑制住愤怒和沮丧。他从没有过这种忌妒的感觉，而且很憎恨自己这样。他敢说，要是爱拉知道他的感受，一定会讨厌他，甚至更糟，怜悯他。他拿起一大块燧石矿，用石锤把它砸开。石头出现裂缝，露出了脆弱的白垩层。但乔达拉没有停手，不断地把它砸成越来越小的碎片。

雷奈克看见爱拉从燧石敲凿区走过来了，他无法掩饰每次见到她时他那不断增长的兴奋和她对自己的吸引力。打从一开始，他就被她完美的体态所吸引。以他的审美观来说，她不仅是个美丽的女人，更带有一种微妙、不做作的优雅。他对这种细节的观察向来很敏锐，他看不出任何做作或虚假的成分。她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沉着冷静，带着无畏的自信，看上去那么自然，就像是与生俱来的，这样的特质只能说是天生丽质吧！

他热情地对她微笑，是那种让人很难忽略的微笑。爱拉回应他一个同样热情的微笑。

“你的耳朵里是不是塞满‘燧石话’了？”他把那两个词合在一起说，有点儿贬意，爱拉察觉出了细微的差别，但不太确定其中的含意。她想，应该是为了显得幽默，是一句玩笑话。

“是啊，他们谈燧石、做刃面、做工具和标枪头。伟麦兹做漂亮的标枪头。”

“哦，他把宝贝拿出来了，是吧？你说得没错，它们是很漂亮。我有时不确定他自己知不知道，但伟麦兹的确不只是个工匠，他是个艺术家。”

爱拉皱起了眉头。她想到，他曾用那个词形容她使用抛石索。她不确定自己对这个词的理解是否合乎他的原意。

“你是艺术家吗？”她问。

他做了个苦笑，她的问题触及了一个他有着强烈情感的议题的核心。

他的族人相信，大地母亲先创造出的是一个灵的世界，里面所有事物的灵都是完美的。这些灵又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生物，移居到凡人的世界。灵是原型，所有事物都来源于此，但分身绝不可能比原型完美，就连灵本身也无法复制出完美的分身，所以每个分身都不一样。

人类是独特的，他们比其他灵更接近大地母亲。大地母亲生下自己的分身，称之为灵女，又让一个灵男从她的子宫中诞生，就像每个男人都是由女人生下来一样。接着，大地母亲让完美女人的灵和完美男人的灵混合，由此生出了许多各有差异的灵孩。但大地母亲是在将自己的生命力吹入女人口中，让她怀孕后，才选择要用哪个男人的灵与这女人混合的。而大地母亲对她的某些孩子——女人和男人皆有——会赐予特别的礼物。

雷奈克称自己为雕刻匠，是创作生物或灵魂事物的拟真雕像的人。雕刻品是很有用的，它们使活着的灵拟人化，使这些灵能被看见、被理解，也是某些仪式的重要工具，对于马木特主持的仪式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有能力制造这些雕像的人很受敬重，他们是天生的艺术家，是大地母亲特选的人。

许多人认为，所有雕刻匠——事实上，所有创造或修饰超越实用功能的物体的人——都是艺术家。但在雷奈克看来，并非所有的艺术家都具有相同的天赋，又或者，那些人并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工作。他们做出来的动物和形象粗糙拙劣，他感觉那是对灵和创造灵的大地母亲的侮辱。

在雷奈克眼里，对万物的最精巧、完美的塑造便是美，而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是对灵最精巧、完美的塑造。这是美的精髓所在，也是他的信仰。除此之外，在他崇尚美的灵魂的最深处，他感觉美本身有一种内在的价值。他相信任何事物中都可能潜藏着美，虽然某些活动或物体可能只是功能性的，但在任何一项活动中接近完美的人就是艺术家，他的工作成果就包含了美的精髓。但艺术不仅在于成果，也在于活动本身，艺术品不仅仅是那个完成的作品，也是创造的思想、行动和过程。

雷奈克不只用他熟练的双手，更用他天生敏感的眼睛寻求美。这几乎是一条神圣的追寻之路，他渴望被美包围。他开始将爱拉视为一件艺术品，她是他能想象到的对女人最精巧、最完美的体现。她之所以美丽，不只是因为外表而已。美不是一幅静止的图画，美是实质，美是灵，是活灵活现的东西。美从一个人的动作、举止和才能中最能传达出来。一个完整、有生气的女人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虽然他没有用这么多话来阐述，但爱拉对他来说，正逐渐成为最原始灵女的完美化身，她就是女人的精髓、美的精髓。

深肤色男人拥有一双带笑的眼睛和幽默机智，他学会了以此来掩饰心灵深处的渴望，竭力在自己的作品中创造完美和美。由于他的努力，他被自己人称为最好的雕刻匠、真正杰出的艺术家。但是，和许多完美主义者一样，他对自己的创作从不十分满意。他不愿意称自己为艺术家。

“我是个雕刻匠。”他对爱拉说，看见她有些疑惑，又补充说，“有些人把所有雕刻匠都称为艺术家。”他犹豫了一会儿，很好奇她会如何评价他的作品，然后说，“你想看看我的一些雕塑吗？”

“想。”她说。

她简单直接的回答让他愣了一下，接着他仰头大笑起来。当然了，她还会怎么说呢？他的眼角泛着喜悦的皱纹，招着手带她进到屋里。

乔达拉看着他们一起走进拱门入口，感到一股沉重向他袭来。他沮丧地闭上眼睛，头垂到胸前。

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从未因得不到女人的青睐而痛苦，他不太了解自己迷人的特质，也因此并不相信有这回事。他是制造工具的人，比起抽象的东西，现实的东西让他感觉更自在。他的聪颖和智慧大多用在了解均质结晶硅——燧石的加压和敲击技术这方面，他是从现实角度来感知这个世界的。

他表达自己的方式也是现实的，擅长使用双手而非语言。他并非不善表达，只是在使用语言上没有特别的天赋。他的故事讲得不错，但没办法机智地对答和幽默地反驳。他是个严肃内向的人，不喜欢谈论自己，却是个敏感的倾听者，因此赢得别人的倾诉和信任。在家乡，他被誉为优秀的工匠，但他把硬石头雕成精密工具的灵巧双手在女人的身体上也游刃有余。这是他现实特质的另一种展现，虽然不是那么公开，但同样让他享有盛名。女人们追求他，还有人拿他的“另一种”技术来开玩笑。

这是他学习雕凿燧石时学会的技能，他知道该碰触什么地方，对细微的信号反应十分敏感，而且他能从给予快感中得到快感。他的手、眼睛和整个身体比他说出的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雷奈克如果是个女人，也会称他艺术家。

乔达拉曾对一些女人产生过真心的情感和热情，并且从身体上享受她们，但没有爱，直到遇见爱拉。但他没有把握她是否真的爱他。她怎么能真的爱他呢？她没有比较的基础，在到这里之前，他是她认识的唯一的男人。那个雕刻匠既特别又迷人，乔达拉看得出来，他越来越被爱拉吸引。如果有哪个男人能赢得爱拉的爱，一定就是雷奈克了。乔达拉走了半个世界才找到他能爱的女人，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的，会这么快又失去吗？

他失去她是自己活该吗？他知道自己的族人对她这种女人的看法，还能带她回去吗？尽管忌妒，他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最适合她的人。他自知应该公平地对待她，但在内心深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再次承受爱上错误的女人所带来的耻辱。

达弩格看出了乔达拉的痛苦，用担忧的眼神看了看伟麦兹，伟麦兹只是会意地点点头。伟麦兹也曾爱过一个美丽特别的女人，但雷奈克是他的火堆地盘儿子，他是应该找一个女人安定下来了。

雷奈克把爱拉带到了狐狸火堆地盘。虽然她每天都经过这里好几次，但她一直努力避免对私人领域投以好奇的眼光，这是她在部落生活的习惯，同样适用于狮营。在土屋的开放性居住空间中，隐私依凭的不是紧闭的帘子，而是相互之间的体贴、尊重和容忍。

“你坐。”他让她坐在一个铺着柔软、华丽的毛皮的床榻上。她四处环顾，好奇心在这个时候是被允许的。虽然共享一个火堆地盘，这两个男人隔着中央通道相对的生活空间却各具特色。

火坑对面是工具师傅的区域，有一种朴实无华的感觉。床榻上是填充垫子和毛皮，上方凌乱地系着皮挂帘，看起来很多年没有解开过了。有一些衣服用骨钉挂着，床榻靠着墙延伸出去一段，和床头处用一块隔板区分开来，上面堆着更多的衣服。

工作区域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地上一截猛犸象脚骨的四周放着大块或碎裂的燧石，猛犸象骨既是凳子，也可以当作砧台。床榻靠脚边的延伸处随意地摆放着各种石锤、骨锤和凿磨工具。唯一的装饰品是壁龛里的大地母亲象牙雕像，旁边的墙上有个装饰杂乱的环，上面挂着一件干枯的草裙。爱拉不用问就猜得出，那是属于雷奈克母亲的东西。

相较之下，雕刻匠这边则显得格外华丽。雷奈克是个收藏家，而且是个挑剔的收藏家，每件东西都经过精挑细选，以最能呈现其特色的方式展示出来，并且利用丰富多样的材质来加强整体美感。床上的毛皮吸引人去触摸，触感果然格外柔软。两边的皮帘子仔细折叠好并且挂着，柔软的褐色鹿皮微微地散发出染色的松木的熏香，十分好闻。地面的垫子则是用带香味的草编成的，编织精巧，图样鲜艳多彩。

床榻一侧的延伸区域摆着各种大小和形状的箩筐，大一些的筐里装有衣服，摆放的方式展示出衣服上的珠饰、羽毛或毛皮设计。装在一些篮子里或挂在钉子上的是雕刻的象牙臂章和手镯，以及兽齿项链、淡水软体动物贝壳、海贝、圆柱形石灰管、自然多彩的象牙珠坠，其中最显眼的当属琥珀。墙上还有一大块猛犸象牙薄片，上面刻着奇特的几何图案。连狩猎武器和挂着的外衣也增添了整体效果。

越是细看，她就发现越多东西，但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壁龛里美丽的大地母亲象牙雕像，以及他工作区域附近的雕刻品。

雷奈克看着她，注意她目光的落点，知道她在看什么。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笑了。他正坐在工作台旁的垫子上，猛犸象小腿骨陷到地里，而平滑、略微凹陷的猛犸象膝关节的高度正好只到他的胸口。略微弯曲的水平工作台上放着各种刻刀、凿子样的燧石工具以及一个未完成的鸟雕像。

“我正在雕这个。”他说着把雕像递给她，注意着她的表情。

她小心地把象牙雕像捧在手里，看了看，又翻过来，更仔细地检查。她显得有点儿疑惑，把雕像翻过来，又翻了回去。“这样看是一只鸟，”她对雷奈克说，“可是这样——”她转了个方向，把雕像举高，“是个女人！”

“太棒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一直试图做出这种效果，我想表现大地母亲的变身，表现不同的灵的形态。我想表现她以鸟的形态从这儿飞到灵的世界，同时仍然是大地母亲，是女人。两种形态合成一体！”

雷奈克深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兴奋得话都几乎说不顺畅了。看到他那么热情，她笑了。他的这一面她从未见过，他通常都显得很超然，即使笑的时候也一样。一时间，雷奈克让她联想起乔达拉构思出标枪投掷器时的模样。想到这里，她不禁皱起眉头。山谷里的夏日时光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乔达拉几乎不笑，或者即使笑了，下一秒钟又生起气来。她忽然感觉乔达拉不会喜欢她在这里和雷奈克谈话，倾听他的快乐和兴奋……这使她很扫兴，甚至有点儿生气。

第十一章

“爱拉，你在这里啊。”狄琪从狐狸火堆地盘经过时说，“我们要开始演奏音乐了，快来。还有你，雷奈克。”

狄琪一路走过，把狮营的大多数人都叫来了。爱拉注意到她带了猛犸象头骨，而托奈克带了画着规则红线和几何图案的猛犸象肩胛骨，而且狄琪又说了那个她不熟悉的字眼。爱拉和雷奈克跟着他们来到外面。

一团团缥缈的云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中往北方快速飘去，风吹得更猛了，把斗篷和兜帽外套上的毛吹得分散开来，但围成一圈的人们似乎谁也不在意。室外的火坑是用土墩和石块堆成的，便于借助强劲的北风。扔进一些木头和骨头后，火烧得更旺了，但在落日闪耀的余晖下几乎看不见火光。

一些看似随意扔在地上的大骨头其实是有目的的，狄琪和托奈克来到马木特的身边后就坐在上面。狄琪把画有标记的猛犸象头骨放下来，头骨前后都有大骨头支撑着，离地面有一段距离。托奈克则将画着图案的猛犸象肩胛骨直立拿着，用兽角制的锤形工具在不同的部位敲击，并且略微调整位置。

他们制造的声音让爱拉大感惊讶，这和她在屋里听到的声音不一样。这种声音带着鼓的节奏，但有清楚的音调变化，与她以前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又有一种她熟悉的特质。这些音调的多变性让她联想到说话声，就像她有时对自己哼的声音，但更清晰。这就是音乐吗？

忽然，一个声音唱了起来。爱拉转身看见了巴泽克，他仰着头，发出响亮的呜鸣，划破天际，接着降为低沉的颤音，在爱拉的喉咙里激起了一阵哽咽。最后，他爆出一声尖而高的声音，像是故意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紧接着，三位奏乐者开始快速地敲击猛犸象骨，重复巴泽克的歌声，以一种爱拉无法解释的方式和上了他的音调和情感。

很快地，其他人配合着象骨乐器的伴奏声跟着唱了起来，不过不是用语词，而是用音调和声音。过了一会儿，音乐开始变化，逐渐展现不同的特性，变得更缓慢、更细致，调子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弗莱莉用她洪亮、甜美的声音开始唱起来，这次加入了歌词。故事叙述的是一个女人失去配偶，孩子也夭折了。爱拉被深深地打动，这让她想起杜尔克，眼里不禁涌出了泪水。她抬头看，发现流泪的不只她一个人，其中格外引起她注意的是克萝兹。克萝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衰老的脸上面无表情，两颊上却流淌着泪水。

弗莱莉重复最后的歌词时，特鲁妮加了进来，然后是拉蒂。再次重复时，歌词有了改变，妮姬和图丽圆润的女低音也一起加入了合唱。然后歌词再一次变化，更多的声音加进来，音乐的调子再次改变，这次叙述的是大地母亲的故事、人类的传说、灵的世界和起源。当女人们唱到灵男出生时，男人们加进来唱，音乐在男声和女声中转换，形成了一种友好的竞争。

音乐加快，变得更有节奏。塔鲁特在兴奋之余把毛皮外套脱了下来，站到人群当中，边踩着拍子，边打起响指。在笑声、赞美声、跺脚声和掌声中，塔鲁特随着音乐跳起一种踢腿和跳跃的大动作舞蹈。巴泽克不甘示弱，跟着他一起跳。等他们两人开始露出疲态时，换雷奈克进入圈内。他舞步快捷，动作更复杂，激起了更多的喊声和欢呼声。停下之前，他叫了伟麦兹。伟麦兹起先犹豫了一会儿，但在人们的鼓励下也开始跳起来，而且动作和其他人截然不同。

爱拉和其他人一起笑着、喊着，欣赏着音乐、歌声和舞蹈，但最让她感觉愉快的是人们的热情和欢乐的气氛。德鲁伟跳进来，灵巧地表演起杂耍。布里南试图模仿他，虽然舞步不及他哥哥灵巧，但人们还是为他的努力喝彩。这让弗莱莉最大的儿子克里萨维克受到鼓舞，他加入跳舞的行列。图丝也想加入，巴泽克溺爱地笑着，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跳。这点醒了塔鲁特，他找到妮姬，把她带进圈子里。乔达拉试图哄爱拉加入，但她退缩了。然后她注意到拉蒂眼睛闪亮亮地盯着跳舞的人们，就劝乔达拉去看看她。

“可以教我舞步吗，拉蒂？”乔达拉问。

拉蒂对着高个儿男人感激地一笑——爱拉再次发现，和塔鲁特的笑容真像——然后握住他的手加入跳舞的行列。她很苗条，以十二岁的年龄来说个子已经很高了，而且动作优雅。以外来人的眼光将她与其他女人相比，爱拉认为，她有一天会变成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越来越多的女人加入跳舞，音乐再度改变时，几乎所有人都随着节拍在舞动。人们开始唱歌。爱拉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住了，和其他人组成一个圈，乔达拉和塔鲁特分别在她的两边。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她跟着前后移动、舞动、高歌，绕着圈子，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最后一声呐喊中，音乐结束了。演奏音乐和跳舞的人全都笑着、说着、喘息着。

“妮姬！吃的还没准备好吗？我闻那香味闻了一整天，快饿死了！”塔鲁特喊道。

“看看他，”妮姬对那个大块头男人点着头，“他看上去像快饿死了吗？”人们大笑起来。“好，吃的都好了，就等着大家准备好来吃。”

“我准备好了。”塔鲁特回答说。

一些人去拿盘子，烹煮食物的人端出了食物。各人的盘子归各人所有，通常是用野牛或鹿的骨盆骨或肩胛骨做成的，杯和碗可能是编织紧致的不透水小篮子，有的用鹿的杯形前额骨去掉鹿角后制成。蛤蜊壳或其他双壳贝类被用来当作小盆或勺子，最小的壳则可以当汤匙。这些和盐一样，都是从去过大海或住在海边的人那里换来的。

猛犸象骨盆骨被拿来当成盘子或碟子，盛食物的大勺是用骨、象牙、鹿角或牛角雕成的。分食物时还会用到一种直条状的器具，用起来像夹子一样，进餐时也会拿比较小的夹子搭配燧石餐刀一起用。盐在内陆地区是很稀罕的，所以被单独放在一个稀有、漂亮的贝壳里。

妮姬做的香喷喷的炖菜尝起来果然美味可口，里面还加了图丽用谷粉制成的小面饼，是趁炖菜还在沸腾时丢进锅里煮的。爱拉的那两只雷鸟虽然不够填饱整营人的肚子，但每个人都尝到了。鸟在地下的坑里烤过后，肉嫩得一碰就分开了，调味方式对马木特伊人来说有点儿特别，但很受欢迎，被吃得一点儿也不剩。爱拉自己也很喜欢鸟腹内的填塞料。

快吃完时，雷奈克把他的菜端了上来。大家有些惊讶，因为这不是他平常的拿手菜。他递给大家一些小脆饼，爱拉尝了一个，又伸手再拿。

“你是怎么做的？”她问，“真好吃。”

“除非我们经常举行比赛，否则我不太容易再做了。我用了谷粉，和煎出的猛犸象油混在一起，然后加进蓝莓，再向妮姬要了一些她的蜂蜜，最后在热石头上烤。伟麦兹说，我母亲的族人用的是野猪油，但他不确定要怎么做。我没见过野猪，所以就将就用猛犸象油吧。”

“味道差不多，”爱拉说，“但没有这个吃起来特别，进到嘴巴就没了。”然后她打量这个有着棕色皮肤、黑眼睛和细密的卷发的男人。他虽然相貌奇特，却像其他人一样是不折不扣的马木特伊氏狮营人。“你为什么烹煮食物？”

他笑了。“为什么不？狐狸火堆地盘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我喜欢烹煮食物，虽然大部分时候光吃妮姬煮的我就够满意了。你为什么这样问？”

“部落男人不烹煮食物。”

“许多男人都不烹煮食物，除非必要。”

“不，部落男人不会烹煮食物，不知道怎样做。他们没有烹煮食物的记忆。”爱拉不知道自己表达得是否够清楚。这时，塔鲁特正好过来倒他的发酵饮料。她注意到，乔达拉正在瞄自己，还努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伸出骨杯，看着塔鲁特倒满波渣酒。这种饮料她第一次尝试时不太喜欢，但其他人似乎都很喜欢，所以她想应该再试一次。

塔鲁特替每个人倒过酒后，拿起盘子，第三次去盛炖菜。

“塔鲁特！你还要盛吗？”妮姬用不太像真的责备的语气问。爱拉渐渐发现，妮姬的这种说话方式其实代表她很喜欢这个巨人头目。

“可是你做得太棒了，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炖菜。”

“又夸张了，你这样说只是不想让我说你贪吃。”

“听着，妮姬。”塔鲁特说着放下了手中的盘子。大家都笑了，会意地互望着。“当我说你最好的时候，绝对是真心诚意的。”他把她抱起来，用鼻子蹭着她的脖子。

“塔鲁特！你这只大狗熊，把我放下来。”

他乖乖地把她放下来，但仍然抚摸她的胸，轻咬她的耳垂。“你说得没错，谁还想吃炖菜啊？我想，这顿饭就到此为止吧。你之前不是向我保证过吗？”他假装无辜地回答。

“塔鲁特！你坏得像一头发疯的公牛！”

“我开始是狼獾，然后是熊，现在又变成公牛了。”他大笑起来，“但你是一只母狮子。到我的火堆地盘来吧。”他说着做势要把她抱起来，带回屋里去。

突然，她让步了，笑着说：“哦，塔鲁特，要是没有你，生活不知会多无趣！”

塔鲁特咧嘴笑了，两人对望时，眼里散发出一种令人觉得温暖的相知相惜。爱拉感觉到了他们的喜悦，她可以从内心深处感受到，这两人的亲近来自在一辈子的共同的生活经历中彼此学习接受对方的性格。

但他们满足的模样也让她心生一丝不安。她能体会这种接受的感觉吗？她有可能如此深刻地了解另一个人吗？她坐在那里，一边沉浸在思绪中，一边往河对面眺望。宽阔空寂的大地展现出的风貌是如此令人敬畏，她就这样和其他人一起共度了这宁静的时刻。

狮营的晚宴结束时，向北飞奔的云朵的领土已大大地扩张，面对着迅速撤退的夕阳的那一面霞光四射。在一片耀目的光辉中，它们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大肆宣告胜利，炫耀般地张扬着猩红、鲜橘色的夺目旗帜，却无视白昼的黑暗盟友正一步步逼近。虽然火焰似的七彩飞霞厚颜无耻地展现着它们傲人、夺目的艳丽，却终究只是一场短命的庆典。冷酷无情的夜行大军正逐渐侵蚀那脆弱的辉煌，燃烧的粉红褪成烟熏的浅紫，接着被灰紫色制伏，最后淹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夜幕降临后，风力变强了，土屋里的温暖和安全感呼唤着人们进去。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人们用沙粒擦着自己的盘子，然后用水冲净。妮姬剩余的炖菜被倒进一个碗里，烹煮食物用的大兽皮也被洗干净，晾在架子上。屋里，人们脱下外套挂在钉子上，在火坑里添入燃料，把火生旺。

特鲁妮的小宝宝哈塔尔吃饱喝足后很快便入睡了，但三岁的努薇还勉强睁着眼睛，想加入正往猛犸象火堆地盘聚集的人群，步履蹒跚地摔了一跤。爱拉将她抱起来，带回塔鲁妮身边。那个年轻母亲还没离开火堆地盘，努薇就已经睡熟了。

在鹤火堆地盘里，爱拉看到弗莱莉两岁的儿子塔夏虽然用妈妈的盘子吃过饭了，但还是想吃奶。听到他烦躁地低声哭闹，爱拉知道他妈妈已经断奶了。他好不容易睡着了，立刻又被克萝兹和弗里贝克的争执声吵醒。弗莱莉将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她已经累到无力生气了，七岁的克里萨维克的脸上却露出烦愁的表情。

布里南和图丝经过时，克里萨维克和他们一起离开了。他们找到鲁琪和莱岱格，五个年龄相仿的孩子马上开始说话、打手势，笑闹个不停。最后，他们全挤到爱拉和乔达拉的床榻旁的一张空床上。

德鲁伟和达弩格正在狐狸火堆地盘附近自顾自地聊着，拉蒂站在一边，但他们没看她，也没找她说话。爱拉看见她最后转过身去，垂着头，向更小的孩子们那里慢慢走去。爱拉想，那女孩还没长成年轻女人，但已经不远了。这个时期的女孩子会想找其他女孩说话，但狮营里没有与她同龄的女孩，男孩子们又不理她。

“拉蒂，跟我坐坐好吗？”爱拉说。拉蒂的脸色亮了起来，到爱拉身边坐下。

野牛火堆地盘的其他人沿着通道走过长屋，塔鲁特正在和马木特商量着什么，图丽和巴泽克加入进来。狄琪到拉蒂的另一边坐下，对她微笑。

“德鲁伟在哪儿？”狄琪问道，“我想找他时，只要找到你，就知道他在哪儿了。”

“哦，他正在和达弩格说话。”拉蒂说，“他们现在老是凑在一起。我哥哥回来时我很高兴，以为我们三个人会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们两个人自顾自地讲个不停。”

狄琪和爱拉对看，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有一个阶段，孩提时的友谊必须以一种新的方式来对待。当意识到彼此是男人和女人时，他们的关系就会调整为成人的模式，但这段时期可能会相当迷惑、孤独。爱拉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忍受着某种冷落和孤独，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即使有爱她的人在身边也是如此。后来，她在山谷里找到了一种方法来纾解更令人绝望的孤独感，这让她想起那女孩每次看到马时眼里的渴望和兴奋。

爱拉看看狄琪，又看看拉蒂，想让她也加入谈话。“今天真忙，很多天都这么忙，我需要帮助。你能帮我吗，拉蒂？”爱拉问。

“帮你？当然好，你要我帮什么？”

“以前我每天都要刷马，骑马出去，现在我没这么多时间，但马还是有需要。你能帮我吗？我可以示范给你看。”

拉蒂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你要我帮你照顾马？”她惊讶地低声问，“爱拉，我可以吗？”

“可以，只要我待在这里，你会帮很大的忙。”爱拉回答。

所有人都聚到了猛犸象火堆地盘里。塔鲁特、图丽和其他几个人在跟马木特谈猎野牛的事，老人已做过搜探，他们正在谈论是否该再搜探一次。马木特同意试一试。

当马木特准备搜探时，高大的头目又把波渣酒传给大家。这种发酵饮料是用香蒲根粉做的，他为爱拉倒了满满一杯。她在屋外时把他给的大部分饮料都喝了，还因为倒掉了一些而觉得有点儿内疚。这次她闻了闻，又在杯边浅啜几口，然后做了个深呼吸，一口气把酒全喝了下去。塔鲁特笑着把杯子添满，她无奈地笑笑，继续喝下去。他走过时发现杯子是空的，又帮她倒了一杯。她其实不想喝，但要拒绝已经太晚了，只好闭上眼睛大口吞下那强烈的液体。她开始适应这个味道了，但还是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喜欢喝。

她等着等着，一阵晕眩袭来，耳朵嗡嗡作响，感觉渐渐变得模糊。她没注意到托奈克开始有节奏地敲打猛犸象肩胛骨，相反地，那声音似乎来自她身体里面。她摇摇头，试图振作起精神。她把注意力集中到马木特身上，看见他吞下了某种东西。她隐约感觉那东西不安全，想要阻止，但还是呆在原处。他是马木特，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长着白胡须、白头发的瘦高老人盘腿坐在另一个颅鼓后面，他拿起一个鹿角锤，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与托奈克一起敲击起来。接着他开口唱歌，其他人也跟着唱。很快地，大多数人都参与进这首催人入睡的曲子。人们以规律的拍子唱着重复的歌词，声调几乎很少变化，与节奏不定的鼓声夹杂交替，而鼓声的音调变化比歌声还多。又有一个鼓手加入进来，但爱拉只注意到狄琪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鼓声和爱拉脑中的敲击声合二为一，她感觉不只听到了吟唱和击鼓声，鼓声中更迭的音调、变换不定的节拍、音高和音量的转换仿佛是说话的声音，说着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话。她努力集中精神，用心想听，但她的脑子里混乱不清，越努力听，似乎就越无法理解鼓声的含意。最终她放弃了，向仿佛要吞没她的漩涡般的晕眩感让步了。

然后她听见了鼓声。突然，她被卷走了。

她正往前行进，速度很急，越过荒凉的冰冻平原，在她的脚下延展开来的空旷大地全都笼罩在风雪的薄纱之中。慢慢地，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另有一位和她面对着相同景象的同行者。那个人以某种难以形容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着他们的速度和方向。

然后，隐隐地，像是远方的一道烽火、一个标记，她听见人的声音在吟唱，鼓声在交谈。在瞬间的清醒中，她听见有个断断续续颤抖着的恐怖声音在说话，听起来像是人的声音，即使不是一模一样，音调、音色和共鸣也十分近似。

“咯——吱——，咯吱——塔——”（阻止——阻止她。）

她感觉他们的速度放慢了，向下一看，只见几头野牛挤在高耸的河岸形成的避风处。这些庞然大物在呼啸的暴风雪中听天由命地矗立着，雪不断地落在它们蓬乱的粗毛上。它们的头垂得低低的，仿佛被突出的大黑角压得抬不起来。只有从它们的鼻孔呼出的热气才看得出这些表情木然的动物是活的，而不是大地景物的一部分。

爱拉感到自己被拉近了一点儿，近到可以清点数量，并且分辨出每头野牛的不同面目。一头小牛移动了几步，靠在妈妈身上；一头左角的尖端折断的老母牛正摇着头，喷着鼻息；一头公牛用蹄刨着地，将地上的雪踢到一边，轻啃露出的一堆枯草。远处传来一声嗥叫，也许是风声。

他们被拉回，视野又扩大了，可以看见那些沉默的四脚动物正悄悄地、有目的地移动。在牛群的下方，河流从两座对生的裸岩之间流过。上游的冲积平原是野牛寻找遮蔽物的地方，河在那里收窄，穿过两岸高高的侧壁。水流冲过满布着奇石的险谷，形成湍流和小瀑布。唯一的出口是险峻的岩石隘口，这是春天的洪水的通路，一直通回平原上。

“惹——嘞。”（人——类。）

长长的语音在爱拉的耳中回荡，震动越变越强，紧接着她又开始移动，一下子飞越了平原。

“爱拉！你没事吧？”乔达拉问。

爱拉感觉到一阵痉挛穿透、扭曲她的身体，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双蓝得惊人的眼睛正忧虑地看着她。

“嗯……是，我想没事。”

“发生什么事了？拉蒂说你往后倒在床上，全身僵硬并且开始颤抖，然后你就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我不知道……”

“你跟着我来了，一定是这样的，爱拉。”马木特说，两人都朝他转过头去。

“我跟你去？去哪里？”爱拉问。

老人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他心想：“她害怕了，也难怪，她根本没想到会这样。即便是有准备的人，第一次也会害怕的。但我没想到要让她准备，我没料到她天生的能力这么强。她甚至没喝索木提，她的天赋太强了。一定要让她受训练，好让她自我保护。但我现在能告诉她多少呢？我不想让她感觉这种天赋是必须背负终生的重担，我要让她知道这是一种恩典。虽然这势必带来沉重的责任……但大地母亲通常不会把恩典赐给那些无法承受的人，大地母亲对这个年轻女人一定有特别的目的。”

“你觉得我们去哪里了，爱拉？”老巫师问。

“不确定。在外面……我在暴风雪里，看见野牛……牛角是断的……在河边。”

“你看得很清楚。我感觉到你和我在一起时吓了一跳，但我早该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的。我知道你有潜力，你有天赋，爱拉，但你需要训练和引导。”

“天赋？”爱拉坐直起来，她感觉一阵寒意，恐惧突然向她袭来。她不想要天赋，只想要一个配偶和孩子，像狄琪和其他女人一样。“哪种天赋，马木特？”

乔达拉看到她苍白着脸。她看上去那么恐惧、那么脆弱，他心想。然后他伸手抱住了她。他只想抱着她、保护她、爱她。爱拉靠在他温暖的身体上，感觉忧虑减轻了。马木特注意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互动，心想，他们俩的关系和这个神秘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应该有所关连。为什么呢？他心想，这两人为何会来到这里？

他不相信爱拉是因为偶然才来到狮营的，意外和巧合在他对世界的概念里是微不足道的。马木特坚信，任何事物都有一个目的、一个引导的方向、一个存在的原因，无论他是否能了解，他敢肯定大地母亲将爱拉引导到这里来是有理由的。他对她曾有过种种大胆的猜测，更深入地了解了她的背景后，他怀疑她被派来这里的部分原因正是自己。他知道，自己可能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我不确定是哪种天赋，大地母亲的恩赐可能有很多形式。你似乎有医病的天赋，而你与动物相处的本领或许也是一种天赋。”

爱拉笑了。要是从伊札那里学来的医术是一种天赋，那么她倒不介意。如果嘶嘶、快快和宝宝是大地母亲的恩典，那么她更是感激。她已经相信是大穴狮之灵把它们送给她的，或许大地母亲与此也有关系。

“从今天的发现来看，我敢说，你有搜探的天赋。大地母亲在赐予你恩典这件事上显然很慷慨。”马木特说。

乔达拉忧虑地皱起眉头。受到朵妮太多的注意不一定是件好事。常常有人告诉他，他是多么受到偏爱，但这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快乐。突然，他想到，为夏拉木多伊氏侍奉大地母亲的那位白发老医治者夏木曾告诉过他，大地母亲太偏爱他了，没有女人能拒绝他，甚至连大地母亲本身也无法拒绝他，因为这是他的天赋。但他同时也警告他要小心，大地母亲的恩典并非纯然的福分，那会让人欠下她的债。这表示爱拉欠了大地母亲的债吗？

爱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最后这项礼物。“我不清楚大地母亲或者天赋。我以为是穴狮——我的图腾——把嘶嘶送给我的。”

马木特很吃惊。“穴狮是你的图腾？”

爱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想起当初部落的人是多么难以相信一个女人竟有这么强大的雄性图腾保护灵。“是的，莫格乌尔告诉我的。穴狮选择了我，而且做了记号。我给你看。”爱拉说着解开腰带，拉下一部分裤子露出左大腿根。利爪留下的那四道平行伤痕正是她曾遭遇穴狮的证明。

马木特发现那记号很旧，已经愈合很久了，她当时一定很小。一个小女孩怎么能从穴狮的爪下逃过一命呢？“是怎么留下记号的？”他问。

“我不记得了……但梦到过。”

马木特很感兴趣。“梦？”他鼓励地说。

“有的时候我还会做这个梦。我在黑暗里，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光从一个小开口进来，然后——”她闭上眼睛，吞了口唾沫，“有东西把光挡住了。我很怕，然后大狮子把爪子伸进来，指甲很锋利。我大叫，就醒了。”

“我最近做过一个关于穴狮的梦，”马木特说，“所以我才对你的梦特别感兴趣。我梦到在一个炎热的夏日里，一群穴狮在大草原上晒太阳。有两只小狮子，母的那只想和公的玩。小公狮很大，长着红鬃毛。小母狮伸出脚掌轻轻地拍打它的脸，其实只是想碰碰它。大公狮把它推到一边，用巨大的前腿把它按倒，然后用带刺的长舌头舔它。”

爱拉和乔达拉听得入神。

“接着，”马木特继续说，“突然一阵骚动，一群驯鹿朝它们直直冲来。起初我以为它们要发动攻击——梦的含意总比表面要深——但那些鹿很慌张，一见到狮子就四散着跑开了。在这个过程中，小母狮的哥哥被踩到了。等一切平静下来后，母狮试图让小公狮站起来，但没办法将它救醒，最后只好带着小母狮和其他狮子离开。”

爱拉坐在那里，吓呆了。

“怎么了，爱拉？”马木特问。

“宝宝！宝宝就是哥哥。我追赶驯鹿、打猎，后来发现了一只受伤的小狮子。我把它带回洞里，医治它，将它像婴儿一样养大。”

“你养的穴狮曾经被驯鹿踩伤过？”现在轮到马木特吃惊了，这不可能只是巧合或背景相似而已，这有着深刻的含意。他早就觉得应该用象征意义来解释这个穴狮的梦，但现在发现其中的含意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多。这已经超越了搜探，超越了他以往的经验，他必须仔细地考虑。他必须更深入地思索，因此觉得有必要多了解一些。“爱拉，如果你不介意回答我——”

他们被喧闹的吵架声打断了。

“你不在乎弗莱莉！连像样的新娘费都没付！”克萝兹尖叫道。

“你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地位！我受够了你老是说她的新娘费太低，你说要多少我可是照付了，其他人还有谁愿意？”

“你说‘还有谁愿意’是什么意思？是你求我把她给你，你说你会照顾她和她的孩子，你说欢迎我到你们的火堆地盘……”

“我没有吗？我没接你来吗？”弗里贝克大吼。

“你这叫欢迎我？你什么时候尊重我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作母亲一样尊重了？”

“你什么时候又尊重过我？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可以吵。”

“如果你说的话够聪明，就没人需要和你吵。弗莱莉值得更好的，看看她，充满了大地母亲的赐福……”

“妈妈，弗里贝克，求求你们，别吵了。”弗莱莉打断他们，“我只想休息……”

弗莱莉看上去虚弱苍白，这让爱拉很担心。争吵继续激烈地进行，身为女巫医的爱拉看得出来这会让怀孕的女人多痛苦。她站起身，走到鹤火堆地盘。

“你们看不出弗莱莉很不舒服吗？”等那老女人和男人一稍稍停下来，爱拉立刻说，“她需要帮助，你们没有帮助，让她不舒服。这种争吵对怀孕的女人不好，会失去婴儿。”

克萝兹和弗里贝克吃惊地看着她，克萝兹早一步回过神来。

“看，我不是说过吗？你不在乎弗莱莉！这个女人懂这方面的事，你甚至不让弗莱莉找她谈谈？如果她失去婴儿，那就是你的错！”

“她懂什么！”弗里贝克轻蔑地说，“她是一群肮脏的动物养大的，哪懂医病的事？还把动物带到这里来，我看她也只是动物。你说得没错，我不会让弗莱莉接近这个孽种。谁知道她会给土屋招来什么恶灵？要是弗莱莉失去婴儿，那就是她的错！她和她那些被大地母亲诅咒的扁头的错！”

爱拉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中了，向后踉跄了一步。这种谩骂和攻击让她喘不过气来，营里其他人也说不出话来。在一片震惊的沉默中，她喘着气，压抑住哽咽的哭声，转身向屋外跑去。乔达拉拿起她和自己的斗篷，跟了出去。

爱拉推开外拱门的沉重挂帘，冲进呼啸的寒风中。已经预警了一整天的不祥风暴并没有带来雨或雪，但仍在土屋的厚墙外凶猛地咆哮。北方的冰川高墙造成的大气压力差导致了这种横扫过空旷的大草原的凶猛飓风，一路行来没有遭遇任何障碍。

她吹口哨召唤嘶嘶，听到附近有一声响应的马嘶声，母马和小马从长屋背风的黑暗处走了出来。

“爱拉！你不会想在这种暴风中骑马出去吧？”乔达拉从屋里出来，“来，我把你的兜帽外套拿来了。外面这么冷，你一定冻僵了。”

“噢，乔达拉，我没办法待在这里。”她哭喊道。

“把外套穿上，爱拉。”他坚持说。他帮她把兜帽外套从头上套进去，然后将她抱进怀里。他在很早之前就料到会发生刚才弗里贝克造成的场面，她如此公开谈论自己的背景，一定会发生这种事。“你现在不能走，这种天气不行。你能去哪儿呢？”

“我不知道，我不管，”她哽咽着说，“只要离开这里。”

“那嘶嘶怎么办？还有快快，这种天气它们不能出去。”

爱拉靠在乔达拉身上，没有回答。她看见马紧靠着土屋，寻求遮蔽。想到不能像以前一样让它们躲在山洞里避开恶劣的天气，她觉得很难过。乔达拉说得对，她不可能在这样的夜晚离开。

“我不想留在这里，乔达拉。天气一好，我就要回山谷。”

“如果你想，爱拉，我们就回去，等天气好了以后。现在先进屋去吧。”

第十二章

“你看它们毛上、身上沾了多少冰。”爱拉说着，试图用手梳掉嘶嘶纠结的蓬厚长毛上垂挂的一束束冰柱。母马喷着鼻息，一股温暖的水气飘入清晨的冷空气中，瞬间便被强风吹散。暴风已经过去了，但头顶上的云看起来仍然盘绕不散。

“但马到冬天都是在外面的，它们一般不会待在山洞里，爱拉。”乔达拉努力想让理由听起来正当。

“可是许多马在冬天会死亡，天气不好时，就连待在有遮蔽的地方也有危险。嘶嘶和快快需要时，向来有温暖干燥的地方可以待。它们不是和马群一起生活的，没有一直待在外面的习惯。这地方对它们不好……对我也不好。你说过我们随时可以走的，我想回山谷了。”

“爱拉，我们在这里不是很受欢迎吗？大多数人都很友善、慷慨，不是吗？”

“是的，我们受到了欢迎，马木特伊人也尽力对客人慷慨。但我们毕竟只是访客，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乔达拉低下头，踢着脚，烦恼地皱起眉头。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爱拉……嗯……我早告诉过你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你……如果你提起……嗯……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大多数人对他们的看法……和你不一样。”他抬起头，“要是你没有说出来……”

“要不是部落，我早就死了，乔达拉！你是说我该以照顾我的人为耻吗？你觉得伊札和妮姬相比不太像人吗？”爱拉大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爱拉。我不是说你应该以他们为耻，我只是说……我的意思是……你用不着和不了解的人提起他们。”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了解。当别人问我是谁、我的族人是谁、我从哪里来时，你认为我应该说什么？我不再是部落的人了，布劳德对我下了死咒，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死了，但我希望我还是！至少他们还接受我成为女巫医，他们不会阻止我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女人。你知道看着她受苦而不能去帮助，我的感觉有多糟糕吗？我是个女巫医，乔达拉！”她沮丧又无助地说，然后愤怒地转身面向马儿。

拉蒂从拱门里走出来，看见爱拉和马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走过来。“我要帮你什么？”她一脸笑容地问。

爱拉想起前一天晚上要求她帮忙的事，于是努力镇定下来。“我想不需要帮助了，不待了，很快就回山谷。”她用那女孩的语言说。

拉蒂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哦……好……我想我在这里很碍事吧。”她说着回头，准备向拱门走去。

爱拉看出了她的失望。“但马需要刷毛，都是冰，也许今天能帮忙？”

“啊，好啊。”女孩又露出了笑容，“我能做什么呢？”

“看那边，屋子旁边的地上，看到干草了吗？”

“你是说这种起绒草。”拉蒂说着拿起一根干草杆，顶端带着圆圆的干刺。

“对，我从河边拿来的，顶端是很好的刷子。像这样折断，包在一块皮里，比较容易抓住。”爱拉解释道。然后她把女孩带到快快身边，教她怎样抓着起绒草，梳小马蓬乱的冬季厚毛。当爱拉回去刷嘶嘶身上的冰时，乔达拉一直待在快快身边，让它保持镇定，直到它习惯这个陌生女孩为止。

乔达拉很庆幸，拉蒂的出现暂时中止了他们关于离开的话题。他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说得很糟，现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不希望她在这种状况下离开，如果她现在回去，可能就再也不愿意离开山谷了。他虽然爱她，但没把握自己能忍受一辈子不和其他人接触，他也不认为她受得了。她已经适应得很好了，他想，她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问题的，即便是齐兰朵妮氏。要是她不去谈……但她是对的，当被问到她的族人是谁时，她该说什么呢？他知道，如果把她带回家，大家都会问的。

“你总是把冰从它们身上刷下来吗，爱拉？”拉蒂问。

“不，不总是。在山谷时，遇到坏天气的话马进山洞；在这里，马没有地方。”爱拉说，“我很快就离开，天气好就回山谷。”

屋里，妮姬正穿过烹煮火堆地盘和入口大厅附近。在接近外拱门时，她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话，便停下来听。她一直担心经过前一晚的风波后爱拉会想离开，这样就没人教莱岱格和营地的人手语了。这女人已经注意到，人们对待他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因为他们现在可以和他交谈了。当然，弗里贝克除外。她真后悔曾劝塔鲁特邀请他和他们住在一起……但要是当时她没那样做，弗莱莉现在要去哪儿呢？她的情况不好，这次怀孕很辛苦。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爱拉？”拉蒂问，“我们可以在这里替它们搭个棚子。”

“她说得对，可以建个帐篷或靠屋的棚子，或者在入口附近盖某种东西，让它们躲避最厉害的风雪。这不会太难。”乔达拉也说。

“我想，弗里贝克不喜欢动物靠太近。”爱拉说。

“弗里贝克只是一个人，爱拉。”乔达拉说。

“可弗里贝克是马木特伊人，我不是。”

没有人能反驳她的话。拉蒂脸红了，为她的营地感到羞耻。

屋里的妮姬急忙赶回狮子火堆地盘。塔鲁特刚刚起床，把兽皮被往后一丢，粗壮的腿扫过床榻边缘，坐了起来。他抓抓胡子，用力伸长手臂，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挤出一个难受的鬼脸，双手抱住头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见妮姬，怯怯地笑了。

“我昨晚喝太多波渣酒了。”他说着起身，拿了外套穿上。

“塔鲁特，爱拉计划天气一好就走。”妮姬说。

巨人的脸色一沉。“我就害怕她会想走，太糟糕了，我还希望他们能和我们一起过冬呢。”

“我们不能做点儿什么吗？大家都希望他们留下来，为什么就因为弗里贝克的坏脾气，害得他们必须离开呢？”

“我不知道我们能做什么。你和她谈过了吗，妮姬？”

“没有，我听见她在外面说话。她告诉拉蒂，马在这里没有地方可以遮蔽，它们以前在坏天气时习惯躲进山洞里。拉蒂说我们可以盖个住处，乔达拉建议搭个帐篷或在入口前建个东西。然后爱拉说她认为弗里贝克不喜欢动物靠太近，我知道她指的不是马。”

塔鲁特往出口走，妮姬跟了上去。“我们可以替马建个什么东西，”他说，“但如果她想走，我们不能强迫她留下。毕竟她不是马木特伊人，而乔达拉是齐……齐兰……什么人。”

妮姬打断他。“我们不能让她成为马木特伊人吗？她说她没有族人，我们可以收养她，然后你和图丽可以办个让她入狮营的仪式。”

塔鲁特停下脚步，静静地想了想。“我不确定，妮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变成马木特伊人的。必须每个人都同意，而且我们必须有充分的理由，才能在夏季大会时说服决议团。何况你说她就要走了。”塔鲁特说着把挂帘推开，快步往蚀沟走去。

妮姬站在拱门外面，望着塔鲁特的背影，目光又移到那个高个儿的金发女人身上。她正刷着马儿干草色的厚毛，妮姬停下来仔细打量她，不禁自问这女人究竟是谁。如果爱拉是在南方的半岛上失去家人的，那么她很可能是马木特伊人。有几个营地会在白伦海边度夏，半岛离那里不太远，不过这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女人还是有些怀疑。马木特伊人知道那里是扁头的地盘，一向敬而远之，而且她身上有些地方看起来不太像马木特伊人。也许她的家人是夏拉木多伊氏，也就是乔达拉与之待过一阵的那些西方水上人。或者是东北方的尚吉尔人，她不知道他们是否到过南方海边那么远的地方。又或许，她的家人是从别处来的陌生人。很难有个答案，但有件事是肯定的，爱拉不是扁头……他们却接受了她。

巴泽克和托奈克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达弩格和德鲁伟。他们像爱拉教的那样向妮姬打早安的手势，这在狮营里已经变成了习惯，妮姬也鼓励这样做。接着走出来的是莱岱格，他比了个打招呼的手势，并向她微笑，她也打招呼、微笑。但当她抱他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莱岱格看起来不太舒服，他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似乎比平时还疲倦，可能是生病了。

“乔达拉！你在这里。”巴泽克说，“我做了一个你的那种投掷器，我们要到草原上试试看。我告诉托奈克，动一动可以帮助他克服昨晚喝太多造成的头痛。你要一起来吗？”

乔达拉瞥了爱拉一眼，看来今天早上不可能解决任何事了，而快快看起来对拉蒂的照顾也很满意。

“好，我去把我的投掷器拿来。”乔达拉说。

当他们等待时，爱拉注意到，达弩格和德鲁伟似乎都在闪避拉蒂寻求他们注意的举动。不过，那个瘦高的红发年轻男孩倒是对她羞涩地笑了一下。当他们跟两个男人离开时，拉蒂看着她哥哥和表哥的背影，眼神很不快乐。

“他们可以叫我一起去的。”她小声地嘟囔着，又毅然地转身去刷快快了。

“你想学标枪投掷器吗，拉蒂？”爱拉问。她想起以前看着猎人外出时希望自己也能一起去的情景。

“他们可以叫我的，我在套环和标枪比赛中总是打败德鲁伟，但他们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拉蒂说。

“我可以教，如果你想学，拉蒂，刷完马以后。”爱拉说。

拉蒂抬头看着爱拉，想到这女人示范标枪投掷器和抛石索的惊人表演，而且刚才达弩格对她微笑了。这让她产生了一个想法：爱拉并没有试图吸引别人注意，她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因为她做得太出色，人们不得不注意到她。

“我希望你教我，爱拉。”拉蒂说，停了一下后又问道，“你怎么能做到那么好呢，我是说使用标枪投掷器和抛石索？”

爱拉想了想说：“我很想会……我就练习……练很多。”

塔鲁特从小河的方向走过来，头发和胡子都湿了，眼睛半闭着。

“哦，我的头。”他夸张地呻吟。

“塔鲁特，你把头发弄湿做什么？这种天气，你会生病的。”妮姬说。

“我已经病了。我把头浸到冷水里，想去除头痛。哦……”

“没人强迫你喝这么多，进去弄干吧。”

爱拉关切地看着他，有点儿讶异妮姬对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同情。她今早醒来时也有点儿头痛和不舒服，是那种饮料造成的吗？那种所有人都喜欢的波渣酒？

嘶嘶抬起头嘶了几声，又撞了她一下。虽然这么多冰积在身上的确很重，但马的毛皮上结的冰对它们其实没有伤害。不过，它们喜欢被擦身体、被注意。母马发现了，爱拉刚才停了下来，并且陷入沉思。

“嘶嘶，别这样，你只是希望人家多注意你，是吗？”她用平时和马沟通的方式说。

虽然拉蒂以前听过，但听到爱拉如此逼真地模仿嘶嘶的叫声，她还是很吃惊。她注意到她用的是肢体语言，虽然她现在对手语比较习惯了，但还是不确定这些动作和姿态的意义。

“你会和马说话！”女孩说。

“嘶嘶是朋友，”爱拉用乔达拉的方式叫马的名字，因为这样似乎比嘶叫声更让营地里的人感觉自在，“很长一段时间唯一的朋友。”她拍拍母马，然后检查小马的毛，也拍拍它。“我想刷够了，现在我们拿标枪投掷器去练习。”

她们进了土屋，走过第四火堆地盘时经过塔鲁特身边，他看起来很悲惨。当爱拉拿起标枪投掷器和满满的一把标枪，准备向外走时，她发现她早上泡来治头痛的欧蓍草茶还剩下一些。欧蓍草向来生长在起绒草附近，在新鲜时气味辛辣而芳香，干枯后伞状花序和脆弱的羽状叶仍会紧附在茎杆上。她在河边见过一些欧蓍草，但因为雨水和阳光的侵蚀，它们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效力。不过，这让她想到自己还留着一些早先晒干存放起来的。她刚才的症状除了头痛外，还伴随着恼人的胃痛，因此决定搭配柳树皮一起服用。

她想，这对塔鲁特或许有帮助。虽然从他的呻吟声听来，改用治疗严重头痛的麦角可能更有效，但那种药的力量非常强。

“喝这个，塔鲁特，治头痛。”她边往外走边对他说。他虚弱地笑了笑，拿过杯子喝下去，并没抱多大希望。能得到其他人似乎不愿意给的同情心，他已经很高兴了。

金发女人和女孩一起往上坡走，朝已经踩平的比赛场地走去。她们走上草原时，看见早来的四个男人正在一端练习，于是往另一端走去。嘶嘶和快快跟在后面，深棕色的马对拉蒂嘶鸣并甩着头，拉蒂对着它笑了。等爱拉开始教拉蒂投掷标枪，它便在妈妈身边安静下来，低头吃草。

“这样握着。”爱拉水平地拿着大约半米长的窄长木具，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放进皮环里。

“然后把标枪放上去。”她说着把将近两米长的标枪柄放在贯穿整个工具的沟槽里，标枪尾端抵在后面作为阻挡的钩环上，小心地避免压坏羽毛。然后，她握住标枪，往后一拉，掷了出去。标枪投掷器的前端向上扬起，加强了飞行的距离和力道，标枪迅疾地飞了出去。她把工具递给拉蒂。

“像这样吗？”女孩照爱拉解释的方法拿着投掷器，“标枪放在槽里，手指伸进套环里抓住，把标枪尾端顶在后面这个东西上。”

“很好，现在掷吧。”

拉蒂的标枪往上飞得很远。“这不是很难。”她对自己很满意。

“对，掷标枪不难，”爱拉说，“难的是让标枪去你想要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掷得准，就像让标枪射进环里。”

爱拉笑了。“没错，需要练习，才能让标枪射环……射进环里。”她注意到弗里贝克也来看那几个男人在做什么了，这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她说得仍然不正确，还需要练习，她想。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准备留下来了。

拉蒂在爱拉的指导下练习着。两人都太专心，没注意到男人们都暂停了练习，移到她们这边来看。

“很好，拉蒂！”当她击中目标时，乔达拉喊道，“说不定你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厉害！我想，这些男孩子都练得烦了，所以过来看看你练习。”

达弩格和德鲁伟显得不太自在，乔达拉的玩笑话有点儿认真。但拉蒂笑得很灿烂。“我会比所有人都厉害，我会一直练习到实现为止。”她说。

她们觉得今天练得差不多了，便下坡往土屋走回去。当她们接近象牙拱门时，塔鲁特冲了出来。

“爱拉！你回来啦！你给我的饮料里放了什么？”他说着向她走来。

她向后退了一步。“欧蓍草、一些苜蓿、一点点木莓叶，还有……”

“妮姬！你听见了吗？弄清楚她是怎么做的，那让我的头痛消失了！我感觉像换了一个人！”他向四周看，“妮姬呢？”

“她和莱岱格去河边了。”图丽说，“他今天早上好像很疲倦，妮姬觉得他不该走太远，但他说想和她一起去……也许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我不太确定那个手势。我答应要过去帮忙把他或他们打的水带回来，现在正要去呢。”

图丽的话引起了爱拉的注意，她有点儿担心那孩子。除此之外她还发现，图丽对他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现在是莱岱格了，不只是“那个男孩”。她还提到他说了什么话，对她来说，他已经变成一个人了。

“哦……”塔鲁特犹豫了一下，先是有点儿惊讶妮姬竟然不在身边，然后又责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期待。他笑着问：“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做的吗，爱拉？”

“可以，”她说，“我会告诉你的。”

他看起来很开心。“如果我要做波渣酒，就应该有第二天早上用的解药。”

爱拉笑了，这个体形庞大的红发头目真的有些地方很讨人喜欢。她毫不怀疑，他如果被激怒，可能会很吓人。他既强壮又灵巧敏捷，而且绝对不缺乏智慧，但他也有温柔的一面。他能够压抑自己的愤怒。虽然他不反对拿别人的损失来开玩笑，但也常嘲笑自己的缺点。他处理人际关系时怀着出自真心的关切，而且他的同情心并不只限于对自己营地的人。

突然，河边传来一阵高高的哭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爱拉瞧了一眼，立刻往下坡跑去，好几个人跟在她后面。妮姬正跪在一个小小的身体旁边，痛苦地哀号。图丽站在她身边，狂乱不知所措。爱拉来到她们身边，看见莱岱格躺在那里不醒人事。

“妮姬？”爱拉说，用表情询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正往上坡走，”妮姬解释说，“他开始呼吸困难，我决定还是抱着他。但我放下水袋时，听见他痛苦地尖叫。等我抬头看，他就这样躺着了。”

爱拉弯下腰仔细地检查莱岱格，把她的手、耳朵放到他的胸前，然后摸他下巴附近的脖子。她忧虑地看了看妮姬，然后转向女头目。

“图丽，把莱岱格抱回屋里，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快点儿！”她命令道。

爱拉领头跑在前面，迅速地冲进拱门。她冲到她的床榻边，在床脚她的东西里拼命翻，终于找到了一个用整张水獭皮制成的奇怪的袋子。她把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从里面一堆堆的小袋里找，查看袋子的形状，系在袋口的带子的颜色、形式以及打结的数量和间隔。

她的心思飞快地转着。“是他的心脏，我知道问题出在他的心脏，听起来不太对劲。我该怎么办？我对心脏的了解不多，布伦的部落里没有人有心脏的毛病。我必须想起伊札教过我的，还有各部落大会上那个女巫医说过的，她的部落里有两个人心脏不好。伊札说过，要先想想究竟哪里有问题。他苍白、浮肿、呼吸困难，很痛苦的样子；他的脉搏很弱，心脏为了让脉搏变强，一定工作得很辛苦。最好用什么药呢？也许是曼陀罗？我想不是。那用藜芦呢？颠茄、天仙子、毛地黄？毛地黄……毛地黄叶，力量太强了，会要他的命。但要是没有足够强的东西让他的心脏恢复功能，他就会死。那么，该用多少呢？该煮还是泡？唉，要是我能记住伊札的做法就好了。我的毛地黄在哪里？我还有吗？”

“爱拉，出了什么事？”她抬头看见马木特在她身边。

“是莱岱格……他的心脏。他们带他来，我在找……植物。高高的茎……花垂下来……里面有紫色、红色的点。下面有大叶子，摸起来像毛皮。使心脏……跳动。你知道吗？”爱拉感觉词汇缺乏让她的沟通有困难，但她说得比自以为的清楚。

“当然知道，指顶花，又叫毛地黄。那是很强的……”马木特看见爱拉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是的，但是有必要。必须想，用多少……医药袋在这里！伊札说过，要随时带着。”

就在这时，图丽将孩子抱进来了。爱拉从床上抓了一张毛皮，放在火边的地上，指示那女人将他放在上面。妮姬紧靠在她身后，其他人都聚在周围。

“妮姬，脱掉他的外套，打开衣服。塔鲁特，这里人太多，让地方出来。”爱拉命令着，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号施令。她打开手里的小皮袋，闻了闻里面的味道，焦急地抬头看看老巫师，然后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孩子，脸色严肃下来，坚决地说：“马木特，需要大火。拉蒂，拿出烹调用的石头，还要一碗水、喝水的杯子。”

当妮姬松开他的衣服时，爱拉塞了一些毛皮在他的脑后，把头垫高。塔鲁特要营里的人往后站，让莱岱格多一点儿空气，也给爱拉较大的工作空间。拉蒂忙着给马木特生起的火添燃料，尽量让石头热得快一点儿。

爱拉检查莱岱格的脉搏，发现很难找到。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见呼吸声浅而粗。他需要帮助。她将他的头后仰，让气管畅通，然后把嘴贴到他的嘴上，就像她对努薇做的一样，把气呼到他的肺里。

马木特观察着她。她太年轻了，医术似乎不可能多高超，而且刚才显然有点儿犹豫不决，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她很镇定，全神贯注在那孩子身上，轻声指挥时满怀着自信。

他点点头，然后坐到猛犸象头颅鼓后面，开始奏起规律的节奏，同时伴着轻声吟唱。奇怪得很，这似乎让爱拉的紧张平复了不少。营地的其他人很快接上这种治病的吟唱，这舒缓了他们的压力，让他们感觉自己也能有所贡献。托奈克和狄琪奏起自己的乐器，加了进来，雷奈克也拿出一种会格格发响的象牙环。鼓声、吟唱声和象牙环的声响组成的音乐不是很响或很强烈，而像是轻柔的脉动，有着抚慰效果。

水终于煮开了，爱拉撮了一定量的干毛地黄叶倒在手掌上，撒进碗里沸腾的水中。然后她等待着叶子泡开，尽可能保持镇定，直到颜色和直觉告诉她时间到了。她把烹煮碗里的液体倒了一些到杯子里，然后将莱岱格的头抱进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不是可以随便用的药，错误的剂量会让他丧命，而且每株植物的叶子的力量、强度都不一样。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湛蓝的眼睛正忧虑和充满爱意地看着她，于是感激地微微一笑作为响应。她拿起杯子放到嘴边，用舌头测试配剂的强度，然后把苦苦的饮料放到孩子唇边。

他喝第一口时呛了一下，但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认出爱拉时，他努力想微笑，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让他慢慢地又喝下一些，同时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像是皮肤温度和颜色的变化、眼睛的移动、呼吸的深度等。狮营的人也看着，紧张不安。直到这孩子的生命受到威胁，他们才意识到他的意义所在。他和他们一起长大，是他们的一员，而近来他们才开始懂得，他与他们没有多大不同。

爱拉不确定节奏和歌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在充满紧张气氛的寂静土屋中，莱岱格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就像胜利的欢呼一般。

当他第二次深呼吸时，爱拉看见他的脸上微微泛红，她感觉心里的忧虑减轻了一些。节奏改变后，音乐重新开始响起。有个孩子哭了，也传来喃喃的低语声。她放下杯子，检查他脖子上的脉搏，又听了一下他的胸前。他的呼吸轻松了一些，不那么痛苦了。她抬头看见妮姬正眼泪汪汪地对着她笑，而她并不是唯一如此的人。

爱拉抱着小男孩，直到肯定他的状态稳定了，她仍舍不得放开。如果她半闭起眼睛，那么，她几乎可以忘记营地的人，可以想象这个长得和她儿子如此相像的男孩真的是她的亲生儿子。她脸颊上的泪水既是为她自己而流，为她渴望见到的儿子而流，也是为正在她怀里的孩子而流。

好不容易，莱岱格睡着了。这场痛苦折磨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也让爱拉筋疲力尽。塔鲁特抱起他，把他带回他的床上。乔达拉扶爱拉站起来，双手环抱着她。她靠在他的身上，感觉疲倦不堪，也对他的支持充满感激。

营地里的大多数人眼里都含着安慰的泪，却找不到适当的话，不知该对这个救了孩子性命的年轻女人说些什么。他们向爱拉微笑，点头表示赞许，亲切地抚摸，或轻轻说着一些几乎听不见的评论。这些对爱拉便已经足够了，太多感激和赞扬的话只会让她感到不自在。

妮姬确定把莱岱格安顿舒适后，过去和爱拉说话。“我还以为他没救了，我不敢相信他现在只是在睡觉。”她说，“那药太好了。”

爱拉点点头。“是的，但是很强。他每天都需要吃，吃一点儿，不能太多。应该和其他药一起吃。我帮他调，你做成茶，要先烧开。我会做给你看。早上给他喝一小杯，睡前再一杯。他晚上会排较多的尿，直到消肿。”

“这药能治好他吗，爱拉？”妮姬问，声音中带着希望。

爱拉伸手过去抓住她的手，直视着她。“不，妮姬，没有药能治好他。”她坚决的回答声中掺杂着哀伤。

妮姬无奈地低下头。这个她早就知道了，但爱拉的药效果如此神奇，她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

“药会有帮助的，使莱岱格感觉舒服一点儿，不那么痛苦。”爱拉接着说，“但我没剩多少了。大多数药都留在山谷里，我想撑不了多久。马木特知道毛地黄，他可能有一些。”

马木特开口说：“我的天赋是搜探，爱拉，我在医病方面没什么才能。狼营的马木特是很好的医治者，天气转好后我们可以派人问问她有没有，不过要花几天的时间。”

爱拉希望派人去取来之前，手上用毛地黄叶制成的心脏刺激剂够用，更希望自己其他的药也带在身边。她不太确定其他人的做法，她总是把多毛的大叶子小心地放在避光的暗处，慢慢晾干，让药效尽可能保留。事实上，她真希望自己把精心处理过的草药都带来了，而不是留在山谷的小山洞中。

就像伊札一样，爱拉总是随身携带她的水獭皮医药袋，袋里装着一些根、树皮、花叶、果实和种子，但这些都只是救急用的。她在山洞里有一整套药品，尽管她一直独自生活，没有真正派上过用场。她所受的训练和养成的习惯，让她在各种药用植物生长的季节一到时就把它们收集起来，这就像走路一样自然。她知道生活环境中的许多植物的其他用途，从做绳子的纤维到食用蔬菜，但最感兴趣的还是它们的医药作用。只要经过她知道有疗效的植物旁边，她就忍不住要采集起来，而这样的植物她知道上百种。

她对植物太熟悉了，不知名的植物总是特别吸引她。她会寻找已知植物之间的相似处，了解大分类里的小分类。她可以辨认相关植物的类型和家族，但她很清楚，相似的外表不一定会有相似的药效。她审慎地亲身实验，以自身的知识和经验为基础不断地测试再测试。

爱拉对于药材的用量和用法也很谨慎。她懂得用浸泡法，在各种花叶、浆果上倾注沸水使其浸透，泡出有香味和挥发性的元素和精华。用来熬汁的煮沸法则能把树脂和苦涩的元素提炼出来，这种方法用在硬的材料——树皮、根茎和种子——上更有效。她知道怎么提取药草里的精油、胶和脂，怎样利用脂肪或黏稠剂制作敷药糊、凝膏、滋补品、糖浆、药油或药膏等。她也懂得如何混合具有各种成分的药，以及如何按照需要加浓或稀释。

应用在植物上的比较方法同样适用于动物。爱拉对于人体及其功能的了解，源自长期以来从实验和失败中归纳的结论，以及由肢解猎物而得的动物解剖学广泛知识。当有人意外受伤时，她就能借机验证动物与人体的关系。

爱拉是一个植物学家、药学家和医生，她的秘诀来自几百、几千年，也许是几百万年以来的采集者和狩猎者代代流传并改善的深奥知识。而这些人之所以能生存下来，靠的正是对所生活的土地和物产的娴熟了解。

借由伊札的训练，她承袭了古远的不可考的智慧，再加上天生的分析本能和直觉，爱拉可以诊断和治疗大多数的疾病和伤势，甚至能用刀片般锋利的燧石刃面，偶尔做个小型外科手术。但爱拉的医疗方法主要还是靠药用植物的复杂特效。她的技巧高超，下的配方效果卓著，但没办法进行大型手术来治疗先天的心脏缺陷。

爱拉看着酷似自己儿子的男孩熟睡的模样，为杜尔克出生时身体健康而感到庆幸。但不得不告诉妮姬没有药能医好莱岱格的病，这一点仍然让她感到心痛不已。

下午稍晚的时候，爱拉在她的药袋中翻找着，准备做答应过妮姬的草药。马木特又默默地看着她。现在大家对她的医术不再怀疑了，包括弗里贝克在内，尽管他可能还不想承认。还有图丽，虽然她不曾公开表示，但老人知道，她对她的医术曾经相当质疑。爱拉看起来是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十分迷人，即使以他这个老人的眼光来看也是如此。但他坚信，她身上还有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怀疑，就连她也不了解自己全部的潜力。

他想，她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困难又精彩啊。她看上去这么年轻，她那丰富的经验却是大多数人望尘莫及的。她和他们在一起住了多久？怎么会如此熟悉他们的医术？他知道这种知识一般是不传授给外人的，而她正是个外来的人，而且是多数人难以理解的外人。除此之外，她甚至拥有超乎想象的搜探天赋。这女人还有什么天赋是尚未发掘的呢？还有什么没派上用场的知识？还有什么没显露的秘密？

她的力量会在紧要关头显现出来，他想起爱拉对图丽和塔鲁特发号施令的样子。“她甚至命令我，而且没有人反对。”他笑着想，“她如此自然地散发着领导气质，是通过怎样的逆境考验，才让她这么年轻就有如此的表现呢？大地母亲对她有计划，这我能肯定，但那个年轻人乔达拉呢？他很显然受到了大地母亲的偏爱，但他的天赋并非出色，大地母亲对他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她把用不到的药袋拿开，这时马木特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水獭皮医药袋。那个袋子看上去很眼熟，他闭上眼睛，几乎可以看见另一个十分相似的袋子。一连串回忆涌上他的心头。

“爱拉，我可以看看吗？”他想看得更仔细些。

“这个？我的医药袋？”她问。

“我一直很想知道那是怎么做的。”

爱拉把那个形状特别的袋子递给他，注意到他瘦长、老迈的手上长着关节炎的肿块。

老巫师仔细地检查。这个医药袋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已经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袋子不是由小块皮缝接，而是用一整张动物皮做成的，而且不像平常剥兽皮时那样从腹部割开，而是只割开水獭的喉咙，头后部仍连着窄窄一块皮，骨头和内脏从颈部掏出来，脑腔抽干，使它变平一些。整张皮经过处理后，用石钻在颈部穿一圈间隔的小洞，穿进绳索作为拉绳。这样就制成了一个柔滑、防水的水獭皮袋，脚和尾巴都完整地保留，垂下的头部当成盖子。

马木特将袋子还给她。“是你做的吗？”

“不，伊札做的。她是部落的女巫医，我的……母亲。从我小时候，她就开始教我植物长在哪里、怎样做药、怎样使用。她病了，没去各部落大会。布伦需要女巫医，乌芭太小，只有我能去。”

马木特理解地点点头，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你刚说的名字是什么？”

“我母亲，伊札？”

“不，另一个。”

爱拉想了一会儿。“乌芭？”

“乌芭是谁？”

“乌芭是……妹妹，不是亲妹妹，但对我来说就像亲妹妹一样。她是伊札的女儿，现在是女巫医，也是一个母亲……”

“这名字很常见吗？”马木特打断她，语气中夹着一丝兴奋。

“不……应该不常见……克雷伯替乌芭命名的。伊札的母亲也是这个名字，克雷伯和伊札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克雷伯！告诉我，爱拉，他是不是有一只胳膊不好，走路有点儿跛？”

“是的。”爱拉有点儿疑惑，马木特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还有一个兄弟，年轻些，身强力壮？”

马木特一连串的问题让爱拉皱起眉头。“是的，是布伦，他是头目。”

“伟大的大地母亲啊！真不敢相信！现在我明白了。”

“我不明白。”爱拉说。

“爱拉，过来，坐下。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他带着她到他床边的火堆附近，他坐在床榻边，她坐在地上的垫子上，期待地抬头看着他。

“许多许多年前，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一个奇遇改变了我的一生。”马木特开始说。爱拉的皮肤下面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刺痛感，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

“马努夫和我来自相同的营地，他母亲选作配偶的男人是我的表哥。我们一起长大，像许多年轻人一样，也常谈到一起外出旅行。可是，在要出发的那个夏天，他生病了，病得很重。我急着要出发。这次旅行我们已经计划很多年了，我一直希望他快点儿好起来，他却久久不愈。最后，夏天快过去时，我决定单独出发。大家都劝我不要走，但我无法再等待。

“我们原先计划绕过白伦海，沿着广阔的南海东岸走，与伟麦兹的路线差不多。但夏天快结束了，我决定抄近路，穿过半岛和东边与山相连的区域。”

爱拉点点头，布伦的部落去各部落大会时曾走过那条路。

“我没有把计划告诉任何人，那里是扁头的地盘，一定会有人反对。我想，如果小心的话，就可以避开接触的机会，但我没考虑到会有意外。到现在我都不确定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当时我正沿着高高的河岸走，几乎就像悬崖一样高。接下来我只知道自己滑倒，从上面摔了下来。我一定昏迷了好一阵子，醒来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我的头很痛，脑子迷迷糊糊的，但更糟的是我的手臂，骨头错位折断，痛得不得了。

“我沿着河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的行囊掉了，但我甚至没想到要去找。我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天几乎要黑时才终于看见有火光。我根本没想到自己正在半岛上，一看到火边有人，我就走了过去。

“我可以想象当我闯过去时他们有多吃惊，但那时我已经神智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是到后来才吓了一跳。我醒来时身处陌生的环境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那里，直到发现自己的头上敷着药，手臂上吊着带子，我才想起摔倒的事。正当我暗自庆幸发现我的营地里有高明的医治者时，那个女人出现了。你或许能想象到，爱拉，当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洞熊族的营地里时有多么震惊。”

爱拉吓了一跳。“你！你就是断手臂的那个人？你认识克雷伯和布伦？”爱拉吓呆了，简直不敢相信，千思万绪向她涌来，眼角泛出了泪水。这就像是从她的过去传来的信息。

“你听说过我？”

“伊札告诉过我，在她出生之前，她母亲的母亲医治过一个断手臂的男人——一个异族男人。克雷伯说，布伦之所以会让我留在部落，是因为那个男人，也就是马木特你，他才知道异族也是人。”爱拉停下来，凝视着这位受人尊敬的老者的花白头发和满布皱纹的老脸，“伊札现在去幽灵世界了。你来时她还没出生……而克雷伯……还是孩子，还没被乌尔苏斯选中。克雷伯死时年纪很大了……你为什么还能活着呢？”

“我曾经也很疑惑，为什么大地母亲要赐予我这么多个年头。我想她刚刚已经给了我答案。”

第十三章

“塔鲁特？塔鲁特，你睡着了吗？”妮姬摇晃着高大的头目，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发生什么事了？”他惊醒过来说。

“嘘，别把大家吵醒了。塔鲁特，我们现在不能让爱拉走。下次谁来照顾莱岱格呢？我想我们该收养她，让她成为我们的家人，让她变成马木特伊人。”

他抬头，看见她闪亮的眼睛里映着火堆炙热红炭的倒影。“我知道你关心那孩子，妮姬，我也一样。但你对他的爱足以成为让一个陌生人加入我们的理由吗？我要怎么跟决议团说呢？”

“不仅仅是为了莱岱格。她是个医治者，而且是很好的医治者。马木特伊氏的医治者有多到可以让一个如此高明的医治者离开吗？看看这些天来发生了多少事。她让努薇免于呛死……我知道图丽曾说她可能只是刚好学过那种技术，但莱岱格的事你妹妹就无话可说了吧。爱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医术啊。关于弗莱莉的事她也说对了，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这次怀孕很辛苦，吵吵闹闹对她没有好处。还有你的头痛怎么说呢？”

塔鲁特笑了。“那就不只是治疗的巫术了，简直神奇得不得了！”

“嘘——你会把全屋的人都吵醒的。爱拉不只是医治者，马木特说过，她还是没受过训练的搜探者。再看看她和动物相处的方式，若说她也是召唤者，我决不会怀疑。想想看，如果她不仅能搜探出猎物，还能把它们召唤过来，会给营地带来多大的好处啊？”

“这个你又不确定，妮姬，你只是猜测而已。”

“好，那她使用那些武器的技术不是我猜的了吧。如果她是马木特伊人，一定会带来很高的新娘费的，塔鲁特。一个可以有这么多贡献的女人，你告诉我，她配不配成为你的火堆地盘女儿？”

“嗯……如果她是马木特伊人的狮子火堆地盘女儿……但是她可能不想成为马木特伊人啊，妮姬。还有那个年轻人乔达拉呢？他们之间明显有很深的感情。”

这一点妮姬也考虑过很久了，她早有准备。“也问问他。”

“他们两个都问？”塔鲁特大叫着坐了起来。

“嘘——小声一点儿！”

“可是他有族人啊，他说他是齐……齐兰什么的人。”

“齐兰朵妮人。”妮姬低声说，“但他的族人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如果他能在我们这里安顿下来，又何必走这么远的路回去呢？反正你可以问问他，塔鲁特。光是他发明的那种武器就够让决议团满意了。而且伟麦兹说他是个优秀的工具师傅，如果我弟弟推荐他，你知道决议团不会拒绝的。”

“你说得没错……但是，妮姬，”塔鲁特又躺下来，“你怎么知道他们想留下来呢？”

“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问，不是吗？”

塔鲁特走出长屋时，上午已经过了一半，他看见爱拉和乔达拉正牵着马离开营地。没有下雪，清晨的霜仍然在地上，一片片冻得像水晶般洁白。他们呼出的暖气像蒸汽般袅袅地在头的周围盘绕，干燥寒冷的空气里不时发出窸窣的静电声。为了御寒，女人和男人穿上了兜帽外套，将兜帽拉起，紧紧地包在脸周围；毛皮裤子也塞进靴子里，让靴子紧紧地包住裤管，并且用带子系牢。

“乔达拉！爱拉！你们要走了吗？”塔鲁特大叫着，连忙赶上他们。

爱拉肯定地点点头，这让塔鲁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但乔达拉解释说：“我们只是让马动一动，中午过后就回来。”

他没提到他们是想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私下谈一谈，决定是否要回爱拉的山谷；或者按照乔达拉的想法，说服爱拉打消回去的念头。

“好。等天气一好，我计划安排一些标枪投掷器的训练课程，我想看看它的使用方法和用途。”塔鲁特说。

“等你看到它有多好用，”乔达拉笑着回答说，“一定会吓一跳。”

“吓到我的不会是武器。我相信你们两个用起来一定得心应手，但那需要技术。春天来临之前大概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练习了。”塔鲁特停下来沉思着。

爱拉等待着，手放在母马的肩上，伸进它短硬的鬃毛里。她的外套袖子下垂着一只厚厚的毛皮手套，系着一根从袖子里伸出的带子，带子从袖子穿到颈后的小环中，再往下延伸到另一边袖子，系住另一只手套。由于有带子系着，如果需要露出手做灵巧的动作，便可以将手套快速脱下，也不用担心丢失。在这种酷寒风劲的土地上，失去一只手套就意味着可能失去一只手，或一条命。小公马喷着气，兴奋不安地腾跃，不耐烦地顶着乔达拉。塔鲁特知道他们似乎急着出发，只是出于礼貌才等着他把话说完。他决定直截了当地说了。

“妮姬昨晚跟我提起，今天早上我也和一些人谈过了，若有人能在旁边示范如何使用那些狩猎武器，对我们会大有帮助。”

“你们的好客已经不只是慷慨而已了。你知道我很乐意教任何人使用标枪投掷器，这对你们为我们所做的来说，只能算是一点点答谢。”乔达拉说。

塔鲁特点点头，然后继续说：“伟麦兹告诉我，你是个技术高超的燧石匠，乔达拉。马木特伊人向来愿意重用能制作高质量工具的人。爱拉则拥有许多可以造福任何一个营地的技术，她不只精通标枪投掷器和抛石索，你说得对——”他从乔达拉转向爱拉，“她还是一位医治者。我们希望你们留下来。”

“我本来想跟你们一起过冬，塔鲁特，感谢你的邀请，但我不确定爱拉的想法。”乔达拉笑着回答，心想，塔鲁特的邀请来得正是时候。她现在怎么能离开呢？比起弗里贝克的恶行，塔鲁特的邀请意义当然大多了。

塔鲁特对着年轻女人继续说：“爱拉，你现在没有族人，乔达拉又住得远，可能远到如果能在这里找到家就不愿回去了。我们希望你们两人都能留下来，不只是过冬，而是永远留下来。我邀请你成为我们的一分子，我不仅代表我自己，图丽和巴泽克也愿意收养乔达拉到野牛火堆地盘，而妮姬和我希望让你成为狮子火堆地盘的女儿。既然图丽是女头目，我是男头目，这将让你们在马木特伊人中享有很高的地位。”

“你是说，你想收养我们？你想让我们成为马木特伊人？”乔达拉脱口而出，有点儿吓到了，脸因为惊讶而涨红起来。

“你想要我？你想收养我？”爱拉问。她一直专注地皱着眉头，仔细听他们两人的对话，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想让没有族人的爱拉成为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巨人微笑着说：“是啊。”

乔达拉说不出话来。热情好客可能是他们的习俗，也是他们的骄傲，但是没有哪里的习俗会不经仔细考虑就邀请陌生人加入他们的部落、他们的家庭。

“我……呃……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我很荣幸，受到邀请是最大的赞扬了。”

“我知道你需要一段时间考虑，你们两个都是。”塔鲁特说，“如果你们不需要，我才觉得惊讶呢。我还没向所有人提起这件事，得要全营的人都同意才行。但你们带来了这么多好东西，我和图丽又都为你们说话，不会有问题的。我想先问问你们，如果你们同意，我会召开会议。”

他们默默地看着高大的头目走回土屋。他们原先计划找个地方谈谈，两人都希望解决他们之间逐渐浮现的问题。塔鲁特出乎意料的邀请给他们的想法、必须做的决定以及未来的生活都增添了全新的变量。爱拉一句话也没说，骑上嘶嘶，乔达拉坐在她身后，快快跟在后面。他们往上坡出发，穿越开阔的野地，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塔鲁特的邀请让爱拉感动得说不出话。和部落一起生活时，她常感到孤立，但和她失去族人后那种心痛的空虚感和绝望的孤独感比起来，那根本不算什么。自从她离开部落，一直到遇见乔达拉，也就是一个季节之前，她都是独自一人。她的身边没有人，没有归属感，没有家庭，没有家人。她知道再也不可能见到部落的人了。在部落的人发现她的前一天，一场地震让她成了孤儿。因此，被驱逐那天发生的地震让她感觉这次的离开就是她最终的命运。

潜藏在这种感觉下的是一种根本的恐惧感，混杂了对大地翻腾的原始畏惧和一个失去了一切——甚至对自己族人的记忆——的小女孩的痛彻心扉。爱拉最害怕的就是大地的扭曲变动，那似乎总象征着她的生命也将像大地一样，产生突然而剧烈的变化。那仿佛是大地正在告诉她，即将有事发生……又或者是因为同情而为她颤抖不已。

但是，当她第一次失去一切时，部落人成了她的族人。现在，如果她愿意，便能够再次拥有族人。她可以成为马木特伊人，这样就不会再孤单了。

可是乔达拉呢？她怎么能选择他的族人以外的人呢？他会愿意留下来变成马木特伊人吗？爱拉怀疑这一点。她很确定他想回自己的家。他曾经担心所有异族都会像弗里贝克那样，他不希望她提起部落。如果她和他一起回去，而他们不接受她怎么办？也许他的族人都像弗里贝克一样。她不愿意闭口不谈他们，仿佛她该以克雷伯、伊札、布伦和她儿子为耻一样。她不会以她所爱的人为耻！

她愿意冒着被当作动物的风险去他家吗，还是想待在有人需要她、接受她的地方？狮营甚至接受了一个混种孩子，一个像她儿子的男孩……忽然，她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他们接受了一个混种孩子，有没有可能再接受一个呢，一个并不体弱多病的可以学会讲话的孩子？马木特伊人的地盘一直延伸到白伦海，塔鲁特不是说过那里有个柳树营吗？部落生活的半岛离那里不远，如果她成为马木特伊人，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可是乔达拉呢？如果他离开怎么办？想到这里，爱拉的胃传来一阵椎心的痛。她能忍受没有乔达拉的生活吗？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激烈地争斗着。

乔达拉的内心也有矛盾的欲望在交战。他几乎完全没有考虑接受对他的邀请，只想找个不冒犯塔鲁特和马木特伊人的拒绝理由。他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他知道他弟弟是对的，他不可能成为别族的人。他想回家，但那是一种萦绕不去的痛，而不是紧急的需要，他找不到别的说法来形容那种心情了。他的家乡太遥远，光是走这段路就要花一年的时间。

他心里的骚动和混乱是为了爱拉。虽然他从不缺少乐意亲近的伴侣，大多数女人都恨不得和他维持更长久的关系，可是他从没碰到过像爱拉这样让他渴望的女人。平常人相爱的情况，他以前从未体验过，无论在他自己的族里还是在旅途中，没有任何女人办得到，直到他遇见了她。他爱她的程度连自己都难以想象，她拥有他想要的一切，而且更多。光是想到没有她的生活，就让他无法忍受。

但他也很清楚为自己带来耻辱将是怎样的状况。她混合了纯洁和智慧、诚实和神秘、自信和脆弱，深深地吸引他，然而这些特质的起源也可能导致他再次饱受屈辱和放逐之苦。

爱拉是由洞熊族人养大的，而那些人的差异是很难向旁人解释的。对他认识的大多数人来说，爱拉所谓的洞熊族根本不是人类。他们是动物，只是与大地母亲按人类的需要创造的其他动物不一样罢了。虽然人们并不承认，但任谁都看得出他们与人类的相似之处。洞熊族明显的人类特征并未带来亲密的兄弟情感，相反地被视为一种威胁，因此让人更加强调他们的不同之处。对乔达拉这样的人来说，洞熊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兽种，甚至无法归入大地母亲所创造的万物之列，仿佛是某种神秘的邪恶滋生的。

对于洞熊族同样拥有人性的认知，人们虽然不说出来，却表现在行动上了。乔达拉的种族移居到洞熊族的地域里不过是几代之前的事，他们经常占据物资丰富的采集和狩猎区作为居所，把洞熊族赶到其他地区。但就像狼群之间划分领地一样，为的不是防止其他生物、猎物或掠食者进入，而是互相排斥。对彼此领域的界线的接受就等于无言地认同了——他们是相同的物种。

意识到自己对爱拉的感情的同时，乔达拉也了解到，所有生命都是大地母亲的创造物，包括扁头在内。然而，虽然他爱她，但他相信在自己的族人当中，爱拉必定会被排斥。导致她成为最低等贱民的原因不仅仅是她和洞熊族的关系而已，她将被视为被大地母亲诅咒的孽种，因为她生了一个半人半兽的混种的孩子。

这个禁忌是普遍存在的。乔达拉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全都对此深信不疑，只不过强烈程度各异。有些人甚至不承认有这种来历可耻的后代存在，也有人把这种情况当作令人不快的玩笑，所以他在狮营发现莱岱格时才会如此震惊。他相信妮姬说服其他人时一定不太顺利，事实上，她确实承受了不少批评和偏见的压力。只有对自己的地位有充分自信的人才敢面对这样的中伤，而她真诚的同情和仁慈心最终还是赢得了胜利。不过，即使是妮姬，在试图说服其他人收养爱拉时，也没有提到爱拉向她说过的那个儿子。

被弗里贝克讥笑时，爱拉不了解乔达拉的痛苦。他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为心疼她。整个令人愤怒的对峙场景会勾起他当年误入歧途时的情绪，揭露他深埋在心底的痛。然而，更糟糕的是，他没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过往的事竟会让现在的他陷入苦恼。乔达拉内疚地脸红了，在弗里贝克恶毒地辱骂爱拉的那一瞬间，他竟然因为和她有关连而感觉羞耻。他怎么能够爱一个女人，却又以她为耻呢？

即使是在年轻时那段可怕的岁月中，乔达拉也能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是现在，他似乎无法压抑折磨着他的冲突。他想带爱拉回家，他想带她去见达拉纳和同洞穴的族人以及他的母亲玛桑那、他的哥哥妹妹和堂兄弟姐妹，还有齐兰朵妮。他希望他们欢迎她，他想和她一起建立属于自己的火堆地盘，让她在那里生几个可能属于他的灵的孩子。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想要的女人，可是，想到带这样一个女人回家可能遭受的蔑视时，他畏缩了，也不愿意让她承受。

但也不一定非如此不可。只要她不提起部落，谁也不会知道。可是，万一有人问起她的族人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该说些什么呢？她只认识那些把她养大的人啊，除非……她接受塔鲁特的建议。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变成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了，好像一出生就和他们在一起一样；她说某些词语的奇怪发音就可以当成某种口音，谁会知道呢？他想，或许她就是马木特伊人，她的父母说不定是，她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哪一族的。

但如果她变成马木特伊人，就可能决定留下来。那要怎么办？他也能留下来吗？他能学着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族人吗？索诺伦就这么做过，他爱洁塔蜜欧比他爱爱拉多吗？可是夏拉木多伊人是洁塔蜜欧的族人，她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马木特伊人并非爱拉的族人，更不是他的。如果她在这里会快乐，那么在齐兰朵妮氏也会快乐。但要是她成为他们的一员，可能就不想跟他回家了。她要在这里找个人是毫无困难的……他相信雷奈克一点儿也不介意。

爱拉感觉乔达拉紧紧地抓着自己，不懂是怎么回事。她注意到前面有一排灌木丛，心想那可能是一条小河，于是催促嘶嘶往前。马闻到了水的味道，不用催促便朝前奔去。到了河边，爱拉和乔达拉下马，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坐了下来。

水流的边缘已经逐渐结冻，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河中央的流水依然翻腾着急流，但两岸的白色边界在一层层地堆积。随着季节改变，它们将渐渐增长，往河中央逼近，直到湍流的河水结冻，最终静止。等季节轮回到暖季，河水才会再次释放，自由奔流。

爱拉打开一个用硬生皮制成的小提篮，里面装着她准备的两人要吃的食物——一些原牛肉干、一小篮蓝莓干和一些李子馅饼。然后她掏出一块黄灰色的黄铁矿和一片燧石，生了一小堆火来烧水泡茶。用打火石生起火来轻而易举，乔达拉每次看到都觉得赞叹不已。这是巫术，是奇迹，在遇见爱拉之前，他从未见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在她的山谷的岩滩上，到处可见散落的黄铁矿，也就是打火石。她发现黄铁矿和燧石相击可以产生灼热的火花，时间长到足以生火。这个过程纯粹是一次意外，但她随即拿来加以利用，因为当时她的火熄灭了。大多数人取火的过程是在木头底座或平面上转动一根木棍，直到摩擦产生的热量足够让燃屑闷烧起来，这种费力的生火原则爱拉很清楚。所以，当制作燧石刀的她本来应该拿石锤，却误拿了一块黄铁矿石，敲出了第一串火花时，她顺利地理解了该怎样将这个发现应用在生火上。

乔达拉是从爱拉那里学到这种技术的。他从前制作燧石工具时经常引起小小的火花，可他认为那是石头的灵在加工过程中被释放出来了，从未想到可以利用那些火花来生火。不过，当时他并没有独自在山谷里为生存而挣扎，通常他和一群人在一起，火堆几乎是从不间断的。偶然间把燧石和黄铁矿联系在一起，创造出可以生火的火花的人是爱拉。不过，乔达拉也立刻体会到了打火石这种生火方法的价值，以及快速生火能带来的好处。

他们边吃东西，边笑着看快快滑稽的动作。快快逗着它母亲和它玩“来抓我”的游戏，然后两匹马在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背风沙岸边打滚，四脚朝天在空中乱踢着。他们两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各自心里的想法，然而，笑声让他们放松下来，无人打扰的状态也让他们回想起两人在山谷里度过的亲密时光。等到喝热茶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可以进行比较困难的话题了。

“我想，拉蒂要是看到这两匹马这样玩一定会很开心。”乔达拉说。

“是啊，她真的很喜欢马，不是吗？”

“她也喜欢你，爱拉。她非常仰慕你。”乔达拉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这里很多人都喜欢你、仰慕你，你不是真的想回山谷独自生活吧，对不对？”

爱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杯里剩余的茶水和残渣，然后啜了一小口。“我们两人能够再次单独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我之前没意识到远离所有人的感觉会这么好，而且我留在山谷洞穴里的有些东西是我很想要的。不过你说得没错，只要我和异族相遇，就不会想永远孤单地生活了。我喜欢拉蒂和狄琪，以及塔鲁特和妮姬，所有的人……除了弗里贝克。”

乔达拉松了一口气。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已经轻松解决了。“弗里贝克只是一个人，你不能让一个人破坏了一切。塔鲁特……还有图丽……如果他们不喜欢你，或者感觉你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贡献的话，就不会邀请我们和他们住在一起。”

“你有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贡献，乔达拉，你愿意留下来当马木特伊人吗？”

“他们对我们很好，远远超过了热情好客的程度。我当然可以在这里待整个冬天，甚至更久，也很乐意把我的技术都给他们。但他们不需要我的燧石敲击技术，伟麦兹比我强多了，达弩格过不了多久也会和他一样棒。而且我已经示范过标枪投掷器，他们也知道制作的方法了。只要多加练习，他们就会使用，只要他们想。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他停下来，茫然的双眼似乎凝视着遥远的地方。然后他望向他们来时的路，眉头紧锁，努力想找出某种解释。“我必须回去……迟早的事……哪怕只是为了把弟弟的死讯告诉我妈妈……好让齐兰朵妮有机会找到他的灵，引领他到下一个世界。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不能成为马木特伊人乔达拉，我不能忘记我的责任。”

爱拉凝视着他。她知道他不想留下来，但不是因为责任——尽管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有这个责任——而是因为他想要回家。

“你呢？”乔达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保持平静，“你愿意留下来成为马木特伊人爱拉吗？”

她闭上眼睛，思索着该如何表达心情。她感觉自己的词汇不够，或者不够适合，不足以确切表达她的心情。“由于布劳德的诅咒，我没有了族人，乔达拉，这使我感到空虚。我喜欢马木特伊人，尊敬他们，和他们在一起我感觉像在家里。狮营……就像布伦的部落……大部分是好人。我不知道到部落以前我的族人是谁，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不过，有时在夜里我会想……我希望他们是马木特伊人。”

她盯着他，盯着他那贴在黑色毛皮兜帽上的金色直发，盯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她觉得这张脸很美丽，不过他说这个词不适合形容男人。她看着他强壮、敏感的身体，大而灵巧的双手，以及那双看上去真诚又忧虑的蓝眼睛。“可是，在马木特伊人出现之前，你来了。你赶走空虚，让我充满了爱。我想和你在一起，乔达拉。”

他眼中的焦虑不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在山谷中熟悉的放松、自在的热情。然后，在情不自禁、令人沉醉的欲望的驱使下，她的身体自发地做出了反应。她不自觉地向他挨近，感觉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唇上，他的双臂环绕住她。

“爱拉，我的爱拉，我好爱你。”他沙哑哽咽地喊着，声音里满是痛苦和安慰。他将她紧紧地拥在胸前，然后担心她会摔碎似的，温柔地抱着她坐到地上，仿佛永远也不愿让她离开。他只稍稍松开手臂，扶着她的脸，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嘴唇上吻着。天气很冷，他们没有地方可以遮身或取暖，但他想要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将她推开。“爱拉，我要你。”他说。

“我得脱掉裤子和脚套。”她说。

“不，别脱，外面太冷了。翻过身来，记得吗？”

“像嘶嘶和它的公马那样。”爱拉小声说。

她转过身，跪下。有一瞬间，这个姿势让她想到的不是嘶嘶和那匹迫不及待的公马，而是布劳德摔倒她、强迫她的情景。但乔达拉满怀爱意的抚摸与那不同……

他将她拉近，用他的身体和兜帽外套盖住她，两人休息了一会儿。

最后他们终于分开，乔达拉坐起身来。风势变强了，乔达拉担忧地看着逐渐增厚的云层。

“我应该洗一下。”爱拉说着站起来，“这是狄琪的新裤子。”

“我们回去后，你可以把它放在外面冻一下，然后刷掉。”

“河里还有水……”

“水太冰了，爱拉！”

“我知道，我很快的。”

她小心地从冰上走过，蹲在水边，用手泼水清洗。等她走回岸上时，乔达拉走到她身边，用他外套上的毛皮帮她擦干。

“我可不想让你冻着了。”他咧开嘴，笑着用毛皮拍着她，然后轻抚她。

“你会让我保持温暖的。”她微笑着说，系上腰带，把斗篷拉紧。

这是她爱的乔达拉，这个用眼神和抚摸就能让她的内心温暖和颤抖的男人。这男人对她的身体比她更了解，能引出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潜在感觉。这男人使她忘记了第一次被布劳德强迫的痛苦，告诉她什么是快感。她爱的乔达拉活泼、体贴，充满爱意，他在山谷时是这样，现在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时也是如此。他在狮营时为什么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你学语言学得很快啊，女人，我说自己的语言都快跟不上你了！”他用手臂环住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爱和骄傲，“你对语言很擅长，爱拉，简直快到让我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必须学，这是我现在的世界了。我没有族人，我在部落已经死了，不能回去。”

“你可以有族人，你可以成为马木特伊人，爱拉，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愿意吗？”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还是可以和我在一起。有人收养你并不表示你不能离开……未来某一天。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如果我发生什么事——这是有可能的，你知道——你有族人，有想要你的人，就不会太糟。”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

“介意？不会，只要你愿意。”

爱拉看得出他有一丝犹豫，但他似乎是真心的。“乔达拉，我只是爱拉，没有族人。如果被收养，我就有族人了，我就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向后退了一步，“我需要考虑一下。”

她转身走开，去拿她一直随身带着的行囊。她心想，如果她不久就要和乔达拉一起离开，那么就不应该答应，这样不公平。可是他说他愿意留下，留下一段时间。也许他和马木特伊人共同生活后，会改变主意，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借口。

她把手伸进斗篷里，找到护身囊，在心里对她的图腾说：“穴狮，我希望有办法知道什么是对的。我爱乔达拉，但我也想有属于自己的族人。塔鲁特和妮姬想收养我，他们想让我成为狮……狮子火堆地盘的女儿。狮营！噢，大穴狮啊，你一直在指引我，而我没有注意到吗？”

她转过身，乔达拉仍然站在她刚才走开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我决定了，我愿意！我将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

她注意到他在展露微笑前微微皱了一下眉。“很好，爱拉，我为你高兴。”

“噢，乔达拉，这样是对的吗？一切最终会是对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谁能知道呢？”他说着向她走来，同时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我希望是对的……对我们两人都是如此。”他们拥抱了一会儿，“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爱拉拿起牛皮提篮准备整理一下，这时，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弯下一边膝盖，捡起一块深金色的石头。她擦干净后仔细一看，在这块握在手里变得微温的光滑石头里，竟包着一只完整的飞虫。

“乔达拉！来看这个，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他从她的手里接过石头，仔细地看，然后有点儿敬畏地看着她说：“这是琥珀，我母亲有一块类似的，她很珍惜。这块可能更好。”他发现爱拉正盯着自己看，而且样子很吃惊。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值得惊讶的话，便问：“爱拉，怎么了？”

“一个征兆，这是我的图腾给的征兆，乔达拉。是大穴狮的灵在告诉我，我的决定是正确的，穴狮之灵要我成为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当爱拉和乔达拉骑马回去时，风力增强了。虽然刚过中午，但阳光被冰冻土地上刮起的干燥的黄色尘土遮蔽了。没多久，风卷起的尘烟已经让他们几乎看不清路。干冷的空气中，一道道闪电在他们周围噼啪作响，伴随着雷声隆隆。一道闪电划过，巨雷声轰地在附近响起，吓得快快人立起来，嘶嘶也不安地嘶叫着。他们下马来安抚紧张的小马，然后徒步牵它们继续走。

等他们到营地时，强劲的暴风掀起的尘土遮黑了天空，不停地拍打他们的皮肤。走近土屋时，一个人影从风沙中出现，手上抓着一个在风中不住拍打拉扯、仿佛是活的的东西。

“你们回来了，我正担心呢。”塔鲁特在风吼和雷鸣中吼道。

“你在做什么？我们能帮忙吗？”乔达拉问。

“看起来要刮暴风时，我们帮爱拉的马搭了一个靠屋的棚子，但我们不知道是干风暴。风把棚子吹散了，我想你们最好把马牵进来，它们可以待在入口大厅。”塔鲁特说。

“经常像这样吗？”乔达拉说，伸手抓住了一大块牛皮，看起来原本是用来挡风的。

“不，我们好多年没有干风暴了。等下一场大雪就会平静下来。”塔鲁特说，“接着就是暴风雪了！”他大笑着做了个结论，然后低头进入土屋，撩起沉重的猛犸象皮挂帘，让爱拉和乔达拉把马牵进来。

进入充满陌生气味的地方，两匹马有点儿紧张，但是它们更不喜欢嘈杂的风暴，而且它们信任爱拉。离开风暴后，它们很快便放松安定下来。爱拉很感激塔鲁特对它们的关心，尽管有些惊讶。穿过第二道拱门时，爱拉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刚刚她被打在身上的尘粒分散了注意力。低于冰点的温度和凛冽的强风让她冷到了骨头里。

长屋外面的风暴仍肆虐着，拍打排烟孔的盖子，吹动沉重的挂帘。突然，一阵强风刮进了尘土，还让烹煮火堆地盘里的火苗一下子旺起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第一火堆地盘，吃晚餐，喝药草茶，闲聊着，等待塔鲁特开口。

终于，他站起身来，大步向狮子火堆地盘走去，回来时手上拿着一根象牙杖。这根象牙杖比他还高，底部较粗，顶端逐渐变细。离手杖顶端约三分之一的地方，绑着一个小小的轮状装饰物。轮子的上半部分粘着白鹤羽毛，呈半圆扇形；下半部的辐条间用皮绳垂挂着奇怪的袋子、象牙雕刻和一片片毛皮，不住地晃动。爱拉仔细一看，发现手杖是用一整根长长的猛犸象牙做的。她心想，究竟用什么方法，可以将弯曲的猛犸象牙弄直呢？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注意力转到头目身上。塔鲁特看看图丽，她点了点头，然后他用手杖底端在地上敲了四下。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狮营的人提出，”塔鲁特开始说，“这件事与大家都有关，所以我拿着发言杖说，请所有人都仔细听，谁也不许打断。如果任何人想就这个问题发问，可以请求持发言杖。”

这番话激起了一阵兴奋，人们坐定下来，集中注意力。

“乔达拉和爱拉不久前来到了狮营，我计算过他们在这里的天数，惊讶地发现其实时间很短。他们已经像是老朋友，好像原本就属于这里一样，我相信你们大多数人也有同感。出于对我们的亲戚乔达拉和他的朋友爱拉的温暖友情，我曾希望他们延长做客的时间，并计划让他们在这里过冬。但待在这里的短短时间里，他们不只与大家培养了友谊，还带来了宝贵的技术和知识，并且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仿佛他们就是我们的一分子。

“伟麦兹推崇乔达拉，认为他是一位高明的燧石匠，他曾与达弩格和伟麦兹坦率地分享他的知识。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一种新的狩猎武器——标枪投掷器，大大地延长了标枪的射程，加强了它的威力。”

群众里有人点头和称许，爱拉又一次注意到，马木特伊人很少静静坐着，他们总是积极地参与，不时发表评论。

“爱拉带来了许多特别的天赋。”塔鲁特继续说，“她使用起标枪投掷器和她自己的武器抛石索时又准确又熟练；马木特说她是个搜探者，只不过还没受过训练；而妮姬认为她可能也是一位召唤者。也许她不是，但她的确能让马服从她，让她骑在背上。她甚至教了我们一种不需要词语的说话方式，帮助我们以一种新方式了解莱岱格。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医治者，她已经救了两个孩子的命……而且有治头痛的妙方！”

最后一句话引来一阵笑声。

“他们两人带来了这么多东西，我不希望狮营或马木特伊人失去他们。我已经请他们留下，不只是过冬，而是永远留下。以万物之母马特的名义——”塔鲁特用发言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我请他们加入我们，请你们接受他们成为马木特伊人。”

塔鲁特向爱拉和乔达拉点点头，他们站起来，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仪式礼节向他走近，一直在附近等着的图丽也向前站到她哥哥旁边。

“我请求发言杖。”图丽说。

塔鲁特将手杖递给她。

“身为狮营的女头目，我对塔鲁特的话表示同意，乔达拉和爱拉将增添狮营和马木特伊氏的价值。”她转向金发高个儿的男人。“乔达拉，”她边说，边用手杖敲了三下地，“图丽和巴泽克请求你成为野牛火堆地盘的儿子，也为你讲话，你怎么说呢？”

他向她走去，接过手杖，敲了三下。“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第九洞穴前首领玛桑那的儿子，出生在兰萨朵妮氏的首领达拉纳的火堆地盘里。”既然这是正式场合，他决定用较正式的称谓，并说明自己的世系。这换得了人们的微笑和颔首赞许，这些陌生的名字为仪式带来一种奇特的庄重气氛。“我对你们的邀请深感荣幸，但我必须公平地说出我负有重大的责任。有一天，我必须回到齐兰朵妮氏，把我弟弟的死讯告诉我母亲。我必须告知齐兰朵妮——我们的马木特——她好进行搜探，把他的灵引导到幽灵世界。我很珍重我们的亲属关系，也被你们的友谊所温暖，我不想离开。我希望和你们——我的朋友和亲戚——在一起，在我可能的范围内越长越好。”乔达拉说完把手杖递给图丽。

“我们为你不能加入我们的火堆地盘感到悲伤，乔达拉，但我们理解你的责任。你赢得了我们的尊重。既然你透过你弟弟的姻亲索莉与我们有亲戚关系，无论你住多久，我们都欢迎。”图丽说完把手杖递还给塔鲁特。

“爱拉，”塔鲁特说着用手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妮姬和我想收养你为狮子火堆地盘的女儿，我们已经为你说话了，你怎么说？”

爱拉接过手杖，在地上敲了三下。“我是爱拉，我没有族人，我受邀成为你们的一员，感觉荣幸和开心。我将以成为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而自豪。”她用仔细排练好的台词说。

塔鲁特拿回手杖敲地四下。“如果没有人反对，我就结束这次的特别会议……”

“我请求持发言杖。”群众中有人喊道，大家吃惊地看着弗里贝克走向前去。

弗里贝克从头目手里接过手杖，在地上敲了三下。“我不同意，我不想要爱拉。”他说。

第十四章

讶异的狮营人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出现惊讶的吵闹声。头目支持爱拉，女头目也完全同意，虽然大家都知道弗里贝克对爱拉的看法，但似乎没有人附和他。而且，弗里贝克和鹤火堆地盘似乎很难有立场反对，毕竟，他们是在被许多营地拒绝后，由妮姬和塔鲁特为他们说话，最近才被狮营接受的。鹤火堆地盘曾经有很高的地位，其他营地也有人支持他们加入，但总是有反对的人。只要有人反对就不行，必须每个人都同意才行。头目表达支持之后，弗里贝克这样反对，显得很忘恩负义。没有人料到会如此，尤其是塔鲁特。

塔鲁特从弗里贝克手中拿过发言杖，举起来摇了摇，宣示它的力量，混乱的状态很快便停止了。“弗里贝克持有手杖，让他说话。”塔鲁特说完又把象牙杖递回去。

弗里贝克在地上敲了三下，继续说：“我不想让爱拉留下，因为我认为她的贡献不足以让她成为马木特伊人。”他的话引起一阵反对的声浪，他怎么能在塔鲁特赞扬过爱拉后这么说呢？但反对声还不足以打断他。“随便一个来拜访的陌生人都能成为马木特伊人吗？”

即使在手杖的权威之下，营地的人也很难不出声了。“你说她没什么贡献是什么意思？她的狩猎技术怎么说？”狄琪义愤填膺地喊道。她的母亲——女头目——并不是一开始就接受爱拉的，也是在经过仔细考虑后，才同意支持塔鲁特的想法。这个弗里贝克凭什么反对？

“她能打猎又怎样？每个会打猎的人都能成为我们的一员吗？”弗里贝克说，“这不是个好理由，而且她再会打猎也没多久时间了，有孩子就不行了。”

“有了孩子更重要！那会给她更高的地位！”狄琪气愤地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我们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有孩子，如果不能，她就一点儿价值也没有。但我们不是在谈孩子，我们在谈打猎。会打猎这个理由不足以让她成为马木特伊人。”弗里贝克争辩道。

“标枪投掷器怎么说？你不能否认那种武器很有价值。她对那个很擅长，也示范给我们看过了。”托奈克说。

“那不是她带来的，是乔达拉带来的，而他不准备加入我们。”

达弩格发言了：“她可能是一个搜探者或召唤者，她可以让马服从她，甚至能骑在马上。”

“马是食物。大地母亲要我们猎捕它们，而不是和它们一起生活。到底该不该骑马我看还说不准呢。而且没人敢肯定地说她究竟是什么，她可能是搜探者，可能是召唤者，还可能是大地母亲下凡呢，但她也可能什么都不是。从什么时候起，‘可能’变成收养的理由了？”没人能反驳他的反对意见，弗里贝克开始对自己和受到的注意力得意起来。

马木特有点儿讶异地盯着弗里贝克看。老巫师虽然完全不同意他，但不得不承认弗里贝克的论点很聪明。真糟糕，他们被误导到错误的方向了。

“在其他人都认为莱岱格不会讲话时，爱拉教会他讲话了。”妮姬大喊着，也加入了辩论。

“讲话！”弗里贝克轻蔑地说，“如果你愿意，的确可以把手挥来舞去那一套称为‘讲话’，但我可不这么认为。没有什么事比对着一个扁头傻乎乎地比画更无聊了。这不是接受她的理由，反而是拒绝她的理由。”

“并且，尽管事实摆在眼前，我想你还是不相信她是医治者吧？”雷奈克说，“我希望你了解，如果你把爱拉赶走，弗莱莉生产时若得不到帮助，后悔的人将是你。”

在弗里贝克的眼中，雷奈克一直是个怪人，尽管他享有雕刻匠的高地位和盛誉。弗里贝克怎样也看不透这个棕肤色的男人，在他身边总感觉不自在。每当雷奈克用那种含着微妙的讽刺的语气说话时，弗里贝克就感觉他倨傲的态度是在嘲弄他，他不喜欢这样。除此之外，他总觉得他的深色皮肤很不自然。

“你说得对，雷奈克，”弗里贝克大声说，“我不认为她是个医治者。一个跟那些动物一起长大的人，怎么可能学会治病？而且弗莱莉有过孩子了，为什么这次就会有问题？除非是这个动物女人给这里带来了厄运。那个扁头小孩已经降低了这个营地的地位，你看不出来吗？她只会让地位降得更低。怎么会有人想收留动物养大的女人呢？而且，如果有人来这里发现屋里有马，他们会怎么想？不行，我不想让一个和扁头生活过的动物女人成为狮营的一员。”

当他提到狮营时，底下一阵混乱，但图丽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骚乱。“你根据谁的标准说这个营地的地位被降低了？莱岱格没有带走我的地位，我在姐妹会上还是很有分量，塔鲁特也没失去地位。”

“人们总是说‘有扁头小孩的那个营地’，这让我觉得承认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很丢脸。”弗里贝克吼回去。

图丽在身材瘦小的男人面前站直身子。“欢迎你随时离开。”她用极尽冷淡的声音说。

“看看你做了什么，”克萝兹大叫，“弗莱莉就要生孩子了，而你却在这么冷的天要把她逼出去，让她无处可去。我当初怎么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呢？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付这么低的新娘费的男人会对她好呢？我可怜的女儿，可怜的弗莱莉……”

老女人的哀号被直对弗里贝克而来的愤怒指责声给淹没了。爱拉转身向猛犸象火堆地盘走去。她注意到莱岱格正在狮子火堆地盘里睁着悲伤的大眼睛看会议的进行，于是向他走过去。她在他身边坐下，听了听他的胸口，仔细地看着他，确定他没有问题，然后不发一语地把他抱起来，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把他抱在怀里，来回摇晃，轻声哼唱着没有曲调的单音。她曾经这样摇过儿子，后来独自一人在山谷的洞穴里时，也常用同样的方式摇着自己入睡。

“没有人尊重发言杖吗？”塔鲁特吼道，把所有愤怒的声音都镇住了。他的眼底像在燃烧，他生气了。爱拉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但等他再度开口时，她不禁要佩服他的自制力。“克萝兹，我们不会在寒冷的天里把弗莱莉赶出去，你说我们会这样做，是对我和狮营的侮辱。”

老女人张大嘴看着头目，她并非真的认为他们会赶弗莱莉走，只是在向弗里贝克放狠话，没想到会被看作侮辱。出乎大家的意料，她居然羞愧得脸红了。对于行为准则的微妙之处，她确实是明白的，毕竟，弗莱莉的地位源自她。克萝兹原先的地位是很受敬重的，直到她失去太多之后，才把她自己和周围的人弄得那么可悲。就算她要不回原有的财产，对自己的声望、地位还是坚持不放弃的。

“弗里贝克，身为狮营的一员可能让你感觉尴尬，”塔鲁特说，“但如果这个营地真的失去了任何地位，那也是因为这里是唯一愿意收留你的地方。正如图丽所说，没人强迫你留下，你想走的话随时都行。但是我们不会赶你走，因为有一个虚弱的女人就要在冬天生孩子了。也许你从前不常接触怀孕的女人，但不管你有没有意识到，弗莱莉的问题都不仅仅是怀孕。这连我都看得出来。

“但这不是我召开这个会议的原因。不管你怎么想，或者我们怎么想，你都是狮营的一员。我刚刚表示希望收养爱拉到我的火堆地盘，让她成为马木特伊人，但必须要大家都同意，而你表达了反对的意见。”

这时，弗里贝克开始坐立不安了。借着反对和驳倒别人来让自己感觉很重要是一回事，但塔鲁特刚刚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初的羞辱和绝望。当时他四处寻找营地和他珍爱的新婚女人建立新火堆地盘，这个女人带给了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地位。

马木特一直在仔细观察他。弗里贝克从来不曾特别显眼，他地位不高，因为他的母亲没有什么可留给他，而他本身既没什么成就，也没有明显可贵的特质和天赋。没有人痛恨他，但也不怎么喜欢他，他似乎是一个能力中等的平庸之辈。他和人争论起来倒是特别厉害，虽然论点是错误的，但颇有逻辑。他可能比被承认的要聪明一些，而且显然对自己有很高的奢望。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和弗莱莉结合就是很大的成就了。他值得进一步观察。

就连向弗莱莉这样的女人求婚也表现出了弗里贝克一定的胆识。在马木特伊人中，新娘费是衡量经济价值的基础，新娘是男人行情的标准。一个男人的社会地位源自生他的女人，以及他通过地位、狩猎的勇气或技巧、才能和天赋等吸引来与他同居的女人。找到一个愿意归属他的高地位女人就像找到巨大的财富，弗里贝克不会让她走的。

但她为什么接受他呢？马木特很疑惑。在此之前一定有其他男人向她求过婚，而弗里贝克只会加深她的困境而已。他没有什么可给的，克萝兹又那么难相处，弗莱莉的营地把他们赶了出来，弗里贝克的营地也拒绝他们。接着，其他营地一个个地拒绝他，尽管他带着一个怀孕的高地位女人。而每一次，克萝兹出于自身的恐慌情绪，只会不断指责他，结果搞得更糟，让他们的处境变得更加悲惨。

当狮营同意接受他们时，弗里贝克是心存感激的，但狮营是他走投无路时才做出的选择。倒不是狮营的地位不够高，而是狮营一直被视为成员混杂的一个营地。塔鲁特有一种把不寻常的东西看作独特而非古怪的能力，他一生中最不缺的就是地位，他想要更多别的东西，最终在不寻常的东西里找到了。他喜欢这种特质，并且在自己的营地里培养它。塔鲁特本身就是个前所未见的大个子，不仅在马木特伊人中，在附近的各族人中也是如此；图丽是最高大、最强壮的女人；马木特是年纪最大的老人；伟麦兹是最好的燧石匠；雷奈克不仅是最黑的人，也是最好的雕刻匠；而莱岱格是唯一的扁头孩子。塔鲁特想收养爱拉，因为她在驯马以及各种技术和天赋上都与众不同，乔达拉他也不排斥，因为他来自最远的地方。

弗里贝克不想与众不同，特别是当他看得出来自己被看作最无能的一个。他仍然在平常的东西里寻求地位，而且开始把最普通当作一种优点。他是马木特伊人，因此，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不是马木特伊氏的人都强。总是说尖刻的俏皮话的雷奈克皮肤黝黑，不是真正的马木特伊人。他甚至不是在他们当中出生的，而他弗里贝克却是，而且他当然比那些动物、那些扁头要强。妮姬宠爱的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地位可言，因为他是扁头女人生的。

至于那个跟她的马以及高个儿陌生人一起来的爱拉，她已经被黑皮肤的雷奈克那双讨厌的眼睛给盯上了。那个雷奈克虽然与众不同——或者正因为与众不同——却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她甚至没看弗里贝克一眼，好像她知道他根本不值一顾似的。她有技能、有天赋、长得美又怎么样，他当然比她强，因为她不是马木特伊人，而他是，更别说她还和扁头住在一起过呢。但现在塔鲁特竟然想让她成为马木特伊人。

弗里贝克知道不愉快的场面是自己造成的。他已经证明自己的重要性足以赶走她了，但也使得高大的头目发了这么大的火。这个熊一样的男人如此生气，还真让人有点儿害怕。塔鲁特可以轻易地把他举起来，撕成两半，至少可以赶他离开。这样的话，他还能留住他高地位的女人多久呢？

然而，塔鲁特尽管强忍着怒气，对弗里贝克的尊重还是比他过去习惯受到的多，他的意见并没有被置之不理或晾在一边。

“你的反对是否合理并不重要。”塔鲁特冷冷地继续说，“我相信她有许多不寻常的天赋可以造福我们，你对此提出异议，说她没有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贡献。我不知道究竟要贡献什么才不会有人反对，如果他们希望——”

“塔鲁特，”乔达拉说，“请原谅我在你持有发言杖时打断你，但我想我知道有一种东西能让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你知道？”

“对，我想我知道。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图丽，你拿着手杖好吗？”塔鲁特说完和乔达拉一起往狮子火堆地盘走。两人的身后响起一阵好奇的低语。

乔达拉到爱拉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把莱岱格放下，起身迅速走到猛犸象火堆地盘。

“塔鲁特，你愿意把所有的火都熄灭吗？”乔达拉说。

塔鲁特皱着眉说：“所有的火？外面这么冷，风又大，屋里很快就会变冷了。”

“我知道，但相信我，这么做是值得的。爱拉示范这件事，需要在黑暗中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不会冷太久的。”

爱拉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块石头。塔鲁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乔达拉，然后又看了看她，最后点点头表示同意。火可以再生起来，虽然要费些力气。他们回到烹煮火堆地盘，塔鲁特和图丽私下讨论了一会儿，马木特也加入，然后图丽和巴泽克说了几句话。巴泽克对德鲁伟和达弩格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穿上兜帽外套，拿起一个编织紧密的大篮子往外走。

嗡嗡的交谈声里满溢着兴奋。有什么特别的事就要发生了，营地里充满了期待，几乎像是要举办特殊仪式一样。他们没想到竟然有秘密商谈，还会有神秘的表演。

巴泽克和孩子们很快带着装满松土的篮子回来了，然后他们从最里面的野牛火堆地盘开始，挑了挑所有火坑里的炭和燃着的火后，倒上土压灭。营里的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后，变得紧张起来。

火一一被扑熄，长屋里越来越暗，所有人停止了交谈，屋里一片安静。墙外的风吼得更响了，刮进屋的风感觉更冷了，带进的寒意显得更深、更可怕了。火是众人都珍惜、了解的东西，虽然平时感觉它有点儿稀松平常，但在看见火熄灭时，他们知道人的生活多么依赖火。

最后，只有烹煮火堆地盘的大火坑还烧着。爱拉已经把生火材料准备好了，放在火坑边。然后，塔鲁特点了点头。巴泽克知道戏剧性的一刻到了，于是在大家的惊呼声中把土倒在火上。

瞬间，屋子被黑暗笼罩，不仅没有了火光，而且充满了黑暗。令人窒息、咄咄逼人的漆黑占据了每一寸空间，没有星星，没有发光的天体，没有带着虹晕、泛着微光的云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没有形体，没有阴影，视觉已经完全失去价值。

一个孩子哭出声来，被他的妈妈制止了。黑暗中呼吸、移动和咳嗽的声响格外明显。有人小声说话，回答的人语调更低沉。烧骨头的气味很强烈，还掺杂了其他许多气味：处理过的皮革、煮熟和储存的食物、草垫、干草药、人们脚上和身体的气味，以及呼出的热气。

全营的人在黑暗中等待着，揣想要发生的事。他们其实不是真的害怕，只是有点儿担心。时间似乎过了很久，他们开始坐立难安。等这么久是怎么回事？

时间是由马木特掌控的。制造戏剧效果是老巫师的第二天性，他几乎本能地知道何时是最佳的时刻。爱拉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她一直在等这个信号。她一只手拿黄铁矿，另一只手拿燧石，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小堆柳叶菜绒。在漆黑的屋中，她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用燧石敲击黄铁矿。

一个大火花闪了一下，在完全的黑暗中，微小的亮光刚好足够照亮跪在地上的年轻女人的身影，让营地里响起一阵惊讶的喘息和敬畏的赞叹。火花熄灭，爱拉又敲了一次，这次离她准备好的火绒更近。火花落到易燃的材料上，爱拉弯下腰吹，一瞬间，火生了起来，她听见四周“啊”“哇”的惊叹声。

她从附近的木料堆中拿了一些树枝刨屑加进火里，等燃着后，再放入大一些的枝条和引火物。然后她往后坐，看着妮姬把烹煮火堆里的土和灰弄出来，把火引到里面，再调整通气道的气阀，引进外面的风，把骨头点燃起来。营地的人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整个生火过程上，等火烧着后，他们才意识到竟然只花了这么短的时间。这是巫术！她怎么能这么快就生起火来？

塔鲁特摇了摇发言杖，把粗的一端在地上敲了三下。“现在还有没有人反对爱拉成为马木特伊人，成为狮营的一员？”他问。

“她愿意教我们使那个巫术吗？”弗里贝克问。

“她不仅会教，而且保证给这个营地每个火堆地盘一块她的打火石。”塔鲁特回答。

“我没有意见了。”弗里贝克说。

爱拉和乔达拉从他们的旅行行囊里找出带来的所有黄铁矿，并且选出最好的六块。前一天晚上，她把每个火堆地盘的火重新点燃，让他们看了整个生火过程后，并没有立刻翻行囊找打火石。她太累，时间也太晚，于是就先睡了。

六块带着金属光泽的暗黄色石头堆在床榻上，小小的一堆，并不起眼，却决定了她的去留。光凭外表，没有人猜得出这些石头的灵魂中隐藏着什么魔力。

爱拉把石头拿起来，放在手里，抬头看乔达拉。

“如果其他所有人都想要我，为什么他们要因为一个人就把我拒于门外呢？”她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他说，“但在这样的群体里，每个人都要与其他所有人共同生活。如果一个人真的不喜欢另一个人，会产生很多不好的情绪，尤其是天气冷、不得不长时间在屋子里的时候。结果是人们会开始选边站，互相争论导致战斗，然后就会有人受伤，或者出现更糟的结果。这样又会产生愤怒，然后有人想报复。有时，唯一避免更多悲剧的办法，便是将这个团体拆散……或者付很高的赔偿，把制造麻烦的人送走……”

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痛苦地纠结着。爱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忧伤。

“但弗里贝克和克萝兹总是吵架，人们不喜欢这样。”她说。

“营里其他人在同意之前已经知道这个情况了，或者至少都有点儿概念。每个人都有说‘不’的机会，所以没人能指责其他人。一旦你同意了某件事，就感觉有义务完成它，而且你知道这种情况只会在冬天出现。夏天时做改变比较容易。”

爱拉点点头。她仍然不完全肯定他愿意让自己加入这群人，但示范打火石是他的主意，而且奏效了。他们一起往狮子火堆地盘走，准备去送石头。塔鲁特和图丽正专心地谈话，妮姬和马木特偶尔加入，但多半时间都在听。

“这是我答应过的打火石，”等他们察觉她走近时，爱拉开口说，“你们可以今天发给大家。”

“噢，不行，”图丽说，“别在今天发，留到仪式上用吧。我们正在谈这件事呢。这些将成为礼物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决定它们的价值，这样才能计划还需要哪些礼物。打火石的价值应该很高，不仅有本身的价值，还有交易的价值，而且可以为你带来很高的地位。”

“什么礼物？”爱拉问。

“这是惯例，收养某人时，”马木特解释说，“必须交换礼物。被收养的人要接受每个人送的礼物，并且以收养他的火堆地盘的名义，发送礼物给营地里的其他火堆地盘。礼物可能很小，只是象征性地交换，也可能很贵重，这要视情况而定。”

“我觉得打火石的价值很高，拿来送给每个火堆地盘已经很够分量了。”塔鲁特说。

“塔鲁特，如果爱拉已经是马木特伊人，而且身价已经确定了，那我会同意你的说法。”图丽说，“但现在我们是要试着定出她的新娘费。如果我们能替她争取到很高的身价，全营的人都会受惠。既然乔达拉谢绝收留，至少现在是如此……”图丽笑了，以表示她没有恶意。她的笑容几乎有点儿像挑逗，但丝毫没有卖弄风情的成分，只是单纯地显示出她认为自己很迷人、受人喜爱罢了。“我也很高兴献出一些礼物分给大家。”

“什么样的礼物？”爱拉问。

“噢，就是礼物啊……可以是各种东西。”图丽说，“毛皮就很好，还有衣服……上衣、裤子、靴子，或制作这些东西的皮革。狄琪有一些染得非常漂亮的皮革。还有琥珀、贝壳、象牙珠，可以用来做项链和装饰物。狼和其他肉食动物的长牙很有价值，象牙雕刻也可以。燧石、盐……食物也是好礼物，尤其是可以储存的食物。或者任何制作精美的东西：箩筐、垫子、皮带、刀子。我想重点是要尽量多给，这样当大家在会议上展示礼物时，看起来会很丰富，也就表示你很有地位。就算大多数送你的礼物是要给塔鲁特和妮姬的也不要紧。”

“你和塔鲁特、妮姬不必帮我送礼物，我有东西可以送。”爱拉说。

“是啊，当然，你有打火石。它们是最珍贵的，但看上去不是很显眼。以后人们会了解它的价值，但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图丽说得对，”妮姬说，“大多数年轻女人会花好几年来制作和累积礼物，为的就是在婚礼或被收养时送礼用。”

“有那么多人被马木特伊人收养吗？”乔达拉问。

“不是外族人，”妮姬说，“马木特伊人经常收养其他营的马木特伊人。每个营地都需要一对兄妹做男女头目，但不是每个男人都这么幸运，有像图丽这样的妹妹。如果兄妹的其中一人出了事，或者有年轻男人或女人想建立一个新营地，便可以收养一个姐妹或兄弟。但不要担心，我有很多东西可以让你送礼，爱拉。甚至拉蒂也会把她的一些东西让出来给你送。”

“但是我有东西，妮姬。我在山谷的洞穴里有一些东西，”爱拉说，“我花了好几年时间做了很多东西。”

“你没必要回去……”图丽暗想，不管她有什么，以她扁头的背景，那些东西一定很原始。但她怎么能告诉这个年轻女人，她的礼物可能不适合呢？那会很尴尬。

“我想回去。”爱拉坚持，“还有其他东西是我需要的。我的药用植物、储存的食物以及马的食物。”她转向乔达拉。“我要回去。”

“我想可以。如果我们加紧脚步，不在路上逗留的话，应该办得到……如果天气变好。”

“通常像这样第一次冷下来之后还会有一阵好天气，”塔鲁特说，“不过没办法预测，随时可能有变化。”

“嗯，如果天气好一点儿了，我们就趁机回山谷去。”乔达拉的话让爱拉报以一个美丽的微笑。

他也有一些东西想拿。打火石让大家惊叹不已，那些石头在爱拉山谷里的岩滩上到处都是。有一天，等他回家后，一定要与他的族人分享他学到和发现的一切：打火石、标枪投掷器，以及要给达拉纳讲的伟麦兹烧燧石的技巧。总有一天……

“早点儿回来。”妮姬喊道，她举起双手，手心向内对着自己，向他们告别。

爱拉和乔达拉也向她招招手。他们两人共骑在嘶嘶身上，用一条绳子将快快拴在后面。他们往下俯看着狮营聚在一起来送别的人。马上就要回三年来一直是自己家的山谷了，爱拉兴奋不已，同时又舍不得离开这些人，他们已经像家人一样了。

莱岱格站在妮姬的一边，鲁琪站在另一边，他们倚在妮姬身上向他们招手。爱拉不禁注意到，他们俩的相似处是这么少。一个是翻版的妮姬，另一个一半是洞熊族人，然而却作为兄妹一起被养大。爱拉突然想到，奥佳曾一起喂自己的儿子格雷夫和杜尔克吃奶，好像他们是亲兄弟一样。格雷夫是完全的洞熊族人，而杜尔克只有一半是洞熊族人，他们之间的差异一样很大。

爱拉大腿施力，移动位置对马做信号，这已经自然到她几乎不觉得自己在引导马了。两匹马起步往上坡奔驰。

回去的路不像出来时那么轻松，他们持续地走，没有试探性地绕道或在中途打猎，也没有早早停下来休息或享受快感。他们从山谷出来时是打算要回去的，因此对地形特别留意，比如某些特定的裸岩、高地、石群、山谷和水道，但季节的变化已经让这些地貌产生变化。

另一方面，植被也让地貌发生了变化。他们曾经停留的山谷已经随着季节改变，这样的陌生感让他们感到不安。桦树和柳树的叶已落尽，细瘦的枝条在风中颤抖，看上去仿佛枯萎无生命。相反地，白云杉、落叶松、石松这些针叶树顶着鲜活的绿色针叶，依旧傲然地屹立。就连孤单地挺立在草原上、被狂风吹得扭曲变形的低矮针叶树，相较之下也显得强壮。不过，在寒冷的冰缘区，最令人混淆的地表特征变化还是由永冻土造成的。

远古时，在极地区南方的这块土地上，跨越各个大陆、厚达一千米半到三千米的冰层导致从地表到深层的岩床都是终年结冻的永冻土。由于气候、地表和地下的状况之间复杂的交互作用，这些土壤一直保持在结冻的状态。阳光当然是很重要的因素，但停滞不动的水、植被、土壤密度、风和雪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只比之后较温和的气候低上几度的年均气温，便足以让巨大的冰川逐步侵蚀大地，并且让永冻土往更南处延伸。当时的冬天又长又冷，还有偶发的风暴带来大雪和强劲的风，但持续整个季节的降雪相较之下和缓得多，晴朗的日子也不少。夏天则相当短，有些时候会相当热，热到最近的冰川都会暂停前进的脚步。不过一般来说天气都是多云而凉爽的，且雨量不多。

虽然有一部分的土壤是永远结冻的，但永冻土并非一种永远不改变的持续状态，而是像季节一样变幻无常。在冬天最冷的日子里，永冻土彻底结冻，大地看起来坚硬、单调、毫无生命力，而实际上并非如此。等季节轮替，地表开始软化时，多数地方只会融化浅浅几厘米，还有厚厚的土表、密实的土壤或阴暗处仍抗拒着夏日的暖意。不过，在有着少量植被的沙砾土质的向阳坡地上，活性层会向下解冻达好几米深。

然而，这层软化的土壤只是一种幻觉，底下的世界仍牢牢掌握在冬天的魔掌之中。借着溶解和重力的帮助，顽固的冰支配着饱和层的土壤以及其上的岩石和树木，以漫延、滑入和流动等方式渗入底下饱含水的土层中，使其冻结。地表变暖时，土壤会往下陷落，因此，夏天解冻的水找不到出口，便会出现泥沼、湿地和融水湖。

当季节循环再次轮转时，结冻土壤上方的活性层将再度变硬。不过，在冷酷的面容下隐藏了一颗动荡不安的心。极度的张力和高压会导致地表隆起、拉扯和扭曲变形，而结冻的土地裂开后，裂口会充满冰。为了纾解压力，冰会被排出，便形成了冰楔。压力会让洞中填满淤泥，并且在泥沙翻动和产生霜泡的过程中，导致细质的泥沙向上冒。当冰冻的水向外扩张时，多沼泽的低地上便会隆起满布冰泥的小山——冰核丘，高度可达六十米，直径可达数百米。

爱拉和乔达拉寻找着原来的路线，发现地貌特征已经改变，地形标记让人困惑不清。他们记忆中的一些小溪已经消失，因为源头处结冰，下游的水都干涸了。在夏季的沼泽和泥地里，由于质地严密的底土层排水不佳，隆起了一些从前没见过的冰丘。像孤岛般的不冻地——被永冻土环绕的未结冻的土地——上长着一丛丛树木，有时会让人误以为是小山谷，他们不记得之前见过。

乔达拉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熟悉，爱拉的记忆好一些，很多次就按着她的印象走。当她也不确定时，就靠嘶嘶带路。嘶嘶从前带她回家好几次，它似乎认得路。有时两人都骑在马上，有时轮流骑，有时也徒步走，让马休息一会儿。就这样一直前进，直到不得不停下来过夜。他们搭了个简单的营，点起一小堆火，安置好兽皮帐篷和兽皮被，然后用去壳晒干的野谷煮成热粥，爱拉还泡了一些热腾腾的草本饮料。

早上，他们一边打包，一边喝些热茶暖身，然后在路上吃了些掺油制成小糕饼状的莓干和肉干。除了爱拉用抛石索打中一只偶然出现的野兔，他们没有打猎。不过，除了妮姬为他们准备的在旅途中吃的食物，他们还沿路摘了些富含油脂的松子，只要扔在火上，便砰地爆开变成了松子花，是很有营养的补充食物。

周围的地形逐渐变化，变得崎岖多石，出现许多深谷和陡峭的峡谷。爱拉越来越兴奋，这附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景色很像她的山谷的西边和南边。当她看到一座岩层颜色分布特别的悬崖时，心跳不禁加快了。

“乔达拉！看！你看那个！”她指着悬崖大喊，“我们快到了！”

连嘶嘶似乎也兴奋起来，没有受到催促便加快了脚步。爱拉寻找着另一个地标——一座形状特别、让人联想到趴伏的母狮的裸岩。等发现后，他们便往北转，一直走到一座布满花岗岩和疏落的岩块的陡坡边。他们停下来，从边缘往下看。底下是一条向东流淌的小河，河水冲刷在岩石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下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马开始过河，然后又停下来喝水。爱拉找到了她从前常用的踏脚石，一块块石头露出水面，只有一处相隔较宽需要跳过去。等他们抵达河的另一端时，她也喝了一口水。

“这里的水比较甜，你看多清！”她叫道，“一点儿泥都没有，可以看到底。你看，乔达拉，那些马在那里！”

乔达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宠爱地微笑。看到这熟悉的山谷，他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只是没她那么强烈。在这片有遮掩的凹处，大草原刺骨的风和霜只是轻轻拂过。甚至在脱去夏叶之后，这里还看得到丰富完整的植被。他们刚刚下来的陡坡往下延伸到山谷左侧，然后突然急升，形成了一道岩墙。沿着小溪对岸有一片宽宽的灌木和高树，越往远处越稀疏，逐渐连接上金色的干草原，齐腰高的干草在下午的阳光下如波浪般翻腾起伏。草原往右逐渐上升，与右边的大草原相连，但在山谷尽头那端逐渐收窄，并且向上倾斜变陡，在这片狭长山谷的另一面形成岩壁。

在谷中低处，一小群停驻吃草的草原马正朝他们的方向看，其中一匹马嘶鸣起来，嘶嘶摇着头回应。马群看着他们越走越近，随着陌生人的气味逐渐靠近，它们不约而同地掉过头，沿着缓坡往开阔的大草原飞驰而去。骑在马上的两人和被绳子拴着的小马一起停下来，看着马群离去。

快快抬起头，耳朵往前竖直，跟着它们往前走，不过被缰绳拉住了。它站在那儿，伸长脖子，张大鼻孔，看着马群离开。等他们又开步沿着山谷向下走时，嘶嘶对它闷嘶了一声，快快转身跟了上来。

他们往上游走，迅速朝着河谷狭窄的尽头前进，可以看见小河在右边的一片岩滩和突出的峭壁处突然转弯，另一侧则是一堆堆岩石、浮木和各式各样的兽骨、鹿角、牛角和象牙。其中有些是来自大草原的骨骸，其余则是在激流中丧生的动物尸体，被冲到下游后，撞在了陡壁上。

爱拉几乎等不及了，她从嘶嘶的背上滑下，沿着骨堆边一条陡峭、狭窄的小径往上跑，一路跑上陡壁顶端，陡壁在山崖正面的一个洞口前形成一道突出的壁架。她几乎要直接冲进洞穴里，但在进去前的最后一刻还是忍住了。这里就是她曾单独生活的地方，而她之所以能生存下来，是因为从未忘记对可能发生的危险保持警戒，毕竟使用山洞的不只人。她沿着外墙往前走，同时拿下头上的抛石索，并弯腰捡起一些石块。

她小心翼翼地往洞里看，里面一片漆黑。她可以闻出有很久以前的淡淡的木头燃烧味以及稍微新鲜一点儿的狼獾气味，但也是很久之前留下的。她踏进洞口，让眼睛适应微弱的光线，然后开始四处查看。

她感觉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了，虽然努力想忍住，但没有用。回来了，她的山洞，她回家了。一切都这么熟悉，但她住过那么久的地方又显得废弃荒凉。从出口处上方小洞射进的光线证明她的嗅觉是对的，仔细检查了一下后，她不禁吓了一跳。山洞里一片狼藉，可能不止一只动物闯进来过，到处都有破坏的痕迹。她不确定损害多严重。

这时，乔达拉出现在洞口。他走进来，嘶嘶和快快跟在后面。山洞也曾是母马的家，更是快快到狮营之前唯一认识的家。

“看来我们有客人来拜访过，”他发现毁损的地方时说，“这地方简直一团糟！”

爱拉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把眼泪擦干。“我最好生起火，再点几根火把，看看弄坏了多少东西。但首先最好将嘶嘶的马具卸下来，让它好好休息，吃点儿草。”

“你觉得我们应该让它们随便跑吗？快快看起来好像想跟那些马跑了，也许应该把它们拴起来。”乔达拉有点儿担心。

“嘶嘶向来是来去自由的，”爱拉有点儿惊讶，“我不能把它拴起来，它是我的朋友，它跟我住在一起是因为它愿意。它曾经出去和马群在一起，因为那时它想找匹公马。当时我很想念它，要是没有宝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后来它回来了。它会待下来的，只要它留下，快快也会留着，至少在它长大之前是如此。宝宝离开了我，快快可能也会，就像孩子们长大后离开母亲的火堆地盘一样。但马和狮子不同，我想，如果它像嘶嘶一样和我变成朋友，就可能会一直留着。”

乔达拉点点头。“好吧，你比我了解它们。”爱拉毕竟是专家，在马的问题上唯一的专家。“那么，我来生火，你帮它卸马具吧？”

他走到爱拉过去存放生火材料和木头的地方，没有意识到在与她共同生活的短短一个夏天里，她的山洞对他来说已变得如此熟悉。乔达拉不知道怎样才能和快快变成好朋友，他到现在还是不太了解爱拉和嘶嘶的沟通方法。他们骑马时，爱拉叫它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而且虽然它可以自由离开，却总是待在附近。也许他永远都学不会，但他很想试试看。不过，在他学会之前，用绳子把快快系住也没有什么坏处，至少在可能有其他马的地方要系着。

检查完山洞和里面的东西后，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曾经有只狼獾或鬣狗闯入储存干肉的地方，爱拉不确定是哪一种，因为两者在不同的时候都来过洞里，足迹全混在一起，肉也吃光了。他们为嘶嘶和快快收集的一篮谷物一直以来都是随便摆着，现在也有几处被嚼过的痕迹。从足迹来看，各种小型啮齿动物——野鼠、鼠兔、地松鼠、跳鼠和大仓鼠等——都带着丰富的战果逃之夭夭了，几乎一粒种子也没留下。他们甚至在旁边的一堆干草下发现了一个窝，里面塞满了战利品。不过，放在山洞的地坑里或有石头压着保护的大多数装着谷物、根茎和果干的箩筐的损失就轻多了。

爱拉很庆幸当初他们决定把她这些年来做的软兽皮和毛皮放在一个结实的箩筐中，而且把箩筐藏在石堆里。事实证明，这一大堆石块的确阻止了野兽的掠夺。他们临走前，爱拉替乔达拉和自己做衣服剩下的皮革因为没有藏起来，已经被咬成了碎片。另一堆石头里藏的东西包括一个用生牛皮制的容器，装着一截截鹿肠，肠里灌有仔细炼出的脂肪，看起来曾经是多次袭击的目标。容器的一个边角已被牙齿和利爪扯开，其中一截鹿肠被咬破了，但石堆没有散开。

除了食物储存区被侵袭外，动物也潜到了其他储存区，撞倒了叠放起来的手工平滑木杯碗，将一些花样和编织精致的箩筐和垫子四散拖拉，还在好几个地方留下粪便。总而言之，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经历了一场浩劫。但实际的损失比看起来小得多，而且重点是它们放过了她那一整套晒干处理过的药草。

到晚上，爱拉感觉好多了。他们已经把山洞整理干净，把储藏的东西回归原位，确认损失不是太大，等做好饭吃完后，甚至到山谷去探究过有哪些变化。火堆里燃着火，爱拉一直拿来当床的浅沟里填满了干净的干草，上面铺着兽皮被，嘶嘶和快快也在洞口另一端舒适地安顿下来。爱拉终于感觉回家了。

“真难相信我回来了。”爱拉在火堆前，坐在乔达拉旁边的垫子上说，“感觉像出去了一辈子，其实根本没多久。”

“是啊，没多久。”

“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感觉很久吧。你说服我跟你一起走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遇见了塔鲁特和马木特伊人。你知道我以前多么怕异族吗？”

“我知道你会担心，但我很确定，等你遇见一些人后，就会喜欢上他们。”

“不仅是人，而且是异族。对洞熊族来说，他们就是异族。虽然在我的这一生中，人们都说我是异族，但我仍然把自己当作洞熊族人。即使在我被诅咒，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后，我还是害怕异族。嘶嘶来和我一起住后就更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他们不会让我留下它，或者会杀了它吃肉。我还害怕他们不准我打猎，我不想和禁止我打猎或强迫我做不愿意的事的人住在一起。”爱拉说。

回忆起那种恐惧和忧虑，她突然又紧张不安起来。她起身走到洞口，推开沉重的遮风帘，走到突出的峭壁在洞前形成的宽阔走廊上。外面很冷，但天空清朗，清澈明亮的星星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烁，四射的光芒像风一样锐利。她抱紧双臂，一边抚搓着，一边向峭壁石台尽头走。

她开始发抖，突然觉得有一块毛皮围到了她的肩上。她转过身，面对着乔达拉。他搂住她，她轻轻地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他弯下腰吻她，然后说：“外面冷，回洞里吧。”

爱拉跟着他回到洞里，但刚穿过沉重的兽皮帘就停下了脚步。从第一个冬天开始，她就用它来当挡风帘。

“这曾经是我的帐篷……不，是克雷伯的帐篷，”她改正道，“不过他从没用过。男人们出去打猎时，会选一些女人一起去，帮忙肢解肉和运送回家。当我被选中时，用的就是这个帐篷。但它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克雷伯的。我离开时一起拿出来了，因为我想克雷伯不会介意。我没办法问他，他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也不会看见我，因为我受到了诅咒。”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当时我已经死了，但杜尔克看见了我，他还太小，不知道不应该看到我。噢，乔达拉，我不想离开他。”她开始抽泣，“但我不能带他走，我不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做什么，所以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泣。

“我想再见到他。每当我见到莱岱格时都会想起杜尔克，我希望他现在能和我在一起，我希望我和他都被马木特伊人收养。”

“爱拉，时间太晚，你累了，上床吧。”乔达拉带着她往兽皮被处走。他感到很不自在。她的想法太不实际，他不想鼓励她。

她顺从地转身，让他带着走。他静静地帮她脱下衣服，扶她坐下，再轻轻地推她躺下，盖上兽皮被。他在火坑里加了点儿木头，又把灰覆在炭上，让它烧慢一些，然后迅速地脱下衣服，爬进床里睡到她身边。他用手臂搂住她，吻她，轻轻地，几乎只是用嘴唇微微地碰她的唇。

他稍微移开了一会儿，看着她，直到她睁开了眼睛。

在阳光下，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和细致的燧石一样的颜色，现在却变成了深黑色，充满爱与渴望。一种强烈的感觉从他的心底升起，让他喉咙发疼。他用食指轻抚她的脸颊，沿着下巴摸到嘴唇上。他看不够她，摸不够她，仿佛想将她的脸刻在记忆里。她抬头看着他，看着他鲜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变成紫色，眼底的爱与欲望是如此勾人，让她想融化进去。就算她想拒绝他，也抗拒不了，何况她不想拒绝他……

爱拉站起来，向屋后走去，扔了一些烹煮用的石头到火坑里。

“你倒些水到烹煮篮里好吗，乔达拉？我想大水袋是满的。”她说着向山洞里最远的角落走。当天太冷，没法儿到外面时，她就在这个地方方便。

她回来后，用从马木特伊人那里学来的方法把热石头从火里捡出来，丢进一个不透水的箩筐里。烧烫的石头将水加热，吱吱地冒着热气。然后她把石头捞出来，扔回火坑里，再加进一些热的石头。

水沸腾后，她舀出几杯倒进一个木盆里，从她的草本植物中选了几根很像紫丁香的干燥鼠李花加进去。空气中顿时充满一种芬芳、辛辣的香气。她拿了一小块软皮放进盆里沾湿，这种含皂苷的植物溶液有些微的泡沫，但只会在皮肤上留下宜人的清香，不需要再用水洗清。他看着她站在火边擦脸和身体，欣赏她移动时美丽的体态。

她拿了一块吸水的兔皮给乔达拉，然后把盆子递给他。在他清洗身体——这是乔达拉来后她养成的习惯，也慢慢成了他的习惯——的时候，她又去查看她的草药，很高兴一整套都还在。她开始为两人挑选泡茶的材料。起先她替自己准备了和往常一样的黄连和羚羊根，但又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不知是否应该停止服用，看看能不能让体内长出孩子来。不管乔达拉怎么解释，她都相信让生命开始生长的不是灵，而是男人。但不管成因是什么，伊札的巫术都似乎有效，她的女人诅咒，也就是乔达拉所谓的月亮周期，仍然定期到来。与乔达拉交欢从而得到孩子一定很美好，她想，但最好还是等一阵子。如果他也决定成为一个马木特伊人，那么到时也许可以。

她继续挑选，看了看蓟草——一种心脏和呼吸的补剂，还能帮助增加母乳。但她最后决定用有助女人周期平衡的达米阿那叶，然后选了一些有益健康和味道甘美的红色三叶草与玫瑰果。她帮乔达拉选了人参，可以加强男性的平衡、精力和耐久度；再加进滋补和净化的皱叶酸模；然后放了一些甘草根，因为她注意到他老是皱眉头，这通常是焦躁不安的迹象，而且甘草根可以带来甜味；最后她放了一小把洋甘菊，那对神经有好处。

她四处整理了一下，理了理兽皮被，给乔达拉他的杯子——她做的这个木杯他很喜欢——然后略感寒意的两人又回到床上，喝完茶，依偎在一起。

“你闻起来好香，像花一样。”他说，在她的耳边呼吸，又轻咬她的耳垂。

“你也一样。”

他先是轻吻她一下，然后是更深情的缠绵长吻。“茶很好喝，你放了什么？”他说着轻吻她的脖子。

“只是洋甘菊和一些让你感觉舒服的东西，并且给你精力和耐力。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那些东西。”

他更加热情地吻她，她也热情地响应。然后他用一边手肘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她。

“爱拉，你知道自己有多奇妙吗？”

她笑着摇摇头。

“任何时候，每当我要你的时候，你总是做好了准备。你从来没有推开我或转身避开。”

“这很奇妙吗？我不是像你要我一样经常想要你吗？你对我的身体比我自己更了解，乔达拉，你让我体会到了从前不知道的快乐。为什么你想要我的时候，我会不想要你呢？”

“对大多数女人来说，她们有时可能会没那个心情，或者不方便。可是你从不拒绝，你从来不曾要我等一等。”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乔达拉，我就是这样被养大的，部落的女人从不拒绝。当男人给她信号时，不管她在哪里、在做什么，都要停下来响应他的需要。任何男人都一样，即使是她恨的男人，就像我恨布劳德一样。乔达拉，你给我的只有喜悦，只有快感，我喜欢你需要我，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为你做好准备。我永远都想要你，我爱你。”

突然，他牢牢地抓住她，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爱拉，爱拉。”他把头埋进她的脖子里，沙哑地低声轻唤，“我本来以为自己永远无法爱上任何人。所有人都在找女人当配偶，建立火堆地盘和家庭，而我只是虚耗年岁。连索诺伦都在旅途中找到了一个女人，所以我们才和夏拉木多伊人待在一起。我认识了许多女人，也喜欢过许多女人，但总是缺少些什么，我以为我就是这样的。我以为大地母亲不愿意让我相爱，我以为那是对我的惩罚。”

“惩罚？为什么惩罚？”爱拉问。

“为了……为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她没有追问下去。这也是她所受教养的一部分。

第十五章

有个声音在呼唤他，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但十分遥远，穿越一阵阵微风向他传来。乔达拉回到了家里，可是感觉家里很奇怪，熟悉却又陌生。他伸手往旁边摸，是空的！恐慌中，他猛地坐起身，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环顾四周，乔达拉认出这是爱拉的山洞。洞口挡风帘的一边是垂下的，正随风舞动着。寒风一阵阵吹入小小的洞穴中，不过阳光也从洞口和顶上的小洞洒进来。他迅速穿好裤子和外衣，发现火坑边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杯子旁还有一根剥光了皮的嫩树枝。

他微笑了。她是怎么做到的？他心想，怎么老是有办法在他醒来时准备好滚烫的热茶在旁边？至少在这里，在她的山洞里，她做到了。在狮营里，总有事情在忙，而且食物通常是大家分享。他在狮子火堆或者煮食火堆地盘喝早茶的次数几乎和在猛犸象火堆地盘一样多，而且经常是和其他人一起喝。在狮营时，他没注意过她是否总是准备好热茶等待他醒来，但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如此。大声张扬不是她的风格，热茶总是在那里，就像她为他做的许多事一样，从不需要他开口要求。

他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茶。里面有薄荷——她知道他早上喜欢薄荷——和洋甘菊，以及一些他认不出来的东西。茶水淡淡的带点儿红色，是不是加了玫瑰果？

人真是容易习惯啊，他想。每天早上猜测她的茶里有什么东西一直是他常玩的游戏。他拿起嫩枝，一边向外走一边嚼着，然后用嚼过的那端摩擦牙齿。他用一口茶水在嘴里来回漱着，同时走到洞外岩架的另一端去撒尿。他扔掉树枝，吐掉嘴里的茶，站在崖边，望着自己冒着热气向下的弧状水柱，沉思着。

风不大，早晨的阳光照在浅色石头上反射回来，感觉暖洋洋的。他走过崎岖不平的小径，来到一块突出的崖边，望向底下的小河。虽然河边已经开始结冰，但急弯处的水流依然相当迅速。原来向南的小河在这个急弯改变了流向，往东延伸了好几千米，之后又折回继续向南流。他的左侧是沿着河边向远处延展开去的宁静山谷，他注意到快快和嘶嘶正在那附近吃草。而在他的右侧，小河上游的景色截然不同。离崖壁脚下的骨堆和岩滩的一段距离外，有两道高耸的岩壁逐渐靠拢，小河就在深深的峡谷底端流着。他记得自己曾经奋力向上游游过一次，最后游到了一个轰隆作响的瀑布底下。

他看见爱拉从陡峭的小径走上来，微笑着问：“你到哪儿去了？”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没等她说话，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正拎着两只几乎是白色的肥胖雷鸟。“我刚才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看见它们在草地上。”她将鸟伸到他面前说，“我想换个口味，吃点儿鲜肉应该不错。我在下面河滩上的烹煮火坑里生好火了，等吃完早餐就拔毛烹煮。对了，我又找到了一块打火石。”

“河滩上有很多吗？”他问。

“好像没有以前多，这是我找了一阵子才发现的。”

“我想等会儿也下去找一找。”

爱拉进洞去把早餐准备好，他们今天吃的是谷粒煮红越橘莓。红越橘莓是她在掉光了叶的灌木丛上发现的，已经被鸟吃得差不多了，她费了好大功夫才采到几把，但还是很开心。

“就是这个！”乔达拉在第二杯茶快喝完时说，“你在茶里放了红越橘莓！薄荷、洋甘菊和红越橘莓。”

她微笑着表示正确，他因为解开了这个小小的谜题而感到得意。

吃完早餐后，两人一起走到底下的河滩。当爱拉处理那两只雷鸟，准备放到石头炉里烤时，乔达拉开始搜寻散落在河滩上的小块黄铁矿。等爱拉回到上面的山洞后，他还在找。他也发现了一些大小合宜的燧石矿，先收集起来放在一边。过了半个上午，他已经收集到了一小堆打火石，对于一直盯着满是石头的河滩感觉有些无聊了。他绕过那道突出的石壁，看到母马和小马正在不远处的山谷下面，于是朝它们走去。

他慢慢靠近，发现它们正朝着干草原的方向张望，有几匹野马站在山坡顶，也在朝它们看。快快朝野马走了几步，仰起脖子，鼻子掀动着。看到这里，乔达拉毫不犹豫，立刻做出反应。

“走开！滚远点儿！”他大喊，挥舞着手臂朝几匹野马跑去。

野马群受到惊吓，向后跳开，喷了喷鼻息嘶鸣着跑走了。最后剩下一匹草黄色的公马向他猛冲几步，像是警告般腾跃着立了一下，才随着其他野马飞奔而去。

乔达拉转过身，走回嘶嘶和快快身边。两匹马都很不安，它们也吓到了，而且感受到了野马群的恐慌。他拍了拍嘶嘶，然后搂住快快的脖子。

“没事了，小家伙，”他对小马说，“我不是要吓你，只是不想在我们有机会变成好朋友前，让它们把你拐走。”他深情地搔抓、抚摸这只小兽，“想象一下，骑刚刚那匹黄马一样的公马会是什么感觉呢？”他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它一定很难驾驭，而且不会让我像这样替它搔痒，对不对？我要为你做什么，你才肯让我骑在背上，载我到我想去的地方呢？我应该什么时候开始骑你呢？是现在吗，还是要再等等？你还没有完全长大，可是很快就会了。我最好问问爱拉，她一定知道。嘶嘶好像总能理解她的话，那你究竟听不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呢，快快？”

最后，当乔达拉往山洞走时，快快跟在他后面，开玩笑似的碰撞他，还用鼻子蹭他的手，这让他开心极了。这匹小马看起来真的想跟他交朋友。快快一路跟着他，一直攀上小径进到山洞里。

“爱拉，你有东西可以让我喂快快吃吗，谷粒什么的？”他一进山洞便问道。

爱拉正坐在床边，周围分门别类地摆着一堆堆正在整理的物件。“你拿一些那边碗里的小苹果给它吃吧。我刚挑拣过了，那些都是有碰伤的。”她说。

乔达拉捧了一把又圆又酸的小果子，一个一个地喂快快吃，又轻拍它几下，才向爱拉走去。那匹友善的小马一直跟在他后面。

“乔达拉，把快快推开，它会踏坏东西的！”

他转过身，正撞在小马身上。“现在够了，快快。”他说着将马牵到洞口的另一侧，那是小马和母马平时待的地方。当乔达拉转身离开时，它又跟了过来。他只好再次把它牵回去，可是怎么也没办法让它乖乖待着。“它现在跟我太亲热啦，我要怎么让它停下来呢？”

爱拉一直注视着这场滑稽剧，满脸笑意。“你可以在它的水桶里倒点儿水试试看，或者在槽里放些谷粒。”

乔达拉两样都做了。最后，趁马儿分心时，他才走回爱拉身边，边走边小心地回头看，确定小马没有跟上来。“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正在决定哪些东西该带、哪些该丢掉。”她解释说，“你觉得我在收养仪式上应该给图丽什么礼物？应该要特别好的东西才行。”

乔达拉看着那满坑满谷的东西。这些全是爱拉独居山洞时，为了消磨空荡寂寞的夜晚和漫长的寒冬而做的物品。和洞熊族人一起生活时，她的工艺技术和质量就已经受到认可；再加上在山谷生活的这些岁月中，她几乎没有其他事可做，因此，她在每件作品上都付出了额外的时间和心力，力求完美。成果是看得出来的。

他从一摞碗上拿起一只。这只碗是用一整块木头做成的，乍看只觉得简单，但是打磨得极为光滑，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形，而且摸起来像是有生命似的。她告诉过他制作过程，其实和他所知的没有两样，差别在于对细节的关照和用心。首先，她用石斧凿出粗略的形状，再以手握的燧石刀进一步雕刻，然后用圆石头和沙在碗的内外两面摩擦，直到几乎摸不到任何波纹，最后用马尾蕨做抛光。

她织的箩筐，无论是透孔还是防水的，都具有同样的简单风格和高超的工艺水平。她不用染料或外加的颜色，只靠变换编织手法和各种天然的纤维颜色来制造纹理的趣味变化。她织的地垫有同样的特征，而用筋腱和树皮制成的绳索或细线无论粗细都均匀一致，从一整块兽皮上以螺旋状割下的细长皮带也是一样。

她制作的皮革十分柔韧，但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她制作的毛皮。一般来说，为了让鹿皮变软，除了要刮除内里，外面的毛和纹理也要一并刮除。如果要保留毛，皮通常就会比较僵硬。而爱拉不仅能保留华丽精美的鹿毛，毛皮内里也如天鹅绒般柔软滑顺。

“你要给妮姬什么？”他问。

“食物，像是那些苹果，以及装苹果的容器。”

“好主意。那你要给图丽什么呢？”

“她很以狄琪的皮革自豪，所以我想应该不要送她皮革。我也不想像送妮姬那样给她食物。不能送她太实用的东西，她是女头目，应该送一些特殊的配饰，比如琥珀或贝壳，但我没有那种东西。”爱拉说。

“不，你有。”

“我想过把我找到的琥珀送给她，但那是图腾灵给我的记号，不能送人。”

“我指的不是琥珀，她可能有很多了。送她毛皮啊，她提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毛皮。”

“但她一定也有很多毛皮。”

“没有任何人的毛皮比你做的更美丽、更特别，爱拉。那样的毛皮我从前只见过一次，我敢说她没见过。我见过的那张毛皮是由一个扁……一个洞熊族女人制作的。”

等到晚上，爱拉已经做出了一些困难的决定。累积多年的成品被分成了两堆，大多数将和岩洞以及山谷一起被抛诸脑后，她能带走的只有那小小一堆……还有她的回忆。逐渐清空自己的情绪是一种折磨、挣扎的过程。她的情绪传给了乔达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自己的家、自己的过去和生活，多年以来他从未如此。他的思绪不断地游离到过去的痛苦回忆，那些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也希望别再想起的回忆。他很疑惑为什么现在会不断想起。

晚餐时十分安静，两人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陷入沉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鸟肉很好吃，和平时一样。”乔达拉说。

“这是克雷伯喜欢的煮法。”

这个她以前就提过了。有时，他还是很难相信，她竟然从共同生活的扁头那里学到了如此多东西。不过，仔细想想，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懂得烹调的方法呢？

“我母亲是个好厨师，她可能也会喜欢。”

最近乔达拉常常想起他母亲，爱拉想，他说今天早上醒来时正梦见他母亲。

“当我正在发育时，她喜欢做一些特别的食物给我吃……只要她不忙洞穴的事。”

“洞穴的事？”

“她是第九洞穴的头目。”

“这个你告诉过我，但是我不明白。你是说她像图丽一样是女头目？”

“对，差不多。但那里没有塔鲁特，而且第九洞穴比狮营大得多，人也更多。”他停下来，闭上眼睛专心地想，“也许是狮营人数的四倍。”

爱拉试图想象那有多少人，然后决定等会儿在地上做记号算。她不明白的是，这么多人怎么住在一起？这样的人数似乎可以开各部落大会了。

“在洞熊族里，女人不能当头目。”她说。

“玛桑那是继承约科南担任头目的。齐兰朵妮告诉我，玛桑那在约科南的领导中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因此，他去世后，所有人就归顺了她。我的兄弟约哈伦出生在约科南的火堆地盘，现在他是头目，但玛桑那仍然是顾问……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是。”

爱拉皱起眉头。他曾经提起过他们，但她还是搞不太清楚他们的关系。“你母亲的配偶是……你说的谁来着？约科南？”

“是的。”

“但是你常常提到达拉纳。”

“我出生在他的火堆地盘。”

“所以你母亲也是达拉纳的配偶。”

“对，他们成为配偶时她已经是头目了。他们的关系极为密切，人们到现在还在传颂玛桑那和达拉纳的故事，唱着关于他们的爱情的悲歌。齐兰朵妮告诉我，他们太过在意彼此了。达拉纳不想和洞穴的人分享她，越来越痛恨她花费太多时间在领导职务上，但她感觉自己有责任。最后，他们的关系破裂，他离开了。后来，玛桑那和威洛马组成一个新火堆地盘，生下了索诺伦和弗拉那。达拉纳旅行到东北方，发现了一个燧石矿，又遇见洁莉卡，在那里建立了兰萨朵妮氏的第一洞穴。”

乔达拉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感觉有必要谈谈自己的家庭，因此，尽管有些事情是他以前说过的，爱拉还是专心倾听。她站起身，把最后的茶水倒进他们的杯子里，又往火里加了些木头，然后坐在床尾的毛皮上，注视着跳动的火光在乔达拉沉思的脸上闪烁的阴影。“兰萨朵妮是什么意思？”她问。

乔达拉微微一笑。“意思是……人们……朵妮的孩子们……确切地说，是大地母亲生活在东北方的孩子们。”

“你在那里住过，是吗，和达拉纳一起？”

他闭上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痛苦地咬着牙，下巴不时抽动。他的这种表情爱拉见过，这让她很疑惑。夏天时，他也曾讲起那段生活，但一提到就心烦意乱，她知道他保留了一些事没说。她感觉得出气氛很紧张，乔达拉的周围正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就像地球深处蓄势待发的岩浆，随时准备爆发。

“是的，我在那里住过。”他回答说，“三年。”说完，他忽然跳起来，撞翻了茶杯，大步走到山洞深处的岩壁边。“噢，大地母亲啊！太可怕了！”他举起一只手臂靠在墙上，然后把头抵在臂弯里，在黑暗中努力控制自己。终于，他走了回来，低头看着茶水渗入硬泥土地形成的一片潮湿，然后屈膝捡起翻倒的茶杯。他将杯子倒扣在手中，双眼盯着火堆。

“和达拉纳一起生活有这么糟糕吗？”最后，爱拉问。

“和达拉纳一起生活糟糕？不，”听到她的话，他显得很惊讶，“糟糕的不是这个。他很高兴看见我，欢迎我到他的火堆地盘，教我和约普拉雅学手艺，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对待我……而且对那件事只字不提。”

“对什么事只字不提？”

乔达拉深吸了一口气。“我被送到那里的原因。”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

一片沉默中，马儿的呼吸声充溢着整个山洞，火焰燃烧的噼啪响声在岩壁间回荡。乔达拉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我的个子一直比同年龄的人高，看起来也比我的实际年纪大。”他开口说，沿着火堆周围的空地绕了一圈，然后回头再绕回来，“我成熟得早。朵妮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在梦中，当时我还不到十一岁……她长着索兰那的脸。”

又是这个名字，这女人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他曾经提到她，但只是简单带过，而且显然很痛苦。爱拉不懂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苦恼。

“所有年轻男人都希望她来做他们的朵妮女，都想要由她来教自己。他们应该想要她或是某个像她一样的女人——”他转过身来面对爱拉，“但他们不可以爱上她！你知道爱上自己的朵妮女代表什么吗？”

爱拉摇摇头。

“她应该示范、教导、帮助你懂得大地母亲的伟大恩典，等轮到你让一个女孩变成妇女时你才能有所准备。所有女人在她们较成熟后都应该至少做一次朵妮女，正如每个男人都应该分享某个年轻女人的初夜仪式，至少一次。这是一种荣耀朵妮的神圣职责。”他垂下眼睛，“但是朵妮女代表了大地母亲，你不可以爱上她或要她成为你的配偶。”他再次抬起眼睛看着她，“你能理解吗？那是被禁止的。那就像爱上自己的母亲，或想跟自己的姐妹做配偶一样。对不起，爱拉，那几乎就像想和一个扁头女人做配偶一样！”

他转过身，几个大步走到了洞口，把挡风帘推到一旁。可是，当他放低肩膀准备穿过洞口时，他又改变主意，转身走了回来。他在她身边坐下，眼睛望向远方。

“那时我十二岁，索兰那是我的朵妮女，我爱上了她，而她也爱我。一开始，她似乎只是很清楚如何使我快乐，但后来就不仅仅如此了。我可以和她谈天，什么都能聊，我们喜欢待在一起。她教我了解女人，教我如何让她们快活。我学得很好，因为我爱她，想取悦她。我喜欢取悦她的感觉。我们不是故意要相爱的，我们甚至没有告诉对方彼此的感觉，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后来我们便努力守住这个秘密。但是，我想要她做我的配偶，我想要和她一起生活，想让她的孩子成为我的火堆地盘的孩子。”

他眨了眨眼，爱拉看见晶莹的泪光在他注视着火堆的眼睛里闪烁。

“索兰那总是说我还太年轻，总有一天我会熬过这一切。大多数男人至少要到十五岁才会开始寻找女人做配偶。我并不觉得自己太年轻，可是我想要什么并不重要，我就是不能拥有她。她是我的朵妮女、我的顾问和老师，她不应该让我爱上她。他们责怪她比责怪我多，但那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要不是我那么愚蠢，她根本就不会受到责怪！”乔达拉毫无保留地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别的男人也想要她。一直是这样的，不管她想不想要他们。有个叫拉卓曼的男人老是来烦她，几年前她曾经做过他的朵妮女。虽然他想要她也不能算是他的错，但她已经对他没兴趣了。于是他开始跟踪我们，盯着我们。后来有一次，他发现我们在一起，就威胁她说如果不跟他走，就要把我们的事情张扬出去。

“她试图一笑置之，叫他尽量去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只是我的朵妮女罢了。我也应该这样做才对，但当他拿我们私底下说的话来讥笑我们时，我生气了。不……不仅仅是生气而已，我大发雷霆，完全失去了控制，我揍了他……”

乔达拉用拳头在地上搥着，一次又一次。“我不停地揍他，无法停止。索兰那努力想阻止我，最后不得不找人来把我拉开。她做得对，否则我想我会把他打死。”

乔达拉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然后事情就爆发了，所有肮脏不洁的细节全被翻了出来。拉卓曼说出了一切，公开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发现他原来跟踪了我们那么久，听到了那么多话，我觉得很难堪。我和索兰那都受到审问，”回想到这里，他脸红起来，“并且被公开谴责。但是，当她被说必须为这件事负责时，我恨死了。更糟糕的是，我是我母亲的儿子，她是第九洞穴的头目，而我让她丢脸了。整个洞穴都陷入骚动不安。”

“她怎么办呢？”爱拉问。

“她做了她不得不做的。拉卓曼伤得很重，牙齿掉了好几颗，嚼东西都有困难，女人不喜欢没牙的男人。妈妈只好替我付了一大笔罚金作为赔偿，而且，在拉卓曼的母亲的坚持下，她同意把我送走。”

他停下来，闭上了眼睛，回忆的痛苦让他的眉头纠结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哭了。”要他承认这点显然很困难，“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我不知道母亲已经派了一个快跑者到达拉纳那里，请求他收留我。”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索兰那在我离开之前就走了。她一直很向往齐兰朵妮亚，于是加入了侍奉大地母亲的行列。我也考虑过要去侍奉大地母亲，也许去当一个雕刻匠，那时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儿雕刻的天赋。但是达拉纳传话过来了，随即我被威洛马带到了兰萨朵妮。我并不太认识达拉纳，他在我很小时就离开了，我只在夏季大会上见过他。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是玛桑那做得对。”

乔达拉沉默下来，再次蹲坐在火堆旁边，捡起一截又干又脆的枯枝丢进火里。“我离开之前，人们躲避我，辱骂我。”他继续说，“我一出现，人们便把自己的孩子带开，免得被我的邪恶影响，仿佛光是看到我就可能让他们堕落似的。我们做的事很可怕，我知道我是自作自受，但我还是想死。”

爱拉等待着，静静地望着他。她并不完全了解他说的那些习俗，但她自己的痛苦经历让她感同身受，也为他感到难过。和他一样，她也曾打破禁忌，并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也从中得到了教训。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与众不同，所以她学会了去质疑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这么糟糕。渐渐地，她明白了，用抛石索、标枪或其他东西打猎并不是什么错事，只不过部落的人相信女人不应该打猎罢了。而且她不后悔自己违反传统，站出来反抗布劳德。

“乔达拉，”看到他沮丧自责地垂着头的样子，爱拉很心疼，“你做了一件糟糕的事——”他点头表示同意，“你把那个人揍得太惨了。但是你和索兰那做的事真的有错吗？”

他看着她，被她提出的问题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她的反应会是轻蔑和嘲笑，正如他瞧不起自己一样。“你不明白，索兰那是我的朵妮女。我们侮辱了大地母亲，冒犯了她，这是可耻的。”

“为什么可耻？我还是不觉得你做的事有多大的错。”

“爱拉，当一个女人以大地母亲的样貌来教导年轻男子时，她担负的责任是很重大的。她要让他做好准备，成为一个男人，成为一个‘造女人的东西’。朵妮赋予男人开启女人的责任，让她准备好接受来自大地母亲的混合灵，以便能够成为母亲。这是一个神圣的责任，不是每个人随时能有的平常、普通的关系，不可以随便对待。”乔达拉解释说。

“你随便对待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做错了什么呢？”

“我亵渎了一个神圣的仪式，我爱上了——”

“你爱上了索兰那，而她也爱上了你，这有什么错呢？你们的感情没有让你感觉温暖和美好吗？你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它就是发生了。爱上一个女人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但不该是那个女人，”乔达拉反驳说，“你不懂。”

“你说得对，我不懂。布劳德强迫我，他残忍又可恨，还因此产生快感。然后你教会了我什么是快感，那不应该感到痛苦，而是温暖和美好。爱上你也让我感受到温暖和美好。我以为爱应该让人有这样的感受，你现在却告诉我爱上某个人可能是错的，可能会导致巨大的痛苦。”

乔达拉又捡起一块木头加进火堆里。怎样才能让她理解呢？你可以爱自己的母亲，但你不可以做她的配偶；同样，你也不能要你的朵妮女为你的火堆地盘生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沉默让他紧张不安。

过了一会儿，爱拉问：“你为什么离开达拉纳回家了呢？”

“我妈妈派人叫我……不，不仅如此，我自己也想回去。虽然达拉纳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洁莉卡和堂妹约普拉雅，但那里从来不是我真正的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回去的事让我非常担心，可我还是想走。我发誓绝不再发脾气，绝不再失去控制。”

“回家后，你开心吗？”

“一切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过了最初的几天后，情况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拉卓曼一家离开了第九洞穴，没有他在那里提醒大家，人们已经忘了那件事。如果他还在，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夏季大会时就很糟糕，我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个耻辱。过了不久，索兰那第一次回来，就开始有很多风言风语。我害怕见到她，又想见她。我不由自主，爱拉，即使经过了那些事，我想我仍然爱她。”他的表情像在恳求她的理解。

他又站起来，开始缓缓走动。“但是她变了很多。她已经晋升到齐兰朵妮亚的阶级，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大地母亲侍者。一开始我不愿意相信，我想知道她的变化有多大、她对我还有没有感情。我想找机会和她单独相处，而且做好了计划，一直等到下一次的大地母亲荣耀节。她一定猜到了，所以总设法避开我。但没多久，她就改变了心意。虽然在节日里与她分享快感是完全适当的，但第二天还是有人开始说闲话。”他嘲讽地哼了一声，“其实他们是多此一举。她说她仍然关心我，希望我过得好，但是情况已经改变，她真的不再想要我了。

“事实上，”带着些苦涩的嘲讽，他说，“我想她是真的很关心我。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但是索兰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做到了。如今的她不是索兰那，在我开始旅行前，她成了齐兰朵妮，在大地母亲侍者里名列首位。不久后，我便和索诺伦一起离开了。我想那就是我出走的原因。”

他又走到洞口，站在那里通过修补过的挡风帘向外望。爱拉起身走到他身边，闭上眼睛，感觉风吹在脸上，听着嘶嘶平稳的呼吸和快快有些不安的喷鼻息声。乔达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回走，在火边的垫子上坐下，但没有打算睡觉的样子。爱拉跟着他走回来，取下大水袋往烹煮篮里倒了一些水，然后放了几块石头到火里加热。他看上去还不打算睡觉，他还没说完。

“回家最大的收获是见到索诺伦。”他继续说了下去，“在我离家的日子里，他长大了。等我回家后，我们变成了好朋友，形影不离……”

乔达拉停了下来，表情满是悲伤。爱拉还记得他弟弟的死对他打击有多大。突然，他伏倒在她身边，低垂着肩，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她了解到，对他来说，谈及自己的过去是很大的折磨。她不确定原因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心里一直在累积着什么东西。

“爱拉，你觉得，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能找到……索诺伦被……杀死的地方吗？”他转头面对着她，声音嘶哑，眼里含着泪水。

“我不确定，但我们可以试试看。”她又往水里加了几颗石头，并且挑选了一些有安定效果的药草。

忽然，她想起他在她的山洞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以及她当时的忧虑和恐惧。那时她根本不晓得他能不能活下来。他呼喊着他弟弟的名字，虽然她听不懂他的话，但她知道他是在呼唤死去的那个男人。当她最终让他了解了真相后，他极度痛苦地倒在她怀里。

“在那一夜之前，你知道我多久没哭了吗？”他问。她吓了一跳，他仿佛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似的，可是随后他继续谈起索诺伦。“自从我母亲说我必须离开，我就没再哭过。爱拉，为什么他非死不可呢？”他用一种恳求、压抑的声音问道，“索诺伦比我年轻！他不应该这么年轻就死的。我无法忍受他死去的消息。一开始哭，我就停不下来了。爱拉，要不是你在这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前我没告诉过你，我想是因为我感觉可耻，因为……因为我又失去控制了。”

“悲伤并不可耻，乔达拉……爱也是。”

他别过头去。“你觉得不可耻？”他的语气里满是对自我的轻视，“即使你为了自己而利用它，而且伤害到了别人，也不可耻吗？”

爱拉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转过身，再度面对火堆。“我回去后的那个夏天，在夏季大会上，我入选执行初夜仪式。我很不安，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你会担心伤到一个女人，而我的身材不算矮小。到时会有几个见证人，他们除了要验证女孩是否真的被打开，还要确定她没有受到伤害。你会担心你或许无法证明自己的男性能力，这样的话，他们会在最后一刻换一个男人，这将是一种羞辱。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我得感谢齐兰朵妮，”他嘲讽地笑笑，“她是个很称职的朵妮女，她给我的建议……很有帮助。

“但是那天晚上我想的是索兰那，不是那个有雄心抱负的齐兰朵妮。然后我见到了那个惊恐的女孩，发现她比我更害怕。她真的吓坏了，许多女人第一次时都会这样。但我想起了索兰那对我的教导，该如何让她准备好，如何节制和控制自己，如何取悦她。结果相当好，她从一个紧张、害怕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开放、欣然乐意的女人。她很讨人喜欢，很可爱……我感觉自己爱她，在那天晚上。”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皱着眉头，爱拉感觉他的这种表情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他又跳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我真的永远也学不乖！第二天，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爱她，可是她爱上我了！她不可以爱我，正如我不能爱上我的朵妮女一样。我的责任是让她成为一个女人，教她懂得快感，而不是让她爱上我。我努力设法不伤害她的感情，但当我最终让她明白这点时，我看得出来她很失望。”

他大步从洞口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几乎是吼着对她说：“爱拉，将一个女孩变成女人是一种神圣的行为，是一种义务、一种责任，而我再次亵渎了它！”他开始走动，“那还不是最后一次。我告诉自己决不能再犯，但相同的状况还是会发生。我决定不再接受这个角色，因为我不配，但下一次他们还是挑选我，而我无法说不。我渴望这个角色。他们常常选中我，而我也开始充满期待，期待那个夜晚爱和温暖的感觉，尽管隔天我总会因为利用那些年轻女孩与大地母亲的神圣仪式而痛恨自己。”

他停下脚步，靠在她草药晾晒架的柱子上，低头看她。“过了几年后，我意识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我知道大地母亲是在惩罚我。和我同年龄的男人都在寻找女人，安定下来，炫耀他们火堆地盘里的孩子，我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那样去爱的女人。我认识很多女人，我喜欢她们的陪伴，喜欢和她们分享快感，但我只在不应该爱的时候感受到爱，在初夜仪式上……而且只有那一个晚上。”他垂下了头。

轻笑声让他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来。“噢，可是你已经爱了，乔达拉。你爱我，不是吗？你不明白吗，其实你并没有受到惩罚，只是在等待我。我说过，是我的图腾灵将你带到我身边的。或许大地母亲也在引导你，只不过，她让你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你必须等待。如果你在之前恋爱，就不会到这里来，也永远不会找到我。”

是真的吗？他自问。他很想这么相信。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压在他灵魂上的重担减轻了，他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希望。“那么，我的朵妮女索兰那怎么说呢？”

“我不认为爱她有什么错。就算那违反你们的习俗，你也受到了惩罚，乔达拉，你被送走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你不必一直提醒自己，惩罚自己。”

“可是，那些年轻女孩，在初夜仪式上，她们……”

爱拉的表情变得沉重。“乔达拉，你知道第一次是被强迫的那种感觉有多可怕吗？你知道你虽然痛恨那种没有快感、只有痛苦和丑恶的经历，却不得不忍受的滋味吗？或许你不应该爱上那些女人，但对她们来说，第一次就能被温柔地对待，就能感受到你善于给予的快感，就能感觉到被爱，一定是一种美妙的经历。即使你给她们的只有给予我的一小部分，对她们来说也必定是终生难忘的美妙回忆。噢，乔达拉，你没有伤害她们，你做得完全正确。你想想，否则他们为什么总是选中你呢？”

长期以来他担负、深埋在心底的自我贬抑和羞耻开始渐渐卸下。他开始觉得，或许他的生活会这样是有理由的，他童年的痛苦经历也有其意义。在宣泄、忏悔后，他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鄙，或许他还是有价值的——而他希望感觉自己有价值。

然而，他长久以来的情感包袱还是很难摆脱。没错，他最终找到了一个可以爱的女人，而她的确是他梦想中的一切。但如果他把她带回家，而她提起自己是被扁头养大的，会发生什么事呢？或者更糟，如果她说出自己有个混种孩子，有个孽种怎么办？带这样一个女人回家，他是否会再次，跟着她一起，受到斥责呢？

这对她公平吗？万一他们拒绝她、侮辱她怎么办？万一他没能支持她呢？万一他放任他们这么做怎么办？他颤抖了。不，他想，他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对待她的，他爱她。但万一他允许了呢？

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爱上爱拉呢？她的解释似乎太简单了。他相信大地母亲是因为他的亵渎而惩罚他的，这个想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抛诸脑后的。也许爱拉说得对，是朵妮引导他来到她身边的。但这个他深爱的美丽女人和他第一次爱上的女人一样不被他的族人所接受，这不正是一种惩罚吗？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女人是个生下了孽种的贱民，这岂不是一大讽刺？

马木特伊人的信仰与她的相似，他们不会拒绝她。即使知道她是扁头养大的，狮营还是打算收养她。他们甚至接纳了一个混种孩子。也许他不该试图把她带回家，她留下来说不定会更幸福。或许他也应该留下来，让图丽收养他，也变成马木特伊人。他眉头深锁。但他不是马木特伊人，他是齐兰朵妮人。马木特伊人很好，生活方式也与他类似，但他们毕竟不是他的族人。在这里他能给爱拉什么呢？这些人中没有他的朋友、家人或亲戚。如果把她带回家，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这么多可能的方向让他无所适从，他突然感觉筋疲力竭。爱拉看见他低垂着肩膀，表情呆滞，于是说：“很晚了，乔达拉，喝点儿这个，我们睡吧。”爱拉递给他一个杯子。

他点点头，喝下温热的饮料，然后脱掉衣服，钻进兽皮被里。爱拉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直到他深锁的眉头舒展，呼吸也深沉均匀。她自己却迟迟无法入睡，乔达拉的忧愁令她不安。她很高兴他说出了更多有关自己的事以及他年轻时的生活。她一直觉得，他的内心深处一定藏了某些事，才会如此苦闷，说出来后他的忧虑或许可以稍微减缓。但他显然还有其他烦恼。他并没有把一切都说出来，这让她深深地不安。

她清醒地躺在那里，尽量不惊动他，希望自己能睡着。曾有多少个夜晚，她独自一人在这个山洞里难以入睡呢？这时她想起了那件无袖大衣。她悄悄地溜下床，在行囊里翻找，抽出一件柔软的旧皮革，紧紧地贴在脸颊上。这是她在离开之前从部落山洞的废墟里带出的少数东西之一。杜尔克还是婴儿时，她曾经用它来裹住他好抱在怀里；在他刚学走路时，她也用它来将他托在臀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带它出来，这不是一件不可或缺的东西。然而不止一次，当她孤单一人时，就会抱着它轻摇让自己入睡。但自从乔达拉来了，她就没有这样做过了。

她把那块柔软的旧兽皮卷成一团，抱在肚子上，然后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太多了，即使用拖橇和嘶嘶背上的驮筐也装不下。我需要两匹马才能把这些东西都带走！”望着几大捆她想带走的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爱拉说，“我得再丢掉一些东西才行，但我已经挑过好几遍了，不知道还能再丢什么。”她环顾四周，试着找到灵感来解决这个难题。

山洞看上去荒废空荡。所有带不走的有用的东西都存放在后方贮藏室和石堆缝里，以备有朝一日可能再回来拿，尽管两人都不相信会有那么一天。触目所及是一大堆废弃不要的东西，连爱拉晒草药的架子上也是空荡荡的。

“你有两匹马，可惜不是两匹都能用。”乔达拉望着正在洞口附近大口吃草的两匹马说。

爱拉盯着那两匹马，思索着，乔达拉的话让她有了灵感。“我还把快快当成嘶嘶的小马呢，但它差不多和嘶嘶一样大了，说不定也能驮点儿东西。”

乔达拉的兴趣立刻被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它什么时候才会大到能和嘶嘶做一样的事，以及你要怎么教它。你第一次骑嘶嘶是什么时候呢？你一开始怎么会想到要骑它？”

爱拉微笑着说：“有一天，我正和它一起跑步，希望能跑得和它一样快，突然就想到了这个主意。起初它有点儿害怕，开始到处乱跑，但它了解我。它跑累了就停下来，看上去并不介意。那感觉真是妙极了！跑起来就和风一样！”

乔达拉盯着爱拉看，回想当初的激动让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呼吸急促。爱拉第一次让他骑嘶嘶时，他有同样的感受，因此他完全能理解她的兴奋。突然，他对她兴起一股欲望。他始终觉得惊讶，自己的欲望怎么会这么轻易、无预期地就被她撩起。但她现在的心思全在快快身上。

“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让快快习惯驮东西。嘶嘶开始驮东西之前，我已经骑了它一段时间，所以它适应得很快。但是，如果一开始先让快快驮小包的东西，以后驮人可能会比较容易。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找个东西来练习一下。”

她在那堆丢弃的东西中翻找，找出了一些毛皮、箩筐和她用来磨木碗和敲击燧石的石头，以及几根有记号的木棍，那是她为了记录在山谷中居住的日子而做的记号。

她拿着其中一根木棍停顿了一会儿，用手慢慢抚过上面最早的记号。这种方法是很久以前克雷伯教她的。想起克雷伯，她的喉头仿佛哽住了。乔达拉曾靠着木棍上的记号算出她在这里待了多久，还用他的计数单位帮她计算了年龄。初夏时她十七岁，等冬末或春天的时候就要再加上一年。他说自己二十一岁，还笑着说自己算是老人了。他是三年前开始旅行的，那刚好是她离开部落的时候。

她收拾起所有东西走出洞口，吹口哨叫嘶嘶和快快上来。他们俩在空地上花了些时间帮那匹小公马搔痒，然后爱拉拿起一张皮革，先让快快闻一闻、咬一咬，接着用这张皮革擦遍它的全身，最后将皮披在它的背上垂放着。小马用牙咬住皮革的一头拉下来叼给爱拉，想要继续玩，她再次把皮革披回它的背上。接着他们又进行了一次，但这回由乔达拉将皮放回马背上。爱拉则拿出一卷长细绳，利落地准备着。就这样，他们反复地把那块皮革往快快的身上放，又让它拉下来。嘶嘶叫着，兴致盎然地看他们，也想引起一点儿注意力。

接着，爱拉将长皮绳和那块皮革一起披在快快的背上，然后钻到马肚子下，抓住松垂的绳子将皮革系紧。小马很不喜欢，弓起背猛力乱跳，想把皮革甩下来，这一次并没有立刻如愿。但它随即发现皮革松垂的一角不住拍打着，便转头咬住往下扯，把皮革从绳子底下抽了出来。然后它啮咬着那条已经松动的细绳，发现了爱拉打结之处，便用牙齿扯弄着把它解开。它叼起皮革扔到爱拉脚边，又回头叼来那根绳子，然后昂首阔步、得意扬扬地走开，逗得爱拉和乔达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接下来，小公马再次让乔达拉将皮革绑在身上，披着走了几圈，才开始扯、拉、解的游戏。渐渐地，快快对这个游戏似乎失去了兴趣。爱拉连忙把皮革绑在马背上，一边拍抚，一边对它说话。这回马儿没去理会那块皮革了。然后她拿出了她设计的训练装备——两个拴在一起、可以垂挂在马身两侧的箩筐，里面放了石头来增加重量，上面还放了两根向后突出的棍子，充当拖橇杆的顶端。

她将箩筐跨放在快快的背上，它压平了耳朵回头看。快快还不习惯背上有重物，但是它打出生起就经常受到依偎和抚摸，所以对于承受压力和重量并不完全陌生；而且，最重要的是，它信任这个女人，就像信任它妈妈一样。爱拉一边拍抚、搔痒、对它说话，一边把箩筐放好，然后把箩筐连同皮革和绳子一起拿下来。它又闻了闻，没多久就不再理会了。

“我们可能得多待一两天，让它熟悉一下。我会把东西再挑拣一遍，但我想这个方法应该行得通。”当他们往山洞走时，爱拉开心地笑着说，“也许快快没办法像嘶嘶那样用杆子拉拖橇，但应该可以用背驮些东西。”

“我只希望好天气能多持续几天。”乔达拉说。

“乔达拉，要是我们不骑马，就可以在马背上放一捆干草，我会绑牢。”爱拉往下对正在河滩上最后一次搜寻打火石的男人大喊。两匹马也在河滩上。嘶嘶拉着装满东西的拖橇，身体两侧挂着两个箩筐，屁股上还放着一个鼓鼓的、有皮盖子的包袱，正耐心地等候着。倒是快快对挂在自己身体两侧的箩筐和背上的小驮包有点儿不安。它还不习惯载东西，但这种纯种草原马粗壮有力，很能适应野外的生活。

“我还以为你会替它们带谷粒。为什么要带干草呢？那边草多得是，马吃不完。”

“但是，下大雪——或者更糟，雪上结了冰——的话，它们要吃草就很难了。而且吃太多谷粒会让它们胀气。为它们准备几天的干草存粮可能比较好，冬天里马可是会饿死的。”

“就算得把冰凿开割草，你也不会让马饿死的，爱拉。”乔达拉笑着说，“但不管我们是骑马还是走路，我都不在乎。”抬头望着清澈碧蓝的天空，他的笑容消失了。“不管怎么样，马驮这么多东西，回去要花的时间会比来的时候长得多。”

乔达拉手里握着三块不起眼的石头，沿着陡峭的小路往洞口走。到洞口时，他发现爱拉站在那里，满脸泪水地看着洞里。他把黄铁矿放进行囊旁的小袋子里，然后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这里是我的家，”迁移的最终时刻来临，她无法克制失落的感觉，“是我自己的地方。我的图腾灵指引我到这里，给了我信号。”她抚摸挂在脖子上的小皮袋。“我孤单一人，但在这里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和应该做的事。现在，穴狮之灵要我离开了。”她仰头看着身旁高大的男人。“你觉得我们还会回来吗？”

“不会。”他答道，声音听起来空荡荡的。他望着那小小的山洞，但看见的是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即使回到相同的地方，一切也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你现在还想回去呢，乔达拉？为什么不留下来，变成马木特伊人？”她问。

“我不能留下来，这很难解释。我知道回去会和以前不一样，但齐兰朵妮氏是我的族人。我想让他们看看打火石，看看怎样用标枪投掷器打猎，还要让他们瞧瞧加热过的燧石能做什么。这些都是很重要、很有价值、可以带来好处的东西，我想把它们带给我的族人。”他看着地面，降低了声音，“我希望他们看着我，认为我是有价值的。”

她望着他复杂、不安的眼睛，希望自己能消除其中的痛苦。“他们的想法有这么重要吗？你知道自己有价值不是更重要吗？”她问。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穴狮也是他的图腾灵，他和她一样被这个强大的动物的灵选中了。她知道，和强大的图腾一起生活不容易，考验总是很严峻，但内心获得的赐予和知识绝对是值得的。克雷伯告诉过她，大穴狮从来不挑选不值得选的人。

他们背起沉重的行囊──不是马木特伊人那种较小的单肩背包，而是乔达拉以前使用的以两根皮带固定在肩上的双肩背包──然后把毛皮外套的兜帽弄好，确定可以容易地戴上和脱下。爱拉在行囊上加了一条带子，需要时可以绕过前额增加支撑力，不过她很少用到，她比较喜欢把抛石索缠在头上。他们把食物、生火材料、帐篷以及睡觉用的兽皮被全都装进了行囊里。

乔达拉带了两块大小合适的燧石矿，这是从河滩上捡到的几块中挑出来的。此外，他还背了满满一袋的打火石。两人的身侧都绑着一个单独的袋子，装着标枪和标枪投掷器。爱拉放了几块不错的投石在一个小包中。而在毛皮外套里，她的水獭皮药袋就系在上衣的束腰带上。

爱拉把干草绑成一捆，系在母马的背上，并且仔细地检查了两匹马的腿、站姿以及背上的载货，确定重量没有超过它们的负荷。他们往那条陡峭的小路上望了最后一眼后，便出发往长长的山谷走下去。嘶嘶跟着爱拉，乔达拉用绳子牵着快快。他们在踏脚石附近渡过小河。爱拉本来想拿掉一些嘶嘶背上的载货，让它爬上布满石头的山坡时能轻松一些，没想到这匹健壮的马一下子爬了上去，丝毫不费力。

走上西方的干草原后，爱拉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她转错了一个弯，从原路返回后，好不容易才找到正确的路。最后，他们抵达了一个布满巨石的绝谷，这些棱角锐利的石头全是由冰霜、热和岁月的利刃从结晶的花岗岩壁上削下来的。嘶嘶显露出紧张不安的样子，因为这个山谷曾经是穴狮的家。他们迈步向远处布满松散砾石的山坡走去。

当初，当爱拉发现他们时，索诺伦已经死了，乔达拉也身受重伤。她除了请求穴狮之灵将索诺伦引领到下一个世界之外，没有时间举行埋葬仪式。不过她不忍心让尸体暴露在那里，任由野兽吞食，所以她把尸体拖到壁边，用类似部落男人用的沉重标枪撬起一块大石头，露出后面一堆松落的碎石。当砾石盖住那男人毫无生气、血肉模糊的尸体时，她感觉很悲伤。那个男人她不认识，也永远不会认识，但他和她一样，也是个异族人。

乔达拉站在斜坡脚下，希望能做些什么事，让自己记得这个埋葬他弟弟的地方。说不定朵妮已经找到他了，毕竟她这么快就召唤弟弟回到了她身边。但他知道，如果可能的话，齐兰朵妮会试着找到索诺伦灵魂的安息地，并且引导他的灵魂。他要怎么告诉她这个地方在哪儿呢？连他自己也找不到啊。

“乔达拉？”爱拉叫道。他向她看去，注意到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皮袋。“你告诉过我，他的灵会回到朵妮身边。我不晓得大地母亲的方法，只知道洞熊族图腾的灵魂世界。我已经请求我的穴狮把他引到那里去，也许那是同一个地方，也许你的大地母亲知道那个地方，总之，穴狮是个强大的图腾，你弟弟不会得不到保护的。”

“谢谢你，爱拉，我知道你尽力了。”

“也许你不理解，就像我不了解朵妮一样，但现在穴狮也是你的图腾了。他选择了你，正如他选择了我。他在你的身上留下了记号，就像在我的身上留下了记号一样。”

“以前你也这样告诉过我，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当他为我做选择时，他不得不选择你。只有图腾是穴狮的男人，才强壮到能配上一个有穴狮图腾的女人。但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克雷伯总是告诉我，和一个强大的图腾共处是很不容易的。对方的灵会考验你，看你是不是值得。那会非常辛苦，但你将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她举起那个小袋子，“我替你做了一个护身囊，你不必像我这样戴在脖子上，但应该随身携带。我在里面放了一块红赭石，它可以存放你的灵和图腾灵的一部分。不过我想你的护身符里应该再放一种东西。”

乔达拉皱起眉头，他不想惹她不高兴，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个洞熊族的图腾护身囊。

“我觉得你应该从你弟弟的墓上拿一块石头。他的灵的一部分会留在石头里，这样你就可以把它和你的这块红赭石一起带回去，给你的族人。”

他额头上因惊讶而挤出的皱纹瞬间加深，然后突然松开消失了。当然了！那或许可以帮助齐兰朵妮在灵魂出神的状态中找到此处。也许他对洞熊族图腾的了解还不够多，但不管怎么说，一切动物的灵不都是朵妮创造的吗？

“爱拉，你怎么有办法确定该这么做呢？你是怎么在成长过程中学到这么多东西的？好，我会好好保存这个护身囊，而且会从索诺伦的墓上拿一块石头放在里面。”他说。

他抬头看着那片松动、陡急的砾石坡，它和直立的岩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突然，由于重力的影响，有一块石头跟着一堆岩块一起滚下来，正好落在乔达拉脚边，他弯身将它捡起来。乍看之下，这块石头跟普通花岗岩和沉积岩碎片没什么两样，翻过来后却让他大吃一惊。石头的断口处有一片闪亮的蛋白光泽，乳白色的石头中心透出火焰般的红色光芒，来回翻动时，又有一道道蓝色和绿色的光辉在阳光下舞动、闪烁。

“爱拉，你看。”他说着将这块小小的蛋白石亮给她看，“从背面看完全猜不到，你会以为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你看这里，在它断裂的地方，这些颜色像是从深处发出来的，好明亮，简直像活的一样。”

“也许真的是活的，或许这正是你弟弟的灵的一部分。”她答道。

第十六章

寒冷的气流在低矮帐篷的下缘盘旋，冻得裸露在外的手臂连忙缩回兽皮被里。强劲的风呼啸着扫过帐篷挂帘，让睡梦中的眉头焦虑地紧皱起来。忽然，一阵狂风抓住门帘，噼里啪啦地来回拉扯，为怒吼的气流打开了通道，也让爱拉和乔达拉霎时清醒过来。乔达拉把门帘松脱的一端系好，但是整个晚上的狂风一阵比一阵强，在小小的兽皮帐周遭喘息、呜咽、呻吟和哭号，让他们睡得断断续续的，很不安稳。

隔天早晨，在狂风的怒吼和呼啸声中，他们挣扎着合力卷起帐篷，迅速捆扎好。两人也懒得生火烹煮食物了，只从附近覆了薄冰的小溪中取来些冷水，吃了点儿旅行干粮。过了半个上午，风势总算缓和下来，但是空气中有一种紧张的气氛，让他们怀疑最糟的时刻还没有过去。

近午时分，大风又起了，爱拉注意到空气中隐约有一种新鲜、几乎像是金属的味道，于是转头往不同的方向用力嗅闻查探，沉吟思考着。

“这阵风里有雪。”爱拉高声喊着，想压过狂风的呼啸，“我闻得出来。”

“你说什么？”乔达拉问，但大风将他的声音刮跑了，爱拉听不见，只能从嘴形了解他的意思。她停住脚步，等他走到她身边。

“我闻得出雪快来了，我们必须赶在下雪前找个地方躲。”爱拉说，焦虑地环顾着宽阔、平坦的草原，“可是这里哪有遮蔽的地方呢？”

乔达拉扫视着空旷的干草原，跟着焦虑起来。忽然，他想起昨天夜里扎营的地方附近有一条快结冰的小溪。他们一直没有跨过去，所以，不管它曲曲折折地流了多远，一定都还在他们左边。他在漫天尘土中努力地寻找，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无论如何，他决定往左转。

“我们试着找到那条小溪吧，”他说，“河边或许会有树或高起的河岸，可以保护我们。”爱拉点点头跟着他走，嘶嘶也顺从地跟上。

爱拉在空气中察觉到的细微征兆──她认为那是雪的味道──其实是一种准确的警告。不久，轻飘飘的粉状物就旋转着飘忽而下，在风中舞动，随之而来的是大片雪花。他们的视野更模糊了。

就在乔达拉感觉前方出现了一个朦胧的轮廓，并且站定努力想看清时，嘶嘶却大步向前奔去，他们连忙跟上。弯垂的树木和一道由灌木丛组成的屏障说明了河岸就在前方。他们本来想就蹲缩在那里，母马却继续往下游跑，最后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在这里，坚实的河岸被水流凿出一个大凹洞，低矮的土壁正好可以让他们躲开狂风的袭击。嘶嘶催促小马站到凹洞里，它自己则站在洞外守护着。

爱拉和乔达拉迅速卸下马背上的驮物，挨着母马的脚边架起他们的小帐篷，然后钻进去等待暴风雪结束。

即使在河岸的庇护下，暴风雪无法直接袭击，他们简陋的帐篷还是备受威胁。咆哮的狂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非得找到入口不可，而它的确也经常得逞。他们已经将遮覆开口的皮革交叠处和烟孔盖系好了，但穿梭而入的气流和骤然袭来的狂风还是从帐篷底下或裂缝处偷偷钻了进来，也带来阵阵雪花。两人钻进兽皮被里取暖、聊天，他们聊着童年、故事、传说、他们认识的人、习俗、思想、梦想、希望……似乎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夜幕低垂时，他们分享了快感，然后入睡。在半夜的某一刻，袭击他们的帐篷的风停止了。

爱拉醒了。她睁大眼睛躺在那里，环顾昏暗的四周，压抑着不断上涌的恐慌。她觉得不舒服，头很痛，帐篷里霉臭的空气中有一股令人窒息的静滞，感觉分外沉重。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但她不知道是什么。这种情况似乎有点儿熟悉，勾起了她的某个回忆，仿佛以前经历过，又好像有点儿不一样。现在这种情况比较像一种她应该辨认得出来的危险，不过到底是什么呢？突然，她无法忍受，于是坐起身来，离开身旁男人的温暖怀抱。

“乔达拉！乔达拉！”她摇晃他。不过这是多此一举，在她猛然坐起的那一瞬间他已经醒了。

“爱拉！怎么了？”

“我不知道，有点儿不对劲！”

“我没看到哪里不对啊。”乔达拉说。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显然有事正让爱拉烦扰。他不习惯看到她这种近乎恐慌的样子。她总是十分镇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即便面对迫切的危险时也是如此。任何四脚猛兽都不能让她的眼底出现如此的惊惧。“为什么你会觉得有问题呢？”

“我做了一个梦。我在一个黑暗的地方，比夜还黑，我透不过气来。乔达拉，我没办法呼吸！”

他再次环顾帐篷，脸上露出熟悉的关怀神情。会这么害怕真不像她，也许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帐篷里很黑，但不是完全的黑暗，还是有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似乎没有东西移动过位置，风也没打坏任何东西或扯断绳子。事实上，风甚至已经停了下来，没有丝毫动静，一切都完全静止……

乔达拉掀开兽皮被，爬到帐篷口。他解开门帘，露出了一道柔软的白墙。墙塌进帐篷里，后面露出的是更多的雪。

“我们被埋住了，乔达拉！我们被埋在雪里了！”爱拉惊恐地瞪大眼睛。由于极度的压抑，她的声音变得嘶哑。

乔达拉伸手将她抱住。“没事，爱拉，没事。”他轻声地说，但其实一点儿信心也没有。

“好黑，我喘不过气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如此遥远，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随后便瘫在他怀里。他连忙让她躺在兽皮被上，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还是用那种可怕、遥远的声音喊着太黑了，她无法呼吸。乔达拉束手无策，他感觉到了她的恐惧，也有点儿被她吓到了。有奇怪的事正在发生，不仅是他们被雪埋住而已，尽管这已经够可怕了。

他注意到自己的行囊正放在帐篷口，被雪盖住了一部分。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爬过去，拂去上面的雪，摸索着侧边的口袋找到了一支标枪。他跪坐起来，解开帐篷顶中间附近的排烟孔盖，举起标枪柄往上捅，穿透了雪层。一大块雪扑通一声掉在他们的兽皮被上，阳光和一股新鲜空气涌进了小小的帐篷。

爱拉立刻有了反应。她明显地放松下来，很快睁开了眼睛。“你做了什么？”她问。

“我用标枪捅排烟孔，穿透了雪层。我们得挖一条通道才出得去，但是雪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深。”他关切地端详着她，“你怎么了，爱拉？你让我好担心，你不停地嚷着没法儿呼吸。我以为你昏倒了。”

“我不知道，或许是缺乏新鲜空气的关系。”

“似乎没那么糟，我呼吸一点儿困难也没有。你真的很害怕，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害怕。”

爱拉被他问得很不自在。她刚刚的确感觉很奇怪，到现在还有点儿头昏，像是回忆了一场可怕的梦境，但她没办法解释。

“我记得，有一次我被迫离开布伦的部落，大雪堵住了我待的小山洞的洞口，我在黑暗中醒来，空气非常糟。一定是那次的缘故。”

“我猜你是因为那次的经历，才害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吧。”乔达拉说，但其实他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爱拉也是。

虽然黄昏的微光正迅速转暗，但那个红胡子的大块头男人仍在外面工作着。他是第一个看见那行奇怪的队伍绕过坡顶的山脊向下走来的。最前面是一个女人，她疲惫地在深深的雪地里迈着沉重的脚步，后面跟着一匹疲倦地垂头的马，马背上驮着货，身后还拖了一副拖橇。一个男人用绳子牵着一匹小马跟在母马后面，小马身上也驮着货。男人走得比较轻松，因为积雪已经被领头的人马踏平。乔达拉和爱拉一路上就这样互换位置，让彼此都有机会喘息。

“妮姬！他们回来了！”塔鲁特一边大喊，一边走上前去迎接他们，并且为爱拉把最后几步路上的积雪踏平。他没有带他们往熟悉的拱门口走，而是来到长屋中段的地方。令他们惊奇的是，他们不在期间，原来的长屋旁边竟然盖起了一座新的建筑。新屋子和入口大厅很像，但是更大。从新屋子进去，有一个正对着猛犸象火堆地盘的新入口。

“这是给马住的，爱拉。”他们一进到屋里，塔鲁特便宣布说。看见她不敢置信的表情，他得意地咧大了嘴笑。“上次那场风暴后我就知道，一个小棚子是不够的。如果你和你的马要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就必须建造更坚固的东西。我想我们应该把这里叫作‘马火堆地盘’！”

爱拉的眼中涌满泪水。她已经疲倦不堪，很高兴终于回到这里，现在更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从来没有人因为顾念她而费过这么多功夫，和部落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她从未感到完全被接受，从没有真正的归属感。她敢说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她养马，更别说还为它们建房子了。

“噢，塔鲁特。”她说，然后一阵哽咽，举起双臂搂住塔鲁特的脖子，把自己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爱拉对塔鲁特的态度似乎一向有所保留，这样冲动的热情让他吃了一惊。塔鲁特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喜不自胜地微笑着，感觉非常得意。

狮营的大多数人都涌进了新建的屋子里，围在他们周围，热情地欢迎这对男女，仿佛他们是这个团体中正式的一分子。

“我们都很担心你们。”狄琪说，“尤其是开始下雪之后。”

“要是爱拉不带这么多东西，我们早就回来了。”乔达拉说，“最后那几天，我真的没把握我们是不是回得来。”

爱拉已经开始替马卸货，这是最后一次了。乔达拉过去帮忙，而那一大堆神秘的包包捆捆激起了人们极大的好奇心。

“你有带什么东西给我吗？”最后，鲁琪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爱拉对小女孩微微一笑。“有，我帮你带了东西，我帮每个人都带了东西。”她回答说。这让他们更好奇了，想知道她为他们各自都带了些什么。

“那是给谁的？”当爱拉开始割最大的行囊上的绳子时，图丝问。

爱拉看了狄琪一眼，两人都笑了。图丽最小的这个女儿说起话来，口气和语调和图丽还真像，不过她们尽量不让狄琪的小妹妹发现她们是被她逗笑的。

“连马我也有带东西给它们哟。”爱拉割断最后一根绳子，露出那捆干草，对小女孩说，“这是给嘶嘶和快快的。”

她把干草散开喂马之后，开始卸拖橇上的载货。“我应该把其余这些搬进去。”

“用不着现在搬，”妮姬说，“你连外衣都还没脱呢。进去喝点儿热茶，吃点儿东西吧，东西暂时放在这里没有关系的。”

“妮姬说得对。”图丽也开口了。她和营里其他人一样好奇，但爱拉行囊的事不急。“你们两个都需要休息和吃些东西，你们看起来累坏了。”

乔达拉对女头目感激地笑笑，跟着爱拉走进长屋。

早晨，很多人来帮忙将爱拉的包包捆捆搬进长屋，但马木特小声地建议她等到当晚的欢迎会上再拆开。爱拉立刻理解了他的暗示，微笑着表示同意，知道他希望保留神秘和期待的因素。当图丽暗示想看她带了什么时，爱拉含糊的答案让女头目很不高兴，不过她不想显露出来。

等行囊和包裹全被堆放在一张空睡榻上后，爱拉立刻拉上床帘，爬进隐密、封闭的空间里。她点起三盏石灯，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好照得更亮些，然后开始检查、整理带来的礼物。她将原先做的选择做了些许更动，增加和交换了几件物品。她吹灭石灯钻出来，让床帘在身后垂下，心里感觉很满意。

她从新的门口走出来，这个地方原先有一部分被一张空床榻挡着。新屋的地面比土屋里高，为了出入方便，他们凿出了三级十厘米高的宽敞石阶。她停下脚步环顾加盖的新屋，两匹马都不在里面。嘶嘶会用鼻子顶开兽皮挡风帘，爱拉只示范过一次它就懂了，而快快从它母亲那里学会了这招。她按捺不住看看它们的冲动——像母亲对孩子一样，她的一部分心思总是惦记着这两匹马——于是穿过封闭的空间走向猛犸象牙拱门，推开沉重的门帘，向外望去。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形态和轮廓，没有形状，没有阴影的纯粹的色彩一路延伸直达地平线。映入眼帘的只有两种颜色：蓝色——饱满、生气勃勃、蓝得令人惊异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白色——炫目的白雪反射着上午的灿烂阳光。爱拉眯起眼睛对抗闪耀刺目的白，那是肆虐多日的暴风雪留下的唯一证据。渐渐地，等她的眼睛适应光线后，对深度和距离的判断力重新唤醒她的感官，细微之处便尽收眼底了。小河中间仍潺潺的流水闪烁着光芒，比覆着柔软白雪的河岸还耀眼，河岸近水的边缘处沾着参差不齐的白色碎冰，再被白雪覆盖填平。近处，白雪覆在猛犸象骨和土堆上，形成一座座神秘的白色小丘。

她向外走了几步，朝马儿爱去吃草的河湾处望去，没看见它们的踪迹。阳光很温暖，积雪顶端微微融化时闪烁着光，马儿得扒开深厚、柔软而冰冷的积雪，才找得到下面的干草。爱拉正打算吹口哨时，嘶嘶走进了她的视线，仰起头看见了她。它嘶鸣了一声向爱拉打招呼，快快从它身后走了出来。爱拉发出嘶鸣声作为响应。

她转身要离开时，发现塔鲁特正用一种奇怪、几乎是敬畏的眼神看着她。

“那匹母马怎么知道你出来了？”他问。

“我想它也不知道。但马的鼻子很好，闻得远；耳朵也好，听得远；而且只要有东西动，就看得见。”

大个子男人点点头。她说得好像很简单，又合逻辑，但还是……然后他微笑了，很高兴他们能回来。他一直很期待爱拉被收养，她有这么多东西可以贡献，一定会是个受欢迎、有价值的马木特伊氏女人。

他们两人一起回到边屋。正当他们走进去时，乔达拉也从土屋那边走了进来。

“我注意到你的礼物都准备好了。”他朝他们走来，咧着嘴笑。他很喜欢她的神秘行囊造成的期待感，也期待它们将带来的惊喜。他无意中听到图丽说很担心礼物的质量，但他可是一点儿疑虑也没有。对马木特伊人来说，这些礼物将会很不一样，但精良的工艺技术就是精良的工艺技术，他相信她绝对会受到肯定。

“大家都想知道你带来了什么，爱拉。”塔鲁特说。他比任何人都喜欢这种期待和兴奋的感觉。

“不知道我的礼物够不够。”爱拉说。

“当然够，不用担心。无论你带了什么来都够，光是打火石就足够了。就算没有打火石，光是有你就够了。”塔鲁特说，又笑着补充，“给我们一个举办盛大庆祝会的理由就很够了！”

“但是你说过礼物要互换，塔鲁特。在部落里，交换的东西必须是相同的、同价值的。对你，对每个为马建造房子的人来说，什么礼物才足够呢？”爱拉环视着边屋，“这里像山洞，却是你们建造出来的。我不知道人怎么能造这样的山洞。”

“我也很好奇，”乔达拉说，“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见过很多庇身处：夏天庇身处、建在山洞里或突出的岩架下的庇身处，但你们的住处就像岩石一样坚固。”

塔鲁特笑了。“住在这种地方，非坚固不可啊，尤其是冬天。风刮得这么猛，不坚固的话会被吹跑的。”他的笑容消失了，脸上布满某种类似爱的温柔神情。“马木特伊人的土地很丰饶，有丰富的猎物、鱼和谷物。这是一片美丽、强壮的土地，我不想住在其他任何地方……”说到这里他又露出笑容，“但是住在这里需要坚固的庇身处，而我们没有很多山洞。”

“你们怎么造山洞呢，塔鲁特？你们怎么建造像这样的地方？”爱拉问。她还记得布伦是怎样辛苦地为部落寻找合适的山洞，以及她在找到有可住山洞的山谷之前那种无家可归的心情。

“如果你们想知道，我会告诉你们，这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塔鲁特开心地咧嘴笑，这么明显的崇拜让他高兴极了。“土屋的其他部分差不多是用同样的方法盖的，但这间边屋，我们是先从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外墙步测出一段距离，等觉得够大时，就在这块地方的中心点立一根棍子——如果我们决定这个地方需要用火，那么这就是火坑的位置。然后我们拿一条和步测等距离的绳子，一端拴在那根棍子上，用另一端画圆，标出墙的位置。”塔鲁特用动作示范了一遍——步测出一段距离，再把想象的绳子绑在一根不存在的棍子上。

“下一步是挖地，小心地把土挖出存放起来，挖的深度差不多是我的脚长。”为了解释得更清楚，塔鲁特抬起一只脚。他包裹在温暖软鞋里的脚长到难以置信，形状窄而匀称。“然后标出土台——可以当作床榻和贮藏间用的平台——的宽度，还要为墙留出一点儿空间。从土台内侧边缘往下再挖深一点儿，大约有两三个脚长，把中间的一整块都挖空当作地面。最后把土整齐地堆在外侧，形成一条土堤来支撑墙壁。”

“那得挖很久。”乔达拉看着围墙说，“我猜，从这面墙到对面墙的长度，大概是你脚长的三十倍，塔鲁特。”

头目惊讶地睁大眼睛。“没错！我就是这样量的，你怎么知道？”

乔达拉耸耸肩。“只是猜测而已。”

这不只是猜测而已，而是乔达拉对有形世界的一种本能的直觉。他光是用眼睛看就能准确地判断距离，而且能用自己身体的尺寸来度量空间的大小。他知道自己一大步的长度、手的长度、手臂伸出的长度和握掌的宽度，他能用拇指的厚度估量较短的距离，或步量阳光下的阴影来测得树的高度。这些不是学习来的，而是他的天赋，又在实际应用中加以发展。他从没去想过为什么。

爱拉也觉得挖掘是个大工程。她参与过挖捕兽陷阱，晓得其中的工作过程，因此十分好奇。“塔鲁特，你们是怎么挖这么多土的？”

“大家都是怎么挖的？我们用鹤嘴锄刨开土壤，再用铲子把土舀出去。不过，如果碰到长着结实草皮的土块，就得用骨片磨利的边缘切下来。”

她迷惑的表情很明显地表示她听不懂。他想，也许是因为她不懂他话里有关工具的词语，于是走到门外，取了几件工具回来。这些工具都有长长的柄，其中一把连着一根猛犸象肋骨，一端磨得锋利，像有弯曲的长刀刃的锄头。爱拉仔细地察看。

“像挖掘棒，我觉得。”她说着看了看塔鲁特，希望得到证实。

他微笑。“没错，这是鹤嘴锄。我们有时也用削尖的挖掘棒，那在急用时比较好制作，但是这把用起来比较轻松。”

然后他给她看了一把铲子。这把铲子是用巨角鹿的大鹿角间像手掌一样的宽蹼制成的，将整片蹼由海绵体的中心点撕开，然后塑形磨利。材料取自年轻公鹿的角，因为成年巨角鹿的角可能长达三米以上，尺寸太大了。柄的下端凿出三个洞，再用坚固的皮绳从中穿过，将蹼绑牢固定。这种铲子的用途不是挖地，而是把鹤嘴锄刨松的黄土铲起扔出去。当然，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铲雪。他还有一把铲子，它的形状比较像勺子，是用猛犸象牙剥落的外层象牙片制成的。

“这些是铲子。”塔鲁特把名字告诉她，爱拉点点头。她用几乎相同的方式来使用骨片和兽角，但是她的铲子没有柄。

“很高兴你们走之后天气持续好了一阵子。”头目继续说道，“我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挖得那么深，因为下面的土已经相当硬了。明年，等我们从夏季大会回来后，可以再挖深点儿，建一些储物坑，说不定弄个蒸汽浴室。”

“天气好时，你们没有再去打猎吗？”乔达拉问。

“上次猎野牛非常成功，而且马木特搜探的结果不好，他找到的几头野牛好像都是我们错过的，去追赶不值得。于是我们决定建一间边屋，当作马的住处，因为爱拉和她的马帮了我们很多忙。”

“用鹤嘴锄和铲子比较轻松，塔鲁特，但是这个工作……得挖很多土。”爱拉说，她既惊喜又感动。

“我们有很多人一起做，爱拉。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想要帮忙……让你觉得受到欢迎。”

年轻的女人突然一阵感动，她连忙闭上眼睛，忍住快夺眶而出的感激的泪水。塔鲁特和乔达拉看见了，都体谅地别过脸去。

乔达拉检视着墙壁，他对这个建筑物仍然充满好奇。“看来你们把土台和土台之间也挖空了。”

“对，是为了放主支柱。”塔鲁特指着六根尖端都指向中心的巨大猛犸象牙说。这些象牙跟小一些的脊椎骨和趾骨一起被嵌进地基里，在两对猛犸象牙形成的拱门两侧，间隔均匀地排布在墙周。这些长而弯曲的坚固象牙正是建筑房屋的最重要的支撑结构。

身为猛犸象猎人之一的塔鲁特继续描述这间半地下土屋的建筑结构，爱拉和乔达拉惊讶不已，复杂的程度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中心和象牙支柱中间是六根剥光树皮的木头柱子，向上逐渐变细，而且顶端有分岔。在边屋的外围，直立的猛犸象头骨紧紧地撑住土堤底部，再以肩胛骨、髋骨、脊骨作为支架，其中也包含了好几根长骨、腿骨和肋骨，摆放的位置都是经过精心计划的。墙的上半部主要由肩胛骨、髋骨和较小的猛犸象牙构成，与屋顶结合在一起，支撑屋顶的木梁就横跨架在外圈的象牙和内圈的木柱顶上。坚固的象牙上镶嵌或捆扎着小骨片，全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其中有些修整出了一定的形状。这些象牙支柱互相交错紧扣，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墙面。

河谷中可以取得一些木材，但建造房屋还是需要大量的猛犸象骨。他们猎到的猛犸象只占他们所用骨头的一小部分，绝大部分建筑材料是从河湾处的巨大骨堆挑选来的，有些甚至来自附近的干草原上被食腐动物吃光肉的野兽尸体。除此之外，广阔的草原还提供了一种更重要的材料。

每年，迁徙而来的驯鹿群都会将鹿角遗留下来，好为来年的新角留下空间，因此人们每年都会捡到许多鹿角。建屋的最后工程是将驯鹿角一只只绑在一起，制成交错的结实框架来支撑圆拱形屋顶，中心的位置还要留一个排烟孔。然后用从河谷采来的柳条编成厚厚的草垫，覆盖并牢牢地捆绑在鹿角框架上方和周围，并斜垂在骨墙上，在屋顶和墙上形成一层结实的基础。接下来，在柳条上铺一层厚厚的草，由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要交叠绑紧以利于排水。草顶上再盖一层连着土的草皮，其中一部分来自原先挖起的地面，另一部分则取自附近的土地。

现在整间边屋的墙已经有半米到一米厚，不过还有最后一层材料尚未完成。

当塔鲁特详细地解说完土屋的结构后，他们已经走到外面，正欣赏着新的边屋。“我一直期盼天气能转好。”他说着大剌剌地朝清澈的蔚蓝色天空比了个手势，“我们得把它完成才行。少了最后一道程序，我不敢保证这屋子能维持多久。”

“一间土屋能维持多久？”乔达拉问。

“有我的一辈子那么久，有时更久。但土屋是冬天的家，夏天我们通常会离开，去参加夏季大会和大规模的猛犸象狩猎活动，以及其他旅行。夏天是旅行的季节，可以采集食物、打猎、捕鱼、交易或拜访。我们离开时会把大部分东西都留在这里，因为我们每年都会回来。狮营是我们的家。”

“如果你想让这间边屋成为爱拉的马长期的家，那我们最好趁现在还有机会，赶快完成它。”妮姬突然插话。她和狄琪放下沉重的大兽皮水袋，她们刚刚才从结冻了一部分的河里把水拖上来。

这时雷奈克也来了。他扛着几把挖土工具，还拖了一个大箩筐，里面装满了密实的湿土。“我从没听说有人在这个季节拖到这么迟才建屋子的，就算只是盖边屋也没人这么做。”他说。

跟在他身后的是巴泽克。“这会是很有趣的测验。”他说着放下手里的箩筐，里面装着光滑的湿泥，是他们从河边某个特殊的地方挖来的。达弩格和德鲁伟也来了，都各自拖着盛满湿泥的大箩筐。

“特鲁妮已经生好火了，”图丽说着，独力拿起妮姬和狄琪提来的沉重的兽皮水袋，“托奈克和另外几个人正在堆雪。等我们把这些水烧热后，就用来融雪。”

“我想帮忙。”爱拉说。她怀疑自己派不上用场，每个人似乎都很确定自己该做什么，但她完全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更别说帮什么忙了。

“对，我们能帮忙吗？”乔达拉也问。

“当然，这是为了马。”狄琪说，“不过我先找一件旧衣服给你穿，爱拉，这个工作会弄得你脏兮兮的。塔鲁特和达弩格有旧衣服给乔达拉穿吗？”

“我去帮他找。”妮姬答道。

“要是这个工作结束后你们还这么急着想做，可以来帮忙盖新的土屋。我和塔内格打算开建自己的营……在我和布拉纳格结合后。”狄琪笑着补充。

“那几个蒸汽浴室有人生火了吗？”塔鲁特问，“做完这些工作后，大家都会想清洗一下，尤其是今晚还要开庆祝会。”

“伟麦兹和弗里贝克一大早就生好火了，他们现在正在多烧些水。”妮姬说，“克萝兹和马努夫带拉蒂和几个小家伙出去找新鲜松枝了，好让洗澡时味道更好。弗莱莉也想去，但是我觉得她在山里攀上爬下的不好，所以就请她帮忙照顾莱岱格。她也在照顾哈塔尔。马木特在忙着准备今晚的庆祝会，我感觉，他在计划某种惊人之举呢。”

“哦……我出来时，马木特要我告诉你，迹象显示，再过几天很适合打猎，塔鲁特。他想知道你是不是想要他搜探。”巴泽克说。

“这迹象的确适合打猎，”大块头头目说，“你看这雪！底下软，表面微融，要是天气够冻，就会结一层冰壳，这种雪会让野兽陷住。没错，我想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一起向火坑走去。火坑正上方的架子上支着一个巨大的兽皮袋，里面盛满了从河里取来的冰水，底下生着火。河水的作用只是让他们投入的雪开始融化，雪一化，就用箩筐舀出来，倒进一个铺在地坑上、污渍斑斑的肮脏大皮袋里，再加入从河岸边取来的特殊黏土，和水混合变成一种滑溜溜的黏稠泥浆。

有好几个人爬上盖着草皮的边屋的屋顶，他们用防水的箩筐盛着细致、光滑的稀泥，再用大勺子开始从屋顶边缘往外浇。爱拉和乔达拉观察了一会儿后，也迅速加入行动。下边的人把泥四处抹开，确保表面的每个角落都覆上一层厚厚的泥衣。

结实的黏土被河水冲刷、分类成细致的小颗粒后，就不再吸水了，因此有防水的效果。无论是雨水、冰雨还是融雪，都不能渗透，甚至在湿的时候也是防水的。等黏土干燥，再经过长期使用后，屋顶表面就会变得非常坚硬，因此常被当成贮存器物的方便场所。天气好时，这里是闲逛、参观和大声辩论的地方，也是静坐和冥想的地方。有客人来访时，孩子们会爬到上面，这样既可以观看，又不会挡路。当需要有观众或要眺望什么东西时，大家都会利用这个高处的位置。

更多的黏土和好了。爱拉提起一个沉重的箩筐，泥从箩筐边缘溅出，泼到了她的身上。不过没关系，她早已经全身是泥了，所有人都一样。狄琪说得没错，这是个脏兮兮的工作。四周都完成后，他们离开边缘，开始涂顶部。但是，当拱形的屋顶涂满光滑的湿泥时，踩在上面就不太安全了。

爱拉倒光箩筐中剩下的泥，看着它慢慢往下流。她转身离开时没留意脚步，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脚已经滑了出去。她扑通一声跌在刚刚泼出的湿泥上，滑过圆形屋顶的边缘，往边屋的侧边跌了下去。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

在跌落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发现有一双强壮的手臂接住了自己。抬头看见雷奈克那张溅满污泥的笑脸，她吓了一跳。

“这是把泥涂在侧边的方法之一。”他说着扶她站稳。她恢复了镇定，但他的手仍然没放开。他又说：“要是你想再来一遍，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他的手碰触着她冰凉的手臂，让她感觉很温暖，而且她清楚地意识到他的身体正紧贴着她。他乌黑的双眼明亮又深沉，充满渴望，这种渴望激起了她女性的自然反应。她微微颤抖，感觉到自己脸红了，连忙垂下眼睛离开他的碰触。

爱拉瞥了乔达拉一眼，果然看到了她预期的景象。他在生气。他的双拳握得紧紧的，太阳穴不住抽动，她连忙移开了视线。现在她对他的愤怒有进一步的了解了，这是他恐惧的一种表现——恐惧失去，恐惧被抛弃。但对于他这样的反应，她还是感觉有点儿生气。她滑倒是不自由主的，而且她很感激雷奈克刚好在那里抓住她。想到自己对他迟疑不放的触摸的反应，她不禁又脸红了。这也是她不由自主的。

“来吧，爱拉。”狄琪说，“塔鲁特说工作差不多了，蒸汽浴的水也烧热了。我们去把这些泥巴洗掉，准备开庆祝会吧。这可是为你开的。”

两个年轻女人穿过新边屋走进土屋里。走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时，爱拉突然转头问另一个年轻女人：“狄琪，什么是蒸汽浴？”

“你从没洗过蒸汽浴吗？”

“没有。”爱拉摇摇头。

“噢，你一定会喜欢的！你最好在原牛火堆地盘脱掉这些脏衣服。女人通常使用后面的蒸汽浴室，男人喜欢这间。”她们正穿过驯鹿火堆地盘走进鹤火堆地盘，狄琪指着马努夫床榻后面的一道拱门说。

“这不是贮藏室吗？”

“你以为所有的侧边房间都是贮藏室吗？我猜你大概不知道，对不对？你感觉就像我们的一分子，真的很容易忘记你是不久前才来到这里的。”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爱拉，“我很高兴你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我感觉你本来就应该属于这里。”

爱拉羞怯地笑了。“我也很高兴。而且我很高兴你在这里，狄琪。能认识像我一样……年轻的女人……真的很好。”

狄琪也对她露出微笑。“我知道。真希望你早就来了。夏天过后我就要离开，我真恨不得不走。我想成为自己营地的女头目，像我母亲一样。但我一定会想念她的，还有你，还有大家。”

“你会到多远的地方？”

“不知道，我们还没决定。”狄琪答道。

“为什么要走远？为什么不在附近建新的住所？”爱拉问。

“不知道，大多数人不会这样，可是我想我可以。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狄琪说着，脸上露出好玩的惊讶的表情。这时她们来到了土屋的最后一个火堆地盘，狄琪说：“脱掉脏衣服吧，堆在这里就行了。”

狄琪和爱拉都脱下了沾满泥巴的衣服。在房子的最后一堵墙上，有一道低矮的猛犸象牙拱门，拱门上挂着一张红色皮帘，爱拉能感觉到帘子后面散发出来的热气。狄琪先弯腰钻了进去，爱拉跟着她，但在进去的刹那又停住脚步，只把帘子拨向一边，想看清楚里面。

“快进来，把帘子关上！你让热气跑出去了！”在热气腾腾、冒着烟的昏暗空间里有人喊道。

她连忙钻进去，让皮帘在身后垂下。里面一点儿也不冷，相反地，她觉得热气难耐。狄琪带着她走下一道凹凸不平、用猛犸象骨铺成的台阶，底下是一个约一米深的坑。爱拉走到坑底，脚踏在地板上，感觉地上铺着某种柔软厚实的毛皮。她等待自己的眼睛适应后，便开始四处打量。这个开凿出来的空间约有两米宽、三米长，里面有两个相连的圆形区域，每个区域上都有一个低矮的圆顶——从她站的这个位置，圆顶离她的头顶只有八到十厘米的距离。

在较大的区域中，灼热的骨炭散布在地面上，烧得通红明亮。两个年轻女人从较小的区域中间穿过，走到其他人身边。爱拉看见墙上都盖着兽皮，大区域的地面上细心地排列着一块块猛犸象骨，让她们穿过燃烧的骨炭碎块时有落脚的地方。等下往地上泼水制造蒸汽时，水会渗进骨头下面的土里，她们的脚也能踩在骨头上，不会沾到泥。

中间的火坑里堆了更多的骨炭，不但提供热气，也是唯一的光源，除此之外只有被盖住的排烟孔四周透进一点点朦胧的光。女人们赤裸裸地围着火坑坐，把扁平的骨头横架在猛犸象头骨上充作板凳。一面墙边放了一排装水的容器以及几个编织结实、紧密的巨大箩筐，里面装着冷水。好几个用鹿角架在火上的巨兽胃袋正冒着阵阵热气。有人用两块扁骨从火坑里夹起一块烧得发红的石头，丢进其中一个装满水的胃袋里，一股带着松木香味的蒸汽从中升起，弥漫在整个浴室里。

“来，你可以坐在我和图丽中间。”妮姬说着将她肥满的身躯挪向一边，让出空位来。图丽往另一边挪，她也是个高大的女人，只是全身大部分都是纯粹的肌肉，不过丰满的女性体态绝不会让人怀疑她的性别。

“我想先洗掉一些泥巴。”狄琪说，“爱拉可能也想洗一下。你们看到她滑到墙边了吗？”

“没有。你有受伤吗，爱拉？”弗莱莉关心地问，对自己日渐明显的怀孕身形感觉有点儿不自在。

爱拉还没来得及回答，狄琪就笑着说：“雷奈克抓住她了，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哟。”有人微笑，有人点头。

狄琪拿起猛犸象头盖骨盆，舀了些冷水，又舀了些热水，无意中在热水里捞起一根松枝。她又从一团黑色的柔软物体上扯下一把递给爱拉，另一把给自己。

“这是什么？”爱拉问。她抚摸着那团柔软而光滑的纤维，感觉很舒服。

“猛犸象毛。”狄琪答道，“猛犸象在冬天会长出底层绒毛，一到春天就大团大团地从外层的长毛里脱落，勾在树上或灌木丛上，有时候地上也能捡到。把它沾点儿水，就可以用来洗掉泥巴了。”

“头发里也有泥巴，”爱拉说，“应该洗。”

“等出汗后，我们再好好洗。”

她们在翻腾的蒸汽中冲洗干净，然后爱拉在狄琪和妮姬中间坐下。狄琪闭上眼睛向后靠，满意地叹了一口气。爱拉却开始观察屋里的每个人，她不懂她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一起流汗。坐在图丽的另一边的拉蒂对她笑了笑，她回了她一个微笑。

门口有些动静。爱拉感觉到一阵凉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热。所有人都抬头看来的人是谁，结果是鲁琪和图丝走了下来，特鲁妮抱着努薇跟在后面。

“我得先喂过哈塔尔才行。”特鲁妮说，“托奈克要带他去洗蒸汽浴，我不想让他烦人。”

男人不准到这里来，连男性婴儿也不行吗？爱拉不懂。

“所有男人都在浴室里吗，特鲁妮？那么也许我应该去抱莱岱格。”妮姬说。

“达弩格带他进去了。我想，男人们决定这次所有男人都要进去，”特鲁妮说，“连小孩也不例外。”

“弗里贝克带了塔夏和克里萨维克。”图丝说。

“他也该开始关心那些男孩了，”克萝兹发着牢骚，“你和他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弗莱莉？”

“不，妈妈，不只是为了这个。”

爱拉很惊讶，之前她从没听过弗莱莉对她母亲的话有异议，哪怕是一点点也没有。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们的对话。也许在这里，只有女人在场，弗莱莉不必担心看起来像在偏袒某一方。克萝兹闭起眼睛往后靠，看起来和她的女儿相像得惊人。事实上是太像了，爱拉注意到，除了弗莱莉因为怀孕而膨起的肚子。弗莱莉是那么瘦弱，看上去几乎和她的母亲一样老。她的脚踝浮肿，这不是好现象。爱拉希望能帮她做一次检查，然后意识到也许真的可行，就在这间浴室里。

“弗莱莉，脚踝很肿吗？”爱拉有点儿犹豫地问。所有人都坐直起来，等待弗莱莉的回答，仿佛突然都意识到了爱拉刚刚的想法。连克萝兹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她的女儿。

弗莱莉低头看自己的脚，似乎在检查浮肿的脚踝，思考着。然后她抬起头说：“是啊，最近一直很肿。”

妮姬放松地呼了一口长气，清晰可闻，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早上还会恶心？”爱拉倾身向前问。

“生前两个孩子时，我没有恶心这么久。”

“弗莱莉，可以让我……看看你吗？”

弗莱莉环顾四周，看了看其他女人，没人说话。妮姬微笑着对她点点头，默默地催促她答应。

“好吧。”弗莱莉说。

爱拉迅速地站起身来，看她的眼睛，闻她的呼吸，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里太暗，看不太清楚，蒸汽浴的热气也让她很难判断她是否在发烧。“可以躺下吗？”爱拉问。

所有人都往旁边挪，让出一个空间让弗莱莉躺下。爱拉仔细地摸着、听着、检查着，看起来很熟练。其他人都好奇地盯着看。

“不只早上会恶心，我想。”检查结束后，爱拉说，“我配一些东西，不让食物往上涌，能让你感觉舒服一些，也帮助消肿。你愿意吃吗？”

“我不知道，”弗莱莉说，“我吃什么弗里贝克都会看。我想他是担心我，但他不承认。他一定会问是从哪里来的。”

克萝兹坐在一边，双唇紧闭，显然是在忍住不说话，担心如果自己说出口，弗莱莉就会站到弗里贝克那边，拒绝爱拉的帮助。妮姬和图丽交换了一下眼色，如此的自我克制可不是克萝兹的作风。

爱拉点点头。“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么样，但是我准备冲干净出去了。”狄琪说，“要是马上跳进雪堆里，不知感觉怎样，爱拉？”

“一定不错，我好热。”

第十七章

乔达拉掀开与爱拉共享的床榻前的皮帘，然后微笑起来。她盘着腿赤裸裸地坐在床中间，正在梳头发，粉红色的肌肤闪耀着光泽。

“感觉好舒服，”她微笑着对他说，“狄琪说过我一定会喜欢的。你喜欢蒸汽浴吗？”

他爬到床榻上，让皮帘垂下。他的皮肤也闪耀着粉红色的光泽，但他已经穿好衣服，也梳好了头发，并且在脖子后面绑成棒状。蒸汽浴让他感觉焕然一新，他甚至想刮胡子，不过最后只是把胡子修整齐了。

“我一直很喜欢。”他说完就忍不住了，将她搂进怀里亲吻她。她欣然地回应他，任他拥抱。

“大地母亲啊，女人，你这是在诱惑我。”他说着坐直回来，“等大家陆续来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参加你的收养仪式，却发现我们还没穿衣服做好准备，反而在分享快感，他们会怎么说呢？”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等一会儿再来。”她笑着回答。

乔达拉大笑起来。“我相信你会这么做，是吧？”

“嗯，你给我信号了，不是吗？”她咧嘴露出淘气的笑容。

“我给信号了？”

“当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时给她的信号啊，你不记得了吗？你以前说过我总会知道的，然后就那样吻我、抚摸我。你刚刚给我信号了。当一个男人发出信号时，部落女人从不会拒绝。”

“她们真的从不拒绝吗？”他仍然无法完全相信。

“她们就是这样被教导的，乔达拉，这是正常的部落女人应有的规矩。”她非常认真、实事求是地回答。

“嗯，你的意思是选择权在我的身上？要是我说，我们就待在这里分享快感，你就会让其他人等着吗？”他努力想保持严肃，眼睛却开心地发亮。他认为这是他们两人的私密的玩笑。

“只要你给我信号。”她还是很认真。

他把她搂进怀里，再一次吻她，感受她温暖的肌肤和热情的响应，这种诱惑让他几乎忍不住想验证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虽然不情愿，不过他还是放开了她。

“虽然我不愿意，但我想最好还是让你穿上衣服。大家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你打算穿什么衣服？”

“事实上，我没有多少衣服，只有几件部落的斗篷和我一直穿的那身衣服，另外还有一件裤子。真希望我有其他衣服。狄琪让我看过她要穿的衣服，真是太漂亮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看到我用起绒草刷头发后，她送了我一把梳子。”爱拉说着拿那把猛犸象硬毛梳子给乔达拉看，梳子的形状像逐渐变细的画笔，一端用生皮紧紧地缠绕当作梳柄。“她还给了我几串珠子和贝壳，我想像她那样戴在头发上。”

“我最好让你一个人慢慢做好准备。”乔达拉说着掀开床帘准备离开，然后又靠过去吻了她一下才站起来。皮帘垂下后，他站在那里，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他真希望当初自己只和她待在一起，没有去烦恼其他人的事。在她的山谷里，他们自由自在，随时想做什么都行。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准备被离他的家乡这么远的人收养了。要是她想留下来怎么办呢？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过了今晚，一切都将改变。

转身离开时，他看见了马木特，老巫师在向他招手。于是，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朝高大的老巫师走去。

“要是你不忙，我想请你帮个忙。”马木特说。

“我很乐意，要我做什么呢？”乔达拉问。

马木特带他到一个贮藏平台后面，指着四根长杆给他看。乔达拉凑近看，发现那不是木头，而是坚硬的象牙，是把原本弯曲的猛犸象牙修整弄直了。然后老人给了他一把有柄的大石槌。乔达拉静静地察看这个沉重的槌状工具，他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整个工具上都包覆着皮革，但他能摸出这块大石头的周围凿了一道环形的槽，一根有弹性的柳条绕过沟槽后绑在了一根骨制的柄上。然后，刮干净但未经加工的生皮将整个槌子裹住，等生皮干燥后收缩，石锤和手柄就被坚硬结实的皮革紧密地包在了一起。

巫师领他往火坑走去，然后掀起一块草垫，露出一个直径约十五厘米的洞，里面装满了小石头和碎骨块。他们先把石头和骨块掏出来，然后乔达拉拿来一根象牙长杆，把一端放进洞里。马木特扶直杆子，乔达拉把石头和骨块塞进象牙杆周围，再用石槌捣实。等这根杆子牢牢竖稳后，他们又竖起一根，接着又一根，沿着火坑周围略成弧形，但和火坑有一段距离。

然后老巫师取出一个包裹，谨慎、敬畏地打开，拿出一卷整齐地卷好、质地像是羊皮纸的薄膜状物体。展开后，乔达拉看到上面画着好几只动物，其中有一只猛犸象、几只鸟和一只穴狮，以及一些奇怪的几何图案。他们把薄膜系在那几根立好的象牙杆子上，在火堆后方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画屏。乔达拉后退几步，欣赏整体效果，然后又好奇地凑近看。动物的肠子被剖开、洗净、晾干后通常就是这样半透明的，但这张画屏是用其他东西做成的。他想他应该知道是什么材料，只是不敢确定。

“这不是用肠子做的，对不对？肠子的话必须缝在一起才行，这是一整块的。”他问，看见马木特点头表示同意，“那这一定是某种巨大的野兽皮里层的薄膜，一大张完整取下来的。”

老人笑了。“猛犸象。”他说，“一只白色的母猛犸象。”

乔达拉瞪大眼睛，敬畏地盯着那张画屏看。

“每个营都得到了这只白猛犸象的一部分，因为它是在夏季大会的第一场狩猎中献上自己的灵。大部分营都想要白色的东西，但是我选择了这个。我们叫它投影皮，它的实体比其他所有白色部位都要小，而且无法让众人看见它明显的力量。可是我相信微妙的东西所含的力量更大。它不只是这么一小片，它包含了猛犸象的内在灵魂。”

布里南和克里萨维克沿着原牛和鹤火堆地盘的通道跑过来，突然闯进猛犸象火堆地盘，互相追逐嬉戏。他们摔闹着滚成一团，差点儿撞上脆弱的画屏，但布里南突然发现一条瘦长的小腿挡在面前，立刻停了下来。他们抬头望，正好对着猛犸象的图案，两个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向马木特看去。在乔达拉的眼里，老巫师的脸上毫无表情，可是这两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看见他的脸便迅速站起来，小心地避开画屏，往第一个火堆地盘走去，仿佛受到了严厉的责骂似的。

“他们看起来很后悔，几乎是害怕的样子。可是你一句话都没说，而且他们从前也没有这样怕你啊。”乔达拉奇怪地说。

“他们看到了这张画屏。有时候，当你看到了一个强大的灵的本质时，就看到了自己的心。”

乔达拉微笑着点点头，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老巫师的意思。他讲起话来和齐兰朵妮真像，好像舌头上蒙了一层影子似的，他心想。不过，他不能肯定是否想看到自己的心。

两个男孩穿过狐狸火堆地盘时，向雕刻匠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也对他们笑笑。雷奈克把注意力转回他观察了许久的猛犸象火堆地盘时，笑得更开了。爱拉出现了，正站在帘子前面调整、拉直身上的衣服。他一看见她脸就红起来，只不过深色的皮肤看不出来，他的心也怦怦地跳着。

他越是看她，就越觉得她优雅动人。长长的太阳光穿过排烟孔照射进来，直直地把灿烂的光线洒在她身上，仿佛是故意的，至少在他眼里是如此。他想要牢记这个时刻，把她的身影刻在眼底。他热切地渴望着她。她浓密柔软的秀发披散着，在脸庞四周形成卷曲的大波浪，仿佛与阳光嬉戏的金色云彩。她不自觉的种种动作都透着无尽的优雅。她离去时没有人知道他多伤心，也没有人晓得当她即将成为他们的一员时他多开心。乔达拉看见了她，走过去用手臂搂住她，然后站在他们之间，挡住了他的视线。雷奈克不禁皱起眉头。

乔达拉和爱拉一起往雷奈克的方向走，准备到第一火堆地盘去。她突然停下，敬畏、景仰地看了那张画屏一会儿，然后乔达拉跟着她，一起走进穿越狐狸火堆地盘的通道。雷奈克发现爱拉看见了自己时，热切地红了脸，然后低下头去。那个高大的男人看见雷奈克时脸也是红的，不过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他一点儿也没有高兴的意思。擦肩而过时，这两个男人都想用目光把对方压倒。乔达拉的眼里明显是愤怒和忌妒，雷奈克则很努力想表现得自信和不在乎。接着雷奈克把目光移到乔达拉身后那位营中的与灵联系的重要人物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一丝羞愧。

他们走进第一火堆地盘，穿过门厅走到外面，爱拉这才了解为什么刚才没看见有人在替宴会做准备。妮姬正指挥、监督人们从一个烘烤坑里取出枯叶和蒸汽腾腾的草，而从烹煮火坑传出的味道更是香得让所有人都流口水。准备工作早在他们到河边取黏土之前就开始了，在他们工作的同时，食物一直在煮着。现在只等上菜，让饥肠辘辘的营人享用了。

首先取出的是好几种需要长时间烹煮的坚硬的淀粉类圆形块根，然后是由骨髓、蓝熊果、一些砸碎磨粉的松子、苋草和综合谷物种子混合制成的食物。在蒸煮了几小时后，它们变得像布丁般结实，即使从箩筐里取出后，也保持着箩筐的形状。虽然不甜，却有着熊果的淡淡果味，尝起来风味十足。最后取出的是一整条猛犸象腿肉，热气和厚厚的脂肪让肉油亮发光，软嫩到入口即化。

太阳渐渐落下，一阵冷冽的寒风袭来，所有人连忙带着食物躲进土屋里。这一次，当爱拉被要求先挑选时，她不再那么害羞了。这场宴会是为她举行的，虽然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还是让她有点儿不自在，但她为此感到快乐。

狄琪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爱拉忍不住直盯着她看。狄琪浓密的红褐色长发向后拢起，在头上挽成一个高高的髻。发髻里盘绕着一串象牙圆珠，每一颗都是手工雕琢和穿孔的，和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格外夺目。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软皮连身长裙——爱拉觉得像束腰长上衣——腰部用带子束起，形成柔和的带褶皱的下摆。染成深褐色的皮料还特别磨亮过，显得十分闪亮。她的这件衣服没有袖子，但是肩膀的部分做得非常宽，看起来就像是短袖子。从背面的肩线和正面的V形领口开始，都垂着红褐色的猛犸象毛长流苏，一直垂到腰部。

她的领口绕着三圈象牙珠，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项链，主要是由圆锥形贝壳串成的，其间穿插了一些石灰小圆管柱和琥珀片。她的右手臂上戴着一个象牙臂环，上面刻有交错的山形图案；腰带上也有同样的图案，但颜色更为缤纷，有赭红色、黄色和褐色，都是用动物毛织成的，有些颜色是染的。此外，腰带上还有几个小环，其中一个环上挂着一把装在生皮刀鞘里的象牙柄燧石刀；另一个环上则挂着一只中空的下半截是黑色的原牛角——那是饮水杯，也是原牛火堆地盘的护身符。

她的裙子裁成斜角，从膝盖上方的侧面开始，斜切到前后摆交接的地方，斜角的裙边还特地装饰了三排象牙珠、一条兔毛和一条用好几只地松鼠的背毛拼凑起来的斑纹毛皮。裙边也缀着一整排由猛犸象长长的外层保护毛做成的流苏，一直垂到她小腿肚的下方。她没穿长裤，透过流苏，可以看见她的双腿和深褐色的高筒靴——包脚的部分像是鹿皮，经过打磨和防水处理，特别有光泽。

爱拉忍不住疑惑他们是怎么把皮革磨光的，她所制的生皮上都有鹿皮天然的柔软质感。但她大部分时间还是敬畏地盯着狄琪看，觉得她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狄琪，真漂亮的……上衣？”

“你可以说这是长上衣。实际上，这是一件夏装，是我去年为夏季大会做的，当时第一个夸奖我的就是布拉纳格。这是我临时换的衣服，因为我得知我们会在室内，这样进行各种庆祝活动时会很暖和。”

乔达拉过来加入她们。很显然，他也认为狄琪很迷人。当他对她微笑时，他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不仅传递出自己的感情，也强化了对方的反应。狄琪对这个有着真挚的蓝眼睛的高大英俊的男人露出热情迷人的微笑。

塔鲁特端着一个超大的盛着满满的食物的盘子向他们走近。爱拉张大了嘴，呆呆地盯着他看。他戴着一顶奇异的高帽子，帽顶直扫到天花板。那是由染成各种颜色的皮革和好几种不同的毛皮制成的，后面挂着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松鼠尾巴。正面帽缘的两侧立着两根较小的猛犸象牙，像入口拱门一样尖端相连。深栗色的长上衣直到膝部，正面装饰得极为丰富，用象牙珠子、兽牙和各种贝壳组成复杂的图案，几乎要看不见衣服本身了。

除此之外，他还在脖子上挂着一条沉甸甸的项链，是用穴狮爪子和犬牙间缀着琥珀串成的。垂在胸前的是一块刻有神秘符号的象牙饰牌。他腰间低低地围着一条黑色的宽皮带，在正面扎紧打结，并垂着流苏作为装饰；腰带上也有个小环吊着匕首，这匕首是以锐利的猛犸象牙尖制成，握柄上刻有交叉的线条便于握紧。他还挂了一把装在生皮鞘内的象牙柄燧石刀和一个圆形的轮状物体──上头分成几个小格，分别以细皮带悬着一个小袋、几根犬牙——以及一条最显眼的穴狮尾巴尖。长长的猛犸象毛流苏下摆几乎要垂扫到地面，当他一走动，便露出同样装饰华丽的裤子。

他脚上闪亮的黑色靴子也格外有趣，不是因为上面的装饰，而是因为一点儿装饰也没有，甚至没有任何接缝，显然是用一整片软皮按照他的脚形打造的。这又是一个爱拉想在稍后寻求解答的谜题。

“乔达拉！我看你发现了这里最漂亮的两个女人！”塔鲁特说。

“你说得没错！”乔达拉笑着说。

“我敢毫不犹豫地跟你打赌，她们两个不管到哪里都是最出色的。”塔鲁特接着说，“你是旅行过的人，你说呢？”

“我同意。我见过很多女人，没有哪里的女人比得上这里的漂亮。”乔达拉直盯着爱拉说，然后对狄琪笑了笑。

狄琪笑了。她很喜欢这样的小插曲，又完全不必去怀疑乔达拉的心思所在。塔鲁特对于赞美她总是不遗余力，她是他众所周知的后代和继承人，是他同母姐妹的女儿。他爱自己火堆地盘的孩子，并且供养他们，可他们是妮姬的孩子，是她兄弟伟麦兹的继承人。妮姬也收养了雷奈克，因为他母亲死了。因此，雷奈克既是伟麦兹的火堆地盘的孩子，也是他正统的后代和继承人，但这算是例外。

营里所有人都乐于借此机会炫耀自己华丽的服饰，这让爱拉得以避免盯着某个人看。他们的上衣长短不一，有的有袖，有的无袖，而且颜色五彩缤纷，饰品也各具特色。男人的上衣比较短，装饰较繁重，而且通常会戴头饰。女人大都偏好V字形领口，不过图丽穿的更像是盖过裤子的束腰长衫，上面覆满了珠子、贝壳、兽牙、雕刻象牙以及最特别的沉甸甸的琥珀片，图案错综复杂却极有艺术感。她没戴帽子，头发经过精心梳理和装饰，或许她以前戴过帽子也说不定。

然而，整体来说，克萝兹的上衣是最特别的。它的正面不是平齐的，而是整个斜切过来，左右两侧都是圆弧的剪裁。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颜色，是白色的，不是灰白，也不是象牙白，而是纯白色。而且，除了其他装饰品外，她的衣服上还有大型北方鹤的白羽毛作为垂饰。

就连孩子们也为庆祝会精心打扮。爱拉看见拉蒂站在围绕自己和狄琪的人群边缘，就叫她过来展示她的装扮，实际上是想邀请她加入她们。拉蒂对于爱拉佩戴狄琪所送珠子和贝壳的方式评头论足了一番，心想自己也可以照着戴戴看。爱拉笑了，她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戴，最后只好把它们都扭在一起，就像她戴抛石索那样，绕过前额围在头上。没过多久，拉蒂也开始成为人们说笑的对象。当伟麦兹说她看上去很美时——对这个言简意赅的男人来说已经是夸张的奉承了——她害羞地笑了。拉蒂加入后，莱岱格马上跟着进来，爱拉将他抱在腿上。他的衣服和塔鲁特的一样，但饰品少得多，他还没办法承受那样的重量。塔鲁特的庆典装扮的重量是莱岱格的好几倍，光是他的帽饰就很少有人能戴得动了。

雷奈克迟迟没有出现。爱拉好几次注意到他不在，四处寻找他，真的看到他时却大吃一惊。所有人都乐意向爱拉展示自己的服饰，只为了看她的反应，因为她会把开心、感动等情绪全都毫不做作地表露出来。雷奈克一直在观察她，想要制造一种特别难忘的效果，于是回到狐狸火堆地盘去换衣服，然后待在狮子火堆地盘看着，趁她和别人谈话时悄悄溜到她身边。她转过头时才突然发现他就在身边。看到她惊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他的上衣剪裁和风格都十分特别，锥形的衣身、外扩的喇叭形袖口让这身衣服看起来截然不同，洋溢着外族风味。这不是马木特伊氏的衣服，是他交易来的，而且付的代价不少，但是他第一眼看到时就知道自己非要它不可。几年前，北方有个营在拜访西方某营之前曾到远方做过一次贸易探险，这个西方的营和马木特伊人有远亲关系。这件上衣是北方那个营送给他们头目的礼物，作为相互联系和未来的友好关系的见证物，那个头目不想放弃。但雷奈克坚持不懈，最后提出了高到让头目无法拒绝的代价，才终于换到。

狮营的人穿的衣服大都染成褐色、深红或暗黄色，装饰着大量浅色的象牙珠、兽牙、贝壳和琥珀，并且用皮毛和羽毛作为点缀。雷奈克的这件袍子是淡象牙色，几乎和白色一样浅，又比白色更浓，他知道这会和他的深肤色形成惊人的对比。但更惊人的是饰品。这件衣服的前后两面都被当作图画的背景，上面的图案是利用豪猪刚毛以及染成鲜艳明亮的色彩的细线制成的。

衣服正面是一个坐着的女人的抽象肖像，由纯红、橘、蓝、黑、褐等各色的同心圆构成，其中一组圆代表女人的肚子，另外两组是她的乳房，圆圈内的弧线象征臀部、肩膀和手臂。头部基本上是一个三角形图案，有尖尖的下巴和平直的头顶，脸部的五官则用神秘的线条来表示。代表乳房和肚子的圆，中心是鲜艳的深红色，很明显象征乳头和肚脐。三角形头顶上方密密地缀着一排彩色石头，有绿色和粉红色的碧玺、红色的石榴石和海蓝宝石。衣服背面则是同一个女人的背部，以同心圆或部分同心圆代表臀部和肩膀。同系列的色彩也应用在喇叭形袖口上。

爱拉只是呆呆看着，说不出话来，甚至连乔达拉也看得着迷。他旅行了这么远，见过各种人穿着各式风格的衣服，其中有日常便服，也有节庆盛装。他见过刚毛刺绣，了解也赞叹这种工艺染色和缝制的过程，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鲜艳、惊人的衣服。

“爱拉，”妮姬接过爱拉手上的盘子，“马木特想见你一下。”

爱拉一站起来，所有人就开始清理食物、擦净盘子，为仪式做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漫漫冬日里，还会举行好几次大型宴会和庆典，好为这段比较沉闷的时期增添乐趣和变化，包括兄弟姐妹节、长夜宴、大笑比赛，以及好几个崇扬大地母亲的节庆和仪式。但爱拉的收养仪式是预料之外的，因此格外受到欢迎。

当人们朝猛犸象火堆地盘移动时，爱拉照着马木特的要求，开始准备生火材料。然后她等待着，突然觉得十分紧张和激动。已经有人向她解释过仪式的大概流程，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知道人们期待她做什么，但她毕竟不是和马木特伊人一起长大的。她没办法自然地表现出合宜的态度和行为模式，所以，尽管马木特似乎能理解她，也尽量安抚她的恐惧，她还是担心自己可能会做出不合时宜的行为。

她坐在火坑旁的垫子上，注视着人群。她从眼角余光看见马木特喝了一大口什么东西，还注意到乔达拉独自坐在他们的床榻上。他似乎很不安，看起来很不快乐。她忍不住自问，变成马木特伊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她闭上眼睛，默默地将她的念头传达给她的图腾灵：如果穴狮之灵不希望她这么做，可以给她一个信号吗？

当塔鲁特和图丽分别在她左右两边站定时，她知道仪式就要开始了。马木特往土屋里最后一个小小的火堆上倒了些冷灰。尽管这种状况发生过，而且营中的人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在黑暗中等待火光还是一种令人心焦的体验。爱拉感觉有一只手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于是擦出了第一个火花，放心的叹息声此起彼落。

火烧旺后，她站起身来。她身边的塔鲁特和图丽各自向前迈出一步，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长的象牙棒。马木特则站在爱拉身后。

“以大地母亲马特之名，我们在此欢迎爱拉来到马木特伊氏狮营的土屋。”图丽开口说，“但我们不仅仅是欢迎这个女人来到狮营。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到这里，我们希望让她成为我们的一员，让她成为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塔鲁特接着说：“我们是巨大的长毛猛犸象的猎人，这是来自大地母亲的恩赐。猛犸象是食物、衣服，是庇护所。如果我们荣耀马特，她就会让猛犸象之灵更新自己，每个季节都回来。一旦我们亵渎了马特，或对猛犸象之灵的礼物不知感激，猛犸象就会离去，不再回来。我们就是这样被告知的。

“狮营就像大穴狮，我们每个人都无畏、骄傲地往前走。爱拉也是一样，无畏、骄傲地往前走。我，狮子火堆地盘的塔鲁特、狮营的头目，在狮营的马木特伊人中提供一个位置给爱拉。”

“这对她是一个极大的荣誉，她凭什么？”人群中有个声音喊道。爱拉听得出那是弗里贝克的声音，她很高兴自己早知道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凭你们看到的火。爱拉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一块能打火的石头，而且她已经把这个巫术无偿地给予了每个火堆地盘。”图丽答道。

“爱拉是个拥有许多天赋、许多本领的女人，”塔鲁特补充说，“她拯救过一条生命，证明了她是个熟练的医治者；她带来的食物证明了她是个高明的猎人，善于使用抛石索和她带来的新武器——标枪投掷器；拱门外的马证明了她是个动物控制者。她会为所有的火堆地盘赢得尊重，为狮营带来价值，她配得上马木特伊人。”

“谁代表这女人说话？谁为她负责？谁给予她火堆地盘亲戚的身份？”图丽看着她的兄弟，响亮清晰地问。但塔鲁特还来不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就说话了。

“马木特代表爱拉说话！马木特将会负责！爱拉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老巫师说道。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威严，出乎爱拉的想象。

黑暗处传来惊讶的喘息和低语声，所有人都以为是狮子火堆地盘要收养她，这真是出人意料……不是吗？爱拉从没说过她是巫师，也没说过她想成为巫师，她的行为举止不像是熟悉未知、不可知事物的人，更不曾受过控制特殊力量的训练。然而她是个医治者，她对马——或许还有其他动物——的确拥有超凡的控制力。她可能是搜探者，甚至可能是召唤者。不过，对他们这些自诩猛犸象猎人的大地之子来说，猛犸象火堆地盘代表的是他们的精神核心，爱拉甚至还无法用他们的语言完全表达自己呢。一个不懂得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没有马特知识的人，怎么能够为他们传达和解释大地母亲的需要和愿望呢？

“塔鲁特打算收养她，马木特。”图丽说，“她何必去猛犸象火堆地盘呢？她还没有把自己奉献给马特，也没受过服侍大地母亲的训练。”

“我没说她受过训练，也没说她将要受训练，图丽，虽然她的天赋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而且我认为，为了她好，训练是个明智之举。我没有说她将成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我说她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她天生就是，是大地母亲自己选来奉献的。是否接受训练，只有她自己能做选择。不过这不重要，爱拉不必奉献自己，那不是她能决定的。无论训练与否，她的这一生都将侍奉大地母亲。我代表她说话，并不是要收养她来接受训练，除非她自己想要。我希望收养她，是想让她作为我的火堆地盘的女儿。”

听见老巫师的话，爱拉突然一阵冷战。她不喜欢命中注定、不受自己控制、天生就被选定这种说法。他说她被大地母亲选来奉献，这一生都将侍奉大地母亲是什么意思？她也被大地母亲选中了吗？当克雷伯为她解释图腾灵时，他告诉她，大穴狮之灵选中她是有理由的，因为她将需要强有力的保护。被大地母亲选中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她需要保护的原因吗？或者说，如果她成为马木特伊人，大穴狮就不再是她的图腾灵了，不再保护她了吗？这个想法让她很不安，她不想失去自己的图腾灵。她摇摇身体，试图驱散这个预感。

如果说她被收养这件事一直让乔达拉很不安，那么现在这个突然的转折让他更不舒服了。他听到周围的人低声议论着，不知她是否真的本来就是他们的一分子。要是马木特说她天生就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那么说不定她在没走失前就是个马木特了。

雷奈克乐坏了。他早就期盼爱拉成为他们的一员，可是，如果她被狮子火堆地盘收养，就变成他的姐妹了。他可不想变成她的兄弟，他想和她结合，而兄弟和姐妹是不能结合的。既然他们两人都是被收养的，而且很明显不是同一个母亲，他本打算另外找一个愿意收养他的火堆地盘，这样他才能追求她。不过他真的很不愿意放弃他跟妮姬和塔鲁特的关系。但是，如果收养她的是猛犸象火堆地盘，他就用不着放弃了。更令他高兴的是，她是作为马木特的女儿被收养，而不是作为自我奉献的大地母亲侍者。不过，就算那样，也无法阻止他的决心。

妮姬有一点儿失望，她感觉爱拉已经是自己的女儿了。但对妮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爱拉能待下来。如果马木特收养她，要夏季大会决议团接受她就会更容易一些。塔鲁特瞥了她一眼，见她点头，便对马木特让步了。图丽也不反对。他们四人迅速地讨论过一会儿后，爱拉也同意了。出于某种她说不清的原因，她很高兴成为马木特的女儿。

当昏暗的土屋再度安静下来时，马木特举起一只手，掌心向后面对自己。“这个女人，爱拉，愿意向前迈一步吗？”

爱拉走近那个老人，她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双膝发软。

“你愿意成为马木特伊氏的一员吗？”他问。

“愿意。”她小声地答道，声音沙哑。

“你愿意荣耀大地母亲马特，尊重所有她创造的灵，尤其是永不冒犯猛犸象之灵吗？你愿意努力配得上马木特伊人的称号，为狮营带来荣耀，并永远尊敬马木特和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价值吗？”

“愿意。”她几乎说不出别的话。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所有的要求，但她当然会尽力而为。

“本营愿意接受这个女人吗？”马木特对群众问。

“我们接受她。”所有人齐声回答。

“这里有人反对她吗？”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静默，爱拉完全没把握弗里贝克不会突然提出异议，然而没有人响应。

“塔鲁特，狮营的头目，你愿意刻上标记吗？”马木特吟咏着。

爱拉看到塔鲁特从鞘中拔出刀子，她的心跳加快了。她不晓得会有这一段。她不知道他准备用这把刀子做什么，但无论是什么，她都肯定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高大的头目握住爱拉的一条手臂，将袖子拉高，稳稳地举起燧石刀，在她的上臂处迅速地划了一道直形标记，血流了出来。爱拉觉得痛，但她没有畏缩。然后马木特握着塔鲁特胸前的象牙饰牌，让他用淌着血的刀在上面刻出一个直形标记，留下了一点儿血红的凿痕。接着马木特说了几句爱拉听不懂的话，但她没有意识到其他人也都听不懂。

“爱拉现在是我们狮营的人，是猛犸象猎人的一员。”塔鲁特说，“这女人现在是，而且将永远是马木特伊人。”

马木特拿起一只小碗，往她手臂上的伤口倒了些刺激性的液体——她知道这是一种消毒洗涤液——然后转过身去，面对众人。“欢迎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的成员、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大穴狮之灵的选民。”

众人跟着他复述，爱拉意识到这是自己一生中第二次被收留、接受，成为她几乎不了解的部落的一员。她闭上眼睛，听着这些话语在脑中回响。突然，她仿佛被敲醒了一样。马木特刚刚也将她的图腾灵包括进来了！虽然她不再是部落的爱拉了，但她并未失去自己的图腾灵！她仍然受到大穴狮的保护。但更重要的是，她不再是没有族人的爱拉，她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第十八章

“爱拉，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永远可以得到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庇护。请接受这个信物，我的火堆地盘的女儿。”马木特说着从手臂上取下一个刻有锯齿线条的象牙环，戴在爱拉手臂上那道伤口的下方，再把环两端的孔扣扣紧，然后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

爱拉含着泪水往她放置礼物的床榻走，等她拿出一个木碗时已经将泪水擦干了。这个碗是圆形的，很结实，但相当均匀、精致而轻薄，上面没有雕刻或描绘的图案，只有不甚明显但均衡对称的木质纹理。

“马木特，请接受这个药碗，这是火堆地盘女儿的礼物。”爱拉说，“如果你允许，火堆地盘女儿每天都会在碗里盛满草药，治疗你的关节、手指、手臂和膝盖的疼痛。”

“啊，我很乐意让我今年冬天的关节炎减轻一些。”马木特一边笑着说，一边接过碗，然后递给塔鲁特。塔鲁特仔细地看过一遍，点点头，又递给图丽。

图丽挑剔地检视着。一眼看去，这个碗相当简陋，不像她常见的碗有额外的设计，也没有雕刻和绘图，但是她更仔细地观察，用指尖划过异常光滑的碗面后，才注意到它完美的形状和对称设计。她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一件精致的手工艺品，也许是她见过的同类工艺品中最完美的。当这个碗在众人之间传递时，人们对爱拉的其他礼物更加好奇和感兴趣了。大家都想知道，是不是每件礼物都像这个碗一样美丽、奇特。

接下来是塔鲁特。他走上前给了爱拉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送给她一把装在红色生皮鞘内的象牙柄燧石刀，刀鞘上刻有复杂的图案，和狄琪别在腰间的那把很相似。爱拉抽出刀来，立刻猜想刀刃可能是伟麦兹制作的，刀柄则是雷奈克雕的。

爱拉送给塔鲁特的是一件厚重的深色毛皮，塔鲁特笑咧了嘴，抖开那件用整张野牛皮制成的披风，刷地披到肩上。厚厚的鬃毛和肩毛让这个高大的男人显得更魁梧了，他很喜欢这种效果。然后他注意到这件披风裹在肩上密合紧贴，垂下的褶皱十分柔顺，于是更加仔细地察看这件温暖的披风那光滑柔软的内里。

“妮姬！看看这个，”他说，“你见过这么柔软的野牛皮吗？而且很暖。我不拿这块皮来做别的东西了，连兜帽外套也不要！我就这样穿它。”

看到他这么喜欢，爱拉笑了，她很高兴自己的礼物这么受欢迎。乔达拉站在后面，隔着挤在前面的人群往里面看，也对塔鲁特的反应感到高兴。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不过还是很开心看见自己的预期成真。

妮姬热情地拥抱了爱拉，然后送给她一串项链。项链是由依大小循序排列的螺旋状贝壳串成的，每个贝壳中间都隔着一小截细心锯开的坚硬的北极狐空心腿骨，项链正中央坠着一颗大大的穴狮犬牙。爱拉拿着项链，由特鲁妮在后面帮她系上。她低下头看着穴狮牙，赞叹不已，然后将穴狮牙拿在手上，疑惑他们是如何在牙根上钻孔的。

爱拉把床榻前的皮帘推到一边，拿出一个非常大的带盖箩筐，放在妮姬脚边。箩筐看上去很普通，用来编织的草没有染色，侧面和盖子上也没有彩色的几何图案或风格化的鸟兽图形作为装饰，但是妮姬仔细看后，发现设计得很巧妙，编织也十分精细。她知道，这个箩筐是不透水的，可以拿来烹煮食物。

妮姬掀开盖子察看，全营的人都发出了惊叹声。箩筐里用柔韧的桦木皮分成好几格，全都盛满了食物，有小硬苹果、甜辣的野生胡萝卜、剥了皮的野豆的多节淀粉块根、去核的干樱桃、干燥后仍呈绿色的金针花苞、带荚晾干的圆绿黄耆豆、干蘑菇、干青葱茎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干叶和切片。妮姬边察看，边对爱拉露出温暖的微笑。这礼物送得真是恰到好处。

下一个是图丽。她欢迎的拥抱并不是不热情，但要更正式一些。而她送给爱拉的礼物虽然不是那么华丽，却展现出一种仪式的感觉。她的礼物是一个装饰精致优雅的小容器，这个用木头雕刻成的小盒子的各个角都是圆弧状的，上面雕刻和画了鱼的图案，还粘着几片贝壳，整个设计有鱼和水草在水中游动的感觉。爱拉打开盒盖，发现了这个珍贵的盒子的功用——里面装满的是盐。

她了解盐的价值。她在部落长大时，就住在白伦海附近，盐是很稀松平常的东西，很容易取得，甚至会拿来腌制某些鱼。但是，当她住在山谷时，内陆根本没有盐，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狮营比山谷离海更远，盐和海贝一样需要长途运送，而图丽送给她满满一盒，这礼物太稀有、太珍贵了。

拿出送给女头目的礼物时，爱拉感觉有点儿害怕，她希望乔达拉对于礼物的建议是正确的。她挑的是一张雪豹皮。在她和宝宝练习一起狩猎的那年冬天，这只雪豹试图抢走一只猎物，她原本只打算把它吓跑，但那只正在成长的穴狮另有主意。在一场搏斗即将发生前，爱拉用抛石索射出一颗石弹，把那只个头虽然较小却已经成熟的雪豹击昏，紧接着的第二颗石弹便结束了它的生命。

图丽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礼物，她的眼神里透出了喜悦，但直到她挡不住诱惑，将华贵、厚实的冬天毛皮披到肩上时，才发现它的质感多么独特。就和塔鲁特刚才说的一样，它的内里柔软得令人几乎不敢相信。毛皮通常比生皮来得硬一些，因为毛皮的特性，马木特伊人只能用刮刀在一面加工让皮延展、软化，这样制出的毛皮虽然比爱拉的更耐久、坚固，却不如她只用脂肪加工的做法来得柔软、坚韧。图丽完全没料到会这么特别，她决定要学会爱拉的制皮方法。

伟麦兹用软兽皮裹着一个东西走上前来，爱拉打开一看，不禁屏住了呼吸——一个漂亮的标枪头，和她曾经大为赞扬的那些一样。标枪头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像是精雕细琢的宝石，而且比宝石更有价值。她送他的礼物是一张结实的草编地垫，让他工作时可以坐在上面。爱拉的箩筐和垫子大都没有彩色图案，但在山谷的最后一个冬天里，她开始用各种颜色的草来做实验，再结合她平时的编织图案，结果竟然织出了精致又独特的星光形花纹。织成之后她很开心，而当她选择礼物时，这种由中心向四周延伸的射线让她想起了伟麦兹的美丽的标枪头，草编物的质感也让她联想到燧石薄片剥落后的小褶皱。她不知道他是否会注意到。

伟麦兹仔细察看后，露出难得的微笑。“真漂亮，这让我想起雷奈克母亲的作品，她的草编手艺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这应该要挂在墙上好好保存的，但我要使用它，我会坐在上面工作，让它随时提醒我工作的意义所在。”他的拥抱可不像他说话那么含蓄，爱拉了解到，伟麦兹沉默的外表下其实是个热情友好、善解人意的人。

赠送礼物没有特别的顺序，爱拉接下来注意到的是站在床榻前等待她注意的莱岱格。她在他身边坐下，用力地响应他热情的拥抱。然后他张开一只手，递给她一根长长的圆管。这是鸟的空心腿骨，上面凿着几个洞。她接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猜不出它的用途。莱岱格拿回去放在嘴边，吹了起来，笛子发出一阵响亮、尖锐的声音。爱拉试了试，微笑起来，送给他一顶暖和、防水的狼獾皮帽，是按照部落的样式做的。当他戴上时，她感觉心里一阵抽痛。他让她想起了杜尔克。

“我给过他一支这样的笛子，他有需要时就用它来呼唤我。有时候他没有足够的力气叫喊，但吹笛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妮姬解释说，“这支是他自己做的。”

狄琪送的是她本来打算当天晚上穿的那套衣服，这让爱拉大吃一惊。狄琪那天晚上看见爱拉看着它的眼神时，就决定把它送给她了。爱拉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盯着衣服看，眼里满是泪水。“我从来没有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她送给狄琪的除了一组箩筐外，还有各种尺寸的精美木碗，可以用来喝水或汤，甚至烹煮食物，等狄琪和布拉纳格结合后，可以在她的火堆地盘里使用。在木材相对比较稀少的地方，厨房器具通常都是用骨头或象牙做的，因此木碗是很特别的礼物。她们两人都很高兴，像姐妹般亲热地抱在一起。

为了表示自己并非舍不得送她像样的礼物，弗里贝克送了她一双高至膝部的皮靴，靴尖附近装饰着羽毛管。她很高兴自己选了一些最好的夏季驯鹿皮给他，驯鹿毛是中空的，像微形的充气管，有天然的隔热作用。驯鹿夏季的毛皮既暖又轻，在寒冬打猎时穿起来又实用又舒适，所以也最珍贵。她送给他的这些毛皮足够做一整套上衣和裤子，非常暖和，即使在最冷时也只需要加一件外衣，让他不必再穿得臃肿笨重。他和其他人一样注意到了她制作的毛皮柔软异常，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拥抱也很僵硬。

弗莱莉送了她一双毛皮手套，配那双靴子。爱拉送给这位孕妇一个漂亮的烹煮用木碗，里面装着一袋干叶子。“我希望你喜欢喝这种茶，弗莱莉。”爱拉直视着她，似乎在强调自己的话，“早晨刚起床时喝一杯，晚上临睡前或许可以再喝一杯，对你有好处。要是你喜欢，等这些用完了我再送你。”

当她们俩拥抱时，弗莱莉点点头表示同意。弗里贝克怀疑地看着她们，但爱拉只是送礼物，他不能对狮营的新成员送弗莱莉的礼物表示不满，不是吗？爱拉对这种情况并不完全满意，她更希望能为弗莱莉直接、公开地诊治，但利用这样的借口总比完全不帮助她来得强，毕竟弗莱莉不想处于老是在她母亲和配偶之间做抉择的境地。

接着走上前来的是克萝兹，她赞许地朝爱拉点点头，然后送她一只小皮袋。袋子周围缝在一起，顶上攒成一团，染成红色的皮用象牙珠子装饰得很精美，再加上几个白色的倒三角形刺绣作为点缀，圆形的袋底边缘还装饰了一排小小的白鹤羽毛。爱拉正赞叹欣赏着，狄琪要她打开，袋子里装着用猛犸象长毛、筋腱、兽毛和植物纤维做成的细线和绳，都仔细地缠成团或绕在小块趾骨上；除此之外，还有切割和穿孔用的锋利刀片和锥子。爱拉非常高兴，她很想学马木特伊人制作和装饰衣服的方法。

爱拉从床榻上拿了一个有密合的盖子的小木碗，交给这位老女人。克萝兹打开后，用疑惑的表情看着爱拉。碗里盛着纯白色、有大理石花纹的软化动物脂肪，她闻了之后露出微笑，但还是很疑惑。

“我做玫瑰水，用花瓣……掺进了……别的东西。”爱拉开始解释。

“难怪这么好闻，但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克萝兹问。

“用在手、脸、肘和脚上。感觉很舒服，让它们光滑。”爱拉说着沾起一点儿，擦在老女人干燥、龟裂、满是皱纹的手背上。揉进去之后，克萝兹摸摸自己的手，然后闭上眼睛，慢慢感觉变得较光滑的皮肤。当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女人睁开眼时，爱拉感觉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发亮。虽然看不出泪水的痕迹，但当老女人紧紧拥抱她时，爱拉可以感觉到她内心的激动。

每交换一个礼物，都让大家更期待下一个，而不管是送出还是收到礼物，爱拉都很喜欢。她的礼物对他们来说很特别，他们给她的也一样，看到自己的礼物被高兴地接受的乐趣和收到礼物的感动是相同的。她从未感觉过这样特别，也从未感觉过自己如此受欢迎，如此被需要。一想到这里，喜悦的泪水就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雷奈克刻意拖延着，一直拖到其他人的礼物都交换完毕。他想成为最后一个，这样他的礼物才不会和别人的混在一起。他希望，在她收到的所有的特别礼物中，自己的礼物是最令她难忘的。爱拉正往床榻上放东西，床上已经和刚开始时一样满了，这时她忽然看到了自己为雷奈克准备的礼物。她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和他交换礼物，当她拿着这件礼物转身要找他时，却发现他露出白牙揶揄微笑着的脸就在面前。

“你忘记给我的礼物了吗？”他问。他站得很近，近到她看得见他那大大的黑色瞳孔，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凝视他深沉、清澈、迷人的黑眼睛，看见那黑褐色的眼珠里闪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她感觉到了他散发出来的暖意，有点儿惊慌。

“不，呃……没忘记……在这里。”她说着，想起礼物还在她手里，便举了起来。他垂下目光看着她递出的厚实、华贵的北极狐冬季白毛皮，眼里透出了喜悦。这片刻的犹豫让她有机会镇定下来，等他再抬头看她时，她的眼里露出调皮的笑意。“我想是你忘记了吧。”

他笑了，因为她迅速地领会了他的玩笑，学着他回击，也让他有恰当的时机拿出自己的礼物。

“不，我没忘，在这里。”说着，他拿出一直藏在背后的东西。她看着他双手捧着的象牙雕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连他拿下她捧在手里的白色毛皮后，她也没伸手去接它。她几乎不敢去碰，只是抬起头，讶异地望着他。

“雷奈克。”她喘了一口气，伸出手去，却又犹豫了。他不得不催促她，她才好像怕它会碎似的用双手捧起。“这是嘶嘶！就好像你把嘶嘶变小了一样。”她惊呼，把不到八厘米长的精致象牙马在手中转了一圈。这个雕像涂了一点儿颜色，身体是黄褐色，腿、硬鬃毛和沿着脊柱直到尾巴的部分是炭黑色，和嘶嘶的颜色相称。“看，小小的耳朵一模一样，还有蹄和尾巴，就连条纹也和它的毛色一样。噢，雷奈克，你是怎么做的？”

雷奈克在给她热情的欢迎拥抱时感觉开心极了。她的反应和他希望甚至梦想的一模一样，而他注视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爱意是如此明显，让一旁的妮姬看了不禁热泪盈眶。妮姬瞥了乔达拉一眼，知道他也看见了。看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她理解地摇摇头。

所有礼物都交换完后，爱拉跟着狄琪到原牛火堆地盘去换上新衣服。自从雷奈克得到了那件外族衣服，狄琪就努力想找到与之相配的颜色。最后的成果还挺接近的，她用奶油色的皮革做了一件V形领的上衣和一件V形底边的裙子，再配上相称的裤子和浅色的手编腰带，颜色都和雷奈克那件衣服上的图案的颜色相似。整个夏天在户外活动让爱拉的肤色晒得很黑，金色的头发也被晒浅了，几乎和皮草同一个颜色。这套衣服非常合身，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在狄琪的帮助下，爱拉将马木特送的象牙臂章戴好，系上塔鲁特的红鞘腰刀以及妮姬送的项链。但是，当这个年轻的马木特伊氏女人建议她摘掉脖子上破旧、脏污、粗糙的小皮袋时，爱拉坚决地拒绝了。

“这是我的护身囊，狄琪，里面装着穴狮的、部落的和我的灵。一小片的灵，就像雷奈克雕塑的小嘶嘶一样。克雷伯告诉过我，如果我丢了护身囊，图腾灵就找不到我了，我会死。”爱拉试图解释。

狄琪注视着爱拉，想了一会儿。整体效果都被这个破旧的小皮袋破坏了，就连挂在她脖子上的细皮绳也是磨损的，不过这让她忽然想到一个方法。

“爱拉，等它破了的时候你怎么办？那条皮绳看起来快断了。”狄琪问。

“我做新袋子、新皮绳。”

“也就是说，重要的不是皮袋，而是里面的东西，对吧？”

“对……”

狄琪四下查看，突然发现了克萝兹送给爱拉的缝纫袋。她拿起来，小心地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在床榻上，再把空袋递给爱拉。“你有理由不用这个吗？我们可以把它绑在一串珠子上——你头发上的那串就不错——这样就能戴在脖子上了。”

爱拉从狄琪手里接过那个美丽精致的皮袋，看了看，然后握住自己熟悉的旧皮袋，感受部落的护身符带来的安全感。但她不再是部落的人了。她没有失去她的图腾，穴狮之灵仍旧保护着她，被赋予意义的信号仍然很重要，可她现在是马木特伊人了。

回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时，爱拉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马木特伊氏女人了，一个美丽、盛装、地位高贵、价值显赫的马木特伊氏女人。所有人都对狮营这位最新成员投以赞许的目光，其中有两双眼睛透露出的不只是赞许而已——一双带着笑意的黑眼睛里满是急切的期望，另一双湛蓝的眼睛里则带着悲伤和忧郁，但这两人的眼里都闪烁着爱和渴望。

爱拉去收拾其他衣服，经过马努夫身边时，他抱着努薇对她热情地微笑，心中满溢着喜悦和幸福的她也用微笑响应。她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将尽全力完全成为他们的一分子。这时她看见乔达拉正在和达弩格交谈，虽然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但她感觉自己的欢乐瞬间崩解。或许是他的姿势，或许是他缩着肩膀的样子，总之，潜意识中有某种东西让她没有走上前去。乔达拉很不快乐，但现在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赶着去取打火石。马木特告诉过她，要等到晚些时候再分送打火石，适当的仪式将赋予这些小石头独特的重要性，进而提高它们的价值。她拿起这些小小的、黄灰金属色的黄铁矿向火堆走去，经过图丽身后时，听到她正对妮姬和伟麦兹说：“可是我不知道她竟然有这么多财富。光是那些毛皮就够好了。野牛皮、白狐狸皮以及这张雪豹皮——在这附近看不到这么多……”

爱拉微笑，欢乐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的礼物被接受，而且受到了珍视。

那个神秘的老人一直没闲着，当她交换礼物时，他也忙着换装。他的脸上画了锯齿状的图案，让原有的刺青益发明显；身上穿了一件穴狮皮披肩，和塔鲁特戴的那条狮尾巴来自同一只穴狮。马木特的项链是将小猛犸象的象牙挖空截成小段制成的，中间点缀着好几种动物的牙齿，其中包括一颗穴狮牙，与爱拉的项链上的穴狮牙大小相称。

“塔鲁特正计划举行一次狩猎活动，所以我将进行搜探。”巫师告诉她，“如果你可以，而且愿意的话，跟我一起做吧。无论如何，你都要有准备。”

爱拉点点头，但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搅。

图丽朝火堆走来，对她笑着。“我不知道狄琪打算送你这个，”她说，“否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同意，她可是在这上头费了很大力气。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它太适合你了，爱拉。”

爱拉只是微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送她的，妈妈。”狄琪拿着她的头骨乐器走过来，“当时我是在尝试弄明白让磨光的皮革变浅的方法，现在我随时都能再做一件。”

“我准备好了。”托奈克拿着头骨乐器走过来说。

“好。等爱拉一开始分送石头，你就可以开始了。”马木特说，“塔鲁特在哪里？”

“他一直在倒他酿的酒，”托奈克笑着说，“而且他很大方，他说想让今晚的庆祝会实至名归。”

“它会是的！”高大的头目说，“来，爱拉，我给你带了一杯来。不管怎么说，这个活动是为你办的！”

爱拉尝了一口，还是觉得那发酵的味道不太合她的口味，但是其他马木特伊人似乎都很喜欢，她决定要学着喜欢它。她想成为他们的一分子，和他们做同样的事，喜欢同样的东西。她将一整杯酒喝完，塔鲁特又替她斟满。

“塔鲁特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开始分送石头，爱拉。在送出每一块之前，你都要敲一下，让它发出火花。”马木特指示说。她点点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把酒喝干。酒气浓烈得让她摇了摇头，她放下杯子，拿起石头。

“爱拉现在是狮营的人了，”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塔鲁特说，“但她还有一样礼物，要给每个火堆地盘一块生火的石头。妮姬是狮子火堆地盘的管家，爱拉将把石头交给她保管。”

爱拉朝妮姬走去，边走边用燧石敲击那块黄铁矿石，敲出一串闪亮的火花，然后把石头交给她。

“谁是狐狸火堆地盘的管家？”狄琪和托奈克开始敲击骨乐器，塔鲁特接着问道。

“是我，雷奈克是狐狸火堆地盘的管家。”

爱拉拿着一块石头走过去，敲了一下。当她把石头交给雷奈克时，他轻声却充满热情地低语道：“那张狐狸皮是我见过最柔软、漂亮的毛皮。我会把它放在床上，每天晚上，当我赤裸的肌肤碰触到柔软的毛皮时，我就会想起你。”他轻轻地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她全身一震。

她退了回来，有点儿不知所措。当塔鲁特叫驯鹿火堆地盘的管家出来时，她连敲了两次，才为特鲁妮打着火花。为鹤火堆地盘领打火石的是弗莱莉。等图丽取了石头后，爱拉也给了马木特一块，是给猛犸象火堆地盘的。爱拉感觉晕眩，迫不及待地在马木特示意的火堆附近坐下。

鼓开始发挥效果，奏出了既抚慰又勾人的声响。土屋里暗了下来，隔着画屏透出来的小小火光是唯一的光源。她听到了呼吸声，就在附近，她想要看看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火堆旁蜷伏着一个男人，还是一只狮子？那个呼吸声变成低沉的嚎叫，几乎，但不完全——以她敏锐的耳朵听来——像是穴狮的警告的低吼。阵阵鼓声让那个声音强化了，听起来更加深沉，像是有回音。

突然，伴随着一声野性的咆哮，那像狮的形体一跃而起。狮子的剪影闪过画屏，却差点儿因为爱拉一个不自觉的反应而吓得停止了动作。她对着画屏上的狮影发出一声挑战的低吼，既逼真又深具威胁感，让观看的人几乎都倒吸了一口气。那道剪影恢复狮子站立的姿势，用一种屈服、安抚的低叫声做出回应。爱拉又发出一声胜利的怒吼，然后是一连串渐弱的喉音，仿佛那只狮子正逐渐走远。

马木特暗自笑了。他很高兴她下意识地做出了配合，心想，她的狮吼逼真到能唬住一只真的狮子了。爱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挑战的低吼声是她不自觉地发出的，之后像狮子一样和马木特交谈她只觉得有趣。自从宝宝离开她的山谷，她就没这样做过了。鼓声再度响起，配合着加强效果，不过这次应和的是画屏上那个剪影的错综复杂的动作。她离得很近，可以看清舞动的是马木特。就算如此，她还是不禁受到感染。她不明白这个平时患关节炎的僵硬的老人怎么能舞动得如此轻快，然后她想到曾看见他吞下某种东西，她怀疑那可能是一种强力的止痛剂。隔天他很可能会因此而饱受折磨。

忽然，马木特从画屏后跃出，蹲在他的猛犸象头颅鼓旁边，急速地敲击了一会儿后又突然停住。他拿起一个爱拉从未注意到的小杯子，喝了一口后，拿到她身边递给她。虽然那东西气味强烈，浓浓的麝香味让人不舒服，但爱拉想都没想就喝了一小口，然后又一口。在话语般的鼓点的驱动下，她很快就感受到了那东西的效力。

画屏后跳动的火苗让屏上画的动物仿佛动了起来，她被迷惑住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上面。营中的人开始唱起歌来，但歌声在她听来极为遥远。有个婴儿在哭，可是那声音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她已经完全被画屏上的动物忽隐忽现的奇异动作所吸引。它们看起来几乎是活生生的，盈耳的鼓声让她看到了奔腾的马蹄、嗥叫的小牛和长鸣的猛犸象。

忽然，眼前不再是一片昏暗，相反，她看见曚昽的阳光照耀在覆雪的平原上，一小群北极麝牛挤在一起，暴风雪在它们四周盘旋纷飞。她迅速向下沉落，感觉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马木特和她在一起。景物瞬间又转换了。风暴已经过去了，但不时将雪花吹得盘旋打转的旋风仍然如鬼怪和幽灵般在草原上哀嚎。当她和马木特从这个荒凉虚无的场景里离开时，她注意到有几头野牛忍耐地站在一个狭谷的背风处，试图躲避狂风的袭击。她向前猛冲，沿着一道深切的河谷狂奔。他们顺着一条往岩壁陡峭的峡谷逐渐收窄的支流往前，然后她看见那条季节河的干河床边有一条向上的熟悉的小路。

接着，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黑暗的地方，仰视着一小堆火和聚在一座画屏周围的人群，还听见了一种连续、重复、缓慢的歌声。她动了动眼皮，看到了几张模糊的脸孔。那是妮姬、塔鲁特和乔达拉，他们正用忧虑的表情俯看着她。

“你没事吧？”乔达拉问，他说的是齐兰朵妮语。

“是的，是，我没事，乔达拉。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哪里？”

“这我还要问你呢。”

“你感觉怎么样？”妮姬问，“马木特总喜欢在事后喝这种茶。”

“我很好。”爱拉说着坐起身来，接过茶杯。她确实感觉还好，有点儿疲倦，还有点儿晕，不过不算坏。

“我想，这次对你来说应该不那么可怕了，爱拉。”马木特向她走来。

爱拉笑了。“不，我不害怕。可是我们在做什么？”

“我们搜探了。我认为你是个搜探者，所以才会让你成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他说，“你还有其他天赋，爱拉，但你需要训练。”他看见她皱起眉头，“现在别担心，以后还有时间可以考虑。”

塔鲁特替爱拉和其他几个人又倒了些他酿的酒，马木特为大家讲述他们的搜探、他们去的地方和他们的发现。她把酒一口吞下——用这种喝法似乎不那么难喝了——然后努力想听他在说什么，但酒力很快就发作了。她的心思开始游移，注意到狄琪和托奈克还在演奏乐器，不过鼓声现在已转成十分有节奏感的迷人音调。她忍不住想随之摆动，这让她联想到部落女人的舞蹈。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听马木特讲话。

她感觉有人在注视她，便往四周看，发现雷奈克正从狐狸火堆地盘附近盯着她瞧。他对她微笑，她也微笑响应他。忽然，塔鲁特又往她的杯子里倒酒。雷奈克走过来，伸出杯子也要，塔鲁特帮他倒了一些后，又回去继续讨论。

“你对这个没兴趣，是吗？我们到那边去吧，狄琪和托奈克正在演奏。”雷奈克靠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

“我想不好，他们正在讨论打猎的事。”爱拉的注意力又回到那个认真的讨论中，但她已经漏掉了一大段，搞不清他们讲到哪儿了，他们似乎也没注意她是否在听。

“你不会错过任何东西，等会儿他们会和大家说清楚的。你听，”他停下来，让她听从火堆地盘另一边传来的音乐的节奏，“难道你不想看看托奈克是怎么做的吗？他真的很棒。”

爱拉朝音乐的方向倾过身去，被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吸引住了。她瞥了正在制定计划的那群人一眼，然后看着雷奈克，露出灿烂的笑容。“好吧，我宁愿看托奈克！”她说，感觉很开心。

他们站起身来，靠着她站得很近的雷奈克制止她。“你不可以再微笑了，爱拉。”他说，语气严肃而认真。

“为什么？”她关切地问，敛起了笑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你微笑的时候太可爱了，让我喘不过气来。”雷奈克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不过他接着说，“要是我喘不过气来，怎么跟你一起走呢？”

听到他的赞美，爱拉又恢复了笑容，但一想到她的微笑会让他喘不过气来，她就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当然，这是玩笑话，她心想，虽然她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们朝猛犸象火堆地盘入口的方向走。

当他们接近的时候，乔达拉注视着他们。他一直在旁边等她，同时欣赏着富有节奏感的音乐。但是，爱拉和雷奈克一起往乐手那边走的场景他可一点儿也不欣赏。他感觉一股妒意由喉头升起，有种原始的冲动让他想冲过去，痛揍那个胆敢对他爱的女人献殷勤的家伙。然而，尽管相貌与众不同，雷奈克也是马木特伊人，他属于狮营，而乔达拉不过是客人。他们会支持自己人的，他孤立无援。他努力自制和保持理性，雷奈克和爱拉不过是走在一起，这他能反对吗？

从一开始，他对她被收养这件事的感觉就很复杂。他希望她能归属某一群人，因为她心里有这样的需求，而且他承认，这样她才更容易被自己的族人所接受。他看得出她交换礼物时多快乐，他也为她高兴，但他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而且担心她可能会不想离开。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同意被收养。

一开始他还感觉爱拉被收养的事与他有关，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即便对爱拉来说也是如此。她是他们的一分子，这是属于她的夜晚和庆祝会——她和狮营的。他没送她礼物，也没得到任何礼物作为交换，他甚至根本没想到礼物的事，尽管现在他希望自己曾想过。但他没有礼物可送，不管是送她还是任何人。他两手空空地来到了这里，也不曾花费数年的时间制作和累积任何东西。他在旅程中学到了很多事情，累积了丰富的知识，但他没有机会从中受益。他带来的只有爱拉。

带着阴郁的愁容，乔达拉看着她和雷奈克在一起嬉笑，感觉自己像个被抛弃的第三者。

第十九章

讨论结束后，塔鲁特又分送了一些他的酒。这种由香蒲根的淀粉和其他数种原料发酵制成的酒可是他经过不断的实验才成功酿出来的。以狄琪和托奈克为中心的庆祝活动变得越来越活跃，他们奏乐，人们唱歌，有时是合唱，有时单独唱。其中几个人跳起舞来，但不是爱拉先前在户外看过的那种精力充沛的舞蹈，而是一种微妙的身体动作，随着音乐的节拍改换姿势，而且跳的时候通常会伴随着歌唱。

爱拉注意到乔达拉在后面徘徊，好几次她准备朝他走去，可是总有事情来干扰。人太多了，而且所有人似乎都争着想引起她的注意。塔鲁特的发酵饮料让她不太能完全控制自己，她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

在大家热烈的鼓动下，她敲起了狄琪的颅鼓，同时回忆起了部落的一些节奏。那种节奏复杂而独特，对狮营来说更是新奇又深富魅力。如果说马木特对爱拉的出身还有任何怀疑的话，也都被她的演奏勾起的回忆一扫而空了。

这时，雷奈克站起来跳舞，并且对着爱拉唱了一首歌，歌词里充满了有关交欢快感的暗示和双关语。人们心照不宣地相视大笑，这歌词露骨得让爱拉脸红。狄琪教她如何跳舞、如何用讽刺的歌词反击，可是，到了结尾应该唱出接受或拒绝的暗示时，爱拉住口了。这两件事她都不能做，她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游戏的微妙所在。虽然她不打算鼓励他，但也不想让他以为自己不喜欢他。雷奈克笑了，这种歌表面上幽默，实际上经常是个用来试探双方是否都有意，同时又可以保住面子的方法。就算是被直接拒绝，他也不会却步，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有希望就好。

饮料、笑声和众人的注目让爱拉晕晕乎乎的。每个人都想和她在一起，都想和她说话，想听她说话，想搂住她和她亲近。在她的记忆中，从不曾有过这么多欢乐，从不曾感受到如此的温暖和友好，从不曾如此被需要。无论何时，只要她转身，就会看见一张陶醉的若隐若现的笑脸和一双注视着自己的闪烁的黑眼睛。

夜色渐深，人群逐渐变少。睡着的孩子被抱回他们的床上，在爱拉的建议下，弗莱莉早早地上了床。没多久，鹤火堆地盘的其他人跟着离开了。特鲁妮抱怨自己头痛——这天晚上她一直不舒服——于是回到驯鹿火堆地盘去喂哈塔尔，然后睡了。这时，乔达拉也悄悄溜开。他僵硬地躺在床榻上，注视着爱拉，等待着。

伟麦兹一反常态地变得健谈起来。喝下几杯塔鲁特的波渣酒之后，他又是讲故事，又是开玩笑，先是对爱拉，接着对狄琪，然后对所有的女人。长久以来，这是图丽第一次突然对他感兴趣。她开始和他调笑，最后邀请他去野牛火堆地盘跟她与巴泽克一起过夜。自从达奈夫死去，她还从未与第二个男人同过床。

伟麦兹决定把火堆地盘留给雷奈克，趁此机会让爱拉知道一个女人可以选择两个男人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对于正在发展的情势不是没看见，但他怀疑雷奈克和乔达拉不会达成任何共识。不管怎么说，这个高大的女人今晚的确显得特别有魅力，而且她是价值很高的女头目，可以提供高贵的地位。大家都知道雷奈克决定改变狐狸火堆地盘的成员，谁又知道他想做什么样的改变呢？

伟麦兹三人朝土屋后方走后不久，塔鲁特也哄妮姬去了狮子火堆地盘。狄琪和托奈克忙着试验他们的乐器，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爱拉觉得似乎听到了自己刚刚敲奏过的某些节奏。最后她意识到只剩自己和雷奈克两个人在对谈，觉得有点儿难为情。

“我想大家都去睡了。”她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波渣酒的威力让她站在原地摇摇晃晃。大多数灯都灭了，火光也很微弱。

“或许我们也该去睡。”他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很坚决。她一转过身，他的双臂便搂住了她。他用力地将嘴贴到她的唇上，她微微张开自己的嘴，他马上有了反应……

“爱拉，我想要你，到我的床上来。”他急切地要求道。出乎意料的是，她完全顺从，跟着他走了。

整个晚上，乔达拉都看着自己爱的女人和她的新族人在一起欢笑、逗乐、跳舞。看得越久，他就越觉得自己是局外人。那个皮肤黝黑的殷勤的雕刻匠让他格外难以忍受。他想发泄自己的愤怒，介入他们之间，把爱拉带开，但是现在这里是她的家，这是她被收养的夜晚，他有什么权利去干涉他们的庆祝呢？他即使做不出开心的表情，也只能假装接受。但是他觉得自己非常可悲，于是躺到床上，想用睡眠来忘却这一切，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黑暗的封闭空间中，乔达拉看见雷奈克抱住爱拉，并且带着她往自己的床榻走，这令他震惊得无法置信。她怎么能在他等待着的时候跟另一个男人走呢？从来没有任何他想要的女人会选择别的男人，何况这还是他挚爱的女人！他想跳起来，把她抢回来，并且用拳头狠狠地揍那张笑嘻嘻的脸。

然后他想到了包含着断裂的牙齿和鲜血的画面，回想起了屈辱和痛苦的流亡。这些人甚至不是他的族人，他们肯定会把他赶出去，而在这个冰川边缘的大草原上的酷寒夜晚里，他无处可去。更何况，没有了爱拉，他还能去哪里？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选择了雷奈克。她的确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在等待，她就非来不可吗？她的确没来，她选了一个自己的族人，一个和她一起唱歌、跳舞和调情的马木特伊氏男人，一个可以让她获得欢笑与乐趣的男人。他能责怪她吗？他自己不也好几次选择了可以让他获得欢笑与乐趣的女人？

但她怎么能这样做呢？他爱这个女人啊！她怎么能够在他爱她的时候选择别人呢？乔达拉痛苦而绝望，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他只能将忌妒咽回泛着苦涩的喉咙，眼睁睁地看着他所爱的女人跟另一个男人上了床。

爱拉没办法清楚地思考，她的脑子被塔鲁特的酒搞得迷迷糊糊的。毫无疑问，雷奈克很吸引她，但这不是她跟他走的原因。无论如何她都会跟他走的，因为爱拉是洞熊族带大的，在部落里，她被教导要顺从任何命令她、对她发出信号、想要跟她交合的男人，不能有任何质疑。

如果任何部落男人对一个女人发出了信号，她就应该提供这种服务，就像为他拿食物和水一样。不过，一般认为，要一个女人为她的配偶或经常发生关系的男人服务，对她会比较尊重，一来不需要要求，二来也比较习惯、自然。男人可以命令他的配偶，但她并非专属于他。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互惠的、伙伴式的，而且通常会在一段时间后变成深厚的感情，但显露出忌妒或其他强烈的感情是难以想象的。一个男人的配偶为别人提供一点儿服务并不会让她少些什么，男人对配偶所生子女的爱也不会因此而减少。他对他们负有一定的责任，也就是关怀和训练，但他的狩猎成果是用来供养整个部落的。一切食物，无论是采集还是猎取来的，全都由大家分享。

雷奈克发出了爱拉认知到的“信号”，也就是命令她满足他的性需要。正如所有受过教导的部落女人一样，她完全没想到要拒绝。她朝自己的床榻看了一眼，但没看见那双满是震惊和痛苦的蓝眼睛，如果她看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到了狐狸火堆地盘，雷奈克的热情丝毫未减。爱拉进入他的火堆地盘范围后，他变得比较节制，不过还是感觉难以置信。两人坐在他的床榻上，她注意到铺在上面的是自己送的白色毛皮。她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腰带，但雷奈克制止了她。

“我想帮你脱，爱拉。这场景我梦见过，我要让它重现。”雷奈克说。

她耸耸肩，同意了。她已经注意到了雷奈克与乔达拉在某些方面的不同，这让她很好奇。她倒不是在评断哪个男人比较好，只是注意到了差别。

好一阵子，雷奈克只是盯着她看。“你真美。”终于靠过来吻她时，他这么说。他的嘴唇很柔软，不过用力吻她时变得很硬。她注意到了他深色的手衬在白色毛皮上的鲜明轮廓，于是轻轻地抚摸他的手臂。他的皮肤摸上去的触感和一般人没两样。

他开始脱下她戴在头上的串珠和贝壳，然后以双手梳弄她的头发，将脸贴近蹭着、闻着。“很美，真的很美。”他呢喃低语。他解开她的项链，又取下她的新护身囊，小心地和串珠一起放到床头附近的储物架上。然后他解开她的腰带，站起身，将她拉起来贴近自己。突然，他又开始吻她的脸、她的颈，仿佛迫不及待了。爱拉感觉到了他的兴奋。这时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后，将她的上衣掀过头顶脱下，又跪在她的面前，脱下她一只脚上的鹿皮室内鞋。

“你怕痒吗？”他问。

“有一点儿，脚心的地方。”

“这样感觉怎么样？”他揉着她的脚，温柔而有力地在脚背上压着。

“舒服。”他吻她的脚背。“很舒服。”她微笑着说。

他也笑了，然后脱下她的另一只鞋，也揉捏了一会儿。他把她的裤子脱掉，连同鞋子放到她的其他东西旁边，然后牵住她的双手，又拉她站了起来。就这样，她一丝不挂地站在幽微的光线中，唯一的光源来自猛犸象火堆地盘那即将熄灭的炭堆。他再一次让她转过身，前前后后仔细地看她。“噢，大地母亲啊！太美丽、太完美了，和我料想的一模一样。”他低声说，与其说是对她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雷奈克，我不美。”她纠正他说。

“你应该看看自己，爱拉，然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这么说很好，这么想也很好，但我不美。”爱拉坚持。

“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可爱。”

她只好点点头，如果他要的话，当然可以这么想，她不可能阻止他。

他随即站起身，将她轻放在床榻上，躺在那张柔软、华丽、触感柔滑的毛皮上……

过了一会儿，雷奈克侧躺在她身边，用一只手臂撑着头，俯看着她。“我恐怕不像你那么完美。”他说。

她皱起眉头。“我不懂你说的完美，雷奈克，什么是完美？”

“你那么棒、那么完美，我却太快了。我等不及，所以我想对你来说并不那么完美。”他解释。

“雷奈克，快感是一种恩典，对不对？”

“对，是有人这么说。”

“你觉得对我来说这不是快感吗？我有快感，许多快感。”

“很多，但不是完美的快感。要是你能等，我想过一会儿我就能再次准备好了。”

“没有必要。”

“也许没有必要，爱拉，但是我想要。”他说着低下头吻她，“我现在就差不多了。”

她朝他微笑。“我想现在是完美的快感了。”她说。

“不完全是，但下一次可能是。我希望有很多下一次，爱拉。”他侧身躺在她旁边，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她疑惑地皱起眉头，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昏暗的光线中，他可以看见自己黝黑的手放在她的白色皮肤上，他微笑了。他一直很喜欢自己和分享快感的女人之间这种肤色的深浅对比，这种强烈的印象是其他男人无法模拟而女人会注意到的。她们会谈论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他非常高兴大地母亲选中他，赐给他这样的深色皮肤，这使得他突出、与众不同，让人难以忘怀。他也喜欢用手按在她肚子上的感觉，但更开心的是知道她就在自己的床上，躺在他身边。这是他希望、期盼、梦想过的情境，他一度以为不可能实现。甚至连现在，她的人已经躺在身边，他也感觉这像是不可能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吻她。这时爱拉由于疲倦和轻微的头痛，已经昏昏欲睡。当他用鼻子蹭她的脖子，并把嘴覆到她的嘴上时，她意识到他想要她，又向她发出信号了。一时间，她感觉厌烦，有一股想拒绝的冲动。这样的念头吓了她一跳，几乎是震惊了，她完全清醒过来。他正亲吻她的脖子，抚摸她的肩膀和手臂。

“爱拉，美丽的爱拉。”雷奈克低声轻喊，然后坐起身，低头看着躺在他的床上的她，“噢，大地母亲啊！我不敢相信你在这里。你这么可爱。这一次会完美的，爱拉，我知道这次一定会完美的。”

乔达拉僵硬地躺在床上，紧咬牙根，恨不得用自己紧握的拳头痛揍那个雕刻匠，但又强迫自己不要动。她是直视了他一眼才转身跟雷奈克走掉的。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的脸，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然后转身走掉了。

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的选择！他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她说过爱他，但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吧？没错，当他们还在她的山谷里时，她也许喜欢过他，甚至爱过他，那时她不认识其他人，他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男人。但是现在，既然她遇见了别的男人，为什么不能爱上别人呢？他努力想说服自己，她认识其他男人并且为自己选择对她来说是很公平的事，但有个念头就是在他心里萦绕不散：在这一夜，她选择了别人。

从达拉纳那里回家后，这个高大、健壮、几乎称得上美丽的英俊男人对于女人一直无往不利。只需要那双蓝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眼睛给出一个诱惑的眼神，任何他想要的女人都会手到擒来。事实上，她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鼓励他。她们跟随他、渴望他，希望被邀请，他确实也那样做了，但没有任何女人比得上他初恋的回忆，或能够消除他的愧疚。现在，他终于找到这样的女人了，而他所爱的女人却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光是想到她选择了别人，就已经让他痛苦难耐了，等他听到她与雷奈克分享快感发出的无可质疑的声音时，他更是悲痛得蜷起身体、搥打床榻，压抑地呻吟。仿佛有一块火炭正在肚子里灼烧似的，他胸口发紧、喉咙发热，好像被浓烟呛住一样喘不过气来。尽管他拼命紧闭双眼，滚烫的泪水还是从眼角夺眶而出。

终于，那声音停止了。当他确定了这一点时，才稍稍放松下来。但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开始了。他无法忍受，跳起身来，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后便往边屋的出口冲。他从边屋中跑过，穿越外拱门冲了出去，经过嘶嘶身边时，嘶嘶的耳朵朝他竖了起来。

狂风吹得他只能靠在土屋的墙上，突如其来的寒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也让他惊觉自己的处境。他的目光越过冰冻的河流，看着云团掠过月亮，后面残留着参差不齐的边缘。他从土屋边向前迈了几步，寒风像利刃般穿透他的衣服，穿透他的皮肤和肌肉，直达骨髓。

他浑身发抖地回到屋里，拖着沉重的脚步经过两匹马的身边，回到猛犸象火堆地盘。他竖起耳朵听，一开始没听见什么动静，然后又传来了呼吸、呻吟和满足的哼声。他看看床榻，又转身往边屋的方向走，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不能忍受待在屋里，到外面又无法活命。到最后，他真的无法忍耐了，不得不走出去。他抓着旅行兽皮被，又穿过拱门回到马儿的边屋。

嘶嘶喷喷鼻息，仰起了头，躺在地上的快快也抬起头来，发出轻轻的嘶鸣声打招呼。乔达拉走到它们两个旁边，把兽皮被铺在快快旁边的地上，钻了进去。边屋里很冷，但比外面好多了。这里没有风，土屋里传来少许暖意，马身上更是发出阵阵热气，况且它们的呼吸声可以盖过其他声音。即便如此，他整晚大部分时间还是睡不着，脑海里不断回忆起那些声音，回放着一幕幕的场景，真实与想象交杂在一起，一遍又一遍。

当第一束晨光钻过烟孔盖边缘的缝隙照射进来时，爱拉醒了。她伸手去摸乔达拉，却发现身旁是雷奈克，心里一阵惊慌。关于昨晚的回忆，她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有严重的头痛——塔鲁特的波渣酒。她溜下床，拿起雷奈克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急忙回到自己的床上。乔达拉不在那里。她环顾猛犸象火堆地盘里的其他床榻，发现狄琪和托奈克睡在其中一张床榻上，她不确定他们是否分享过快感。然后她又想起伟麦兹被邀请去了野牛火堆地盘，特鲁妮身体不舒服，也许狄琪和托奈克只是觉得睡在这里比较方便吧。不过这都不重要，她只想知道乔达拉去哪儿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稍晚后就没再看见他。有人说他上床睡觉了，可是现在他人呢？她又注意到了狄琪和托奈克，心想，他一定是跑到别的火堆地盘去睡了。她很想去找，可是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人起来走动，她不想吵醒任何人。她不安地爬到自己空荡荡的床榻上，拉过兽皮被裹在身上，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时，烟孔盖已经被挪到一边，明亮的阳光倾泻进来。她准备起床，一阵剧烈的头痛让她又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她心想：“我要不是病得很厉害，那就是塔鲁特的波渣酒造成的。如果它会让人这么难过，为什么大家还要喝呢？”然后她又想起了庆祝会，她没办法想起全部的过程，但她的确记得自己有敲鼓、唱歌和跳舞，不过她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她笑得很开心，发现自己唱不好时还会自我解嘲，完全不介意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不像她。一般来说，她喜欢待在人群后面观察，暗自学习和练习。难道是波渣酒改变了她平时的习惯，让她不那么拘谨、更大胆了吗？这就是人们喝它的原因吗？

爱拉再度睁开眼睛，扶着头小心翼翼地起床。她用屋里的夜壶方便了一下——那是一个编织紧密的箩筐，里面装着半篮从草原上捡来的草食动物干粪便，用来吸收水分和排泄物。以冷水洗脸后，她把火拨旺，夹了几块烹煮石进去烧热，然后穿上来此之前缝制的衣服。当初缝制时，爱拉觉得它的样式奇异又复杂，但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平凡的日常服装罢了。

她还是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只能慢慢地从医药袋里掏出几个小包，将柳树皮、欧蓍草、藿香、洋甘菊按照比例混合，然后在煮早茶的编织锅里倒了些冷水，加进热石头让水沸腾，最后放入药草。她盘坐在火堆前，闭上眼睛等茶泡好，忽然猛地跳了起来，顾不得剧烈的头痛，再次伸手去拿医药袋。

差点儿忘了，她心想，急忙掏出装有伊札的秘密避孕草药的小袋子。无论这药是像伊札想的那样，可以帮助她的图腾灵打败男人的图腾灵，还是像她怀疑的那样，是用某种方法抵挡来自男人器官的原精，这些都不重要，反正爱拉不想现在怀上孩子。一切都太不稳定了。她曾经想要怀乔达拉的孩子，然而，等着茶泡好时，她却开始想象，一个混合了她和雷奈克的特征的婴儿会是什么模样？会像他，还是像她？或者两人都有一点儿像？可能是两者都像吧，就像杜尔克……以及莱岱格，他们都是混种。来自雷奈克的深肤色儿子看起来一定也与众不同，只不过——她有点儿悲哀地想——没有人会叫他孽种，或认为他是一只动物。他会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会哭会笑会说话。

爱拉知道塔鲁特上次宿醉后对她的头痛药赞誉有加，所以泡了够好几个人喝的分量。喝完自己的那份后，她便出去找乔达拉。从猛犸象火堆地盘直接穿过边屋出去很方便，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高兴不必经过狐狸火堆地盘。两匹马都出去了，她经过边屋时发现乔达拉的旅行兽皮被卷放在墙边，心里有些困惑。

她推开皮帘，穿过第二道拱门，看见塔鲁特、伟麦兹和马木特正和背对着她的乔达拉交谈着。

“头怎么样，塔鲁特？”她边走近边问。

“你打算给我那神奇的宿醉头痛药吗？”

“我头痛，煮了些茶，里面还有很多。”她说完后转身面对乔达拉，脸上挂满快乐的笑容，很高兴终于找到他了。

一瞬间，她的笑容带来了相同的回应，但仅仅是一瞬间，随后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眉头紧皱，眼里浮现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也要茶吗，乔达拉？”她觉得迷惑，有点儿心慌意乱。

“你为什么认为我需要？昨天晚上我没有喝太多，但我想你不会注意到。”他的声音冷淡而遥远，她几乎认不出来。

“你去哪里了？我一大早找你，但你不在床上。”

“你也不在。”他说，“我想我在哪里跟你没关系吧。”说完他转身离开。她看着其他三个男人，塔鲁特的表情很尴尬；伟麦兹看起来很不自在，但也不完全是不开心；马木特的表情则让她看不懂。

“啊……我想我得去喝点儿你泡的茶了。”塔鲁特说着迅速钻进了土屋。

“或许我也该来一杯。”伟麦兹说完跟着塔鲁特离开。

她做错什么了吗？爱拉想，不安的感觉在她的胃里形成一个痛苦的硬块。

马木特审视着她，然后说：“爱拉，等一下我们有机会独处时，你应该来跟我谈谈。现在你的茶可能为火堆地盘吸引了一些访客。要不要先弄点儿吃的呢？”

“我不饿。”爱拉说着，胃内一阵翻腾。她不希望在刚开始和新族人相处时就出错，她也不懂乔达拉为什么这么生气。

马木特安慰地笑了笑。“你应该试着吃点儿东西。宴会上剩下了一些猛犸象肉，我想妮姬还帮你留了一个蒸面饼。”

爱拉点点头。她焦虑不安地往长屋的主入口走，同时寻找那两匹马的踪影，她的部分心思总是牵挂着它们。找到马儿时，她发现乔达拉正和它们在一起，觉得放心了些。以前她难过的时候，也经常从这些动物身上得到安慰。虽然不是很确切地知道原因，不过她还是希望乔达拉和它们在一起能感觉好受点儿。

她穿过入口大厅走进煮食火堆地盘，妮姬正和莱岱格与鲁琪坐在那里吃东西。她一看见爱拉，便露出了笑容，立刻站起身来。妮姬的身形庞大，动作却敏捷优雅，爱拉揣想着，她可能还很强壮。

“你自己拿一点儿肉，我去拿替你留的面饼，那是最后一个了。”妮姬说，“你要是想喝，可以倒一杯热茶，是用柳叶菜和薄荷泡的。”

爱拉在他们身边坐下，分了几块坚硬、湿润的蒸面饼给莱岱格和鲁琪，自己只吃了几口。

“发生什么事了，爱拉？”这女人问道。她知道有事，对事情的起因也略知一二。

爱拉烦恼地望着她。“妮姬，我知道洞熊族的生活方式，不懂马木特伊氏的。我想学，想做一个好马木特伊氏女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做错了。我想昨晚我做错事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我出去时，乔达拉在生气。我想塔鲁特也不高兴，伟麦兹也是。他们都离开了，很快。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妮姬？”

“你什么也没做错，爱拉，除非被两个男人爱上也算是错误。有些男人在对某个女人有强烈的感情时会产生占有欲，不希望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乔达拉认为他对你有所有权，所以对你和雷奈克同床很愤怒。但不只乔达拉如此，我想雷奈克也有相同的感觉。要是可能的话，雷奈克同样会有占有欲。我从他还是小男孩时就开始养他，从没见过他这么喜欢哪个女人。我想，乔达拉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感受显露出来，可是他不由自主。如果他表达出愤怒，塔鲁特和伟麦兹就可能会很尴尬，那或许就是他们急忙走开的原因。

“有时候我们会大吼大叫或者互相取笑，马木特伊人对热情好客这一点很自豪，但是我们不会让自己最深层的感情显露出来。那可能会引起麻烦，而我们总是尽可能地避免争端，阻止打斗。姐妹决议团甚至非常反对年轻人袭击别的部落——像是尚吉尔氏——的行为，正在设法禁止。姐妹们说这只会招致报复，让族人丧命，用交易的方式比袭击好多了。兄弟决议团则比较宽容，他们绝大部分人在年轻时都曾有过袭击的经历，说这只是利用年轻的肌肉找刺激罢了。”

爱拉没在听。妮姬的解释不但没帮忙厘清事实，反而让她更糊涂了。乔达拉生气是因为她回应了另一个男人发出的信号吗？部落里的男人绝对不会纵容这样的情绪反应的。布劳德是唯一曾对她表示出一点点兴趣的男人，只因为他知道她憎恨这种事。部落里的许多人都不懂他何必要和一个这么丑的女人发生关系。而他也会欢迎其他男人对她感兴趣。想到这里，她才意识到乔达拉从一开始就对雷奈克对她的兴趣感到困扰。

马木特从入口大厅进来，走路显然相当困难。

“妮姬，我答应要在马木特的药碗里装满治关节炎的药。”爱拉说。

她站起身去帮助他，但他摆摆手说：“你先去，我走得到的，只是要多费一点儿时间罢了。”

她跑过狮子火堆地盘和狐狸火堆地盘，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感觉松了一口气，然后来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在火堆里加了些燃料。她一边挑选草药，一边回想起过去多次使用敷药糊、膏药以及镇痛饮料减轻克雷伯关节疼的经验，这种药物她很熟悉。

爱拉以膏药和药草茶让马木特的老病痛减轻了一大半，然后扶他舒适地倚坐着啜饮热茶，然后才准备发问。有机会实际应用她的知识、技术和才智不只让老巫师感觉舒缓，也让她自己放松了一些，稍稍纾解了一直压在她心头的紧迫感。然而，她端起茶杯坐在马木特面前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马木特，你在部落里待了很久吗？”她终于问道。

“是的，治疗重伤需要一段时间。等痊愈后，我想了解更多，所以就一直待到他们出发去参加各部落大会为止。”

“你学会部落的生活方式了吗？”

“知道一些。”

“你了解信号吗？”

“是的，爱拉，我了解男人给女人的信号。”他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从未向别人提过的事。在我等待手臂恢复期间，有个年轻女人来帮忙照顾我。而且，在我参加过狩猎仪式并和他们一起打猎后，她就被赐给了我。我知道什么是信号，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使用过信号，虽然一开始我感觉有点儿不自在。她是个扁头女人，不是很吸引我，毕竟我在成长过程中听说过太多关于他们的故事。但是，当时我既年轻又健康，他们期待我的行为举止像个正常的部落男人。

“我待得越久，她就变得越有魅力——你不知道有个人随时满足你的需求是多么有吸引力的事。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有配偶。她是个二等女人，在第一任配偶死后被另一个猎人接收了。那男人不是很情愿，因为她来自别的部落，而且没有孩子。我走的时候不想把她丢下，可是我感觉她待在部落里会比跟着我以及我的族人快乐，而且我不确定我带一个扁头女人回去会受到怎样的待遇。我经常想，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爱拉闭上眼睛，回忆涌进脑海。从这个刚认识不久的老人口中了解到自己部落的片段，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她用自己对布伦部落历史的了解，把他的故事串连起来。

“她一直没生孩子，一直是二等女人，不过总有人收留她。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她就死于地震了。”

他点点头，很高兴自己过去的重要缺口被填补了。

“马木特，妮姬说乔达拉在生气，因为我和雷奈克同床，是真的吗？”

“我想是真的。”

“可是雷奈克给了我信号！如果雷奈克给了我信号，乔达拉怎么能生气呢？”

“雷奈克在哪里学会了洞熊族的信号呢？”马木特讶异地问。

“不是洞熊族的信号，是异族的信号。当乔达拉来到我的山谷，教导我初夜仪式和大地母亲朵妮的交欢恩典时，我问他的信号是什么，他把嘴贴到我的嘴上，吻我，把手放到我的身上，让我……有快感。他说，当他这么做时，我就知道他想要我了。他告诉我这是他的信号。昨天晚上，雷奈克给了我信号，然后说：‘我想要你，到我的床上来。’雷奈克给了我信号，他发命令了。”

马木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喊了声：“噢，大地母亲啊！”然后又望着她，“爱拉，你不懂，雷奈克的确给了你信号说他想要你，但那不是命令。”

爱拉迷惑地看着他。“我不懂。”

“没有人能命令你，爱拉。你的身体属于自己，这是你的选择。你可以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跟谁做。你可以上任何一个自己选中的男人的床，只要他也愿意——我想这不会有多大问题——但你不必跟自己不想要的男人分享快感，永远不必。”

她停下来，思考他的话。“要是雷奈克再发出命令怎么办？他说过，还想要我，很多次。”

“我不怀疑他想要，可是他不能命令你。没有人可以命令你，爱拉，没有人能违背你的意愿。”

“做我配偶的男人也不行吗？都不行？”

“我不认为在那种强迫、命令的状况下可以长时间维持配偶的关系。无论如何，是的，都不行，就连你的配偶也不能命令你。你的配偶并不拥有你，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马木特，雷奈克给我信号时，我不必去吗？”

“对。”他看见她皱起眉头，“你后悔上了他的床吗？”

“后悔？”她摇摇头，“不，不后悔。雷奈克……很好，不像布劳德……粗鲁。雷奈克……喜欢我……让我有快感，不因为雷奈克而后悔。因为乔达拉而后悔，后悔让乔达拉生气。雷奈克让我有快感，但雷奈克……不是乔达拉。”

第二十章

爱拉弯低身子，顶着呼号的狂风前进。她把脸偏向一边，尽量避开被狂风卷起的冰冷的雪粒。她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会遭到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的猛烈抵抗，成团盘旋在空中的白色冰粒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在愤怒狂暴的风雪中，她忍着冰粒扫在脸上的刺痛，眯起眼睛往前看了看，又连忙别过脸去，再往前挪个几步。饱受凌厉的暴风雪的折磨后，她又一次望向前方，终于发现那光滑的圆形物体就在眼面。好不容易摸到了坚硬的象牙拱门，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爱拉，在这样的暴风雪天里不应该出去的！”狄琪说，“只要离开门口几步远，你就可能会迷路。”

“可是，风已经这样刮了好多好多天，嘶嘶和快快出去了，我想知道它们去哪儿了。”

“找到了吗？”

“嗯，它们喜欢在河湾附近吃草，那里的风没这么强，干草没被雪埋得太深，雪被吹到另一边了。我还有些谷粒，可是干草吃完了。马即使在暴风雪里也知道哪里有草。等它们回来，我再给它们水喝。”爱拉说着跺了跺脚，甩了甩刚脱下的外套，将雪抖落，然后走进屋里，把外套挂在猛犸象火堆地盘入口附近的挂钉上。

“你们相信吗？她竟然出去了，在这种天气里！”狄琪对聚在第四火堆地盘的几个人说。

“出去做什么？”托奈克问。

“马需要吃草，我……”爱拉想回答。

“我想你出去了很久。”雷奈克说，“我问马木特，他说他最后看见你走进了马火堆地盘，可是我去那里找，你不在。”

“所有人都开始找你了，爱拉。”特鲁妮说。

“然后乔达拉注意到你的兜帽外套不见了，马也不在，猜想你可能跟它们一起出去了。”狄琪说，“所以我们决定最好出去找你。我想看一下外头的天气怎么样，就发现你回来了。”

“爱拉，如果你要在坏天气出去，就应该告诉某个人。”马木特轻声责备道。

“难道你不知道，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里出门会让大家担心吗？”乔达拉说，语气里带着些怒火。

爱拉还想回答，但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对着这些盯着自己看的脸孔，她脸红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大家担心的。我一个人住了很久，没人担心我，所以我随自己的想法出入。我不习惯有族人，不习惯有人担心我。”她看看乔达拉，又看看其他人。那个金发蓝眼的男人转身走开时，马木特看见爱拉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乔达拉从那群担心爱拉的人中走开，感觉自己脸红了。她是对的，她曾经独自生活，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他有什么权利质问她的行动，或责备她没告诉任何人她要出去呢？但从发现她失踪，而且有可能冒着暴风雪外出那一刻起，他就担心得要命。他不是没见识过恶劣的天气，从小成长的地方冬天时总是异常阴冷，但他从没见过现在这种可怕的天气。这场暴风雪已经咆哮了半个冬天，似乎一刻也不曾停息。

乔达拉比任何人都担心她的安危，但他不想表露出内心的忧虑。从她被收养的那晚起，他一直没办法与她交谈。一开始，他是因为她选择了别人而感到受伤，所以他退缩了，情绪非常矛盾。后来，他疯狂地忌妒，却又怀疑自己对她的爱，因为他曾经羞于带她出来。

爱拉没有再与雷奈克分享过兽皮被，但每天晚上乔达拉还是担心她可能会去，于是变得紧张焦虑。而且他发现自己在她上床前总是会避免待在猛犸象火堆地盘，就算是终于和她一起睡在床榻上时，也总是背对着她，避免碰到她。他担心自己会失去控制，也害怕自己会崩溃，乞求她爱他。

爱拉不懂乔达拉为什么躲着自己。当她试着和他说话时，他的回答总是异常简短，或者干脆假装睡着。当她伸手抱他时，他的身体僵硬，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她觉得他似乎不再喜欢她了，后来他甚至拿了一件单人兽皮被来睡，以避免碰到身旁爱拉炽热的肌肤。伟麦兹、达弩格和他在煮食火堆地盘里建了一个燧石工作区，乔达拉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他没办法和伟麦兹在狐狸火堆地盘工作，那里和爱拉与雷奈克睡过的床榻只隔了一条通道。

过了几天，当她友善的示好频频被拒绝后，她迷惑、犹豫，渐渐变得疏远。这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之间日益拉长的距离是他自己造成的，但又不知该如何弥补。虽然他对女人的经验和知识都很丰富，对恋爱却一无所知。他很抗拒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想起那些围着他转、向他表达强烈情感的年轻女人，他对她们没有同等强烈的感情，只觉得不舒服，巴不得逃开。他不想让爱拉对自己有同样的感觉，因此他踌躇不前。

雷奈克知道他们没有分享快感。他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爱拉，只是努力不表现得太明显。他知道她何时上床睡觉，何时醒来，她吃些什么，在和谁说话。他总是想办法尽量待在猛犸象火堆地盘里，和其他人一起聚在那里鬼混，不时开着狮营里的同伴的玩笑，他的机智总能引起哄堂大笑。然而他也极度谨慎，不论爱拉是否在场，他从不去惹乔达拉。这个外来的客人很清楚雷奈克善于言辞，这样的机敏从来不是乔达拉的强项。雷奈克精悍的体魄和无忧无虑的自信让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感觉自己像个粗笨的呆子。

随着冬天的脚步前进，乔达拉和爱拉之间未解的误会越变越糟。乔达拉担心自己会将爱拉整个输给那个肤色黝黑、散发着异族情调、魅力十足的男人。他不断努力说服自己应该公平，让她自己去做决定，毕竟他没有权利要求她。但他还是和她保持距离，因为不想让她有机会拒绝自己。

马木特伊人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严苛的气候的侵扰，他们有大量的储备食物，温暖、安全的半地下长屋里有各种冬天的日常娱乐。不忙的时候，营中的老人喜欢聚在煮食火堆地盘里喝热茶、讲故事、回忆往事、说长道短，并且用象牙片或骨片玩一些靠运气定胜负的游戏。年轻人则聚在猛犸象火堆地盘，虽然个性各有不同，却照样能玩成一片，互相打闹、开玩笑、唱歌或是练习乐器。至于小孩子，则是到哪儿都受到欢迎。这是个悠闲的季节，也是制作或修补工具、武器、器皿和珠宝的时节。人们趁这段时间编织箩筐和垫子，雕刻象牙、兽骨和鹿角，制作细皮绳、绳索和网子，或者缝制衣物并加上装饰。

爱拉对马木特伊人加工皮革尤其是替皮革染色的技巧很感兴趣，也对彩色刺绣、刚毛刺绣和串珠很着迷。对她来说，装饰和缝制衣物是新鲜又特别的事。

“你说过，等我把皮准备好，你就教我怎么把它变成红色的。我想我做的那张野牛皮已经可以了。”爱拉说。

“好，我教你。”狄琪说，“先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皮吧。”

爱拉从她床头旁的储物台上拿出一整张生皮，把它展开。这张皮摸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富有弹性，几乎是纯白色的。狄琪挑剔地检视着。她看过爱拉的加工过程，虽然没说什么，但其实非常感兴趣。

爱拉先以一把锋利的刀刮掉牛皮上的浓密鬃毛，再用火烤过，然后将牛皮披挂在巨大、光滑的猛犸象腿骨上，以燧石刀较钝的那端再次刮削。先刮牛皮内层，去除粘附的脂肪和血管；再刮外面，这回不只要刮掉毛发层，连布满颗粒突起的外皮也要刮干净。如果照狄琪的做法，她会先将皮卷起来，在火炕边放个几天，让皮微微腐烂，这样兽毛就松动了。等她开始制皮时，毛发便会脱落，只留下外皮层的毛囊颗粒。如果要像爱拉一样让皮变软，狄琪的做法是将皮绑在框架上，再刮掉毛发和颗粒。

爱拉的下一个步骤吸纳了狄琪的建议。将皮浸泡洗净后，爱拉原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把脂肪揉进生皮里来软化，但狄琪教她用腐败的动物脑汤来浸泡生皮，结果让爱拉又惊奇又满意。她一把汤揉进皮里，就感觉得到皮的变化，脑汤的确能使皮柔软有弹性。但真正的工作从拧干皮之后才开始，在晾干的过程中，必须经常伸展、拉扯这张皮，这个阶段的处理攸关皮革最后的质量。

“你真的有一双制皮的巧手，爱拉。野牛皮那么粗糙，你这张皮却做得这么柔软，摸起来好舒服。你决定拿这张皮来做什么呢？”

“还没决定，”爱拉摇摇头，“可是我想把它染红。你觉得做什么好呢？靴子？”

“这皮很结实，用来做上衣也够软。来吧，我们先帮它染色，要用来做什么你以后再慢慢想。”狄琪说着，和爱拉一起朝最里面的火堆地盘走去，同时问道，“要是不染色的话，你现在会怎么处理这张皮呢？”

“我会把它挂在冒着浓烟的火堆上方，这样以后即使因为淋雨或游泳而让皮变湿，它也不会再变硬。”爱拉回答。

狄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做的。不过，我们接下来的处理方法会让雨水从皮上滑落。”

她们穿过鹤火堆地盘，从克萝兹身边走过，爱拉想起有件事她一直想问。“狄琪，你也知道怎么让皮变白吗，就像克萝兹穿的那件上衣一样？我喜欢红色，但以后我也想学染成白色。我想我认识一个喜欢白色的人。”

“白色的很难做，要让皮革变成真正的雪白很不容易。我想，找克萝兹教你会比较好。你会需要白垩……伟麦兹可能有一些，因为燧石就是在白垩里找到的。他从北方矿区里找到的燧石，外头通常都包着一层白垩。”狄琪说。

两个年轻女人拿了一些小型的杵和臼，以及好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红赭石颜料矿回到猛犸象火堆地盘。狄琪先将一些脂肪吊在火堆上方融化，然后在爱拉四周排开一块块彩色颜料。有黑色的木炭、蓝黑色的锰矿、一块鲜艳的黄色硫磺以及其他各种颜色的矿石：褐色、红色、栗色和黄色。有的小型臼是天然的碗形骨头，比如鹿的额骨；有的则像石灯那样，以花岗岩或玄武岩凿成。杵则以坚硬的象牙或兽骨磨制而成，唯一的例外是一根天然的细长石棒。

“你想要哪种红色，爱拉？深红、血红、土红以及黄红——那差不多是太阳的颜色。”

爱拉没想到有这么多选择。“我不知道……很红的红。”她答道。

狄琪审视着那些颜色。“我想，如果我们用这个，”她说着拿起一块鲜艳的土红色矿石，“再加一点儿黄色，让红色更醒目，也许就是你想要的颜色了。”

她将那些小红赭石块放进一只石臼里，教爱拉怎么把它们捣细，又要她在另一只臼里将黄色捣碎。狄琪把两种颜料混合在第三只臼里，直到对色调满意为止，然后加入热脂肪，色调便改变了，变得更加鲜艳。爱拉笑了。

“对，这是红色，很漂亮的红色。”她说。

接下来，狄琪拿起一根被纵向劈开的长型鹿肋骨，从骨头纵切面看得到内骨满布的孔洞。然后她用骨头底端的多孔海绵状部分当抛光棒，挑起一点儿冷却的红色脂肪，抹在准备好的野牛皮上，一手拉住皮，一手用力压。等她把矿物颜料抹进毛孔后，皮革显得平滑发亮。如果皮革的表面有颗粒纹路，抛光工具和颜料造成的效果则是让皮革呈现浓厚的闪亮光泽。

爱拉看了一会儿，拿起另一根肋骨模仿狄琪开始工作。狄琪看着她做，稍微纠正了几次。涂完皮革的一角后，她要爱拉暂停一会儿。

“你看，”她拎起抛光后的皮革一角，泼了几滴水上去，“水流下来了，看见了吗？”水珠溅上去又流下来，不渗水的抛光面上不留一点儿痕迹。

“你想好要用那张红色皮革做什么了吗？”妮姬问。

“还没。”爱拉答道。她把那张完整的野牛皮展示给莱岱格看，自己也再次欣赏了一遍。这是属于她的，因为是她加工处理了这张生皮。她从没拥有过任何红色的东西，而这张皮革真是红得引人注目。“红色对洞熊族来说很神圣，我会送给克雷伯……要是可能的话。”

“这是我见过最鲜艳的红色了，要是谁穿这样的衣服，大老远你就看得见。”

“而且好柔软。”莱岱格叹了一口气。他经常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来找她，她也很欢迎。

“首先，狄琪教了我怎样用脑汤把它弄软。”爱拉微笑着对这个小朋友说，“以前我用脂肪，很难弄，有时会弄脏。最好用野牛脑。”

她若有所思地停下来，问道：“每种动物的脑都行吗，狄琪？”等狄琪点头后，她又问，“应该用多少脑子，驯鹿用多少，兔子多少？”

“大地母亲马特以她无穷的智慧，”雷奈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替狄琪回答说，“总是赐予每只动物刚好够用的脑子来保存它的皮。”

莱岱格咯咯的轻笑声让爱拉一时间有些困惑，随后她也笑出来。“有些脑子够用，没被抓住？”

雷奈克大笑，爱拉也跟着一起笑，很高兴自己能理解隐藏在他的话中的玩笑。她越来越适应这种语言了。

乔达拉刚走进猛犸象火堆地盘，就看见爱拉和雷奈克在一起开怀大笑，他感觉胃里搅成一团。马木特看见他紧闭眼睛，似乎非常痛苦，于是瞥了妮姬一眼，摇摇头。

一直跟在这位燧石匠客人背后的达弩格看见乔达拉突然站定不动，抓住一根柱子，垂下了头。乔达拉和雷奈克对爱拉的感情以及由此而生的问题是众所皆知的，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承认。他们不想干涉，希望留给他们三个人自己解决。达弩格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却很迷惘。因为妮姬收养了雷奈克，所以雷奈克是自己的兄弟，可是他喜欢乔达拉，也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他对狮营这位美丽的新成员也有一种莫名的强烈感情，除了在她身边会莫名脸红、有生理反应之外，他还感觉自己和她有一种亲近感。她对现在这种状况似乎迷惑无措，正如他对于生活中出现的新变化和复杂情绪也感到一片茫然。

乔达拉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继续往里走。爱拉的目光追随着他，他走近马木特，递给他一件东西。她看见他们交谈了几句后，乔达拉便急急走开了，一句话也没跟她说。她忘记自己还在和周围的人谈话，乔达拉一离开，她便向马木特走去，完全没听到雷奈克在问她话，也没看见他脸上一闪而逝的失望。他说了句玩笑话来掩饰沮丧，她还是充耳未闻。但妮姬注意到了他眼中的伤痛，她对雷奈克内在情绪的细微变化向来十分敏感。她看见他咬咬牙，然后坚定地抬头挺胸。

妮姬想给他一些忠告，把自己多年的宝贵经验和智慧告诉他，但还是忍住了。他们必须解决各自的命运，她想。

马木特伊人长期以来聚居在封闭的空间里，所以必须学会互相宽容。除了每个人的思想，土屋里没有真正的隐私可言，因此他们都很谨慎，不去干涉别人的思想。他们避免问私人问题，或者把未经请求的建议或帮助强加给别人，也不去干涉私人的争吵，除非有人来要求帮助，或是争吵失去控制，变成了所有人的问题。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发现有麻烦的状况发生，他们会先静静观望，耐心、自制地等待，直到当事人想找个朋友讨论他的担忧、恐惧和挫折时，他们才介入。他们不会扮演仲裁或批判的角色，除非个人行为伤害或严重侵扰到他人，否则很少会加以限制。而解决方法必须要让相关的所有人都同意和满意。他们在对待彼此的内心情感时是十分温和的。

“马木特……”爱拉开了口，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呃……我想现在是调制关节药的好时候。”

“我没有意见，”老人微笑着说，“我好多年冬天没这么舒服过了。就算没有其他理由，我也很开心你能留在这里，爱拉。等我把从乔达拉那里赢来的刀放起来，就把自己交到你手里。”

“你从乔达拉那里赢的刀？”

“克萝兹和我玩掷骨游戏时，他在旁边看，好像很感兴趣，所以我邀请他加入。他说他很想玩，但没有东西可以赌。我告诉他，只要有技术，一定不缺东西可以赌，然后就和他赌了一把用某种方法制作的特殊的刀子。结果他输了，他早该知道不能和一个大地母亲侍者打赌的。”马木特咯咯地笑了，“就是这把刀。”

爱拉点点头。他的回答满足了她的好奇心，但她真希望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乔达拉不跟她说话。原本在欣赏爱拉的红皮革的人已经散去，都离开了猛犸象火堆地盘，除了莱岱格。他来到爱拉和马木特身边，看着爱拉为老巫师治病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于是他在床榻的一角安静地坐着。

“首先，我要帮你做些热敷药糊。”爱拉说着开始将几种药物放进木碗里混合。

马木特和莱岱格看着她掂量、混合药物和烧热水。马木特问：“你在敷药糊里放了什么药？”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叫这种植物。”

“你描述给我听，说不定我能告诉你。植物和药物我认识一些。不知道不行。”

“一种植物，长得比膝盖高。”爱拉一边解释，一边仔细回想植物的样子，“有大大的叶子，不是翠绿色的，上面好像有层灰。叶子先和茎长在一起，后来才变大，末端是尖的。叶子下面很软，像毛皮。叶子对很多病有帮助，尤其是骨折，根也是。”

“聚合草！一定是聚合草。敷药糊里还有什么？”马木特觉得这很有趣。

“另一种植物，比较小，不到膝盖。叶子像伟麦兹做的小标枪头，是发亮的深绿色，冬天里也保持绿色。茎从叶子上长出来，有小花，颜色浅，里面有小红点。能改善肿胀和皮疹。”爱拉说。

马木特摇摇头。“叶子在冬天也是绿色的，有带斑点的花，我想这种植物我不认识。我们干脆叫它斑点冬青吧。”

爱拉点点头。“你还想知道别的吗？”她问。

“嗯，你再描述一种。”

“高大的植物，比塔鲁特还高，差不多是树了。长在洼地里、河边。冬天也长着深紫色的浆果。嫩叶很好吃，大的老叶子太强了，吃了会恶心。晒干的根放在敷药糊里能消除肿胀和红肿，也能止痛。我把干浆果放在治你的关节炎的茶里了。你知道名字吗？”

“不，我想我不知道。不过，你认得这种植物，我就满意了。”

“克雷伯很老，他是跛脚，关节炎痛得厉害。我向伊札学怎样帮助他，然后我帮助部落里其他人。”爱拉的视线离开手中混合的药物，抬头看马木特，“我想克萝兹也很痛，她年纪也大了。我想帮助她，你觉得她会反对吗，马木特？”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年纪打败了，她年轻时是个骄傲的美人。但我想你是对的。你可以问她，如果你能想办法不伤害她的自尊就更好了，那是她现在仅存的东西。”

爱拉点点头。等准备妥当后，马木特脱去衣服。“当你敷着药糊休息的时候，”她说，“我想放另一种植物的根粉在炭火上让你闻。这会让你出汗，对止痛有帮助。然后，你今晚睡觉前，我会用新的药水帮你洗关节，是苹果汁和一种热热的根……”

“你是说山葵吗？妮姬也会用这种根，放在食物里。”

“我想是的。药水里还有苹果汁和塔鲁特的波渣酒，会让皮肤暖和，皮肤里面也暖和。”

马木特笑了。“你是怎么让塔鲁特答应让你将他的波渣酒用在皮肤外面，而不是里面的？”

爱拉也笑了。“他喜欢‘神奇的宿醉药’，我说我会一直做给他。”她一边说，一边把又稠又黏的热药糊敷在老人疼痛的关节上。他舒适地仰卧着，闭上眼睛。

“这只手臂看起来还不错，”爱拉一边在那只曾经断过的手臂上敷药，一边说，“我想当时断得很严重。”

“是很严重。”马木特说着又睁开眼睛，瞥了正在默默倾听的莱岱格一眼。他只对爱拉说过他的经历。“你也该知道了，莱岱格。我年轻时外出旅行，从悬崖上摔下，跌断了手臂。我昏迷了，最后闯进了一个扁头的营地，也就是洞熊族。我跟他们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所以你学手势才这么快！”莱岱格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很聪明。”

“我是很聪明，年轻人。”马木特咧嘴回他一个笑容，“不过也是被爱拉提醒后，我才想起其中一些手势的。”

莱岱格笑得更开心了。除了妮姬和他在狮子火堆地盘的其他家人，这两个人是他全世界最爱的人。而且，自从爱拉到来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是生平第一次，他能够谈话，能够让人们理解他，甚至能让人欢笑。他看着爱拉帮马木特治疗，就连他也看得出来爱拉不但熟练，而且有丰富的知识。当马木特朝他这边看时，他比了个手势：“爱拉是个好医治者。”

“洞熊族的女巫医技术十分高明，她就是向她们学的。没有人能把我的手臂治疗得更好了。当时我的皮肤裂开，里面混进了泥土，折断的骨头还刺穿出来，把皮肉都撕裂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团烂肉。那个叫乌芭的女人把伤口洗干净、包扎好，伤势没有引起发烧，甚至没有肿起来或流过脓。伤好了后，我的手臂运用自如，只是到了这几年才偶尔感觉有点儿痛。爱拉的医术是从替我治疗手臂的女人的孙女那里学的，我听说她是公认最棒的女巫医。”马木特一边说，一边观察莱岱格的反应。小男孩疑惑地看着他们两人，不懂他们为什么会认识相同的人。

“是的，伊札是最棒的，就像她的母亲和奶奶。”爱拉说着，敷完了药，她没有注意到男孩与老人之间沉默的交流，“她知道她母亲知道的一切，有她母亲的记忆，以及她奶奶的记忆。”

爱拉从火坑里拿了几块石头放在马木特的床榻附近，又用两根棍子夹起几块燃烧的炭放在石头上，在炭上撒了一些蜜花根粉。她为马木特拿了些毯子来保暖，当她把被子塞在他身体四周时，他用一只手肘撑起身体，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洞熊族在某一方面的差异是大部分人不了解的。不是他们不交谈，也不是他们交谈的方式不同，而是他们的思维方式有点儿不同。如果乌芭——照顾过我的那个女人——是你的伊札的奶奶，而伊札是从她母亲和奶奶的记忆中学习的，那你是怎么学会的呢？爱拉，你并没有洞熊族的记忆。”马木特注意到，爱拉表情尴尬地脸红起来，惊讶地喘了一口气，连忙将头低下。他继续问：“是吗？”

爱拉再次抬头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说：“是的，我没有洞熊族的记忆。”

“可是……”

爱拉看着他。“你说‘可是’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很谨慎，几乎是害怕，她又低下了头。

爱拉不敢抬头。他怎么会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乔达拉也没说。她甚至对自己都不太承认这一点，但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在某些时候，她意识到……

“这和你作为女巫医的技能有关吗？”马木特问。

她抬头看他，摇摇头。“不是。”她的目光在乞求他相信，“伊札教我，在我很小时。我想，她开始教的时候我还没有鲁琪大。伊札知道我没有记忆，她要我记住，要我一遍一遍地告诉她，直到不会忘记为止。她非常有耐心。有人告诉她，教我是一件傻事。我记不住……我太笨。她告诉他们不是的，我只是不一样。我不想要不一样。我要自己记住。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即使伊札不教我的时候，我也在学记忆，用我自己的方式。然后我想办法让自己学快一点儿，这样他们就不会认为我太笨。”

莱岱格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确切体会爱拉的感受，可是他不知道竟会有人和他有同样的感受，尤其是爱拉。

马木特惊诧地看着她。“所以你记住了伊札的扁头‘记忆’，那可真是了不起。他们的记忆是一代一代地往下传的，不是吗？”

现在，莱岱格听得更聚精会神了，他感觉某些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是的，”爱拉说，“可是我没有学会她所有的记忆。伊札没办法把她知道的全都教给我，她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懂多少。但是她教我学习的方法，怎么测试，怎么小心地试用。后来，等我比较大时，她说我是她的女儿，是有她的血统的女巫医。我问她，我怎么能继承她的血统呢？我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我甚至不是洞熊族人，我没有记忆。然后她告诉我，我拥有别的东西，和记忆一样好、甚至更好的东西。伊札认为我具有异族女巫医的血统，最好的血统，就像她的血统一样是最好的，所以我是继承她血统的女巫医。她说，有一天，我会变成最好的。”

“你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你拥有什么吗？”马木特问。

“是的，我想我知道。当有人不舒服的时候，我看是什么毛病，我看他的眼神、脸色，听他的呼吸，闻他的味道，然后仔细想，有时只要看就知道，有时要问才知道。之后我就配药治疗，不总是用同样的药，有时候用新药，像关节炎洗剂中的波渣酒。”

“你的伊札可能是对的，最好的医治者具有那种天赋。”说到这里，马木特突然想到一个念头，于是接着说，“我注意到你和我认识的其他医疗者有一点不同。爱拉，你用草药和其他疗法帮人治病，而马木特伊氏的医治者还会召唤幽灵的帮助。”

“我不知道幽灵世界，在洞熊族里只有莫格乌尔知道。当伊札需要幽灵帮助时，就会请求克雷伯。”

马木特直视这个年轻女人的眼睛。“爱拉，你想得到幽灵世界的帮助吗？”

“想，可是我没有莫格乌尔可问。”

“你不必请求任何人，你可以成为自己的莫格乌尔。”

“我？莫格乌尔？可我是女人，洞熊族的女人不能做莫格乌尔。”马木特的建议让她吓了一跳。

“但你不是洞熊族女人，你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最好的马木特医治者能了解幽灵的方法。爱拉，你是个好医治者，但如果你不能请求幽灵世界的帮助，怎么能成为最好的呢？”

爱拉非常焦虑，感觉胃里一阵紧缩。她是个女巫医，一个不错的女巫医，而且伊札说过，有一天她会成为最好的。现在马木特说，没有幽灵的帮助，她就无法成为最好的。他肯定是对的。伊札总是请求克雷伯的帮助，不是吗？

“可是我不懂幽灵世界，马木特。”爱拉感到绝望，几乎有点儿恐慌。

马木特感觉是时候了，他从内在引出一种强制的力量，向她倾过身去。“不，你懂。”他的语气有种命令的味道，“对不对，爱拉？”

她恐惧地张大了眼睛。“我不想懂幽灵世界！”她大叫。

“你害怕那个世界，只是因为你不了解它。我可以帮助你了解它，还可以帮助你利用它。你生来便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属于大地母亲的神秘力量。无论你生在何处，走向何方，你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而它也会寻找你。你无法躲避，但经过训练和了解后，你可以控制它，可以让那些神秘的力量为你所用。爱拉，你不可能和命运对抗，你的命运就是大地母亲侍者。”

“我是女巫医！那才是我的命运。”

“是的，作为女巫医是你的命运，但那就是在侍奉大地母亲。而也许有一天，她会召唤你以另一种方式来侍奉她。你必须做好准备，爱拉。你想成为最好的女巫医，不是吗？连你也知道有些病光靠药物和疗法是无法治愈的。你要如何治疗一个不想活下去的人呢？有人从严重的意外中复原后，你要给他什么药？当有人死去，你要为活下来的人提供什么治疗呢？”

爱拉低下头。当伊札死去后，要是有人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她可能就不会断奶，也就不会被迫将自己的儿子送给另一个正在哺乳的女人抚养。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照料的病人身上，那她知道该怎么办吗？了解幽灵世界能帮助她找到解决方法吗？

莱岱格注视着这紧张的场面，知道自己暂时被遗忘了。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会让他们从某件重要的事情上分心，尽管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爱拉，你在害怕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逃开？告诉我。”马木特用温暖的语气诱导着。

爱拉突然站起来，拿起温暖的毛皮塞在老巫师周围。“一定要盖上，保持温暖，让药糊发挥作用。”她说，显得烦乱而心不在焉。马木特向后躺下，让她完成治疗，不再提问。他知道她需要一些时间。她开始紧张不安地来回踱步，目光茫然，仿佛盯着一片虚无或某个内心的场景。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不是故意的！”她说。

“不是故意做什么？”马木特问。

“进到山洞里……看见莫格乌尔。”

“你是什么时候进到山洞里的，爱拉？”马木特知道洞熊族妇女不准参加仪式的禁令，她一定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打破了戒律。

“在各部落大会上。”

“你去参加了各部落大会？他们每隔七年举行一次大会，是吗？”爱拉点点头。

“那次大会是在多久以前？”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仔细回想，集中注意力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杜尔克那时刚刚出生，在春天。明年夏天他就七岁了！明年夏天又有各部落大会，部落的人将去参加大会带乌拉回来。乌拉和杜尔克将成为配偶，我的儿子很快就要成为男人了！”

“真的吗，爱拉，才七岁就有配偶？你的儿子这么小就要成为男人？”马木特问。

“不，不是这么小，也许还要再大三四岁。他……像德鲁伟，还不是男人。乌拉的母亲向我要杜尔克，为了乌拉——她也是个混种孩子。乌拉将和布伦以及娥布拉一起生活，杜尔克和乌拉够大时将成为配偶。”

莱岱格不敢相信地盯着爱拉，他不是完全了解所有的意思，可是有一件事似乎可以肯定——她有一个儿子，他像他一样是混种，和洞熊族生活在一起！

“七年前的各部落大会上发生了什么，爱拉？”马木特问。虽然爱拉提到了一些让他很有兴趣深究的事，但他不想让话题中断。他似乎快和爱拉达成协议，让她接受训练了。他相信这件事不仅重要，而且对她而言是绝对必要的。

爱拉神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伊札病得太厉害，不能去。她告诉布伦我是个女巫医。布伦举行了仪式。她告诉我怎样嚼那个根为莫格乌尔们制作饮料，只是告诉我，不能示范……太神圣了，不能拿来练习。各部落大会上的莫格乌尔们不想要我，我不是洞熊族的人。可是没有其他人知道怎么制作，只有伊札那一脉的人会，最后他们就同意了。伊札告诉我嚼的时候不要把汁吞进去，要吐在碗里，可是我没办法，我吞了一些。后来，我迷迷糊糊地走进山洞，跟着火，发现了莫格乌尔们。他们没看见我，但克雷伯知道。”

她又不安起来，来回走着。“很黑，像深洞，我往下掉。”她耸起肩膀摩擦手臂，好像很冷，“然后克雷伯来了，像马木特你一样，但更多。他……他……带着我一起。”

然后她沉默下来，踱着步，最后终于停下来说：“后来，克雷伯非常生气，不快乐。而且我……变得不一样了……我从来不说，可是有时我会想到自己回到那里，我……很害怕。”

马木特等着，看她是不是说完了。他大概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被允许参加过一次洞熊族的仪式，他们以一种很独特的方式使用了某些植物，他因此体验到了某种深奥难解的事。后来他曾尝试复制那次体验，但从来没有成功，甚至在他成为马木特之后也没有。他刚要说话，爱拉又开口了。

“有时我想把那个根扔掉，可是伊札告诉我那很神圣。”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爱拉话中的含意，他差点儿震撼得站了起来。

“你是说，你还带着那种根？”他问，发现自己很难控制兴奋之情。

“我离开时拿了医药袋，根在医药袋里，装在一个特别的红袋子里。”

“它还是好的吗？你说你已经离开三年多了，它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失去效力？”

“不会，用特殊方法处理过。干燥的根可以保存很久，很多年。”

“爱拉，”马木特开口了，他努力用合适的字句来表达，“你还拥有它可能是非常幸运的。你知道，克服恐惧最好的方法就是去面对它。你愿意再次准备那个根吗，只为你和我？”

这个想法让爱拉发抖起来。“我不知道，马木特。我不想，我害怕。”

“我不是说马上，”他说，“是在你受过一些训练而且准备好之后。应该用在一次特殊的仪式上，有深刻的意义和重要性的仪式，也许是春天庆典，那是新生命的开始。”他看见她又在发抖。“决定权在你。不过你不用现在做决定，我只请求你允许我开始为你训练和准备。到春天时，如果你还没准备好，你可以说不。”

“什么是训练？”爱拉问。

“首先，我希望你学习一些歌和哼唱，以及猛犸象头骨的使用方法，然后要学会某些符号和标记的意义。”

莱岱格看见她闭上眼睛，皱紧眉头。他希望她同意。他刚刚得知了许多关于他母亲的族人的事，他想知道更多。如果马木特和爱拉计划举办一个洞熊族的仪式，他一定能知道更多。

爱拉睁开眼睛，眼里充满了忧虑，但她压抑住情绪，点点头。“好的，马木特，我会努力勇敢地克服对幽灵世界的恐惧，如果你愿意帮助我。”

马木特躺了下来，他没看到爱拉正紧紧抓住挂在她脖子上的那个精美的小皮囊。

第二十一章

“嘿！嘿！嘿！是三！”克萝兹大叫，一边数着浅木碗里小圆饼朝上的记号面，一边发出狡猾的轻笑声。

“又该你了。”妮姬说。她们坐在地上，旁边是一个圆形的干松黄土坑，也就是塔鲁特用来画狩猎地图的那个坑。“你还有七个，我再赌两个。”她在画坑的平坦处又画了两条线。

克萝兹拿起柳条碗，摇晃碗里的七个小象牙圆饼。圆饼中央微微鼓起，摆在平面上会摇晃，一面平滑，另一面上刻着线条，还染了颜色。克萝兹将敞口的碗放低，把小圆饼抛向空中，越过红边草垫围起的游戏区，再灵巧地用箩筐接住。这次，有四个小圆饼记号面朝上，只有三个是平滑面朝上。

“看，四个！只剩三个了，我再赌五个。”

爱拉坐在附近的垫子上，从木杯里啜了一口茶，看着那老女人再次把小圆饼放进碗里摇晃，往上抛，又接住，这次有五个是记号面朝上。

“我赢了！要再试一次吗，妮姬？”

“嗯，那就再来一次吧。”妮姬说着，伸手拿起柳条碗开始摇晃，然后将小圆饼向上抛，用平底箩筐接住。

“有一个黑眼！”克萝兹指着其中一个朝上面染成了黑色的小圆饼说，“你输了。你一共欠我十二个。还想再来一盘吗？”

“不赌了，今天你太幸运了。”妮姬说着站起身来。

“你呢，爱拉？”克萝兹说，“你想玩吗？”

“这种游戏我不会，”爱拉说，“我没办法全接住。”

在寒意逐渐加深的漫漫长冬中，她曾多次观察过这个游戏，可是很少玩，就算玩，也只是当作练习而已。她知道克萝兹玩起游戏来很认真，不会只当练习来玩，而且她对笨拙和犹豫的对手很不耐烦。

“那么，玩遮骨游戏怎么样？那个不需要任何技巧。”

“我想玩，可是不知道要赌什么。”爱拉说。

“妮姬和我都是先做记号，以后再结算。”

“不管是以后还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要赌什么。”

“你一定有可以押的东西，”克萝兹说，她等不及想玩游戏了，“某些有价值的东西。”

“你会押有相同价值的东西吗？”

老女人用力地点点头。“那当然。”

爱拉专注地皱起眉头。“押毛皮……或者皮革，还是做些什么东西呢？等等！我想到了，乔达拉和马木特玩过，用他的技艺来赌，输了的话就做一把特殊的刀给马木特。我们也能用技艺来赌吗，克萝兹？”

“有何不可？”克萝兹说，“我会记下来，记在这里。”克萝兹说着用画刀的扁平侧抚平画坑里的土，然后从身边的地上拿起两样东西，一只手里握一样，并且把手伸出来。“这个游戏以三个记号为一局，你猜对就得一个记号，猜错就我得一个记号，谁先得到三个记号谁就赢。”

爱拉看了看她手上的两块麝牛掌骨，其中一块上面画着红黑色线条，另外一块则是空白的。“我要选光滑的这块，对吗？”

“对。”克萝兹的眼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准备好了吗？”她把两块遮骨放在双手间摩擦，眼睛却望向坐在燧石工作区的乔达拉和达弩格。“他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好吗？”她说着，朝乔达拉的方向扬了扬头。

爱拉朝那男人瞥了一眼，他金色的脑袋和那个红发男孩的头靠得很近。等她移回视线时，克萝兹的双手已经放到背后了。

“是的，乔达拉很好。”爱拉说。

克萝兹是故意将她的目光引到别处，好分散她的注意力吗？她仔细地看着这个老女人，注意她微微倾斜的肩膀、头的方向以及脸上的表情。

克萝兹将双手举到面前，紧握的双拳中各揣着一块骨头。爱拉研究着她满布皱纹、毫无表情的老脸，以及那双因患关节炎而指节发白的手。她的一只手是不是离胸口比较近呢？爱拉选了另一只手。

“你输了！”克萝兹得意地张开手，露出有红黑记号的骨头，然后在画坑上画了一条短线。“准备好再猜了吗？”

“准备好了。”

这次，克萝兹一边把那两块骨头放在手掌中搓揉，一边哼起调子。她闭上眼睛，然后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仿佛看到烟孔附近有什么有趣的东西。爱拉忍不住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看是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人，这才想起刚刚她分散注意力的诡计，连忙又低下头来，正好瞧见那狡诈的老女人在把双手往背后放之前朝手心偷瞄了一眼。那张老脸上闪过一丝会意的、勉强算是佩服的微笑，同时肩膀和手臂的肌肉显示出她藏在背后的两只手正在动。难道克萝兹以为爱拉瞥见了其中一块骨头，所以在交换位置吗？还是她故意想让爱拉这么认为呢？

这个游戏不仅是猜而已，爱拉想，玩起来比看起来有趣多了。克萝兹再次摆出她关节粗大的拳头。爱拉仔细地观察她，但尽量做得不明显，一方面是因为盯着人看很不礼貌，另一方面是不想让克萝兹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这真的很难猜，这女人玩这个游戏是老手了。但她一边的肩膀似乎的确比另一边高一些，还有，另一边的手这次是不是更往里缩了？爱拉选了她觉得克萝兹希望她选的那只手，也就是错的那只。

“哈！你又输了！”克萝兹得意地说，马上又继续道，“准备好了吗？”

爱拉还没来得及点头同意，克萝兹就已经把手放到了背后，然后又拿出来让她猜，可是这次故意将身体往前倾。爱拉伸手抵抗了一下，忍不住微笑。这老女人会不停地换花样，避免表现出任何固定的信号。爱拉选了她觉得是正确的那只手，并且在画坑上得到一笔记号。接下来，克萝兹又变换姿势，把手放低，结果爱拉猜错了。

“三个记号！我赢了。不过，只凭一场游戏很难真正检验你的运气，还想再玩一次吗？”克萝兹问。

“好，你愿意再玩吗？”爱拉说。

克萝兹笑了，但等爱拉接连两次猜对后，她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第三次搓揉两块麝牛掌骨时，她皱紧了眉头。

“看那边！那是什么？”克萝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很明显是想分散爱拉的注意力。

爱拉看了，等她回过头来，这个老女人又露出了笑容。年轻女人从容地选了拿着正确的骨头的那只手，决定得很快。爱拉不想让克萝兹太难过，但她已经知道如何解读克萝兹玩游戏时身体无意识发出的信号了，她很清楚平滑的骨头在哪只手里，清楚得就像是克萝兹亲口告诉她的一样。

克萝兹要是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就泄漏了机密，一定会不高兴的。但爱拉有一种特别的优势，她太习惯观察和解读姿势以及表情的微妙细节，几乎是一种本能了，这是洞熊族语言中用来辨别意义的细微差别的重要方法。她发现，这些以有声语言作为主要沟通方法的人，身体动作和姿势也会表达意思，只不过不是刻意的。

爱拉一直忙着学习新族人的有声语言，没有费太多心思去理解他们无意识的无声语言。现在她说得虽然还不算完全正确，但也相当流利了，所以可以将沟通的范围再扩大，把那些通常不被当成说话的语言技巧都包括进来。她和克萝兹玩的游戏让她意识到，借由在部落学到的知识和洞察力，她可以在同族人的身上看出很多事情。如果说洞熊族人因为身体语言无法藏匿，所以不能说谎，那么这些同族人在她面前能保留的秘密就更少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话”。她不能完全解读同族人的身体信号，暂时还不能……不过她在学习。

爱拉又选中了拿平滑掌骨的手，克萝兹恼怒地在画坑上猛戳了一下，为爱拉画下第三条线。“这次算你好运。”克萝兹说，“既然我赢了一场，你赢了一场，我们平手，赌注就免了吧。”

“不，”爱拉说，“我们用技艺当赌注，所以你赢得了我的技艺。我的技艺是用药，我会给你。我也要你的技艺。”

“什么技艺？”克萝兹说，“我玩游戏的技艺？那是我近来最擅长的事了。可是你已经打败了我。你想要我的什么呢？”

“不，不是游戏，我想做白色皮革。”爱拉说。

克萝兹惊讶地张大了嘴。“白色皮革？”

“白色皮革，就像你在收养仪式上穿的那件衣服。”

“我好多年没做过白色皮革了。”克萝兹说。

“但你还是会做？”爱拉问。

“会。”克萝兹的目光望向远处，变得柔和下来，“我还是小女孩时，从我母亲那里学会的。有一段时期，它是专属鹤火堆地盘的，至少传说是这样。其他人都不能穿……”老女人的目光又变得冷酷了，“不过，那是在鹤火堆地盘地位低下到连新娘费都少得可怜之前。”她严厉地看着这个年轻女人说，“白色皮革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东西呢？”

“它很漂亮。”爱拉说，这句话让克萝兹的眼神不自由主地再次柔和下来。“而且白色对某人来说是神圣的。”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用某人喜欢的方式做一件特殊的上衣，特别的白上衣。”

爱拉没看见克萝兹朝乔达拉瞥了一眼，他碰巧正盯着她们，迅速地把头别开了，好像很尴尬的样子。老女人对仍低着头的年轻女人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靠它得到什么呢？”克萝兹说。

“你愿意教我吗？”爱拉说着抬起头，笑了。她看见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除此之外还有某种更隐约、更柔和的东西。“我愿意为你配制关节炎药，”她说，“像马木特一样。”

“谁说我需要的？”克萝兹厉声说，“我没他那么老。”

“是啊，你不老，克萝兹，可是你会痛。你不说你痛，你抱怨其他事，可是我知道，因为我是个女巫医。药物不能治愈疼痛的骨头和关节，任何东西都没办法去除疼痛，但药可以让你感觉舒服些。热敷药糊可以让关节活动和弯曲比较容易，我还会配制止疼痛的药，一些早上吃，一些其他时候吃。”她感觉到克萝兹需要保留一些面子，于是补充道，“我必须为你配药来付我的赌注，这是我的技艺。”

“好吧，我想我应该让你付赌注。”克萝兹说，“可是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如果做得到，我愿意做给你。”

“我还想要一些那种柔软的白色油膏，它能让我这干燥的老皮变光滑……而且年轻。”她轻声说完这些话后，又挺直了身子不耐烦地说，“我的皮肤一到冬天就裂。”

爱拉笑了。“我会做的。现在，你告诉我，用什么兽皮来做白色皮革最好，然后我会去问妮姬冷藏室里有什么。”

“鹿皮，驯鹿皮很好。最好还是用来做毛皮，比较暖和。哪种鹿都可以，红鹿、糜鹿、巨角鹿都好。不过，在弄到兽皮之前，你还需要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你需要储存你的水。”

“我的水？”

“你排出来的水。不只你的，任何人的都行，不过你自己的最好。现在就开始收集，在鹿皮解冻之前就得开始收集了，因为水必须在温暖的地方放一段时间。”克萝兹说。

“我通常在帘子后面撒尿，尿在有猛犸象粪和灰的箩筐里，都被倒掉了。”

“不要尿在箩筐里。存起来，放在猛犸象头骨盆或者密实的箩筐里，总之要不漏水的容器。”

“为什么需要那种水呢？”

克萝兹停下来打量着这个年轻女人，没有回答。“我不再年轻了，”最后，她说道，“除了弗莱莉，我没有其他人。通常，一个女人会把技艺传授给自己的儿女和孙子孙女。可是弗莱莉没有时间，而且对加工皮革没兴趣——她喜欢缝纫和串珠——她没有女儿，虽然有儿子……可是又太小了。谁知道呢？不过，我母亲把这个知识教给了我，我就应该把它传下去——传给某个人。加工兽皮很辛苦，不过我见过你的皮革作品，从你带来的毛皮和皮革上看得出技巧和细心，那正是制作白皮革所必须的。多年以来，我甚至没想过再制作，而且没有人表示过感兴趣。可是你问了，所以我要告诉你。”

这个女人身体往前倾，紧握住爱拉的手。“白色皮革的秘密就在你排出的水里，你也许会觉得奇怪，但这是真的。这种水在温暖的地方放一段时间后会产生变化，这时如果你将兽皮泡在里面，上面所有可能残留的小脂肪块就都会跑出来，所有的油脂污点都会被清干净。兽毛会很快脱落，皮不容易腐烂，而且不经过熏制也会变得柔软，这样就不会变成黄褐色。事实上，它还能让兽皮变白，虽然不是纯白，可是很接近。等皮被洗净、拧干数次后，再晾干，就会变成白色了。”

就算有人问，克萝兹也解释不清楚——尿里的主要成分尿素在温暖的环境中会分解成氨。她只知道尿在经过存放后会变成别的东西，某种既可以溶解油脂又有漂白效果的东西，同时还能避免皮被细菌腐化。她没必要知道为什么，或者知道它的名称是氨，她只需要知道它有用就行了。

“白垩……我们有白垩吗？”克萝兹问。

“有，伟麦兹说他刚带回来的燧石都出自一座白垩峭壁，他有好几块石头上还裹着白垩。”爱拉说。

“你为什么要问伟麦兹白垩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教你？”克萝兹疑心地问。

“我不知道。我一直想做一件白上衣，如果你不教我，我会自己试试看。但我不知道要存尿，而且想都没想过，我很高兴你教了我正确的做法。”爱拉说。

“嗯哼！”克萝兹只说。她被说服了，但不想承认。“你一定要做那种柔软的白色油膏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也做一些给皮革用，我想那和白垩混在一起应该不错。”

爱拉把门帘拉向一边，朝外看。傍晚的风呻吟、哭嚎着，与单调萧瑟的风景和阴暗的灰色天空合奏着凄凉的挽歌。她渴望从酷寒的禁锢中稍微解放，可是这压抑的季节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她听到嘶嘶喷着鼻息，转身看见马木特走进了马火堆地盘。她朝他笑了笑。

从一开始，爱拉就对这位老巫师怀有深深的敬意。可是，自从她开始接受训练，这份尊敬就变成了爱。一方面是因为，她感觉这位高瘦、老得惊人的巫师和那个矮个子、瘸腿、独眼的大莫格乌尔极为相似，不是容貌，而是在性情上。她几乎感觉像是重新得到了克雷伯一样，至少得到了一个和他极为相似的人。他们两人对于幽灵世界都展现出深深的崇敬和理解，虽然他们崇敬的幽灵名称不同，但都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力量。他们的身体都很虚弱，对于人事却都极富智慧。不过，她产生爱的最主要的理由，或许是马木特和克雷伯一样欢迎她、帮助她了解知识，并且接受她成为自己的火堆地盘的女儿。

“我在找你，爱拉。我想你可能在这里，和你的马儿在一起。”马木特说。

“我正在看外面，希望春天到了。”爱拉说。

“现在正是大多数人开始盼望变化的时候，会想找些新的事物来看或做。他们感觉无聊，也睡得更多。我想这就是在冬天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我们有很多宴会和庆典的原因。欢笑大赛快要到了，大多数人都很喜欢这个节日。”

“什么是欢笑大赛？”

“顾名思义，就是所有人都要尽量逗别人发笑。有些人会穿可笑的衣服，或把衣服反穿；彼此做鬼脸和滑稽的动作，或互开玩笑。如果有人被惹恼了，他们会笑得更厉害。几乎所有人都很期待这个节日。不过人们最盼望的还是春天庆典。事实上，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马木特说，“在那之前，你还有许多东西得学。”

“为什么春天庆典这么特殊？”爱拉不确定自己对它是不是那么期盼。

“我想有很多原因。那是我们最庄严也最快乐的庆典，代表漫长严寒的结束以及温暖的开始。据说，你如果观察了一整年的季节循环，就能理解生命。大多数人会将一年算成三个季节，春天是诞生的季节，在生命之水的奔涌中，春天汹涌而至，大地母亲又带来了生命；温暖的夏天是生长和增加的季节；冬天是“短暂的死亡”，等春天到来时，生命将再度复活、重生。以实用的目的来算，三个季节就够了，可是猛犸象火堆地盘会计算五个季节，大地母亲的神圣数字是五。”

爱拉当初的态度很保留，现在却发现自己被马木特强加的训练给迷住了。她学到了很多新观念、新思想甚至新的思考方式。可以探索和思考这么多新东西，感觉自己被包容而不是被排斥，这是令人兴奋的。当她和部落生活在一起时，幽灵的知识、数字的知识甚至打猎的知识都离她很遥远，那是男人的特权，只有大莫格乌尔和他们的助手对这些知识有深刻的研究，而女人是不能成为莫格乌尔的，女人甚至不被允许讨论有关幽灵或数字的概念。对她来说，打猎也曾是禁忌。不过他们并不禁止女人听他们讨论，他们只是假定女人不可能学会。

“我想复习一下我们一直练习的歌曲和吟颂，而且我想开始教你一点儿特殊的东西——符号。你会发现它们很有趣，其中有些是关于药的。”

“药符号？”爱拉问，这个她当然感兴趣了。他们一起走进猛犸象火堆地盘。

“你打算用那块白色皮革来做东西吗？”马木特一边问，一边把垫子放到靠近他床榻的火堆边，“还是你打算留着，像那块红的一样？”

“我还不知道那块红的皮要怎么办，我想用那块白皮革来做一件特殊的上衣。我在学缝纫，可是我觉得自己很笨拙。那块白皮革太完美了，在我的技术变好之前，我不想弄坏它。狄琪正在教我，弗莱莉有时也会，当弗里贝克不为难她的时候。”

爱拉劈了一些骨头加到火里，马木特拿出一块相当薄的椭圆形象牙片，切面的弧度很大。这个椭圆的外形是用石凿在猛犸象牙上不断刻凿，直到刻出一个深深的凹槽，然后在其中一端猛力一击，将象牙片分开做成的。马木特从火堆里取出一块骨炭，这时爱拉拿了一个猛犸象头骨和一根用鹿角做的鼓槌，在他的身边坐下。

“在我们练习鼓之前，我想给你看看某些用来帮助记忆的符号，用来帮忙记住像是歌、故事、谚语、地方、时间、名字等任何想要记住的东西。”马木特说，“你一直在教我们手势和信号，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我们也会用手势，尽管不像洞熊族那么多。比如摆手再见，向某人招手要他过来，这些是显而易见的。我们还会用到其他手势符号，尤其是在描述事情、讲故事或者大地母亲侍者主导仪式的时候。譬如这个就很容易，和洞熊族的符号很类似。”

马木特说着用手画了一个圆，掌心朝外。“这个意思是‘全部’，所有的人、所有的东西。”他解释着，然后拿起那块炭，“现在，我能用这块炭在象牙片上做同样的动作，看见了吗？”他说着画了一个圆，“既然这个符号意味着‘全部’，那么，任何时候你看到它，就算是另一个马木特伊人画的，你也知道它是‘全部’的意思。”

老巫师很喜欢教爱拉。她聪明、学得快，更重要的是，她对学习的兴趣是显而易见的。当他解释时，她的脸上会流露出她的感觉、她的好奇和兴趣。还有，当她理解了时，赞叹的表情是如此直接。

“我从没想过这个！任何人都能学这种知识吗？”她问。

“有些知识是神圣的，只传授给立誓效忠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人，但大部分知识任何人只要表示有兴趣就能学到。常见的结果是，那些表现出极大兴趣的人，最后都献身于猛犸象火堆地盘了。那些神圣的知识通常藏在第二个甚至第三个意思里。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个……”他在象牙上又画了一个圆，“意味着‘全部’，可是它还有一个意思。有许多符号是关于大地母亲的，这就是其中之一，意思是马特——所有生命的创造者。还有其他的许多线条和形状有意义，”他继续说，“这个的意思是‘水’。”他说着画了一条波浪线。

“当我们猎捕野牛时，这个有出现在地图上，”她说，“我以为是河的意思。”

“对，它可以代表河。怎么画、画在哪里或用什么画的，都可以改变它的意义。如果它是这样的——”他说着又画一条波浪线，旁边加了一些线条，“意思是这水不能喝。而且这个符号像圆一样有第二个意思，表示感情、激情，表示爱，有时候也表示恨。它还代表了我们的一句谚语：静水流深。”

爱拉皱起眉头，感觉这个谚语对她有某种意义。

“大多数医治者都会赋予这些符号意义，好帮助记忆，就像这个符号可以代表那句谚语一样。只不过，关于药物或治疗的谚语，其他人通常无法理解。”马木特说，“我知道的不多，等我们去夏季大会时，你会遇到其他医治者，他们能告诉你更多的东西。”

爱拉很感兴趣，她想起在各部落大会上遇到的其他女巫医以及在她们身上学到的许多东西。她们分享治疗的方法和配方，甚至教她新的节律，但最棒的是有人可以分享经验。“我想学更多的东西，”她说，“我只知道洞熊族的医药知识。”

“我觉得你的知识比你以为的多，爱拉，许多医治者一开始肯定不会承认这一点的。有些人将从你那里学到东西，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人们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接受你。”老人看见她又皱起眉头，他希望自己能找到方法让她轻松地面对她的初次介绍。和其他马木特伊人碰面绝不会轻松，尤其是面对一大群人，但现在还不是担心这件事的时候，因此他换了话题。“有些关于洞熊族医药知识的事我想问你，那些全都是靠‘记忆’吗？或者你有其他方法帮助你记住呢？”

“植物的种子、幼芽及成熟时的样子，生长的地方，对什么有好处，怎样混合、准备和使用，这些都来自记忆，还有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也是。我曾自己想出使用某种东西的新方法，但那是因为我知道怎样用它。”她说。

“你不用任何符号或提示物吗？”

爱拉想了一下，然后笑着站起身，将她的医药袋取来。她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在面前，有许多用细皮绳仔细绑好的小袋和小包。她拿起其中两个。

“这个里面是薄荷，”她说着拿给马木特看，“这个装的是玫瑰果。”

“你怎么知道的？你没打开，也没闻。”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薄荷袋上系的绳子是用某种灌木的树皮纤维做的，而且绳子的末端打了两个结。玫瑰果袋上的绳子是用马尾巴的长毛做的，还打了三个紧挨的结。”爱拉说，“我也能闻出味道的差异——如果没有感冒的话——可是有些效力很强的药味道很淡，只要把它们混在没有药效但气味很强烈的植物里，就不会弄错了。不同的绳子、不同的结、不同的气味，有时候是不同的袋子，这些算是提示，对吗？”

“聪明……非常聪明。”马木特说，“是的，这些都是提示。但你必须记住每个袋子的绳子和结，对不对？不管怎样，这都是确保使用正确的药的一个好方法。”

爱拉睁着眼睛，但只是静静躺着，没有动。除了封住的火堆发出的微弱的亮光，四周一片黑暗。乔达拉爬上床，正往她旁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响。她本来想往里面移一点儿，但决定还是不要这样做，她不想让他太容易从床上溜上溜下。他裹着自己的兽皮被，面对墙壁侧身躺着，一动也不动。她知道他没那么快睡着，她渴望靠过去抚摸他，可是她被拒绝过，不想再碰钉子了。当他说自己很累、假装睡着或不回应她时，爱拉感觉很受伤。

乔达拉一直等到她的呼吸声听起来像终于睡着了，才静静地翻过身，用手肘撑起身体，放肆地看着她。她散乱的头发散在毛皮上，一只手臂伸出被子外。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暖意和淡淡的女性气味，他感觉自己因为渴望抚摸她而颤抖，但他相信她睡着时一定不希望被打扰。在对她和雷奈克过夜感到愤怒和迷茫后，他便开始害怕她再也不想要他了。最近，每当他们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对方时，她总是退缩回去。他曾经有好几次考虑要搬到别的床榻上，甚至到不同的火堆地盘去，可是，睡在她身边再怎么难受，也比不上远离她睡来得糟糕。

一缕鬈发黏在她的脸上，随着每次呼吸微微颤动。他伸手轻轻地把它移开，然后小心地躺回去，让自己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随着她的呼吸声慢慢睡着。

爱拉蒙眬中感觉有人在看她，醒了过来。火堆已经点起来了，阳光从没有完全盖上的排烟孔透进来。她转过头，看见雷奈克热情的黑眼睛正从狐狸火堆地盘静静地看着她。她睡眼惺忪地对他笑了笑，也得到一个开朗、喜悦的微笑。她想，旁边的位子一定是空的，但还是伸手到隆起的毛皮堆上确定了一下后，才推开被子坐起来。她知道雷奈克会等自己起床穿好衣服后，才过来猛犸象火堆地盘。

刚开始意识到他总是盯着自己看时，她感觉很不自在。在某种意义上，这算是一种奉承，而且她知道他没有丝毫恶意。但在部落里，目光越过界线石盯着另一个家庭的生活区域是很不礼貌的。部落的山洞和马木特伊氏的土屋比起来，并没有更多真正的隐私，雷奈克的注视却像是侵扰了她的隐私，让她感觉有点儿潜在的压力。现在跟与部落一起生活时没有两样，身边总会有其他人的存在，但这些人毕竟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其中的差异非常细微，但在土屋的紧密生活中，这些人似乎格外显眼，或者说她对他们的存在感觉比较敏感。有时，她希望自己能逃开。经过山谷中三年的孤独生活后，她从没想到自己会有希望独处的时候，可是有时她真的很渴望独处时的孤单和自由。

爱拉匆匆地完成早晨的例行公事，只吃了几口前一天晚上剩下的食物。排烟孔被打开通常意味着外面是晴天，因此她决定带马出去走走。把通向边屋的门帘推开时，她看见乔达拉和达弩格在里面，于是停下脚步重新考虑。

不管是在边屋里，还是在天气许可的情况下到户外去，当她想独处时，马的需求都给了她暂时离开人群的机会，可是乔达拉好像也喜欢和它们在一起。当她看见他和马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会躲开，因为只要她加入，他就会离开，咕哝着不想妨碍她和她的马在一起之类的话。她想给他和马儿相处的时间，它们不仅维系了她和乔达拉的关系，而且无论谁有多不情愿，他们对马的共同关心都需要交流。他这么渴望和马儿在一起，对它们的需求如此敏感，让她感觉他可能比她更需要它们的陪伴。

她走进马火堆地盘，心想，有达弩格在，乔达拉可能不会那么快离开。当她走近时，乔达拉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她急忙说了一些可以拉住他的话。

“你想过要怎样教快快了吗，乔达拉？”爱拉问，同时用微笑和达弩格打了个招呼。

“教它什么？”乔达拉问。她的问题让他有点儿慌乱。

“教它让你骑在背上啊。”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事实上，刚刚他和达弩格正在谈这个。他装作只是在闲聊，不想显露出他日益强烈的骑马的欲望。尤其是当他因为自己无法面对爱拉明显被雷奈克吸引而感到挫折时，就会想象自己正骑在这匹褐色小公马的背上，奔驰在大草原上，像风一样自由。可是他不确定自己还该不该这么做，也许现在她想让雷奈克骑嘶嘶的小公马。

“我曾经想过，但我不知道是否……我不知道怎么开始。”乔达拉说。

“我想你应该继续我们在山谷时开始的练习，让它习惯背上有东西，让它习惯载运货物。我不晓得怎么教它去你想去的地方，它会跟着缰绳走，但我不知道当你在它的背上时要怎样让它跟着缰绳走。”爱拉说得很快，一股脑地把建议全说了出来，试图让他能加入谈话。

达弩格看看她，又看看乔达拉，希望自己此时能说些或做些什么，好让一切都突然好转，不仅仅为了他们两人，也为了大家。爱拉停下来时，气氛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达弩格急忙填补上这个空隙。

“也许他可以从后面抓着缰绳，坐在马背上，而不是拉着快快的缰绳。”这个年轻男孩说。

突然，好像有人在黑暗的土屋里用黄铁矿击打一块燧石一样，乔达拉可以清楚地看到达弩格所说的景象。他不再往后退，看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尝试看看。他闭上眼睛，专心地皱紧了眉头。“你知道吗，这个办法或许行得通，达弩格！”他说。让他犹豫已久的难题有了一个可能的解答，他兴奋得暂时忘记了对未来的不确定。“也许我可以在它的缰绳上绑某个东西，从后面抓住。一条结实的绳子……还是一段细皮带……或许两个都要。”

“我有一些细皮绳。”爱拉说。她注意到乔达拉似乎不那么紧张了，她很高兴他仍然有兴趣训练小公马，也很好奇该怎样实践这个办法。“我去帮你拿来，在里面。”

乔达拉跟在她后面，穿过内层拱门走进猛犸象火堆地盘。当她到储藏台去拿绳子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雷奈克正在与狄琪、特鲁妮说话，转头迅速地向爱拉送了个迷人的微笑。乔达拉感觉胃紧缩起来，不禁闭上眼睛，咬紧了牙根。他开始朝门口慢慢后退。爱拉转过身来，给了他一小卷柔韧的皮绳。

“这是捆东西的绳子，很结实，”她说着将绳子递给他，“我去年冬天做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流露出痛苦、困惑和不安的蓝眼睛，“在你到我的山谷之前，乔达拉，在大穴狮之灵选中你并引导你到那里之前。”

他接过绳卷，急急忙忙地走出去。他没办法待着，只要那个雕刻匠走进猛犸象火堆地盘，他就非离开不可。当这个黝黑的男人和爱拉在一起时，他没办法待在附近，而这种情况最近经常出现。当年轻人聚集在这个举办仪式的大空间里工作、分享心得和技巧时，他总是从远处看着。他听见他们练习乐器和唱歌，听他们的玩笑和笑声，每次听见爱拉和雷奈克的笑声一起出现时，他就会退缩。

乔达拉把绳卷放在小马的缰绳旁，从边屋的挂钉上取下兜帽大衣，朝外面走，同时朝达弩格悲哀地笑了笑。他把大衣从头上套下，把兜帽在脸周围拉紧，双手塞进从袖口垂下的手套里，往草原上走去。

在这个季节，强风将灰色的云吹过天空不过是正常现象，在高高的碎云中间歇闪耀的太阳对仍在冰点以下的气温似乎没什么影响。地面上，干燥的空气噼啪作响，随着每次呼吸化成的一团团蒸汽好像把他肺里的水分都偷走了。他不会在外面久留，然而严寒可以让他冷静下来，它固执地提醒着他，迫使他将生存置于其他任何问题之上。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雷奈克反应这么激烈。毫无疑问，一部分是因为担心爱拉被他夺走，一部分也因为他会让自己联想到爱拉和他在一起的景象。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愧疚感常在他心头萦绕。他并非毫无保留地完全接受爱拉，他有所犹豫。他也有些相信，雷奈克比自己更配得上她。可是，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爱拉想让他而不是雷奈克来试着练习骑快快。

达弩格看着乔达拉走上山坡后，便让挂帘垂下来，慢慢地走回屋里。年轻男孩经过时，快快摇摇脑袋，对着他嘶鸣。达弩格看着那匹马儿微笑，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上这些动物了，都喜欢来轻拍它们，对它们说话，尽管不像爱拉那样亲密。让马住在居所的边屋里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初次见到它们时的那种惊奇和迷惑早已经被淡忘了。他穿过第二道拱门，看见爱拉站在她的床榻边。他停下来，站到她身边。

“他到草原上散步去了。”他告诉爱拉，“在又冷又刮大风的天气里独自出门不是个好主意，但有时也不是太糟糕的事。”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他会没事的，达弩格？”爱拉对他微笑。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很愚蠢。乔达拉当然不会有事，他经历过长途旅行，一定可以照顾自己。“谢谢你，谢谢你的帮忙，还有你的好意。”她说着伸出手来碰了碰他的手。她的手很冰凉，她的触摸却很温暖，他感觉到她在自己的身体里激起了特殊、强烈的感觉。然而，在心灵的更深处，他感觉她给予了自己更多东西——她的友谊。

“或许我该出去检查一下我设的圈套。”他说道。

“这样试试看，爱拉。”狄琪说着用一小根骨头在皮革边缘熟练地戳出一个小洞。那是一根坚硬的北极狐腿骨，有一端天生就是尖的，又以砂石磨得更锐利。然后她把一根细筋腱线放在洞上，用缝纫锥子的尖端把线推过洞，再从皮的背面用指尖抓住线，把线拉过去。接着她在与这块皮相连的另一块皮上穿出位置相称的洞，然后重复同样的过程。

爱拉把练习用的皮拿回来。她用一小方块坚硬的猛犸象皮做顶针，把那根锋利的北极狐腿骨推进皮里，弄出一个小洞，然后试着将细筋腱线放在小洞上推进去。可是她似乎还不能掌握这种技巧，又一次感觉彻底的挫败。

“我永远也学不会的，狄琪！”她忍不住哀叹。

“你要练习才行，爱拉。我从还是小女孩起就一直做，对我来说当然很容易。只要你不断练习，一定学得会的。这和用燧石尖割出裂缝，把皮绳从中穿过来做衣服是同样的道理，那个你就做得很好啊。”

“可是，把细筋腱线穿过小洞难多了，我没办法把筋腱线穿过去，我好笨拙！不知道鲁琪是怎么缝了这么多珠子和羽毛上去的。”爱拉说着看了看弗莱莉，她正把一段细长的圆柱形象牙放在砂石磨槽里滚动，“真希望她能教我，让我完成白上衣后可以做装饰。不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心里想要的样子。”

“可以的，爱拉。我想，如果你真的想做，就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特鲁妮说。

“除了唱歌！”狄琪说。

大家都笑了，包括爱拉在内。虽然她说话的声音低沉、悦耳，对唱歌却一点儿天分也没有。她可以在有限的音调范围内哼唱让人安静的单音歌曲，对音乐也有鉴赏力。唱走音时她知道，也能用口哨吹出旋律，可是说到声音的流畅度，她是不行的。巴泽克精湛的音乐技巧让她惊叹不已，她可以听他唱一整天的歌，如果他愿意唱那么久。弗莱莉的歌声也很悦耳，清脆、高亢又甜美，爱拉很喜欢听。事实上，狮营里大多数人都能唱歌，但爱拉不行。

人们拿她的声音和歌唱开玩笑，也对她的口音有诸多评论，但那其实不是口音的问题，而是说话的特殊习惯。她和大家一起笑。她不能唱歌，她自己很清楚，而且虽然他们取笑她的声音，但也有很多人夸奖她的语言能力。爱拉这么快就能流利地说好他们的语言，这被他们视为对狮营的一种恭维，而开她歌声的玩笑则让她觉得有归属感。

每个人都有能让人拿来开玩笑的特点，像是塔鲁特的身材、雷奈克的肤色、图丽的力气。只有弗里贝克会因此生气，所以他们都在他背后打手势来开他的玩笑。对于这种修改过的洞熊族语言，狮营人现在已经能不假思索地熟练使用了。感受到了被接受的温暖的不止爱拉一个人，莱岱格也享受到了这种乐趣。

爱拉瞥了一眼莱岱格，他正抱着哈塔尔坐在垫子上，让这个好动的宝宝玩一堆主要是鹿椎骨的骨头，好让他别在他母亲的背面乱爬，把她帮弗莱莉做的珠子弄乱。莱岱格对孩子们很好，他和他们玩游戏很有耐心，多久都可以。

他对她笑了笑。“你不是唯一不会唱歌的人，爱拉。”他打着手势。

她也笑了。没错，她心想，她不是唯一不会唱歌的人。莱岱格不能唱歌，不能讲话，不能跑或玩游戏，甚至不能活过完整的一生。尽管有她的药，她还是不确定他能活多久。他可能会在不久后的某天死去，或者还能再活几年，她只能在他活着的每一天爱他，希望隔天还有机会能爱他。

“哈塔尔也不会唱！”他比画着，从喉咙里发出他奇特的笑声。

爱拉咯咯地笑，开心地摇摇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并且开了个聪明、有趣的玩笑。

妮姬站在火坑附近看着他们。她心想：“也许你不会唱歌，莱岱格，可是你现在能讲话了。”他正用一根粗线穿过几块椎骨的脊髓孔，把它们串在一起，摇晃着逗小宝宝玩。如果没有手势语，让人们逐渐认识莱岱格的智力和理解力，他就永远不会有机会照顾哈塔尔，好让他母亲工作，就算是在她身边也不可能。爱拉让莱岱格的生活产生了多大的改变啊！这个冬天，没有人对他本质上也是人这一点产生过怀疑，除了弗里贝克。可是妮姬确信那不是他真正的信念，而是固执。

爱拉继续与锥子和筋腱线奋斗，要是她能让细筋腱线穿过小洞从另一面出来就好了。她努力按照狄琪示范的方法做，但那是多年经验得来的技巧，她还差得远。她沮丧地把练习用的皮放在腿上，开始看其他人做象牙珠子。

从适当的角度在猛犸象牙上猛力一敲，一块薄而弯的碎片就会应声剥落。接着人们以凿子一样的刻刀在这块薄片上刻出凹槽，然后沿着凹槽反复刻，直到象牙薄片断开。就这样反复进行，将大块的薄片分成好几条碎片。接下来，他们用刀和刮刀去除长而卷曲的毛刺，将碎片切削、修整成粗略的圆柱体，以潮湿、研磨效果更好的砂石进行磨光；再用有锯齿边和长柄的燧石刀把象牙柱锯成小段，并且将切断的边缘修整光滑。

最后一个步骤是在象牙珠子上穿孔，好让它们可以串在绳子上，或是缝在衣服上。这个步骤得用到一种特殊的工具。由技术高超的工具师傅将燧石小心地磨成细长的针状，再将燧石针嵌入一条完全平直的窄长杆子的末端，就成了手工钻孔器。钻孔时，只需要将钻孔器的尖端固定在小而厚的象牙圆饼中心，一面向下压，一面以手掌来回搓着杆子，就像取火时那样，直到钻出小孔为止。

爱拉看着特鲁妮以手掌搓转着杆子，专注而小心地钻孔。她的心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这些耗时耗力做出的东西是没有明显用处的，珠子既不能帮忙获取或处理食物，也不能让其附着的衣服更实用。可是她开始明白为什么珠子这么有价值了。如果没有温暖舒适的住处，没有充足的食物，狮营就不可能负担得起如此巨大的时间和精力的投资。只有一个相互合作、组织良好的团体，才能计划和储存足够的生活必需品，才有多余的闲暇时间来制作珠子。因此，他们穿戴的珠子越多，就越表示狮营是个繁荣富足、令人满意的居处，他们就能从其他营的心目中赢得更多的尊敬和更重要的地位。

她拿起大腿上的皮革和骨锥，把刚刚钻的洞再弄大一些，然后试着用锥子将筋腱线从洞里穿过。她穿过去了，把筋腱线从背面拉了出来，可是没有狄琪缝制的紧密针脚好看。她又抬头扫视着，非常泄气，看着莱岱格用绳子穿过脊髓孔把椎骨串在一起。他拿起另一块椎骨，将比较硬的绳子穿过骨头上的孔。

爱拉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手上的工作。把锥尖穿过皮革并不太困难，她想，她差不多把整根骨头都推过洞去了，要是能把线绑在上面就好了，那会容易得多……

她停下来，仔细检查着那根小小的骨头。然后她看着莱岱格把绳头系在一起，对着哈塔尔摇晃那圈咔嚓作响的椎骨。她看着特鲁妮在手掌间旋转着手工钻孔器，又转头看弗莱莉在一块砂石槽里磨光象牙柱，然后她闭上眼睛，回想夏天在她的山谷里，乔达拉用骨头做标枪尖……

她又看了看那根缝衣骨锥。“狄琪！”她大喊。

“什么事？”那个年轻女人答道，看起来被吓了一跳。

“我想我知道做的方法了！”

“做什么？”

“让筋腱线穿过洞。为什么不在骨针的末端打个孔，然后把线穿在孔里呢？就像莱岱格用绳子穿过椎骨一样。然后你把骨头穿过皮革，线就一起过去了。你觉得怎么样，行得通吗？”爱拉问。

狄琪闭起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从爱拉那里拿过锥子，仔细看着。“那样孔要非常小才行。”

“特鲁妮在珠子上钻的洞就很小，要比那个还小吗？”

“这根骨头非常硬，而且很坚韧，在上面钻孔不容易。我也看不出哪里适合钻孔。”

“我们不能用猛犸象牙或者其他骨头做吗？乔达拉用骨头做出过细长的标枪头，并且像弗莱莉那样用砂石磨光、磨尖。我们不能做一个像小标枪头那样的东西，然后在另一头钻个孔吗？”爱拉又紧张又兴奋地问。

狄琪又考虑了一会儿。“我们得让伟麦兹或其他人做一个更小的钻孔器才行，不过……也许行得通，爱拉，我想可能行得通！”

几乎所有人都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来了，他们三四个人聚在一起，闲聊着，但空气中满是期待的气氛。爱拉要实验一种新的拉线器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这个新发明是好几个人合力制造出来的，但由于是爱拉先想到的主意，所以将由她第一个来使用。伟麦兹和乔达拉一起想办法，用燧石制作出了一个可以钻出那种孔的小钻孔器。雷奈克挑选象牙，用雕刻工具雕了几根非常小的长尖圆柱，爱拉将它们磨光、弄尖到满意为止，但实际上钻孔的是特鲁妮。

爱拉感觉到了空气中满溢的兴奋。当她拿出练习用的皮革和筋腱线时，所有人都聚到周围来，全都忘记了假装只是不经意来访。坚硬干燥的鹿腱呈皮革般的褐色，大约像手指一样粗，看起来像一根木头，经敲打后变成了一束很容易分成筋丝的白色胶质纤维，再依需要将筋丝制成粗糙的绳子或平滑的细线。爱拉感觉这个时刻需要一点儿戏剧化的效果，因此花了些时间检查筋腱线，最后才抽起一根筋丝细线。她用嘴将线沾湿使它变软，好让线头黏固在一起，然后左手拿着拉线器，挑剔地看着上面的小孔。这时候把线穿过小孔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等筋腱线开始变干，稍稍变硬一些之后，才比较容易穿过去。爱拉小心地把筋腱线插进小孔中拉过去，放心地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举起那根末端垂着线的象牙缝衣针。

接着，她拿起那块练习用的旧皮革，在靠近边缘的地方将针刺进去，弄出一个洞。不过，这次她直直地把针穿过了皮。看见后面的线跟着出来时，她笑了。爱拉将它举起来，让人们看，引起了一阵惊讶和赞叹。然后她拿起另一块相连的皮，重复同样的过程。不过，这块皮比较厚和硬，她不得不用猛犸象皮做的方形顶针把针推过去。她把两块皮拉在一起，又缝了第二针，然后将两块皮高高举起让大家看。

“行得通！”爱拉说，微笑里充满胜利的喜悦。

她把皮和针交给狄琪缝了几针。“真的可以用。来，母亲，你试试看。”狄琪说着把皮和拉线器递给女头目。

图丽也缝了几针，赞许地点点头，又交给妮姬试，接着轮到特鲁妮。特鲁妮将它传给雷奈克，他试着让针同时穿过两块皮，却发现皮太厚，很难穿透。

“我想，如果你用燧石做一个有切刃的针尖，”他把它传给伟麦兹时说，“就可以很容易地穿过厚皮了，你觉得呢？”

伟麦兹试了一下，点头同意。“是的。这个拉线器的主意真的很聪明。”

营里每个人都试了这个新工具，并且都同意，用工具把线拉过，而不是推进洞里，这让缝纫变得容易多了。

塔鲁特拿起这根小小的缝纫工具，从各种角度仔细地审视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根细长的杆子，一端是尖的，一端带着小孔，这样一个发明的价值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他疑惑怎么没有人早点儿想到这个主意——简单，一看就学得会，却有效率极了。

第二十二章

八只马蹄协调地踏过坚硬的土地，爱拉伏在母马的背上，抓住鬃毛，眯起眼睛迎着刮得脸颊热辣辣的寒风。她骑着马轻快地奔跑，借着膝盖和臀部的压力来控制，与奔驰的母马强健有力的肌肉达成完美的协调状态。她注意到另外一个马蹄声的节奏有所变化，于是朝快快瞥了一眼。它原本是冲在前面的，现在露出明显的疲态，落到了后面。她让嘶嘶慢慢停下，小马跟着停住脚步，两匹马低着头，喘着粗气，被自己喷出的一团团水汽包围。它们都累坏了，但跑得很痛快。

爱拉笔直地坐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伐有韵律地轻快颠簸，悠闲地往河边走去，享受这待在户外的机会。天气很冷，但是很美，炽亮的太阳散发着光辉，闪烁的冰和新近的一场大雪使得阳光更加耀眼。

那天早晨，爱拉一踏出土屋，就决定带马去好好地跑一跑。空气诱惑着她出门，它好像变轻了，就像有个沉重的负担被拿掉了一样。她总觉得寒意不再那么强烈了，尽管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冰还是冻着，风刮起的小雪粒还是一样硬。

爱拉没有精准的方法可以得知气温升高或是风势变小了，却能觉察出细微的差异。虽然这也可以解释为直觉、感觉，但实际上这是一种敏锐的感受力。对于生活在极度寒冷的气候里的人们来说，即使是稍微和缓的天气状况，也会受到热烈的欢迎。春天还没到，但冬天已经松开了它那寒冷无情、折磨人的手，轻微却显而易见的温暖捎来了生命将再次萌动的希望。

小马蹦蹦跳跳，得意地跑在前头，骄傲地仰起脖子，尾巴翘得高高的。爱拉笑了。她还把快快当作自己刚接生的小宝宝，但它不再是小宝宝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发育，但它的体形已经比它母亲还大了，而且跑得很快。不过，这两匹马跑的风格很不同。在短跑时，快快跑得一定比它母亲快，开始时很容易把母马远远地抛在后面；但嘶嘶比较有耐力，跑上一段路后，这匹母马总会赶上小马并且超过它。

爱拉跳下马，在推开门帘走进土屋前停下了脚步。她经常拿马当作离开的借口，这天早上看到天气似乎很适合长跑时，她感到特别轻松。虽然她很高兴再次找到了族人，并且被接受为其中的一员，共同参与他们的活动，但她偶尔还是需要独处，尤其当她的紧张感因为不确定和难以消解的误会而加剧时更是如此。

弗莱莉大部分时间都和年轻人一起待在猛犸象火堆地盘，这让弗里贝克越来越气恼。爱拉总能听到鹤火堆地盘的争吵声，确切地说是弗里贝克的斥责声，他埋怨弗莱莉总不见人影。她知道弗里贝克不喜欢弗莱莉和她走得太近，可以肯定，这个怀孕的女人为了维持安宁会离她更远。这让爱拉很担心，特别是弗莱莉最近吐露自己有便血。爱拉曾警告过这个女人，如果她不休息，就可能会失去这个小宝宝，而且答应要开一些药给她。但现在，弗里贝克常常不满地在弗莱莉身边晃来晃去，爱拉要帮她治疗就更难了。

除此之外，她对乔达拉和雷奈克两人的关系也感到越来越迷惑。乔达拉前阵子一直很冷淡，但最近好像恢复正常了。几天前，马木特找他来讨论自己想出的一件特殊的工具。但是老巫师整天都很忙，到晚上，当年轻人聚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时候，他才有时间讨论计划。虽然乔达拉安静地坐在一边，但很容易听到笑声和玩笑。

雷奈克比以前更殷勤了，而且最近常借着挑逗和玩笑，紧迫盯人，要爱拉再上他的床。她仍然觉得直接拒绝很难，服从男人的意愿这个观念在她的心中已经根深蒂固，很难轻易推翻。她会因为他的笑话而大笑——大部分的幽默她都能理解了，甚至懂得幽默底下掩盖的严肃内容——但也会技巧地避开他暗示的邀请，还能引起众人针对雷奈克的一阵笑声。他跟着笑，欣赏她的机智，她也被他大方的友善所吸引。和他在一起很自在。

马木特注意到乔达拉也笑了，而且赞许地点着头。这个燧石匠总是避开年轻人的聚会，只远远地看着他们友善地开玩笑，而笑声只会增加他的忌妒。他不知道这些笑声经常是因爱拉拒绝雷奈克的要求而引起的，但马木特知道。

第二天，乔达拉对爱拉露出了笑容。这是长久以来的第一次，爱拉心想，感觉喘不过气来，心跳加快。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回火堆地盘的时间变早了，不再等到她睡着后才回来。尽管她仍然抗拒主动靠近他，而他也似乎很犹豫该不该接近她，她还是开始期盼他已经解决了一直困扰他的问题。不过，她不敢期望太高。

爱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沉重的门帘，推到一边让马进去。她抖了抖兜帽外套，挂在挂钉上，走进屋去。猛犸象火堆地盘一反常态，几乎是空的，只有乔达拉在那里和马木特交谈。爱拉看到他，感觉又惊又喜，这才意识到最近看到他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她微笑着朝他们快步走去，但乔达拉紧锁的眉头让她的嘴角忍不住又垂下。他看到她似乎不高兴。

“你出去了一上午，一个人！”他突然说，“你难道不知道独自外出很危险吗？大家都为你担心，很快就会有人不得不出去找你。”他并没有说出，那个担心她并且打算出门找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爱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得往后退。“我不是一个人，我和嘶嘶、快快在一起。我带它们出去跑了一圈，它们需要跑跑。”

“嗯，天这么冷，你不应该一个人就这样出去，独自外出很危险。”他有点儿不太理直气壮，瞥了马木特一眼，想得到他的声援。

“我说了我不是一个人，嘶嘶、快快和我在一起。而且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没那么冷了。”他的怒气激怒了她，她没有意识到那怒气只是在掩饰他对她的担忧。“乔达拉，以前冬天里我也一个人出去过。当我住在山谷里时，你觉得谁会和我一起出去？”

他心想：“她是对的，她知道怎样照顾自己。我不该总是想告诉她什么时候该出去、应该去哪儿。”刚刚他询问爱拉在哪儿时，马木特好像并没有特别担心，尽管爱拉是他的火堆地盘的女儿。他应该多注意一下这个老巫师的，乔达拉想。他感觉自己很愚蠢，仿佛莫名其妙地白忙了一场。

“呃……那……可能我应该去看看马。”他一面含糊地说，一面退开，急忙朝边屋走去。

爱拉看着他离开，心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两匹马。她又迷惑又烦乱，要了解他的想法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马木特仔细地看着她。她的伤痛和烦恼是显而易见的。为什么总是当局者迷呢？他很想让他们面对面，强迫他们看清楚在其他人眼中似乎很明显的事实，但是他犹豫了。他已经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一切。他从一开始就感到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身上有一股潜在的紧张情绪，他相信问题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最好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如果他们能自己找到答案，那么两人都将从这次经历中学到更多。但他可以鼓励爱拉谈谈这件事，至少帮助她发现自己的选择，了解自己的愿望和可能性。

“你说天没那么冷了吗，爱拉？”马木特问。

她被种种扰人的思绪紧紧压迫着，马木特的问话过了好一阵才穿透那座迷宫。“什么？哦……对，我想是。并不是真的觉得暖和，只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一直在想大地母亲什么时候才能打败冬天，”马木特说，“我想应该快了。”

“打败冬天？我不懂。”

“这只是一句谚语，爱拉。坐下来，我给你讲个冬天的故事，关于慷慨的大地母亲创造了所有生命的故事。”老人笑着说。爱拉在火堆旁的垫子上坐下。

“大地母亲通过艰苦的战斗，从混沌那里带走了一个生命力。混沌是一片寒冷和死寂的虚空，像死亡一样。大地母亲在那里创造了生命和温暖，但她必须不断地为她创造的生命战斗。当寒冷的季节降临时，我们就知道，想要孕育温暖生命的慷慨的大地母亲与寒冷死寂的混沌之间又开始了一场战斗，但她首先必须照顾好她的孩子。”

爱拉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她露出鼓励的微笑。“她怎样照顾她的孩子们呢？”

“她把一些孩子哄睡，给一些孩子穿上暖和的衣服来抵御寒冷，命令一些孩子收集好食物躲藏起来。当天气变得越来越冷时，混沌似乎要赢了，大地母亲被逼得越退越远。在这个季节最深寒的时刻，大地母亲好像被困在生死的战斗中，什么也不动，什么也不变，仿佛一切已经死亡。对我们来说，如果没有温暖的住处和贮存的食物，混沌便会在冬天赢得胜利；有时候，如果战斗的时间比以往持续得久，混沌就真的赢了。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很少外出，大家制作东西，或者讲故事、闲聊。但他们不太四处走动，而且睡得很多。这就是为什么冬天被叫作小小的死亡。

“最后，当寒冷将大地母亲推到她能到达的最远方时，她就会反抗。她推啊推，直到打败冬天为止。这表示春天就要回来了，但还没回来。大地母亲经历了一场长长的战役，在重新孕育新生命之前，她必须休息。但你知道她赢了，你能闻得出来，能从空气中感觉得到。”

“我感觉到了，我的确感觉到了，马木特！所以我才带着马儿们去跑了一圈。大地母亲打败冬天了！”爱拉兴奋地叫道，这个故事似乎准确地说出了她的感受。

“我想应该庆祝一下，你觉得呢？”

“哦，是的，应该庆祝！”

“也许你会愿意帮我准备？”等爱拉一点头，他便接着说，“还不是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她的胜利，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感觉到了。我们两人要留意各种迹象，然后决定何时是适当的时机。”

“什么迹象？”

“当生命再次萌动时，每个人都会以不同的方式感受到。有些人会变得快乐而且想出去，但天气还太冷，不能经常外出，所以他们会变得焦躁易怒。他们想要证明在自己体内萌动的生命，但还有许多场暴风雪即将降临。在每年的这个时候，冬天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会变得很愤怒；人们会感受得到，也变得愤怒。我很高兴你提醒了我，从现在到春天期间，人们会更不安分。我想你会注意到的，爱拉。那时将是举行庆典的最佳时机，让人们有一个表达喜悦而不是愤怒的理由。”

马木特注意到爱拉皱了一下眉头，他心想：“我就知道她会注意到。我才刚开始感觉到有所不同，她就已经辨认出来了。我知道她有天赋，但她的才能还是让人震惊。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我还没发现她全部的才能。或许我永远也没办法完全发现，她的潜力比我大得多了。关于那块根以及和莫格乌尔一起举行的仪式，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要让她做好准备才行……那场和洞熊族一起的狩猎仪式！它改变了我，影响是这么深，到现在仍存在于我的身体里。她也有过一次经历……难道是那次经历改变了她，加强了她天赋的才能吗？我不知道……春天庆典时就提到那块根会不会太早了？也许我应该等到她和我一起准备破冬庆典之后再说……或者下一个……从现在到春天还有很多庆典……”

狄琪沿着走道朝猛犸象火堆地盘走来，手里拿着厚重的兜帽外套。

“我一直想找你，爱拉。我想去检查一下我设的圈套，看有没有抓到白狐狸，好帮布拉纳格的兜帽外套做镶边。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爱拉刚醒，向上看了看半开着的排烟孔。“看起来外面的天气的确不错。先让我穿好衣服吧。”

爱拉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然后往靠近边屋的用帘子遮住的地方走。她经过一张床榻边，上面睡着六个孩子，他们摊开手脚彼此紧挨着挤成了一堆，像一窝小狼崽。她看见莱岱格那双大大的褐色眼睛睁开了，便对他笑了笑。他又闭上眼睛，蜷缩在快四岁的努薇和快八岁的鲁琪这两个最小的孩子中间。睡着的还有克里萨维克、布里南和图丝。最近，爱拉发现弗莱莉最小的孩子、还不到三岁的塔夏也开始引起其他孩子的注意了。她还注意到，即将成为女人的拉蒂和他们玩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些孩子都被大人的慈爱宠坏了，不管在哪里，也不管什么时候，他们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很少会去遵守长辈在各个火堆地盘的礼仪，整个土屋都是他们的。他们可以要求营里成年人的注意，而且大人经常觉得有趣而来者不拒，没有人会有急事或非赶到哪里去不可。只要是孩子们感兴趣的事，总有成年人乐意提供帮助和解释：如果他们想要缝皮革，就会得到工具、皮革碎片和筋腱线；如果他们想制作石头工具，就会拿到燧石、石锤和骨槌。

他们摔跤、翻筋斗，发明各种游戏——通常是大人活动的翻版。他们盖起自己小小的火堆地盘学习用火；他们假装打猎，用标枪从冰冻贮藏室里戳出一块块肉拿来煮；当“火堆地盘”的游戏发展到模仿长辈性交时，大人也只是宽容地笑笑。没有任何一部分的日常生活会被隐藏或压抑，一切都是变为成人的必要教育。唯一的禁忌是暴力，尤其是极端或不必要的暴力。

从紧密的共同生活中，他们得知，没有任何东西能像暴力一样毁灭一个营或一个人，尤其是在他们被漫长、寒冷的冬天困在土屋里时。无论是偶然还是经过精心设计，即使并未公开指明，所有的风俗、生活方式、常规和习惯，目的也都在于将暴力控制到最小的程度。规范对个体差异的宽容度是很高的，只要一个人的行为遵守规定，不会导致暴力，或者可以用能被接受的方法来释放强烈的感情，就是被容许的。个人的才能会获得支持，宽容会受到鼓励，忌妒和羡慕虽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会受到抑制。竞争，包括争论在内，会被积极地转移成固定的仪式，但受到严格管理，被控制在规定的范围内。孩子们很快就掌握了这些基本规则——喊叫是可以接受的，但打人不行。

爱拉去查看大水袋时，忍不住又望着熟睡的孩子们微笑，他们昨天晚上都睡得太晚了。她很高兴又有小孩子在身边。“走之前我应该弄点儿雪，我们的水不多了，而且已经有一阵子没下雪，附近很难找到干净的雪。”

“别耽误时间了。”狄琪说，“我们的火堆地盘里有水，妮姬也有。我们等回来时再多弄点儿。”狄琪在爱拉穿衣服时也套上自己暖和的冬天外套，“我带了一个水袋和一些食物，所以，如果你不饿，我们就可以走了。”

“我可以等一会儿再吃饭，但我得喝一杯热茶。”爱拉说。狄琪急着出发的情绪感染了她。她们现在还只能在土屋附近转转而已，但和狄琪单独相处一阵似乎会很有意思。

“我想妮姬有些热茶，我们喝一杯她应该不会介意的。”

“她早上泡的一般是薄荷茶，我要拿些东西加在茶里……一些我喜欢早上喝的东西。我想，还得带上我的抛石索。”

妮姬坚持要这两个年轻女人再吃些她煮的热谷粒，还给了她们几片昨晚烤的肉带着。塔鲁特则询问了她们打算走哪条路，以及狄琪设圈套的大概位置。等她们走出大门时，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地平线的云层中升起，开始了横渡晴朗天空的旅程。爱拉注意到马儿已经跑出去了，她不会怪它们。

狄琪向爱拉示范怎样快速扭动脚，将皮环变成方便的雪鞋勾，把用结实的柳条编成的长圆形架子勾在脚上。爱拉稍微练习了一下，很快就能跟上狄琪在雪地里迈着大步走了。

乔达拉在边屋门口看着她们离开。他皱着眉看了看天空，想跟上她们，但又改变了主意。他看见天上有几朵云，但没有任何危险的先兆。为什么只要爱拉离开土屋，他就总是这么担心呢？绕着她打转太可笑了。她不是一个人出去，狄琪和她在一起。而且这两个年轻女人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即使真的下雪……或更糟的状况也没问题。如果她们想独自出去，却发现他跟在后面，他不就很碍事吗？他放下门帘，转身进屋，但是他总摆脱不了爱拉可能遇上危险的念头。

“噢，你看，爱拉！”狄琪喊道。她跪在地上检查那个冻得发硬的白毛尸体，尸体的脖子上紧紧地勒着一条绳索。“我还设了别的圈套，我们快点儿去看看。”

爱拉想停下来看看圈套，但还是跟在了狄琪后面。“你想用它来做什么？”她追上后问。

“这要看我能抓到几只。我想用来帮布拉纳格的兜帽外套做镶边，但是我还替他做了一件上衣，红色的——不像你的那件那么红。那件衣服的袖子很长，得用到两张兽皮，我想尽量让两张皮的颜色一样。我打算用冬天的狐狸毛皮和牙来做装饰，你觉得呢？”

“一定会很漂亮。”她们在雪地里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后，爱拉问，“你觉得白色上衣用什么来做装饰最好？”

“那要看情况，你想要加上其他颜色还是要保持全白？”

“我想要全白的，但又不太确定。”

“白狐狸皮应该不错。”

“我想过，可是……我觉得不太适合。”爱拉说。困扰她的不是颜色。她记得，在收养仪式上，她选了白狐狸皮送给雷奈克，她不希望有任何东西让人联想到那一天。

第二个圈套被触动过，但是空的。筋索套被咬断了，附近有狼的痕迹。第三个圈套也抓住了一只狐狸，它看起来在圈套里冻僵了，但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吃掉了大半。事实上，剩下的毛皮已经不能用了。爱拉指出狼的痕迹。

“看来我是替狼群套住了狐狸。”狄琪说。

“看起来只有一只，狄琪。”爱拉说。

狄琪开始担心，即使第四个圈套也套住狐狸，她也没办法再得到一张好毛皮了。她们急忙往她设圈套的地方走去。

“应该在这里，灌木丛附近。”当她们接近一片小树丛时，她说道，“可是我没看见……”

“在那里，狄琪！”爱拉喊着，赶在前面冲过去，“看起来不错，你看那条尾巴！”

“太好了！”狄琪松了一口气，“我需要至少两只。”她把冻硬的狐狸从圈套上解下来，和第一只狐狸绑在一起，倒吊在树枝上。套住了两只狐狸，她觉得轻松多了。“我饿了，我们停下来吃点儿东西吧？”

“你一说我还真的感觉饿了。”

她们来到一座由一条小溪切穿厚厚的黄土沉积物形成的峡谷里，这里树木稀疏，灌木比树多。在漫长寒冬的黯淡白昼里，小小的山谷里弥漫着一股荒凉、疲惫和枯竭的氛围，是一个由黑白和阴沉的灰色构筑成的单调的世界。被矮树丛穿透的覆雪显得陈旧而结实，上面散布着许多痕迹，看起来又旧又脏。树木断裂的残枝显示出曾遭风雪和饥饿的动物蹂躏的痕迹。柳树和赤杨几乎要贴到地上，被气候和季节的重量压成了匍匐的灌木。几棵高细、干瘪的桦树伫立在风中，光秃秃的枝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吵闹着要披上绿装。就连针叶树也光彩不再，扭曲的松树褪色黯淡，树皮上长满一块块灰色苔藓；高高的落叶松变成了黑色，被沉重的积雪压弯低垂。

在一座坡度很小的斜坡上有一堆雪，雪堆下方被长着利刺的长茎武装起来，那是藤蔓植物在夏天长出的拓展新领地的木质干茎。爱拉把它的位置牢记下来，在她的心目中，那不是难以穿越的多刺藩篱，而是在适当的季节里寻找浆果和治病植物的好地点。从这幅荒凉衰败的景象中，她看到的是希望。被限制在室内这么长一段时间过后，即使是饱受冬天摧残的风景看起来也充满希望，尤其是在阳光闪耀的笼罩之下。

两个年轻女人在夏天是溪流的岸边把雪堆成椅子。狄琪打开背包，拿出她早先准备好的食物以及更重要的水。她掀开一个桦树皮的包裹递给爱拉，里面是一块压得紧实的旅行点心——混合了水果干、肉和提供精力必不可少的脂肪，做成了小圆馅饼的形状。

“我母亲昨晚蒸了些带松子的圆饼，给了我一块。”狄琪边说边掀开另一个小包裹，掰下一块饼给爱拉。图丽的蒸圆饼已经成了爱拉最喜欢的食物。

“我一定要问问图丽这东西是怎么做的。”爱拉说着咬了一口，然后打开装着妮姬的烤肉条的包裹，在两人身边各摆了一些，“我觉得这像是在开宴会呢，要是再多点儿春天的绿意就好了。”

“那就太完美了。我等不及了，真想让春天快点儿来。每次只要破冬庆典一过，我就觉得越来越难等。”狄琪答道。

爱拉享受着只有她和狄琪两人相伴的外出游玩，而且，身处这个背风的浅浅洼地里，她渐渐觉得暖和起来了。她解开脖子前面的细皮绳，推下兜帽，将抛石索立起绕在头上。她闭上眼睛，朝太阳仰起脸。从她垂下的眼皮形成的红色背景上，她看见了那个耀眼的天体的圆形残影，并且感受到了那可喜的温暖。再睁开眼睛时，她好像看得更清楚了。

“人们在破冬庆典时都会摔跤吗？”爱拉问，“我以前从没见过有人摔跤是不移动双脚的。”

“是啊，是为了荣耀——”

“看，狄琪！春天来了！”爱拉打断她，跳起来冲向附近一棵低垂的柳树。等狄琪走过来后，爱拉指着一根细长的枝条上鼓起的芽苞。另外还有一个芽苞，因为来得太早而没活下来，但已经冒出了春天的新绿。两个女人惊喜地相视而笑，充满发现的喜悦，好像是她们创造了春天。

用筋腱线做的圈套仍然在不远处的柳树上高挂着，爱拉将它拿了起来。“这是一个打猎的好方法，用不着去找动物，只要做一个圈套，以后再回来拿就行了。但这是怎么做的，而且你怎么知道能抓到狐狸？”

“这不难。你知道，如果把筋绳弄湿再晾干，它就会变硬，像是没有处理过的皮革一样，对吧？”

爱拉点点头。

“在一端打一个小圈，”狄琪一面继续说，一面为她示范，“然后把另一端从中间穿过去，再打一个圈，狐狸的脑袋可以钻过去那么大就行了。接着把它弄湿，让圈套张开着晾干，这样它就会保持张开的样子。然后你得去有狐狸的地方，通常是你以前见过或抓到过狐狸的地方，这个地方是母亲告诉我的。这里通常每年都有狐狸，如果这里有足迹，你就看得到。狐狸在洞穴附近时总是沿着同一条路线回去，要放圈套，得先找到狐狸的路径，以及途中的灌木丛或树木；然后把绳子那端绑在树上，让圈套横吊在路径上，大约是它们的头的高度。就像这样，放在这里和这里。”狄琪一边解释一边示范，爱拉看着，眉头专注地紧皱起来。

“当狐狸沿着路径跑时，会一头钻进绳圈里。等它往前一跑，圈套就会紧勒在脖子上。狐狸越挣扎，圈套就勒得越紧，要不了多久它就死了。接下来唯一的问题是，要赶在其他动物之前找到它。达弩格告诉过我北方的人设圈套的方法。他说他们会弄弯一棵小树，把圈套系在上面，一套住动物后就松开，当树弹回去时会把猎物一起拉上去，这样狐狸就会远离地面等你回来取了。”

“真是个好方法。”爱拉说着往她们的椅子走回去。她抬头向上一看，然后，出乎狄琪的意料，她忽然把抛石索从头上取下，搜索着地面。“哪里有石头？”她压低了声音说，“有了！”

爱拉以狄琪几乎跟不上的速度迅速捡起一块石头放到抛石索上，猛地一拉，石头飞了出去。狄琪听见了石头落地的声音，但走回座椅旁才看清楚爱拉射中的目标。那是一只白鼬，一只全长约三十五厘米的小白鼬，其中约有十二厘米是白色带黑尖的毛茸茸的尾巴。夏天里，这种长着软毛的细长动物会换上一身鲜艳的棕色毛皮，肚子则是白的；但到了冬天，这狡猾的小白鼬除了黑鼻子、锐利的小眼睛和尾巴尖外，全身都会变成丝般光滑的纯白色。

“它在偷我们的烤肉！”爱拉说。

“在雪地上我根本没看见它，你眼力真好。”狄琪说，“而且你用抛石索动作这么快，真不懂你何必关心圈套的事，爱拉。”

“当你看见了要猎取的东西时，抛石索是很好的武器，但即使人不在场，圈套也能帮你抓到猎物。这两种方法都很有用，值得学。”爱拉认真地回答。

她们坐下来继续吃饭。爱拉一边谈话，一边不断地抚摸白鼬柔软的厚毛皮。“白鼬的毛皮是最好的。”

“这种细长型的白鼬大多数都是。”狄琪说，“水貂、黑貂甚至狼獾的毛皮都很好，不是很软，但拿来做兜帽最适合，不会让霜沾在脸四周。但是它们很难用圈套抓，也没办法用标枪猎捕，它们太敏捷、太恶毒了。你的抛石索似乎有效，但我还是搞不清楚你是怎么用的。”

“我学过用抛石索打这种动物。我刚上手时只打肉食动物，而且先了解过它们的习惯。”

“为什么？”狄琪问。

“我根本不应该打猎，所以我不打任何作为食物的动物，只打那些从我们那里偷食物的动物。”她露出一个感触良多的苦笑，“我还以为那样就没问题了。”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打猎？”

“部落里女人是被禁止打猎的……但他们最后同意我用抛石索了。”爱拉停了一会儿，回忆着，“你知道吗？我还没杀过兔子前，就已经杀死过狼獾了。”她解嘲似的笑了笑。

狄琪讶异地摇摇头。爱拉的童年太奇怪了，她心想。

她们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狄琪去拿狐狸时，爱拉拿起那只柔软的白鼬，沿着它的身体一直抚摸到尾巴尖。

“这就是我想要的！”爱拉忽然说，“白鼬！”

“但你已经有了。”狄琪说。

“不，我是指白色上衣，我想用白鼬毛皮来替它镶边。还有尾巴，我喜欢这种带着小黑尖的尾巴。”

“你要去哪儿找足够的白鼬来装饰一件上衣呢？”狄琪问，“春天快来了，它们很快就会改变颜色。”

“我不需要太多。通常出现一只的地方，附近就会有更多只，我要来抓它们。现在，”爱拉说，“我需要一些好石头。”她开始把雪堆到一边，在结冰的溪岸附近寻找石头。

“现在？”狄琪说。

爱拉停下来抬头看，因为太兴奋，她几乎忘了狄琪的存在。有狄琪在，追踪和潜近猎物会变得比较困难。“你不必等我，狄琪，回去吧，我自己能找到路。”

“回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可以非常安静吗？”

狄琪笑了。“我打过猎，爱拉。”

爱拉脸红起来，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我的意思不是说……”

“我知道你不是。”狄琪说着笑了，“我想，我能从一个杀兔子前先杀过狼獾的人身上学点儿东西。狼獾比其他任何动物——包括鬣狗在内——都要恶毒、卑鄙、大胆和心怀不轨。我见过它们把豹从猎物身边赶走，它们甚至敢对抗穴狮。我会尽量不妨碍你，如果你觉得我会把白鼬吓跑就告诉我。我会在这里等你，但别叫我回去。”

爱拉放心地笑了，心想，有一个能这么快理解自己的朋友真是太棒了。“白鼬和狼獾一样坏，只是体形小一点儿，狄琪。”

“我能帮什么忙吗？”

“还剩下一点儿烤肉，或许派得上用场。但首先我们要找到足迹……石头已经够了。”

爱拉收集了一堆合适的弹石，放进系在腰带上的一个小口袋里，然后拿起背包甩到左肩上。她停下来研究地形，寻找最佳的开始地点。狄琪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等着她先走。爱拉开始压低了声音和她说话，像是自言自语一样。

“白鼬自己不做巢穴，它们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来当穴，甚至是兔子穴——在把兔子杀死之后。有时我想，如果没有幼仔，它们就根本用不着穴。它们总在移动，捕猎、奔跑、爬、直立起来、四处看，而且它们总是在捕杀，日日夜夜，刚吃过东西也不罢手，虽然可能会剩下。它们什么都吃，松鼠、兔子、鸟、蛋、昆虫，甚至腐烂的肉，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吃自己捕杀的鲜肉。走投无路的时候，它们会发出臭气，不像臭鼬那样喷，但味道一样难闻。它们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爱拉发出了一种半是压抑尖叫、半是呼噜的叫声，“在发情期，它们会啸叫。”

狄琪真的很震惊，爱拉说的有关白鼬的事比她一辈子知道的都多。她甚至不知道它们会发出声音。

“它们是好母亲，有许多孩子，两只手……”爱拉停下来想那个计数的词，“十个，有时更多，有时候只有很少的几个。幼仔和母兽待在一起，直到几乎长大。”她又停下来，用挑剔的眼神检视着地形。“每年这个时候，幼仔可能还和母亲在一起。我们找脚印……我想在藤丛附近。”她开始朝那个雪堆走去，从雪堆下探出的交缠的茎干和匍匐的长茎都是已经在原地生长了好几年的。

狄琪跟在她后面，很疑惑她怎么能懂这么多，爱拉并不比她大多少。狄琪注意到爱拉说话时有一些小错误——这是爱拉兴奋时会出现的唯一的迹象——这也让她意识到爱拉现在说得有多好了。她很少快速说话，但她的马木特伊语已经接近完美，除了某些发音之外。狄琪想，她可能永远也改不掉这种说话方式。她宁愿她不要改，那使得她与众不同……感觉更有人性。

“要找有五个脚趾的小脚印，有时只显出四个。它们的脚印是肉食动物中最小的，而且后脚的脚印会踩在前脚脚印上。”

狄琪跟在后面看，不想踩坏任何细小的脚印。爱拉每迈一步，都慢慢、仔细地扫视周围的每一块区域——盖着雪的地面，每一棵倒下的原木，每棵灌木上的所有枝条，光秃秃的白桦树细长的树干，以及长着黑针叶的松树被压弯的树干。突然，她的眼底不再充满警戒，定定地看着某个点，屏住了气息。她慢慢放下脚步，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一大片烤得很嫩的野牛肉，放在前面的地上，然后小心地后退，伸手到小袋子里拿石头。

狄琪在爱拉旁边看着，没有动，努力想看见爱拉看见了什么。最后她终于发现了一点儿动静，专心盯着那几个鬼鬼祟祟地闪躲着朝她们移动的小小白色形体。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爬过倒下的枯木，爬上又爬下树，穿过灌木丛，在凹地和裂缝里里外外穿梭，路上发现的所有东西全被它们吞下肚。狄琪以前从来没花时间注意过这些贪婪的小型肉食动物，她着迷地看着。它们偶尔会直立站起，闪闪发亮的黑眼睛警戒着，竖起耳朵聆听各种声响，但只凭气味便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不幸的猎物。

它们蠕动着穿过鼠穴，在树根下寻找冬眠的蝾螈和青蛙，扑向又冷又饿飞不动的小鸟。这个由八到十只白鼬组成的毁灭小队越靠越近。它们的脑袋前后晃动，黑色的小眼珠急切地搜寻，以致命的准确性袭击猎物的头、颈背和颈动脉。就是靠着这种无情的进攻方式，它们才会成为动物界最有效率也最残忍的杀手，狄琪突然庆幸它们的体形很小。这样肆虐地破坏的原因似乎只能用残杀的欲望来解释——为了维持这个永远活跃的身体的能量，它们生来注定非如此不可。

白鼬们被那片厚厚的嫩肉吸引住了，毫不犹豫地迅速进攻。突然一阵混乱，使劲弹出的石头落到正在吃肉的白鼬们中间，打倒了其中几只，白鼬那种绝不会弄错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狄琪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些动物，根本没注意到爱拉小心的瞄准以及迅速的投掷动作。

这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只黑色的大型动物，跳进了白鼬群中。爱拉听见威胁的嚎叫声，吓了一跳。这只狼是被野牛肉引来的，但被两只大胆的白鼬挡住了。这只黑色的肉食动物只稍微退后了一点儿，发现旁边有一只已经没有了抵抗能力的白鼬，干脆改变心意拿它来代替。

但爱拉不打算让这只黑狼偷走她的白鼬，她花了好大功夫才得到的，它们是她的猎物，是要用来做那件白色上衣的。当那只黑狼叼着小小的白鼬快步跑开时，爱拉追了上去。狼也是肉食动物，她在自学使用抛石索时，曾像研究白鼬一样仔细地研究过狼，她也了解它们。她边追，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一只孤狼在遇到坚决的进攻时通常会让步，可能会将那只白鼬扔下。

如果是一群狼，甚至只有两只，她不会尝试这种鲁莽的攻击。当那只黑狼停下来调换嘴里白鼬的位置时，爱拉拿着树枝在后面朝它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下。她并不准备拿这根树枝当作武器，只打算把狼吓跑，让它放下叼着的毛茸茸的小动物。结果被吓到的反而是爱拉自己，那只狼将白鼬放在脚边，随着一声恶狠狠的刺耳嚎叫，它直直向她扑来。

她当下的反应是把树枝当作武器往前扔，以抵挡狼的进攻，然后用最大的力气快跑。但在杂树林里，她挥动树枝时碰到了一棵树，这根又冰又脆的树枝竟然断了。她手上只剩一截腐烂的树枝，但断掉的那截飞到狼的脸上，足以让它不敢靠近了。黑狼也吓到了，并不积极想进攻，它停下来叼起那只死白鼬，爬出长满树木的峡谷。

爱拉很害怕，也很生气、震惊。她不能就这样丢了那只白鼬。她再一次追上去。

“让它走吧！”狄琪大喊，“你已经够了！把那只给它吧！”

但爱拉没听见，她的注意力不在那上面。那只狼朝着一片空地跑，她紧跟在后，伸手去拿石头，却发现只剩下两块了。虽然她预料这只大型肉食动物很快就会把她远远地抛在后面，但她必须再试一次。她把一块石头装在抛石索上，朝飞逃的肉食动物猛地射去，紧接着又射出第二块。两块都打中了目标。

当狼倒下时，她有一种满意的感觉，这只动物再也不能从她这里偷走任何东西了。她跑去拿白鼬，决定或许可以把狼皮也带走。不过，狄琪找到她时，发现她坐在那只死去的黑狼和白鼬旁边，一动也不动。她脸上的表情让狄琪很担心。

“怎么了，爱拉？”

“我应该让它把白鼬叼走的，我应该知道它不顾白鼬想要，也要抢到那块烤肉，一定是有原因的。狼知道白鼬有多凶狠，通常一只孤狼在不熟悉的地方会不进攻就让步的。我真应该让它拿走这只白鼬。”

“我不懂，你抢回了白鼬，还得到了一块黑狼皮，却说应该让它拿走白鼬，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爱拉指着那只黑狼的下腹部说，“它在哺乳，它有小狼了。”

“狼现在生小狼不会太早吗？”

“是啊，它的季节不对。它是一只孤狼，所以找食物才这么困难，才会来叼烤肉，而且那么想要这只白鼬。你看它的肋骨，幼狼们快把它吸干了，它几乎是皮包骨了。如果它和狼群生活在一起，其他狼会帮它喂小狼，但如果它和狼群一起生活，也就不会有小狼了。通常，只有狼群的母狼头目才有小狼，而且这条狼的颜色不对。狼群习惯于某种颜色和花纹，它和我研究狼时见过的那只白狼很像，它们也不喜欢它。那只白狼总想讨好母狼和公狼头目，可是它们不让它在身边。等狼群变得很大之后，它就离开了，或许是对自己不受欢迎的状况感到厌倦了吧。”

爱拉低头看着那只黑狼。“就像这只一样。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想要小狼，它太孤单了。但它不应该这么早生的。我想这和我们猎野牛时看见的黑狼是同一只，狄琪。它一定是离开狼群去找同样落单的公狼，想建立自己的狼群，新狼群就是这样开始形成的。但孤狼总是很辛苦。狼喜欢一起猎食，互相照料，公狼头目会帮母狼头目抚养幼狼。你应该找机会看看的，它们很喜欢和小狼玩耍。可是它的公狼在哪里呢？它找到过吗？那只公狼死了吗？”

狄琪惊讶地发现爱拉正忍耐着不让泪水流下，只为了一只死狼。“它们总有一天会死的，爱拉，我们都会回到大地母亲那里。”

“我知道，狄琪，但它是与众不同的，而且是一只孤狼。它活着的时候应该拥有一些东西，像是配偶、能归属的狼群，至少得有小狼。”

狄琪开始明白为什么爱拉会对一只骨瘦如柴的老黑狼有这么强的感情了，她把自己放在这只狼的位置上了。“它的确有小狼啊，爱拉。”

“可是现在它们也会死的，它们没有狼群，甚至没有公狼头目。没有母亲，它们会死的。”爱拉突然跳了起来，“我不能让它们死！”

“你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到它们，我要跟着黑狼的足迹找到它的窝。”

“可能会有危险，周围或许还有别的狼。你怎么能确定呢？”

“我很确定，狄琪，只要看它的样子就知道了。”

“好吧，既然不能让你改变主意，那我只有一件事要说，爱拉。”

“什么？”

“如果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跟着狼的脚印走遍这块地方，那么你得自己拿白鼬。”狄琪说着从背包里倒出五只白鼬尸体。“我的狐狸就够我背的了！”狄琪开心地咧着嘴笑说。

“噢，狄琪，”爱拉说着，露出满怀深情的温暖笑容，“你把它们拿来了！”两个年轻女人满怀着爱和友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爱拉，在你周围永远不会无聊！”狄琪帮爱拉把白鼬装进背包里，“你要怎么处理这只狼？如果我们不把它带走，它就会被别的东西带走，而且黑狼皮不是很常见的。”

“我想带着它，但我想先找到它的小狼再说。”

“好，我来拿吧。”狄琪说着，把这个柔软的尸体举到肩膀上，“如果以后有时间，我要把皮剥下来。”她想再问一个问题，但又打消了主意。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如果爱拉找到了任何活下来的小狼，到底打算怎么做。

她们得先回到山谷，找出正确的脚印。这只狼知道把缺乏照顾的小狼留下很不安全，所以把足迹掩藏得很好。有好几次，狄琪都肯定已经跟丢了，而她本身是个追踪好手，但爱拉坚持一定要再找到才行。当她们来到爱拉认定是狼穴的地方时，已经是傍晚了。

“说实话，爱拉，我没看到任何生命迹象。”

“如果它们是孤狼，就正应该如此，有生命迹象只会引来麻烦。”

“你可能是对的，但如果小狼在里面，你要怎么让它们出来？”

“我猜只有一个方法，我进去找它们。”

“不能这样做，爱拉！你可以从远处观察狼，可是你不能进狼穴，如果里面不只有小狼怎么办？附近可能有另外一只成年狼。”

“除了那只黑狼的脚印，你看见其他成年狼的脚印了吗？”

“没有，但我还是不喜欢你进狼穴这个主意。”

“我走了这么远的路，不能在没确定是否有小狼的情况下离开。我必须进去，狄琪。”

爱拉放下背包，朝地面的一个小黑洞走去。那是由一个被遗弃已久的旧兽穴挖出来的，地点不太好。但这是那只黑狼在它的配偶——一只老孤狼——引诱它过早发情后，它能找到的最好的洞穴，而公狼已经在一场战斗中丧命了。爱拉趴在地上，开始往里面挪动。

“爱拉，等一下！”狄琪喊道，“拿着我的刀。”

爱拉点点头，用牙齿咬住刀，开始往洞里爬。洞开口的地方是向下倾斜的，而且通道很窄。突然，她发现自己卡住了，不得不退出来。

“我们最好走吧，爱拉，天晚了，如果你进不去，就是进不去了。”

“不行，”爱拉说完把兜帽外套从头上拉下来，“我要进去。”

她冷得直发抖，直到进入洞穴才好一点儿。开头往下的通道非常狭窄，接近底部时，洞穴地势平坦，空间也变得比较大，但这个洞穴像是荒废的。光线被她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黑暗。就在她准备退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狼，小狼，你在这里吗？”她喊道。她回想着以前观察、聆听狼的经历，发出一声恳求的悲鸣，然后仔细地倾听。一个微弱柔和的呜咽声从洞穴黑暗的深处传来，爱拉开心得想尖叫。

她慢慢地朝那个声音爬过去，又悲鸣了一声。那个呜咽声更近了，接着她看到了两个闪闪发亮的眼睛。当她伸手想碰那只小狼时，它一边向后退，一边发出嘶嘶的咆哮声。她感觉手被锐利的尖牙咬了一下。

“噢，你还有一点儿斗志呢，”爱拉说着笑了，“表示你还有生命力。现在过来，小狼，不会有事的，过来。”她再次向小狼伸出手，发出恳求的叫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毛球。她抓紧了，把不停反抗的小狼拉了过来，然后退出洞穴。

“看我找到了什么，狄琪！”爱拉说，举起手上那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灰色小狼，得意地笑着。

第二十三章

乔达拉待在屋外，在主门和边屋之间来回踱步。他穿着塔鲁特的一件旧兜帽外套，虽然这衣服相当暖和，但到了太阳接近地平线时，他还是感觉到温度在下降。他已经爬上过爱拉和狄琪离开的那座斜坡好几次，正准备再过去。

早上，两个年轻女人离开后，他就一直在努力试图平息自己的焦虑，而且在下午很早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第一次焦急地踱步。土屋里其他人的笑容也变得勉强，担心的人不只是他了。图丽独自走上斜坡好几次，塔鲁特正在商量组织一队人带着火把去找她们，就连快快和嘶嘶也显得很紧张。

当西方天空中那颗亮晃晃的火球滑入漂浮在地表边缘的云层后面时，它的周围出现了一圈有明确界线的明亮的红色光环，这个无法度量的完美对称光圈，超凡脱俗得不像是属于自然环境的一部分。这个明亮的红色天体不但把色彩借给了云朵，也感染了另一个仍低垂在东边天空的超自然伙伴，在它苍白的半边脸上涂抹了一些健康的色彩。

乔达拉正准备再次往斜坡走时，远处的坡顶出现了两个身影，映衬在由淡紫逐渐转为靛蓝的背景中，一颗星星在上面闪耀着。他松了一口气，跌靠在象牙拱门柱上。紧张在一瞬间释放，让他有点儿头晕目眩。她们是安全的，爱拉是安全的。

但她们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她们应该知道不要让大家担心才对，是什么让她们耽搁到这么晚？可能是遇上麻烦了，他当初应该跟着她们去的。

“她们回来了！她们回来了！”拉蒂喊道。

人们披着衣服跑出土屋，有些衣服已穿戴妥当的人则奔向前去迎接她们。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快黑了，你们去哪里了？”爱拉一走到屋前，乔达拉就问。

她吃惊地看着他。

“先让她们进去。”图丽说。狄琪知道母亲很不高兴，但她们出去了一天，很疲倦，而且现在温度下降得更快了。指责是待会儿的事，图丽要先确定她们都安然无恙。她们被簇拥着进屋去，穿过入口大厅来到煮食火堆地盘。

狄琪很高兴能卸下身上的重担，她放下肩膀上的黑狼。尸体已经僵硬了，拿下后还维持着在她肩膀上的姿势。她将狼丢在一个垫子上，引起众人一阵惊呼。乔达拉脸色刷白，她们遇到过麻烦。

“一只狼！”德鲁伟说，敬畏地看着他姐姐，“你从哪里弄到这只狼的？”

“等你看到爱拉有什么时再说吧。”狄琪说着，从背包里拿出白狐狸。

爱拉用一只手从背包里扔出冻硬的白鼬，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在她暖和的兜帽外套肚子的地方。

“这些白鼬很不错。”德鲁伟说。这些小白鼬远不及那只黑狼让他印象深刻，但他不想冒犯人。

爱拉对这男孩笑了笑，然后解开她围在兜帽外套上的绳子，把手伸进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灰色毛球。每个人都盯着，看她拿出的是什么。那毛球突然动了一下。

小狼在爱拉的外套里挨着她温暖的身体睡得正舒服，光线、嘈杂的声音和各种不熟悉的气味让它很害怕。它呜咽着，拼命紧靠这个气味和体温已经变得熟悉的女人。爱拉把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放在画坑的土上。小狼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蹲下，弄出了一汪水来，很快就被柔软、干燥的土吸收了。

“是一只狼！”达弩格说。

“是小狼！”拉蒂也说，眼里满是喜爱。

爱拉看见莱岱格蹲下，仔细地看着那只小动物。他伸出一只手，小狼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莱岱格的微笑是纯粹的喜悦。

“你从哪里弄来的小狼，爱拉？”莱岱格比着手势说。

“说来话长，”她也比画着说，“等一会儿再说。”她迅速脱下兜帽外套，妮姬接过她的衣服，递给她一杯热茶，她感激地微笑，然后啜了一口。

“她从哪里弄来的不重要，重点是，她打算怎么处理它？”弗里贝克问。爱拉知道他懂手势语，尽管他声称不懂。很明显，他懂得莱岱格的意思。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打算照顾它，弗里贝克。”爱拉说，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芒，“我杀了它的母亲——”她指了指那只黑狼，“我打算照顾这孩子。”

“那不是孩子，是狼！一只可能伤人的野兽。”弗里贝克说。爱拉很少对他或任何人态度这样坚决。他发现，当他很难缠的时候，她为了避免争执，总会在一些小问题上退让。他没料到她会直接和他对峙，而且他不喜欢这样，尤其是当他感觉到事情不可能顺他的意时。

马努夫看看小狼，又看看弗里贝克，咧大了嘴笑着说：“你怕那只小狼会伤你吗，弗里贝克？”

哄堂大笑让弗里贝克气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狼会伤人。先是马，现在是狼，接下来会是什么？我不是动物，不想和动物一起生活。”他说完，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他不想去测试如果强迫狮营其他人做选择，他们是会留他，还是留爱拉和她的动物。

“你还有剩下的烤野牛肉吗，妮姬？”

“你一定饿坏了，我帮你弄一盘晚餐。”

“不是给我，是给小狼的。”爱拉说。

妮姬拿来一片烤肉，怀疑这么小的狼不知要怎么吃。爱拉想起她很久以前学到的：母亲吃什么，孩子就能吃什么，但必须更软、更容易嚼和吞咽。她在山谷时，曾经把一只受伤的小穴狮带回山洞里，用肉和汤代替狮奶来喂它。狼也是肉食动物，她记得在观察狼的时候，经常看到较大的狼把食物嚼碎后吞下带回穴里，然后吐出来喂小狼。但她不必把食物嚼碎，她有手和锋利的刀，可以切碎。

爱拉将肉切成肉酱，放在碗里，加上温水，让它的温度接近母狼奶。小狼绕着画坑的边缘闻了一圈，但似乎不敢越出界线。爱拉坐在垫子上，伸出手，温柔地叫唤它。她把这个小宝宝从一个寒冷、孤单的地方带走，给了它温暖舒适的环境，她的气味已经和安全联系在一起了。毛茸茸的小灰球摇摇晃晃地朝她伸出的手走去。

她先把它抱起来检查了一下。仔细检查后，她发现它是一只公狼，还很小，从它出生到现在，可能还没过完一次完整的月亮周期呢。不知道它是否有兄弟姐妹，如果有，是什么时候死的？她看不出它受过任何伤害，而且虽然那只母黑狼骨瘦如柴，它看起来却没有营养不良的样子。当爱拉想到那只黑狼为了让这只小狼活下来而进行的可怕争斗时，就不禁想起自己曾面对的严格考验，这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如果可以，她一定要让这只母狼的儿子活下来，不惜任何代价，无论弗里贝克还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阻止她。

爱拉把小狼抱在膝上，手指在装着碎肉的碗里沾了一下，伸到小狼的鼻子下面。它饿了，闻了闻，舔了一下后，立刻将她的手指舔得干干净净。她又用手指挖了一些，它又急忙舔完。她把它抱在膝上，继续喂它，感觉它的肚子渐渐圆起来。等她觉得它吃够了以后，便拿了一些水放在它的鼻子下面，但它只是稍微尝了尝。接着她站起来，把它抱到猛犸象火堆地盘。

“我想你可以在那边的长凳上找到一些旧箩筐。”跟在她后面的马木特说。

她对他笑了笑。他完全猜中了她的想法。她四处翻着，找到了一个烹煮食物用的编织容器，一边有点儿破了。她把箩筐放在她床头附近的平台上，当她把小狼放进去时，它却呜咽着想要出来。她把它抱起来，又四处寻找着，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用。她很想把它抱到床上，但她以前跟小马和小狮子一起睡过，它们养成习惯后会变得很难改。而且，乔达拉可能不想和狼睡同一张床。

“它不喜欢待在箩筐里，它可能想和它的母亲或其他小狼一起睡。”爱拉说。

“把你的某样东西给它，爱拉，”马木特说，“找一件柔软、舒服、熟悉的东西。现在你是它的母亲了。”

她点点头，在她的那一小堆衣服里寻找着。她没有太多衣服，只有狄琪给她的漂亮外衣、来之前她在山谷里做的那件衣服以及其他人在交换礼物时送她的一些零碎物品。和部落一起生活时，她有过很多衣服，甚至在山谷里时……

她在贮藏平台较远的角落旁看到了那个她从山谷里带来的存放架。她在上面找了找，拉出了杜尔克的斗篷，但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后又将它叠好放回原处。她不忍心把它让出来。接着她想起自己的一件旧部落斗篷，那是一张又大又柔软的旧兽皮，可以穿在身上，再用一条长皮绳系着。从她有记忆以来，直到她第一次和乔达拉离开山谷为止，都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那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将这件斗篷铺在箩筐上，把小狼放在里面。它四处闻着，然后迅速地蜷缩在里面，很快就睡着了。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又累又饿，衣服也被雪打湿了。她脱下湿靴子和用猛犸象毛毡制的内衣，换上干衣服和柔软的屋内靴。屋内靴是塔鲁特教她做的，她在被收养那天第一眼看到他穿时就很感兴趣，后来才说服他教自己的。

这种靴子是利用糜鹿或鹿的自然腿形特征制成的，它们的后腿踝关节也急遽弯折，和人类的脚跟类似。制作时，先将鹿皮从关节处割开，整片剥取下来；加工后，以筋腱将关节以下的部分按照所需尺寸缝合，关节以上则以绳子或皮带缠系在脚踝上，这样就成了一双暖和又舒适的无缝长筒靴。

换好衣服后，她去边屋察看马儿，让它们安心。但是，拍抚母马时，她注意到它有些犹豫和抗拒。

“你闻到了狼的味道，对不对，嘶嘶？你得习惯它，你们两个都是。这只狼要跟我们一起待在这里一段时间。”她伸出双手让两匹马闻，快快向后退，摇晃着头喷起鼻息，然后又闻了闻。嘶嘶把鼻子放在爱拉手里，耳朵向后倒，犹豫不决地来回振动。“你习惯了宝宝，嘶嘶，你也会习惯……狼。明天，等它醒来后，我就把它带到这里来。到时你看到它有多小，就会知道它没办法伤害你。”

爱拉回到屋里，看见乔达拉正在床边看着小狼。他的表情很难懂，但她觉得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好奇和类似温柔的东西。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眉头又皱成她熟悉的样子。

“爱拉，你们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他说，“所有人都准备出去找你们了。”

“我们也没打算这样，可是我一看到我杀的那只黑狼正在哺乳期，就不得不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孩子。”爱拉回答说。

“那有什么不同呢？随时都有狼在死啊，爱拉！”他原本打算用理性的语气和她谈的，但因为担心她的安危，他的声音变得很尖厉，“像那样跟踪狼是很蠢的行为，如果你发现的是一群狼，可能会被杀死。”乔达拉刚刚担忧得快要发狂，现在放下心来后，心情转成了半信半疑和一点儿受挫的气恼。

“对我来说有所不同，乔达拉，”她生气了，急着为小狼辩护，“而且我也不蠢。我刚开始打猎时猎的就是肉食动物，我了解狼。如果有狼群，我就不会去追踪狼穴了，狼群自然会照顾小狼。”

“即使它是一只孤狼，你花一整天的时间去追踪一只小狼做什么呢？”乔达拉提高了音量。在释放自己的紧张的同时，他也试图说服她以后别再冒这种险。

“这只小狼是那只母狼拥有的一切，我不能因为杀了它妈妈就让它饿死。如果我小时候没人管我，我就绝不可能活下来。我也必须付出关怀，即使是对一只小狼。”爱拉的音量也提高了。

“那是不一样的，狼是野兽。你应该要理智一点儿，爱拉，不该为了一只小狼而让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乔达拉吼道，他似乎没办法让爱拉理解他的意思，“这不是可以在外面待一整天的天气。”

“我很理智，乔达拉。”爱拉说，眼里燃烧着愤怒，“我是被赶出去过的人，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坏天气是什么样子吗？难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什么时候有危险吗？在你来之前我自己照顾自己，而且遇过比这更大的危险，我甚至照顾过你。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说我很蠢，没有理智。”

聚集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人们对争吵都有所反应，他们紧张地微笑，试图忽略。乔达拉的眼睛向周围扫了一圈，看到有几个人正彼此谈笑，但是那个有着闪亮的黑眼睛的黑皮肤男人站在外侧没有参与。他那开朗的笑容是看不起人的意思吗？

“你说得对，爱拉。你不需要我，是吧？任何方面都不需要。”乔达拉吐了一口唾沫。接着，他看到塔鲁特走过来了，便向他问道：“如果我搬到煮食火堆地盘去睡，你不介意吧，塔鲁特？我会尽量不碍着任何人。”

“不，当然不介意，可是……”

“很好，谢谢你。”乔达拉说着，从他和爱拉一起睡的床榻上抓起他的被褥和私人物品。

爱拉吓呆了，想到他可能真的要和她分开睡，她急得快发疯了，几乎想乞求他不要离开，但傲慢封住了她的嘴。他和她虽然同睡在一张床上，但已经很久没有分享快感，因此她确信他已经不爱她了。如果他不再爱她，她不会强迫他留下来，尽管这个想法让她的胃因为恐惧和忧伤而纠结在一起。

“你最好把你的那份食物也带走。”当他往背包里塞东西时，她说。然后，为了试图让分手显得不那么彻底，她又说：“不过我不知道在那里谁会为你煮东西吃，那不算是真的火堆地盘。”

“你以为我在旅途中是谁帮我烹煮食物的，是大地母亲之灵吗？我不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我，我自己会煮！”他怀抱着兽皮被，踩着重重的步伐，穿过狐狸和狮子火堆地盘，把被褥等东西扔在燧石工作区附近。爱拉看着他离去，不想相信这是事实。

他们分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土屋。狄琪听到消息，觉得难以置信，急忙从通道走过来。爱拉喂小狼时，狄琪跟着母亲去到野牛火堆地盘，安静地谈了一会儿。换上干衣服的狄琪看起来既自责又坚决。是的，她们不该在外面待这么久，既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不让别人担心。但又不是这样的，在那种情况下，她别无选择。图丽本来也想和爱拉谈谈，又觉得有点儿不合适，尤其是听了狄琪的描述后。在开始这次轻率的野狼追踪之前，爱拉曾经要求狄琪回来，而且她们都是成年的年轻女人了，至今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但图丽这辈子从未如此为狄琪担心过。

妮姬用手肘轻轻地推了一下特鲁妮，两人用盘子盛了些热乎乎的食物，端到猛犸象火堆地盘给爱拉和狄琪。也许等她们吃过东西，并且有机会说出她们的故事后，事情会弄清楚的。

大家都忍着，等这两个年轻女人和那只小狼吃饱喝足并且暖和过来后，再问有关那只小狼的故事。虽然很饿，爱拉却难以下咽，不时看着乔达拉离去的方向。所有人似乎都聚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来了，期待那个刺激、非比寻常、值得一再传颂的冒险故事。不管爱拉是否有心情，人们都想知道她是如何带着这只小狼回到土屋的。

狄琪从圈套里的白狐狸的奇怪状况开始讲起。现在她十分肯定是那只又累又饿的黑狼搞的鬼，它无法独自猎捕到鹿、马和野牛，不得不从圈套上偷走狐狸充当食物。爱拉则认为那只黑狼可能从狄琪设圈套时起便一直追踪着她了。接着狄琪说到爱拉想用白色毛皮为某人做东西，但不想用白狐狸皮，所以才追猎白鼬。

乔达拉在故事开始后才进来，他坐在较远的墙边，尽量保持安静，不想引起注意。他已经开始为轻率地离开而后悔自责，但在听到狄琪的话时，他觉得脸上的血被抽干了。如果爱拉要用白色毛皮为某人做东西，但不想用冬天的狐狸皮，那一定是因为她已经给了那个人白色的狐狸皮。而他知道在收养典礼上她把白色狐狸皮给了谁。乔达拉闭上眼睛，拳头在膝盖上握紧了。他甚至不愿去想，但他控制不了脑子里的念头——爱拉一定是在为那个穿上白色毛皮特别出色的黑皮肤男人做东西，是为了雷奈克。

雷奈克也在猜想那个“某人”是谁，他猜应该是乔达拉，但又希望是其他人，甚至希望可能是他自己。不过，这倒让他有了个主意。不管她做东西是不是为了他，他都可以为她做点儿什么。他回想起送马雕像时爱拉兴奋高兴的样子，突然兴起一个念头，想再为她雕刻些什么，某种可以让她再次感觉兴奋快乐的东西，尤其是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已经离开了。乔达拉的存在一直是个阻力，但如果他自愿放弃优势的地位，离开她的床榻和火堆地盘，雷奈克感觉就可以更主动自由地追求她了。

小狼在睡梦中呜咽着，坐在床榻边的爱拉伸出手，轻轻地拍它，让它安静下来。在它幼小的生命中，只有蜷缩在母亲身边时，才感觉得到现在这样的温暖和安全。它很多次被独自留在寒冷黑暗的洞穴里，但爱拉的手把它带出了那个孤单、可怕、没有快乐的地方，给了它温暖、食物和安全感。在她令人安心的抚摸下，它安静下来，甚至没有醒来。

爱拉让狄琪继续讲故事，只偶尔加几句评论和解释。她不太想说话，而且听着另一个年轻女人说和自己的版本不一样的故事，感觉很有趣。她说的倒不是不真实，而是观察的角度不一样，而且这位同伴的某些感受让爱拉有点儿吃惊。她并不觉得情势有那么危险。狄琪对狼比较害怕，她似乎不太了解它们。

狼是肉食动物中最温和的，如果你注意它们的信号，就可以预测到它们的行动——白鼬要残忍得多，熊则更难预料。狼是很少攻击人的。

但狄琪不这么看，她把那只狼说得像是恶意攻击爱拉，而且她很害怕。情况的确很危险，但即使爱拉没有把它挡开，它的攻击也只是防卫性的。她可能会受伤，但不会被杀死，那只狼一抢到死白鼬就后退逃跑了。当狄琪说到爱拉头朝下进入狼穴时，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她，觉得她不是太勇敢，就是有勇无谋了。但爱拉不这么认为，她知道附近没有其他成年狼，因为没有其他足迹。这只黑狼是孤狼，可能离原有的领域很远，而它已经死了。

狄琪对于爱拉探险的生动描述，在其中一个听众心中引起的不只是敬畏而已。乔达拉越听越不安，他在脑海中为故事增添了许多情节，想象爱拉不仅身处危险，而且遭受到狼的攻击，受伤、流血，甚至更糟。他受不了这种刺激，之前的焦虑以加倍的力量回来了。和他有类似感觉的还有一个人。

“你不应该让自己置身于那样的危险中，爱拉。”女头目说。

“母亲！”狄琪说。她刚刚跟母亲提过，要她别把她的担心说出来。

仍然沉醉在冒险故事中的人们，因为戏剧性的故事被打断，都怒视着图丽。就是因为真实，这个故事听起来才格外刺激。虽然这件事以后可能会被一遍遍传述，但永远不会有第一次听的新鲜感受了。气氛被破坏了——无论如何她都回来了，而且现在很安全。

爱拉看看图丽，又瞥了乔达拉一眼。她刚回到火堆地盘时就知道了，他很生气，图丽好像也是。“我没有置身于危险中。”她说。

“你不觉得进入狼穴很危险吗？”图丽问。

“不，没有危险。那是一只孤狼的洞穴，而它已经死了，我只是进去找它的孩子。”

“或许是这样，但有必要为了追踪一只狼而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吗？你们回来时，天几乎黑了。”图丽说。

乔达拉也这样说过。“但我知道这只黑狼有小宝宝，它还在哺乳期。没有母亲，小狼会死的。”爱拉解释道，尽管她之前已经说过，而且以为人们理解了。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生命冒险——”还有狄琪的，她想，但她没说出来，“为了一只狼的生命？在黑狼攻击你之后，只为了抢回被它叼走的白鼬就继续追它，你也太过鲁莽了，应该让它走的。”

“我不同意，图丽。”塔鲁特突然插话，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头目，“有一只饥饿的狼在这附近，在狄琪设圈套时它就开始跟踪她了，谁敢说它不会跟她到这里来？天气变暖，孩子们在外面玩的时间也会变多。如果这只狼饿极了，说不定就会攻击孩子，我们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现在我们知道狼死了，这是比较好的结果。”

人们赞同地点着头，可是图丽不是这么容易被说服的。“这只狼被杀死也许是好事，但你不能说在外面待这么久寻找小狼是必要的。现在她找到了小狼，我们要怎么处理它？”

“我想，爱拉追踪这只狼并且杀死它是对的，但杀死了一个哺乳期的母亲是令人遗憾的事。所有母亲都有抚养孩子的权利，母狼也不例外。除此之外，爱拉和狄琪追到狼穴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图丽，她们不只发现了小狼，也发现只有一只狼的踪迹，现在我们就知道这附近没有其他饿狼了。而且，以大地母亲的名义，爱拉只是可怜那只母狼的孩子，我看不出有什么坏处。它毕竟是一只小得可怜的狼宝宝。”

“现在它是一只小得可怜的狼宝宝，但它不会永远都这么小。把一只完全长成的狼留在居处附近，我们该怎么办？你怎么知道到时它不会攻击孩子呢？”弗里贝克问，“我的火堆地盘里很快就会添一个小宝宝了。”

“以爱拉和动物相处的方式，我想她知道怎样让这只狼不伤人。不过，我现在要以狮营头目的身份说，如果这只狼有任何一点儿可能伤人的迹象——”塔鲁特严厉地盯着爱拉，“我就杀了它，你同意吗，爱拉？”

所有的目光都转到她身上。她脸红起来，一开始有点儿结巴，接着说出了她的感受。“我不能肯定地说这只狼长大后不会伤人，我甚至不确定它会不会留下来。我曾把一匹小马从小养大，它离开了，去找公马，并且跟马群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又回来了。我还养过一只穴狮，一直养到它完全长大。宝宝小时候，嘶嘶帮着我一起照顾它，它们变成了朋友。虽然穴狮会猎捕马，而且轻而易举就能伤害我，但它从没威胁过我们其中任何一个，它永远像是我的小宝宝。

“宝宝离开我去找配偶后，就没有回来。它没有留下来，但它来拜访过。有时我们会在草原上遇见它，它从没威胁过嘶嘶、快快和我，即使在它找到配偶、建立自己的兽群后也没有。宝宝攻击过两个闯进它的洞穴的人，并且杀死了其中一个。但当我叫它走开，放过乔达拉和他弟弟时，它就走开了。穴狮和狼都是肉食动物，我和穴狮一起生活过，也观察过狼，我不认为一只和营里的人一起长大的狼会伤害他们。但我还是要说，如果它对孩子或大人有任何一点儿威胁——”她吞了口口水，“我，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会亲手杀死它。”

第二天早上，爱拉决定把这只小狼介绍给嘶嘶和快快，好让它们习惯它的气味，避免不必要的紧张。她喂过这只小肉食动物后，抱起它到边屋来看两匹马。她不知道，有好几个人看见她过来了。

在带着小狼走近马身旁之前，她捡起一块干马粪，揉碎后把纤维状的土擦在小狼身上。爱拉希望这匹马能和另一种猎食动物的幼兽成为朋友，就像它和那只穴狮一样。爱拉还记得宝宝在马粪里打过滚后，嘶嘶就比较愿意接受它了。

她把手上毛茸茸的小球举到嘶嘶面前。母马一开始吓得直往后退，但它天生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于是又谨慎地向前挪了几步，闻着令它自在、熟悉的马粪的气味，夹杂着令它不安的狼的味道。快快也很好奇，可是没那么谨慎，虽然它对狼有天生的警戒，但它从没跟野马群生活过，也不曾成为任何猎食动物的追逐目标。它朝爱拉手上那温暖、活泼、有趣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走去，尽管隐约觉得有威胁感，还是伸长了脖子审视着。

当两匹马闻够了，熟悉了小狼后，爱拉将小狼放在两只巨大的草食动物前面的地上。这时，她听到了一声紧张的喘息，朝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入口看去，发现拉蒂正拉开门帘，紧紧挤在她身后的还有塔鲁特、乔达拉和其他几个人。他们不想打扰她，但也很好奇，忍不住想看看小狼和马的第一次会面。虽然小狼还小，但它毕竟是肉食动物，而且马是狼天然的猎物。不过，马蹄和牙齿也可能是绝佳的武器，马踢伤或杀死袭击它们的成年狼，这种事时有耳闻。要解决一只这么小的肉食动物，当然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两匹马知道这个小猎食动物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后，很快就克服了起初的恐惧。比马蹄大不了多少的小狼摇摇摆摆地抬头看着两个奇怪的巨兽巨大的腿，这景象让好几个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嘶嘶低下头，伸着鼻子闻着，向后退，然后又将不住掀动的长鼻子凑近那只小狼，快快则是从另一边靠近这个有趣的小宝宝。小狼看见两个巨大的脑袋靠过来，赶紧缩成了一团。在这只小狼的眼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巨大的东西，人类——甚至那个喂它吃东西、让它安心的女人——也是巨大的。

它从那喇叭形的鼻孔吹出的温暖呼吸中没有发现任何危险。对于狼敏感的鼻子来说，这些马的气味是熟悉的，这种味道弥漫在爱拉的衣服、物品上，甚至连她身上也有。这只小狼认定这些四条腿的巨兽也是它的伙伴，出于和小狗一样急于讨人喜欢的习性，它伸出头用它的小黑鼻蹭母马柔软、温暖的鼻子。

“它们在蹭鼻子！”爱拉听见拉蒂压低了声音喊道。

小狼开始舔母马的鼻子，这是小狼亲近狼群伙伴的方式，嘶嘶猛地抬起头来。但它的好奇心让它无法离开这惊人的小动物太久，没多久就接受了这只小肉食动物抚爱、温暖的轻舔。

在马和狼互相熟悉了一阵子后，爱拉抱起小狼，把它带回屋里。这是一个顺利的开始，但她决定不要做得太过度。以后，她要带小狼出去骑马。

当动物们会面时，爱拉在乔达拉脸上看到了温柔的微笑，这表情对她来说曾经如此熟悉，一种无可言喻的幸福感如波涛般涌来。在有时间好好考虑过后，乔达拉说不定会愿意搬回猛犸象火堆地盘。当她走进屋里，向他露出微笑——她最美丽动人的微笑——时，他却别开脸，垂下了眼睛，迅速跟着塔鲁特往煮食火堆地盘走。爱拉低下头，喜悦的心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心痛。她确信他不再爱她了。

事实完全不是如此。他为自己草率的行为而后悔不已，为表现出如此不成熟的举动感到羞耻，感觉自己突然离开后一定不会再被接受。他不认为她的笑容是因为他，那一定是她在为动物们会面成功感到开心。看着她的笑容让他因为充满爱与渴望而痛苦不堪，他无法忍受待在她附近。

雷奈克看见爱拉的目光跟随着那高大的男人的背影，他不知道他们会分开多久，会产生什么影响。虽然他几乎不敢抱持任何希望，但他仍然盼望乔达拉的离开可以增加他和爱拉亲近的机会。他隐约知道自己是导致他们分开的原因之一，也察觉他们之间的问题更严重了。雷奈克很明显地表现着对爱拉的兴趣，他们两人都没有明确表示这是完全错误的——乔达拉从来没有正面对他宣示过他和爱拉的关系不容许他人介入，他只是压抑着愤怒和退缩；而爱拉虽然不曾明确鼓励他，却也没有拒绝。

确实如此，爱拉的确很欢迎雷奈克的陪伴。她不确定是什么导致乔达拉对她疏远的，但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雷奈克殷勤的表现则让她感觉自己的行为并不完全是错的。

“这景象我永远不会忘记，爱拉，”雷奈克说，“这个小东西竟然和那匹巨大的马蹭鼻子。它是只勇敢的小狼。”

她抬起头笑了，雷奈克的赞美让她很开心，仿佛这小动物是她自己的孩子一样。“开始时沃夫吓坏了，它们比它大得太多了。我很高兴它们这么快就变成了朋友。”

“你打算这样叫它吗，沃夫？”拉蒂问。

“我还没好好考虑过，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的确很合适。”

“我想不出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雷奈克不得不承认。

“你看怎么样，沃夫？”爱拉把小狼举起来，看着它问道。小狼急切地朝她蠕动着，舔她的脸，他们都笑了。

“我想它喜欢这个名字。”拉蒂说。

“你真的很了解动物，爱拉。”雷奈克说，接着又一脸疑惑地问，“不过有件事我要问你，你怎么知道马不会伤害它呢？狼群会猎捕马，而且我见过马杀死狼，它们是死对头。”

爱拉停下来考虑着。“我不确定，我就是知道。或许是宝宝的缘故吧。穴狮也会杀马，但你应该看看宝宝小时候和嘶嘶在一起的情景。嘶嘶保护它，就像母亲一样，至少也像个姑姑。嘶嘶知道小狼不会伤害它，快快好像也知道。我想，如果从小就在一起，很多动物都会成为好朋友，也能成为人的朋友。”

“这就是为什么嘶嘶和快快是你的朋友吗？”拉蒂问。

“是的，我想是。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才彼此熟悉，这正是沃夫需要的。”

“你觉得它可能习惯我吗？”拉蒂问，声音里充满了渴望。爱拉了解这种心情，她笑了。

“来，”她说着把小狼递给小女孩，“抱着它。”

拉蒂把这个热乎乎、扭个不停的动物抱在怀里，然后弯下脸去碰触它柔软、蓬松的毛。沃夫也舔了她的脸，把她当成自己的伙伴。

“我想它喜欢我。”拉蒂说，“它刚刚亲了我！”

爱拉被她快乐的反应逗笑了。她知道小狼这种友善的反应是与生俱来的，人类似乎和成年狼一样，对这种举动感到无法抗拒。狼只有长大后才会对陌生人变得害羞、有防御心和多疑。

当拉蒂抱着小狼时，爱拉好奇地观察它。沃夫的毛皮依然是小狼特有的无光泽感的灰黑色，要等到以后，它的毛色才会变成成年狼那种典型的深浅条纹——如果它能长大的话。它的母亲是全黑色的，甚至比小狼还黑，爱拉很好奇沃夫以后会变成什么颜色。

听到克萝兹的尖叫声，他们都转过头去。

“你的承诺一文不值！你答应过要尊敬我！你答应过无论如何都会欢迎我！”

“我知道我答应过什么，用不着你提醒我。”弗里贝克吼道。

这次争吵并不令人意外。漫长的冬天提供了时间让人们制造、修补、雕刻、编织、讲故事、唱歌、玩游戏、演奏乐器，或享受任何已经发明出来的休闲和娱乐活动。但是，在这个漫长的季节即将接近尾声之际，长期的憋闷也使人格外容易发脾气。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之间潜在的矛盾让他们的关系非常紧张，大多数人都感到爆发点已经临近。

“现在你说要我走，我是一个没地方可去的母亲，你却想赶我走，这样叫作信守承诺？”

这场口角战沿着走道进行，很快在猛犸象火堆地盘全盘爆发开来。被噪声和骚动吓坏的小狼扭动挣扎着跳出了拉蒂的臂弯，转眼间跑得不知去向。

“我有遵守承诺，”弗里贝克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对她许过承诺，但那时他不知道和这个老泼妇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样子。要是能只拥有弗莱莉而不用容忍她母亲就好了，他心想，同时四处张望，想设法逃出这个被克萝兹逼入的困境。

“我的意思是……”他注意到了爱拉，然后直直地盯着她看，“我们需要更多的空间，鹤火堆地盘不够大，宝宝来了后我们要怎么办？这个火堆地盘的空间倒是挺大的，甚至还有地方给动物住！”

“不是为了动物，猛犸象火堆地盘在爱拉来之前就这么大。”雷奈克为爱拉辩护道，“营里所有人都会聚到这里，必须要大一点儿才行，而且就算这么大了也很挤。你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火堆地盘。”

“我有要这么大的吗？我只是说我们的不够大。为什么狮营让出空间给动物，却不给人？”

更多的人走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能占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地方。”狄琪说着，退到一边让老巫师走上前，“告诉他，马木特。”

“没有人让出空间给狼，它睡在她床头附近的箩筐里。”马木特用平和的语调开口说，“你暗示爱拉拥有整个火堆地盘，但她几乎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不管有没有庆典，人们都聚集在此，尤其是孩子们。这里总是有人，包括弗莱莉和她的孩子们。”

“我告诉过弗莱莉，我不喜欢她在这里待太久，但她说她需要更大的空间把工作的家伙摆开。如果我们的火堆地盘更大，弗莱莉就不用非来这里不可。”

弗莱莉红着脸，走回鹤火堆地盘去了。她是那样对弗里贝克说过，但不完全是实话。她喜欢在猛犸象火堆地盘消磨时光也因为有人做伴，而且爱拉的建议对她不顺利的怀孕很有帮助。但现在，弗莱莉感觉以后不得不离远一点儿了。

“不管怎样，我谈的不是那只狼，”弗里贝克继续说，“尽管没人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和那只动物住在同一个地屋里。我不懂为什么我非得和它们住在一起不可，就因为其中某个人想把动物带到这里？我不是动物，不是和动物一起长大的，但在这里动物比人还重要。整个营的人为那些马建了一间单独的屋子，而我们却得挤在土屋最小的火堆地盘里！”

霎时，所有人都大声叫嚷起来，试图让自己的话被听见。

“‘土屋最小的火堆地盘’是什么意思？！”托奈克勃然大怒，“我们的不比你们的大，搞不好还更小，可人是一样多的！”

“说得没错。”特鲁妮说。马努夫也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没有谁的地方很大。”雷奈克说。

“他说得对！”特鲁妮又一次表示赞同，态度更强烈，“我想，连狮子火堆地盘也比你们的小，弗里贝克，而且他们人比你们多，又比你们高大。他们那里才是真的挤，也许他们应该从煮食火堆地盘多占点儿空间。要说哪个火堆地盘有资格大一点儿，就是他们了。”

“可是狮子火堆地盘没有要求。”妮姬加了一句。

爱拉一个个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整个营突然都卷进了激烈的争论，但她感觉好像全是自己的错。

在吵闹声中，突来的一声大吼压过所有的骚乱，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塔鲁特既权威又自信地站在火堆地盘中央，双脚分开，右手握着又长又直、带有神秘装饰物的象牙棒，图丽和他站在一起，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权威。爱拉被这对有力的男女震慑住了。

“我拿来了发言棒。”塔鲁特说着举起棒子摇晃了几下，表明他的立场，“我们将平心静气地讨论这个问题，公平地解决。”

“以大地母亲的名义，不要让任何人玷污了发言棒。”图丽加上一句，“谁先说？”

“我想弗里贝克应该先说。”雷奈克说，“他是提问题的人。”

爱拉一直朝人群边缘移动，想要逃离这群吵闹、喊叫的人。她看到弗里贝克因为所有集中在他身上的不友好的眼神而显得紧张不自在。雷奈克的话强烈地暗示出这场混乱完全是他的错。爱拉站在达弩格背后，稍微被挡住了。她仔细地观察着弗里贝克，这可能是第一次。

他的身材中等，可能算是矮一些。注意到这点后，她觉得自己可能比他还高一点儿，但她也比巴泽克高，大概和伟麦兹差不多。她已经习惯比所有人都高了，所以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弗里贝克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有点儿稀薄，眼睛是中间色调的蓝色，五官端正，没有什么缺陷。他是个相貌普通的男人，她找不出任何可以说明他好斗和无礼的特征。当爱拉逐渐长大时，她常常希望自己长得和部落里其他人一样，就像弗里贝克这样，和其他同伴没什么两样。

当弗里贝克走上前，从塔鲁特手中接过发言棒时，爱拉用眼角余光看到克萝兹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弗里贝克有这样的行为，这个老女人当然要负至少一部分责任，但就这么简单吗？应该不止于此。爱拉寻找着弗莱莉，但没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人群中看到她。然后她发现，那个怀孕的女人正从鹤火堆地盘的边上朝这里看。

弗里贝克清了好几次喉咙，又将手里的象牙棒调了调位置，把棒子紧紧握住，才开口说：“是的，我确实有问题。”他紧张地望望四周，然后皱起眉头，站得更直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有问题。鹤火堆地盘没有足够的空间，我们没地方工作，那里是土屋里最小的火堆地盘……”

“不是最小的，他们的火堆地盘比我们的大！”特鲁妮忍不住大声说。

图丽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她。“你会有机会讲话的，特鲁妮，等弗里贝克说完之后。”

特鲁妮脸红起来，咕哝着道了歉。她的困窘好像给了弗里贝克勇气，他的态度变得更加盛气凌人。

“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空间，弗莱莉没办法工作，而且……而且克萝兹需要更大的地方。我们很快就要添一个人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有更大的地方。”弗里贝克把发言棒交还给塔鲁特，然后退了回去。

“特鲁妮，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塔鲁特说。

“我没有想……我只是……好吧……也许我来说说看。”特鲁妮说着走上前接过棒子，“我们的地方不比鹤火堆地盘大，而我们的人数是一样的。”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想把塔鲁特拉到同一个阵线，“我觉得狮子火堆地盘也比较小……”

“那不重要，特鲁妮。”塔鲁特说，“狮子火堆地盘没有要求额外的空间，而且我们离鹤火堆地盘不太近，不会因为弗里贝克要求更多空间而受影响。你住在驯鹿火堆地盘，的确有权利说话，因为鹤火堆地盘的变化可能会引起你们的空间的变化。你还想说什么吗？”

“没有，我没有话要说了。”特鲁妮说完摇摇头，同时把发言棒交还给他。

“其他人呢？”

乔达拉希望自己能说些帮得上忙的话，但他是外人，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介入。他想支持爱拉，现在他更后悔自己换睡觉的地方了。当雷奈克上前拿起象牙棒时，他几乎有高兴的感觉。总算有人要帮爱拉说说话了。

“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弗里贝克太小题大作了。我不敢说他们是不是需要更大的空间，但鹤火堆地盘并不是土屋里最小的火堆地盘。这是狐狸火堆地盘的殊荣，但我们只有两个人，我们很满意。”

人们窃窃私语，弗里贝克瞪着这个雕刻匠。这两个男人之间从来不曾有过多少交流和理解，雷奈克总觉得他们没有共同之处，多半忽视他的存在。弗里贝克把这视为一种轻视，而他有这种感觉不是完全没道理的。特别是在他开始说贬低爱拉的话之后，雷奈克觉得弗里贝克简直一无是处。

塔鲁特试图抢先制止又一场全体的争论，于是提高声音对弗里贝克说：“你认为土屋里的空间应该怎样改变，才能给你更大的地方？”他把象牙长棒递给这个男人。

“我从来没说过要占驯鹿火堆地盘的地方。依我来看，如果有地方给动物住，那地方一定是多得用不完了。为了那些马，可以在土屋旁加盖一间边屋，却似乎没人在乎我们很快就会添个人。也许事情……都会过去。”弗里贝克没什么自信地说完了。看见马木特伸手要来接发言棒，他有些不高兴。

“你是在提议，为了让鹤火堆地盘有更大的空间，驯鹿火堆地盘应该搬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吗？那将对他们造成极大的不便。至于弗莱莉到这里来工作的事，你不会是要她把自己关在鹤火堆地盘里吧？那对健康有害，而且剥夺了她在这里找到的友谊。这里本来就是让她来工作的地方，这个火堆地盘就是为那些很占地方、在任何火堆地盘都没办法做的工作而设的。猛犸象火堆地盘属于所有人，而且现在用作聚会都几乎太小了。”

马木特把发言棒交还给塔鲁特。弗里贝克看起来缓和了一些，但当雷奈克再次拿起发言棒时，他又变得警觉起来。

“至于马的边屋，我们都会从那个空间得到好处，尤其是等贮藏地窖挖好后。即使是现在，它也已经成了许多人方便的出入口。我注意到你把外衣放在那里，而且从那里走的次数比走前门多，弗里贝克。”雷奈克说，“另外，小宝宝还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我不认为你需要更大的空间。”

“你怎么知道？”克萝兹突然插话，“你的火堆地盘里从来没有小宝宝出生过。婴儿是很占空间的，比你以为的要多很多。”

克萝兹说完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弗里贝克站到同一阵线。她皱起眉头，然后决定他可能是对的，他们也许真的需要更大的空间。猛犸象火堆地盘是聚会的地方没错，但爱拉住在这么大的火堆地盘里，地位似乎也因此提高了。虽然马木特一人住的时候，大家好像把那里看成自己的地方，但是现在，除了庆典和聚会，所有人都把那里当成爱拉的地方。让鹤火堆地盘拥有更大的空间，或许可以提高其成员的地位。

大家似乎把克萝兹插话当成了集体发表评论的信号，塔鲁特和图丽交换了一个眼色，让这次爆发自然发展。有时，让人们说出心中的想法是必要的。在此期间，图丽看到了巴泽克的眼神。等大家稍微安静下来后，巴泽克走上前要求执发言棒。图丽点头同意，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尽管他们并没有交谈。

“克萝兹是对的。”巴泽克说着向克萝兹点点头。她站得更直了，接受他的认可，她对巴泽克的评价也升高了。“小宝宝确实很占地方，比他们的体积让人以为的大得多。或许是做出改变的时候了，但我不认为猛犸象火堆地盘应该让出空间来。鹤火堆地盘的需要在增加，野牛火堆地盘的需要却在减少。塔内格已经住到了他女人的营里，不久就会和狄琪开辟一个新的营，到时她也会离开。因此，野牛火堆地盘很能理解一个不断扩大的家庭的需要，愿意让出一些空间给鹤火堆地盘。”

“你对此感到满意吗，弗里贝克？”塔鲁特问。

“是。”弗里贝克回答，对于这样出乎意料的变化，他几乎不知该如何响应。

“那么，我就让你们一起计算出野牛火堆地盘应该让出多少空间。但我认为等弗莱莉生下孩子后再做改变更公平，你同意吗？”

弗里贝克点点头，仍然不知所措。在以前的营里，他做梦也没想过要求更大的空间，如果他要求，一定会被嘲笑，因为他没有特权、没有地位来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刚开始和克萝兹争吵时，根本没想到空间的问题，只是极力想办法来响应她尖锐却真实的谴责。现在他说服自己，原来地方太小一直是他们争吵的原因。而且这是克萝兹第一次和他站在同一边，他感觉到了成功的激动。他打赢了一仗，不，是两仗，一仗是和整个营，一仗是和克萝兹。当人们渐渐散去时，他看见巴泽克和图丽在交谈，突然想到该对他们表示谢意。

“很感激你的理解。”弗里贝克对女头目和野牛火堆地盘的男主人说。

巴泽克说了些平常的客套话，但如果弗里贝克没有对他们所做的让步表示感激，他们一定会不高兴。他们非常清楚，他们让步的价值远远超过那几米的空间。这次让步等于宣告了，鹤火堆地盘有资格接收从女头目的火堆地盘转让出的空间。虽然图丽和巴泽克曾私下讨论过移动边界，但那时他们考虑的是克萝兹和弗莱莉的地位问题。他们已经预见到了这两个家庭需求的改变，巴泽克甚至在更早以前就想提出这个问题，但图丽建议他等更适合的时机，或许可以作为送给小宝宝的礼物。

他们都知道时候到了，只用眼神和点头就足以作为彼此的信号。既然弗里贝克赢得了名义上的胜利，那么鹤火堆地盘对调整边界必然将持和解态度。当弗里贝克来表示谢意时，巴泽克正骄傲地对图丽的聪明大加赞赏。弗里贝克回到鹤火堆地盘后，又把整件事回味了一遍，计算着他自认为赢得的分数，仿佛这是营里的人喜欢玩的某种游戏，而他正在计算胜利成果。

从某种真实的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游戏，微妙，却绝对严肃，是所有群居动物都在玩的等级比较游戏。这是所有个体自行排序以和平共处的方法，无论是马群中的马、狼群中的狼还是团体中的人都一样。这个游戏让两种对生存同等重要的力量——个人自主和团体繁荣——互相抗衡，目的是达成动态的平衡。

有时候，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个体几乎可以说是自主的。单独的个体当然可以独立生活，不去担心排行的问题，但没有任何物种能够在不与其他个体互动的情况下存活下来。这样做最终的结果只有死亡，只会导致物种的灭绝。从另一方面来说，绝对的个体等级排列关系也会造成破坏。生命既非静态也不是永远不变的，没有了个体的独特性，就不会有变化，就无法适应环境。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任何无法适应环境的物种最终都只有毁灭一途。

无论团体的形态如何，只要是身处团体中的人类——小至两人，大至整个世界的人——都会依照某种等级制度让自己安身。制定一般的可理解的礼节和习俗，有助于缓解冲突和平息紧张，让一个不断变动的系统在可运作的情况下维持平衡。一般来说，大部分的个体都不必因为团体的利益而牺牲自己的独立性或做出某种妥协。但在某些情况中，因为团体的需要，个体可能会被要求做出牺牲，甚至牺牲生命。没有哪种情况是相对来说正确的，必须视情况而定，但也没有任何一种极端的情况可以长久维持，如果有一部分人在损害团体的情况下维护个人的利益，这个团体也不可能延续。

爱拉发现自己常常把部落和马木特伊氏的社会拿来做比较。当她考虑到布伦和狮营男女头目不同的领导方式时，她开始对上述的原则有了一些了解。看见塔鲁特把发言棒放回平时的位置，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马木特伊氏的营地时，认为布伦是比塔鲁特更好的领袖。布伦只需要做出决定，其他人无论喜不喜欢都会服从，甚至很少有人会问自己是不是喜欢。布伦从来不必争论或喊叫，一个严厉的目光和简短的命令便会立刻引起注意。那时她以为塔鲁特无法控制这些吵闹、好争论的人，而且他们也不尊敬他。

现在她不这么肯定了。她现在觉得，要领导一群相信每个人——不论男女——都有讲话和被倾听的权利的人似乎是更困难的任务。她仍然认为布伦对他的团体来说是个好头目，但她很怀疑他是否能领导这些自由发表见解的人。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而且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场面往往会变得喧闹嘈杂，但塔鲁特从不会让局势超出一定的界限。虽然他非常强壮，大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其他人身上，但他选择用舆论和调解来领导人们。他持有可召唤众人的约束力和信仰，以及吸引注意力的独特技巧，但要做到说服而不是强制，更需要一种不同的力量——给予他人尊重，赢得其他人的尊重。

爱拉朝站在火坑附近的一群人走去，边走边环顾着火堆地盘，寻找小狼的踪影。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没看到它的影子，猜想它是在骚乱中找地方躲起来了。

“弗里贝克当然是达到目的了，”托奈克说着，“拜图丽和巴泽克所赐。”

“为了弗莱莉，我倒是很高兴。”特鲁妮说。知道驯鹿火堆地盘不会受威胁或挤压，她松了一口气。“我只希望这能让弗里贝克安静一阵子，他这次真是发动了一场大战。”

“我不喜欢这样的大战。”爱拉说。她想到这场战争的起因是弗里贝克抱怨她的动物占的空间比他多。

“别为这个烦恼，”雷奈克说，“冬天太漫长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只是用来制造刺激的一个小消遣。”

“但他不需要为了得到更大的空间，就这样小题大作。”狄琪说，“在他提出这件事很久以前，我就听到母亲和巴泽克在讨论了。他们打算让出空间给鹤火堆地盘，当作给弗莱莉的宝宝的礼物。弗里贝克只要请求就行了。”

“所以说，图丽真是个很好的女头目，”特鲁妮说，“她考虑事情就是这么周到。”

“她很好，塔鲁特也是。”爱拉说。

“是啊，他很好，”狄琪笑了，“所以他到现在还是头目啊。如果得不到族人的尊敬，头目是做不久的。我想，布拉纳格会一样好，他有塔鲁特作为榜样。”狄琪和她母亲的兄长之间感情很深厚，比形式上的舅甥关系要深得多。这种关系加上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继承权和地位，使得这个年轻女人在马木特伊氏中享有很高的地位。

“如果塔鲁特得不到尊敬，谁会代替他成为头目呢？”爱拉问，“要怎样才能成为头目呢？”

“嗯……呃……”狄琪想开口，但又转向马木特，要他来回答。

“如果前任老头目把领导权转让给年轻的兄弟姐妹，这个被挑出的人选——通常是亲戚——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然后才会举行仪式。这时老头目就会变成顾问。”老巫师答道。

“对，布伦就是这么做的。年轻的时候，他尊敬老祖格，听取他的建议，等他老了后就将领导权交给布劳德，也就是他配偶的儿子。但如果一个营里的人对头目不再尊敬怎么办，如果是一个年轻的头目的话？”爱拉很感兴趣地问。

“变化不会发生得太快，”马木特说，“但人们过一段时间后就会不听他的，他们会转向某个人，某个能成功领导狩猎或处理问题更妥当的人。有时这个头目会放弃领导权，有时整个营会分裂，一些人跟着新头目离开，一些人留下来跟着旧头目。但头目通常不会轻易放弃位置和权威，这样就会引发问题，甚至是战争。届时就必须由决议团来做决定。和引起麻烦或应该对问题负责的人共享领导权的男头目或女头目，通常很难创立一个新的营，尽管可能不是她的——”马木特犹豫了一下，爱拉看到他的目光投向鹤火堆地盘正在和妮姬说话的老女人，“尽管不是那个人的错。人们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头目，不相信那些有问题或……带来悲剧的人。”

爱拉点点头，马木特知道她懂了，包括他说的和暗示的。谈话继续着，但爱拉的思绪飘回了部落。布伦是个好头目，但是，如果布劳德不是好头目，部落该怎么办？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转向一个新头目。新的头目又可能是谁？布劳德的配偶生的儿子还要很久才会长大。那个一直扰乱她注意力的令人焦虑的念头这时突然冒了出来。

“沃夫在哪里？”

自从争吵开始，她就没看到它了，其他人也没有。所有人开始找了起来。爱拉搜遍她的床榻以及火堆地盘的每个角落，连用帘子隔开、放着灰和马粪箩筐的地方也没放过，因为她带小狼去看过那个地方。她开始觉得害怕，就像一个丢了孩子的母亲。

“它在这里，爱拉！”听到托奈克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但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她的胃一阵翻搅。“弗里贝克抱着它。”

看到弗里贝克走过来的样子，爱拉的惊讶变成了震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的不止她一个人。

那个从不放过任何机会贬低爱拉和她的动物的弗里贝克正温柔地把小狼抱在怀里。他把小狼交还给她，但她注意到他有一丝犹豫，好像不愿意放弃这个小东西，而且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温柔。

“它一定是吓到了，”弗里贝克解释说，“弗莱莉说它突然就出现在那里了，在火堆地盘里，呜呜叫着。她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当时大部分孩子都在我们那里。克里萨维克把它抱起来放在他床头附近的贮藏平台上。那里的墙有一个凹洞，一直深陷到山坡里。这只小狼发现了洞，就一直爬到最里面，不肯出来。”

“它一定是想起了它的洞穴。”爱拉说。

“弗莱莉也是这么说的。她的身体太大了，不能进去抓它，而且我猜她听狄琪说了你钻进狼穴的事后一直有些害怕。她也不让克里萨维克进去抓它，最后是我不得不进去把它抓出来的。”弗里贝克停了一下，等他继续说下去时，爱拉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惊奇。“我进去时，它很高兴看到我，把我的脸都舔了一遍，我好不容易才让它停下来。”

他换上一种比较客观和冷淡的态度，来掩饰他被小狼吓坏后呜呜叫的自然反应给打动了的事实。“等我把它放下来时，它叫个不停，我只好再把它抱起来。”这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不懂，它要找安全的地方，怎么会挑中鹤火堆地盘和我？”

“现在它把营里的人都当成它的伙伴，它知道你也是营里的一员，而且把它从洞穴中抱出来的人是你。”爱拉答道，努力推想刚才的状况。

弗里贝克刚才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时感觉到的除了胜利的激动外，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陌生的温暖，一种被平等对待的归属感。他们没有忽略他的意见或拿他开玩笑，塔鲁特总会听他说话，仿佛他的地位是有权利发声的一样。还有女头目图丽，她竟然提议让出自己的空间给他。甚至连克萝兹都和他站在同一边。

看见弗莱莉时，他的喉头哽住了。让这一切成真的就是这个他心爱的、珍贵的、地位高贵的女人，而这个怀孕的美丽女人很快就要生下他的火堆地盘——克萝兹给他的鹤火堆地盘——的第一个孩子了。当她告诉他小狼藏在石壁的洞里时，他很生气，但没想到小狼竟然不顾他嘴里说的难听话，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他，这让他吓了一跳。就连这个新来的小狼也欢迎他，并且顺从他的抚慰。爱拉说，这是因为小狼知道他是狮营的一员。就连一只狼也知道他是属于这里的。

“嗯，从现在起，你最好把它留在这里。”弗里贝克转身离开时告诫说，“要看好它，否则它会被人踩到。”

弗里贝克离开后，围观的人迷惑地面面相觑。

“变化真大。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狄琪说，“要不是我很了解他，我会以为他真的喜欢沃夫！”

“我本来就不认为他讨厌它。”雷奈克说，感觉对这个鹤火堆地盘的男人比以往多了几分敬意。

第二十四章

对于狮营的人来说，大地母亲的领土上的四条腿生物一直是食物、毛皮或幽灵的化身。他们了解自然环境中的动物，了解它们的动作和迁移形态，知道何处可以找到它们，知道该如何猎取。但在爱拉带着母马和小公马来之前，营中的人从来没有了解过单独的动物。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跟爱拉和其他人在不同程度上的互动关系总是持续不断地带来惊奇。以前，他们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动物竟然会听人的话，能够被训练得听到口哨声就过来，或是载运东西。不过，在营里人的心中，那两匹有趣又吸引人的马比不上沃夫有魅力。他们对狼相当尊重，认为它们是猎人，偶尔也会成为他们的敌手。有时人们会猎捕狼，以获得冬天的兽皮，也有人曾单独落入狼群，尽管不常发生。不过，大多数时候，人和狼倾向于相互尊重和回避。

幼小的动物总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感染力，这是它们求生存的本能。婴儿，包括动物的小宝宝，会触动人们内心的某种共鸣，但沃夫——从它来的那天起，这个名字就叫开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魅力。从这只毛茸茸的深灰色小狼用不太稳定的腿摇摇摆摆地走在土屋的地上的第一天起，这些人类居民就都着了迷。它纯真而热切的模样让人难以抵抗，很快就成为营里人最喜爱的成员之一。

它之所以能迅速融入，是有原因的。虽然营里的人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人类和狼的生活方式并非截然不同。两者都是聪明的群居动物，懂得在一个完整、复杂、变化多端的群体关系中自我调适，这种模式既使得群体受益，也包容了个体的差异。肉食动物和人类各自发展出的社会结构和某些特色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两者之间的确可能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沃夫的生命是在一种不寻常、困难的环境中开始的。在那只失去配偶的孤狼生的小狼中，它是唯一存活下来的，所以它从来不知道身处狼群的安全感。它体验到的是对小狼来说很不寻常的孤独，同胞兄弟姐妹的安慰或母亲短暂离开时阿姨叔伯在附近给予关心，这些都是它不曾有过的经验。它认识的唯一的狼就是它的母亲，被爱拉捡回来后，关于它的记忆便渐渐模糊了。

但爱拉不只是母亲。在决定留下并抚养这只小狼的同时，她就代表人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肉食动物和人类——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结，产生了意义深远而恒久的影响。

虽然附近有其他的狼，但沃夫被捡到时太小了，无法和它们有适当的联系。当它差不多一个月大时，本来应该走出洞穴，和亲戚——那些在往后的岁月中要与它共同生活的狼——在一起，如今在它的脑海里留下烙印的却是狮营的人和马。

这是第一个例子，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无论是出于偶然还是有所计划，当这种观念传播出去后，便会再次发生，在许多地方不断重现。所有被驯养的肉食动物的祖先都是狼，开始时，它们保留了狼的基本特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人类的环境中出生和长大的狼的后代开始与原来的野生肉食动物有所不同。

那些生来与众不同的变异种，诸如黑色毛皮、有白点、尾巴上翘、体形过大或过小的动物，会受到排挤或是被赶出群体，却常常受到人类的欢迎。就连那些在野生环境中无法存活下来繁衍后代的侏儒、极度矮小或巨大的动物，也被保留下来，茁壮繁衍。人类饲养和保留这些不正常甚至畸形的肉食动物，并且强化了它们的某些受人喜爱的特征。因此，到了最后，许多狗与它们的祖先狼在外形上相差甚远。然而，狼聪明、护主、忠实和喜欢游戏的特性却被保留了下来。

沃夫很快就厘清了营里关于相对等级的暗示，就像在狼群中一样，尽管它对地位的理解和人类可能不太一样。虽然图丽是狮营的女头目，但对沃夫来说，爱拉才是列于第一位的女性——在狼群里，一群小狼的母亲才是女头目，而且它很少允许别的母狼生小狼。

营里没有人确切知道这只动物的想法和感受，甚至不知道它是否拥有能被人类理解的想法和感受，但这一点儿也不重要。营里的人是以行为来做判断的，从沃夫的行为来看，没有人会怀疑它对爱拉极度的爱和尊敬。不管她在哪里，它总是随时注意着她。只要一声口哨、一个弹指、一个召唤的手势，甚至只是点一下头，它就会来到她的脚边，眼里满是崇拜地抬头望着，迫不及待地准备服从她的任何愿望。它的反应完全是不由自主、没有条件的。她责备它时，它会发出凄惨绝望的叫声；等到她原谅它，它就开心忘我地扭动身体。它为她的关注而活，与她嬉闹、玩耍是它最大的快乐。她只要说一句话或轻轻抚摸，就足以让它兴奋地舔她，或表现出其他明显的忠诚的信号。

沃夫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这样明显地表露感情，它对大多数人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友谊和接受，这让人们讶异于动物竟能表现出这样的情感差别。它对爱拉的反应让营里的人更相信爱拉拥有控制动物的魔力了，这再次提高了她的地位。

这只小狼在决定谁是它人类伙伴中的男头目时，遇到了比较大的困难。在狼群中，拥有这个位置的狼通常是其他狼最关注的目标。公狼头目在欢迎仪式中会被其他狼团团围住，它们急切地舔它的脸，闻它的毛，挤到它身边，最终通常以精彩的齐声嚎叫作为结束，共同肯定它的领导地位。但人类团体中不会对任何特定的男人有这样的差别待遇。

然而，沃夫确实注意到，在它这群不寻常的伙伴中，那两个高大的四腿动物对待那个金发的高个儿男人似乎是除了爱拉之外最热情的。此外，在爱拉的床榻和附近区域内，包括沃夫的箩筐里，都有他挥之不去的气味。由于没有其他线索，沃夫倾向于把领导的位置归于乔达拉所有，当它的友善接近得到了热情的逗弄和嬉戏作为奖励后，它的偏爱就更强了。

六个一起玩的孩子是沃夫的小伙伴，人们经常发现它和孩子们在一起，通常是在猛犸象火堆地盘里。等他们对它尖利的小牙有了适当的敬意，学会了不挑起它防卫性的猛咬后，孩子们发现沃夫喜欢被抚摸、拥抱和爱抚。它能容忍无意的过分行为：努薇抱它时稍微用力了些，相对于布里南拉它尾巴只是想听它尖叫的行为，它似乎可以清楚分辨。它会宽容、忍受前者，并对后者给予惩罚的轻咬。沃夫喜欢玩耍，总会设法挤入摔跤活动的中心。而且孩子们很快就发现，它喜欢把扔出去的东西找回来。不管在哪里，当他们疲倦地挤成一团睡觉时，小狼都会夹在他们之间。

在第一天晚上，当爱拉保证绝不让小狼伤害任何人后，她便决定要有目的地、经过思考地来训练它。她对嘶嘶的训练一开始是偶然的，她第一次爬到母马背上完全是一时兴起，并不晓得自己会随着骑乘的次数增加，本能地学会控制马。虽然现在她很清楚自己发展出的一套信号，使用时也是有意识的，但她的控制方法大部分仍然是凭直觉的。而且爱拉相信，嘶嘶之所以听从她的命令，是因为它愿意。

对穴狮的训练就带有目的性了。发现那只受伤的幼狮时，她已经知道可以用鼓励的方式来让动物服从她的意愿，她训练时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控制幼狮表达爱的粗暴方式。她用爱来训练，这正是部落里养育孩子的方式。当它的行为温柔时，她便用爱来奖励；当它忘了收起爪子或太粗鲁时，她就坚决地将它推开，或站起来走掉。它还学会了在太过兴奋、用毫不压抑的热情向她扑去时，只要她举起手坚定地说“停”，它便停下。这些课程它学得很好，甚至当它长成雄狮，几乎和嘶嘶一样高、比嘶嘶还重的时候，也会服从爱拉的命令停下。她总是用深情的抚摸和搔痒来回应它，有时还和它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等到长大后，它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甚至和她一起去打猎。

爱拉很快意识到，让孩子们明白狼的一些生活方式，对他们会有好处。她开始告诉他们她学习打猎、研究狼和其他肉食动物时的故事。她解释说，狼群里有母狼头目和公狼头目，就像马木特伊氏一样，还告诉他们狼是用某些姿势加上声音来沟通的。她用双手和膝盖着地做示范，怎样是狼的站立姿势——昂着头、竖起耳朵，身后拖着笔直的尾巴；怎样是接近狼头目时的姿势——稍微蹲下一些，舔头目的口鼻，发出狼叫声。另外，她还描述了“离我远点儿”的警告姿势以及玩耍时的动作。整个过程中，小狼不时参与。

孩子们很喜欢，大人们经常也开心地听着。很快，狼的信号开始出现在孩子们的游戏中，但没有人比那个主要语言就是手势的男孩运用得更好，或是了解得更深。沃夫和这男孩发展出一种非比寻常的关系，不但营里的人很讶异，连妮姬也摇头惊叹。莱岱格不只会使用狼的信号——包括许多叫声——而且运用起来似乎比一般人更深入。在旁观的人看来，他们好像真的在交谈一样。而且那只小动物仿佛知道这个男孩需要特殊的照顾和关心。

从一开始，沃夫在莱岱格身边就格外温和，还会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除了爱拉，沃夫最喜欢的就是他的陪伴了。如果爱拉在忙，它就去找莱岱格，人们常常发现它就待在他附近或在他怀里睡觉。爱拉也不完全明白沃夫和莱岱格是如何互相理解的。莱岱格区分狼信号的细微差别的本领说明了这孩子的能力，但一只小狼是如何理解一个弱小的人类小孩的需要的呢？

爱拉将狼的信号研究、修改后，再配合其他命令方式，用来训练这只小狼。几次试验后，第一课便是训练它和人一样使用装有马粪和灰的箩筐，或者到外面去排泄。这一课出奇地容易，沃夫好像对自己的秽物感到很难为情，在爱拉为此责怪它时总会畏缩成一团。但下一课就困难多了。

沃夫很爱咬皮革，尤其是靴子和鞋，要它改变这个习惯真是让人又伤脑筋又挫败。每当沃夫因咬皮革而受到爱拉的斥责时，它总是一副懊悔的模样，急切地想取悦她。但是它很顽固，过不了多久又会去咬，有时甚至她刚转身它就再犯。所有人的鞋袜都有危险，其中最危险的是她心爱的一双软皮长袜，它好像就是没办法不去碰。她只得把袜子挂在它够不到的地方，否则会被扯得稀烂。她不喜欢它咬她的东西，但当它破坏了别人的东西时，她觉得更糟糕。是她把它带回土屋的，因此，它造成的任何破坏她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爱拉正在做白色皮上衣最后的串珠细工，突然听见狐狸火堆地盘传来吵闹声。

“嘿！你！把那个给我！”雷奈克喊道。

爱拉听声音就知道沃夫又惹麻烦了。她连忙跑过去看是什么问题，发现雷奈克和沃夫正为了一只旧靴子在拔河。

“沃夫，放下！”她说，同时用手在它的鼻子前面迅速往下一挥。小狼立刻放开了靴子，拱起背，耳朵微微向后倒，尾巴下垂，呜呜哀求着。雷奈克将靴子放到平台上。

“希望它没弄坏你的靴子。”爱拉说。

“没关系啦，反正这是旧的。”雷奈克笑着说，又钦佩地加了一句，“你真的很了解狼，爱拉，你要它做什么它就会照做。”

“不过，只有我站在这里看着的时候它才会听话。”她说着低头看那只小动物，沃夫也在看她，满怀期待地扭个不停，“我一转身，它就开始咬另一个它知道不该碰的东西。它一看见我过来就放下，我不知道该怎样教它别动别人的东西。”

“也许它需要某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雷奈克主动说，用他那温柔、闪亮的黑眼睛看着她，“或者你的某样东西。”

小狼稍微向爱拉移近一些，呜呜叫着，想引起她的注意，最后终于不耐烦地叫了几声。“待着！不要动！”她有点儿不耐烦地命令。它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完全被制伏了。

雷奈克看着它，然后对爱拉说：“它受不了你对它不耐烦，它想知道你爱它。我想我明白它的感受。”

他朝她靠近一些，黑眼睛里充满了曾深深打动她的热情和需求。她感觉到了自己兴奋的反应，慌乱地往后退开。为了掩饰激动，她弯下身将小狼抱起来。沃夫兴奋地舔着她的脸，快乐地扭动着。

“看到没，知道你关心它，它有多快乐？”雷奈克说，“知道你关心我，我也会很快乐的。你关心我吗？”

“呃……当然，我关心你，雷奈克。”爱拉结结巴巴地说，感觉很不自在。

他露出开朗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淘气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真希望能够向你表明，知道你关心我让我有多快乐，带来了很大的快感。”他说着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往前又靠近一些。

“我相信你，”她弯腰避开了他，“你不必向我表明，雷奈克。”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她求欢了。他通常以开玩笑的方式表达，这样既能让她知道他的想法，又让她有回避的机会，避免双方因此失面子。她开始往回走，预感这会是一次认真的对抗，很想要躲开。她有一种感觉，他会要求她上他的床。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拒绝男人要求同床的命令或直接的请求。她明白拒绝是她的权利，但顺从的反应太根深蒂固了，她不确定自己能拒绝。

“为什么不呢，爱拉？”他说，跟着她的步调走在她身边，“你为什么不让我向你表白呢？你现在一个人睡，你不应该一个人睡。”

她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一个人睡，感到一阵悔恨的刺痛，但努力不表露出来。“我不是一个人睡，”她说着举起了那只小狼，“沃夫和我一起睡，就在我旁边的箩筐里。”

“那不一样。”雷奈克说，语调很认真，似乎准备切入正题。然后他停了下来，笑了笑。他不想逼得太紧，他感觉得出她的烦乱，她和乔达拉分开还不久。他试着化解掉紧张的气氛。“它太小了，没办法温暖你……但我必须承认，它很迷人。”他宠爱地摸摸沃夫的脑袋。

爱拉笑了，把小狼放进箩筐里，但它立刻跳了出来，坐在地上搔起痒来，然后蹦蹦跳跳地朝食盆跑去。爱拉开始叠那件白色皮上衣，准备把它收起来。她抚摸着柔软的白色皮革、白色的白鼬毛，又将带着黑尖的尾巴拉直，感觉自己的胃抽紧了，喉咙一阵哽咽。努力忍住的泪水让她的眼睛刺痛。她心想，是啊，是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

“爱拉，你知道我多想要你、多关心你，”雷奈克站在她身边说，“是不是？”

“我想是吧。”她说，没有转身，可是闭上了眼睛。

“我爱你，爱拉。我知道你现在觉得不安稳，但我想让你知道，在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爱上你了。我想和你分享我的火堆地盘，想和你结合，我想要让你快乐。我知道你需要时间考虑，我没有要你做决定，但告诉我你会考虑……让我有机会给你快乐，好吗？你愿意考虑吗？”

爱拉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色上衣，思绪乱成一团。“为什么乔达拉不想再和我一起睡了？为什么连我们睡在一起时他也不肯碰我，不肯和我分享快感？自从我变成马木特伊人，一切都变了。他不希望我被收养吗？如果他不希望，为什么不说呢？也许他确实希望，他说过他希望的。我以为他爱我的，或许他改变心意了，也许他不再爱我了。他从不曾要求我和他结合。如果乔达拉扔下我离开怎么办？”她感觉胃纠结在一起，硬得像石头一样，“雷奈克喜欢我，而且希望我关心他。他人不错，很有趣，总能让我笑……而且他爱我。可是我不爱他，我希望我能爱他……也许我应该试试看。”

“好，雷奈克，我会考虑的。”她温柔地说，可是说话时她的喉咙发紧、疼痛。

乔达拉看着雷奈克离开猛犸象火堆地盘。这个高个子男人变成了一个监视者，不过他对此感到很困窘。无论在这里还是他自己的部落里，过度关心或盯着另一个人的日常活动看，对成年人来说都是不合宜的行为，尤其乔达拉又是个对社会习俗特别敏感的人。他对自己如此幼稚的表现觉得很烦恼，却又无法克制。他极力想掩饰，但总是忍不住一直看着爱拉和猛犸象火堆地盘。

雕刻匠返回狐狸火堆地盘时轻快的步伐和开心的笑容让这个高大的客人十分担忧，他知道一定是爱拉说了或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个马木特伊氏男人这么得意，再加上他过度的想象力，他很害怕最坏的状况发生了。

乔达拉知道，自从他离开猛犸象火堆地盘，雷奈克就变成了那里的常客，他责骂自己创造了这样的机会。他希望能收回说过的话和所有愚蠢的争论，但他相信现在才来修正为时已晚了。他感到无助，但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之间有些距离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虽然自己不承认，但他的种种行为的起因只不过是让爱拉选择自己想要的男人罢了。他受的伤害太深，导致他有种报复的心理——如果她能抛弃他，那么他也能抛弃她。然而，除此之外，他也需要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看看自己是否能忘记对她的爱。他真的不知道，对她来说，留在这个她被接受、被爱的地方，会不会比跟他回到他族人那里更好？而且他很担心他的族人拒绝接受她的话他会有什么反应。他愿意和她过无家可归的生活吗？愿意在这么久的旅行后，再次离开他的族人吗？或者，他会抛弃她吗？

如果她选择爱另一个人，那么他就等于非离开她不可，也就不必面对如此困难的决定了。但一想到她爱上别人，他就胃痛如绞、呼吸困难、喉咙发紧、痛苦不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得下去——或者愿不愿意活下去。他越是努力克制不表现出爱意，就变得越想占有，越是忌妒，也因而越痛恨自己。

试图清理这种强烈、混乱的感情骚动让他饱受折磨。他不能吃，不能睡，模样变得消瘦憔悴，穿在他那高大的身架上的衣服显得越来越松垮。他无法集中注意力，连面对着一块漂亮的新燧石时也一样。有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疯了，或者被某种害人的夜间幽灵给缠住了。对爱拉的爱让他饱受折磨，他因为失去她而悲伤，又不停地幻想如果不放开她会有什么后果，因此，他无法忍受靠她太近。他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做出会后悔的事。但他又无法不看她。

狮营的人对这位客人不成熟的举止采取了宽容的态度。虽然他试图掩饰，但他们很清楚他对爱拉的感情，营里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三个年轻人所处的痛苦的困境。对这些旁观者来说，解决问题的方法似乎再简单不过了。爱拉和乔达拉很明显是相爱的，那为什么不向彼此坦白自己的感受，然后邀请雷奈克一起结合呢？不过妮姬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个聪明、充满母性的女人感觉得出，乔达拉对爱拉的爱如此强烈，是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退缩的，他们之间一定有更深的问题。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雷奈克对这个年轻女人的爱有多深，她不认为现在的状况可以用共同结合来解决。爱拉一定得做选择。

自从雷奈克请求爱拉考虑分享他的火堆地盘，并点出她一个人睡这个痛苦又明显的事实后，这个念头就好像有某种强制的魔力，让爱拉除此之外无法思考其他问题。爱拉始终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乔达拉能忘记那些尖刻的话，并且搬回来。尤其是她每次朝煮食火堆地盘看时，总会在梁柱和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的物品之间，捕捉到乔达拉一闪而逝的目光。这让她感觉他对她仍然有兴趣，才会朝她这个方向看，但一次次独睡的夜晚让这个希望渐渐破灭。

“考虑一下……”雷奈克的话在爱拉的脑海里不断回响。她正碾着干牛蒡和香蕨木叶，为马木特制作治疗关节的茶。她一边碾一边想着那个皮肤黝黑、满脸笑容的男人，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学着爱他。想到生活中将没有乔达拉，她感觉到一阵胃痛和莫名的空虚。她在装着碾碎的干叶的碗里加入新鲜的鹿蹄草和热水，然后端给马木特。

当他表示感谢时，她露出了微笑，但似乎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和悲伤的模样。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马木特知道自从乔达拉搬走后她一直很烦乱，也希望自己能帮她。他看见雷奈克稍早时和她谈过话，打算和她谈谈这件事，但他相信，在爱拉的一生中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有目的的，大地母亲为她制造目前的难题一定是有原因的，因此他很犹豫该不该干涉。她和这两个年轻男人经历的任何事情都是必要的。爱拉走去边屋，过了一阵子又回来，马木特都看在眼底，但他没说话。

爱拉封了火，走回自己的床榻，脱掉衣服准备睡觉。知道乔达拉不睡在身旁，夜晚对她来说成了一种折磨，她忙着各种琐事来拖延躺进兽皮被的时间，知道自己大半个晚上都会睡不着。最后，她抱起小狼坐在床边，把这个热乎乎的可爱小动物拥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和它说话，直到它在她怀里睡着。然后她将它放在箩筐里继续抚摸着，直到它再次安静下来。为了弥补乔达拉的空缺，爱拉把爱都倾注到小狼身上了。

马木特感觉自己被吵醒，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几乎分辨不出任何模糊的形影。土屋一片宁静，安静的夜晚里充满了轻微的沙沙声、沉重的呼吸声和熟睡的低沉鼾声。他慢慢地把头转向火坑里余火发出的微弱红光，努力想弄清是什么把他从沉睡中唤醒的。他听到附近有压抑的呼吸和哽咽声，于是推开了被子。

“爱拉，爱拉，你很痛苦吗？”马木特柔声地说。爱拉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放到了她的手臂上。

“没有。”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干哑，她将脸转向墙的方向。

“你在哭。”

“很抱歉吵醒你了，我应该安静些的。”

“你很安静，吵醒我的不是你的声音，而是你的需要。大地母亲召唤我来帮助你。你很痛苦，你的内心受到了伤害，是吗？”

爱拉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竭力忍住想要爆发的哭声。“是的。”她说。她转过头面对着他，他看见她的眼泪在微弱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那就哭吧，爱拉，你不应该压抑。你有理由痛苦，而且有权利哭。”马木特说。

“噢，马木特。”她哽咽着哭泣，仍然压住了声音，但在他的允许下，她安静地让自己的心碎和痛苦倾泄而出。

“不要压抑，爱拉，哭对你有好处的。”他坐在她得床边，轻轻地拍着她说，“一切都会有结果的，应该如何就会如何。没事的，爱拉。”

好不容易，她止住了哭泣，找到一块软皮草来擦脸和鼻子，然后在老人身边坐起来。“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她说。

“当你感觉需要哭时，哭出来总是好的。但事情并没有结束，爱拉。”

爱拉点点头。“我知道。”然后她面向他问，“可是为什么呢？”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我相信你的生命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指引着，你被挑选出来承担特殊的命运。你背负重担，过得很不容易，看看你小时候经历的事就知道了。但你的生命不会都是痛苦，你会拥有极大的喜悦。你被爱着，爱拉，你把爱吸引到自己身上——为了帮助你承担重任。你将会无时无刻不接受到爱……可能太多了……”

“我曾经以为乔达拉爱我……”

“别太确定他现在不爱你了。而且还有其他许多人爱你，包括我这个老人。”马木特笑着说，爱拉也笑了，“甚至一只狼和两匹马也爱你，爱你的难道还不多吗？”

“你说得对。伊札爱我，她是我的母亲，就算我不是她亲生的也没关系。她死的时候说她最爱的是我……克雷伯爱我……尽管我让他失望……伤害了他。”爱拉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乌芭爱我……还有杜尔克……”说到这里，她又停住了，“你觉得我还能见到我的儿子吗，马木特？”

巫师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多久没有见过他了？”

“三年……不，是四年。他在早春出生，我离开时他三岁，和莱岱格的年纪差不多……”突然，爱拉看着老巫师，充满热切的兴奋，“马木特，莱岱格是个混种的孩子，和我儿子一样。如果莱岱格可以生活在这里，杜尔克为什么不行呢？你去过那个半岛，也回来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找杜尔克，把他带回这里呢？路程并不是非常远。”

马木特皱着眉，考虑该怎么回答。“我没办法回答你，爱拉，只有你自己能。可是，在做决定之前，你一定要仔细考虑，不只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你的儿子。你是马木特伊人，你学会了说我们的语言，也了解了我们的许多习俗，但对我们的生活方式，你还有很多要学。”

爱拉并没有把老巫师用词谨慎的回答听进去，她的心思早就跑远了。“如果妮姬可以收养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那收养一个会说话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呢？如果杜尔克有语言可学，那么他也能说话。杜尔克可以和莱岱格做朋友，他可以帮助他，跑去帮他拿东西，杜尔克跑得很快。”

马木特任由她热情地详述杜尔克的种种优点，直到她主动停下，然后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他，爱拉？”

“尽快。今年春天……不行，春天旅行太困难，洪水又多，必须等到夏天。”爱拉停了一下，“可能不行，今年夏天有各部落大会，如果我不能在他们离开之前赶到，就必须等到他们回来。不过，到那时，乌拉可能和他们在一起……”

“那个许配给你儿子的女孩？”马木特问。

“对，过几年他们会成为配偶。部落的孩子长得比异族人──比我快，伊札曾经以为我不会成为女人，和部落的女孩相比，我长得太慢了……不过乌拉会成为女人的，为她的配偶和自己的火堆地盘做好准备。”爱拉皱起眉头，“我见到她时，她是个小宝宝，而杜尔克……我最后一次见到杜尔克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男人了，很快就能准备好和他的配偶——一个能生孩子的配偶结合。我都还没有配偶呢，我儿子的配偶可能比我先有孩子。”

“你知道自己多大吗，爱拉？”

“不太确定。我总是在冬末计算年龄，大约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皱了一下眉，“我想现在应该是再加一年的时候了，也就是说，我一定有……”她闭上眼睛，专心想着计数的词，“我现在十八岁了，马木特，我变老了！”

“你生儿子时是十一岁？”他惊讶地问，爱拉点点头，“我知道有些女孩在九岁或十岁时就成了女人，但那太小了。拉蒂还不是女人，她已经十二岁了。”

“很快就是了，我看得出来。”爱拉说。

“我想你说得没错。不过，你并没有太老，爱拉。狄琪十七岁了，她到今年夏天的夏季大会才会结合。”

“是啊，而且我答应过要参加她的婚礼，我不可能同时参加夏季大会和各部落大会。”马木特发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反正我不可能去各部落大会，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能回部落。我是被诅咒的，我已经死了，说不定连杜尔克也可能把我看成幽灵，害怕我。噢，马木特，我该怎么做？”

“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你必须仔细考虑。”他回答。她看起来很烦乱，他决定改变话题。“你还有时间，现在春天还没到。不过，春天庆典可能不知不觉就来了，你考虑过你说的根和仪式了吗？你愿意让它成为春天庆典的一部分吗？”

爱拉打了个冷战。这个念头让她害怕，但马木特会在这里帮助她，他会知道该怎么做，而且他似乎真的很有兴趣，很想了解它。

“好吧，马木特。好，我愿意。”

乔达拉马上就察觉出了爱拉和雷奈克之间的变化，尽管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他观察了他们几天，直到雷奈克几乎是住在猛犸象火堆地盘了，而且爱拉总是欢迎、喜欢他的出现，他才再也无法不承认。不管他如何努力说服自己——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他搬离是对的——都无法减轻失去她的痛苦，无法克服被排斥和拒绝的伤害。虽然从她身边退开的人是他，主动离开她的床和陪伴的也是他，但他现在还是感觉是她抛弃了他。

“他们倒是没花多久时间，”乔达拉想，“隔天他就在那里绕着她转了，而且她几乎没等我搬离就迫不及待地欢迎他了。他们一定只是等着我搬走罢了，我早该知道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乔达拉，你凭什么责备她呢？离开的人是你。她并没有要你走。那一次过后，她再也没回到他那边，她就在那里，为你做好准备，你很清楚的……

“现在她是为他做好准备了，而他迫不及待。你能怪他吗？也许这样是最好的，这里有人需要她，他们对扁头——洞熊族比较习惯。而且这里有人爱她……

“是的，有人爱她。这不是你希望她得到的吗？被接受，有人爱……

“可是我爱她，”他想，悲伤和痛苦的愁绪涌了上来，“噢，大地母亲啊！我怎么受得了？她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我不希望她被拒绝。为什么是她？噢，朵妮啊，为什么非她不可呢？

“也许我应该离开。对，我马上就离开。”他想，这时他已无法清楚地思考了。

乔达拉大步往狮子火堆地盘走去，打断了正在讨论春天庆典的塔鲁特和马木特。“我要走了，”他突然说，“我能做什么来交换一些补给品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到极点的疯狂神色。

头目和巫师会意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乔达拉，我的朋友，”塔鲁特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很乐意给你任何你需要的补给品，但你现在不能走。春天的确快到了，但是你看看外面，正下着暴风雪，冬末的暴风雪是最可怕的。”

乔达拉冷静了些，意识到自己凭着一股冲动突然离开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在现在开始长途旅行。

塔鲁特感觉到乔达拉的肌肉放松下来。“春天会暴发洪水，还得越过许多河。而且，你不能在离家这么远，和马木特伊人共度冬天后，却不和猛犸象猎人一起猎捕猛犸象，乔达拉。你一旦回去，就永远不可能再有机会了。第一次打猎是在初夏，我们参加夏季大会后不久，出发旅行的最佳时机刚好是在那之后。如果你愿意至少和我们待到第一次猎捕猛犸象，那你等于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希望到时你能示范你的标枪投掷器。”

“好，当然，我会考虑。”乔达拉直视了一会儿高大的红发头目，又说，“谢谢你，塔鲁特，你说得对，我还不能离开。”

马木特正盘腿坐在隔壁床榻上，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冥想地点，本来是用来贮放多余的驯鹿皮床单、毛皮和其他被褥的。与其说他在冥想，不如说是思索。自从那晚他被爱拉的泪水弄醒，他就更清楚乔达拉的搬离让爱拉多绝望了。她悲伤欲绝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虽然她对大多数人努力地掩饰着情绪，但现在他对以前可能会忽视的关于她的行为细节变得更加敏感。虽然她似乎真心喜欢雷奈克的陪伴，会因为他的笑话而大笑，但她一直在压抑；而且观察她倾注在沃夫和马身上的关心和注意，可以看到一种孤独的渴望。

马木特对那个高大的客人也特别加以留意，而且在乔达拉的行为中看到了同样的孤独。乔达拉的心里似乎充满了痛苦的焦虑，尽管他也一样，极力在掩饰。在他不顾一切想在暴风雪中离开的冲动过后，老巫师担心乔达拉的判断力正被失去爱拉的念头一点点地侵蚀。这个老巫师对于马特的幽灵世界和她设定的命运再熟稔不过了，对他来说，这种状况暗示着有比年轻人的爱情更为深刻的强制力量存在。也许大地母亲对他也有计划，而这个计划与爱拉息息相关。

虽然马木特不愿意干涉，但他很疑惑为什么大地母亲要让他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情感是源自她的力量。虽然他相信最终大地母亲会安排令自己满意的结局，但也许她希望他在这件事上插手帮忙。

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让大地母亲的愿望公开，以及如何公开。雷奈克走进了猛犸象火堆地盘，显然是在找爱拉。马木特晓得她带着小狼骑嘶嘶出去了，要过一阵子才会回来。雷奈克往四周看，看见了老巫师，向他走来。

“你知道爱拉在哪里吗，马木特？”他问。

“嗯，她带着动物出去了。”

“我还在奇怪怎么好一阵子没看见她了。”

“你看她看得太多了，最近。”

雷奈克咧嘴笑了。“我希望能看得更多。”

“她并非一个人来到这里的，雷奈克，乔达拉对她不是有优先权吗？”

“他们刚来时可能是，但他放弃了，离开了她的火堆地盘。”雷奈克说。马木特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些辩护的味道。

“我感觉他们两人仍然有强烈的感情，如果他们的深刻连结有再次发展的机会，那么分开不会是永久的，雷奈克。”

“如果你是在叫我退让，马木特，那么很抱歉，太迟了。我对爱拉也有很深的感情。”雷奈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马木特，我爱她，我想和她结合，和她一起建立火堆地盘。我是该找个女人安定下来了，而我希望我的火堆地盘里有她的孩子。我从没遇到过她这样的人，她是我梦想的一切。如果我能说服她的话，我希望能在春天庆典宣布我们的婚约，然后在今年夏天举办婚礼。”

“你肯定这是你要的吗，雷奈克？”马木特问。他喜欢雷奈克，而且他知道，如果伟麦兹在旅行中带回来的这个黑皮肤男孩能找到一个女孩子安定下来，伟麦兹会很开心。“乐意与你结合的马木特伊氏女人多得是啊。你要怎么面对那个差点儿和你有婚约的红发年轻女人呢？她叫什么名字，崔西？”如果脸红能看得出来，马木特确信雷奈克现在的脸一定是红的。

“我会说……我会说抱歉。我没办法，除了爱拉，我不想要任何人。她现在是马木特伊人了，她应该跟马木特伊人结合，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如果该是如此，雷奈克，”马木特慈祥地说，“就会如此的。但要记住一点，选择权不在你手上，甚至也不在她手上。大地母亲因为某种目的选中了爱拉，赐予她许多天赋。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或她的决定是什么，大地母亲马特都对她有优先权。任何和她结合的男人，也将和她的使命结合。”

第二十五章

当古老的地球将冰冷的北半边脸微微贴近它所绕行的巨大、闪亮的恒星时，就连冰川附近的土地也感受到了柔和、温暖的亲吻，从更深更冷的冬眠中缓缓醒来。一开始，春天只是不情愿地骚动着；随后，在一个为时更短的季节的催促下，它才释放出丰沛的洪流，冲去冰冻的外壳，浇灌着土壤，让它重新苏醒。

头一个解冻日，正午的暖意使树枝和拱门上滴下水滴，到了晚上又冻结成垂冰，在随后一天比一天温暖的日子里，逐渐形成长长的锥形冰柱，最后终于脱落，插进雪堆。积雪也一步步缩小成一堆堆半融雪，再逐渐化成泥水。融化的雪和冰形成的小溪、细流以及小河汇入溪河，将被冻住的累积的水气一并冲刷而去。汹涌的溪流竞相奔流，回到它们原来的河道和溪谷，或者流入细黄土中，切割出新的水道。有时还有鹿角或象牙铲加以引导，助它们一臂之力。

被冰束缚住的河流奋力想挣脱冬天的掌握，在融雪注入它潜藏的暗流时发出呻吟和嘎吱声，然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爆出一声巨响，撼动了土屋内外。紧接在一阵碎裂声之后的是轰隆隆的水声，宣告泛滥的洪水已经不再受到冰的掌控。一块块浮冰被湍急、激烈的溪流冲击，在水中振动、浮沉、旋转，标示出季节的转折点。

如同冲走寒冷的洪水一般，和河水一样受到严寒的禁锢的狮营人涌出了土屋。尽管天气只是相对暖和了一些，他们还是将受拘束的室内生活转换成了精力充沛的户外活动，任何可以外出的借口都受到热烈的欢迎，就连春天的清洁工作也不例外。

就狮营人的标准而言，他们是非常爱干净的。以冰雪的形式存在的水非常丰富，但要转变成液态的用水则需要火和大量的燃料。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将一部分该用来烹煮食物和饮用的水作为清洗之用，而且会定期洗蒸汽浴。私人区域经常整理得井然有序，工具和器具都被精心保存。室内穿的少数几件衣服也刷过，有些还经过清洗，然后妥善地收藏起来。不过，到了冬末，土屋里的臭味还是很惊人的。

处于不同保存阶段的食物有熟的、生的，还有腐败的；因为新鲜的凝固脂肪块经常被加到灯的旧油里，所以灯油常带有油臭味；装粪便的箩筐也不总是马上倒干净──盛满尿的容器会被放在那里不动，目的是让细菌将尿液分解成含氨的液体。凡此种种，再加上人类本身，都是臭味的来源。虽然蒸汽浴有益健康而且可以清洁皮肤，但不太能去除正常的体味，不过反正这也不是他们洗蒸汽浴的目的。体味是个人标志的一部分。

马木特伊人已经习惯了日常生活中浓烈、刺鼻的自然气味，他们的味觉像视力和听力一样发达，以便对环境保持警觉。就连动物的气味他们也不觉得难闻，那也是自然的。但当季节变暖时，就连习惯了日常气味的鼻子也开始意识到二十七个人在密闭的住所内共同生活这么长时间的后果。春天是拉开门帘让土屋通风的时候，整个冬天堆积的废物都被清理出来，丢了出去。

对爱拉来说，她的清洁工作还包括从边屋里将马粪铲出去。爱拉很开心两匹马能安然度过冬天，但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草原马是强壮的动物，很适应严酷的冬天。虽然它们必须自己找草吃，但嘶嘶和快快可以在一个有良好保护的处所里任意进出，这里比它们的野生同伴能找到的庇护地要好多了。除此之外，还有人为它们提供饮水，甚至部分的食物。马在野生环境中成熟得很快，在正常状况下，为了求生存，这是必须的，而快快就像同时期出生的其他小马一样，已经完全长大了。虽然在往后的几年里它还会再大一点儿，不过它现在已经是一匹强壮的公马了，体形甚至比它母亲还大一些。

春天也是资源短缺的时期，某些食物存量已经耗尽，尤其是受到大家喜爱的蔬菜产品，其他食物的供应也大幅减少。他们在取用库存食物时都很庆幸，当初最后一次去猎捕野牛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他们没去，现在肉类食物可能就不够了。然而，尽管肉类足够，他们还是有所欠缺。爱拉想起伊札为布伦部落配制的春天补药，决定也为狮营人配制一些。她用各种干草药熬了汤药，包括富含铁质的酸模、预防坏血病的玫瑰果，以便减缓新鲜食物匮乏可能导致的维生素不足。所有人都渴望着第一批新鲜的绿色蔬菜。然而，人们对于她医学知识的需要，远不只是春天的补药而已。

良好的隔热，再加上火堆、灯火和自然体温的加热，让半地下的土屋十分温暖，即使室外严寒难耐，在屋里也不需要穿很多衣服。冬天，人们出门前会小心地穿得很严密，可是，雪开始融化后，这种戒备就放松了。虽然气温勉强在冰点左右徘徊，感觉上却温暖了许多，所以人们出门时穿得只比平常的室内衣服多一点儿。而春雨和融雪经常让人觉得又湿又冷，抵抗力也因此下降了。

爱拉忙着治疗咳嗽、鼻塞和喉咙痛，这些病例在春天渐暖的日子里比冬天最冷的时候还多。所有人都饱受春天的流行性感冒和呼吸道感染之苦，连爱拉自己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以便疗养轻微的发烧和剧烈咳嗽。刚刚进入春天的这段日子以来，她差不多已经为狮营的所有人治过病了。根据病情的需要，她为喉咙和胸腔有症状的人提供汤药、蒸汽疗法和热敷药糊，外加她在床边充满同理心、令人信服的态度。大家都称赞她的药有效，就算没有真正的疗效，至少也让人感觉舒服了一些。

妮姬告诉她，春天的感冒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当马木特在她感冒后没多久也病倒时，爱拉还是顾不得自己的感冒还没完全好，悉心照顾他。他年纪这么大，爱拉很替他担心，一场严重的呼吸道感染是可能致命的。不过，老巫师虽然年迈，抵抗力却相当惊人，比土屋里好些人恢复得快得多。虽然他很享受她全心全意的照顾，却还是催促她去看看其他比他更需要照顾的人，而且他也需要多休息。

得知弗莱莉也患了感冒时，爱拉不用催促就急着想帮她治疗。弗莱莉咳得全身都剧烈地震动，爱拉却丝毫施不上力，因为弗里贝克不让她进入火堆地盘替弗莱莉治疗。克萝兹和他吵得很凶，营里所有人都支持爱拉，可是他态度很坚决。克萝兹甚至和弗莱莉争论，想要说服她别管弗里贝克，可是没用，这个生病的女人只是摇头咳嗽。

“可是为什么呢？”爱拉问马木特。她和他一起喝着热茶，听着弗莱莉阵阵痉挛似的咳嗽声。特鲁妮把年龄介于努薇和哈塔尔之间的塔夏带回她的火堆地盘，克里萨维克和布里南则睡在野牛火堆地盘，好让这位生病的孕妇能够休息。可是，每次弗莱莉咳嗽，都会让爱拉觉得心神不宁。

“他为什么不让我帮助她？他明明看到其他人都好多了，而她比任何人都需要帮助。那样的咳嗽对她太危险了，尤其是现在。”

“这问题不难回答，爱拉。如果一个人认定洞熊族人都是动物，就不可能相信他们懂得任何医药知识。而如果你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又怎么可能懂得医药？”

“可是他们不是动物！洞熊族的女巫医是很高明的。”

“我知道，爱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洞熊族女巫医的技术。我想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就连弗里贝克也不例外，至少他们都欣赏你的能力。但弗里贝克不想在发生那些争论后表示退让，他不想丢脸。”

“什么比较重要，他的面子还是弗莱莉的宝宝？”

“弗莱莉一定觉得弗里贝克的面子比较重要。”

“这不是弗莱莉的错，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一直试着强迫她在他们之间做选择，而她不想选。”

“那是弗莱莉的决定。”

“这正是问题所在，她不想决定，她拒绝选择。”

马木特摇摇头。“不，她做出选择了，无论是不是有意的，但不是在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之间做选择。离她生孩子还有多久时间？”他问，“看起来好像随时要生了。”

“我不确定，我觉得还没有。她看上去肚子比较大是因为她太瘦了，宝宝还没在适当的位置上。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觉得太快了。”

“你对此无能为力，爱拉。”

“可是，如果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不要每件事都吵的话……”

“那和这件事没有关系。那不是弗莱莉的问题，那是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之间的事，弗莱莉不需要让自己卷入他们的问题里。她可以有自己的决定，而事实上，她是在决定，她选择什么都不做。或者说，如果你的担心有根据的话——我相信有——她正在选择是现在还是晚一些把宝宝生下来。她这样或许是在为宝宝选择生或死……而且可能会威胁到她自己。可是，那是她的选择，而且她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谈话结束后好一段时间，马木特的话还停留在爱拉的脑海中，上床时她还在不断思索着。他说得一点儿没错，不管弗莱莉对她母亲和弗里贝克的感情如何，那些争吵都与她无关。爱拉努力想找出某种能说服弗莱莉的办法，但她以前就试过了，而且现在弗里贝克根本不让她走进他的火堆地盘，她没机会和她谈。一直到睡着前，这些忧虑还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半夜，她醒了过来，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她不确定是什么将她吵醒的，她想应该是弗莱莉在土屋的黑暗中的呻吟声。一阵长长的寂静后，她心想，一定是自己在做梦。沃夫呜呜叫着，她伸出手想去安抚它。它可能也做噩梦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被吵醒了吧。她的手还没碰到小狼就停下了，她努力想听清楚那隐约像是压抑的呻吟声。

爱拉翻开被子走下床，悄悄地绕过门帘，摸索着走到箩筐那里去上厕所，然后套上衣服，来到火坑边。她先是听到一声压抑的咳嗽，然后是一阵痉挛似的猛咳，最后又是一声压抑的呻吟。爱拉捣了捣炭堆，加入一点儿引火物和碎骨片，生起一堆小小的火，在火堆里放进几块烹煮石后，又伸手去拿水袋。

“你可以帮我也弄点儿茶。”马木特从他床榻的黑暗处低声说，然后拉开被子坐了起来。“我想大家很快都会起来的。”

爱拉点点头，往烹煮箩筐里多加了点儿水。又是一阵咳嗽，接着从鹤火堆地盘传来了四处走动和压抑的说话声。

“她需要某种东西来止住咳嗽，还需要某种东西来平息阵痛……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我得检查一下我的药，”爱拉说着放下喝水的碗，又犹豫了一下，“以免等等有人来跟我要。”

她拿起一只火把，马木特看着她在放置干燥植物的架子间来回走动，那都是她从山谷带来的。“看她施展医术是一件奇事，”马木特想，“不过她的样子太年轻，怎么也不像拥有这些技术。要是我是弗里贝克，我只会挑剔她年轻、可能没经验，不会在乎她的成长背景。我知道她是最优秀的人训练出来的，但她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就懂如此多的知识？这一定是天生的。而且那个女巫医伊札一定是打从一开始就看出了她的天赋。”他的沉思被鹤火堆地盘传来的又一阵咳嗽声打断。

“来，弗莱莉，喝点儿水。”弗里贝克焦急地说。

弗莱莉摇摇头，正努力忍住咳嗽，没办法说话。她侧躺着，用手肘撑起身体，握着一块柔软的皮捂在嘴边，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失神，脸也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她瞥了一眼坐在过道对面床榻边的母亲，看到她正生气地盯着自己。

克萝兹的愤怒和悲伤是显而易见的，她尝试过所有方法——劝说、争论、怒骂——来说服女儿请求帮助，全都没用。连她都从爱拉那里得到了一些治感冒的药，弗莱莉拒绝现成的援助实在愚蠢。都是那个愚蠢男人的错，那个愚蠢的弗里贝克的错，但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克萝兹决定不再说话。

弗莱莉的咳嗽平息下来，她筋疲力竭地躺回床上。也许另一种疼痛——她不希望现在开始的那种疼痛——这次不会来了。弗莱莉等待着，屏住呼吸，生怕扰动了任何东西，害怕地期待着。她的背开始痛起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凭意志力赶走它。她把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了疼痛、焦虑增加时的肌肉收缩。太快了，她想，宝宝至少应该一个月亮周期以后再出生。

“弗莱莉，你还好吗？”弗里贝克问，他拿着水站在那里。

看到他悲伤、无助的样子，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是咳嗽，”她说，“春天里大家都会生病。”

没有人了解他，她心想，最不了解他的人是她的母亲。他是因为急着想向每个人展现自己有价值，所以才不让步，所以才爱争论，所以才那么容易生气。他让克萝兹难堪了。他不懂得展现自己的价值——亲戚的数量、地位以及自己的影响力——的方法，除了声明能从亲属和族人那里得到多少之外，也要慷慨地给予，这样大家才看得出来。她的母亲曾经尝试做出示范，所以给了他鹤火堆地盘的管理权——不只是交出了他们结合时弗莱莉带给他的火堆地盘，而且让他像长子般继承了鹤火堆地盘。

克萝兹曾经期望她的愿望和要求能获得他礼貌的顺从，希望他心存感激，并且明白鹤火堆地盘在名义上仍然属于她，尽管她除此之外已经没什么东西可给他了。但她的要求可能太过分了。她失去的太多，要她放弃任何一点儿剩余的地位都是困难的，尤其是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克萝兹害怕他会削弱她的地位，她需要不断证明她的给予是应该受到感激的。弗莱莉不愿意清楚地解释这些来让他丢脸，这是很微妙的事，某种在生活中逐渐学得的东西……如果你一直在学习的话。但弗里贝克完全没有学到。

弗莱莉又开始感觉到后背的疼痛了。如果她能安静躺着，或许疼痛会消失……要是她能不要咳嗽就好了。她开始希望母亲能去和爱拉谈谈，至少弄些治咳嗽的药。但她不想让弗里贝克认为她和母亲站在同一边，而且长时间解释会让她喉咙不舒服，让弗里贝克防卫心更强。正当收缩达到顶点的时候，咳嗽又开始了，她痛得忍不住压抑地叫出声来。

“弗莱莉？你是不是……不只是咳嗽？”弗里贝克问，直直地盯着她，他觉得咳嗽不应该让她这样呻吟。

她犹豫了一下。“你说‘不只’是什么意思？”她问。

“嗯，是不是宝宝……可是你生过两个孩子，你懂得怎样做这些事，对不对？”

弗莱莉又开始咳得全身震动。等再次稍微平息下来后，她回避掉了这个问题。

当爱拉回到床榻旁将衣服穿好时，烟孔盖周围已经开始出现亮光。营里多数人都大半个晚上没睡，一开始是被弗莱莉无法控制的咳嗽吵醒了，没多久，她不仅是被感冒所苦的情势就变得很明显了。特鲁妮遇上了一些麻烦，因为塔夏想回到他母亲身边，她只好抱着他来到猛犸象火堆地盘。他号啕大哭个不停，于是爱拉抱起他绕着这个大火堆地盘走，一边走一边给他各种东西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小狼也跟在她后面。她抱着塔夏走过狐狸火堆地盘和狮子火堆地盘，接着走进了煮食火堆地盘。

乔达拉看着她一边走近，一边试图安抚那个孩子，他的心跳加快了。他内心希望她走得更近些，但又感到紧张焦虑。自从他搬走后，他们几乎没说过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往四周看了看，想要找出某种可以抚慰那孩子的东西，然后在剩余的烤肉上发现了一小块骨头。

“他可能会想嚼这个。”当她走进这个公共的大火堆地盘时，他主动说，把骨头举起来拿给她。

她接过骨头，放进孩子手里。“来，你喜欢这个吗，塔夏？”

肉已经没了，但还有点儿味道，他把骨头的圆端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看起来是喜欢的样子，终于安静下来。

“真是个好主意，乔达拉。”爱拉说。她抱着那个三岁的孩子，站得很近，抬头看着他。

“我小妹闹脾气时，我母亲常这样做。”他说。

他们彼此相视，渴望地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注意着每个特征、每道阴影和线条、每个细微的变化。

爱拉想：“他瘦了，他看上去很憔悴。”

“她在担心，在为弗莱莉烦恼，想要帮忙。”乔达拉想，“噢，朵妮，她太美了。”

塔夏把骨头掉到地上，沃夫趁机抢了过去。

“放下！”爱拉命令道。沃夫不情愿地放下骨头，待在原地看着。

“你现在可以把骨头给沃夫了。我想，如果沃夫咬过后把骨头给塔夏，弗里贝克会不高兴的。”

“我不想让它拿那些不属于它的东西。”

“它并没有真的去拿，是塔夏掉的，沃夫可能以为是给它的。”乔达拉理性地分析着。

“也许你说得对，让它留着骨头应该没什么大碍。”她打了个手势，小狼又叼起骨头，直直地走向乔达拉铺在燧石工作区附近的地上的兽皮被，在上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啃起那块骨头。

“沃夫，走开！”爱拉说着朝它走去。

“没关系的，爱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它常来这里，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我……很喜欢它。”

“不，我不介意。”她说着笑了，“你对快快也总是那么好，我想动物很喜欢你。”

“可是和你不一样，它们爱你。我的确……”他忽然住口，皱紧眉头，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时，他站得更直了，并且往后退了一步。“大地母亲给了你罕见的天赋。”他的语调和态度都变得拘谨、客套得多。

突然，她感觉眼里涨满了热泪，喉咙发痛。她低头看着地面，也往后退了一步。

“听声音，我想塔夏不久就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乔达拉改变了话题。

“我就担心会这样。”爱拉说。

“哦？你觉得她不应该生宝宝吗？”乔达拉惊讶地问。

“当然应该，但不是现在，太早了。”

“你确定吗？”

“不，不太确定，有人不准我见她。”爱拉说。

“弗里贝克？”

爱拉点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懂他为什么还看不起你的技术。”

“马木特说，他认为‘扁头’不懂得医治，所以他不相信我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什么。我认为弗莱莉真的很需要帮助，可是马木特说她必须自己求助。”

“也许马木特是对的。不过，如果她真的要生孩子了，就可能会求助的。”

她摇了摇塔夏，他把大拇指放在嘴里，好像暂时很满意的样子。她看见沃夫趴在乔达拉的兽皮被上，那熟悉的被褥一直摆在她的兽皮被旁，直到最近几天。再加上乔达拉现在就近在身边，她忍不住回想起他的抚摸，以及他的抚摸让自己的身体产生的反应。她多希望他的兽皮被还在她的床榻上。她再看他时，眼里充满欲望。乔达拉感受到了她立即的反应，渴望伸手抚摸她，却又退缩不前。他的反应把爱拉弄糊涂了。他用那种总能引起她阵阵颤抖的眼神看她了，但为什么又停住？她很沮丧，但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或许是希望吧。如果她不断努力，或许能找到某种接近他的方法。

“我希望她能求助，”爱拉说，“不过要止住分娩可能太晚了。”她起步准备离开，沃夫站起来要跟着她，她看了看那只小动物，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停下脚步问道，“如果她真的向我求助，乔达拉，你可以帮我把沃夫留在这里吗？我不能让它跟着我在鹤火堆地盘里碍事。”

“好，当然可以。”他说，“但它会愿意待在这里吗？”

“沃夫，回去！”她说。它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像是在发问。“回到乔达拉的床上！”她说着举起手臂指着被子。“到乔达拉的床上去。”她又重复了一遍。沃夫垂下尾巴，蹲伏下来，坐在兽皮被上看着她。“待在这里！”她命令道。小狼趴下，头垫在脚掌上，当她离开火堆地盘时，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弗莱莉喊叫着翻来覆去，克萝兹仍然坐在她的床榻上看着。好不容易，疼痛过去了，弗莱莉深吸一口气，却又引起一阵咳嗽，她母亲感觉在她的脸上看见了绝望的神情。克萝兹也感到绝望了，必须有人做点儿什么，弗莱莉已经完全进入阵痛期，而咳嗽削弱了她的力气。那个宝宝没有什么希望了，他出生得太早，早产的婴儿是活不下来的。但弗莱莉需要一些东西来舒缓咳嗽和疼痛，而且在这之后，她还会需要某种东西来减轻她的忧伤。和弗莱莉谈没有用，有那个愚蠢的男人在旁边根本没法儿跟她谈。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有麻烦了吗？

克萝兹观察着弗里贝克，他在弗莱莉的床榻周围徘徊，看起来无助和担忧。他可能看出来了，她想，也许她应该再试试看。但是和弗莱莉谈有用吗？

“弗里贝克！”克萝兹说，“我想和你谈谈。”

那男人看起来很吃惊。克萝兹很少称呼他的名字，或说想和他谈谈，她通常直接对他喊叫。

“你想做什么？”

“弗莱莉太倔强了，她听不进去，可是现在你一定很清楚她要生孩子了……”

弗莱莉一阵窒息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弗莱莉，告诉我实话，”当她的咳嗽止住时，弗里贝克问，“你是要生孩子了吗？”

“我……我想是的。”她说。

他咧开嘴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他问，突然又担忧起来，“你不想要这个宝宝吗？”

“他来得太早了，弗里贝克，太早生出来的宝宝活不下来的。”克萝兹替她回答说。

“活不下来？弗莱莉，有哪里不对吗？这个宝宝真的会活不下来吗？”弗里贝克吓住了。这一整天下来，他越来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但他拒绝去相信，他不认为会有这么严重。

“这是我的火堆地盘的第一个孩子，弗莱莉，是你生在我的火堆地盘里的宝宝。”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这孩子必须活下来，告诉我这孩子会活下来，”他恳求着，“弗莱莉，告诉我这孩子能活下来。”

“我没办法告诉你，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抑而嘶哑。

“我以为你懂这些事，弗莱莉，你是个母亲，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每个都不同。”她低声说，“这个从一开始就很困难，我担心会失去他。一直有这么多麻烦……得找地方安顿下来……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这个孩子生得太早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弗莱莉？”

“你又能怎么办呢？”克萝兹说，她的口气很压抑，几乎是绝望了，“你能做什么？你懂怀孕、生孩子、咳嗽、疼痛这些事吗？她不想告诉你，因为你除了羞辱能帮助她的人以外，什么都没做。现在这个孩子要死了，而且我不知道弗莱莉有多虚弱。”

弗里贝克转向克萝兹。“弗莱莉？弗莱莉不能出事！会这样吗？女人常常生孩子的。”

“我不知道，弗里贝克，你看看她，你自己判断。”

弗莱莉正努力忍住就要爆发的咳嗽，后背的疼痛又开始了。她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她的头发纠结着黏成一团，脸上闪着汗光。弗里贝克跳起来往火堆地盘外走。“你要去哪里，弗里贝克？”弗莱莉问。

“我去找爱拉。”

“爱拉？但我以为……”

“自从她来这里，就一直说你有麻烦，她说得对。如果她这么懂这些事情，也许真的是个医治者。大家都说她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们总得做点儿什么……除非你不希望我去。”

“找爱拉来。”弗莱莉低声说。

当弗里贝克穿过走道大步往猛犸象火堆地盘走时，一阵兴奋而紧张的气氛在土屋里自动蔓延开来。

“爱拉，弗莱莉……”他开口了，紧张和烦乱让他根本没想到面子的事。

“是的，我知道。请人叫妮姬来帮我，把那个容器带过来。小心，那是热的，是治她喉咙的药，已经熬好了。”爱拉说着，急忙朝鹤火堆地盘走。

当弗莱莉抬头看见爱拉时，突然感觉一阵放松。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床弄直让你舒服些。”爱拉边说边拉着被褥，以兽皮被和枕头垫在她身体下面做支撑。

弗莱莉笑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注意到爱拉说话仍带着一种口音。不，不全是口音，她想，她只是发某些音还有困难。这么容易就能习惯那么多事物，真是奇怪啊。她看见克萝兹的脑袋出现在旁边，克萝兹递给爱拉一块折起来的皮。

“这是她分娩用的毯子，爱拉。”她们把毯子打开，让弗莱莉稍微移动了一下，铺在她身体下面。“他们也该去找你了，可是现在要止住分娩已经太晚了。”克萝兹说，“太糟了，我有预感这会是个女孩，可惜她活不下来。”

“不要那么确定，克萝兹。”爱拉说。

“这孩子来得太早，你知道的。”

“是的，可是还不到放弃希望，把这孩子交到下一个世界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努力看看，说不定并没有太早……说不定分娩会很顺利。”爱拉低头看着弗莱莉，“让我们等着看吧。”

“爱拉，”弗莱莉说，眼睛闪闪发亮，“你觉得有希望吗？”

“永远都有希望。现在把这个喝了，这可以止住咳嗽，让你感觉舒服一些。然后我们再看看你还有多久会生。”

“那里面有什么？”克萝兹用查问的口气说。

爱拉回答之前打量了这个老女人一会儿。她的语气里隐含着命令，可是爱拉感觉得出来，她是因为关心和好奇才问的。她的语气只是一种说话的习惯方式，仿佛是发号施令习惯了改不过来。可是，一个不处于领导位置的人用命令的口吻说话，很容易被误解成不讲理或是在查问。

“野生黑莓的内层树皮，可以使她平静，止住咳嗽，减轻分娩的疼痛。”爱拉解释说，“加上晒干磨成粉的蓝升麻根一起煮，让推送的肌肉更有力，好加速分娩。她进入分娩状态太久，没办法停住了。”

“嗯。”克萝兹发出赞同声，点头同意。她一方面想检验爱拉的专业知识，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也了解那些成分。克萝兹很满意，从爱拉的回答可以得知，她不是只照着听来的药方配药，而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感到满意不是因为自己知道这些植物的特性，而是因为爱拉知道。

随着时间过去，营里所有人都来拜访了一会儿，给予精神上的支持。但他们鼓励的微笑里都带着一点儿悲伤，他们知道弗莱莉正面临着一场结局很难是快乐的严酷考验。对弗里贝克来说，时间似乎变慢了，他不知道能期望什么，感觉不知所措，一点儿把握都没有。他记得以前有女人生孩子时，时间好像没这么长，其他女人生孩子似乎也没这么困难。她们都会像这样翻来覆去，使尽全力，大声喊叫吗？

营里所有女人都在他的火堆地盘里，那儿没有他的地方，也不需要他，甚至没人注意到他坐在克里萨维克的床上，看着，等待着。最后，他起身走开了，却又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觉得饿，于是朝煮食火堆地盘走，想找些剩下的烤肉或其他食物。潜意识里，他希望能在那里看见塔鲁特，他觉得需要找人谈谈，和某个可以理解的人分享他的经验。当他走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时，雷奈克、达弩格和托奈克正站在火坑附近和马木特谈话，挡住了一部分通道。弗里贝克缩了回来，他不想和他们正面相对，开口要他们让路。

他犹豫着，但他不能永远站在那里，于是迈步穿过猛犸象火堆地盘中间的空地，向他们走去。

“她怎么样了，弗里贝克？”托奈克问。

这友善的询问让弗里贝克有点儿吃惊。“我希望我知道。”他答道。

“我知道你的感觉，”托奈克苦笑着说，“特鲁妮生孩子时，我感觉自己真是没用。我不愿意看到她痛苦，总希望自己能帮上一点儿忙，但没有一次帮得上。那是女人的事，她不得不经历。我总是觉得很惊奇，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忘记麻烦和疼痛，只要一看到宝宝并且知道他会……”他住口，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对不起，弗里贝克，我不是有意……”

弗里贝克皱起眉头，转向马木特。“弗莱莉认为这个孩子生得太早了，克萝兹说太早生出来的宝宝活不下来，这是真的吗？这个宝宝会死吗？”

“我没办法回答你，弗里贝克，这掌握在马特手里。”老人说，“不过我确实知道爱拉没有放弃。这取决于早的程度。早产的孩子太小太虚弱，所以通常会死掉，但这并非绝对，尤其是生得不是过早的话。而且，只要活得越久，他们的机会就越大。我不知道她能做什么，不过这时候如果说有谁能帮上忙，那就非爱拉莫属了。她被赐予了很强大的天赋，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任何医治者比她受过更好的训练。我亲身体验过洞熊族女巫医的高超技术，她们的一员曾经治好过我的病。”

“你！扁头女人帮你治过病？”弗里贝克说，“我不懂，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年轻时，在我的旅行途中。”马木特说。

几个年轻人等着他继续讲他的故事，可是很快他们就明白，他不想提供更详细的情况。

“老人，”雷奈克笑嘻嘻地说，“真不知道在你这么长的一辈子里，藏了多少故事和秘密。”

“我忘掉的比你一辈子记得的还多，年轻人，而且我记得的也不少。你出生时我就已经是个老人了。”

“你多大年纪了？”达弩格问，“你知道吗？”

“有段时间，每年春天的特殊节日时，我都会在幽灵之皮上画一道标记来记录年龄。我画满了好几张皮，那张仪式用的画屏是其中之一。现在我太老了，不再计算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有多大年纪，达弩格。我的第一个女人生了三个孩子，”马木特看着弗里贝克，“第一个是个儿子，死了；第二个是女孩。女孩长大后生了四个孩子，其中最大的是个女儿，这个女儿后来生下了图丽和塔鲁特。而你是塔鲁特的女人的第一个孩子。图丽的第一个孩子的女人现在可能也快生了。如果马特让我再多活一个季节，我就能看到我的第五代子孙了。这就是我的年纪，达弩格。”

达弩格摇摇头，那比他想象的还要老。

“你和马努夫不是亲戚吗，马木特？”托奈克问。

“他是我一个表弟的女人的第三个孩子，就像你是马努夫的女人的第三个孩子一样。”

就在这时，鹤火堆地盘里好像传来某种兴奋的声音，所有人全转过头去看。

“来，深吸一口气，”爱拉说，“再推一次，就要生下来了。”

弗莱莉气喘吁吁，然后开始用力，同时抓着妮姬的手。

“好，很好！”爱拉鼓励着，“出来了，出来了！太好了！我们做到了！”

“是个女孩，弗莱莉！”克萝兹说，“我告诉过你会是个女儿的！”

“她怎么样？”弗莱莉问，“她……”

“妮姬，你能帮她把胞衣推出来吗？”爱拉说，忙着从婴孩嘴里清除黏液。这时，小婴儿正挣扎着要吸第一口气，一阵可怕的寂静后是一声令人心跳停止的、奇迹般的生命啼哭。

“她活着！她活着！”弗莱莉说，眼里充满了欣慰和希望的泪水。

爱拉心想，是的，她活着，可是太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宝宝。然而她活着，挣扎着，踢着，呼吸着。爱拉把孩子脸朝下放在弗莱莉的肚子上，同时提醒自己，毕竟她只见过部落里的新生儿，也许异族的孩子刚出生时比较小。她帮妮姬清理胞衣，然后将孩子翻过来，用她准备好的染成红色的筋腱线在脐带上打了两个结，再用一把锋利的燧石刀在两个结中间把脐带割断。无论是好是坏，她现在都是单独的个体了，是一个独立、有生命、会呼吸的人了。不过，接下来几天将会非常关键。

爱拉帮宝宝清理时仔细地检查过一遍，她似乎一切都很完整，只是小得出奇，而且哭声很微弱。爱拉用一块软皮毯把她包起来，交给了克萝兹。妮姬和图丽将分娩毯拿走，让弗莱莉裹着一张吸水的猛犸象毛毯，臂弯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爱拉确定她干净舒适后，示意弗里贝克过来看看他火堆地盘的第一个女儿。克萝兹在附近徘徊。

弗莱莉解开孩子的毯子，眼里含着泪水抬头看爱拉。“她太小了。”她说着把那小小的孩子拥在怀里，解开上衣的前襟，将孩子放到乳房上。这个新生儿用鼻子蹭着，找到了乳头。从弗莱莉脸上的表情，爱拉知道宝宝吸奶了。但过了一会儿后，宝宝放开乳头，似乎因为用力而疲倦不堪。

“她好小……她能活下来吗？”弗里贝克问爱拉，可听起来更像是恳求。

“她会呼吸。只要她能吸奶，就有希望，但如果要活下来，她还需要帮助。必须让她保持温暖，而且她仅有的一点儿力气除了吸奶不能做任何事，她喝的奶必须全部用来长大。”爱拉说，然后严厉地看了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一眼，“如果你们想让她活下来，这个火堆地盘里就不能再有争吵。那会让她不舒服，如果要她长大，就不能让她不舒服。甚至不能让她哭，她没有力气哭，那会耗掉她用来长大的奶水。”

“我要怎样让她不哭呢，爱拉？如果她不哭，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帮她喂奶呢？”弗莱莉说。

“弗里贝克和克萝兹都得帮你，因为她必须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就好像你还怀着她一样，弗莱莉。我想，最好的办法是做一个托带，将她撑在你的乳房边，那样就可以让她保持温暖了。而且你的贴近和心跳声会让她感觉舒服，因为她已经很习惯了。不过，最重要的是，任何时候，她想吃奶的话，只要转头就可以找到你的乳头，这样她就不会因为哭而用到生长所需的力气了。”

“要怎么帮她换尿布呢？”克萝兹问。

“把我给你的油膏擦在她的皮肤上，克萝兹，我会再做一些。把洁净、干爽的马粪包在周围吸收她的粪便，需要换时就扔掉，但尽量不要动到她。你也必须休息，弗莱莉，不要带着孩子四处走动，这对你也有好处。我们需要尽力止住你的咳嗽。如果她能活过接下来的几天，那么每多活一天都会让她变得更强壮。只要有你们的帮助，弗里贝克、克萝兹，她就有机会。”

鲜红的太阳沉入悬浮在地平线的云层里，门帘被拉上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弥漫在土屋里。大多数人已经吃完晚餐，正在往火堆里加燃料、收拾东西、安顿小孩，以及聚在一起进行夜晚的谈话和社交。几个人正围坐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火坑边，可是谈话声全压低成了耳语，仿佛知道此刻大声喧哗有点儿不合适。

爱拉给弗莱莉喝了些温和的镇静饮料，让她睡觉。在以后的许多天里，她将得不到足够的睡眠。大多数婴儿会逐渐形成吃奶前睡一觉的习惯，但弗莱莉的宝宝一次无法吃太多奶，因此睡不了多久又会醒来吃奶。弗莱莉不得不将睡眠改为断断续续的小睡，直到宝宝强壮起来为止。

弗里贝克和克萝兹为了弗莱莉，一起工作，相互帮忙，而且极为克制、有礼貌，这景象几乎有点儿奇怪。这样的情况可能不会持久，不过至少他们在努力，而且对彼此的憎恶似乎暂时消除了。

克萝兹很早就上床休息了，这是辛苦的一天，她毕竟不年轻了。她已经很累了，而且过一会儿还要起来帮弗莱莉。克里萨维克还是和图丽的儿子一起睡，特鲁妮也继续照顾塔夏。弗里贝克独自坐在鹤火堆地盘里，望着火焰，感觉情绪很复杂。他为那个弱小的婴儿——他的火堆地盘的第一个孩子——感到忧虑，想要保护她，但同时又觉得害怕。爱拉和克萝兹安顿弗莱莉时，曾把她放进他怀里让他抱了一会儿。他盯着她看，这么小的一个人竟然如此完整，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她小小的手上甚至连指甲都有。他不敢动，生怕弄碎她。当爱拉把她抱回去时，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愿意放开她。

弗里贝克突然站了起来，沿着过道走去，今天晚上他不想独处。他在猛犸象火堆地盘边停住了，看着坐在火堆四周的人，他们都是营里的年轻人。以前他会从他们身边走过，到煮食火堆地盘去找塔鲁特和妮姬、图丽和巴泽克、马努夫或者伟麦兹，最近偶尔也会跟乔达拉和达弩格闲谈。虽然克萝兹也常常在煮食火堆地盘，但与其面对狄琪的不理睬和雷奈克的轻蔑，他宁愿装作没看到克萝兹。可是托奈克刚刚对他很友善，而且他的女人生过孩子，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弗里贝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火堆走去。

当他走近托奈克时，他们突然爆出一阵大笑。一时间，他以为是在嘲笑他，打算离开。

“弗里贝克！你来了！”托奈克说。

“我想应该还剩了点儿茶，”狄琪说，“我帮你倒一些。”

“大家都说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雷奈克说，“而且爱拉说她有机会活下来。”

“我们很幸运有爱拉在这里。”特鲁妮说。

“是啊，我们很幸运。”弗里贝克回答。有好一阵子，大家都没讲话，这可是弗里贝克第一次说出有关爱拉的好话。

“也许可以在春天庆典时帮她命名，”拉蒂说，弗里贝克没注意到她坐在马木特身边的阴影里，“那会有好运气。”

“是啊，会有的。”弗里贝克说着伸手接过狄琪递给他的茶杯，感觉舒服了一点儿。

“在春天庆典也有我的角色。”拉蒂半害羞、半骄傲地宣布。

“拉蒂是个女人了。”狄琪就好像是用一种大姐姐的骄傲神情通知另一个同样阅历丰富的成人。

“她将在今年的夏季大会上进行她的初夜交欢礼。”特鲁妮补充说。

弗里贝克点点头，对拉蒂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弗莱莉还在睡觉吗？”爱拉问。

“我离开时她还在睡。”

“我想我也要上床了，”爱拉说着站起来，“我好累。”她把手放在弗里贝克的手臂上。“弗莱莉醒来后，你来叫我好吗？”

“好，我会的，爱拉……还有……呃……谢谢你。”他小声说。

“爱拉，我觉得她在长大。”弗莱莉说，“我很确定她变重了，而且她开始四处看，吃奶的时间也变长了。”

“已经五天了，我想她可能强壮了些。”爱拉表示同意。

弗莱莉笑了，接着眼里涌上了泪水。“爱拉，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一直在责备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儿去找你。这次怀孕从一开始就感觉不对劲，可是母亲和弗里贝克开始吵架，我又不能支持任何一边。”

爱拉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母亲很难相处，可是她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你知道，她曾经是个女头目。”

“我也这样猜想。”

“我是四个孩子中最大的，我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那件事发生时，我差不多和拉蒂一样大。母亲带我去鹿营见他们的女头目的儿子，她想安排一次结合。我不想去，见到他时也不喜欢他。他比我大，而且在意的是我的地位，不是我。可是，在拜访结束之前，她还是设法让我同意了，约定在来年夏天的婚礼上结合。当我们回到营里时……噢，爱拉，太可怕了……”弗莱莉闭上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起了一场大火。那是一座旧土屋，是母亲的叔叔建的，人们说一定是茅草、木头和骨头都太干燥的缘故。他们认为一定是在晚上起的火……没有人逃出来……”

“弗莱莉，我很难过。”爱拉说。

“我们无处可去，于是又回到鹿营。他们为我们难过，可是对这件事很不高兴，担心会招来厄运，而且我们已经失去了地位。他们想推翻协议，可是克萝兹在姐妹决议团面前争论，要他们遵守诺言。鹿营如果食言，就会失去影响力和地位。那年夏天，我们结合了，母亲说我非如此不可，那是我们仅存的一切了。可是，除了克里萨维克和塔夏，这次结合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快乐。母亲总是和他们吵架，尤其是和我的男人。她习惯当女头目，习惯做决定和受人尊敬，失去这些对她来说很不容易，她没办法放弃。人们开始认为她是个刻薄、唠叨、爱抱怨的人，都不想待在她身边。”弗莱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当我的男人被野牛顶伤后，鹿营的人说我们带有厄运，把我们赶走了。母亲试图为我安排另一次结合，还是有些人对我们感兴趣的。我还有出生时的地位，没人能夺走我生下来就拥有的东西，但没有人想要母亲。他们说她带有厄运，但是我想他们只是不喜欢她老是抱怨个不停。不过我没办法责怪她，他们就是不能理解。

“唯一求婚的人是弗里贝克，他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给——”弗莱莉笑了，“可是他拿出了拥有的一切。一开始我对他没有太大的把握，他从不曾拥有什么地位，而且常常不懂怎样才是合宜的举止，总是让母亲难堪。他想要有价值，因此他说……其他人的坏话，想借此让自己显得很重要。我决定和他离开一阵，做一次实验。等我们回来后，我告诉母亲，我准备接受他的求婚。她觉得很讶异，她从来都不明白……”

弗莱莉看着爱拉，温柔地笑了。“你能想象和一个不想要你而且一开始就不在乎你的人结合是什么感觉吗？在那之后，找到一个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只为了要你，而且答应把未来有的也统统给你的人，那又是什么感觉？我们一起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对待我就像……一件奇异的珍宝，他不敢相信他有权利碰我。他让我觉得……我不知怎么解释……觉得自己被需要。我们单独相处时，他是那样的，但是一碰上母亲就立刻开始吵架。当请求你帮忙成为他们之间自尊心的较量时，我不能剥夺他的自尊，爱拉。”

“我想我明白，弗莱莉。”

“我不断试图告诉自己情况没那么糟，而且你的药确实有所帮助。我一直相信事到临头他就会改变主意，不过我想让他自己做决定，而不是由我来强迫他。”

“我很高兴他决定来找我了。”

“可是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办，如果我的宝宝……”

“我们还不能肯定，不过我想你是对的，她看起来真的比较强壮了。”爱拉说。

弗莱莉笑了。“我已经帮她选定了一个名字，我希望弗里贝克也会喜欢，我决定叫她贝克蒂。”

爱拉站在空荡荡的贮存平台边，整理各种晒干的植物。有一小堆一小堆的树皮、树根、种子，成垛的茎，一碗碗的干叶、花、果实，以及一些整株的植物。雷奈克走近她，尽量让背后藏着的东西不被发现。

“爱拉，你在忙吗？”他说。

“不，不忙，雷奈克，我在检查我的药，看看需要什么。今天我要带着马出去。春天真的来了，这是我最喜欢的季节。绿芽开始发了，还有银柳——我一直很喜欢那种毛茸茸的小花。过不了多久，所有东西都会是绿色的了。”

雷奈克被她兴奋的样子逗笑了。“每个人都在期盼春天庆典，那是我们庆祝新生活、新开端的时候，加上弗莱莉的宝宝和拉蒂转变成女人，我们有更多的事要庆祝了。”

爱拉微微皱起眉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期盼她将在春天庆典中扮演的角色。马木特一直在训练她，发生了一些很有趣的事，可是也有点儿吓人。不过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可怕，一切都会没事的。她又恢复了笑容。

雷奈克一直看着她，很好奇她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努力想切入和他的目的相关的话题。“今年的庆典可能会特别令人兴奋……”他停住了，寻找着合适的词。

“我猜你说得对。”爱拉说，心里仍想着自己在庆典里的角色。

“你听起来不是很兴奋。”雷奈克笑着说。

“是吗？我真的很期待弗莱莉为孩子命名，也很替拉蒂感到开心。我还记得当我终于成为一个女人时有多高兴，还有伊札放心的样子。只不过，马木特在计划某件事，而我对那件事不太有把握。”

“我常常忘记你成为马木特伊人的时间还不久，你不知道春天庆典究竟是怎么回事，难怪你不像其他人那么期待。”他紧张地挪了一下脚步，向下看了看，然后又看着她，“爱拉，你会更期待的，我也是，如果……”雷奈克停住了，决定改变方法，拿出他一直藏着的东西。“我为你做了这个。”

爱拉看见他手上的东西，眼睛因为惊奇和高兴而睁得大大的，她抬头看着雷奈克。“你为我做了这个？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只是想送给你而已，就这么简单。把这个当成春天的礼物吧。”他说，催促她接过去。

她接过那件象牙雕刻，小心捧着，然后细细地审视。“这是你的鸟女人雕像，”爱拉敬畏又开心地说，“很像你以前给我看过的，但不是同一个。”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我特别为你刻的。不过，我应该警告你，”他假装严肃地说，“我对它施了魔法，因此你会……喜欢它，以及刻它的人。”

“你不必因为这个而对它施魔法，雷奈克。”

“那么你喜欢吗？告诉我，你认为怎么样？”雷奈克问。他通常不会询问别人对自己作品的看法，别人的想法对他来说不重要，他是为自己工作，为了取悦大地母亲而做。但这次他是为了讨好爱拉。他刻的每道凹口、每个线条都融入了他的心、他的渴望、他的梦想，只希望这个大地母亲雕像能对他爱的女人产生魔力。

她仔细地看着那个雕像，发现上面有个倒三角形。她曾经学过，那是象征女人的符号，因此也是代表生育能力的数字，也是属于马特的神圣数字。三角形向下的尖角重复延伸刻成V形线条，雕像正面看起来像一个女人，背面则像一只鸟。整个雕像上装饰着由成排的V形线和并行线组成的迷人的几何图案，除了美观之外，还隐含了许多意义。

“刻得真漂亮，雷奈克。我特别喜欢你刻的这些线条，这个图案让我联想到羽毛，但同时又让我联想到水，就像地图上的那种图案。”爱拉说。

雷奈克的微笑变成了开心的咧嘴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来！这是大地母亲变成鸟，在春天飞回来时，她的灵身上的羽毛，以及充满着海洋的大地母亲的生育之水。”

“太漂亮了，雷奈克，可是我不能要。”她说着想要还给他。

“为什么不能？这是为你刻的。”他说，不肯接回来。

“可是我能回报你什么呢？我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这个雕像的价值。”

“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那我有一个提议。你有某种东西是我想要的，比这块象牙有价值多了。”雷奈克笑着说，眼里闪着幽默……和爱的光芒。他变得严肃起来。“和我结合，爱拉，做我的女人。我想要和你分享一个火堆地盘，我希望你的孩子成为我的火堆地盘的孩子。”

爱拉不愿回答。雷奈克可以看出她的犹豫，因此继续说下去，想要说服她。“想想看我们有多少共通之处。你是一个马木特伊氏女人，我是马木特伊氏男人，但我们两人都是被收养的。因此，如果我们结合，两个人都不必搬到别的营去。我们可以留在狮营，你可以继续照顾马木特和莱岱格，妮姬会很开心的。不过，最重要的是，我爱你，爱拉，我想和你分享我的生活。”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愿意，爱拉，让我们宣布这个消息，在春天庆典时举行婚约仪式，然后我们就可以在今年夏天正式结合，和狄琪他们一起。”

“我不确定……我不认为……”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本来希望她立刻同意，但现在他意识到她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他不想让她说出不，“你只要告诉我，你会给我机会，让我证明我有多爱你、多想要你，我们在一起会有多幸福就行了。”

爱拉想起弗莱莉的话。知道有个男人想要她、关心她，而不是总躲着她，的确让她感觉自己与众不同。而且她喜欢待在爱她的人身边，现在狮营就像家一样。乔达拉是不可能留下来的，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想要回到他自己的家，而且他曾经想带她一起走。现在，他好像完全不想要她了。

雷奈克人很好，她真的很喜欢他，而且和他结合就表示会留在这里。如果她想要另一个孩子，就应该趁早，她已经不年轻了。不管马木特怎么说，对她来说，十八岁好像就很老了。能再有一个孩子该多好，她想，就像弗莱莉的宝宝一样，只不过会更强壮。她可以和雷奈克生个孩子。他会有雷奈克的容貌吗？他深黑色的眼睛、柔软的嘴唇，以及他和部落人大而尖的勾形鼻完全不同的短短宽宽的鼻子。乔达拉鼻子的大小和形状都介于这两者之间……为什么她会想到乔达拉？

接着，她突然想到一个念头，这让她的心兴奋地狂跳起来。“如果我留在这里和雷奈克结合，就可以去把杜尔克接来了！也许明年夏天去，那时不会有各部落大会。乌拉怎么办？何不把她一起接来呢？如果我和乔达拉一起离开，就再也见不到杜尔克了。齐兰朵妮氏住的地方太远，乔达拉不会愿意绕回去接杜尔克和我们一起走的。要是乔达拉愿意留下来，并且成为马木特伊人就好了……但他不会愿意的。”她看着面前这个黝黑的男人，从他的眼里看到了爱，“也许我应该考虑和他结合。”

“我说过我会考虑的，雷奈克。”她说。

“我知道你说过，但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来考虑婚约的事，你至少应该到我的床上来。爱拉，给我一个机会向你证明我有多爱你。答应我你至少愿意做到这一点。到我的床上来，爱拉——”他牵起她的手。

她低下头，想厘清自己的感觉。有一种微妙的强制力量，让她有强烈的冲动想顺从他。虽然她清楚那是为什么，但要克服这种应该到他床上去的强制力量还是很困难。不过不只如此，她也在犹豫是否该给他机会。或许可以和他做一次试验，像弗莱莉和弗里贝克那样。

爱拉点点头，但头仍然低着。“我会到你的床上去。”

“今晚？”他高兴得直发抖，快要大叫起来似的。

“好，雷奈克，如果你想，我会到你的床上去，今天晚上。”

第二十六章

乔达拉找到了一个适当的位置，让自己可以透过走道和几个火堆地盘之间的空地，清楚地看到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大部分状况。他已经养成了观察爱拉的习惯，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甚至不因此而感到困窘了，这变成他生活的一部分。不管他在做什么，她总是在他心中，而且他自己几乎都没有察觉到。他知道她何时睡觉，何时醒来，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进行哪些工作；他也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谁来看她，待了多久时间，甚至大概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他知道雷奈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虽然他不喜欢看到他们在一起，但他也知道爱拉并没有太亲近他，而且似乎避免和他有任何亲密的接触。她的行为让他能比较平静地接受这种局面，也平息了他的焦虑，所以，看见她在所有人都准备睡觉时跟着雷奈克走向狐狸火堆地盘，他简直措手不及。一开始，他不敢相信，以为她是去拿东西，过一会儿就会回到她自己的床上；直到看见她命令沃夫回猛犸象火堆地盘，他才意识到她打算和那个雕刻匠一起过夜。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一团火在他的脑中炸裂开来，灼人的痛苦和愤怒传遍全身。他被抛弃了。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冲到狐狸火堆地盘去把她拉走，他想象雷奈克在嘲笑他，让他恨不得打碎那张黑色的笑脸，毁掉那轻蔑、嘲弄的微笑。他努力地控制自己，终于忍不住抓起兜帽外套，冲了出去。

乔达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想要冷却燃烧的妒火，酷寒的空气几乎将他的肺都冻麻了。早春的骤冷让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污水结冻，小溪变成了不坚实的滑溜冰面，被踩过的烂泥也变成凹凸不平的坑洼，行走起来格外困难。他在黑暗中跌了一跤，手脚并用地保持平衡。等好不容易到达边屋后，他走了进去。

在黑暗中，嘶嘶喘着气向他打招呼，快快喷着鼻息轻轻推他，寻求他的抚摸。在困难的冬天里，他常和这些马待在一起。等不安稳的春天来到后，他和它们在一起的时间甚至更久了。它们欢迎他的陪伴，而它们毫无条件的热情让他感觉放松了许多。对内的门帘动了一下，接着他感觉到有脚爪搭到他的腿上，并且听见了恳求的呜鸣声。他弯腰抱起小狼。

“沃夫！”他笑着说。可是，当这只热情的小动物舔他的脸时，他往后退开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她要你走开，对不对？你习惯她在你身边，想念她了。我知道你的感觉，有她睡在身边后，你很难习惯一个人睡。”

他轻拍、抚摸这只小狼，感觉自己的紧张减轻了，因此不愿意放它下去。“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沃夫？我不想让你回去，就让你和我一起睡吧。”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意识到现在的局面有点儿进退两难。他要怎么带小狼回到他的床上呢？外面很冷，他不确定这只小动物是否愿意跟着他到外面去。如果他穿过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入口进去，就一定得经过狐狸火堆地盘才能到他的床。在这个时候，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别想诱使他走过狐狸火堆地盘。乔达拉真希望自己带了兽皮被来，虽然边屋里没有火，但在两匹马之间裹着兽皮被是够暖的。现在他别无选择，只好把小狼带出去，从前面的入口进屋。

他拍了拍两匹马，然后把小狼紧紧地抱在胸前，推开门帘走进了寒夜中。风更强了，夹着冰抽打在他的脸上，引起阵阵刺痛，还吹开了他兜帽外套的毛皮。沃夫呜咽着，钻进他的怀里，靠得更紧了，但没有逃开的意思。乔达拉小心翼翼地在崎岖不平的冰冻地面上移动，一直走到前拱门时才松了一口气。

他走进煮食火堆地盘，土屋里一片寂静。他走向兽皮被，放下沃夫，很高兴它似乎乐意留下。他迅速脱下兜帽外套和鞋子，然后抱着沃夫钻进了毛皮里。他之前就发现睡在这个火堆地盘的空地上没有在封闭的睡榻上那么暖和，所以总是穿着室内的衣服睡觉，把这些衣服都穿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安定下来。没多久，蜷缩在他身边的热乎乎的小毛球就睡着了。

乔达拉却没那么幸运。他一闭上眼睛，就听到了黑夜里的种种声响，因为抗拒去听而变得全身僵硬起来。一般情况下，营里晚上的呼吸、脚步移动、咳嗽和低语声，都只是像背景一样的杂音，很容易忽略，可是乔达拉的耳朵听到了他不想听的声音。

雷奈克将爱拉放到他的兽皮被上。

“噢，爱拉，我美丽的女人，我完美的女人。你怎么会让我这么迫不及待呢？这是大地母亲的方式，你掌握了她的秘密。我完美的女人……我感觉很完美。”雷奈克低声说，“你快乐吗，爱拉？”

“是的，和你分享快感的感觉很好，雷奈克。”她说着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他们俩静静地躺着，享受着快乐的感觉。然而，爱拉的思绪却回到了他的问题上。她快乐吗？她没有不快乐。雷奈克很好、很体贴，她也得到了快感，可是……少了某些东西。这和她与乔达拉在一起时的感觉不一样，可是她不知道差别在哪里。

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还不习惯雷奈克吧，她想，同时尽量想把自己的姿势调整得舒适些。已经昏昏欲睡的雷奈克觉察到她的动作，支起身来，朝她笑了笑，然后翻身侧躺在她旁边，紧紧地依偎着她。

他用鼻子磨蹭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爱拉，我非常想要你，你愿意做我的女人吗？”

爱拉没有回答。她没办法说愿意，也不想说出不愿意。

乔达拉咬着牙，紧紧地抓住他的兽皮被，在拳头里揉成一团，违反自己的意志，听着从狐狸火堆地盘传来的低语和声响。他用被子蒙住头，可是根本挡不住爱拉的声音。他咬住毛皮，避免自己喊出声来，然而那痛苦又绝望的叫喊已经涌上了他的喉咙深处。沃夫听见了，呜呜叫着靠过来，舔干了这男人竭力想忍住的咸涩泪水。

他受不了了。乔达拉无法忍受爱拉和雷奈克在一起的念头，但那是她的选择，也是他的。如果爱拉再回到那个雕刻匠的床上怎么办？他不能忍受再次听到那种声音。但他能怎么办？离开，他可以离开，明天早上天一亮他就离开。

乔达拉没有睡着。当他意识到他们还没结束，只是在休息时，他紧张而僵硬地躺在兽皮被里。最后，当土屋里只剩下睡觉的声音时，他还是无法入睡。他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听见雷奈克和爱拉的声音，想象着他们在一起的情景。

盖着的烟孔盖周围出现了微微的一圈光晕，其他人还没醒来。他起身把兽皮被塞进背包里，穿上兜帽外套和鞋子，拿起他的标枪和标枪投掷器，悄悄地走向第一道拱门，推开了门帘。沃夫跟在他后面，可是乔达拉用沙哑的低语声告诉它“别动”，然后让门帘在他的身后垂下。

他一到外面就把兜帽拉起来，挡住刺骨的寒风，并把它系紧，裹在脸周围，只在眼睛附近留下一个小洞。他戴上用细绳挂在袖子上的手套，挪了挪背包，动身往斜坡上走。冰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他在灰色清晨昏暗的光线中蹒跚前进，双眼因为热泪而模糊，他现在是孤单一人了。

他走到坡顶，冰冷的强风不断地迎面抽打在他的身上。他停下脚步，想决定该朝哪个方向走，然后转向南开始顺着河走。路况很难走，部分融化的雪堆上形成了一层冰壳，他不时陷到深达膝盖的雪堆中，每走一步都得拔出脚来。没有雪堆的地方，地面崎岖坚硬，而且经常很滑，他一步一滑，还摔了一跤，屁股都瘀青了。

早晨一点点地过去，没有闪耀的太阳穿透阴云密布的天空，阳光存在的唯一证据是在无影的灰色黎明中逐渐变亮的漫射光线。他脚步沉重，心事重重，几乎没注意到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

为什么他不能忍受爱拉和雷奈克在一起？为什么让她自己做选择对他来说这么难？他只想独自拥有她吗？其他男人也会有这种感觉吗，也会这样心痛吗？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碰了她吗？是因为他害怕失去她吗？

或者不只如此？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应该失去她？她谈起在洞熊族的生活十分自在，他在没想到自己的族人可能有的想法时和其他人一样可以接受。她和齐兰朵妮人提起自己的童年时，能同样无拘无束吗？她很适应狮营，他们也毫无保留地接受她，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了她儿子的事，还能这样吗？他讨厌自己的这些想法。如果他以她为耻，或许是应该放弃她，可是他一想到要失去她就无法忍受。

终于，喉咙干渴的感觉渗透进他自我反省的幽暗、封闭的小天地里，他停下脚步，伸手去拿水袋，却发现忘记带了。等走到下一个雪堆，他打破冰壳，抓起一把雪放进嘴里含着让它融化。这是反射性的行为，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从小他就被训练渴的时候不能直接吃雪，要等它融化才行，而且最好是放进嘴里之前就融化。直接吞雪会使身体受寒，就连含在嘴里等雪融化也是不得已时的权宜之计。

忘记带水袋这件事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他发现自己也忘了带食物，但没一会儿他的心思就又飘远了。他沉溺在回忆中无法自拔，一遍遍地回想着屋里传来的声音和那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创造出的画面。

他越过一片无垠的白色，几乎没有停下脚步便一脚踏进了雪堆里。如果他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可能会看出那不只是个雪堆，可是他没多想。在踏破冰壳走了几步后，他才发现他走进的不是一堆雪，而是一潭已经融化、齐膝深的死水。他的鞋子上裹着油脂，足以阻挡住一定量的雪，甚至半融的湿雪，却挡不住水。寒冷的冲击终于将他从自溺的出神状态中拉了出来。他踏破更多的冰，费力地涉水而出，一阵强风吹来，更加剧了寒冷的感觉。

“真是太蠢了，”他想，“我甚至没带替换的衣服。没有食物，也没有水袋，非回去不可了，我根本没做好旅行的准备。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知道你在想什么，乔达拉。”痛苦的感觉紧紧抓住他，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脚和小腿感觉到阵阵寒意，湿答答的水也让他不舒服。在考虑是否应该往回走之前，他打算先把衣物弄干，才意识到身上没有打火石，连钻木器和引火物也没有。但他的鞋里有粘着猛犸象毛的衬里，只要他不停地走，即便鞋是湿的，也不会让他的脚冻伤。他起身往回走，为自己的愚蠢而自责，每走一步都戒慎、恐惧。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突然想起了他的弟弟。他回忆起索诺伦在圣母河河口被卷入流沙时想待在那里等死的往事。现在乔达拉第一次完全理解了为什么洁塔蜜欧死后，索诺伦会失去求生的意志。他记得他弟弟选择和他爱的女人的族人共同生活，可洁塔蜜欧是夏木多伊人生的，而对马木特伊人来说，爱拉和他都是陌生人。不，他纠正自己，那不是真的，爱拉现在是马木特伊人了。

乔达拉快接近土屋时，看见一个高大壮硕的形体朝他走来。

“妮姬很担心你，让我来找你。你到哪儿去了？”塔鲁特走近乔达拉身边时问。

“我去散步。”

高大的头目点点头。爱拉和雷奈克分享快感不是秘密，乔达拉的痛苦也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隐藏得那么好。

“你的脚湿了。”

“我踩碎了一个水潭上的冰，以为那是雪堆。”

他们走下山坡往狮营前进，塔鲁特说：“你应该马上换靴子，乔达拉，我有一双多的可以给你。”

“谢谢。”乔达拉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不折不扣的外人，他没有任何自己的东西，完全依赖狮营的慷慨施舍，他连必要的衣服和旅行用品也没有。他不想再多要求任何东西，但如果他打算离开，就别无选择。而且他一旦离开，就不会再吃他们的食物，用他们的资源了。

“你回来了，”他一走进土屋，妮姬就说，“乔达拉，你又冷又湿！把靴子脱下，我帮你弄点儿热的东西喝。”

妮姬为他拿来热的饮料，塔鲁特给了他一双旧靴子和一条干裤子。“这些你留着。”他说。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塔鲁特，可是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我非离开不可，我必须回家，我离开太久了。是时候动身回去了，我需要一些旅行装备和食物。等天气一暖，沿途就比较容易找到食物，不过刚开始我需要带一些东西上路。”

“我很乐意给你需要的东西。虽然我的衣服你穿有点儿大，不过还是能穿。”高大的头目咧开嘴，刷理着他浓密的红胡须，又补充说，“但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何不找图丽提供你衣服呢？”

“为什么找图丽？”乔达拉疑惑地问。

“她的第一个男人的身材和你差不多，我敢说她一定还有很多他的衣服，质量都是最好的，图丽对这点很坚持。”

“但她凭什么该把衣服给我？”

“你没向她要事前赌的赌注，她还欠你呢。如果你告诉她，你想要一套旅行衣物和补给品，她会确保你得到这里最好的，以偿还她的债务。”

“没错，”乔达拉笑着说，他已经忘了那次赢的事前赌。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有，他觉得好过了一些。“我得向她要。”

“可是你还没打算离开，对吧？”

“不，我打算走，越快越好。”乔达拉说。

头目坐下来，准备和他认真地谈一谈。“现在旅行不明智，所有东西都在融化，看看你光是出去散步就遇上了什么。”塔鲁特说，“而且我还期待着你和我们一起去夏季大会，猎捕猛犸象呢。”

“我不知道。”乔达拉说。他看见马木特在火坑旁吃饭，想起了爱拉。他觉得他一天都不能忍受了，怎么可能留到夏季大会呢？

“初夏是开始长途旅行的最佳时刻，比较安全，你应该等一等，乔达拉。”

“我会考虑的。”乔达拉说。虽然他不得不留下来，但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好，考虑考虑吧。”塔鲁特说着站了起来，“妮姬告诉我，一定要让你喝些她的热汤当早餐，她在里面放了一些我们剩下的最后的好根菜。”

乔达拉穿上塔鲁特的鞋袜，起身向火坑旁的马木特走去，他正在那里喝着汤。他和老人打了招呼，然后伸手从附近的碗堆上拿了一个碗，为自己舀了一些汤。他在老巫师身边坐下，抽出自己的餐刀，戳了一块肉。

马木特擦了擦碗里面，然后放下，转向乔达拉说：“我无意中听到你打算很快离开。”

“对，明天或后天，我一准备好就走。”乔达拉说。

“太早了！”马木特说。

“我知道，塔鲁特说这个时间旅行很不适合，可是我在恶劣的季节里旅行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定得待到春天庆典。”马木特十分严肃地说。

“我知道那是个盛大的庆典，大家都在谈论，可是我真的必须离开。”

“你不能走，不安全。”

“为什么？多留几天有什么差别呢？到时还是会有融雪和洪水。”这个年轻客人不明白老人为什么坚持要他为一个对他来说没有特殊意义的节日留下来。

“乔达拉，我不怀疑你可以在任何天气里旅行。我不是在替你考虑，我是替爱拉考虑。”

“爱拉？”乔达拉皱着眉头说，胃紧纠成一团，“我不懂。”

“我一直在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习俗替爱拉做训练，而且要和她为今年的春天庆典计划一个特殊仪式，到时会用她从洞熊族带来的一种根。她用过一次……当时有她的莫格乌尔做引导。我体验过几种能把人引向幽灵世界的魔力植物，可是从来没用过这种根，爱拉也不曾单独使用过。这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新的尝试，她好像……有点儿担心，而且某些变化可能会让她烦乱。如果你离开，可能会对爱拉产生无法预料的影响。”

“你是说，在这个根的仪式里，爱拉会有危险吗？”乔达拉问，眼里满是担忧。

“面对幽灵世界总会有一些危险。”巫师解释说，“她曾经一个人到过那里，如果这种状况再发生，没有引导和训练的她可能会迷路。这也是我要训练她的原因。爱拉将会需要那些对她有感情、爱她的人的协助，所以你留下来对她很重要。”

“为什么是我？”乔达拉说，“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对她有感情……爱她。她对别人也有感情。”

老人站起身来。“我没办法解释，乔达拉，这是一种感觉、一种直觉。我只能说，当我听见你说要离开时，有一个可怕、黑暗的恶兆向我袭来。我不能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希望……宁愿……不，我要说得比这更强硬些。不要离开，乔达拉，如果你爱她，就答应我，春天庆典后再走。”马木特说。

乔达拉站起来，看着老人那张老迈、难测的脸孔。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请求并不是老人的作风，但为什么自己留在这里这么重要呢？马木特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马木特的不安他都可以理解，如果爱拉有危险，他就不能离开。“我会留下，”他说，“我答应你，春天庆典后再离开。”

即便雷奈克不断地鼓励，爱拉还是又过了好几天才回到他的床上。他第一次直率地请求时，她真的很难拒绝。她童年受的训练太根深蒂固了，让她在说出“不”时觉得自己犯了可怕的错误，几乎以为雷奈克会生气。可是他理解地接受了，并且说他知道她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爱拉知道乔达拉在她和雷奈克一起过夜的隔天早晨去散步的事，而她怀疑那和她有关。他这样是在表示他仍然在乎她吗？可是，事实上，乔达拉只是变得更冷淡了。他尽可能地躲着她，只有在必要时才跟她说话。她认定自己搞错了，他并不爱她。当她终于接受这个事实后，她感到孤独，但努力不表现出来。

另一方面，雷奈克却一再清楚地表明对她的爱。他不断催促她睡到他的兽皮被里，要她加入他的火堆地盘，正式被承认地结合，成为他的女人。最后，她终于同意再次和他同床，大部分是因为他的体贴和理解，但她无法做出承诺，和他维持永久的关系。她和他共度了几夜后，决定应该停止一段时间，这次她发现拒绝起来容易多了。她感觉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他想在几天后的春天庆典上宣布他们的婚约，但她需要时间考虑。她喜欢和雷奈克分享快感，他乐于表示爱，知道怎样取悦她，她也很喜欢他。事实上，她非常喜欢他。但有某种东西不太对劲，她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完整。虽然她很想爱他，而且希望自己能够爱他，但是她不爱。

爱拉和雷奈克一起过夜的时候，乔达拉没办法睡觉，而这种极度紧张的后果开始显现出来了。他穿塔鲁特的衣服本来就松垮垮的，再加上留了一个冬天的蓬乱胡须，其实不容易看出来，但妮姬觉得他变得更瘦了。连达弩格都注意到他似乎又憔悴又疲倦，他想他知道原因，希望自己能做点儿什么帮助他们，他很喜欢爱拉和乔达拉。可是没人帮得上忙，甚至连沃夫也不能，尽管这只小狼带来的安慰比它知道的还多。每当爱拉不在自己的火堆地盘里，小狼都会来找乔达拉做伴，让这个男人觉得自己不是唯一悲伤、被抛弃的人。他发现自己和马在一起的时间也变长了，有时为了远离土屋里令人痛苦的景象，他甚至和它们睡在一起。但只要爱拉到边屋来，他就立刻离得远远的。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转暖，乔达拉想要躲开爱拉也变得困难。尽管还有淤泥和很深的水，她骑马的次数还是变多了。每次一看见她走进边屋，他就设法溜掉，不过还是有好几次遇上她，他不得不结结巴巴地寻找借口迅速离开。她经常带着沃夫一起骑马，偶尔也带着莱岱格，可是，当她想暂时逃开照顾的责任时，就会把沃夫留下交给小男孩照顾，莱岱格也喜欢这种安排。嘶嘶、快快已经完全熟悉沃夫了，而沃夫不管是和爱拉一起坐在嘶嘶背上，还是在旁边跑着努力跟上，都喜欢和这两匹马组成的联盟。经过一个长长的冬天，土屋显得又小又闷，骑马对爱拉来说是一项很好的运动，同时也是离开土屋的好借口。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躲不掉在她心头萦绕不去的强烈骚动的情感。

她开始像骑嘶嘶一样，用声音、口哨和手势鼓励和指导快快，但每当想到应该让它开始习惯载人时，她都会忍不住想到乔达拉，于是又延宕下来。与其说这是一个有意识的决定，不如说是一种拖延的策略，她强烈地希望一切会突然转变，照着她曾经希望的那样，由乔达拉来训练它、骑它。

乔达拉也常常想到同一件事。有一次偶然相遇时，爱拉怂恿他带嘶嘶出去跑一圈，坚持说自己太忙，而马儿在漫长的冬天过后需要运动。他差点儿忘了那种骑着马在风中奔驰的纯粹的兴奋感，看着快快跟在他身边奋力快跑，然后超过它母亲时，他忍不住幻想起骑着这匹小公马，驰骋在爱拉和嘶嘶身旁的景象。虽然他基本上能控制这匹母马，但他感觉它只是在容忍他，因此总是觉得有点儿不安。嘶嘶是爱拉的马，而且虽然他盯着这匹棕色的小马，对它充满了感情，但在他的心中，快快也是爱拉的。

因为天气变暖，乔达拉更想离开了。他决定接受塔鲁特的建议，让图丽用必需的衣服和旅行装备来偿付输给他的事前赌。正如头目所料，图丽很高兴这么容易就解除了债务。

乔达拉正试着为他那件新的深褐色上衣系上腰带，塔鲁特大步走进了煮食火堆地盘。后天就是春天庆典了，所有人都在试穿漂亮衣服，为那盛大的日子做准备，并在蒸汽浴和浸过冰冷的河水后休息放松。自从离开家，这是乔达拉第一次拥有制作精良、装饰华美的衣服，以及背包、帐篷和其他旅行装备。他一直很喜欢质量好的东西，而他的鉴赏力图丽都看在眼里。她一直有所怀疑，现在确定了，无论这个齐兰朵妮人是谁，都必定是个出身高贵的人。

“看起来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乔达拉。”塔鲁特说，“穿过肩膀的串珠垂下的位置刚刚好。”

“是啊，这些衣服确实非常合身，而且图丽很慷慨。谢谢你的建议。”

“我很高兴你决定不马上离开，你会喜欢夏季大会的。”

“嗯……啊……我不是为了……是马木特……”乔达拉吞吞吐吐，想解释他为什么原本打算离开，最后却留了下来。

“你一定要接受我的邀请，参加第一次打猎。”塔鲁特接着说，猜想乔达拉是因为他的劝告和邀请才留下的。

“乔达拉？”狄琪有点儿吃惊地说，“从背后看，我还以为你是达奈夫！”她绕着他走了一圈，仔细地打量他，脸上带着笑意。“你刮胡子了。”她说。

“春天到了，我想也该刮了。”乔达拉笑着说，用眼神告诉她，她也非常迷人。

他的蓝眼睛和吸引人的魅力让她看得目不转睛，然后她笑了起来。他是该整理干净，穿上体面的衣服了，凌乱的未修剪的胡子和塔鲁特的旧衣服让他显得很邋遢，她差点儿忘了他是这么英俊。

“你穿这套衣服很好看，乔达拉，很适合你。夏季大会时你等着看吧，陌生人总会吸引人们的注意，我想马木特伊女人会让你感觉自己非常受欢迎。”狄琪带着一抹揶揄的微笑说。

“可是……”乔达拉想解释他不打算一起去夏季大会，又放弃了。他可以晚点儿再告诉他们，等他要离开时再说。

他们离开后，他试穿上一套更适合旅行和日常穿的衣服，准备出去找女头目，再次向她表达谢意，并且让她看看这些衣服多合身。在入口大厅里，他遇到了正进门来的达弩格、莱岱格和沃夫，达弩格一手抱着莱岱格，另一手抱着沃夫。他们的身上裹着毛皮，头发湿答答的，达弩格是在蒸汽浴后把这个男孩从河边抱过来的。他把他们两个都放下。

“乔达拉，你真好看。”莱岱格打着手势说，“准备好过春天庆典了吗？”

“是啊，你呢？”乔达拉也打着手势。

“我也有新衣服，妮姬帮我做的，为了春天庆典而做的。”莱岱格微笑着回答。

“也是为了夏季大会。”达弩格补充说，“她替我、拉蒂和鲁琪都做了新衣服。”

乔达拉注意到，当达弩格提到夏季大会时，莱岱格的笑容不见了。他似乎不像其他人那样盼望这个盛大的夏季聚会。

当乔达拉推开厚重的门帘向外走时，达弩格不想让他的话被听见，压低声音对莱岱格说：“我们应不应该告诉他爱拉就在外面？他每次一看见她就躲开。”

“不，他想看见她，她也是。他们发出正确的信号，但说的是错的话。”莱岱格打着手势。

“你是对的，但他们为什么看不出来呢？他们怎样才能互相理解呢？”

“忘掉话语，发信号。”莱岱格回答，脸上带着非洞熊族的微笑，然后抱起沃夫往土屋里走。

乔达拉在步出拱门后就发现孩子们没告诉他的事了。爱拉和两匹马正在入口前面。她刚刚把沃夫交给莱岱格照顾，正准备骑马进行一次激烈的长跑，来消除心中的紧张。雷奈克想在春天庆典前得到她的同意，可是她无法下定决心，她希望骑马可以帮助她思考。当她看见乔达拉时，第一个反应是提议让他骑嘶嘶，就像以前那样，因为她知道他爱骑马，并且希望他对马的爱能让他靠近自己一些。可是她想骑马，她一直期待着，而且正准备出发。

她再看他时，不禁屏住了呼吸。他的胡须已经用锋利的燧石刀刮掉了，看起来和去年夏天他们在山谷里时一模一样。她的心剧烈跳着，脸红起来。他用无意识的信号响应了她的肢体信号，她被他眼里的吸引力紧紧勾住。

“你刮胡子了。”爱拉说。

她无意中说的是齐兰朵妮语，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差异，然后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自己家族的语言了。他的微笑鼓励了她，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正要骑嘶嘶出去，我一直在想，需要有人开始让快快习惯被骑了，你何不跟我一起去，试着骑骑它呢？今天是骑马的好日子，雪融得差不多了，新草正冒出来，但如果摔下来，地面也不是太硬。”她赶在他变冷淡之前急促地说。

“呃……我不知道。”乔达拉犹豫着，“我以为你想要第一个骑它。”

“它很习惯你，乔达拉，而且不管谁先骑它，有两个人在都会比较好。一个人骑上马背时，另一个人可以安抚它。”

“你说得有道理。”他皱着眉头说。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和她一起到草原上，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而且他的确想骑马。“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去，我想我可以。”

“我去拿一条牵绳，以及你替它做的缰绳。”爱拉说，在他可能改变主意之前往边屋冲去，“你何不先带着它们往山坡上走呢？”

他又有点儿动摇，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她就不见了。他唤马过来，往上方宽阔平坦的草原走。在坡顶时，爱拉追上了他。除了缰绳和绳子，她还拿着背包和水袋。到了草原上，爱拉把嘶嘶牵到一个土丘旁。她以前带狮营的成员——尤其是小孩子——来骑马时，就是借这个小丘上马的。她熟练地一跃，骑到这匹草色马儿的背上。

“上来，乔达拉，我们共骑一匹马。”

“共骑一匹马？”他几乎有点儿恐慌了，他没想到要和爱拉共骑一匹马，只想逃开。

“骑到平坦开阔的地方就好。不能在这里试，快快可能会掉到水沟里或跌下山坡。”她说。

他进退两难，他怎么说得出不愿意和她共骑一小段路呢？他走到土丘上，小心地跨上马背，尽量往后坐，避免碰到她。他刚骑上，爱拉便打了个信号，让嘶嘶快走起来。

虽然他尽可能努力，但在跳跃的马背上，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滑到了她的身边。他可以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可以闻到她用来洗澡的花瓣的清新香味，混合着熟悉的女性气味。马每走一步，他都会感觉到她的腿、臀部和背向他贴近。他的脑袋里乱哄哄的，只能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不去吻她。

他为什么要答应呢，为什么不推掉？就算他骑过快快又怎么样？他们不会永远在一起骑马。他听到人们的谈论了，爱拉和雷奈克将在春天庆典上宣布他们的婚约，之后他就要离开，开始他漫长的归乡之旅。

爱拉打手势让嘶嘶停下来。“你看怎么样，乔达拉？前面有一片很平坦的空地。”

“是，看起来不错。”他很快地说，把脚从背后跨过，跳下马来。

爱拉抬腿从另一面滑了下来。她呼吸急促，脸颊绯红，眼睛闪闪发亮。她刚刚闻到了他的男性气味，整个人融化在他的体温里，忍不住全身颤抖。“我能感觉到他的需要，”她心想，“他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我呢？为什么不想要我？他为什么不再爱我了？”

两人分站在母马的两边，都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爱拉吹口哨唤来快快，那和她用来叫嘶嘶的口哨声不一样。她轻轻拍它、给它搔痒，又说了一阵话后，终于能够再次面对乔达拉了。

“你要把引导的皮带放到它的头上吗？”她问，牵着小公马朝她发现的一个大骨堆走去。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他说。他也镇定下来，而且开始因为要骑这匹小公马而感到兴奋。

“除了用动作之外，我从没用过任何东西来引导嘶嘶，可是快快习惯被皮带牵着，我想还是用皮带吧。”她说。

他们一起为快快套上缰绳，它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变得比平时更活泼。两人不断地抚摸、轻拍，让它安静下来。他们堆起几块猛犸象骨，让乔达拉跨上马背时可以踩在上面，然后把小公马牵到骨堆旁。乔达拉照着爱拉的建议，摩挲快快的脖子、后背和腿，然后趴到它的身上，同时替它搔痒，让它完全熟悉他的触摸。

“你刚骑到它的背上时要抱住它的脖子，它可能会立起来，想把你从背上甩掉。”爱拉努力地想着最后能给的建议，“从山谷回来的路上，它可能已经习惯驮东西了，所以要它习惯你或许不会太困难。你拿着缰绳，这样绳子就不会掉到地上把马绊倒。我要让它随心所欲地跑，想去哪里都行，直到它累为止。我会骑着嘶嘶跟在后面。准备好了吗？”

“我想好了。”他说着紧张地笑笑。

乔达拉站到大骨头上，上身趴在这个毛茸茸的强壮的动物身上，和它说话，爱拉则抱着它的头。接着，他一条腿跨过马背，坐了上去，双臂紧紧地抱住它的脖子。这匹公马感觉到重量，耳朵往后倒，爱拉一松开手，它便后腿站立跳了起来，然后弓起背想甩掉背上的东西，可是乔达拉抱得很紧。接着，如同它的名字形容的那样，这匹年轻的公马开始拔足狂奔，飞快地越过草原。

乔达拉在寒风中眯起了眼睛，一股极度的兴奋在他的心头汹涌。他看到脚下模糊的地面往后飞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真的骑在这匹小公马身上了，完全和他想象的一样刺激。他闭上眼睛，感觉到了身下隆起、使劲的肌肉那巨大的力量，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异感浸透他的全身，仿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分享大地母亲的奇迹和创造。

他感觉到小公马累了，同时听到了另一匹马的蹄声。他睁开眼睛，看见爱拉和嘶嘶在他身旁跑着。他用微笑传达着他的惊奇和喜悦，她响应的笑容让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此时此刻，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骑乘在一匹飞驰的公马的背上，他爱的女人的脸上美得让人心痛的微笑，以及这令人难以忘怀的马上旅程，就是乔达拉的整个世界。

快快终于放慢脚步，停了下来，乔达拉跳下来。小马站在那里，头几乎垂到了地面，四蹄分开，两胁鼓起，沉重地喘息着。嘶嘶跟了上来，爱拉跳下马背，从背包里拿出两块软皮，给了乔达拉一块，要他帮那匹汗水淋漓的马擦拭，然后她自己也替嘶嘶擦了擦。两匹筋疲力尽的马挤在一起，放心地依偎着。

“爱拉，我有生之年永远不会忘记这次骑马的。”乔达拉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兴奋。他们相视微笑，然后哈哈大笑出来，分享着刚刚那一刻的奇迹。她没有多想，走上前去吻了他。他开始回吻她，然后突然想起了雷奈克。他变得僵硬，把她的手臂从他的脖子上拉下来。

“别玩弄我，爱拉。”他把她推开，声音因为自我克制而变得沙哑。

“玩弄你？”爱拉说，眼里满是受到伤害的痛苦。

乔达拉闭上眼睛，咬紧牙，因为极力克制而浑身颤抖。突然，像冰壁决堤一般，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抓住她，吻她，粗鲁、绝望地吻着。

乔达拉不顾一切想要她的表现让她也兴奋起来。然而，是什么驱使他如此狂乱呢？是什么导致他如此迫不及待？难道他看不出来她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吗？整个冬天，她一直在准备接受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仿佛她的身体从童年起接受的所有训练，都是为了迎合他的需要、他的信号。只要他需要她，她就随时能响应，她一直期待的就是这个啊。爱拉的眼中溢满了爱和需求的泪水。她希望他再次需要自己，已经等待好久了。

带着与他一样的压抑的激情，她向他敞开，欢迎他，给予他想要的一切……

在新生命正蠢蠢欲动的开阔大草原的中央，他忽然紧紧地抓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喊着她的名字。“爱拉，噢，爱拉，我的爱拉。”

他吻她的脖子、她的喉咙、她的唇，然后吻她闭上的眼睛。忽然，他停住了，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他用手臂支起身体，俯看着她。

“你在哭！我伤害你了！噢，大地母亲，我做了什么？”他跳起来，低头望着她躺在光秃秃的地上，衣服被撕裂了。“朵妮，噢，朵妮，我做了什么？我强迫了她，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她一开始就经历过这种痛苦，现在我竟然这样对她。噢，朵妮！噢，大地母亲！你怎么能让我这样？”

“不，乔达拉！”爱拉说着坐起来，“没事的，你没有伤害我。”

但他不愿意听，他没办法正视她，只好转身捂住自己的脸。他无法再转身面对她，他对自己很生气，满是羞愧和自责地走开了。如果他无法担保自己不会再伤害她，就只能离她远远的，同时要确保她也远离他。“她选择雷奈克是对的，”他想，“我配不上她。”他听到她站起来，向马走去，然后朝自己走来。他感觉到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

“乔达拉，你没有——”

他急忙转身。“离我远一点儿！”他大吼，心里充满内疚的愤怒。

她往后退。现在，她做错什么了？“乔达拉……？”她说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离我远一点儿！你没听见吗？要是你不离我远一点儿，我可能还会失去控制，再次强迫你！”他用近乎威胁的语气说。

“你没有强迫我，乔达拉，”在他转身大步走开时，她继续说，“你不可能强迫我，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你……”

可是他的思绪被悔恨和自我嫌恶占满了，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朝着狮营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她默默地看着他走了一会儿，试图理清自己乱糟糟的思绪。然后她走回两匹马身边，牵起快快的缰绳，又一把抓住嘶嘶竖直的鬃毛骑上马背，迅速地赶上了乔达拉。

“你不会打算一路走回去吧？”她问。

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当她骑着马和他并肩走时，他想，难道她还要和他共骑吗……从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她牵着那匹小公马，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用温柔、渴望的眼神看着她。她看上去更有魅力、更迷人了，他比以前更爱她了。可是现在，他确信自己已经毁了这一切。

她渴望靠近他，想告诉他刚才那一切有多美妙，她感觉充实而完整，她爱他。然而，他愤怒的样子让她迷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彼此凝视，彼此渴望，彼此吸引，然而，在误解的咆哮声和根深蒂固的文化信仰差异的杂音中，他们无声的爱的呼喊被淹没了。

第二十七章

“我想你应该骑快快回去，”爱拉说，“太远了。”

太远了，乔达拉心想，他离家不是更远？不过他只是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小溪边的一块岩石旁。快快还不习惯背上有人，最好还是轻轻地爬上去比较安全。小公马的耳朵向后倒，惊慌地腾跃了几步，但很快就安静下来，像以前许多次一样跟在它母亲身后。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到达的时候，两人都很高兴人们不是在土屋里，就是离得有点儿远，现在他们都没心情和任何人说话。一停下来，乔达拉就跳下马背朝前门走去。当爱拉要走进边屋时，他转过身，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呃……爱拉？”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下午，我指的是骑马。谢谢你。”

“不用谢我，乔达拉，谢谢快快。”

“是啊，不过，不是快快独自办到的。”

“不，是你和它一起办到的。”

他刚想说点儿什么，随即又改变主意，皱了皱眉，低头穿过前拱门走了进去。

爱拉盯着他站过的地方好一会儿，闭上眼睛，强忍住哽咽，生怕泪水会溃堤而出。镇静下来后，她也走了进去。尽管两匹马已经在沿途的小溪里喝了许多水，她还是在它们的大饮水碗里倒了些水，拿出软皮又开始帮嘶嘶擦身体。最后，她双手搂住母马，依偎着它，前额压在这个老朋友毛发蓬乱的脖子上，它是她在河谷里生活时唯一的朋友。没多久，快快也来靠在她身上，她被两匹马紧紧夹在中间，可是这种熟悉的压力让她感觉很安慰。

马木特看见乔达拉从前门进来，又听见爱拉和马在边屋里的声音，他很清楚地感觉到有事情不对劲。看见她衣衫不整地走进猛犸象火堆地盘时，他猜想她可能是从马上摔下来，受伤了，但似乎又不只是如此。有事情让她很烦恼。他从床榻的阴影里看着她。她换了衣服，他注意到她换下来的衣服撕破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沃夫跑了进来，后面跟着莱岱格和达弩格，他们骄傲地举起一个装着好几条鱼的网兜，爱拉微笑着称赞了这两个小渔夫几句。但他们往狮子火堆地盘走去存放战利品和收集更多赞美时，爱拉立刻将小狼抱起拥在怀里，前后轻轻摇着。老人很担心，他起身走到爱拉的床榻边。

“我想演练一遍那个使用根的洞熊族仪式，”马木特说，“只是想确定我们做的一切会正确无误。”

“什么？”她说，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哦……如果你想的话，马木特。”她把沃夫放进箩筐里，可是它立刻跳了出来，朝狮子火堆地盘和莱岱格跑去，根本不想休息。

她显然曾深陷在某种忧伤的思绪中，看起来像是哭过，或者马上要哭出来了。“你说过，”他开口了，想让她说说话，或许能让她纾解一下，“伊札告诉过你怎么准备饮料。”

“是的。”

“她应该也告诉过你该如何准备自己。你需要的一切都有了吗？”

“我必须让自己净化。这里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因为季节不同，不过我可以用其他东西清洗。”

“你的莫格乌尔、你的克雷伯，是他为你控制那次的经历吗？”

她犹豫了一下。“是的。”

“他一定非常强大。”

“洞熊是他的图腾，他选中他，给他力量。”

“在那次仪式中，有其他人参与吗？”

爱拉垂下头，点了点头。

她有事情没告诉他，马木特想，不知道是不是很重要。“他们帮他一起控制吗？”

“没有，克雷伯的力量比他们所有人都大，我知道，我感觉到了。”

“你怎么感觉到的，爱拉？你从来没清楚地告诉过我。我以为洞熊族女人是被禁止参加最深奥的仪式的。”

她又低下了头。“是这样没错。”她含糊地说。

他抬起她的下巴。“也许你应该告诉我，爱拉。”

她点点头。“伊札从来没有向我示范过该怎么做，她说那太神圣了，不能浪费在练习上，但她尽量准确地告诉过我做法。我们到达各部落大会后，莫格乌尔们不想让我为他们做饮料，他们说我不是洞熊族的人。也许他们是对的。”爱拉又把头垂下，加了一句，“可是，没有别人了。”

她在乞求谅解吗？马木特很疑惑。

“我想我把饮料做得太强或者太多了，他们没全部喝完。在喝过曼陀罗茶、跳过女人舞后，我发现了剩余的饮料。我头昏脑胀的，只记得伊札说它太过神圣不能浪费，就把它喝了。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不知怎么搞的，我发现了克雷伯和莫格乌尔们。克雷伯一直把我带回记忆的最开端，我记得自己吸入海洋温暖的水，埋进了土壤里……洞熊族和异族，我们来自同样的开端，这个你知道吗？”

“我不讶异。”马木特说，心里想着自己不知要为这体验付出多少代价。

“我很害怕，尤其是在克雷伯发现我、引导我之前。然后……从那时候开始，我……变得不一样了，有时我会被自己的梦吓到。我想他改变了我。”

马木特点头。“难怪，”他说，“我一直很疑惑，没受过训练的你怎么能做这么多。”

“克雷伯也变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和我在一起，他看到了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我伤害了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伤害了他。”爱拉说着眼泪涌了出来。

她趴在他的肩上轻声哭泣，马木特伸出手臂抱住她。然后她的泪水变成了即将暴发的洪流，她抽泣，因为新近的悲伤而颤抖。克雷伯带来的悲伤引出她一直强忍的泪水，那忧伤、混乱和失败的爱的泪水。

乔达拉一直在煮食火堆地盘观察着。他想过去找她，以某种方法补救一下，当马木特过去和她谈话时，他正努力思考该说些什么。他看见爱拉哭泣，他确信她把一切告诉了马木特。乔达拉羞愧得满脸发烫，不停地回想在草原上发生的事，越想就越觉得事情严重。

他告诉自己：“发生那种事后，你能做的就是走开，你甚至别想试着帮助她，对她说抱歉，或说你感到多难过。”乔达拉痛恨自己，想要离开，想收拾起所有东西马上走掉，不用再面对爱拉、马木特或任何人。可是他答应过马木特要留到春天庆典以后。马木特一定认为他很卑鄙，他想。已经这么糟糕了，违不违反承诺有差别吗？但让他决定留下的不只是自己的承诺而已，马木特说过爱拉可能会有危险，因此，不管他多痛恨自己，多想要逃走，都不能让爱拉独自面对危险。

“现在觉得好些了吗？”爱拉坐直起来擦着眼睛，马木特问。

“好多了。”她说。

“你没有受伤吧？”

他的问题让爱拉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的？“不，根本没有，可是他以为我被伤害了。真希望我能懂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她说着，眼泪又快滴下来了，但她立刻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我和洞熊族人一起生活时没这么爱哭，那会使他们不安。伊札以为我的眼睛有病，因为我一伤心眼睛就出水，我哭的时候她总会用特别的药物来处理。我过去常想，是不是只有我这样，还是所有异族人的眼睛都会出水。”

“现在你知道了。”马木特微笑，“大地母亲给我们眼泪是为了让我们释放痛苦，生活并不总是容易的。”

“克雷伯过去常说，强大的图腾不容易相处。他说得没错，穴狮提供了强有力的保护，但也带来了困难的考验。我总是从考验中学习，也心怀感激，可是那并不容易。”

“但我相信，那是必要的。因为某个特殊的目的，你被选中了。”

“为什么是我，马木特？”爱拉喊道，“我不想特殊，我只想做一个女人，找一个配偶，生孩子，像其他所有女人一样。”

“你该是怎样的人，就必须当怎样的人，爱拉。那是注定的，是你的命运。如果你做不到，就不会被选中，或许那是某种只有女人才做得到的事。可是不要不快乐，孩子，你的生活不会都是磨练和考验，也会有许多快乐，只是结果可能不像你希望或以为的那样。”

“马木特，乔达拉现在的图腾也是穴狮，他也被选定、做了记号，像我一样。”她的手无意识地向腿上的疤摸去，可是伤口被裤子盖住了，“我原本以为他是因为我而被选中的，因为一个有强大图腾的女人必须配有强大图腾的男人。现在，我不知道了。你认为他会是我的配偶吗？”

“那要由大地母亲来决定，而且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可是，如果他被选中了，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雷奈克知道爱拉和乔达拉一起去骑马了，他和其他人捕鱼去了，可是他一整天都在担心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会赢回她的心。穿着达奈夫的衣服的乔达拉十分引人注目，这个对于美具有高度敏感的雕刻匠非常清楚这个客人拥有不可否认的迷人特质，尤其是对女人。看到他们仍然分床睡，好像和以前一样疏远，他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当他请求爱拉到他的床上来时，她说她累了。他微笑着告诉她好好休息，如果她不打算和他共眠，他很高兴看到她至少是一个人睡。

爱拉上床时与其说是累，不如说是在情感上筋疲力竭了。她躺了好久，毫无睡意，不停地思考着。她很高兴她和乔达拉回来时雷奈克不在土屋里，而且她很感激他被拒绝时没有生气——她到现在还担心违抗可能会引来愤怒和惩罚。可是雷奈克没有命令她，他的理解几乎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试着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她自己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如果乔达拉不想要她，为什么又接受了她？他为什么那么粗鲁呢？他几乎像布劳德了。为什么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他？当初布劳德强迫她时，她只感觉到了痛苦的折磨。是因为爱吗？她感觉到快感是因为她爱他？但雷奈克也让她有快感，她并不爱他，或者她是爱他的？

从某方面来说，她或许是爱雷奈克的，可那不是真的爱。乔达拉的急躁让她想到了布劳德，可是不一样，他没有强迫她，她知道其中的区别。布劳德要她只是为了伤害她，想让她屈服。乔达拉想要她，她深深地响应，而且感觉满足、完整。如果他伤害了她，她不可能有那种感觉。要是她不想要他，他会强迫她吗？不，她想他不会。她相信，如果她拒绝，如果她把他推开，他就会停下来。而她没有拒绝，她欢迎他、想要他，他一定感觉到了。

他想要她，可是他爱她吗？他想和她分享快感，不表示他一定还爱她。也许爱会让分享快感变得更美好，但这两者并不一定要并存，雷奈克的例子就是很好的证明。雷奈克爱她，她从不怀疑，他想和她结合，想和她安定下来，想要她的孩子。乔达拉从不曾请求和她结合，从来没说过想要她的孩子。

不过，他爱过她。或许她有快感是因为她爱他，尽管他已经不爱她了。可是他仍然想要她，也得到了她，那他事后为什么又如此冷淡呢？他为什么又抛弃她，为什么不再爱她了？她曾经以为自己了解他，但现在，她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她翻了个身，紧紧地蜷成一团，又悄悄地流下泪来，那是渴望乔达拉再爱她的泪水。

“真高兴我想到了邀请乔达拉参加第一次猛犸象狩猎，”回狮子火堆地盘准备就寝时，塔鲁特对妮姬说，“他整晚都忙着做标枪，看来他一定很想去。”

妮姬看着他，扬起一边眉毛，摇摇头说：“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想猛犸象狩猎的事。”她说着顺手把一件兽皮被在她熟睡的小女儿金色的头周围塞好，然后宠爱地朝蜷缩在妹妹身边的大女儿微笑。“我们得开始考虑明年冬天帮拉蒂弄一个分开的地方，她要做女人了，可是鲁琪会想她的。”

塔鲁特往后瞥了一眼，看见那位客人正一边刷掉石屑，一边努力想穿过中间的火堆地盘看爱拉。看不见她时，他就朝狐狸火堆地盘看。塔鲁特转过头，看见雷奈克正独自上床，也不时往爱拉的床榻张望。妮姬可能是对的，他想。

乔达拉一直到所有人离开了煮食火堆地盘都没睡，忙着做一把长燧石刀刃，并且照着伟麦兹的方法装上结实的长柄。他先模仿马木特伊人猎猛犸象的标枪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借此学习制作的方法。他的脑子里有一部分可以完全掌握这项工艺的细微差别，甚至已经想到了一些可能的改良方法，至少是某些有趣的实验。整个工作的过程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不用太专心也能应付得很好。此刻他心里想的只有爱拉，这个工作只是他用来躲避陪伴和谈话的借口，好让他一个人想心事。

他看见爱拉很早就独自上床了，松了一口气。如果她上了雷奈克的床，他觉得自己会受不了。他小心地叠好他的新衣服，然后钻进铺在旧旅行铺盖上的新兽皮被里，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盯着煮食火堆地盘那熟悉的曾在无数失眠的夜里研究过的天花板。他仍然由于自责和羞愧而感到痛苦，可是今晚，他不再因为渴望需要而灼痛，尽管他痛恨自己，还是忍不住回味今天下午的快感。他想着，仔细地回忆着每一刻，在脑海里把所有细节都重温了一遍，慢慢地品味当时没时间去想的东西。

自从爱拉被收养，他不曾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他滑入半梦半醒、幻想的状态里。她那样乐意，这是他的想象吗？一定是的，她不可能那么渴望他。她真的用那样的感情响应他了吗？她真的伸手抓他，仿佛她也想要他吗？他想着想着，想起身到她那里去。

他推开被子坐起来，准备将那梦一般的沉思引起的冲动付诸行动，这才猛然惊觉下午的事件的后果。他不能到她的床上去，再也不能了。他永远不能再碰她了，他已经失去了她。这再也不是选择的问题了，他已经毁掉了她可能选他的任何机会，他违背她的意愿，用暴力强占了她。

他坐在兽皮被上，脚踏着地垫，双肘支在弯起的膝盖上，抱着低垂的头，感觉到羞耻的痛苦。他自我嫌恶着，无声地喘息，身体颤抖不止。他一生做过的恶劣事迹中，这次的行为是最邪恶的。

孽种算什么，就连混血的孩子或生下混血小孩的女人也比不上他糟糕。没有比违背女人的意愿强占她的男人更卑鄙的了。大地母亲谴责、禁止这种行为，只要观察一下她创造的动物，就知道这种行为有多违反自然了，没有任何雄性动物会违背雌性的意愿去占有它。

在发情期，公鹿会为了得到和母鹿交配的权利而互相打架，但是，当公鹿爬到母鹿的背上时，如果母鹿不愿意，只需要走开就行。公鹿可以一试再试，但必须得到母鹿的允许，公鹿不能强迫。所有动物都是这样。母狼或母狮会邀请自己选中的雄性，摩擦它，在它的鼻子前面散发引诱的气味，而且当雄性爬到自己背上的时候，母狼或母狮会把尾巴挪开。但是，如果有任何雄性企图违反它们的意愿爬到背上，它们会动气，这些雄性就得为自己的鲁莽付出巨大的代价。雄性愿意坚持追求多久都可以，但选择权永远在雌性动物手里，这是大地母亲设计的方式。只有人类的男性会强迫女性，只有邪恶、可鄙的男人会这样做。

那些大地母亲侍者曾经告诉过乔达拉，他是大地母亲的宠儿，而且所有女人都知道这一点。没有女人能够拒绝他，甚至是大地母亲自己，这是他的生命赐礼。但现在，即使是朵妮也会弃他而去了。他没有请求过朵妮、爱拉或任何人的同意，他强迫爱拉，违背她的意愿占有了她。

在乔达拉的族人中，任何犯下如此堕落的恶行的男人都会遭到排斥——或更严重的惩罚。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年轻男孩们会私下讨论被阉割的痛苦情形。虽然他从来不认识任何被阉割过的人，不过他相信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惩罚。现在，他自己便是应该受惩罚的人。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你还担心她不会被接受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害怕她被拒绝，不确定你要不要过那样的生活，看看现在被拒绝的会是谁吧！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你呢？尤其是……以前你还做过那些事。现在就连达拉纳也不会收留你了，他会把你赶出他的火堆地盘，把你赶走，与你断绝一切关系。索兰那会感到震惊，玛桑那……”他不愿去想象他母亲的感受。

爱拉和马木特谈过话，她一定告诉他了，她哭必定是因为这个。他把前额靠在膝盖上，双臂抱着头。不管他们对他做什么，都是他自己活该。他弓着背坐了一会儿，想象他们会对他做出什么可怕的惩罚。他甚至希望他们对自己做些可怕的事，好减轻压在他身上的沉重的罪恶感。

可是最后理智取得了胜利，他意识到整个晚上没有人对他提到过那件事，马木特甚至来跟他讨论春天庆典的事，而且没提那件事。那么她是因为什么而哭呢？或许她是因为那件事而哭泣，但什么也没说。他抬头，越过漆黑的火堆地盘朝她的方向看。会是那样吗？在所有人当中，她最有权要求赔偿，她承受过那个残暴的扁头男人强加在她身上的邪恶行为……他有什么权利说那个男人的坏话，难道他比他好吗？

然而她保守住了秘密，没有揭发他，没有要求惩罚。她对他太好了，他配不上她。她和雷奈克应该订下婚约，乔达拉想。这个想法一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就感觉一阵心痛。他了解到，这将是对他的惩罚。朵妮将他最想要的赐给了他，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爱的女人，却没有接受她。现在他失去她了，这是他自己的错，他愿意接受惩罚，但无法不感到悲伤。

自有记忆以来，乔达拉便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其他男人表达感情——笑、生气或哭——比他容易得多。他最抗拒的是流泪。被送离家那次，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他稚嫩、轻信于人的青春，他为失去家园和家人而痛哭。在那之后，他只哭过一次——在爱拉的怀里为失去弟弟而哭泣。但在这天晚上，他再一次悲痛欲绝。在远离家乡的黑暗土屋里，他无声地哭泣，因为前所未有的失落而流下无法停止的眼泪。他失去了他爱的女人。

期待已久的春天庆典既是庆祝新的一年，也是感恩的节日。春天庆典的举行不是在春天初降临时，而是在这个季节的高潮——第一批绿芽长到可以收割的时候。对马木特伊人来说，这个节庆代表了年复一年循环的起点。只有活在生存边缘的人才能完全体会他们的狂喜和无法言喻的安心，他们就抱着这样的心情，欢迎大地变绿，为他们以及共享土地的动物带来生命。

在冰河时期，严酷冬季的最寒冷的夜晚里，空气冷到仿佛会结冻，即便是最有信心的人，也不免在心中怀疑温暖与生命是否会再回来。在春天似乎最遥遥无期的日子里，有关过往春天庆典的回忆和故事可以减轻心灵深层的恐惧，带给人们新的希望，期待大地母亲的季节循环会真的继续下去。因此，他们会让每次的春天庆典都尽可能地刺激和值得怀念。

在盛大的春天宴席上，人们不会吃任何去年剩下的东西。不时有人单独或组成小队外出，进行捕鱼、打猎、设圈套和采集等准备工作。乔达拉充分地善用了他的标枪投掷器，独力贡献了一头又瘦又累的怀孕的母牛。所有触目所及的可食用植物都被采集回来，像是桦树和柳树的花序、蕨类植物新展开的嫩茎、可以烘干去皮磨成粉的块根、饱含鲜甜树液的松树和桦树的内层新生树皮等。曾经光秃秃的低矮灌木上开着粉红色的小花，旁边冒出内含大量坚硬种子的紫黑色勺鹬莓；原先被雪盖住的遮蔽处，低矮的簇生枝条上长着皮革质深绿色叶子，上面衬着鲜红色的越橘，经过结冰和解冻后变得柔软又甜美。这些也全被采了回来。

各式各样的新芽、嫩枝、鳞茎、块根、绿叶和花朵，大地上长满了美味的新鲜食物。马利筋的嫩枝和荚果可以作为蔬菜，饱含花蜜的花则用来增加甜味。三叶草、苋草、荨麻、香根草、蒲公英和野生莴苣的新生绿叶可以煮熟或生吃。蓟草茎和甜甜的蓟草根也没有被轻易放过。百合鳞茎是很受欢迎的食物，香蒲的嫩枝和灯心草茎也很受人们喜爱。甜美、风味十足的甘草根不但可以生吃，也能碾成粉末。有些植物采集来当作食物，有些则主要拿来增添味道，还有很多是用来泡茶的。爱拉知道大多数植物的药性，也采集了一些留着自己用。

人们在满是岩石的山坡上采集野生洋葱的细管状新枝，在光秃秃的无遮掩的空地上采摘带柠檬味的酸模小叶。款冬采自河边潮湿的空地，淡淡的咸味让它成为最佳的调味品，不过爱拉也采了一些作为治疗咳嗽和哮喘的药草。被采来做调味料的除了带蒜味的熊葱叶，还有辛辣的杜松果，辣味的金针花鳞茎，香气十足的罗勒、鼠尾草、百里香、薄荷，以及匍匐性灌木椴树和其他许多种类的草与叶。其中一些会晒干贮存起来，另外一些则用来为刚抓到的鱼和各种为宴席准备的肉做调味。

鱼非常多，而且是每年这个季节最受欢迎的食物，因为大多数动物在经过严酷冬天的蹂躏后都还很瘦。但宴席中新鲜的肉是一定要有的，而且其中至少要有一种春天出生的小动物——今年是一头鲜嫩的小野牛——作为象征。宴席上只用大地刚出产的新鲜产品，代表大地母亲再度给予了丰富的恩赐，她会继续为她的孩子们提供食物、哺育他们。

随着连日来为宴席大量搜寻和采集食物，人们越来越期盼春天庆典的到来。这种气氛就连马都感受到了，爱拉看出来它们很紧张，便在早晨将它们带到外面离土屋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帮它们梳理和刷毛。这样的活动不但可以让嘶嘶和快快放松，也可以让她自己喘口气，让她有借口外出独自思考。她知道她今天应该给雷奈克答复，明天就是春天庆典了。

沃夫蜷在一旁，看着她。它往空中闻了闻，抬起头张望，同时用尾巴拍打着地面，这表示有某个友善的人接近了。爱拉转身，感觉自己脸红起来，心也扑通通直跳。

“我正希望你是单独在这里，爱拉。我想和你谈谈，如果你不介意。”乔达拉用一种压抑的奇怪的声音说。

“不，我不介意。”她说。

他刮胡子了，浅色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在颈背的地方绑成一束，身上穿着图丽给他的新衣服。在她的眼里，他是这么好看——用狄琪的说法是英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声音都哽在喉咙里。不过，让爱拉感动的不只是他的外貌而已。对她来说，他就算穿着塔鲁特的旧衣服也很好看，他的风采充满周围的空间，深深地打动着她。他仿佛是火坑里炽热的余灰，尽管她站得很远，还是能感觉到温暖，那种温暖不是热，但范围更大，更让人周身暖烘烘的。她想去触摸那温暖，渴望被它包围，于是朝他靠了过去。可是，他眼里的某种东西让她退缩了——某种难以形容、她从未见过的悲哀。她静静地站着，等着他说话。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整理着思绪，不确定该如何开口。“你记得吗？我们一起待在你的山谷里时，在你能流利地说话之前，有一次，你想告诉我某件重要的事，可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词，你开始用手势和我说话。我记得那时我觉得你的动作好美，几乎像在跳舞。”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时她试图告诉他的正是她现在希望他能知道的：她对他的感觉，他让她充满了一种至今仍然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连说爱他也不足以表达。

“我不确定是否有任何词语能表达出我必须说的话。‘对不起’只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声音，可我不知道还能用怎样的方式来表达。对不起，爱拉，我知道光是这样说还不够。我没有权利强迫你，可是我无法收回已经做过的事，我只能说以后永远不会再发生了。等到塔鲁特认为旅行安全的时候，我会尽快离开。这里是你的家，这里的人关心你……爱你，你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我该回家了。”

爱拉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想要隐藏忍不住的泪水，然后转过身去开始为嘶嘶刷毛，没办法看着乔达拉。他要离开了，他要回家，而且没有要求她和他一起走，他不想要她，他不爱她。她把刷子从马的身上擦过，忍住啜泣。自她和部落人生活以来，忍住泪水不让人看见对她来说从不曾如此困难。

乔达拉站在那里，盯着她的背影。“她不在乎，”他心想，“看来我早就应该离开了。”她背对着他，他想转身离开让她和马儿独处，可是她无声的肢体动作传达出了某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信息。那只是一种概念，一种有什么事不对劲的感觉，让他不愿意离开。

“爱拉……？”

“嗯。”她说，仍然背对着他，努力不让声音沙哑。

“我离开前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说些什么让他改变心意，疯狂地想找出一个能让他靠近些、对自己感兴趣的方法。马，他喜欢快快，他喜欢骑它。

“是的，有。”她终于说道，仍然努力让声音保持正常。

他原本已经转身想离开，听到她的话又立刻折返回来。

“你可以帮我训练快快……在你还留在这里的时候。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带它出去。”她转过身再度面对他。

她脸色苍白，微微地颤抖，这是他的想象吗？“我不知道能待多久，”他说，“不过我尽量。”他还想多说些话，想告诉她他爱她，他离开是因为她值得更好的人。她应该得到一个毫无保留地爱她的人，像雷奈克一样。他低下头，寻找合适的话。

爱拉害怕自己就要控制不住眼泪，她转向母马，又开始刷毛，然后放下刷子，一下子跨上马背。乔达拉抬头后退了几步，有点儿惊讶地看着爱拉和母马跑上山坡，快快和沃夫跟了上去。等他们都离开视线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土屋。

春天庆典的前一个晚上，盼望和紧张的气氛强烈到所有人都无法入睡，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都熬到了很晚。拉蒂特别兴奋，一方面迫不及待，一方面又对明天的青春期小型仪式感到紧张不安。明天的仪式会宣告她即将开始为夏季大会上举办的女人仪式做准备。

虽然她的身体已经成熟，但她的女人身份要等到女人仪式后才算完成，而女人仪式的高潮便是初夜交欢礼。到时会有一个男人将她打开，让她能够接受由大地母亲混合的怀孕之灵。只有当她有能力做母亲时，她才会在各方面都被视为女人，才能建立火堆地盘，并与男人结合。在那之前，她将处在不再是孩子、但也不是女人的状态。这段时间里，她将从年长的女人和大地母亲侍者那里学习女人、母亲和男人的知识。

除了马木特，所有男人都被赶出了猛犸象火堆地盘。拉蒂要为明晚的仪式接受指导，所有女人都聚集在这里，为这个毫无经验的女人提供精神上的支持、忠告和建议。虽然爱拉算是年长女人，可是她学到的东西和这个年轻女人一样多。

“明天晚上，你没有太多事要做，拉蒂。”马木特解释，“以后你会有更多东西要学，这次只算是一个宣告。塔鲁特将发表宣告，然后我会把玛塔给你，在你准备建立自己的火堆地盘前，你要把它存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拉蒂坐在老人面前，点点头，感觉很害羞，又很享受这种受注目的感觉。

“你要了解，明天以后，你绝不能和任何男人单独在一起，甚至不能和任何男人单独说话，直到你完全成为女人为止。”马木特说。

“连达弩格和德鲁伟也不行吗？”拉蒂问。

“不行，连他们也不行。”他说。老巫师开始解释，在这段过渡时期，她会失去孩童守护灵的保护，又还没有完整的女人力量，因此格外脆弱，特别容易受到邪恶势力的影响。她会被要求随时待在其他妇女的警戒范围里，甚至不能和她的兄弟、堂兄弟待在一起。

“布里南和莱岱格呢？”年轻女人问。

“他们还是孩子，”马木特说，“孩子是绝对安全的，保护灵随时都在他们周围徘徊。所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受到保护，你的保护灵正在离开你，让路出来，好让生命力——大地母亲的力量进来。”

“可是塔鲁特或伟麦兹不会伤害我，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们单独说话呢？”

“男人灵会被生命力量吸引，就像你会发现，男人会被你吸引一样。有些男人灵忌妒大地母亲的力量，可能会趁现在你很脆弱的时候，试图从你这里把那股力量夺走。男人灵无法用这股力量来创造生命，但这毕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没有适当的预防措施，一个男人灵很可能会趁虚而入，即使没偷走你的生命力量，也可能会损害或打败它，那你可能就永远都不会有孩子，或者，你的欲望会变成男人的欲望，你会想和女人分享快感。”

拉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不知道这么危险。“我会小心，不会让任何男人灵靠得太近，可是……马木特……”

“什么事，拉蒂？”

“你呢，马木特？你是个男人。”

几个女人咯咯地笑了，拉蒂脸红起来。也许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爱拉说，拉蒂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个好问题。”马木特说，“我是男人，可是我也侍奉大地母亲，你任何时候和我说话可能都是安全的。在某些我担任大地母亲侍者的角色的仪式上，你当然不得不单独和我谈话，拉蒂，但我认为，除非有另外一个女人在你身边，否则你还是别来看我或跟我说话比较好。”

拉蒂点点头，严肃地皱起眉头，开始感觉自己有责任和这些她认识、喜爱了一辈子的人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一个男人灵偷走了生命力量会发生什么事？”爱拉问，她对马木特伊氏与部落之间这些有点儿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信念感到非常好奇。

“那就会产生一个强大的巫师。”图丽说。

“或者一个邪恶的巫师。”克萝兹补充说。

“真的吗，马木特？”爱拉问。拉蒂看起来又惊奇又困惑，连狄琪、特鲁妮和弗莱莉都感兴趣地转头看马木特。

老巫师集中思绪，试着小心地选择答案。“我们只是她的孩子，”他开始说，“我们很难知道，为什么大地母亲马特要从我们之中选出一些人安排特殊的使命，我们只知道她有她的理由。可能有时她需要一些有特殊力量的人，这些人也许生下来就具有某种天赋，也有人是后来才被选中，但都是在她知情的状况下被选中的。”好几个人的目光移向爱拉，但试着不表现得太明显。

“她是一切的母亲，”马木特继续说，“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她，没人能辨认她所有的面容，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些代表大地母亲的雕像上从来不刻她的脸。”马木特转头看营里年纪最大的女人。“什么是邪恶，克萝兹？”

“邪恶是恶意的伤害，邪恶是死亡。”老女人坚定地回答。

“大地母亲是一切，克萝兹，马特的面容是春天的诞生，是夏天的慷慨，但也是冬天的小小的死亡。她的面容是生命的力量，但生命的另一面是死亡。死亡不过是回归到大地母亲身边再度重生。死亡邪恶吗？没有死亡，便没有生命。邪恶是恶意的伤害吗？可能是，但那些似乎制造出了邪恶的人也是因为她才那么做的。邪恶是她控制的力量，是一种用来实现她的目的的方法，只是大地母亲的另一张未知的面孔罢了。”

“可是，一个男人灵偷走一个女人的生命力后，女人会发生什么？”拉蒂问，她不想听哲理，她只想知道答案。

马木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几乎是个女人了，她有权听到答案。“她会死亡，拉蒂。”

女孩颤抖了。

“即使生命力量被偷走，还是可能会留下一些，足够她开始一个新生命。女人体内的生命力量非常强大，她在生产之前可能都不知道被偷走了。女人会在生孩子时死亡，通常是因为有男人灵在她被打开前便偷走了她的生命力量，所以才说女孩在女人仪式前等太久是不健康的。如果大地母亲让你在去年秋天就准备好，我就会和妮姬讨论安排几个营聚在一起，举行仪式，好让你不会毫无保护地度过冬天，不过那也表示你会错过夏季大会上女人仪式的兴奋。”

“我很高兴不会错过，可是……”拉蒂停了一下，她对于生命力量的关心超过了仪式，“那女人一定会死亡吗？”

“不，有时她会努力保住自己的生命力量。而且，如果它很强大，那么她保存住的可能不只是自己的生命力量，还有男人力量，或一部分的男人力量。那她的身体里就会有这两种力量。”

“那样的人就会变成强大的巫师。”图丽主动说。

马木特点点头。“的确经常如此。为了学习使用女人和男人的两种力量，许多人会来猛犸象火堆地盘寻求指导，其中大部分人因此被召唤为大地母亲侍者。这些人通常是很好的医治者，或是大地母亲幽灵世界的旅行者。”

“偷走生命力量的男人灵会怎么样？”弗莱莉边问，边把孩子放在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知道这是她母亲想问的问题。

“那些是邪恶的人。”克萝兹说。

“不，”马木特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男人灵只是被女人的生命力量所吸引，它控制不住自己，而且男人通常不知道他们的男人力量夺走了一个女人的生命力量，直到他们发现自己不被女人吸引，而是喜欢另一个男人的陪伴。这时的年轻男人是很脆弱的，他们不想要不一样，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男人灵可能伤害了某个女人。他们通常感到非常羞愧，极力想掩藏，而不会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来。”

“可是他们其中有些邪恶的人也拥有强大的力量，”克萝兹说，“可以毁灭整个营的力量。”

“男性和女性力量同时存在于一个身体里时是非常强大的，没有指导的话，这个人可能会变得堕落、邪恶，可能会想制造疾病和不幸，甚至死亡。即使是一个没有这种力量的人，只要他希望另一个人倒霉，就会让祸事发生。而如果他有力量，那么结果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若能有正确的指导，拥有两种力量的男人和女人一样可以成为强大的巫师，而且他们通常会更小心，只用力量来做好事。”

“要是那样的人不想当巫师怎么办？”爱拉问。或许她生来就具有所谓的“天赋”，但她总感觉自己是硬被推入某种她不确定是否想要的东西里的。

“他们不一定要当巫师。”马木特说，“可是，对他们来说，从跟他们一样的大地母亲侍者中寻找伴侣是比较容易的事。”

“你还记得许多年前我们遇到的那些尚吉尔氏的旅行者吗，马木特？”妮姬问，“那时候我还小。他们的一个火堆地盘是不是发生过一些误会？”

“是的，你一提我就想起来了。那时我们刚结束夏季大会踏上归途，遇见他们时仍有好几个营在一起旅行。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路上一直有一些袭击事件，但最后我们和他们因为一些摩擦而产生了友谊。有个尚吉尔男人想加入马木特伊氏女人的‘大地母亲地’，这让她们很生气。我们费了很多口舌才搞清楚，原来我们以为由一个女人和她的两个配偶组成的火堆地盘，实际上是由一个男人和他的两个配偶组成的，只不过其中一个是女人，另一个是男人。那个尚吉尔男人把他称为‘她’。他长着胡子，可是穿女人的衣服；虽然没有乳房，却是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行为也的确像一个母亲。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同火堆地盘的女人给‘她’的，还是其他女人生的，可是我听说，他真的经历过所有怀孕的症状和分娩的疼痛。”

“他一定很想成为女人，”妮姬说，“可能他没有偷其他女人的生命力量，也许他生错了身体，那种事也是有的。”

“他每个月期会肚子痛吗？”狄琪问，“那是女人的检验。”大家都笑了。

“你有月期肚子痛吗，狄琪？我可以给你一些有帮助的东西，如果你想要。”爱拉说。

“我也许会要，下一次的时候。”

“等你有了孩子就不会那么痛了，狄琪。”特鲁妮说。

“而且怀孕时不用担心吸水衬垫和丢弃的问题。”弗莱莉说，“不过你还是会盼望有月期。”她看着她那虽小却很健康的女儿的睡脸笑了笑，擦去她嘴角的一滴奶。她抬头看着爱拉，突然觉得很好奇。“当你……比较年轻时，你用的是什么？”

“软皮带，很好用，尤其是当你需要旅行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把它们折起来，或在里面塞羊毛、毛皮甚至鸟的绒毛，有时也会塞一些捣碎的植物绒毛。我以前从没用过干的猛犸象粪，不过也很好用。”

马木特有一种能力，如果他愿意，可以抹去自己的存在，消失在背景里。因此，女人们忘记他在场，无拘无束地谈起天来。如果是别的男人在场，她们绝不会这样。然而，爱拉仍然能意识到他的存在，而且注意到他正安静地观察她们。最后，当谈话渐渐停止时，他继续对拉蒂说话了。

“过不了多久，你会想找一个地方和马特进行私下的交流。注意你的梦，它们会帮助你找到正确的地方。造访自己的圣地前，你必须斋戒、净身，对四方、幽界和天空致意，并且向马特献上供品，尤其是当你想得到她的帮助或祝福的时候。当你想要孩子，或知道自己即将有孩子时，这件事就格外重要。到时你必须去你的个人圣地为她烧一样供品，一个可以随着烟升到她那里的礼物。”

“我怎么知道要给她什么呢？”拉蒂问。

“可能是你发现或自己做的某件东西。如果感觉对了，你就会知道。你一定会知道的。”

“你想要某个男人时也可以求她。”狄琪说，脸上带着共谋的微笑，“我不知道为布拉纳格求过多少次。”

爱拉瞥了狄琪一眼，决心要知道更多有关个人圣地的事。

“要学的真多！”拉蒂说。

“你的母亲可以帮助你，图丽也能。”马木特说。

“妮姬问过我，我已经同意今年做监护女人了，拉蒂。”图丽说。

“噢，图丽！太好了，”拉蒂说，“那我就不会感觉太孤单了。”

“这个嘛，”女头目对这个女孩热情地微笑着，“狮营可不是每年都会新添一个女人的。”

拉蒂皱着眉头专心地思索了一阵，然后温柔地问：“图丽，那是什么样子呢？在帐篷里。我是说，那天晚上。”

图丽看了妮姬一眼，笑了。“你对那件事有点儿担心吗？”

“是啊，有一点儿。”

“不用担心，会有人解释给你听，你会知道要发生什么事的。”

“是像小时候我和德鲁伟玩的那样吗？他在我身上用力跳个不停……我想他是在学塔鲁特。”

“不完全一样，拉蒂，那些是小孩子的游戏，你们只是在玩，想变成大人。那时你们都还小，太小了。”

“是啊，我们那时候还小。”拉蒂说，感觉自己现在很大了，“那些是小孩子的游戏，我们很久以前就不玩了。事实上，我们现在根本就没在一起玩了，最近达弩格和德鲁伟甚至不太和我说话。”

“他们会很想和你说话的，”图丽说，“这我可以确定。可是要记住，你现在不能和他们说太多话，而且不要单独和他们在一起。”

爱拉伸手去拿柱子的挂钉上的大水袋。那个水袋是以一只巨角鹿的胃制成的，加工后保持了防水的特性。要装水的时候，先从鹿胃水袋底部的开口灌水进去，将开口往内折；然后取一小截自然中空的前腿骨，将刻着环状沟槽的一端插入鹿胃水袋开口处，以绳子顺着沟槽将开口处紧紧地绑在前腿骨上。这样一来，那截腿骨就成了出水嘴。

爱拉拔下出水嘴的塞子，往用来泡早茶的不透水编织锅里倒了些水，再将皮塞塞回出水嘴。接着，她把烧得发红的烹煮石放进水里，烹煮石遇水噼啪作响。她翻了翻石头，让水尽量多吸收些热量，然后以两根扁木棍把石头捞出来，放回火里，再以沾湿的木棍将另一块热石头夹进水里。这样重复了几次，水慢慢沸腾了，她放入一份药草泡着，里面除了一些干燥的叶、根混合物之外，还有最重要的像藤蔓一般的黄连细茎。

她特别小心地提醒自己要记得喝伊札的神秘药物，希望这个巫术能像多年来一样发挥效用。她现在不想要宝宝，她太不稳定了。

穿好衣服后，她把药茶倒进自己的水杯里，然后坐在火堆边的地垫上，品尝这味道又浓又苦的饮料。她已经习惯每天早上都要喝到这个味道了，这是她清醒的时间，也是她早晨的例行公事之一。她一边喝，一边想着这一天要举行的活动。就是今天了，大家一直盼望的吉运日——春天庆典。

对她来说，最快乐的活动是为弗莱莉的孩子命名。这个小小的婴儿已经长大、变胖，再也不用时时刻刻被托在母亲的乳房跟前了。现在的她已经强壮得能哭，而且白天可以自己睡，不过弗莱莉还是经常用那条托带将她抱在身边。这些日子以来，鹤火堆地盘的气氛快乐了很多，不仅是因为他们分享了这个孩子到来的喜悦，也是因为克萝兹和弗里贝克都逐渐明白，他们不需要吵个不停也能过日子。不是没有问题，但现在他们可以处理得好一些了，而且弗莱莉也试着更积极主动地居中协调。

爱拉想着弗莱莉的宝宝，抬起头发现雷奈克正望着她。今天也是他想宣布他们的婚约的日子。她猛然想起乔达拉告诉过她，他要离开了。忽然，她发现自己回忆起了伊札死去的那个可怕的夜晚。

“你不是洞熊族的，爱拉，”伊札曾经这样对她说，“你出身异族，你属于他们。向北去，爱拉，找到你自己的族人，找到你自己的配偶。”

“找到你自己的配偶……”她想。她曾经以为乔达拉是她的配偶，可是他要离开了，不打算带着她回家了。乔达拉不想要她……

可是雷奈克想要她。她已经不年轻了，如果她还想要孩子，就应该快点儿开始。她喝了一口伊札的药，旋转着杯里最后一点儿液体和渣滓。如果她不再喝伊札的药，并且和雷奈克分享快感，那她的身体里会开始有宝宝吗？她可以试试看。或许她应该和雷奈克结合，和他安定下来，为他的火堆地盘生孩子。他们会是有着黑眼睛和浓密鬈发的漂亮黑色宝宝吗，或者和她一样是白皮肤呢？也许两者都有。

如果留在这里和雷奈克结合，她离部落就不会太远，就能去找杜尔克，把他带回来了。雷奈克对莱岱格很好，也许不会介意他的火堆地盘里有个混种孩子，也许她可以正式收养杜尔克，让他成为马木特伊人。

真的可能找回儿子的想法让她充满了渴望。或许乔达拉不带她离开也好，如果她跟着他走，就永远不能再见到她的儿子。可是，如果他不带她走，她就永远不能再见到他了。

选择已经摆在眼前。她要留下来，她将与雷奈克结合。她努力地想着所有有利的理由，说服自己留下来比较好。雷奈克是个好男人，而且他爱她、想要她，而她的确也喜欢他。和他生活在一起没有那么糟，她可以生孩子，可以找到杜尔克，把他带回来一起生活。有一个好男人，有她自己的族人，而且可以找回自己的儿子，这等于同时满足了她所有的梦想，她还能要求什么呢？是啊，还有什么呢，除了乔达拉要离开之外。

“我要告诉他，”爱拉心想，“我要告诉雷奈克，他今天可以宣布我们的婚约。”可是，站起来朝狐狸火堆地盘走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乔达拉要撇下她离开了，她将再也见不到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感觉有一股重量快要将她压碎，她闭上眼睛忍住了悲痛。

“塔鲁特！妮姬！”雷奈克跑出土屋去找头目和自己的养母。看到他们时，他兴奋得几乎说不出话。“她同意了！爱拉同意了！婚约，我们要订婚约了！爱拉和我！”

他甚至没看见乔达拉。就算他看见了也不重要，除了他爱的女人、世界上他最想要的人同意做他的女人这件事之外，雷奈克无法思考别的事。可是妮姬看到了乔达拉，看见他脸色苍白，看见他抓住拱门的弯曲象牙来稳住自己，看见了他脸上的痛苦。最后，他松开手，朝河边走去。一丝焦虑在她的心头闪过。河里涨满了水，很容易就会游太远，被水冲走。

“母亲，我不知道明天要穿什么，我没办法下定决心。”拉蒂哭喊着，对即将提升地位的第一次仪式感到很紧张。

“我帮你看一下。”妮姬说着朝河边扫了一眼，已经看不见乔达拉的踪影了。

第二十八章

乔达拉整个上午都沿着河边不停地走着。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一遍又一遍地听见雷奈克开心的话语。爱拉同意了，他们将在今晚的仪式上宣布婚约。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他早就料到的，但真正面对这个事实时，他发现这个打击超出了他的想象。和索诺伦失去洁塔蜜欧后一样，他想死。

妮姬的担心是有根据的。乔达拉往河边走没有任何特别的目的，他只是凑巧选择了这个方向，但一走到汹涌的河道边，他就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它似乎可以带来平和，减轻他的痛苦、难过和混乱，可他只是盯着它看。某些同样具有吸引力的东西阻止了他。和洁塔蜜欧不一样的是，爱拉没有死，而且只要她活着，一点点的希望之火就足以燃烧。不仅如此，他还担心她的安危。

他找了一个被灌木丛和小树挡住的隐蔽地点，俯瞰着河流，努力为晚上的庆典和婚约仪式的严峻考验做准备。他告诉自己，她不是今晚就和雷奈克结合，她只是答应在将来的某个时刻和他建立一个火堆地盘。而且他自己许过承诺，他答应过马木特要待到春天庆典以后。不过，让他支撑下来的并不是自己的诺言。虽然他不清楚会发生什么，或自己能做什么，可是，在知道爱拉将面临某种未知的危险的情况下，他不能就这样离开，即使必须看着她和雷奈克订婚约也一样。如果了解幽灵的马木特感觉她有危险，乔达拉就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大约中午时，爱拉告诉马木特，她要开始为根仪式做准备了。他们已经梳理过好几遍所有的细节，直到她在理性上确定自己没有忘记任何重要的东西。她收拾了几件干净的衣服，一块柔软、吸水的鹿皮和其他几件东西，可是她没有穿过边屋离开土屋，而是朝煮食火堆地盘往外走。她既想看见乔达拉，又希望不要看到他。发现工具制造区里只有伟麦兹一个人时，她感觉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伟麦兹说一大早就没看见乔达拉了，然后开心地给了爱拉一些她需要的小燧石矿。

抵达河边后，她沿河向上游走了一段距离，寻找感觉合适的地点。她在一条小溪汇入河流的地方停下脚步，那条小小的水道绕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冲刷而过，在河道另一边形成一道高高的堤岸，挡住了风。新冒芽的灌木和树形成的屏障让这个地点格外安全、隐蔽，而且附近有不少前一年倒下的干燥枯木可以利用。

乔达拉从他隐密的有利地点盯着河看，完全陷在内省的思绪里的他没有真正看见狂暴、混浊和汹涌的水，甚至没注意太阳在天空中爬高时阴影的变化，因此，听见有人走近时，他吓了一跳。他没心情谈话，也没心情在这个马木特伊氏欢庆的日子里努力保持开心、友善的态度，于是迅速地溜到灌木丛后面等着，不想被发现，想等那人走过去。当他看见来的人是爱拉，而且她很明显决定要待下来时，他不知所措了。他想悄悄溜走，但爱拉是个出色的猎人，乔达拉敢肯定，她会听见他的声音。他又想干脆大方地走出灌木丛，借口说自己是来小解的，然后走掉。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他努力不引起注意，就藏在那里看着。他控制不了自己，甚至无法让自己把目光移开。他很快就意识到，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仪式做准备，而且以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一开始，她的出现让他不知所措，接着他被强烈地吸引住了。他好像非看不可。

爱拉迅速地用打火石和燧石生起一个火堆，把烹煮石放到里面加热。她想尽量让自己的净身仪式和部落的方式相同，可是一些改变是免不了的。她想过用部落的方式生火，也就是用手掌迅速搓动一根干燥的木棒，在扁平的木头上钻出灼热的燃屑。可是，在部落里，女人不能传送火，也不能在任何情况下为了仪式而生火，因此，她觉得既然要打破传统自己生火，那么用打火石也未尝不可。

然而，女人是可以制作刀和其他石头工具的，只要这些工具不是用来狩猎或制造猎具就行。她需要一个新的护身囊，她脖子上那个装饰精美的马木特伊氏袋子不适合用在部落仪式上。要制作合乎规矩的部落护身囊，她需要一把部落的刀，所以她才向伟麦兹要来一块没有打过的燧石矿。她在水边搜索着，找到一块被水磨圆的拳头大小的卵石，用来充当石锤。她利用石锤敲掉小燧石矿的灰色的白垩层，开始做初步的定型。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做工具了，可是她没忘记技术，很快专心地工作起来。

定型完成后，这块深灰色的光滑石头变成了一个粗略的平顶椭圆柱体。她检查了一下，又敲掉一块薄片；然后仔细瞄准，从椭圆形平顶上较窄的一端敲掉一片，做成一个打击面；再把石头颠倒过来，放在合适的角度，在留下记号的地方敲了一下。这回掉下来的是一块完整的椭圆厚石片，边缘有着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刃。

虽然她只利用了石锤，而且做起来轻松、熟练又迅速，却能做出一把完全合用、锋利的刀，这需要细心精确的控制力才办得到。可是她不打算留下它。这种没有柄的刀是直接握在手里操作的，她有许多刃面细致的工具，除了像这次的特殊用途之外，她不需要这种部落的刀。爱拉没有多花时间将锐利的边缘磨钝，让它握起来更方便安全，而是直接拿来从带来的鹿皮上割下一根长条，然后将剩下的皮切割成圆形。接着她又拿起石锤，小心地敲掉几块燧石后，做出了一把尖尖的钻子。她用这把钻子在圆形皮革的边缘钻出小孔，然后把长皮条沿孔穿过。

她把脖子上装饰华美的小袋子摘下来，解开绳结，将她的圣物和图腾信号物都倒进手里。她研究了一会儿，又紧紧地抓在胸前，才将它们放进比较简单、符合部落样式的新袋子里，将袋口束紧。她已经决定和马木特伊氏待在一起，并且和雷奈克结合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希望她的穴狮给她任何信号来证实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护身囊完成后，她到溪边以煮食箩筐舀了一些水，然后从火里取出热石头放进去。现在还太早，找不到起泡沫的皂根；这地方又太开阔，找不到长在阴暗潮湿处的马尾蕨。她不得不找些东西来代替部落的传统清洁剂。

爱拉在热水里放了味道香甜、能产生泡沫的干藜芦花瓣，又加了一些木质蕨类的叶子和她沿途采的耧斗草花，以及有鹿蹄草香气的带嫩芽的桦树枝，然后把容器放到一边。部落用来杀虱子和跳蚤的杀虫剂是由蕨类浸泡液中提取的木贼酸制成的，她挖空心思想了很久，才决定了用什么来代替，现在的方法是妮姬无意中告诉她的。

她迅速脱光衣服，拿起两个编织紧密的容器朝河边走去，其中一个容器里装的是有香味的混合液，另一个装的是陈尿。

乔达拉曾经要爱拉示范过部落人敲击燧石的技术，而且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她旁若无人地工作时那安详、自信而熟练的模样，还是让他看得呆了。她没有使用骨锤或打孔器，却能迅速而且似乎不费力地做出她想要的工具，他怀疑自己光靠石锤也许不能做得一样好。他知道那需要惊人的控制力，而她曾告诉过他，教她的工具师傅技术比她好得多，他对扁头制作工具的技术的评价瞬间又高了不少。

她制作小袋子的速度也很快。那个简单的小袋子不仅实用，实际上也算是精巧。他看着她摆弄袋子里的东西，注意到她握着它们的方式，才发现她的周围带着一股忧伤，有一种悲痛伤心的气氛。她应该充满喜悦才对，但她看起来很不快乐。这一定是他的想象。

当她开始脱衣服时，他屏住了呼吸。她丰满、成熟的美丽身体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可是，一想到自己那难以启齿的行为，他便却步了。冬天里，她又留起了辫子，样式和狄琪的差不多。当她解开长长的头发时，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她赤裸时的情形——在夏天的酷热中，在她的山谷里，刚游过泳的她身上还是湿的，闪耀着美丽的金色光芒。他告诉自己不要看，在她走进河里这段时间，他有机会溜走，但他仿佛所有生命都维系在这个景象上一般，无法移动。

爱拉用陈尿开始她的清洁工作。这种含氨的液体刺鼻难闻，却能溶解皮肤和头发里的油腻，并且杀死身上所有的虱子和跳蚤，甚至可以让头发更光亮。仍夹着许多融冰的河水冰冷刺骨，可是这种冲击很有振奋的效果。饱含淤泥、沙砾的河水翻腾着，就连比较平静的河边也不例外，冲走了尘土、油脂以及氨的刺鼻气味。

她的身体在清洗和冰水的刺激下变成了粉红色。她浑身发抖地走出水中，然后以温热、味道香甜的混合液擦遍全身和头发，混合液变成了富含皂质的滑溜的泡沫。这次，她走到小溪与河汇流处附近的一个小水潭里冲洗，那里的水比较清澈。再次从水里出来后，她把柔软的鹿皮裹在身上吸干水分，同时用硬刷子和象牙发簪将纠结的头发梳理开来。精神饱满、身体干净的感觉很舒服。

虽然乔达拉渴望与她结合，和她分享快感，但只是看也让他得到了某种满足。他看到的不仅是她丰满、富于女性曲线的身体，还有她结实、匀称的身形，平坦、坚实的肌肉充满了力量。他喜欢注视她，看她自然优雅的动作，看她轻松熟练地工作。无论是生火还是制作工具，她总能准确地掌握所有步骤，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乔达拉一直很钦佩她的能力和专门技术，以及她的聪明才智，这些全都是她吸引他的原因。除了他对她的所有情感，他还怀念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就算只是这样注视着她，也满足了乔达拉靠近她的需要。

爱拉快穿好衣服时，小狼的叫声让她抬起头笑了。

“沃夫！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从莱岱格那里跑出来了吗？”她说。小狼跳到她身上和她打招呼，因为找到了她而兴奋。接着，爱拉开始收拾东西，沃夫四处嗅闻起来。

“好啦，你找到我了，我们可以回去了。过来，沃夫，我们走。你在那些灌木丛里做什么……乔达拉！”

发现小狼找到了什么时，爱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乔达拉也困窘得无法言语。但他们的目光紧紧地缠在一起，传达着言语无法表达的东西，只是他们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最后，乔达拉努力地想解释。

“我……呃……路过这里，然后……呃……”

他放弃了，甚至没试着说完那站不住脚的借口，便转身快步走开。爱拉跟着慢慢地朝营里走去，步履艰难地踏上通往土屋的斜坡。乔达拉的行为让她困惑，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待了多久，可是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躲开她。她感觉思绪混乱，可是，等她走进土屋，穿过边屋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找马木特完成准备工作时，她回想起了乔达拉看她的方式。

乔达拉并没有马上回到营里，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能不能面对她或任何人。在踏上接近土屋的小路时，他转过身又走了回去，很快不自觉地回到了原来的隐密地点。

他走近那个小火堆的余烬，跪下去，用手感觉那微微的余热，半闭起眼睛，回想着他偷看到的景象。他睁开眼睛，瞄到了她刚扔掉的燧石核，捡起来端详，接着又看见了她敲掉的薄片。他把其中的一些复原，从更细的地方研究整个制作过程。在碎皮革附近，他看见了那把钻子。他把它捡起来仔细看。这不是他熟悉的样式，好像太过简单，甚至有点儿粗糙，却是一件有效的好工具。“而且很锋利。”当钻子划过他的手指时，他这么想道。

爱拉制作的工具让他想起了她本人，这工具仿佛重现了她神秘的特质——明显的矛盾。她单纯率直，却掩藏着神秘的色彩；她简单质朴，却浸润着古老的知识；她的天真毫不遮掩，却无时无刻不显露出她有着深刻又丰富的经验。他决定留着它，让自己永远记得她，于是用碎皮革将那个锋利的工具包住，带在身上。

宴会从温暖的下午开始，在煮食火堆地盘中举行。正门和边屋拱门上的门帘都被拉起、系紧，好让新鲜空气进入，同时也方便进出。许多庆祝活动都在户外进行，尤其是游戏和比赛——摔跤似乎是很受欢迎的春季运动——以及唱歌和舞蹈。

人们交换礼物来互祝好运、幸福和成功，感激大地母亲又把生命和温暖带回了大地。礼物通常是一些小东西，像是腰带、刀鞘，在根部钻孔或挖槽缠上绳子作为垂饰的兽牙，以及可以直接当饰品或缝在衣服上装饰的珠串等。今年最受欢迎的礼物是那种新的拉线器，外加用小象牙管或鸟的中空骨做的针盒，用来收存拉线器。率先制作这种礼物的是妮姬，她还在装饰精美的针线包里放了一小块用四方形猛犸象皮做的顶针。不少人都仿照了她的做法。

每个火堆地盘都拥有的打火石被认为是神圣有魔力的，通常和大地母亲的雕像一起存放在壁龛中。但巴泽克送了几个自己设计的引火箱，引起大家热切的讨论。这种携带方便的引火箱，里面装的是特别容易被火星点燃的材料，比如毛茸茸的纤维、压碎的干粪、薄木片。他还专门设计了一个位置，方便旅行时摆放打火石和敲燧石的工具。

随着夜晚的冷风吹起，狮营的人把他们的热情带到了室内，让厚重的隔热门帘在身后放下。在这段比较平静的时间里，人们换好庆典的衣服，添上最后的装饰，重新倒满喜欢的饮料——浓郁的草茶或塔鲁特的波渣酒，然后聚集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准备参加春天庆典中最庄严的活动。

爱拉和狄琪向拉蒂招手，要她坐在她们中间。她现在几乎是个年轻女人，也差不多是她们的一员了。当她经过时，德鲁伟和达弩格带着不习惯的羞怯看着她。她挺直了肩膀，仰起头，但忍住没和他们说话。他们的目光跟随着她，拉蒂微笑着坐到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非常特别，很有归属感。

拉蒂曾经是两个男孩童年时的玩伴和朋友，但她现在不再是小孩，也不再是被年轻男孩忽略或轻视的小女孩了。她已经跨入了女人的世界，那个具有魔法般的吸引力、让人微微感到威胁却又神秘难解的世界。她的形体已经有了变化，而且她只需要从旁边经过，就能让他们的身体产生意料之外、无法控制的情绪和反应。就连她从正面直视一眼也会让他们困窘不安。

最吓人的莫过于他们听说的那个传闻了。她可以让身体流出血来，可是她没有受伤，好像也不痛苦，而且她似乎能因此将大地母亲的力量引到自己身上。他们不知道她到底会怎么做，只知道将来有一天她可以从身体里生出新生命。将来有一天，拉蒂会生孩子。可是，首先必须要有一个男人把她变成女人，那正是他们将扮演的角色——当然，不是和拉蒂，她是妹妹和堂妹，亲戚关系太近了。不过，总有一天，等他们更大、更有经验时，便可能被选中去执行这个重大的职责。因为一个女人就算会流血，在没有一个男人把她变成女人之前，她也不能生孩子。

即将到来的夏季大会对这两个年轻人将有启发作用，尤其是达弩格，因为他的年纪比较大。他们绝不会受到逼迫，但是，当他们准备好时，就会有一些女人在那一整个季节里将自己献身出来尊崇大地母亲，让年轻男人享用。这些女人将给他们经验，教导他们方法，让他们品尝女人神秘的喜悦。

图丽走到人群中央，高举并晃动发言棒，然后等待人们安静下来。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后，她把装饰美丽的象牙棒交给塔鲁特，他穿着全副盛装，头上戴着那顶猛犸象牙头饰。马木特出现了，身穿华丽的白色皮斗篷，手里拿着一根式样精巧的木棒，一端是光秃秃的枯树枝，另一端长着绿芽和细小的新叶，看起来却像是一体的。图丽身为女头目，春天庆典应该由她来开启。因为在一年之中，春天是女人的季节，是出生和新生命的季节，是崭新开始的季节。她用双手把两端截然不同的木棒高举过头，停了一会儿，以达到强烈的效果，然后迅速往下，在膝盖上横折成两截，象征旧的一年结束和新的一年开始，也象征当晚仪式的开始。

“在过去的这个循环里，大地母亲微笑着赐予我们巨大的恩泽。”图丽开口说，“我们有太多值得庆祝的事，很难用哪个重大事件来代表这一年的成就。爱拉被收养为马木特伊人，于是我们有了一个新女人。而且大地母亲选中拉蒂，让她准备好了拥有女人的身份，所以我们很快又要有一个新女人。”爱拉很惊讶自己也被提到了。“我们有一个新女婴要命名，好让她成为我们的一员。此外还要宣布一个新的结合。”乔达拉闭上眼睛，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图丽继续说：“我们安然健康地度过了冬天，现在是循环再次开始的时候。”

当乔达拉抬起头时，塔鲁特已经走上前拿起了发言棒。妮姬朝拉蒂打手势，拉蒂站了起来，对那两个让她感到安全的年轻女人紧张地笑了笑，然后朝高大的红发男人走去。塔鲁特鼓励、慈爱地对她笑。她看见伟麦兹站在她母亲旁边，他的微笑虽然少了些感染力，可是同样满是爱和骄傲；他姐姐的女儿——也是他的继承人——即将成为女人。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我非常骄傲地宣告，拉蒂，狮子火堆地盘最大的女儿，已经做好了成为女人的准备。”塔鲁特说，“同时，她将参加今年的夏季大会举行的女人仪式。”

马木特朝她走去，递给她一个东西。“这是你的玛塔，拉蒂。”他说，“大地母亲驻留在此，有了它，将来有一天你就能建立自己的火堆地盘。把它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拉蒂接过象牙雕刻，走回她的座位，开心地将她的玛塔展示给附近的人看。爱拉很感兴趣，她知道那是雷奈克做的，因为她有一个很像的。这让她想起他对她说过的话，她开始明白他为什么要送这个礼物了。她需要一个玛塔才能和他建立火堆地盘。

“雷奈克一定是努力想创作新的东西。”狄琪看着这个像鸟又像女人的雕像说，“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真特别，我看不太懂这像什么。我的玛塔看起来比较像一个女人。”

“他给过我一个跟拉蒂这个很像的。”爱拉说，“我认为它既是一个女人，也是一只鸟，就看你怎么看它。”爱拉拿过拉蒂的玛塔，从不同角度和方向展示。“他说他想用它来代表大地母亲之灵的形态。”

“对耶，你指出来我就明白了。”狄琪说着把这个小小的雕像还给拉蒂，拉蒂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里。

“我很喜欢，它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而且有特殊的含义。”拉蒂说，很高兴雷奈克给了她一个与众不同的玛塔。虽然雷奈克从来没在狮子火堆地盘生活过，但也算是她的哥哥，只是他比达弩格大很多，所以感觉上更像叔叔。她有时不太理解他，却还是尊敬他。她知道，所有马木特伊人都尊崇他为雕刻匠。无论他做的玛塔是什么样子，她都会喜欢。而且她很高兴他选了一个和爱拉的一样的玛塔给她，他送给爱拉的雕像一定是他认为最好的。

弗莱莉的宝宝的命名仪式已经开始了，这三个年轻女人把注意力转移过去。爱拉认出了塔鲁特举着的那个雕刻图案的象牙徽章，感到一阵担心，想起了她被收养时的事。可是，很明显，这是个非常普通的仪式，马木特一定知道要做什么。看着弗莱莉把婴儿交给狮营的巫师和头目时，她突然想起了另一个命名仪式。当时也是春天，只不过她是母亲，她担心地把孩子呈上去，等着最坏的事情发生。

爱拉听见马木特说：“你为这孩子选了什么名字？”接着听到弗莱莉回答说：“她将被称为贝克蒂。”在自己的脑子里，爱拉却听见了克雷伯的声音：“杜尔克，这男孩的名字是杜尔克。”

她再次感受到了当她的孩子被布伦接受，克雷伯为他取名时自己感激和轻松的心情，眼里涌出了泪水。她抬起头看见了莱岱格。他正抱着沃夫坐在几个孩子中间，用那双让她想起杜尔克的古老的棕色大眼睛看着她。她突然非常渴望见到她的儿子，又想到了一个事实：杜尔克是混种，和莱岱格一样，可是他出身部落，被部落人命名、接受，被部落人抚养。她的儿子是部落的人，但她对部落人来说已经死了。她打了个寒噤，努力想打消这个念头。

婴儿受惊的哭声把爱拉的注意力拉回到庆典上。孩子的手臂被一把锋利的刀和刻在象牙徽章上的标志划了一下，贝克蒂已经被命名并且成为马木特伊人的一员了。马木特正往小小的伤口上倒那种刺鼻的溶液，这个从不知痛苦为何物的婴儿更大声地表达着她的不高兴，可是她愤怒不断的啼哭声让爱拉露出了笑容。虽然贝克蒂出生时很困难，但她已经长壮了，她现在非常强壮，能够哭了。弗莱莉将贝克蒂捧出来让大家看，然后紧紧地抱着她，用高亢甜美的声音唱了一首安慰和快乐的歌，让孩子安静下来。唱完后，她坐回弗里贝克和克萝兹附近的座位。几分钟后，贝克蒂又哭了起来，可是婴儿的哭声突然止住了，证明她得到了最好的安慰。

狄琪用手臂轻轻地推了她一下，爱拉意识到时间到了，轮到她了。有人招手叫她往前。有一瞬间，她动弹不得，接着她想逃走，但没有地方可去。她不想和雷奈克订婚，她想要乔达拉，想求他别不带她就离开。可是，她抬起头，看见了雷奈克热切快乐的笑脸。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乔达拉不想要她，而且她告诉过雷奈克她会和他订婚。爱拉不情愿地朝营里的两个头目走去。

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看着她朝自己走来，走出阴影，走进了中间火坑的光亮里。她穿着狄琪送的浅色皮大衣，非常合身。她的头发没有梳成辫子或弄成鬈发，或像马木特伊妇女一样混着珠子和装饰物。为了遵从部落的根仪式的规定，她的头发松散地飘开。垂到肩膀以下的浓密、闪亮的头发在火光中闪烁着，让她那张独特、雕刻细腻的脸庞笼罩在金色光环里。在这一刻，雷奈克相信她是圣母河的化身，生在一个完美的神女的身体里。他如此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想到几乎疼痛起来，那是一种渴望的疼痛。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夜晚是真的。

对她的美产生敬畏的不止雷奈克一个人，当她走进火光里时，整个营都惊呆了。优雅的马木特伊服饰和她的头发那灿烂的自然美形成了一种令人晕眩的结合，戏剧化的光线更增强了这个效果。塔鲁特想到了爱拉为狮营增加的价值，图丽决心给她定一个非常高的新娘费，即使她自己得出一半，为的是爱拉赋予他们所有人的地位。早已相信她将在某种重要的事物上为大地母亲服务的马木特，注意到了她在时间抉择方面的天生感觉和惹人注意的天生资质，因此，他知道，将来有一天她会成为一种被承认的力量。

可是，没有人比乔达拉更能感受到她的风姿的冲击。乔达拉和雷奈克一样被她的美丽迷住了，但乔达拉的母亲曾经是头目，后来他哥哥接续了这项传统，达拉纳建立了一个新群体成为头目，索兰那到达了齐兰朵妮亚的最高层——他在自己族人的头目群中长大，因此，他感受到了狮营的两个头目和巫师注意到的特质。他好像被人踢了肚子般喘不过气来，突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爱拉一到雷奈克身边，图丽就开始了。

“马木特伊氏的雷奈克，狮营中狐狸火堆地盘儿子，你请求与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中猛犸象火堆地盘受穴狮灵保护的女儿结合在一起，组成联盟，建立一个火堆地盘。是这样吗，雷奈克？”

“是的，是这样。”雷奈克回答，带着狂喜的笑容转向爱拉。

然后，塔鲁特对爱拉说：“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中猛犸象火堆地盘受穴狮灵保护的女儿，你同意这个马木特伊氏的雷奈克——狮营中狐狸火堆地盘儿子的联盟吗？”

爱拉闭上眼睛，在回答前咽了口口水。“是的，”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同意。”

坐在后面屋墙附近的乔达拉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紧到太阳穴附近的肌肉都鼓起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错，如果他不强迫她，也许她现在不会转向雷奈克。可是她早已经转向他了，早已经和他同睡一张床了。从她被马木特伊人接受的第一夜起，她就和他睡一张床了。不，他不得不承认，不完全是这样。从那一夜开始，到他们爆发那次愚蠢的争吵，他离开猛犸象火堆地盘为止，她根本没和他一起睡过。他们为什么争吵？他并没有生她的气，只是为她担心。那他为什么要离开猛犸象火堆地盘呢？

图丽转向挨着雷奈克站在妮姬旁边的伟麦兹，爱拉甚至没注意到他。“你接受狐狸火堆地盘儿子和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之间的这个联盟吗？”

“我接受，并且表示欢迎。”伟麦兹回答。

“你呢，妮姬？”图丽问，“如果商定好合适的新娘费，你接受你的儿子雷奈克与爱拉的联盟吗？”

“我接受这个联盟。”女人回答。

接着，塔鲁特对爱拉身边的老人说：“马木特伊人的神灵寻找着放弃名字和火堆地盘的他、被征召的他、献身于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他、对所有人的圣母河说话的他、为马特服务的人，”头目小心地背诵着老巫师的名字与称号，“马木特同意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爱拉与狐狸火堆地盘儿子雷奈克的联盟吗？”

马木特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爱拉，她低头站在那里，等着，他不说话时，她看了他一眼。他研究她的表情，注意她的姿势、她周围的气氛。

“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可以和狐狸火堆地盘儿子结合，如果她愿意。”最后，他说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这样一个结合，她不需要我或任何人的同意和接受，选择权是她的。选择权将永远属于她。不管她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许可，我就给她。但她永远是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

图丽看着这位老人。她感觉他的话绝不只是表面的意思，他的答案里有一些意义不明的东西。她不懂他的意思，但她决定留到以后再去想。

“雷奈克——狐狸火堆地盘儿子，和爱拉——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已经宣布了他们结合在一起的打算。他们希望组成联盟，将他们的灵魂合一，分享一个火堆地盘。所有有关的人都同意了。”图丽说，然后转向雷奈克。“雷奈克，如果你们结合，你答应给爱拉你自己以及你的男性神灵的保护吗？当圣母河赐给她新生命时，你答应照顾她吗？你将把她的孩子接受为你的火堆地盘的孩子吗？”

“是的，我愿意，那是我最想要的东西。”雷奈克说。

“爱拉，如果你们结合，你答应照顾雷奈克，并给予他你的母性力量的保护吗？你毫无保留地欢迎圣母河的生命礼物吗？你会和你的火堆地盘男人分享你的孩子吗？”图丽说。

爱拉张开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她咳了一下，清清喉咙，最后回答了，但是她的回答几乎听不见。“是的，我答应。”

“所有人都听见、看见这个订婚仪式了吗？”

“我们听见、看见了。”人群回答道。然后狄琪和托奈克开始在他们的骨制乐器上敲击出缓慢有节奏的调子，细微地改变音调，为开始吟唱的声音伴奏。

“为了让所有的马木特伊人都看见，你们将在夏天的婚礼上结合。”图丽说，“现在绕火堆三圈来确认婚约。”

雷奈克和爱拉肩并肩，随着有调子的音乐和人们的歌声绕着火堆走。这已成定局，他们订婚了。雷奈克欣喜若狂，他感觉走路时脚几乎没踩在地面上。他的快乐消灭了一切，让他不可能相信爱拉并没有分享这样的快乐。他曾注意到她有一定程度的犹豫，可是他找了一些借口，猜想那是因为害羞，或者她累了，或是太紧张。他那么爱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并不是以同样的方式爱着他。

当爱拉绕着火堆走时，她感觉心情沉重，但她努力不表现出来。乔达拉颓然倒下，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好像连骨头都散了，感觉自己像个被丢弃的空袋子。他只想离开，躲开他想爱的美丽女人走在快乐地嘻笑的黑皮肤男人身边的情景。

当他们走完三圈后，人们开始对仪式的相关人士表示祝福，送上礼物。给贝克蒂的礼物包括野牛火堆地盘给鹤火堆地盘的空间，以及一串琥珀和贝壳项链、一把放在装饰漂亮的刀鞘中的木刀，这些是她一生中将要收集的财富的开端。人们送给拉蒂一些对女人来说很重要的个人礼物，妮姬送给她一件夏季大会时穿的漂亮的夏天长袍，装饰十分华美。拉蒂还会从其他营的亲朋好友那里得到更多的礼物。

爱拉和雷奈克得到了一些家庭用品：一把用角刻的长柄勺子、一个用来让毛皮的内部柔软的削器、编织的地毯、杯子、碗、大浅盆等。虽然爱拉觉得他们收到的礼物很多，但这些只是象征而已。夏季大会时他们会收到更多礼物，到时他们和狮营都应该回馈礼物。无论大小，礼物从来都不是没有恩惠的，而且计算谁欠谁什么是一个复杂且永远令人着迷的游戏。

“噢，爱拉，我真高兴我们会同时结合！”狄琪说，“和你一起计划一定非常有趣。可是到时你将回到这里，而我要离开去建立一个新的火堆地盘。明年我会想你的，猜测大地母亲要赐福给谁一定非常有趣，看是你还是我。爱拉，你一定很快乐吧。”

“我猜我很快乐。”爱拉说着笑了，尽管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狄琪对于她缺少狂喜感到好奇。不知道什么原因，爱拉对订婚不像她当时那么兴奋。爱拉自己也很奇怪，她应该快乐，她想快乐，可是她唯一的感觉只有失去了希望。

当大家互相交流、谈话时，爱拉和马木特偷偷地溜到野牛火堆地盘做最后的准备。准备好后，他们沿着走廊走回去，可是马木特在驯鹿火堆地盘和猛犸象火堆地盘之间的阴影处停了下来。人们聚成小堆，沉浸在谈话中，巫师一直等到没人朝他们的方向看时，才朝爱拉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走进仪式区域，并且一直在阴影处待到最后一刻。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马木特，他安静地站在火堆地盘附近。他将斗篷拉到前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显然是闭着的。爱拉低头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上，肩上也披着一件斗篷。后来，人们看见他们时，都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以为他们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没有人看见他们过来，他们就在那里了。大家迅速地找好地方坐下，心里充满了盼望和兴奋的感觉，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神秘和巫术做好了心理准备，对这个已经准备好的新仪式感到很好奇。

可是马木特想先建立精神世界的存在，用来表明提升感知的状态，在这种感知里，他要对那些只是从话语或结果来了解它的人行使职责。人群安静下来，在寂静中，呼吸声变大了，火的噼啪声也格外明显。从烟孔吹入的风是一种看不见的存在，穿过半开的烟孔时呻吟似的发出音量渐低的呼号，因此，渐渐无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呻吟的风声变成了稳定的嗡嗡声，接着又变成了有节奏的单调歌曲。当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加入，用自然的和声来扩大颤抖的音调时，老巫师开始跳一种迂回摆动的舞蹈。这时，音调鼓加重了节奏，好像拨浪鼓的噼啪声。

突然，马木特丢掉斗篷，全身赤裸地站在人群前面。他没有口袋，没有袖子，没有秘密的折层可以藏任何东西。难以察觉地，他似乎在他们眼前长大了，他透明、发着微光的存在充满了整个空间。爱拉眨眨眼，知道这个老巫师并没有改变。如果她集中注意力，就可以看到老人那熟悉的身形上松垂的皮肤以及瘦长、骨骼粗大的手臂和腿，但是很难。

他缩回正常的身材，却仿佛已经吞下那微光或是和它结合在一起了，所以那光芒以一种大于他原本的形体的光辉笼罩着他。他十指张开向前伸出手臂，前方是空的，然后他拍了一下手，将两手交握在一起，闭上了眼睛。一开始，他安静地站着，没多久便颤抖起来，好像正在对抗一种强大的力量。接着，他慢慢地、仿佛非常费力地将两手拉开，一个黑色、无定型的朦胧形象出现在他的两手之间。不止一个观众发起抖来。它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邪恶感和气味，具有某种令人恶心、罪恶的可怕事物的感觉和气味。爱拉感觉脖子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

马木特把手伸展开，那个形象变大了，恐怖的辛辣气味从坐着的人群中升起。所有人都坐直身子，尽力向前，用一种呜咽的声调唱着，土屋里的紧张气氛几乎无法忍受了。那个形象更黑了，急遽增大，因为它自己的生命——更确切地说是生命的对立面——而开始扭曲起来。老巫师在用力，他的身体因为使力而颤抖。爱拉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替他感到担心。

毫无预警地，爱拉感到自己被拉近、吸了进去。她忽然发现自己和马木特在一起，在他的想象或脑子里。她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明白了危险所在，也吓坏了。她被一种无法表达、无法理解的东西控制着。马木特把她拉进去，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帮助她。当他努力要控制它时，她和他在一起，同时在认识和学习。当他竭力把双手合在一起时，形象变小了，她能看见他在把它推回原来的地方。当他的手合在一起时，一阵巨大的爆裂声像霹雳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它走了，马木特把邪恶赶走了。爱拉发觉马木特召唤了其他神灵，来帮助他和那个东西搏斗。她感觉到了模糊的动物形象，守护神，猛犸象和穴狮，甚至可能有洞熊乌尔苏斯本身。然后他回来了，坐在垫子上，又成为这个被唤作马木特的老人。从身体上来说，他疲倦了，可是精神上，他的能力增强了，被意志竞赛磨得更敏锐了。爱拉好像也看得更清楚了，而且她感觉保护神仍然在场。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训练，能够意识到他的目的是清除逗留不去的邪恶势力，防止出现任何可能危及她的仪式的因素。这些逗留的邪恶势力会被他召唤来的邪恶所吸引，并且和它们一起被赶回去。

马木特示意大家安静，歌声和鼓声都停了下来。爱拉该开始部落的根仪式了，可是老巫师要营里人继续唱下去，强调他们的帮助对仪式的重要性。不管这个根仪式把他们带到哪里，歌唱的声音都会把他们带回来。

在夜晚预期的寂静中，爱拉开始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乐器上敲出不寻常的节奏。它确实是看上去的那种东西——从一块木头上刻下来的一只大木碗，倒扣着，是她从山谷里带来的。它的尺寸和被用来当作乐器的用途一样令人吃惊，在开阔、干燥、多风的草原上长不出可以做这么大的碗的树木，就连定期涨潮的河谷里也没办法。可是她居住过的山谷不受冷冽的寒风的严酷侵袭，并且有着足够几棵大松树生长的水源。一棵树被闪电击倒后，她就用其中的一部分做了这个碗。

爱拉拿起一根光滑的木棒来敲出声音。虽然借由敲击木碗的不同部位也可以产生音调变化，但这不是打击乐器，而是像头骨和肩胛骨制成的回音鼓一样，是用来产生节奏的。狮营的人都被吸引住了，不过这并不是他们的乐器，因此他们听起来不是很自在。爱拉敲出的节奏非常奇异，但就像她希望的那样，这些节奏产生出一种和部落人相配合的感情，让马木特淹没在与部落人共处的那段时光的记忆中。她最后的敲击声并没有给人一种结束的感觉，反而让人产生了还会继续的印象，留下期待的感觉在空中久久不散。

狮营的人不知会发生什么，当爱拉甩掉斗篷站起身时，她身上画的图案让他们很吃惊。那是红黑色的圆，除了一些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的脸部刺青，马木特伊人只用它们来装饰衣服，而不是身体。狮营的人第一次对爱拉来的世界有了一种意识，那是一种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奇异文化。那不仅仅是大衣样式、主要色调、标枪种类、语言上的不同，而且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他们承认那是一种迷人的思考方式。

他们迷惑地看着。这时，爱拉把她送给马木特的碗装满水，然后拿起一个他们没注意到的干根嚼了起来。开始时很困难，那根又老又干，而且汁必须吐在碗里，一点儿都不能吞下。当马木特又一次怀疑经过这么长时间后这根已经失去了效力时，爱拉解释道，它的效力可能会更强。

过了似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记得第一次好像要用很长的时间——她把咀嚼成浆状的东西和剩下的汁吐到那碗水里，再用手指搅成白色液体。等她觉得看上去刚好时，她把碗递给了马木特。

巫师用自己的鼓的敲击声和手镯环的摇晃声示意着正确的节奏，让鼓手和歌唱继续，然后他朝爱拉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爱拉很紧张，她以前用这个根的经历并不愉快。她在脑子里重复了准备工作的每个细节，努力回忆伊札告诉过她的一切。她已经做了她能想到的一切，让这个仪式和部落仪式尽可能接近。她也点点头，于是马木特把碗举到唇边，喝了第一口。喝掉一半后，他把剩下的交给爱拉，她喝了另一半。

那味道是古老的，让人想起深深的幽暗的森林中肥沃的土壤、奇怪的巨树以及滤过太阳光的绿色树冠。她几乎马上就感觉到了效力，一种恶心的感觉压倒了她，她感觉头晕目眩。土屋不停旋转，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大脑扩大了。突然，土屋消失，她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黑暗的地方，她感觉不知所措，一阵恐慌袭来。然后她感到有人在接近她，意识到马木特和她在一起，这让她放松下来。可是马木特不像克雷伯一样在她的思想里，而且没有像克雷伯那样指导她或他自己，他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控制，他只是在那里，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爱拉听到了微弱的歌声和鼓的回响，她集中精神在那些声音上，那有一种稳定的作用，让她不再觉得自己只有一个人。马木特的靠近也让她镇定下来，尽管她希望能出现和以前一样的强大力量为她引路。

黑暗变成了明亮的灰色，然后是彩虹色的。她感觉自己在移动，好像她和马木特又在地上飞了，可是看不清楚任何影像，只感觉像是穿过围在四周的彩色云朵。渐渐地，她的速度加快，朦胧的云接合成了薄薄一层闪光的彩虹色，她直直地朝某种像太阳一般燃烧着的白光飞去。她尖叫了一声，却没有声音，她被冲进了光亮，并且穿了过去。

她身处一个深深、寒冷、黑暗且有一种可怕的熟悉感的空虚中。她以前来过这里，那次克雷伯找到她，将她带了出去。十分模糊地，她感觉马木特仍然和她在一起，可是她知道他不能帮助她。人们的哼唱不过是朦胧的回音。她确信，如果歌声停了，她就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回去。在这个地方，她没有感觉，没有感情，只有一片空虚。她看见了自己的迷乱、痛苦的爱和极度的不幸。这种黑色的空虚是可怕的，可是好像并不比她内心感到的孤独更可怕。

她又感到自己在移动，黑暗消失了，她又在朦胧的云里了，可是这次不一样，云更厚、更重。云分开了，一种景色在她的眼前展开，不是她所知的那种柔和、混乱、自然的景色。它充满了陌生的形状：平的、规则的、坚硬平坦的面和直线，以及大量明亮耀眼的不自然的颜色。一些东西在快速移动，或者可能只是看起来在移动。她不知道，她不喜欢这个地方，竭力想把它从身边推开，想离开这里。

乔达拉看着爱拉喝下混合物。当他看见她摇摇晃晃，脸色变得苍白时，他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她呕吐了好几次，然后瘫倒在地上。马木特也倒下了，可是，当这个老巫师深入另一个世界寻找神灵时，不管他有没有吃或喝什么东西来帮助，通常都会倒在地上。马木特和爱拉仰躺在地上，这时哼唱歌声和鼓声继续着。他看见沃夫想要靠近她，可是这只小动物被控制在远处。乔达拉明白沃夫的感受，他想冲向爱拉，甚至朝雷奈克瞥了一眼想看他的反应，可是狮营的人好像都没有被吓到。他对扰乱一个神圣的仪式感到犹豫，于是，相反地，他加入了哼唱的行列——马木特特意强调过这件事的重要性。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他们两人都没动。他更为爱拉担心了，而且他认为在一些人的脸上看到了关切的表情。他站起来，试图看看她，可是火堆地盘的火力已经减弱了，使得土屋变暗下来。他听到一声嚎叫，于是低下头来看了看沃夫。这小动物又叫了一声，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他。它朝爱拉走近了几次，然后又回到他这里。

他听见嘶嘶在边屋里嘶叫，听起来很忧伤，好像感觉到了危险。于是这个高个子男人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嘶嘶看见他时，发出了嘶叫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甚至连他的抚摸和安慰也不能让它安静下来。它不停地往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入口走，它以前从来没打算进去过。快快也很不安，对它母亲的紧张很敏感。

沃夫又到他的脚边来了，一遍遍地叫着，朝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入口跑，然后又跑回他的脚边。

“怎么了，沃夫？什么事让你烦心呢？又是什么让嘶嘶这么烦乱呢？”他想，接着他想起了爱拉，它们一定感觉到爱拉有危险了。

乔达拉大步走回去，看见几个人正围着马木特和爱拉，试图把他们弄醒。乔达拉再也控制不住了，冲向了爱拉。她直挺挺地躺着，肌肉紧绷僵硬，而且冷冰冰的。她几乎没有了呼吸。

“爱拉！”乔达拉喊道，“噢，大地母亲，她看上去要死了！爱拉！噢，朵妮，别让她死啊！爱拉，回来，不要死，爱拉！请不要死！”

他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急迫地叫着她的名字，请求她不要死。

爱拉感觉自己越滑越远。她努力去听哼唱和鼓声，但它们就像模糊的记忆。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竭力去听，是的，又来了，她的名字，有人急迫地喊着，带着巨大的需求。她感觉马木特靠近了，他们一起集中精神在哼唱上。她听到了朦胧的哼唱声，并且感觉自己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了。接着，在远处，她听到了深沉的响声、不连贯的鼓声，敲击出砰砰砰的鼓点。现在更清楚了。她听到有人带着痛苦、需要和压倒一切的爱在喊她的名字。她感觉一种温和的探测在接近她，并且碰触到了她和马木特灵魂混合的精华。

突然，她在移动了，沿着一个闪光的岸滩被推着、拉着。那速度非常猛烈，沉重的云包围着她，接着不见了。

她转眼间通过了那片空虚，发着微光的彩虹变成了灰色的雾，紧接着她就在土屋里了。在她下面，面色灰白、僵硬地静止不动的她自己的身体四肢摊开着躺在地上。她看到了一个金发男人的后背，他依偎在她身边，拥抱着她。接着，她感觉马木特在推她。

爱拉的眼皮眨了几下，然后睁开眼睛，看见乔达拉正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眼里的强烈恐惧变成了无限的宽慰，她努力想说话，但是舌头厚重，而且她觉得冷，非常冷。

“他们回来了！”她听见妮姬说，“我不知道他们去过哪里，可是他们回来了。他们很冷！拿毛皮来，再拿些热的东西给他们喝。”

狄琪从她的床上拿来了一卷毛皮，于是乔达拉让开了，好让她把爱拉用毛皮裹起来。沃夫冲了过来，跳上去舔她的脸，接着雷奈克拿来了一杯热茶。塔鲁特正扶着她坐起来，雷奈克把热茶举到她的唇边，她感激地笑了。嘶嘶在边屋里嘶叫着，爱拉从叫声中听出了忧伤和恐惧，她担心地坐了起来，用嘶叫声应答，让母马安静和放心。然后她问起马木特，坚持要看他。

她被撑了起来，一块毛皮从肩上垂下来。她被领到了老巫师身旁，他也被裹在毛皮里，手拿着一杯热茶。他对她笑了笑，可是眼里有一丝焦虑。他不想过分惊扰营里的人，于是尽量把他们这次危险的实验说得很轻松，可是他不想爱拉误会他们的危险的严重程度。她也想谈一谈，但两人都避免直接提及这次体验。妮姬很快察觉到他们想要谈话，于是把大家都请走，让他们有机会独处。

“我们去哪里了，马木特？”爱拉问。

“我不知道，爱拉，我以前没到过那里，那是另外一个地方，可能是另一个时代。也许是一个真实的地方。”他思索着说。

“一定是，”她说，“那些东西感觉像是真的，而且其中一些东西感觉很熟悉。那个空旷的地方，那黑暗，我和克雷伯到过那里。”

“你当初说克雷伯非常强大，我相信，他可能比你意识到的更强大，如果他能指引我控制你的话。”

“是的，他是莫格乌尔，可是……”爱拉有了一个想法，但她不能肯定自己能表达清楚，“克雷伯控制那个地方，他给我看了他的记忆和我们的开始，可是我想克雷伯并没有去过我们去的地方，马木特，我认为他不能。可能那就是保护我们的东西，他不能去一个新的地方，他只能去他去过的地方。也许他看得出来我能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让他难过的原因。”

马木特点点头。“可能是，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比我想象的危险得多。为了营里的人，我努力说得很轻松，但如果我们再走远一些，就根本回不来了。而且我们不是自己回来的，是一个强烈希望我们回来的人帮助了我们，他战胜了所有障碍。这样真诚的意志力被指引来实现它的目的时，没有任何界限可以抵挡，可能除了死亡本身之外。”

爱拉皱着眉，显然很烦恼。马木特猜想她是不是知道带他们回来的人是谁，是不是明白为什么可以要求这样真诚的意志力来保护她。到时候她会明白的，不该由他来告诉她，她必须自己发现。

“我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了，”他继续说，“我太老了，不想让我的灵迷失在那片空虚里。将来有一天，当你形成了自己的力量后，你可能会想再去。我不建议你去，但如果你去，要确保你有强大的保护，确保把你叫回来的人在等你。”

爱拉走回床榻边，寻找着乔达拉，可是当雷奈克拿热茶来时，乔达拉就避开了。现在乔达拉靠在一旁待着。虽然当他感觉她有危险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帮助她，但现在他没把握了。她刚刚跟马木特伊氏的雕刻匠订下了婚约，他有什么权利把她抱在怀里？而且大家好像都知道该做什么，为她拿来热茶和毛皮。因为很想和她在一起，他感觉自己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帮了她，可是，仔细回想这件事时，他又开始怀疑了。无论如何，当时她可能正准备回来，他告诉自己，那是巧合，他只是碰巧在那里，她甚至不会记得。

当爱拉和马木特谈话时，雷奈克去找她，并要她到自己的床上去，不是为了结合，只是想抱着她，给她温暖。她坚持说在自己的床上比较舒服，最后他同意了。可是，他躺在毛皮里，很久都没睡着，不断思索着。尽管大家都很明白，他已经能够不把乔达拉对爱拉的爱放在眼里了，不管他是不是离开了猛犸象火堆地盘，然而今天晚上，在看到他为她的生命向大地母亲请求以后，雷奈克不能否认，这个高大的男人仍然对她怀有强烈的感情。

他毫不怀疑乔达拉在把爱拉带回来这件事上起了作用，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她以同样的感情回报着乔达拉。这天晚上，她已经把自己许配给他了，爱拉将要成为他的女人，分享他的火堆地盘。他也曾为她担心，想到会失去她，不管是因为危险还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这个念头都只让他更想得到她。

乔达拉看见雷奈克去找爱拉了。当他看见这个黑皮肤男人独自回到火堆地盘时，他的呼吸更平稳了。但是，紧接着，他翻过身，把毛皮拉起来蒙住了头。她今晚跟不跟他去又有什么不同呢？她最后还是会去他那里，她把自己许配给他了。

第二十九章

爱拉通常在冬末计算年龄，随着新生命的季节开始她新的一年。她十八岁那年的春天，遍布草地的鲜花和新生的嫩芽使得严酷的冬天过后的荒地显得格外美丽。鲜花凋谢后，取而代之的就是生长快速、茂密的新草以及这些草引来的漫游牲畜。季节性迁移开始了。

许多种动物大量地穿越开阔的平原，有的群聚在一起，无法计数；有的聚成小群，匆匆而过。所有动物都从这片广大丰饶的草地和穿流其上的溪河汲取食物，延续生命。

长着大角的野牛群布满山坡和溪谷，充满了生命力地吼叫着。喧嚣躁动的牛群如潮水般涌过蛮荒大地，留下了一大片践踏过的土地。向北移动的野牛和原牛队伍沿着森林边的主要河谷绵延长达几千米，有时其中还混杂着糜鹿群。害羞的獐鹿组成小群体穿过河边的林地或北方的森林，向春天及夏天的草场迁移，和它们在一起的还有不善交际的驼鹿。通常住在山上的野山羊和摩弗伦羊进入寒冷的北方草原后，便会到有水的地方与高鼻羚羊的小家族以及成群草原马混在一起。

长毛动物的季节性迁移规模要小得多，与生俱来的厚厚的脂肪和沉重的软毛让它们一年到头都生活在草原的北方冰川边缘，那里更寒冷、更干燥，而且雪很少，只需粗糙、直立的干草，就可以满足它们的需要了。长得像绵羊的麝香牛是北方的永久居民，在有限的区域内成小群移动，只以家族为单位。成群聚集的披毛犀和更大规模的长毛猛犸象群活动范围比较大，但冬天它们都待在北方，因为南方的大陆草原上的牧草被深深的雪埋住了，这些笨重的动物行动起来并不方便。只有在春天，它们才往南去，享用柔嫩的新草，养胖自己。等天一暖和，它们就又回到北方。

狮营人很高兴看到草原上又充满了生命，每出现一种动物，他们都要加以评论。

然而，没有任何东西能像猛犸象一样在马木特伊人心中引起巨大的反应。它们靠近时，狮营总有人放哨监看。自从和部落人一起生活，爱拉只在远远的距离外见过猛犸象，因此，那天下午，当达弩格边喊着“猛犸象，猛犸象”跑下山坡时，她和大家一样兴奋。

爱拉是第一批冲出去看的人。她看见妮姬背着莱岱格落在后面，正准备回头去帮她，这时，乔达拉从妮姬手里接过孩子，举到肩膀上，母子两人都对他投以热情的笑容。爱拉也笑了，尽管他并没有看见她。当她转身面对慢跑着赶上她的雷奈克时，笑容仍然挂在她的脸上。她温柔、美丽的微笑在他的心里激起了强烈的温暖以及她已经属于他的狂热喜悦。她忍不住去响应他闪亮黑眼睛里的爱和难以抗拒的嬉笑，尽管她的微笑是留给乔达拉的。

在草原上，狮营的人沉默、敬畏地看着这些长满粗毛的巨大动物。在他们的土地上，猛犸象是最大的动物——事实上，在任何土地上，它们都是最庞大的。带着几只幼象的象群从近处走过，年长的领头母象警觉地看着这些人。它站着足足有三米高，有着高而突出的半球形脑袋、储存多余脂肪的隆起的肩胛以及急速下降成为骨盆的短短的后背，这些特色让人可以一眼认出它来。与身体相比，它的头盖骨很大，足足有小型象的半个身体那么大，延伸的鼻子末端有两个敏感、灵活的手指状突起。它的尾巴很短，耳朵很小，这是为了保存热量。

猛犸象非常适应寒冷的区域，它们的皮非常厚，有一层厚达七厘米的脂肪，身上还密密地铺着一层柔软厚实的绒毛；长达五十厘米的外层粗毛是深棕色的，披挂在厚厚的绒毛层外头，整齐地垂下，形成一个温暖、隔绝水气的挡风层。借助那粗锉一般的牙齿，冬天它们可以吃粗糙的干草以及桦树、柳树和落叶松的树枝和树皮，就像夏天吃绿草、熏衣草和香草一样轻松。

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猛犸象那巨大的象牙。从下颚长出的象牙急遽向下，然后昂扬地向上外翻，末端往内卷。老公猛犸象的象牙可长达四五米，但是末端会交叉。对年轻猛犸象来说，象牙是有效的武器，也是拔树和清除草地积雪的工具。但是，当两个尖端向上弯曲碰在一起时，象牙就开始碍事了，就会变成妨碍而不是帮助。

看着这些巨大的动物，爱拉想起第一次见到猛犸象的许多记忆。她记得自己希望能和部落男人一起去打猎的情形，也想起塔鲁特邀请她和马木特伊人一起进行第一次猛犸象狩猎的情形。她的确很喜欢打猎，这次她真的可以和猎人们一起行动了。期待让她兴奋不已，她开始真心盼望夏季大会的到来了。

这个季节的第一次打猎有重要的象征意义。虽然长毛猛犸象巨大威严，可是马木特伊人对它们的感情并不仅是对它们巨大的体形的惊叹。他们和猛犸象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之所以崇拜猛犸象，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认同就是建立在它们身上的。

猛犸象没有真正的天敌，没有任何肉食动物敢侵犯它们。身体有猫科动物两倍大的巨大穴狮通常会捕食大型的草食动物，像是犀牛、野牛、巨角鹿、麋鹿、驼鹿和马。它们能杀死完全成长的成年动物，偶尔也能杀死幼小、生病或非常衰老的猛犸象，但没有任何一种四足肉食动物可以杀死一只正当壮年的猛犸象。只有马木特伊人——大地母亲的人类孩子，被赋予了猎捕最大生物的能力。他们是被选中的，在她的创造物中，他们是最杰出的。他们是猛犸象猎人。

猛犸象群走过后，狮营的人热切地跟在它们后面，不是为了猎捕，那是以后的事，而是要找猛犸象过冬的里层绒毛。象群的绒毛正穿过外层粗糙的保护毛大把大把地脱落，从地面或带勾的灌木丛上收集来的深红色绒毛被视为来自猛犸象神的特殊礼物。

如果有机会，人们也会狂热地收集摩弗伦羊春天自然脱落的白色绒毛、麝香牛柔软的土棕色绒毛以及浅红色的犀牛绒毛。人们衷心感谢大地母亲把这些丰富的动植物和打火石、黏土等材料赐予她的孩子们，他们只需要知道到哪里找、什么时候找就行了。

因为食物中增加了许多新鲜蔬菜——碳水化合物——而且品种十分丰富，所以马木特伊人在春天和初夏很少打猎，除非贮存的肉太少。这个时节的动物非常瘦，漫长严酷的冬天将它们的脂肪都耗尽了，补充养分的需求驱使它们出来漫游。他们陆续猎了几头公野牛，如果它们的后颈处是黑色的，就表示还有一定分量的脂肪；他们也猎了几头怀孕的母兽，以取得柔嫩的胎儿肉和可以制成小孩的衣服或内衣的皮革。主要的例外是驯鹿。

大群的驯鹿向北迁移，长角的母鹿领着去年出生的小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公鹿，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去年小鹿的出生地前进。和其他群聚的动物一样，它们的队伍常遭到狼和几种猫科动物的袭击，像是猞猁和豹，偶尔也会被巨大的穴狮攻击。大型肉食动物用它们的食物残渣招待许多二等肉食动物和食腐动物，有四条腿的，也有会飞的：狐狸、鬣狗、棕熊、香猫、小型草原猫科动物、狼獾、鼬鼠、渡鸦、鸢、鹰……都是座上客。

两条腿的猎人则猎捕以上这些动物。虽然驯鹿是狮营的主要猎物，但他们并不是为了吃肉。虽然肉不会被浪费掉，例如鹿舌被视为最难得的美味，而多数肉也被晒干当作旅行食物，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鹿皮。大多数北方鹿通常是灰黄褐色，其他颜色则从奶白色到几乎全黑的都有，幼鹿还带着点儿浅棕色。北方鹿的毛皮既轻又暖，它们的毛天生隔热，因此，驯鹿皮是寒冷的季节中最好的衣料，也是做被褥和地毯的上上之选。狮营每年都会以围猎和设陷阱的方式捕捉驯鹿，以便补充粮食，也作为夏天迁移时随身携带的礼物。

当狮营为夏季大会准备时，兴奋的气氛更是高涨。每天都有人告诉爱拉至少一次多想让她见到某个朋友或亲戚，或许他们也想见到她呢。莱岱格好像是唯一对夏季大会缺乏热情的人，爱拉从没见过这男孩情绪这么低落，她为他的健康担心。

爱拉仔细观察了他几天。在一个出奇暖和的下午，当他在外面看别人展开驯鹿皮时，她在他身边坐下了。

“我为你配置了新药，莱岱格，带到夏季大会上去。”爱拉说，“比较新鲜，而且效力可能会更强。你必须告诉我你觉得有什么不同，更好或更坏。”她用手势加语言说着，就像她通常与他交流的方式一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莱岱格喜欢和爱拉说话。虽然他很高兴自己与他人的交流能力提高了，但狮营人对手势语的理解和使用本质上是简单直接的。他懂他们的说话语言已经好几年了，因此，他们和他说话时倾向于使用简单的口语来配合手势。爱拉的手势在有细微差别的感情上和口语更为接近，也因此增强了她话里的力量。

“不，感觉一样。”男孩打着手势。

“不疲倦吗？”

“不……是的，总有一点儿疲倦的感觉，”他笑了笑，“不太厉害。”

爱拉点点头，仔细地研究他，寻找明显的病状，想确定他的状况没有任何变化，至少没有恶化。她没看到任何身体恶化的迹象，可是他好像很沮丧。

“莱岱格，有什么让你烦恼吗？你不高兴吗？”

他耸耸肩，把眼睛转向别处，然后又转过来看着她。“不想去。”他打着手势。

爱拉皱了皱眉，可是并不逼迫他。莱岱格好像不想谈论这件事，很快就回土屋了。她跟着他从前面的门廊进去，尽量不表现得太明显，结果在煮食火堆地盘里看见他躺到了床上。她很为他担心，在白天他很少主动上床的。妮姬进来了，停下来把前面的门帘拉起来系住。爱拉急忙朝她走去，想帮助她。

“妮姬，你知道莱岱格出了什么毛病吗？他好像非常……不开心。”爱拉说。

“我知道，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这样。是夏季大会，他不喜欢。”

“他是这么说的吗？为什么？”

妮姬停住了，认真地看着爱拉。“你真的不知道，是吗？”看到年轻女人摇头，妮姬耸耸肩说，“别担心，爱拉，你什么也做不了的。”

爱拉沿着过道穿过土屋，朝男孩瞥了一眼。他闭着眼睛，但爱拉知道他没睡。她摇摇头，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她猜跟他的不同有关系，但他以前参加过夏季大会。

她急忙穿过狐狸火堆地盘，走进猛犸象火堆地盘。突然，沃夫蹦蹦跳跳地从前面的入口跑了进来，来到她的脚边，顽皮地跳起来。她用手势命令它下来，它遵守了，可是看起来很伤心。于是她大发慈悲，把那块曾经是她最喜欢的、现在已经被咬得破烂的长筒靴的皮扔给了它，最后不得不把靴子也给了它。它似乎改变了嚼每个人的鞋和靴子的习惯，很快就对玩具厌倦了，抬起前腿站起来，对她摇着尾巴，叫着。爱拉忍不住笑了。今天天气太好了，不能待在土屋里，一股冲动之下，她拿起抛石索和一袋收集来的圆石头，打了个手势要沃夫跟着她。看见边屋里的嘶嘶，她决定也带它一起出去。

爱拉从边屋的拱门走出去，后面跟着栗色母马和灰色小狼。她看见快快正走下山坡朝河边走，乔达拉和它在一起。在温暖的阳光下，他把外衣脱掉了，以绳子牵着那匹小公马走。他遵守他的承诺，一直在训练快快，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它身上。事实上，他和马好像都喜欢这样。

他看见了她，示意她等一下，同时开始朝她走来。对他来说，接近她，或暗示要和她说话，是很不寻常的。自从发生了草地上的事件，乔达拉就变了，他不再躲着她，确切地说，他很少做出和她讲话的举动。而且，他对她说话时简直就像个陌生人，冷淡而有礼貌。她曾经希望这匹小马会让他离自己近一些，但事实上，他好像更疏远了。

她等着，看着这个高大、强健、英俊的男人走近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们俩在草地上的万般柔情。瞬间，她感觉到自己想要他。这是她身体的反应，她无法控制。当乔达拉走近时，她注意到他的脸涨红了，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她熟悉的神情。她感觉自己脸红了。

“对不起，爱拉，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是我觉得应该给你看看我为快快设计的新缰绳，你也许会想试着用在嘶嘶身上。”乔达拉说，尽量保持正常的声音。

“你没有打扰我。”爱拉说，她看了看那个用细皮绳编套在一起的发明。

在这个季节里，母马过早发情了。爱拉刚注意到嘶嘶的这个情况，就听见草原上传来一匹公马与众不同的叫声。虽然爱拉有好几次把这匹母马从公马身边或马群中找回来的经历，但她还是担心嘶嘶会受不了那匹公马的诱惑，让她可能失去一个亲密的朋友。爱拉经常用一种很像缰绳的东西加上一根绕在脖子上的绳子来控制母马以及那匹表现出极大兴趣和激动之情的小公马，并且把它们放在边屋里。从那时起，她只在偶尔出门时才用到缰绳，她更愿意让嘶嘶自由地来去。

“怎么用呢？”爱拉问。

他拿起为她准备的缰绳套在嘶嘶身上做示范。爱拉表面上用不动感情的声音问了几个问题，实际上明白自己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那里。站在他身边时，她感受到的是乔达拉的温暖和他淡淡的诱人的男人体味。她像是忍不住似的，偷偷地盯着他看。她希望自己的问题能引出更深的谈话，可是他一解释完这个发明，就突然离开了。爱拉看着他抓起外衣、骑上快快，借着新缰绳的牵引，奔上了山坡。有一瞬间，她真想骑着嘶嘶追赶上去，但她改变了主意。她心想，他那么急着离开，一定是不想她在身边。

爱拉呆呆地看着乔达拉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为止。沃夫朝她热情地叫，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把抛石索绕在头上，检查了一下小袋子里的石头，然后抱起沃夫，把它放在嘶嘶的肩膀上，跨上马背朝山坡上走去。她的方向与乔达拉的不同。她本来打算带沃夫去打猎，现在也只好如此了。沃夫已经会偷偷地走近猎物了，而且她发现它很擅长惊起猎物让她使用抛石索。虽然一开始是出于偶然，但沃夫学得很快，现在已经变得训练有素了。

爱拉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对的。乔达拉这么匆忙地离开，不是因为他不想让爱拉待在身边，而是因为他不想一直待在她身边。他必须强迫自己从爱拉身边逃走，她现在和雷奈克在一起，他已经失去了过去可能有的对她的任何权利。最近，每当他想要逃离困境、舒缓内心矛盾的情感或只是想思考一下时，他都会骑马。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爱拉烦恼时总会骑着嘶嘶出去了。跨上马背，在开阔的草原上驰骋，感觉风吹在脸上，有让人既振奋又平静的效果。

一来到草原上，他就示意快快快跑，身体向前紧贴在强壮的马脖子上。让这匹马习惯有人骑在背上容易得让人吃惊，一段时间以来，爱拉和乔达拉已经用了许多方法让它习惯被骑。然而，要让快快明白骑士想去的地方就困难多了。

乔达拉明白，爱拉对嘶嘶的控制是非常顺其自然的，因此，她下指令时多半是无意识的。但他一开始便带着训练马的念头，他的指令目的性强得多，而且训练马时，他也在训练自己。他学习如何坐在马背上，怎样利用公马强而有力的肌肉，而不只是在它的背上震弹。他发现，用大腿的压力和身体姿势的变化，很容易就能驾驭这个敏感的动物按照自己指引的方向奔跑。

当他获得了更多自信，变得更自在时，他骑马的时间拉长了，这正是必要的练习。他越和快快交流，就对它越有感情。他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它，但它仍然是爱拉的马。他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在为爱拉训练快快，可是他不愿意和这匹小公马分开，更不愿意……

乔达拉曾打算春天庆典过后立刻离开，但他还在这里，而且不知道为了什么。他想过理由——在这个无法预测的季节里离开还太早，他答应过爱拉要训练快快，等等。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借口。塔鲁特以为他留下来是为了和他们一起去夏季大会，乔达拉不打算纠正他的这个想法，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他要在他们出发前离开。每晚上床时，尤其是当爱拉去狐狸火堆地盘的时候，他都决心第二天早上就走，但他还是一天天地拖延下来。他在和自己战斗。每当他考虑收拾行李离开时，脑海中都会浮现她一动不动、浑身冰冷地躺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地上那一幕，他就没办法走了。

春天庆典那天后，马木特察觉了乔达拉的心神不宁，曾经找他谈过话，告诉他那个根太强大了，他控制不了。它太危险了，老巫师说，他再也不会用它了。他也劝告过爱拉不要用，并且警告她如果要用，便需要强有力的保护。老人的话里透露的信息是，无论如何，他那天都向爱拉伸出了援手，并且把她带了回来。

老巫师的话让乔达拉心烦意乱，但他也从中得到了一些安慰。这位猛犸象火堆地盘的智者为爱拉的安全担心时提出的要求为什么是要他留下来？为什么马木特说是他把爱拉带回来的？她已经和雷奈克订婚了，而且这个雕刻匠对她的感情不容置疑。如果雷奈克在这里，为什么马木特还要他来担这件事？不管如何，乔达拉都受不了如果她还需要他，他却不在这里，让她独自面对危险这种事。可是他同样受不了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寻欢作乐。他无法决定走还是留。

“沃夫！放下！”鲁琪又生气又烦乱地喊道。她和莱岱格正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玩，妮姬为了整理行李才让他们到这里来的。“爱拉！沃夫拿了我的娃娃，还不放下！”

爱拉正在床中央，四周是整齐的衣服堆。“沃夫！放下！”她命令道，“到这里来！”她打着手势。

沃夫放下用碎皮做的娃娃，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朝爱拉溜过来。“到这上面来。”她用手拍着床头它睡觉的地方说，小狼跳了上来。“现在，躺下，别再给鲁琪和莱岱格捣乱了。”它躺在那里，头垫在脚上，用悲伤、悔恨的眼神盯着她。

爱拉继续整理衣服，但很快又停下了，看着在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地上玩耍的那两个孩子。她并不想盯着看，但是被迷住了。他们在玩“过家家”，像成年男女那样分享一个火堆地盘，他们的孩子是那个皮娃娃。这个裹在软皮里，有着圆圆的头、身子、手臂和腿的娃娃让她很着迷。她从来没有过娃娃，部落人不做任何种类的形象，画的、雕刻的或皮制的都没有。但这让她想到了她曾经带回洞穴的那只受伤的兔子，她曾经像鲁琪拥抱逗弄那个娃娃一样，拥抱着摇晃那只兔子。

爱拉知道这个游戏是鲁琪发明的。有时候他们会玩结合的游戏，这时他们是配偶；有时玩部落的游戏，这时他们是头目，是一对管理营地的兄妹。爱拉看着金发的小女孩和棕发的男孩，突然意识到了他们不同的容貌。鲁琪把莱岱格看作自己的哥哥。她很好奇他们会不会成为这个营的共同头目。

鲁琪把娃娃交给莱岱格照顾，然后站起来，假装去执行某个想象出来的工作。莱岱格看着她走开，随即放下娃娃，抬头看着爱拉笑了。过了一会儿，鲁琪还没回来，这个男孩就对娃娃失去了兴趣，站起来也离开了。其实鲁琪已经忘记了这场游戏和娃娃，又不知去做什么事了。

爱拉回过头来，考虑该带什么去夏季大会。去年她整理过许多次东西，决定该带走什么、留下什么。这次她是为旅行而整理东西，只能拿带得走的。图丽跟她说过，要用马和拖橇送礼物，那会提高她和狮营的地位。她拿起那块染成红色的皮革，把它展开，考虑是不是需要带。她一直无法下定决心要用这块红皮做什么，她现在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但红色对部落来说是神圣的，她也很喜欢红色。她把皮折起来，和其他几件她想带的东西放在一起：雷奈克送的她非常喜欢的雕刻马，那个新的玛塔，伟麦兹送的燧石编织针，一些首饰、珠子和项链，狄琪送的大衣、她自己做的那件白色大衣和杜尔克的斗篷。

她一边检点着东西，一边胡思乱想，发现自己的心思还在莱岱格身上。他将来真的会有配偶，像杜尔克一样吗？她觉得夏季大会上不会有像他一样的女孩子，她甚至怀疑他能否成年。这让她对杜尔克的强壮、健康而且会有配偶心存感激。布劳德的部落现在应该正在为去各部落大会做准备，如果他们还没离开的话。乌拉最后将和他们一起回去，和杜尔克结成配偶，或许她会对离开自己的家族感到有些害怕。可怜的乌拉，对她来说，离开自己认识的族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部落生活是很辛苦的事。她会喜欢杜尔克吗？他会喜欢她吗？爱拉希望如此，因为他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想到儿子，爱拉伸手拿起她从山谷里带来的小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看见那个象牙雕像时，她感觉心跳停了一拍。她把它拿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雕像，可是不像她见过的任何女性雕像。爱拉现在意识到了它多么不寻常。大多数玛塔——除了雷奈克雕的有象征意义的鸟女人——都是丰满、圆润的母亲形状，用来代表大地母亲，只有一个充当头的圆球，有时也加点儿装饰。这却是一个修长的女人雕像，头发梳成许多小辫子，和她习惯梳的一样。最令人惊奇的是，它有一张仔细雕刻的脸，有漂亮的鼻子和下巴，还有充满暗示的眼眸。

她把雕像拿在手里。当所有回忆回到她的脑海里时，雕像在眼前模糊了，不知不觉中，眼泪沿着脸庞滑落。这是乔达拉雕刻的，在她的山谷里，他雕刻时说想抓住她的灵魂，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不分开。所以，他很努力地把雕像刻得像她，尽管没人会愿意做一个貌似真人的雕像，因为害怕把灵魂套住。他说过希望她好好保存这个雕像，以免别人利用它来达到危害她的邪恶目的。这是她的第一个玛塔，在她的初次仪式上，当他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时，他把它送给了她。

她永远不会忘记山谷里的那个夏天，那时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可是，乔达拉就要抛下她离开了。她把雕像紧紧地抓在胸前，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走。沃夫同情地对她叫着，一点儿一点儿朝她移动过去，因为它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待在原处。她伸手抱起它，把脸埋在它的软毛里，而它则试图舔干她咸咸的眼泪。

她听见有人从过道走来了，于是很快坐起来，擦干脸，努力控制自己。她转过身，假装去找身后的某样东西。巴泽克和德鲁伟走过，他们沉浸在谈话中。爱拉把雕像放回小袋子里，又把袋子仔细地放在那块鲜艳的红皮上，准备随身带着。她永远不能扔下她的第一个玛塔。

那天晚上，当狮营正准备分享晚餐时，沃夫突然发出威吓的叫声，朝前面的入口猛冲过去。爱拉跳起来，跟在后面，猜测出了什么事情，其他几个人跟着她。她推开门帘，吃惊地看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吓坏了的陌生人，他直往后退，想躲开沃夫的蓄势攻击。

“沃夫！来！”爱拉命令道。小狼不情愿地退了回来，仍然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吓的吼声。

“卢代格！”塔鲁特说，带着灿烂的笑容以及热烈的拥抱走上前去，“进来，到里面来，天气很冷。”

“我……啊……我不知道，”那人边说边看着那只小狼，“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没有别的了。”爱拉说，“沃夫不会伤害你，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的。”

卢代格看了塔鲁特一眼，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陌生的女人。“你们的土屋里怎么会有一只狼？”

“这个故事可长了，最好在温暖的火堆地盘边说。进来，卢代格，这只小狼不会伤害你的，我保证。”塔鲁特说。他领着那个年轻人穿过拱门，朝爱拉满含深意地瞥了一眼。

爱拉非常了解他那一眼的意思——沃夫最好别打扰这个陌生人。她跟着他们走了进来，示意那个小动物待在她身边，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它不准发出吼声。这是个新状况，她知道，虽然狼对伙伴非常有感情并且相互很依赖，却会袭击并杀死入侵领土的陌生人。沃夫的行为完全是可以理解的，要人们接受这一点却很难。它必须习惯陌生人，不管它喜不喜欢。

妮姬热情地欢迎她表哥的儿子，接过他的背包和兜帽外套，让达弩格拿到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一张空床上，然后盛了一盘食物，找了个地方让他坐下。卢代格不断警觉地朝沃夫看，充满紧张和恐惧。沃夫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喉咙里威吓的低吼声都会大一些。爱拉看它时，它把耳朵贴平，趴下来，但紧接着又对那个陌生人低吼。她考虑过在沃夫的脖子上系绳子来控制它，但她觉得那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这只有防卫天性的动物更不安，也让那位客人更紧张。

莱岱格一直犹豫不前，虽然他认识这位客人，但只是害羞地在他身边徘徊。他很快就明白了问题所在——如果卢代格看到这只狼是友善的，也许很快就会放松下来。这时，大多数人都挤在煮食火堆地盘里。莱岱格听到哈塔尔醒来的声音，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他走到驯鹿火堆地盘，安慰哈塔尔这个走路都还不稳的小家伙，然后牵着他的手朝煮食火堆地盘走，不过不是到他母亲身边，相反地，是朝爱拉和沃夫走去。

哈塔尔最近对这只小狼产生了兴趣，他一看见这只毛茸茸的灰色小动物，便高兴地大笑起来。他兴奋地朝沃夫跑去，但步伐还不稳，绊了一下，倒在沃夫身上。沃夫叫了一声，但唯一的反应是去舔这孩子的脸，这让哈塔尔咯咯地笑了。他把它潮湿、温暖的舌头推开，把圆胖的小手放进它长满锋利牙齿的大嘴里，然后一把抓住沃夫毛茸茸的皮，想把它拉过来。

卢代格忘了自己的紧张，睁圆眼睛吃惊地看着这个走路不稳的孩子粗暴地对待沃夫。更惊奇的是，这只肉食动物竟然忍耐、驯服地接受了。沃夫不能在这种进攻下继续它对陌生人的戒备，而且它还没完全长大，不会像同类的成年伙伴那样坚持。爱拉对莱岱格笑了，立刻明白了他把哈塔尔带来这里的用意，而且看起来已经达到了效果。这时，特鲁妮过来抱走了孩子。爱拉抱起沃夫，认为这是把它介绍给陌生人的正确时机。

“我想，如果让它记住你的气味，它会更快熟悉你。”她对年轻人说。

爱拉的马木特伊语说得非常好，但卢代格还是注意到，她说某些单词的方法有些不同。他第一次仔细地看着她，猜想着她是谁。他知道，去年狮营离开时，她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事实上，他不记得曾经见过她，而且他能肯定，今后自己会记住这个漂亮的女人的。她是从哪里来的？他抬起头，看见爱拉正注视着自己。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我想，你只要让它闻闻你的手，就会有用了。它也喜欢被抚摸，但是我不会强迫它，它需要一点儿时间慢慢地认识你。”爱拉说。

卢代格试探性地伸出手，爱拉将沃夫放下，让它闻他的手，自己则保护地待在旁边。她认为沃夫不会进攻，不过也不是完全有把握。过了一会儿，这人开始伸手去摸那可以阻绝水的厚实毛皮。他以前从来没摸过活的狼，因此很兴奋。他对爱拉笑了笑，当她回他一个微笑时，他心想，她真是美丽啊！

“塔鲁特，我最好赶紧讲出我的信息。”卢代格说，“我想，狮营有我想听的故事。”

高大的头目笑了，这是他最喜欢的话题。情报员通常是来告知消息的，他们被选中是因为跑得特别快，也因为他们喜欢讲好故事。

“那么，告诉我们，你带来了什么消息？”塔鲁特问。

“最重要的是夏季大会的聚集地变了，将由狼营做东道主，去年选的大会地点被冲毁了。还有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我在尚吉尔氏那里待了一个晚上，那里有疾病，致命的疾病，已经有一些人死亡。我离开时，女头目的儿子和女儿病得很严重，人们怀疑他们活不下来。”

“噢，太可怕了！”妮姬说。

“他们得了什么病？”爱拉问。

“好像是胸部有问题，高烧，咳嗽得很厉害，呼吸困难。”

“这个地方有多远？”爱拉问。

“你不知道吗？”

“爱拉是客人，但现在被收养了。”图丽解释，然后转向爱拉说：“不太远。”

“我们能去吗，图丽？或者有人能带我去吗？如果那些孩子病了，也许我能帮忙。”

“我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塔鲁特？”

“如果夏季大会要在狼营举行，去那里就不顺路。我们和他们甚至不是亲戚，图丽。”

“我想，达奈夫在那个营里有个远房亲戚，”图丽说，“而且让我们的小兄弟姐妹病得这么重是很丢脸的事。”

“也许我们应该去，但如果这样，我们就应该尽快出发。”塔鲁特说。

卢代格一直很感兴趣地听着。“好，既然我已经告诉了你们我的消息，我想了解一下狮营的新成员，塔鲁特。她真的是一个医治者吗？那只狼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从没听说过土屋里有狼。”

“还有呢，”弗里贝克说，“爱拉还有两匹马，一匹母马和一匹小公马。”

客人不敢相信地看着弗里贝克，然后坐稳，准备听狮营讲故事。

早晨，在一个长长的故事之夜后，卢代格见识了爱拉和乔达拉示范骑马技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去了下一个营，准备传播这个新的马木特伊氏女人的传说，以及夏季大会更改地点的消息。狮营打算第二天早晨离开，这天剩下的时间便在最后的准备工作中度过。

爱拉决定带的药比平时医药袋里的多一些，她一边检查草药，一边和正在收拾行装的马木特谈话。她心里想的是部落的聚会，看着老巫师僵硬的关节，她就想起了部落的老人，他们因为不能长途跋涉而被丢在后面。马木特怎么长途旅行呢？这让她很烦恼，她想出去找塔鲁特问个明白。

“大部分时间我背他，用我的背。”塔鲁特解释说。

爱拉看见妮姬往拖橇的一堆东西上又加了一个包袱。莱岱格正坐在旁边的地上，看起来闷闷不乐。爱拉临时起意去找乔达拉，发现他正在整理图丽给他的旅行包。

“乔达拉！原来你在这里！”她说。

他抬起头，很惊讶。这时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了，他一直在想她，想着要怎么和她说再见。当大家都要离开土屋时，他觉得他也该走了，但不是和狮营去夏季大会，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开始他回家的长途跋涉。

“你知道马木特要怎么去夏季大会吗？”爱拉问。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不是他的脑子里最要紧的问题，他甚至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呃……不知道。”他说。

“塔鲁特不得不背着他。还有莱岱格，他也得有人背。我在想，乔达拉，你一直在训练快快，它现在习惯背上有人了，对不对？”

“对。”

“而且你能控制它，你要它去哪儿它就会去哪儿，对不对？”

“对，我想是这样。”

“太好了！那马木特和莱岱格就没有理由不骑马去参加大会了。他们不能控制马，但你和我可以牵着它们。这会让大家都轻松很多。而且莱岱格最近有点儿不开心，这可能会让他开心点儿。还记得他第一次骑嘶嘶时多兴奋吗？你不介意吧，乔达拉？我们用不着骑马，其他人也都走着去。”爱拉说。

这个主意让她非常开心，很明显，她甚至没想到他可能不会和他们一起去。他怎么能拒绝她呢？他想，这是个好主意，而且狮营的人为他做了这么多，这似乎是他应该做的。

“是啊，我不介意走路。”乔达拉说。看见爱拉去告诉塔鲁特时，他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好像某个可怕的事物被移走了。他急急忙忙地整理完行装，然后拿起马具，去加入营里的其他人。爱拉正在监督装载两个拖橇，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妮姬看见他过来，对他笑了笑。“我很高兴你决定和我们一起去，并且帮助爱拉管理马。马木特会舒服得多。看看莱岱格！我从没见过他对去夏季大会这么兴奋。”

乔达拉很纳闷，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妮姬一直知道他打算回家？

“你想想，我们不但带着马，还有人骑在马上，到那时会给人什么印象？”巴泽克说。

“乔达拉，我们在等你，爱拉不能确定谁骑哪匹马。”塔鲁特说。

“我觉得没有什么差别，”乔达拉说，“嘶嘶要好骑一点儿，它不会让人弹得太厉害。”

他看见雷奈克正在帮爱拉平衡货物。看着他们一起大笑，他有点儿退缩，意识到自己的停留将是多么短暂，他只是延迟了那不可避免的一天罢了。但是他现在有责任。马木特做了些神秘的手势，说了一番深奥的话后，又在入口前的地上钉了一个玛塔来保护土屋，然后在爱拉和塔鲁特的帮助下骑上了嘶嘶。他好像很紧张，可是很难看出来，乔达拉觉得他把紧张掩饰得很好。

莱岱格倒是不紧张，他在马背上坐过。当高大的男人将他抱起来放在快快的背上时，他只是非常兴奋，他从来没骑过这匹小公马。他朝拉蒂咧嘴笑了，拉蒂正看着他，心里为他的安全担心，又为他的新体验高兴，还混合了一点儿忌妒的情绪。她曾经在尽可能远的地方观察过乔达拉训练马，她认定训练小马不需要巫术，只需要耐心。当然，还得有一匹马才行。

人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然后爬上了山坡。走到半山腰，爱拉停下了脚步，沃夫跟着停下来，满怀希望地看着她。她回头看了看土屋，她在那里找到了家和自己的族人，现在她已经开始想念它的温暖、舒适和安全了。不过，等他们回来时，它还会在这里，准备好再次提供一个温馨的家，让他们度过一个漫长、严寒的冬天。风把门帘卷过入口处用猛犸象牙做的拱廊，她能看见上面的穴狮头骨。没有了人，狮营好像很孤独，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因为一阵突然的不安和悲痛而颤抖了一下。

第三十章

大草原，寒冷大地上慷慨的生命源泉，在狮营旅行途中展示了它季节循环更替的另一面。鸢尾残存的蓝紫色和黄色花朵正逐渐枯萎，但颜色依然鲜艳。蕨叶牡丹正盛开，填满整片山谷的一大片深红色花床让旅人们惊赞连连。不过，数量占最大优势的是新生的蓝草、正在成熟的牛毛草以及虎尾草，它们将大草原变成了阵阵轻柔翻滚的银浪，还有蓝色的鼠尾草隐隐点缀其中。直到新草成熟，虎尾草顶端的羽穗凋落后，丰饶的草原才会由银色转为金色。

宽阔的草原上生活、繁衍着各种小动物，沃夫探索得开心极了。它追逐着鸡貂和已经换上了夏季的棕色毛皮的白鼬，可是，当这些大胆的肉食动物坚守阵地时，它就退缩了。老鼠、仓鼠以及毛皮如天鹅绒般的鼩鼱很习惯躲避狐狸，早已急忙钻进地洞里，沃夫只好改追沙鼠、田鼠和有着长耳朵、浑身是刺的刺猬。一只尾巴浓密、前腿较短、较长的后腿上长着三根脚趾头的跳鼠跳着逃开，一头钻进它睡了整个冬天的洞穴里，留下一脸惊呆的沃夫，那表情逗得爱拉哈哈大笑。野兔、大仓鼠和大跳鼠够他们吃一餐了。人们将它们剥皮后用棍子穿起来，架在夜晚生起的火堆上烤，滋味好极了。爱拉趁着它们被沃夫惊起时，用抛石索打中了好几只。

挖洞的草原啮齿动物是很有益处的生物，可以将表层土翻开疏松以利植物生长。不过，它们这样到处挖洞，也让地表的特征发生了改变。狮营横度草原时，随处可见带斑点的地松鼠的洞穴，数都数不清，而且在某些区域，他们不得不绕过几百个七八十厘米高、长满草的土丘，每个土丘里都住着一群草原土拨鼠。

虽然黑鸢也吃其他啮齿动物、腐肉和昆虫，但这些长翅膀的鹰类最爱的猎物还是地松鼠。鸢通常在高空中便能侦察到毫无防备的地松鼠，这种优雅的鸟会像当地原生的红隼一样盘旋，或者出奇不意地低飞进行突袭。这些数量庞大的小啮齿动物除了吸引鸢和隼之外，也是茶褐色老鹰的最爱。有一回，沃夫突然摆出一个引起爱拉注意的姿势，她仔细一看，发现一只大型的深褐色肉食鸟类正降落在地面的巢附近，带了一只地松鼠回来给它的孩子。她兴致盎然地看着，但她和沃夫都没去打扰它们。

依赖这片开阔的土地的恩泽为生的鸟类还有很多，除了草原上随处可见的云雀和鹨，还有柳雷鸟、雷鸟、鹧鸪、沙鸡、大鸨，以及蓝灰色、黑脑袋、眼睛后方长着一撮白毛的美丽的蓑羽鹤。它们春天时来筑巢，靠着吃昆虫、蜥蜴和蛇来繁衍滋长，秋天一到，便排着巨大的Ｖ字形队伍，一路高叫着飞过天空离开。

塔鲁特开始时定下的速度是他和整个营一起旅行时惯用的速度，不会让队伍中动作较慢的人觉得太赶，但他发现大家前进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两匹马的确发挥了作用，它们拉着拖橇上的礼物、要交换的货物、搭帐篷的兽皮，背上还驮着以往需要帮助的人，大大地减轻了所有人的负担。头目很高兴前进的速度加快了，毕竟他们现在是在绕路走，不过这也产生了一个问题。他本来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和停留点，以便利用他们熟悉的水源，现在他必须边走边考虑。

尽管天色还早，他们还是在一条小河附近停了下来。草原上的河流附近有时会有树林，他们搭帐篷的这块大空地就有一部分是被树林包围住的。爱拉把嘶嘶身上的拖橇卸下来后，决定带拉蒂去骑一会儿马。女孩很开心能帮忙照顾马儿，马儿们也用热情作为回报。她们同骑在一匹马上，穿过一小片云杉、桦树、鹅耳枥和落叶松组成的混合林，来到一块繁花盛开的空地上。这是树林在大草原上围出的一小块青葱而丰饶的青草地。爱拉停下马，对跨坐在她前面的年轻女孩耳语道：“千万别动，拉蒂，看那边，水附近。”

拉蒂朝爱拉指的方向看去，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皱起了眉头，但突然微笑起来。她看见一只母赛加羚羊领着两只小羊昂头站着，一副警戒又不确定的模样。然后拉蒂陆续看见了好几只，小羚羊头上的螺旋状羊角还是直的，尖端微微向后倾，大大的鼻子高高地突起，使得脸看起来特别长。

她们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看着，感觉鸟鸣声变得格外清晰，有鸽子的咕咕声、莺鸟欢快的歌声以及啄木鸟的呼唤声。爱拉听见一只金色黄鹂优美如笛声的叫声，模仿着回应了几声，逼真得把鸟都弄糊涂了。拉蒂恨不得自己也能那样吹口哨。

爱拉对嘶嘶轻轻地做了个信号，让它慢慢地朝那块林间空地走。当她们靠近羚羊时，拉蒂兴奋得几乎发抖，她又看见了一只带着两只小羊的母羊。突然，风向改变了，所有赛加羚羊都抬起头来，一瞬间蹦跳着穿过树林，朝开阔的大草原跑去。看见跟在它们后面的那一抹灰色的影子，爱拉知道了是谁把它们吓跑的。

当沃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扑通一声趴下时，嘶嘶正悠闲地吃着草，两个年轻女人则坐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摘野草莓。爱拉身旁放着一把色彩缤纷的花，鲜红的花朵的细长花瓣像是在鲜红的染料中浸过一般，还有一束混在柔软的白色球花里的金黄色的大型头状花序。

“希望草莓够我们带一些回去。”爱拉边说边把一颗虽然小却出奇香甜有味的草莓放进嘴里。

“一定还有很多，我还想自己留一点儿呢。”拉蒂满脸笑容地说，“另外，我想把这里当成一个特别的地方，只属于我们，爱拉。”她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品尝。她的表情突然变得若有所思。“那些小羚羊，它们真的很小，对不对？我从来没有靠近过这么小的动物。”

“是嘶嘶的缘故，我们才能靠得这么近，羚羊不怕马。可是沃夫来了，”爱拉说着朝那只小动物看了一眼，它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是它把它们赶走的。”

“爱拉，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随时都可以。”

“你觉得我将来也有可能找到一匹马吗？我是指小马，我可以像你照顾嘶嘶一样照顾它，让它习惯我。”

“我不知道。嘶嘶不是我刻意找来的，我们是很自然地相遇的。要找到一匹小马很难，因为所有母亲都会保护孩子。”

“如果你想要再找一匹马，一匹小马，你会怎么做？”

“我从来没想过……如果我想要一匹小马……让我想想……我猜你得抓住它的妈妈才行。还记得去年秋天那次猎捕野牛吗？如果我们猎的是马，并且像那样把一群马赶进包围圈里，你就不用把它们都杀死，可以留其中一两匹小马。甚至能把一匹小马和马群分开，然后放走其他的马，如果不需要它们的话。”

她们回去时，大多数人都围坐在一个大火堆旁，正在吃饭。这两个年轻女人找了位置坐下来。

“我们刚刚看见了赛加羚羊，”拉蒂说，“还有小羊。”

“我想你还看见了一些草莓。”妮姬看着女儿染成红色的手，冷冷地说。拉蒂脸红了，想到自己曾经想把草莓都留着自己吃。

“草莓不够带回来。”爱拉说。

“没关系，我知道拉蒂喜欢草莓。如果有机会，她会吃光一整片地上的草莓，一颗也不和别人分享。”

爱拉注意到拉蒂的困窘，于是将话题转开。“我为那个有病人的营采了一些治咳嗽的款冬，以及一种花是红色的植物，我不知道名字。它的根对严重的咳嗽很有效，能把痰从胸腔里带出来。”她说。

“我不知道你采花是为了这个。”拉蒂说，“你怎么知道他们生的是哪种病呢？”

“我不知道，可是，既然看见了那些植物，我想还是采一些比较好，那种病我们大家之前都得过。我们还要多久才会到那里，塔鲁特？”

“很难说，”头目说，“我们走得比平常快，应该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到尚吉尔营。卢代格画的地图很好，但我希望我们到得不会太迟。看来他们的疾病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爱拉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发现某个人留下的记号了。”

“记号？”爱拉说。

“跟我来，我指给你看。”塔鲁特说完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带她朝水边的一个骨堆走去。骨头，尤其是头盖骨这种大型骨头，在平原上随处可见，但等他们走近时，爱拉发现那个骨堆排列的方式很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刻意堆起来的。一个带着破碎的象牙的猛犸象头骨被放在最顶端，倒扣着。

“那是坏消息的记号。”塔鲁特指着头骨说，“非常糟。你看到靠在那个下颚旁边的两块脊椎骨了吗？下颚的尖端代表前进的方向，两块脊椎骨表示那个营离这里有两天远。”

“他们一定需要帮助，塔鲁特！他们是因为这样才把记号放在这里的吗？”

塔鲁特指着一块焦黑的桦树皮，它就垂在左侧象牙的破裂处。“看见这个了吗？”

“嗯，被烧黑了，像是放进过火里。”

“这意味着疾病，致命的疾病，已经有人死了。人们害怕这种疾病。这个地点经常有人停留，这个记号被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请求帮助，而是警告人们走开。”

“噢，塔鲁特！我一定要去。其他人不必去，但我非去不可。我现在就可以出发，骑嘶嘶去。”

“你到那里要怎么跟他们说？”塔鲁特说，“不行，爱拉，他们不会接受你的帮助，没有人认识你。他们甚至不是马木特伊氏，他们是尚吉尔氏。我们已经讨论过了，知道你想去，所以才选这条路走。我们会跟你一起去。我想，有这两匹马帮忙，我们不需要两天，一天就能到。”

当太阳掠过大地的边缘时，狮营的旅行队伍正在接近一大片聚落。聚落位于一片开阔的天然阶地上，离底下宽阔、湍急的河面大约十米高。他们在被人注意到后停下脚步，那人困惑地盯着他们，然后朝一个住所跑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了，他们的脸用赭石油膏染成了红色，头发上覆满灰。

塔鲁特和图丽往尚吉尔营前进，后面跟着妮姬，嘶嘶由爱拉牵着，背上驮着马木特。太迟了，塔鲁特心想。很显然，他们打断了某件重要的事。当这些客人走到约三米外时，红脸男人举起手臂，伸出手，手掌向前，这是个很明显的停止信号。他用另一种语言和塔鲁特说话，爱拉感觉这种语言里有某些部分听起来很熟悉，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听懂，它跟马木特伊语或许有点儿相似。塔鲁特用自己的语言回答后，那个男人又开口了。

“为什么马木特伊氏的狮营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这次他用的是马木特伊语，“这里有疾病，这个营里有巨大的悲伤，你们没看见记号吗？”

“有，我们看见了。”塔鲁特说，“我们之中有一位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她是技术高超的医治者。情报员卢代格几天前经过我们那里，提到了你们碰上的麻烦。我们正准备出发参加夏季大会，可是在那之前，我们的女巫医爱拉想来这里提供她的技术。我们营中有一个人和你们营中的一个人是亲戚，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

那男人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她显然很悲伤，正努力打起精神。

“太晚了，”她说，“他们死了。”她的声音渐渐转弱，变成了哭号。她痛苦地叫道：“他们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宝贝、我的生命，他们死了。”两个人站到那女人身边，把她扶走。

“我姐姐遭受了巨大的伤痛，”红脸男人说，“她失去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孩差不多快成女人了，男孩小几岁。我们都很难过。”

塔鲁特同情地摇了摇头。“那确实是巨大的伤痛，我们分担你们的悲伤，并给予我们所能给予的一切安慰。如果你们的习俗允许，当他们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时，我们愿意留下来，把我们的泪水加进你们的泪里。”

“我们很感激你们的善意，并将永远记住。但我们当中有人还在生病，你们留下来可能会有危险。连你们来这里都可能有危险。”

“塔鲁特，问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还在生病的人，我也许能帮助他们。”爱拉悄悄说。

“对，塔鲁特，问问看能不能让爱拉看看那些病人。”马木特也说，“我想，她可以判断我们留下是否安全。”

那个红脸男人盯着坐在马背上的老人看。他刚看见马时就很吃惊，但他不想露出被吓到的样子。悲伤让他感觉麻木，暂时失去了好奇心，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他姐姐和全营的发言人。可是，当马木特开口说话时，一个人坐在马背上这个奇怪的景象和新的冲击让他的意识又活络起来。

“那男人是怎么坐到马背上的？”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那匹马安静地站着不动，让他坐在身上？还有后面的那匹。”

“说来话长。”塔鲁特说，“这个人是我们的马木特，而这两匹马会听从我们的医治者的指挥。等有时间了，我们会很乐意告诉你们。可是，首先，爱拉想看看你们的病人，她也许能帮助他们。她可以告诉我们，恶灵是否还在这里徘徊，她是不是能控制它们，让它们变得无害，看我们留下来是否安全。”

“你说她技术高超，看来不得不信。如果她能命令马的灵，那她一定有强大的巫术。让我和里面的人说说看。”

“还有一种动物也应该让你看看。”塔鲁特说完，转头对爱拉说：“叫它，爱拉。”

爱拉吹了声口哨，沃夫甚至等不及莱岱格放手，便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当这只小狼朝他们飞奔而来时，尚吉尔营的发言人和其他旁观者都吓呆了。看到它停在爱拉脚边，抬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时，他们更是惊讶到不行。随着她的手势，它趴到了地上，但它集中在陌生人身上的警戒的目光还是让他们很不安。

图丽一直在仔细观察尚吉尔营的反应，立刻发现这些温顺的动物产生了强烈的效果。它们提高了相关的人以及整个狮营的地位。马木特仅仅是坐在马背上，便立刻备受尊崇，他们看着他的眼神谨慎小心，他说的话也拥有相当的权威。他们对爱拉的反应就更明显了，他们敬畏地看着她，尊敬中带着一种恐惧。

女头目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马，但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爱拉和马在一起时的恐惧，因此，她不难想象他们的感觉。当爱拉把狼宝宝带回土屋时她也在场，而且她是看着它长大的，但她知道，如果以一个外人的眼光来看沃夫，绝不可能把它当成无害的小动物。它或许还小，但从外表来看几乎已经完全长成，而那匹马更是完全成熟的母马。要是爱拉能让容易紧张的马和独立的狼的灵都服从她的命令，谁知道她还能控制哪些力量？尤其她还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又是一位医治者。

图丽很好奇他们抵达夏季大会后会得到怎样的待遇，不过，爱拉被邀请进去检查尚吉尔营里生病的人，她一点儿也不惊讶。于是，这些马木特伊人安顿下来等待着。爱拉出来后，朝马木特、塔鲁特和图丽走来。

“我想，他们得的是妮姬说过的春天病，发烧、胸部发紧、呼吸困难，不过他们是春末才发病，而且严重多了。”爱拉解释说，“早些时候有两个老人死了，但孩子们死亡是最让人难过的。我不确定他们为什么会死，年轻人通常很强壮，应该能从这种疾病中恢复过来才对。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度过了最糟的阶段，其中有些人还咳得很厉害，我可以让他们舒服一点儿，不过似乎已经没有人病得太严重了。我想配些药帮助那位母亲，她似乎对孩子的死耿耿于怀，但这不是她的错。我没办法完全肯定，不过，我想，留下来参加葬礼不会有危险。当然，我们不应该待在他们的屋子里。”

“我建议，如果我们决定留下，就搭起我们自己的帐篷。”图丽说，“他们之间一直没有陌生人，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够困难了，而且他们甚至不是马木特伊人。尚吉尔氏是……不一样的。”

爱拉被从帐篷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吵醒了，她迅速起身，穿好衣服，往外面看去，只看见几个人正挖着一道窄长的沟。特鲁妮和弗莱莉已经在外面了，正坐在火堆边喂孩子吃奶，爱拉微笑着走向她们。冒着热气的烹煮箩筐里飘出鼠尾草茶的香气，她舀了一杯，然后坐在两个女人身边，啜着热热的饮料。

“他们今天要埋葬那两个孩子吗？”弗莱莉问。

“我想是的。”爱拉说，“塔鲁特不愿意直接问，但我感觉应该是这样。我不懂他们的语言，只能偶尔听懂一两个词。”

“他们一定是在挖墓。真奇怪，为什么要挖得这么长？”特鲁妮说。

“我不知道，但我很高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我知道我们留下来是对的，但我不喜欢葬礼。”弗莱莉说。

“没有人喜欢。”爱拉说，“真希望我们能早几天到。”

“不管怎样，你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救那两个孩子啊。”弗莱莉说。

“我为那位母亲难过，”特鲁妮说，“失去一个孩子就够难受了，同时失去两个孩子……要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她把哈塔尔抱紧了一些，不过只弄得这个小家伙扭着想逃开。

“是的，失去孩子是很难受。”爱拉说。她的声音如此冷酷，让弗莱莉忍不住看着她，觉得奇怪。爱拉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看见这附近长了一些苦艾，苦艾根可以制成一种很强的药，我不常用，但我想做一些东西让那位母亲放松下来，效力需要强一点儿。”

整个白天，狮营的人观察或在外围参加了各种活动和仪式。接近晚上时，气氛开始改变，连这些客人都被带入了一种强烈的情感中。当那两个孩子被放在吊床一样的尸体架上，庄严地从屋里被抬出来，绕一圈让每个人做最后的告别时，强烈的感情让马木特伊人也忍不住悲伤痛哭。

抬尸体架的人缓缓地走过悼念的客人身边，爱拉注意到两个孩子身上穿戴着华丽的衣服和典雅的装饰，像是为了什么重要的庆典而精心打扮似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他们的上衣和裤子是由或染色、或天然的各色皮革和毛皮缝成的，仔细地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结实的缀边上布满了小小的象牙珠。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都是靠一根锋利的钻子做出来的吗？他们或许会喜欢那种尖端锐利、尾端有孔的象牙细棍。

她还注意到了他们的束发带和腰带，以及女孩披在肩上的那件图案迷人的斗篷，那看起来像是用长毛动物经过时留下的绒毛束制成的。她很想摸一下，仔细地查看，学会那是怎么做的，但这样的行为是不恰当的。站在她身边的雷奈克也注意到了，并且对那些直角螺旋形的复杂图案评论了一下。爱拉希望离开之前有机会多了解一下那种斗篷的制作方法，或许可以用一根有孔的象牙针来交换。

两个孩子身上戴着各种贝壳、动物犬牙、骨头做的饰品，男孩身上甚至有一块特别的大石头，上面钻了孔做成垂饰物。和大人凌乱、满是灰尘的头发不一样，他们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编成精致的样式——男孩是辫子，女孩则在头两侧梳着两个大大的髻。

爱拉总感觉这两个孩子只是在睡觉，随时可能醒来。他们看起来太小也太健康了，脸蛋圆圆胖胖的，不应该死，不应该进入幽灵世界的。她感觉一阵颤抖，不自由主地朝莱岱格看去，却遇上了妮姬的目光，她连忙把头别开。

最后，两个孩子的尸体被带到窄长的沟边，头对着头被放了下去。一个戴着特殊的头饰、穿着缀满珠子的长袍的女人站起来，用一种哭号般的尖锐高音唱了起来，让所有人不禁浑身战栗。她每动一下，脖子上挂着的好几串项链和垂饰都会发出刺耳的咔嗒声。她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些松松的象牙镯子，是由数个约一厘米宽的环组成的，爱拉发现那和某些马木特伊氏的镯子很类似。

回音深沉的鼓击出的音调和他们的猛犸象头颅鼓很像。那女人哭喊着、唱着，开始晃动，时而踮起脚尖，时而抬起腿，有时会面对不同的方向，但一直待在固定的位置上。她一边跳着舞，一边剧烈而有韵律地挥舞手臂，让手镯叮当作响。爱拉之前遇见过她，虽然她们无法交谈，但爱拉感觉很受她吸引。马木特解释说，她不像爱拉一样是个女巫医，而是一个能与幽灵世界沟通的人。爱拉震惊地意识到，她等于是尚吉尔氏的马木特——或者说是克雷伯。对她来说，想象一个女人是莫格乌尔仍然是一件困难的事。

红脸的男人和女人在孩子身上洒遍红色赭石粉，让爱拉想起克雷伯在伊札的尸体上擦的红色赭石药膏。墓里隆重地摆入几件东西：直的猛犸象牙、标枪、燧石刀和匕首，以及雕刻的猛犸象、野牛和马——不过雕得没有雷奈克那么好，爱拉心想。她很讶异地发现两个孩子身边各放了一根装饰着圆形辐轮的象牙长棒，上面绑着羽毛和其他饰物。当村里的人加入那女人一起哭号时，爱拉悄悄地向前倾身，在马木特耳边说：“那些象牙棒和塔鲁特的很像，是发言棒吗？”

“是的，是发言棒。尚吉尔氏和马木特伊氏有亲戚关系，比某些人愿意承认的要近得多。”马木特说，“虽然有一些差异，但这个葬礼和我们的非常相似。”

“他们为什么要把发言棒放在孩子的墓里？”

“这些是他们在幽灵世界醒来后需要的东西。作为女头目的女儿和儿子，这对姐弟命中注定要成为并列头目，如果今生不能，那么就会在来世实现。”马木特解释说，“一定要表明他们的阶级，这样他们在那里才不会失去地位。”

爱拉看了一会儿，等他们开始将土填回墓里时，她又对马木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埋葬，头对着头？”

“他们是姐弟。”马木特说，仿佛这样的回答便足以说明一切，但他看见了爱拉迷惑的表情，于是接着说，“通往幽灵世界的旅程漫长、困难又混乱，尤其是对这么小的孩子而言。他们需要彼此沟通、帮助和抚慰，但姐弟分享快感对大地母亲来说是一件可憎的事。如果他们肩并着肩醒来，可能会忘记他们俩是姐弟，以为睡在一起是因为他们应该结合，然后错误地交配。头对头的话，他们可以在旅途中互相鼓励，而且在到达另一个世界时，不会搞不清楚彼此的关系。”

爱拉点点头，这听起来很合理。看见坟墓被逐渐填满时，她忍不住可惜他们没能早几天到。她或许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试试看。

塔鲁特在一条小河边停下脚步，向上游、下游看了看，又对照着手里标着记号的象牙片。他检视太阳的位置，研究北方云彩的形状，然后嗅闻风的味道。最后，他开始察看附近区域的状况。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他说着脱下背包和背架，朝他妹妹走去。图丽正在决定主帐篷的扎营点，好让以共同支柱相互撑起的帐篷群位于平坦的地面上。“图丽，你觉得我们停下来去做点儿交易怎么样？我刚看了卢代格做的地图，一开始还没想到，但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地点！你看，”他说着拿了两块画着标记的象牙片给她看，“这是去夏季大会新地点狼营的地图，这个是卢代格匆忙画的到尚吉尔氏的路线图。从这里去拜访猛犸象营，不会脱离我们的路线太远。”

“你是指麝牛营吧。”图丽用恼怒、轻蔑的语气说，“他们重新定营名真是太放肆了。大家的营里都有猛犸象火堆地盘，可是不应该用猛犸象当营名，我们所有人不都是猛犸象猎人吗？”

“但营名是根据头目的火堆地盘来命名的，他们的新头目正是他们的马木特。而且，这不表示我们不能和他们交易——如果他们还没出发去夏季大会的话。你知道，他们和琥珀营有亲戚关系，所以一定有一些琥珀可以交换。”塔鲁特知道他妹妹无法抗拒那种凝固的松脂形成的温暖的金色石头。“而且伟麦兹说，他们有取得上好燧石的门路。我们有许多驯鹿皮，还有那些细致的毛皮。”

“我不明白一个男人连女人都没有要怎么建立火堆地盘，但我只是说他们很傲慢，还是可以和他们交易物品的。我们当然应该去拜访一下，塔鲁特。”女头目的表情转为高深莫测的微笑，“没错，无论如何都应该去一趟。我想，让‘猛犸象营’和我们的猛犸象火堆地盘碰个面一定很有意思。”

“好，那我们最好早点儿出发。”塔鲁特说，他疑惑地看着他精明、狡猾的妹妹，猜不透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狮营来到一条穿流过陡峭的黄土岸的弯曲大河边，这里的环境和他们的土屋附近很像。塔鲁特朝深谷之间一块突出的峡石走去，仔细检查四周的地形。他看见下方的冲积平原上有鹿和野牛正在缀着小树的绿草地上吃草，更远处，河流急弯处高高的河岸边有一大堆散乱的兽骨，有几个小小的人影在干骨堆上急速地来回奔跑，其中几个人正在搬运骨头。

“他们还在，”他对其他人说，“一定是在盖房子。”

旅行队伍走下山坡，朝一个高于河面不到五米的开阔台地前进，那里便是猛犸象营了。如果说狮营的土屋曾经让爱拉感到惊讶，那么猛犸象营的土屋就更让她震惊了。狮营的大型半地下长屋是单独的一座，顶上覆着泥土，还曾被爱拉误认为是洞穴，这里则是好几座单独的圆土屋簇拥在一起建在台地上。看上去同样坚固、结实的土屋顶铺着厚厚的土，最上面覆盖着一层黏土，但只有边缘盖着草垫，顶上没有，让爱拉联想到巨大、光秃的土拨鼠丘。

等他们靠近后，她才明白为什么屋顶上是光秃秃的。像狮营一样，猛犸象营也把住所的屋顶当成瞭望台。其中两座土屋的屋顶上各有一群守望人，虽然现在他们正把注意力转到这些来访的客人身上，但这并非他们一开始登上圆屋顶的原因。狮营绕过挡住他们视线的土屋后，爱拉才看见这些守望人关注的目标，她被惊呆了。

塔鲁特说得没错，他们正在盖房子。爱拉无意中听到了图丽关于这些人选的营名的评论，可是，看了他们正在建造的土屋后，她觉得那个名字似乎是再适合不过的。虽然盖好后外观和别的土屋差别不大，但是他们利用猛犸象骨做结构和支柱的方式好像抓住了这种动物的某些特点。狮营也用猛犸象骨来做土屋的支撑框架，并且会选择特定的骨块，修整到合用，但在这座土屋里，骨头不只是作为支架而已。他们用的骨头都经过精心挑选、整理，努力让结构呈现出猛犸象的精髓，表达马木特伊氏的信念。

为了达成这样的设计，他们必须先从堆积在山坡下的骨堆里搬运大量相同部位的猛犸象骨。他们先以猛犸象的头盖骨在地基上摆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让坚硬平坦的前额骨朝内——开口处是熟悉的拱门，由两根巨大的弯曲象牙构成，分别固定在猛犸象颅腔里，让象牙尖端连接在一起——再用大约一百块猛犸象颚骨沿着圆的外缘堆起一座环形矮墙，V字形的下颚骨尖端朝下，叠成四层。

这些V字形的堆在一起的骨头呈现出的整体效果，是最让人惊讶也最有意义的建筑概念。这些骨头形成了一种锯齿状图案，与地图上水的图案很相似。根据爱拉从马木特那里学到的，这种象征水的锯齿状图案同时也是象征大地母亲——所有生命的创造者——的最深奥符号。它们代表她下腹部尖端朝下的三角形，也就是子宫的外在表征。当这个符号不断重复时，便代表了所有的生命。不仅仅是水，而且是大地母亲的生命之水，是她生育大地上一切生命时，泛滥在大地上、充满在海洋、河流里的生命之水。毫无疑问，这一定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土屋。

环形的墙还没有全部完工，他们正在建土屋的其余部分，以规律对称却紧密接合的方式砌入肩胛骨、骨盆骨和脊椎骨，并且在墙内侧搭起中空的木制框架，以提供额外的支撑。另外，屋顶看起来也将由猛犸象牙建构而成。

“这真是艺术家的杰作！”雷奈克走到近处，毫无保留地赞扬他们的手工。

爱拉就知道他会表达赞美。她看见乔达拉站在不远处，手里拉着快快的缰绳。她感觉得出来，乔达拉对于想出这个聪明主意的头脑同样满怀惊异和赞赏。事实上，整个狮营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不过，正如图丽所预测的，猛犸象营也被这些来访的客人吓到了——更确切地说，是被和他们一起来的温驯动物吓到了。

一时间，他们只是惊讶、迷惑地彼此盯着看。接着，比狮营的两位头目年轻一些的一对男女走上前来欢迎图丽和塔鲁特。这个打着赤膊、全身是汗的男人刚刚正来回将沉重的猛犸象骨拉上斜坡——这里绝不是那种可以四处搬家的临时住所，而是永久的定居地。他的脸上满是刺青，爱拉不得不提醒自己别一直盯着看。他的左颊上有一个和狮营的马木特一样的V形符号，除此之外还有对称的锯齿形、三角形、菱形，以及红蓝两色的直角螺旋形图案。

那个女人显然也正在工作，同样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穿的不是裤子，而是裹着一条及膝的裙子。她的脸上没有刺青，但鼻子的一边钻了一个洞，上面戴着一小块雕刻并磨光的琥珀饰物。

“图丽，塔鲁特！这太让人惊讶了！真没想到你们会来。以大地母亲之名，我们欢迎狮营的光临。”那个女人说。

“以马特之名，我们感谢你们的欢迎，艾弗莉。”图丽说，“我们不是故意挑在这个不方便的时间来的。”

“我们路过这附近，文卡维克，”塔鲁特补充说，“不能不来拜访一下就离开。”

“狮营来拜访，永远不会不方便。”那个男人说，“可是你们怎么会到这附近来呢？你们到狼营的路不会经过这里。”

“来通知我们变更大会地点的情报员曾经在尚吉尔营停留，他告诉我们，尚吉尔营的人病得很严重。我们有一个新成员，她是医治者——猛犸象火堆地盘的爱拉，”塔鲁特说着示意爱拉上前，“她想去看看是否能帮忙。我们刚从那里过来。”

“是的，我知道那个尚吉尔营。”文卡维克说着转向爱拉。一时间，她感觉他的目光仿佛要看穿她似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没完全习惯响应陌生人的直视，但她感觉这不是害羞或表现出部落女人的谦卑的时候，因此响应了他强烈的目光。他突然笑了，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赞许的光芒，并且对她的女性气质流露出欣赏的神情。这时她才注意到，这个男人之所以引人注目、深具魅力，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或容貌特别出众——尽管他的刺青的确让他显得突出——而是因为他的意志力和聪明才智。他抬头看着坐在嘶嘶背上的马木特。

“你还和我们在一起啊，老人家，”他说，显然很开心看到他，然后带着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说，“而且还是喜欢带着惊奇出现。你什么时候变成一名召唤者了？或者我们应该换一种称呼？两匹马、一只狼和狮营一起旅行？这可不只是召唤的天赋了。”

“换一个称呼或许比较合适，文卡维克，但这不是我的天赋，这些动物服从的是爱拉。”

“爱拉？看来老马木特替自己找了一个有价值的女儿。”文卡维克很感兴趣地上下打量爱拉。他没注意到雷奈克愤怒的目光，可是乔达拉注意到了。乔达拉了解这种感受，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个雕刻匠有一种奇怪的亲近感。

“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艾弗莉说，“待会儿多的是时间可以好好聊。这些旅行者一定又累又饿，你们一定要让我好好准备一顿饭，安排休息的地方。”

“我们看得出来你们正在盖新土屋，艾弗莉，不必麻烦了，有一块搭帐篷的地方就够了。”图丽说，“等一下我们会很乐意和你们分享一餐的，或许也让你们看看我们刚好带在身边的上好的鹿皮和毛皮。”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塔鲁特把背架一脱，甩在他站立的地方，兴冲冲地喊道，“何不让我们帮忙呢？你们可能得告诉我东西该往哪儿放，不过我的背搬一两块猛犸象骨是没问题的。”

“是啊，我愿意帮忙。”乔达拉主动提议加入，同时把快快牵过来，帮助莱岱格从马背上下来，“这座土屋很特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当然啦，欢迎你们帮忙。我们其中有些人要赶去参加夏季大会，可是土屋需要一个夏天才能完全盖好，所以我们必须在出发前完成。狮营真是最慷慨的。”文卡维克一边说，一边揣想等开始交易时，他们的慷慨不知会值多少块琥珀。然后，他暗自决定，只要能将土屋盖好，就可以平息一些人的抱怨了。

文卡维克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人群中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他现在多看了他两眼，又往正从嘶嘶身上卸下拖橇的爱拉那边瞄了一眼。他是个陌生人，和爱拉一样，而且他和两匹马相处起来似乎和她一样自在。那个扁头小孩似乎也跟那只狼很熟，而他已经不像是被排挤的异类了，这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这位猛犸象营的马木特兼头目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爱拉身上，他发现那个棕色皮肤的雕刻匠总是绕在她身边打转。雷奈克对美丽和特别的东西总是格外有鉴赏力，他心想，事实上，他的行动像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似的。那么，这个陌生男人是谁呢？他和那个女人没有关连吗？文卡维克瞥了乔达拉一眼，发现他正注视着爱拉和雷奈克。

这里正发生着某件事呢，文卡维克做出了结论，然后露出微笑。不管他们的关系如何，如果他们两个男人都对她有兴趣，那么这女人很可能还未正式结合。他又一次仔细地打量她。她是个引人注意的女人，又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或许如同他们宣称的那样还是个医治者，而且她的确有对付动物的奇特天赋。这女人地位很高，这一点毫无疑问，可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狮营里总是会出现特别的人呢？

两位女头目站在一座几乎完成的空荡荡的土屋里，虽然墙外已经覆上了土，可是墙里侧的锯齿形图案仍然明显可见。

“你们确定不和我们一起走吗，艾弗莉？”图丽说，一串新的大琥珀珠子为她的脖子增色不少，“我们很愿意再多等几天，到你们准备好为止。”

“不，你们先走吧。我知道大家都等不及想参加大会，而且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土屋基本上已经完成，没有你们，我们不可能进行得这么快。”

“和你们一起工作是我们的荣幸。我必须承认，这座新土屋的确让人印象深刻，这是给大地母亲的荣耀。你弟弟真是了不起，在这座屋里几乎可以感觉到大地母亲的存在。”她是真诚的，艾弗莉感觉得出来。

“谢谢你，图丽，我们不会忘记你们的帮助，所以更不想再多耽误你们的时间。因为留下来帮助我们，你们已经迟了，所有最好的地点都会被抢走的。”

“现在到那里不需要太久，我们带的东西比起之前轻多了，猛犸象营真是会讲价啊。”

艾弗莉瞥了高大女头目的新项链一眼说：“没有狮营来得厉害。”

图丽也这么觉得。她相信狮营在讨价还价中占了上风，可是承认这件事是不合宜的，于是她改变了话题。“那么，期待在那里见到你们。如果可能，我们会尽力替你们占一块地方的。”

“我们对此深表感激，但我猜我们会是最后一批到的，不管能得到什么都只能接受了。不过，我们会去找你们的。”当她们走出来时，艾弗莉说。

“那我们明天早上走。”图丽说。两个女人拥抱，碰了一下脸颊后，狮营的女头目便朝帐篷走去。

“噢，图丽，万一你们离开时我没见到爱拉，请帮我再谢谢她的打火石。”艾弗莉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为她定新娘费了吗？”

“我们一直在考虑，但她可以给的东西太多了，实在很难决定。”图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她转身微笑着说，“她和狄琪很亲密，几乎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走开时，图丽几乎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她已经发现文卡维克特别注意爱拉了，而且她知道艾弗莉并不是随口问问而已，是文卡维克要他姐姐来问的。这样的婚约组合不算坏，图丽想，而且和猛犸象营建立关系肯定是有好处的。当然，雷奈克还是有优先权，毕竟他们已经订婚约了。可是，如果文卡维克这样的人提出请求，考虑一下也不会有坏处。至少这会提高她的价值。没错，塔鲁特建议来拜访并做交易，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艾弗莉看着她一路走远。“看来图丽打算亲自议定新娘费，我想也是。也许我们应该顺路到琥珀营一趟，我知道大地母亲在那里保存着未加工的宝石。如果文卡维克准备追求爱拉，他将需要一切可能的资源。我从没见过比图丽更会讨价还价的女人。”艾弗莉既忌妒又佩服地想着。她以前从未特别在乎过狮营这位高大的女头目，可是，过去几天以来，她们有机会了解对方，她渐渐尊敬甚至喜欢图丽了。图丽曾和他们一起努力工作，遇到值得赞扬的事情，她绝不吝惜赞美。如果说她是个难对付的交易者，那也是女头目的职责所在。事实上，如果她还年轻，而且准备结合的话，她还真希望有图丽这样的人来帮她议定新娘费呢。

从猛犸象营出发后，狮营大致朝北前进，大部分路途都沿着河走。在穿越大陆的大河附近，越往北边，景致变化越大，展现出丰富多样的植物生态。这趟缓慢而艰辛的长途旅程，将他们从苔原丘陵地和黄土平原带到了芦苇丛生的森林湖畔，从草木青翠的沼泽带到了多风的小山和满布夏日繁花的草地。虽然北方植物多半因为生长受阻而显得低矮，但花朵通常比南方的品种来得大而鲜艳。爱拉能辨认出大多数的花，不过有些花她叫不出名字。每当经过花朵旁或单独出去时，她总会摘一些花带回来，问马木特、妮姬、狄琪或任何能告诉她花名的人。

他们越接近夏季大会的地点，爱拉就越常找理由独自游荡。夏天一直是她想要独处的季节，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的习惯。冬天，她愿意忍受严酷气候的禁锢，待在布伦部落的洞穴、她的山谷或马木特伊氏的土屋里；可是，一到夏天，虽然她夜晚不喜欢独处，白天却经常一个人外出。这是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随心所欲的时间，也给了她一个机会，摆脱因为受到了过多关注而造成的限制，无论这些关注是出于猜疑还是爱。

当他们停下来过夜时，她只需要拿辨识植物或是打猎做借口，很容易就能找到机会一个人走开。她经常带着标枪投掷器和抛石索出去，并且带回新鲜的肉，但她真正想要的只是独处罢了。她需要时间思考。她害怕到达目的地，可是她不太清楚为什么。现在的她已经遇见过很多人，而且很容易就能被接受，因此，她知道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可是，他们离目的地越近，雷奈克就变得越兴奋，而乔达拉则显得越郁闷。她越来越希望自己能躲开这次的众营聚会。

他们旅行的最后一个晚上，爱拉在一次长长的散步后，带着一把鲜花回来了。她看见火堆附近被清理出一小片平坦的土地，乔达拉正用画刀在上面标下记号；托奈克手里拿着一截象牙碎片和一把锋利的刀，正研究着那些记号。

“她来了，”乔达拉说，“爱拉说得会比我清楚。我不确定我从狮营能不能找到返回山谷的路，可是我知道我没办法从这边回去。我们转过太多弯，绕过太多路了。”

“乔达拉正试着画地图，标示出你找到打火石的山谷。”塔鲁特说。

“我们出发后，我一直在找打火石，可是一块都没看到过。”托奈克补充道，“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到那里去一趟，找到更多的打火石。我们现在有的总有用完的一天，我的那块上面已经有个大凹洞了。”

“我判断不出距离有多远。”乔达拉说，“我们是骑马旅行的，所以很难说步行需要多少天。而且我们当时做了很多探索，想停就停下来，不是沿着最短的路线走的。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们回去时曾经跨过流经那座山谷的河流，在北边更远的地方，也许跨过不止一次。我们回去时几乎是冬天，很多地标都已经改变了。”

爱拉将花放下，拿起画刀，努力思考该如何画去山谷的地图。她动手画出一条线，然后又犹豫了。

“不必勉强画从这里到山谷的地图，”塔鲁特鼓励说，“你只要回想从狮营怎么到那里就行了。”

爱拉专注地皱起眉头。“我可以为你们指出从狮营去的路，”她说，“但我不太懂地图，我不知道要怎么画。”

“好，那就别烦恼了。”塔鲁特说，“如果你能指路，我们就不需要地图了。也许等我们从夏季大会回去以后，可以到那里去一趟。”然后，他用长满红胡子的下巴点了点地上的花。“你这次又带回什么了，爱拉？”

“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呢。我知道这些是什么，但我不晓得你们怎么称呼它们。”

“我知道红色那个是天竺葵，”塔鲁特说，“这个是罂粟花。”

“又有花了啊？”刚刚加入他们的狄琪问。

“是啊，塔鲁特告诉了我这两种。”爱拉说。

“让我来看看，这是石南，那是无茎麦瓶草。”狄琪认出了剩下的两种后，在爱拉身边坐下，“我们快到了，塔鲁特说就是明天。我几乎等不及了，明天我就会见到布拉纳格，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终于要结合了。我甚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

爱拉笑了。狄琪这么兴奋，让人很难不感染她的喜悦。但这再次提醒了爱拉，她也快结合了。乔达拉提到山谷和返回那里的路线，让她重新感受到了对他的渴望。她刚刚一直在看他，只是努力地掩饰着。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也一直在观察自己。两人不时在移开目光前短暂地眼神交接。

“噢，爱拉，有好多人我想让你认识，而且我好高兴我们会在同一场婚礼上结合，那将是我们永远共同拥有的东西。”

乔达拉站了起来。“我该去……呃……整理我的睡袋了。”他话一说完便急忙走开。

狄琪注意到爱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爱拉正在忍住眼泪。她摇了摇头。爱拉不像一个即将结合并且要和她爱的男人一起建立火堆地盘的女人。在她的身上没有快乐，没有兴奋，她似乎正在失去某个东西，一个叫乔达拉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

早晨，狮营继续往上游前进。他们一直走在平原的高地上，偶尔能瞥见左下方湍急的水流，它时而因为融雪的加入而呈浊白色，时而因淤泥而翻搅。他们来到两条大河交汇的一个岔口，选择了左边的支流。在涉水走过两条大支流后，他们将大部分物品放在特地带来的碗形船里，一路往下游来到冲积平原上，然后穿过树林和河谷的草地。

塔鲁特不断观察着河对面高耸的右岸上的幽谷和山峡，把实际地貌与象牙片上爱拉仍然搞不清楚的符号做比对。前方一个急转弯处是对面河岸线的最高点，距离水面约有六十米高，而他们所在的这边则是一片绵延数千米的宽阔草地和几块林地。等他们再走近一些时，爱拉注意到了一个骨堆，最顶端放着一个狼的头骨。沿着塔鲁特前进的方向，河面上有一排特别安置的石头，一路横跨到对岸。

这条河宽而浅，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涉水走过，但显然有人要让过河变得更容易一些。一堆堆的石块、砺石以及骨头被人放置在水里，像踏脚石一样分布在水面上，为过河的人铺出一条小路，水则从中间的空隙流过。

乔达拉停下来仔细地查看。“这办法真聪明！”他评论道，“脚不必弄湿就能过河了。”

“建筑土屋的最佳地点在那边，那些幽谷可以避风，但最好的猎场在这边。”巴泽克解释说，“这条过河的通道洪水一来就会被冲走，狼营的人每年都会新建一条，他们今年似乎花了更多功夫，或许是想让客人走起来更方便吧。”

塔鲁特率先过河。爱拉注意到嘶嘶极度不安，她想，马儿应该是对这些中间有水流过的踏脚石感到紧张。但这匹母马跟在她后面，什么事也没发生。

头目在过了大半条河道时停下了脚步。“就在这里，这是钓鱼的好地方。”他说，“水流很急，因此一定够深。鲑鱼可以往上游到这么远，鲟鱼也能。还有其他的鱼，像是大眼鱼、鳟鱼和鲶鱼。”他对爱拉和乔达拉说，同时也是说给所有没到过这里的年轻人听的。整个狮营一起来拜访狼营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到达河对岸后，塔鲁特领着他们朝约有八百米宽的峡谷前进。爱拉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巨大的嗡嗡声，又像压抑的吼叫。他们慢慢地往上爬，来到了一座巨大峡谷的底部。这里超出河面约十八米高，离河边约有一百四十米远。爱拉向前一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在峭壁的保护下，有六座圆屋排成一列，坐落在将近八百米长的幽谷里。不过，让爱拉倒吸一口气的并不是那些圆形土屋。

是那些人。爱拉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有超过一千人、三十多个营，全都是为了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而聚在一起的，整个区域内到处是帐篷。这里的人数至少是各部落大会的四到五倍──而且所有人都正盯着她看。

更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马和沃夫看。小狼畏缩地靠在她的腿边，和她一样吓呆了。她感觉到了嘶嘶的恐慌，而且相信快快一定有同样的感受。对它们的担心让她克服了自己对人群的恐惧，她抬头看见乔达拉正紧抓着缰绳，努力让快快别腾空而立，而那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则紧紧地抱住马脖子。

“妮姬，快去抱莱岱格！”她大喊。妮姬早就发现了，没等爱拉开口就已经冲了过去。爱拉将马木特扶下马，然后搂住母马的脖子，将它带到那匹小公马身边，帮助它平静下来。沃夫紧跟在她后面。

“对不起，爱拉，我应该想到马看见这么多人会有什么反应的。”乔达拉说。

“你知道会有这么多人？”

“我……我不知道，可是我猜可能会和参加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的人数差不多。”

“我想我们应该把猫尾营安置在比较远的位置。”图丽高声说，以吸引大家的注意，“也许可以在这里，在营地边缘，这样可以离所有东西都很远。”她一边说一边往四处看。“可是今年有一条小溪穿过狼营，而且转向那边了。”

图丽一直在期待人们的反应，而她没有失望。人们发现他们过河来了，所有人都簇拥过来观看狮营的到达。但她没料到这些动物被初次见面的这一大群人给吓坏了。

“那边怎么样，靠近岩壁的地方？”巴泽克建议说，“地面不太平坦，不过我们可以弄平。”

“我看不错。有人反对吗？”塔鲁特说着，目光望向爱拉。她正和乔达拉牵着马往那边走，想让它们安静下来。狮营开始清理石头和灌木，整理出一块地方来搭共享的双层皮革大帐篷。

双层兽皮制成的帐篷住起来比较舒适。中间的隔热气层会将暖空气留在棚里，夜晚，因为气温降低而凝结的水气会沿着外层兽皮的内侧流到地上；而把里层兽皮塞在棚内的布下面，则可以将穿堂风挡在外面。这种帐篷不像狮营的土屋那样固定、持久，但结构比旅行用的单层帐篷坚固得多。虽然整个团体仍称为狮营，但他们会将夏天时可能设在任何地点的驻地叫作“猫尾营”，以便和冬天的固定居所区别。

大帐篷由四个相互连接支撑的圆锥形棚子构成，每个棚子都有单独的火堆，以结实、有弹性的新生树干作为支柱，不过有时也会用猛犸象肋骨或是其他长骨。中央部分占地最大，住着狮子、狐狸和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人。这帐篷不像土屋那么宽敞，主要的功能是睡觉，而且很少有机会所有人都同时待在里面睡觉。其他活动，无论是个人、社交还是公众性的，都在户外进行，所以搭帐篷也意味着划定帐篷外的领域。因此，安置猫尾火堆地盘，也就是主要的室外煮食火堆地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当他们搭帐篷、立桩标出领域的时候，参加大会的其他人渐渐从震惊的沉默中恢复过来，开始兴奋地交谈起来。爱拉终于发现那奇特、压抑的吼声是从哪儿来的了。她想起当初刚到狮营时，也觉得所有人同时讲话好吵，而这里的噪声是当时的好几倍，这是各营人混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难怪嘶嘶和快快会这么害怕，爱拉想，众人发出的吵闹声连她听了都有点儿怕。她不习惯这样，各部落大会的规模没这么大，即使有这么大，也绝不会这么吵闹。洞熊族几乎不用口语沟通，所以他们的集会很安静。可是，对使用有声语言的人来说，除了极少数场合，整个营地里总是吵吵闹闹的，就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声音永不止息，只有强弱的变化而已。

许多人赶上前来问候狮营，主动帮他们搭建和整理，受到狮营的热情回应。然而塔鲁特和图丽交换了好几次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可不记得以前有这么多愿意帮忙的朋友。在拉蒂、乔达拉、雷奈克以及塔鲁特的帮助下，爱拉很快就帮两匹马搭好了休息处。两个年轻男人合作得很自在，只是很少交谈。爱拉拒绝了那些好奇的人的帮忙，解释说两匹马很害羞，陌生人会让它们紧张。但这只让人更明显地看出，她就是控制这些动物的人，因此反而激起了更多的好奇。关于她的传闻迅速蔓延开来。

在营地的最边缘，稍微绕过面对河谷的峡谷的壁弯处，他们以小树和结实的树枝做支撑，铺上爱拉和乔达拉一起旅行时用的兽皮，搭成了一个类似雨棚的斜顶边屋。这样多少可以避开幽谷营区里人们的视线，并且拥有宽阔的视野，触目所及便是河流的景致和河对岸美丽的森林草地。

当他们正往相对拥挤得多的帐篷里搬东西、安置睡觉的位置时，住在东道主营区的狼营以及其他几个营的代表团来正式表达欢迎。所有客人都可以使用狼营祖传的捕鱼器具——鱼梁，分享浆果、坚果、种子、根茎的采集区以及猎场。虽然这是可以预期的事，但需要考虑的绝不只是待客之道而已。即使夏季大会不会持续整个季节，要招待这么大一群人的代价也并不小，因此，有必要查明某些特定区域是否应该避免使用，以免资源过度消耗。

被告知夏季大会的地点改变时，塔鲁特十分惊讶。马木特伊氏有一个原则──任何营都不会在自家举行集会，通常会选择更容易容纳庞大人群的草原或大河谷。

“以拥有一切的大地母亲之名，我们欢迎狮营的到来。”一个瘦小的灰发女人说。

看到她的样子，图丽非常震惊。她原本是个十分优雅且精力充沛的女人，担负共同头目的责任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在过去这一年里，她仿佛老了十岁。“玛利，我们非常感谢你们的好客，以马特之名，我们谢谢你们。”

“我看，你们又成功了。”一个男人说着，抓住塔鲁特正在致意的双手。

瓦莱兹的年纪比他姐姐小，可是图丽第一次注意到他也露出了衰老的迹象，这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年轻了。她一直认为玛利和瓦莱兹的年纪跟她差不多。

“但你们这次带来的惊喜真是前所未有啊。”瓦莱兹继续说，“托伦跑进来，嚷着有马和你们一起过河，所有人都忍不住跑去看，然后就有人发现了那只狼……”

“我们不要求你们现在就讲它们的故事，尽管我必须承认我很好奇。我怕你们得重复讲很多次，所以我们可以等到晚上，你们一次性告诉所有人。”玛利接口道。

“玛利说得对，当然！”瓦莱兹说，尽管他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听故事了。他也注意到了，他姐姐好像特别疲倦。他担心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夏季大会了。这也是原先选的地点被洪水冲走后，他同意主持夏季大会的原因。这一季，他们将让出共同头目的地位。

“需要什么尽管用。你们安置在这里还舒服吗？很抱歉你们不得不在这么远的位置，可是你们来得太晚了，我甚至不确定你们会不会来呢。”玛利说。

“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到的。”塔鲁特说，“这个位置再好不过了，对这些动物也比较好，它们不习惯这么多人。”

“我倒很想知道它们是怎样习惯人的！”一个声音叫道。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近，图丽的眼睛亮了起来，但狄琪已经先冲上前去。

“塔内格！塔内格！”狄琪一面大喊，一面冲过去拥抱他。野牛火堆地盘的其他人没有落后太多。塔内格拥抱了他的母亲，然后是巴泽克，所有人的眼里都含着泪水。德鲁伟、布里南和图丝吵闹着要引起他的注意，他紧紧地拥住两个男孩的肩膀，说他们长大了不少，然后抱起图丝，对着她一阵搔痒，惹得她咯咯笑之后才把她放下来。

“塔内格！”塔鲁特低沉地大吼一声。

“塔鲁特！你这只老熊！”两个男人拥抱，塔内格用同样有力的声音回答说。一个家族的成员外表有很大的相似性，塔内格几乎和他舅舅一样像一只熊，发色则和他母亲一样比较深。他低头用脸颊去磨蹭妮姬的脸，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又用手臂绕住这个圆滚滚的女人，把她抱了起来。

“塔内格！你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来！”妮姬责备道。

他轻轻地把她放下，然后对她眨眨眼睛。“现在我知道我和你一样是男人了，塔鲁特。”塔内格说完，大声笑了，“你知道我想这么做有多久了吗？我只是想证明我办得到！”

“没必要这样……”妮姬说。

塔鲁特仰起头大笑着说：“还早得很，年轻人。等你在兽皮被里也能和我匹敌时，才算是和我一样的好男人。”

妮姬放弃了用责备来挽回尊严，只是看着她那大熊似的男人，然后带着气恼的宠溺表情摇了摇头。“夏季大会是怎么回事，让这些老男人拼命想证明自己还年轻？”她说，“好吧，这至少能让我休息一下。”她看见了爱拉感兴趣的表情。

“要是我就不会拿这个来赌！”塔鲁特说，“我还没老到只是为了搞定一些‘漂流物’，就没办法回火堆地盘找自家母狮子的地步。”

“嗯哼。”妮姬耸耸肩，转过身懒得回答。

爱拉站在两匹马旁边，并且要沃夫待在她的脚边，好让它不要吼叫吓人。她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整个场面，包括周围人的反应。达弩格和德鲁伟看起来有点儿尴尬，虽然还没有经验，可是他们很清楚现在讨论的主题是什么，而且早就在心里想过不知多少遍了。塔内格和巴泽克正咧着嘴笑，拉蒂脸红了，企图躲到图丽背后，图丽则是一副这些愚蠢的话有失她的身份的模样。大多数人都宽容地笑着，爱拉注意到连乔达拉都笑了，这让她有点儿吃惊。她曾怀疑，他对她的反应可能跟两族的习俗迥异有关。或许齐兰朵妮氏和马木特伊氏不一样，他们不相信人们有权选择自己的配偶，但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不赞成的意思。

妮姬回帐篷时经过爱拉身边，爱拉注意到她的嘴角也挂着会意的微笑。“每年都是这样，”妮姬低声在爱拉耳边说，“他总是会在一开始大肆宣扬，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男人，甚至头几天还会找一两个‘漂流物’──样子总是跟我很像，金发、非常丰满。等觉得没人注意他以后，他就会开心地在猫尾营里度过大多数夜晚。而且要是我不在，他还会不高兴呢。”

“你会去哪儿？”

“谁知道呢？这么大的一个聚会，就算认识每个人，或至少认识每个营，也不可能了解所有人。每年都有值得深入认识的人。不过我承认，我认识的多半是其他带着孩子并且懂得处理猛犸象的女人。有时也会有男人引起我的注意，或是被我吸引，但我不需要大声嚷嚷。塔鲁特吹嘘自己无所谓，人们都知道实情是怎样的。但如果我吹嘘自己，我想塔鲁特会不高兴。”

“所以你就不这么做。”爱拉说。

“为了保持火堆地盘的和谐和安宁，以及……嗯……让他开心，这样的小事是应该做的。”

“你真心爱他，对不对？”

“那只老熊！”妮姬本来想反驳，却微笑起来，眼里充满柔情，“我们有自己的相处模式。刚开始的时候，你也知道他的嗓门有多大，但我从不让他赢过我，或大声吓倒我，我想他就是喜欢我这一点。塔鲁特如果想的话，可以轻易把人折成两段，但他永远不会这样做。他偶尔会生气，但身上绝对没有半点儿残忍气息；他永远不会伤害比他弱的人，可是几乎所有人都比他弱！是的，我爱他，而且当你爱一个男人时，你就会想做让他开心的事。”

“你……不会跟另一个吸引你的男人走吗？即使你愿意那样做，而且会使另外那个男人高兴？”

“在我的年纪，这不是困难的事，爱拉。事实上，大家都知道，也不是我要吹嘘什么。年轻时，我也曾经很期待夏季大会，可以见到一些新面孔，玩玩有趣的游戏，甚至偶尔找个男人钻进兽皮被里。但我想有一件事塔鲁特说得没错，那就是能和他匹敌的男人不多。不是因为他能铲除多少‘漂流物’，而是因为他在乎怎样做那件事。”

爱拉理解地点点头，然后皱起眉头，思考着。如果有两个男人，而且两个人都在乎那件事的感受怎么办？

“乔达拉！”

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喊乔达拉的名字，爱拉抬起头来，看见他微笑着大步朝一个女人走去，热情地问候她。

“你还和马木特伊氏在一起！你弟弟呢？”那女人说。她看起来很强势，个子不高，但肌肉发达。

乔达拉的眉头因为痛苦而皱成一团。从那女人的表情，爱拉看出来她猜到了原因。

“怎么发生的？”

“一只母狮偷了他的猎物，他一直追到它的巢穴，它的配偶杀死了他，也把我弄伤了。”乔达拉尽可能简短地解释。

那女人同情地点点头。“你说你受伤了？那你是怎么逃走的？”

乔达拉朝爱拉看去，发现她一直注视着他们，于是领着那个女人走了过来。

“爱拉，这是马木特伊氏的布莉希，柳树营的女头目……应该说是麋鹿营，塔鲁特说这个才是你们冬季营地的名字。这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

布莉希大吃一惊。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她是打哪儿来的？去年她没和狮营在一起啊，“爱拉”甚至不是马木特伊氏的名字。

“布莉希，”爱拉说，“乔达拉和我提过你。是你把他和他弟弟从圣母河的流沙中救出来的，而且你是图丽的朋友。很高兴见到你。”

布莉希心想，这显然不是马木特伊人的口音，也不是尚吉尔人的，和乔达拉的口音也不同，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口音问题。爱拉的马木特伊语讲得的确很好，但很特别，会省略掉某些音。“很高兴见到你……爱拉，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叫爱拉。”

“这名字很特别。”爱拉没主动解释，布莉希继续说，“你好像就是那个……呃……照管那些动物的人。”她突然想到自己从没距离活着的、至少是安静地站着不想逃跑的动物这么近过。

“那是因为它们听她的命令。”乔达拉笑着主动说。

“可是刚刚我不是看见你也和其中一只动物在一起吗？我承认，你让我吓了一跳，乔达拉。你穿着这身衣服，我一时间还以为是达奈夫。而且看见你牵着一匹马，我还以为要不是我的幻觉，就是达奈夫从幽灵世界回来了呢。”

“我正和爱拉学习有关动物的事，”乔达拉说，“就是她把我从穴狮口中救了出来。相信我，她对动物很有办法。”

“看起来很明显。”布莉希说着低头看了看沃夫。它没那么紧张了，不过它警戒的样子似乎更让人有威胁感。“这就是她被猛犸象火堆地盘收养的原因吗？”

“这只是原因之一。”乔达拉说。

说爱拉可能是最近才被狮营的马木特收养只是布莉希暗中瞎猜的。乔达拉的回答肯定了她的猜测，却没有解答她的来历。大多数人都猜想她是和这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一起来的，可能是他的火堆地盘的配偶或姐妹。可是，布莉希知道，乔达拉到他们的领域来的时候，身边只跟着他的弟弟。那他是在哪里遇到这个女人的？

“爱拉！真高兴又见到你了。”

爱拉抬起头，看见布拉纳格和狄琪臂挽着臂走来。他们热情地拥抱，磨蹭脸颊。虽然她只见过他一次，感觉却像老朋友一样，而且在这个大会上有个熟人让她很开心。

“母亲想要你来见见狼营的男女头目。”狄琪说。

“当然好。”爱拉说，她很高兴有借口可以离开这个目光锐利的布莉希。爱拉已经注意到了这女人满脑子打转的念头和精明的猜测，因此感觉有点儿不自在。“乔达拉，你可以留下来和马待在一起吗？”她注意到，有一些人正随着布拉纳格和狄琪一起走过来，正慢慢接近这些动物。“这里对它们来说还很陌生，有认识的人在附近，它们会比较安心。莱岱格在哪里？他可以照顾沃夫。”

“他在里面。”狄琪说。

爱拉转过身去，看见莱岱格怯生生地站在帐篷入口处。“图丽想叫我去见女头目，你照顾沃夫好吗？”爱拉打着手势问。

“我照顾它。”他打着手势，同时扫了站在周围的人群一眼，有点儿害怕。莱岱格慢慢地走出来，在沃夫身边坐下，并且用手臂抱住它。

“看！她甚至会和扁头说话，她和动物的关系一定不错！”一个嘲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有几个人笑了。

爱拉猛然转过身，怒目而视，想找出说话的人。

“任何人都能和它们说话，你对一块石头也能讲话，问题是要怎么让它们回答。”另一个声音说，引起了更多哄笑声。

爱拉气急败坏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她太生气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里有人说那男孩是动物吗？”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声音说。当狮营的一个成员走上前来时，爱拉皱起了眉头。

“是我说的，弗里贝克，有什么不对吗？它又不懂我在说什么。扁头是动物，你自己也常这么说的。”

“现在我说我错了，奇雷格。莱岱格很清楚你在说什么，而且要他回你的话也不困难，只是你得学他的语言罢了。”

“什么语言？扁头又不会讲话。这些鬼话是谁告诉你的？”

“手势语，他是用手来讲话的。”弗里贝克说，人群中响起一阵嘲笑声。爱拉好奇地看着他，因为弗里贝克不喜欢被嘲笑。

“那就当我没说。”弗里贝克说着耸耸肩走开了，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一直嘲笑莱岱格的人。“不过有件事我忘了说，他也能和那只狼说话。而且，如果他让那只狼来教训你，我看你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奇雷格不知道，弗里贝克已经对那男孩做了个手势，而手的动作对这些陌生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莱岱格询问爱拉的意见，整个狮营都在看，兴奋地想知道这种神秘的语言会引发什么事。这种语言可以大方地在这些人面前使用，不怕他们知道。

弗里贝克没有转身，继续打手势：“你为什么不让他见识一下，莱岱格？”

突然，沃夫不再安静地待在那孩子的怀抱里，它轻松一跃，向那个男人扑去，颈毛竖立，龇着牙发出一声嚎叫，让所有围观的人脖子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男人瞪大眼睛，惊恐地往后跳开，在他附近的大多数人都跟着往后跳，但奇雷格已经逃掉了。沃夫随着莱岱格的手势，平静地回到他身边，看起来似乎对自己很满意，转了几个圈后，又趴回地上，把头贴在前脚上，望着爱拉。

这真是冒险啊，爱拉对自己承认。不过，那信号不完全是攻击的意思，而是孩子们和沃夫玩的一种游戏，一种小狼们经常玩的互相突袭和佯攻的游戏，只不过沃夫被教导过收敛自己的牙齿。打猎的时候，当爱拉想让它帮忙惊起猎物时，就会使用类似的信号。虽然有时它会自己扑向猎物并且杀死它们，但这种信号毕竟和真的要伤害人的信号不同。而且沃夫没有碰到那个男人，只是朝他扑过去了而已。不过，危险在于，它可能会真的攻击他。

爱拉知道狼对自己的领地和伙伴多么具有保护性，为了守卫，它们会杀死人或动物。不过，看见沃夫走回来的样子时，她心想，如果狼会笑，就是它现在这个表情了。她忍不住觉得，它完全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要虚张声势而已，它很清楚要怎么做。刚刚不仅是假装攻击，它的动作看起来完全不像在玩，它做足所有进攻的姿势后，却在瞬间停了下来。对这只小狼来说，短时间面对这么多人是很困难的事，但它表现得很好。而且，光是看到那男人脸上的表情，爱拉就感觉这个冒险很值得。莱岱格不是动物！

布拉纳格看起来有些震惊，他们一路走到塔鲁特、图丽和另一对头目身边时，狄琪却一直咧嘴笑着。爱拉被正式介绍给东道主营的两位头目，而且立刻得知了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玛利病得很重。她甚至不应该站在那里，爱拉心想，同时在心里计划应该给她用什么药、如何治疗。爱拉注意她的脸色、眼神、皮肤和头发的质地，她怀疑这些药恐怕都不会有帮助。可是她感觉得到这女人的力量，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这比任何药物都重要。

“刚才的示范真精彩，爱拉。”玛利说着，注意到爱拉说话时有趣的特色，“是你还是那个男孩在控制那只狼呢？”

“我不知道，”爱拉笑着说，“沃夫是对信号产生了反应，我们两人都给了它信号。”

“沃夫？你说起来好像是个名字？”瓦莱兹问。

“那是它的名字。”

“两匹马也有名字吗？”玛利问。

“母马叫嘶嘶。”爱拉说这个名字时像是马发出的声音。嘶嘶嘶叫着响应她，把大家都逗笑了，不过是紧张的笑。“大多数人只叫它嘶嘶。那匹小公马是它的儿子，乔达拉叫它快快，在他的语言中，意思是喜欢奔跑并且超过别人的人。”

玛利点点头，爱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塔鲁特说：“为了给马弄那块地方，我累坏了。你看见那根大木头了吗？能不能请你把它搬到这里来，让我坐下歇歇？”

一时间，高大的头目完全吓呆了。这太不合规矩，爱拉绝对不应该提出这样的要求，尤其是正在和东道主营的女头目讲话的时候。如果真的有人需要一个地方坐下，那也应该是玛利。突然，他明白了。当然！他怎么没想到呢？他急忙去取那根大木头，把它扛了回来。

爱拉坐了下来。“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真的很累。玛利，你不跟我一起坐吗？”

玛利坐下了，有点儿发抖。一会儿后，她笑着说：“谢谢你，爱拉，我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待这么久的。你怎么知道我头昏呢？”

“她是一个医治者。”狄琪说。

“是召唤者，也是医治者？真是不寻常的组合，难怪猛犸象火堆地盘要收养她。”

“我想为你配制一些东西，如果你愿意服用的话。”爱拉说。

“已经有一些医治者为我看过了，不过，欢迎你也试试看，爱拉。现在，趁这个话题还没消失，我有个问题想问。刚才你能确定那只狼不会伤害那男人吗？”

爱拉迟疑了一下。“不能，我不确定，它还很小，有时候不是完全可靠。不过我想我就在附近，即使它没有自己停住，我也绝对能阻止它的攻击。”

玛利点点头。“就连人也不是完全可靠的，我不会指望动物能。如果你不那样说，我不会相信你。奇雷格一恢复就会来控诉，你知道的，为了挽回面子，他会把这件事交给兄弟决议团，然后他们会交给我们。”

“我们？”

“姐妹决议团。”图丽说，“姐妹们是最高权威，她们更接近大地母亲。”

“我很高兴在这里目睹了整件事情，现在我不必担心还得去厘清那些相互矛盾的传闻了。一开始，那还真让人难以置信呢。”玛利说完，将目光转到马身上，仔细打量着，然后又看看沃夫，“这些动物看起来完全正常，不是神灵，也不是什么有魔力的东西。告诉我，这些动物和你们在一起时吃什么呢，爱拉？它们会吃东西吗？”

“就吃它们平常吃的东西。沃夫主要吃肉，生的熟的都吃。它就像土屋里的一个人一样，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甚至蔬菜也吃。有时候我会为它打猎，但它越来越懂得自己抓老鼠和其他小动物了。两匹马吃草和谷物，我正在考虑等会儿带它们到对岸的草地上，把它们留在那里一阵子。”

瓦莱兹看了看河对岸，又看了看塔鲁特，爱拉看得出来他正在想什么。“我不想这么说，爱拉，可是把它们单独留在那里可能很危险。”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儿恐惧。

“猎人。它们看起来和其他马没什么不同，尤其是那匹母马。那匹小马的深色倒是很不寻常。我们可以传话出去，要人们别杀棕色的马，尤其是看起来很友善的。可是另一匹……草原上的所有马都是这种颜色，我想我不能要求人们不猎马，那是某些人最喜欢的肉食。”

“那我得和它们待在一起才行。”爱拉说。

“不能这样！”狄琪喊道，“那你不就什么都错过了！”

“我不能让嘶嘶受任何伤害，”爱拉说，“错过也只好错过了。”

“那样太糟糕了。”图丽说。

“你不能想个办法吗？”狄琪问。

“没办法……除非它也是棕色的。”爱拉说。

“嗯，为什么不把它也弄成棕色的呢？”

“弄成棕色？怎么弄？”

“我们可以混合一些颜料，就像我制作皮革时一样，然后涂在它身上。”

爱拉想了想。“我想那没有用。这主意很好，狄琪，但麻烦的是，把它弄成棕色事实上不会有多大差别。就连快快也有危险，一匹棕色的马看起来还是马。如果有人要猎马，要他记得别杀棕色的马恐怕很难。”

“确实如此，”塔鲁特说，“猎人想的是打猎，两匹不怕人的马会是很吸引人的目标。”

“用另外一种颜色怎么样，像是……红色？为什么不把嘶嘶弄成一匹红马呢？一匹鲜红色的马，那样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了。”

爱拉做了个鬼脸。“我不喜欢把它弄成红色，狄琪，看起来会很奇怪。不过，这的确是个好主意，所有人都会知道它不是一匹普通的马。可是一匹鲜红的马……等等！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爱拉冲进帐篷，把旅行行囊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倒在兽皮被上，在行囊最底部找到了她要的东西。她拿着它跑了出去。

“看，狄琪！记得这个吗？”爱拉说着，将那块她自己染色的鲜红色皮革展开来，“我一直想不到要拿它来做什么，我只是很喜欢它的颜色。嘶嘶独自待在草原上的时候，我就把这块皮绑在它身上。”

“这还真是鲜红啊！”瓦莱兹微笑着点点头，“我想这行得通。它有了这块皮在身上，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会知道它是一匹特别的马，甚至不用我们说，他们在下手猎捕前可能都会有所犹豫。我们可以在今晚宣布，不准猎杀披着红皮的马和它身边的棕马。”

“不妨也在快快身上绑点儿东西，”塔鲁特说，“不一定要这么鲜艳，只要是人制作的东西就行。这样一来，任何靠近到能射标枪的人，都能看得出它们不是普通的马。”

“我提议，”玛利补充说，“既然所有人都不是完全可靠的，有时候光是告诫还不够。最聪明的办法是，你和你的马木特设计出某种不准杀马的禁忌，只要一句咒语就可以吓跑任何想伤害这些动物的人了。”

“你们可以放话说，莱岱格会派沃夫去杀任何伤害它们的人。”布拉纳格笑着说，“这个故事现在可能已经传遍整个大会了，而且会越传越夸张。”

“这个主意也许不算太糟，”玛利说着站起来准备离开，“至少可以当作流言四处散布。”

他们目送狼营的两位头目离开。图丽难过地摇摇头，继续手边的安置工作。塔鲁特决定去找出负责安排竞赛活动的人，想举办一次标枪投掷器的比赛。他停下来跟布莉希和乔达拉谈了一会儿后，三个人便一起离开了。狄琪、布拉纳格和爱拉则一起朝那两匹马走去。

“我正好知道该叫谁去散布这个谣言，”布拉纳格说，“光靠那个已经传得满天飞的故事，他们即使不完全相信，应该也会躲开这些马的。我想没有人敢冒险让莱岱格下令沃夫去追自己。我一直想问，莱岱格怎么懂得狼的信号呢？”

狄琪惊讶地看着这个和她有婚约的男人。“我猜你不晓得，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晓得是怎么回事，就以为你也晓得了。弗里贝克并不是为了替狮营辩护才编出那些话的，他说的是事实，莱岱格明白每个人说的每件事。他一直都明白，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直到爱拉教会了我们他的手势语，我们才能理解他。弗里贝克假装走开时其实在和莱岱格交谈，莱岱格又问了爱拉。我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所以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

“真的吗？”布拉纳格问，“你们在互相交谈，却没有人知道！”他大笑起来。“好吧，如果我想参与狮营这些令人惊奇的事，或许也该学学这种神秘语言。”

“爱拉！”克萝兹喊着，走出帐篷，他们停下脚步等她过来。“图丽刚刚告诉我，你要用什么东西来替马做标记。”她一面朝他们走一面说，“聪明的主意，而且红色在浅色马身上很显眼。不过你没有两块鲜红色的皮。我打开行囊时，发现有一件东西想给你。”她打开一个已经解开的包袱，拿出一块折叠着的兽皮，把它展开。

“噢，克萝兹！”爱拉惊呼起来，“真漂亮。”她讶异地深吸一口气。那是一件白色的皮斗篷，上面装饰着由象牙珠子构成的精致的三角形重复图案，还有染成赭红色的豪猪刚毛，在皮上缝成直角螺旋和锯齿状图案。

克萝兹的眼睛因为她的赞赏而闪闪发亮。爱拉自己做过白上衣，她很清楚把皮染成白色有多困难。“这是给快快的，我想，白色衬上它的深色毛皮会很突出。”

“克萝兹，这太漂亮了，不能拿来这样用，会弄脏、沾上尘土的。而且如果它裹着这块皮打滚，这些装饰物一定会脱落。我不能让快快披着这块皮到野地去。”爱拉说。

克萝兹严厉地看着她。“如果有人出去猎马，看见一匹棕色马披着有装饰物的白皮革，你觉得他还有可能拿标枪瞄准它吗？”

“不可能。但是你在这块皮上费了这么多功夫，不能就这样毁了。”

“这是很多年前缝的，”克萝兹说，表情变得柔和，眼底也泛起一层雾，“是为我儿子做的，也就是弗莱莉的弟弟。我一直没办法把这个给别人，我受不了看到别人穿它，也没办法把它扔掉，只能把它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一块没用的兽皮，功夫也都白费了。如果这块皮能保护那动物，就不再是没用的东西，所有花费的功夫也算有点儿价值。我希望你收下它，为了报答你曾经给我的。”

爱拉接过她赠送的包袱，显得很疑惑。“我给过你什么，克萝兹？”

“不重要，”克萝兹突兀地说，“收下就对了。”

正匆匆往帐篷里走的弗里贝克抬头看见他们几个，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们也以微笑响应他。

“弗里贝克上前保护莱岱格时，我很惊讶，”布拉纳格说，“我没想过他会做这种事。”

“他变了很多，”狄琪说，“还是很喜欢争论，不过没那么难相处了。有时他也愿意听别人的话。”

“嗯，他倒是从来不害怕挺身而出，说出自己的想法。”布拉纳格说。

“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克萝兹说，“我以前从来不懂弗莱莉看中了他什么，我努力想说服她不要和他结合。他一件东西都拿不出来，他的母亲没有地位，他没有特殊的才能，我还以为她是在自暴自弃。也许就是因为他有勇气求爱，才让他有所价值，而且他确实想要她。我想我早就应该相信她的判断了，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出身低下的人未必就不想让自己变得完美。”

布拉纳格看了看狄琪，然后越过克萝兹的脑袋看了看爱拉。在他看来，克萝兹的改变比弗里贝克还大。

第三十二章

爱拉独自待在帐篷里，扫视着那块在停留期间属于她的地方。她想再找出可以叠的衣服、可以整理的东西，想找各种理由来拖延离开猫尾营的时间。马木特已经告诉她了，等她一准备好，就带她去见那些以某种特殊的方式与她有关连的人──马木特们，也就是那些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人。

她把这次会面看作一种折磨。他们一定会问她问题，以评估、判断她是否有资格被纳入他们的阶层。在她心里，她并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资格，她不觉得自己拥有任何独特的才能和特别的天赋。她是一个医治者，那是因为她从伊札那里习得了女巫医的技巧和知识。拥有动物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巫术，那匹母马听她的话，是因为她独自一人待在河谷里时收养了这匹失去母亲的小母马来做伴，而快快也是在那里出生的。她救沃夫，是因为欠它母亲的情，而且当时她已经知道了在人类身边长大的动物会很友善。这没有什么神秘的。

莱岱格刚刚和她一起在帐篷里待了好一会儿。她帮他做检查，询问了几个有关他的感觉的具体问题，并且在心里默记该如何调整药物后，他便出去和沃夫坐在一起看着人群了。莱岱格的心情似乎好多了，这一点妮姬和她看法相同。妮姬开心极了，不断对弗里贝克大加赞扬。弗里贝克被过多的赞美弄得几乎有点儿困窘，爱拉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她知道，他的快乐有一部分来自归属和被接受的感觉，她了解这种感觉。

爱拉最后一次环顾四周，然后拿起一个生皮袋绑在腰带上，叹了一口气，往外走去。所有人似乎都离开了，只剩下马木特在和莱岱格谈话。沃夫看见她走近，抬起头来，莱岱格和马木特跟着朝她这边看。

“大家都走了吗？也许我应该留下来照顾莱岱格，等有人回来再说。”她立刻自告奋勇地提议。

“沃夫我来照顾。”莱岱格满脸笑容，打了个手势，“看见沃夫，没有人会在这里待太久的。我叫妮姬走了，你也走吧，爱拉。”

“他说得对。沃夫好像很高兴和莱岱格待在这里，我想不出比它更好的守卫了。”

“如果他病了怎么办？”爱拉问。

“如果我病了，就告诉沃夫‘去找爱拉’。”莱岱格打着他们以前在练习和游戏中发明的手势，沃夫跳了起来，把爪子放在爱拉胸前，伸长脖子要去舔她的下巴，急切地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笑了，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叫它下去。

“我想待在这里，爱拉，我喜欢看河、草地上的马和路过的人。”莱岱格咧嘴笑了，“他们不一定看我，会盯着帐篷，盯着马棚，然后看看沃夫，好好笑！”

他因为看见人们的惊讶反应而感受到的单纯的喜悦，让马木特和爱拉都不禁微笑起来。

“嗯，我想不会有问题。妮姬如果认为他不安全，就不会离开他的。”爱拉放弃心里不愿离开的最后的挣扎，“我准备好走了，马木特。”

他们一起往狼营的永久土屋走去。爱拉注意到帐篷和营地显得更密集，在他们之间穿梭打转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她很高兴他们安置在外围，她可以向外看，看见树和草，以及河和草原。当他们经过时，有几个人朝他们点头或打招呼。爱拉看着马木特，注意他怎么接受问候，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回礼。

不甚整齐的六座土屋排成一排，位于最后面的一座似乎是活动中心。爱拉注意到住屋旁清理出了一块空地，附近没有任何家庭营地，心想那一定是人们聚会的地方。紧挨着空地的营地不像是平常的家用空间，其中一个营地还用一道篱笆围了起来，标示着领域的界线。篱笆是用猛犸象骨、树枝和干灌木做成的，空隙很大。当他们经过时，爱拉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停下脚步，发现篱笆里面叫她的人是谁后显得很讶异。

“拉蒂！”她说着想起狄琪说过的话，如果拉蒂待在狮营的土屋里，不能与男人接触的禁令对她的行为和活动不会有太多限制，但一旦来到大会地点，就必须被隔离起来。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几个年轻女人，都在咯咯地笑着。拉蒂将爱拉介绍给这些同龄的伙伴认识，她们对爱拉似乎有点儿敬畏。

“你们要去哪里，爱拉？”

“去猛犸象火堆地盘。”马木特替她回答。

拉蒂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很理所当然似的。爱拉看见图丽也在围起来的区域里，正在一顶有红锗石图画做装饰的帐篷边和其他几个女人谈话。爱拉向她挥挥手，微笑。

“拉蒂，看！一个‘红脚’！”她的一个朋友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喊道，所有人都停下来盯着看，年轻女人们又咯咯地笑个不停。爱拉也忍不住好奇地盯着那个闲晃过去的女人，并且注意到她走路时赤着的脚底竟然是鲜艳的红色。她听说过这种女人，但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爱拉心想，她看上去是个普通女人，却带有一种特质，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女人朝正在空地对面的小树林附近闲荡的一群年轻男人走去，爱拉以前从未见过他们。她感觉那女人越接近他们，走路的姿势就变得越夸张，笑容也更慵懒，红色的脚底突然显得更加醒目。那女人停下来和那些年轻男人说话，阵阵清脆的笑声越过空地传来。爱拉和马木特离开时，忍不住想起春天庆典前一晚马木特和营里女人们的谈话。

所有处于过渡阶段的年轻女人都受到持续的监视，但监视她们的不只是年长的女伴而已。爱拉注意到，现在有好几群年轻男人正站在拉蒂和其他女孩所在的禁地外围，希望能看那些因为禁忌而更具魅力的年轻女人一眼。在爱拉的生命中，女人从来不是吸引男性注意的目标。这些年轻女人很喜欢这种特殊的地位以及因此而来的关注，也对异性格外感兴趣，只不过她们不屑于公开表现出来。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朝帐篷外或篱笆四周窥视，对那些装作不经意来到附近散步和闲晃的男人进行种种揣测。

虽然这些看人也被看的年轻男人最终可能与这些即将成为女人的年轻女孩共组火堆地盘，但他们不可能被选来承担重要的初夜任务。这些年轻女人与同住的年长的监护女性会针对几个年纪较大、经验较丰富的可能的男性人选进行讨论，而且在最后决定人选之前，通常会派人私下去与那些被考虑的人接洽。

仪式前一天，这些待在同一个帐篷里的女人──偶尔人数太多，一个帐篷容纳不下时，便会搭两个──会一起走出去。当她们发现一个想共同过夜的男人时，便会围在他身边“俘虏”他。被“俘虏”的男人将被要求和这些年轻女人进行初夜礼，很少有男人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当天晚上，进行过一些预备仪式后，他们会一起走进漆黑的帐篷，摸索着互相熟悉，利用这个夜晚探索彼此的不同，学习分享快感。这些年轻女人和男人都不应该知道结合的对象，不过，实际上，他们常常是心知肚明的。负责监督的年长女人要确保不会发生过度粗暴的状况，并且要在极少数需要提供建议的情况下进行协助。如果由于某种原因，有任何一个年轻女人没有被开启，就会在不公开责备任何人的情况下，暗中安排一次第二夜仪式来解决问题。

达弩格和德鲁伟都不会被邀请进入拉蒂的帐篷，主要是因为他们的亲属关系太近，也因为他们太年轻。前几年庆祝过初夜仪式的女人们，尤其是还没有孩子的，可以选择代表大地母亲来将她的方式教给年轻男人。会有特殊的仪式来赐予她们荣誉，让她们在这个季节里拥有特殊的身份，并在她们的脚底染上洗不掉的鲜红色染料──最终还是会慢慢磨损──代表她们可以帮助年轻男人获得经验。她们之中也有许多人会在上臂、脚踝或腰上系上红色的皮带。

虽然调情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些女人很清楚自己的任务潜在的严肃性。因为了解男性天生的害羞以及热切背后的强烈欲望，她们会体贴地对待每个年轻男人，教他们如何温柔地对待女人，以便将来有一天他们被选中去开启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可能创造一个孩子。而且，马特为了表示她对这些女人的献身的喜悦，会赐福她们其中的许多人。就连那些结合过一段时间后子宫里仍未孕育生命的女人，也经常在这个季节结束后怀孕。

除了那些即将成为女人的女孩，这些红脚女人是各种年龄段的男人最喜欢追逐的对象。在一个马木特男人的有生之年里，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女人走过时那红色的脚底更能快速地引起他的反应。因此，有些女人会把脚染成红色，好让自己更有吸引力。虽然这些献身的女人可以自由选择任何男人，不过她们主要的服务对象还是较年轻的男人，因此，任何年长的男人如果能设法说服她们与自己为伴，都会感觉受到了优待。

马木特领着爱拉朝一个离女人仪式帐篷不远的营地走去。乍看之下，那像是家庭营区内的一顶普通帐篷，但她注意到，特别之处在于里头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刺青。其中有些人像马木特一样只在右颧骨上方有个深蓝色的V字形图案，三四条不连续的线组成倒三角形的下半部，一个叠着一个，这让她联想到文卡维克的土屋的猛犸象下颚骨。爱拉注意到，其他人脸上的刺青花纹要复杂得多，尤其是男人，不但有V字形的花纹，还有三角形、锯齿形、斜菱形以及直角螺旋线，颜色有红、蓝两色。

爱拉很高兴来大会前曾经在猛犸象营停留过，她知道，如果自己没见过文卡维克，这些装饰繁复的脸孔一定会让她目瞪口呆。虽然这些人脸上的刺青非常迷人而繁复，但没有一个人的像文卡维克那样错综复杂。

她还注意到，虽然这个营里女人好像占多数，却没有小孩，他们显然都被留在家庭营里，由其他人照顾。爱拉很快就了解到，这里不是小孩子应该待的地方，这是一个让成年人聚集，以进行严肃的会议、讨论、仪式──以及赌博──的地方。她注意到，有几个人正在营地外面用有标记的骨头、棍子和象牙片玩游戏。

马木特走到敞开的帐篷入口处，在皮上面抓了几下。爱拉越过他的肩膀，朝昏暗的帐篷里看，尽量不引起外面闲荡的人的注意。其实他们正试图更仔细地观察她，又不想显得太急切。他们对这个被老马木特接收下来训练并收养为女儿的年轻女人感到好奇，她是个陌生人，据说甚至不是马木特伊人，连是从哪里来的都没有人晓得。

他们之中许多人都曾特地经过猫尾营去看马和狼。这些动物让他们很吃惊，但他们都不愿意显露出来。人怎么能控制一匹公马呢？又怎么能让一匹母马安静地站在这么多人──还有一只狼──之间呢？为什么那只狼对狮营的人那么乖顺？它在其他人周围时，行为跟普通的狼没两样，未经邀请，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它，连进他们的营地也不行。据说，它还攻击过奇雷格。

老人示意爱拉进去。两人在一个大火坑边坐了下来，坑里的火苗很小，而且在离他们较远的另一边，靠近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那女人非常胖，爱拉从未见过这么胖的人，很疑惑她是如何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

“我带我的女儿来见你，洛米。”老马木特说。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过来呢。”女人回答。

然后，她不发一语，用棍子从火里夹出一块红热的石头，接着打开一小袋叶子，撒了一些在石头上，倾身吸入冉冉上升的烟。爱拉闻到了鼠尾草以及不太明显的毛蕊花和山梗菜的气味。她仔细观察这个女人，发现她呼吸沉重的状况很快就减轻了。她意识到她有慢性咳嗽的毛病，可能是气喘。

“你也用毛蕊花的根做止咳糖浆吗？”爱拉问她，“那很有效。”她原先并不愿意先开口的，她不了解为什么还没人替她做介绍，但她想帮忙，而且觉得应该这么做。

洛米猛地抬头。她非常惊讶，突然对这个金发的年轻女人好奇起来。一丝笑意掠过马木特的脸。

“她也是医治者吗？”洛米问马木特。

“我相信没有人比她更好，甚至包括你在内，洛米。”

洛米知道这不是轻率地说出口的话，老马木特非常尊重她的技术。“我还以为你只是收养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好让你的晚年过得舒服些呢，马木特。”

“洛米，确实也是如此啊，她减轻了我冬天的关节炎以及其他许多病痛。”他说。

“我很高兴知道她不只是长相出众而已。不过，就这行来说，她还很年轻。”

“她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本事，洛米，虽然她年纪很轻。”

洛米转过身来。“你是爱拉。”

“是的，我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而且受到穴狮的庇护。”爱拉按照马木特教导的回答。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嗯，听起来很不寻常，你的声音也是，不过不难听。很特别，让人们不得不注意到你。我是洛米，狼营的马木特，马木特伊氏的医治者。”

“首席医治者。”马木特纠正说。

“我怎么能是首席医治者呢，老马木特，如果她跟我一样好的话？”

“我并没有说爱拉和你一样好，洛米，我是说没人比她更好。她的出身……很不寻常，她是由……一个在某种治疗方法上知识渊博的人训练出来的。如果不知道有半边莲，你能在鼠尾草浓烈气味的掩盖下，那么迅速地分辨出来如此微妙的气味吗？而且她还知道你在为自己治疗什么病。”

洛米刚要开口，却犹豫了，没有回答。马木特继续说：“我想，她只需要看看你，就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她有罕见的识病天赋，药物与治疗方面的知识也丰富得惊人。不过，你最擅长的技巧是她很缺乏的，也就是发现并消除疾病源，以及妥善帮助那些想要康复的人。她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因此，我希望你同意训练她。不过，我想，你也能从她那里学到很多。”

洛米转向爱拉。“那是你想要的吗？”

“是我想要的。”

“如果你已经懂得这么多了，你觉得还能从我这里学到什么呢？”

“我是女巫医，这……这就是我……我的命运，我别无选择。我曾经接受过某个人的训练……她是第一流的，但她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永远有学不完的东西。能向你学习，我很感激。”爱拉说。她的真诚不是装出来的，她渴望和某个能分享想法、讨论治疗方法的人谈话。

洛米停住了。女巫医？她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医治者的名称？她将这个问题搁在一边，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爱拉有礼物要给你。”马木特说，“随便叫些人进来，然后，如果你愿意，请关上门帘。”

他们谈话时，外面的人有的已经进来了，有的正站在门口，一听到这句话，全都涌了进来，谁也不想错过任何事。当大家都坐定，门帘也关上、系好后，马木特从坑里抓起一把土，熄掉了小小的火苗。但明亮的日光没有完全被阻隔在外，还是通过烟孔照射进来，也透过皮革微微地透进来。在这个有微弱光线的帐篷里表演，效果不会像漆黑的土屋那么有戏剧性，不过所有的马木特还是会体会到它的价值。

爱拉从腰带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小袋子，那是她和马木特请巴泽克做的。她取出引火绒、打火石和燧石。等一切都准备好后，爱拉停下动作。这是她在这么多个月亮周期以来，头一次向她的图腾送出无声的请求。她的要求并不特殊，只是想得到一个令人印象深刻、可以迅速点燃的大火花，以达成马木特想要的效果。然后她拿起燧石，在黄铁矿石上猛擦了一下。一团火星迸现出来，即使是在不太黑暗的帐篷里也显得非常耀眼，然后熄灭了。她又擦了一下，这次点着了。很快，坑里的小火苗又燃烧起来。

这些马木特很善于设计技巧，也习惯于制造效果，他们常自夸能识别出效果是怎样完成的，很少有事情能让他们吃惊，爱拉生火的把戏却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魔力在于打火石本身。”老马木特说。爱拉将那些材料放进生皮小袋子里，交给洛米，然后马木特的音调和音色改变了。“可是，大地母亲将这个引火方法教给了爱拉。我不需要收养她，洛米，她生来就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她是大地母亲选中的。她只能服从命运。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我也被选中参与其中，所以她才会让我活到这么老啊。”

他的话让猛犸象火堆地盘帐篷里的所有人都一阵战栗，寒毛直竖。他已经触及了真正的奥秘，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感受得到，这种深层呼唤超越了表面的肤浅诡计和随口的冷嘲热讽。老马木特是个奇迹，他的存在本身就不可思议，没有人曾经活这么久，他的名字甚至已经随着岁月流逝。他们每个人都是马木特，是各自营中的巫师，可他就是“马木特”，他的名字已经和称呼合二为一了。没有人怀疑他活这么久是负有某种使命的这一点，如果他说爱拉就是这个原因，那么她必定就是那个深沉而无法解释的生命秘密以及包围他们的这个世界选中的人。这些正是他们每个人身负召唤企图厘清的事。

和马木特离开帐篷时，爱拉心事重重。当马木特说到她的命运时，她也感到一阵紧张，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但她不想成为无法控制的力量的标。这番关于命运的谈话太可怕了，她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她也不想与众不同，她不喜欢自己的说话方式被人评头论足。在狮营里，人们已经不再特别注意她，以至于她都忘记了，不管多么努力，有一些词语她就是说不好。

“爱拉！原来你在这里！我正在找你。”

她抬头看着和她有婚约的深肤色男人，看到他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她也笑了。他正是她需要的、可以让她忘却那些恼人的想法的人。她转向马木特，看他是否还需要她。他微笑，叫她和雷奈克去整个营区四处看看。

“我想让你见一些雕刻匠，有些人的作品非常精致。”雷奈克说着用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腰，领着她走，“猛犸象火堆地盘附近有一个我们的营地，不只是雕刻匠，还有其他艺匠。”

他很兴奋。爱拉知道，这和她知道洛米是医治者时感到的兴奋是一样的。虽然彼此在能力和地位上可能会有竞争，可是没有人比同行更清楚手艺和技术上的细微差别。比如，只有和一个医治者在一起时，她才能讨论毛蕊花和鹿蹄草在治疗咳嗽上的相对优点，她很怀念这样的讨论。她曾见过乔达拉、伟麦兹和达弩格在一起讨论燧石和工具制造，讨论的时间长到难以置信；雷奈克也一样，喜欢接触其他雕刻象牙的人。

当他们穿越那片空地时，爱拉看见达弩格和德鲁伟以及其他几个年轻男人正在和一个红脚女人聊天，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双脚紧张地在地上画来画去。达弩格抬头看见她，笑了笑，然后迅速找了个借口离开，大步踏过被践踏得十分干燥的草地朝他们跑来。他们等着他赶上来。

“爱拉，我刚看见你和拉蒂说话了。我正打算带些朋友来见你，可是我们不能太靠近‘笑女营’……呃……我是指……呃……”达弩格脸红了，意识到自己泄漏了年轻男人们替这个禁地取的绰号。

“没关系，达弩格，她们的确很爱笑。”

这个高大的男孩松了一口气。“笑也没什么不好。你们很忙吗？现在你们能过来见他们一下吗？”

爱拉询问地看了雷奈克一眼。

“我也正打算带她去见一些人，”雷奈克说，“不过不急，我们可以先过去见见你的朋友。”

他们转身朝那群年轻男人走去，爱拉看见那个红脚女人还在那里。

“我早就想见见你了，爱拉。”达弩格做过介绍后，那女人说，“大家都在谈论你，猜你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那些动物会听你的话。你带来了一个大谜题，我敢说，大家会谈论上好几年呢。”她笑了，顽皮地朝爱拉眨了眨眼。“接受我的建议吧，别告诉任何人你是从哪里来的，让他们去猜，那会更有趣。”

雷奈克笑了。“她可能是对的，爱拉。”他说，“告诉我，米琪，你今年为什么要涂红脚呢？”

“札康南和我的火堆地盘破裂后，我不想再待在他的营里，可是我也不确定想不想回到我母亲的营里。这么做似乎是正确的决定，能让我暂时有个地方待。而且就算大地母亲因此而给我一个孩子，我也不会后悔。哦，这倒提醒了我，你知道大地母亲给了一个女人有你的灵的宝宝吗，雷奈克？你记得崔西吗，玛利的女儿、住在这里的狼营的那个女人？她去年夏天选择涂红脚，今年就生了一个男孩。特拉莉的小女孩肤色很深，和你一样，不过崔西的这个男孩不一样。我看过他，他的皮肤很白，头发是红的，甚至比她的还红，可是他看起来非常像你，同样的鼻子，别的也一样。她叫他雷莱夫。”

爱拉带着奇怪的笑容看了看雷奈克，发现他的脸色变深了。他脸红了，她想，但只有非常了解他的人才会注意到。她敢肯定他记得崔西。

“我看我们最好走了，爱拉。”雷奈克说着搂住她的腰，催促她穿过空地回去，但她挣扎了一下。

“和你谈话很有趣，米琪，希望以后能再聊聊。”爱拉说完，转向妮姬的儿子说：“我很高兴你要我来见你的朋友，达弩格。”她对达弩格和德鲁伟露出一个美丽、迷人的笑容。“我也很高兴见到大家。”说完，她依次看了看每个年轻男人，才和雷奈克一起离开。

达弩格看着她走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真希望爱拉也把脚染红。”赞同声此起彼伏。

当雷奈克和爱拉走过一座三面都是空地的大型住屋时，她听到里面传出鼓声和一些她从未听过的有趣声响。她朝入口处瞄了一眼，可门是关着的。正当他们转身要走进空地边缘的另一个营时，有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雷奈克。”一个女人叫道。这女人比一般人矮，乳白色的肌肤上洒着点点雀斑，带着金色和绿色斑纹的褐色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芒。“这么说，你真的和狮营一起来了。你没到我们的土屋表示问候，我还以为你掉到河里，或者落进狂奔的兽群里了呢。”她的语气非常恶毒。

“崔西！我……呃……我打算……嗯……我们得搭营地。”雷奈克讷讷地说。爱拉从没见过这个口齿伶俐、能言善道的男人说话如此结巴。要是肤色没那么深，他的脸一定和米琪的脚一样红。

“你难道不打算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雷奈克？”崔西嘲讽地说，很明显她的火气很大。

“当然，”雷奈克说，“我想让你见见她。爱拉，这是崔西，我的一个……一个……朋友。”

“我本来要给你看一样东西，雷奈克，”崔西不理会他的介绍，粗鲁地说，“不过我想现在无所谓了。口头的婚约本来就没什么意义。我猜，这就是要在这个季节的婚礼上和你结合的女人吧。”她的声音里满是伤痛和愤怒。

爱拉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也很同情她，可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种棘手的局面。她走上前，伸出了双手。

“崔西，我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受到穴狮的保护。”

正式的问候语让崔西想起自己是女头目的女儿，而且狼营正是这次大会的东道主，她有责任在身上。“以大地母亲马特的名义，狼营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我听说你的母亲是玛利。”

“是的，我是玛利的女儿。”

“我早些时候见过她，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很高兴见到你。”

爱拉听到雷奈克舒了一口气，她瞥了他一眼，正好越过他的肩膀看见狄琪正往她刚才听见鼓声的土屋走。一个念头突然兴起，她决定让雷奈克单独处理他和崔西的关系。

“雷奈克，我看见狄琪在那里，我有些事情要和她谈，等会儿我再去见那些雕刻匠。”爱拉说完便急忙走开。

她的匆忙离去让雷奈克愣住了。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将不得不面对崔西，而且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必须给出解释。他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等着的愤怒又脆弱的美丽女人。去年夏天，她的一头红发、他从未见过的独特活力和她染红的脚显得她格外迷人，而且她也是个艺匠。她优秀的作品让他印象深刻，她编的箩筐格外精致，他地板上那块独特的地垫就是出自她的手。但她十分重视献身于大地母亲这件事，刚开始根本不考虑有经验的男人，不过她的抗拒只是更加强烈地挑起了他的欲望。

但他并没有真的和她订下婚约。没错，他的确认真地考虑过，而且假如她没有献身，他们就订婚了。拒绝正式婚约的人是她，她害怕会触怒马特，让她撤回赐福。不过，雷奈克想，如果大地母亲抽取他的灵创造了崔西的孩子，那么看起来她并没有很生气。他猜，她想给他看的就是孩子。她有孩子可以带到他的火堆地盘，而且那孩子来自他的灵，在其他任何情况下，这都会使得他们俩难以抗拒。但他爱上了爱拉。如果他有足够的东西可以给予，可能会考虑她们两个人都要，但既然必须做出选择，那就毫无疑问了。光是想到没有爱拉的生活，就让他恐慌得胃一阵纠结，他想要她，甚于他曾想得到的任何女人。

爱拉喊住狄琪，等赶上她后，两人并肩一起走。

“我看见你和崔西碰面了。”狄琪说。

“是啊，但她似乎需要和雷奈克谈谈，所以看见你我真高兴，这样我才能趁机走开，让他们独处一会儿。”爱拉说。

“我不怀疑她会想和他谈谈。在上个季节，全营的人都知道他们计划订婚。”

“她有了一个孩子，你知道吗？是个儿子。”

“不，我不知道！我几乎只有跟大家打打招呼的机会而已，没人告诉过我。她这样会变得更有价值，新娘费也会提高。是谁告诉你的？”

“米琪，一个红脚。她说那孩子来自雷奈克的灵。”

“他的灵可真是喜欢到处乱跑！有两三个小孩有他的灵。对于其他男人，你没办法肯定是谁的灵造了孩子，但他的可以，他的肤色会传下去。”

“米琪说这孩子的肤色很浅，是红头发，可是五官看起来像雷奈克。”

“那可有意思了！我想，晚一些可能得去看看崔西。”狄琪笑着说，“女头目的女儿应该去拜访另一个女头目的女儿，尤其是东道主营的女儿。我去的时候你要一起来吗？”

“我不知道……好吧，我想可以。”爱拉说。

她们来到那座传出不寻常声音的土屋的拱门前。“我要待在这里，这是音乐土屋，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狄琪说完在皮革门帘上抓了几下。爱拉等待里面的人把门解开时，观察了一下四周。

入口的东南方有一道篱笆，以七个猛犸象头骨和其他骨头搭成，塞满了夯实的黏土，好让篱笆更牢固。爱拉心想，那应该是一道挡风墙，因为在这个聚落所处的空谷里，唯一的风是从河谷吹来的。在东北方，她数出有四个户外火堆地盘和两块明显的工作区域，一块像是制作骨头、象牙工具和器具的地方，另一块一定是用来为附近找到的燧石做初步加工的区域。爱拉看见乔达拉和伟麦兹在那里，另外还有好几个男人和女人，她猜应该也是燧石匠。她早该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的。

门帘被拉开了，狄琪示意爱拉跟她进去，可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挡住了她。

“狄琪，你知道的，这里不准有访客。”她说，“我们在练习。”

“可是，奇莉，她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啊。”狄琪吃惊地说。

“我没看见她有婚约，没有刺青怎么会是马木特呢？”

“这是爱拉，老马木特的女儿，他把她收进猛犸象火堆地盘了。”

“噢，等一会儿，让我问问。”

狄琪不耐烦地继续等着。爱拉趁机仔细地观察了这座土屋，她感觉这个屋子似乎有点儿坍塌，或者说有点儿下陷。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就是那个带动物来的人呢？”奇莉回来时说，“进来。”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带任何不被接受的人到这里来。”狄琪说。

屋子里不黑，这里的排烟孔比一般的要大一些，可以让光线透进来。不过，从光线明亮的户外进来后，眼睛还是需要一阵子才能适应。爱拉本以为和狄琪说话的人是个小孩，等看清楚后，她才发现她的年纪可能还要大一些，并不比高大健壮的狄琪小。这个错误的印象来源于这两个女人的身材，奇莉身材娇小纤弱，几乎可以说是精致，在高大的狄琪身边很容易被错认为小孩，但是她敏捷、轻快的动作显示出了成人的自信和历练。

虽然这屋子从外面看似乎很大，但内部的空间比爱拉想象的要小。天花板很低，而且室内可用空间有一半都被四个猛犸象头骨所占据，它们半埋在地下，牙孔朝上，孔里插着好几根小树干，用来支撑已经塌陷的天花板。爱拉环顾四周，觉得很惊讶。这座土屋已经相当陈旧了，木头和茅草都因为年久而发灰，而且屋里没有通常的家用器物或大型煮食火堆，只看见一个小火坑。地面清扫得非常干净，原有的主火堆只留下一些黑色的痕迹。

支撑屋顶的柱子之间系着绳子，绳上挂着一端向上卷起的帘子，可能是用来划分空间的。挂在绳子──或支柱的挂钉——上的是一排爱拉见过的最特别的东西，有色彩鲜艳的衣服、古怪而华美的头饰、一串串象牙珠和贝壳、骨头和琥珀制成的坠饰以及一些她完全没有头绪的东西。

屋里有好些人，一些正围坐在小火坑边喝茶，还有两三个正借着从排烟孔洒进来的光线缝衣服。入口左边，几个人正坐或跪在地垫上，旁边是一些装饰有红线和锯齿状线条的巨大的猛犸象骨头，爱拉认出其中有一截腿骨、一块肩胛骨、两块下颚骨、一块骨盆骨和一个头骨。她们受到了热情的欢迎，但爱拉感觉她们像是打断了什么。所有人都看着她们，似乎想弄明白她们来这里做什么。

“不要因为我们而停止练习。”狄琪说，“我带爱拉来见你们，可是我不想打扰你们，我们会等到你们停下来的。”人们回到各自的工作上，狄琪和爱拉在附近的垫子上坐了下来。

一个跪在大腿骨前的女人开始用一截锤状的驯鹿角敲击出平稳的节奏，但她敲出的不只是节奏而已。敲击腿骨的不同部位时，产生了一串响亮、有旋律的声音，音色和音调都不时有所变化。爱拉更仔细地观察，很好奇这种不寻常的音质是怎么产生的。

这截腿骨大约有八十厘米长，平放在两个支撑物上，与地面有一段距离。腿骨上端的骨结被去掉了，内部的一些海绵物质也被取出，好让里面的天然管道扩大一些。整截骨头上均匀地画着许多赭红色的锯齿状线条，和那些从鞋袜到房屋建筑上随处可见的图案很相似，但在这里的作用好像不仅仅是装饰或象征而已。观察了一会儿后，爱拉确信，敲击腿骨乐器的女人是依据这些线条图案来敲击不同的部位的，以产生她想要的音调。

爱拉曾听过狄琪的头颅鼓和托奈克的肩胛骨演奏，它们都带有一些音调变化，但她从未听过变化范围如此广的音乐。这些人似乎认为她有某些神奇的天赋，但这些音乐比她做的任何事情都更加不可思议。一个男人开始用鹿角锤轻敲一块猛犸象肩胛骨，那骨头和托奈克的很类似，但音质和音色稍有不同，感觉更尖锐，对那女人用腿骨奏出的音乐做了补充，并且增添了新的趣味。

那块三角形的大肩胛骨大约有六十厘米长，顶端狭窄，向下逐渐加宽，底边大约有五十厘米。他垂直地持着这乐器的颈部，将宽宽的底靠在地上。这种乐器上也画有平行的锯齿线，是鲜红色的，每一道条纹都等距离相隔，约有小拇指粗细，每一道条纹的边缘都是平直的。在中心经常被敲击的宽阔部分，红色的条纹图案已经被磨掉。骨头表面因为长期使用而闪闪发亮。

其余的猛犸象骨头乐器加入时，爱拉不禁屏住了呼吸。一开始，她只能呆呆地听着，被音乐的复杂性震住了。过一会儿，她开始集中注意力聆听各种不同乐器的声音。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敲奏着两块下颚骨中较大的一块，但用的不是鹿角锤，而是一根猛犸象牙的末端，约有三十厘米长，较粗的那端凿成球形。这块下颚骨像其他乐器一样画着图案，不过只画在右半边。它被侧转过来稳稳地安放在地上，靠未加装饰的左半边作为支撑，让弹奏用的右半边与地面分隔，这样敲奏出的声音才会清澈。下颚骨的中空处和颊骨外缘都画着平行的锯齿线，那男人就沿着这些红色线条敲奏，并用那根象牙锤在牙齿的脊形表面上摩擦，发出磋磨声。

另一个女人弹奏的下颚骨看起来属于一只较年幼的猛犸象，约有五十厘米长，最宽的地方有四十厘米，右半边同样画着红色的锯齿线。骨头上面有个很深的孔，大约五厘米宽、十二厘米长，孔里原有的两颗牙已被拔掉，改变了共鸣，并且增强了高音。

敲奏骨盆骨乐器的女人也是垂直拿着乐器，一端靠在地上，利用鹿角锤来敲击。骨盆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自然凹陷，敲在上面发出的声音比较响亮，音调也有明显的变化。因为是最常敲击的地方，画在上面的红色条纹几乎全都磨光了。

一个年轻男人敲奏猛犸象头骨，发出的声音低沉、强壮、带有回音。爱拉很熟悉这种乐器，狄琪和马木特也用同样的技巧敲奏类似的鼓。头骨的前额和头顶上──敲击的位置──也画着图案，不过不是锯齿线，而是截然不同的叉线以及一些不相连的符号和点。

最后一个音符圆满结束后，他们停止了演奏，开始讨论起来。狄琪加入讨论，爱拉只是听着，努力想弄懂那些陌生的词语，不过她不想打扰他们。

“这段曲子除了和谐之外，也需要平衡。”敲奏腿骨乐器的女人说，“我想我们可以在奇莉跳舞之前加入一段风笛。”

“我想你说服巴泽克演唱那个部分一定没问题，萨丽。”狄琪说。

“以后再和他合作比较好，巴泽克和奇莉一起的话太多了，只会互相削弱。我想最好还是用五音鹤风笛。我们试试看吧，马南。”她对一个把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的男人说，他是从另一群人中加入的。

萨丽又开始敲奏，这一次，新来的客人对这些音乐感觉越来越熟悉。爱拉很开心被允许参观，她只想静静地坐着，享受这种全新的体验。这时，一种以中空的鹤腿骨做成的笛子乐器发出了余音缭绕的音调，让爱拉突然想起各部落大会上大洞熊之灵乌尔苏斯发出的那种诡异的幽灵之音。能发出那种声音的莫格乌尔只有一个，那是传承下来的秘密。但爱拉曾见过他把某种东西举到嘴边，她想那一定是类似的乐器。

不过，等奇莉开始跳舞时，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让爱拉更感动了。爱拉首先注意到的是，奇莉戴在手臂上的手镯和尚吉尔氏舞者的很相似，每个手镯都是由五个猛犸象牙细环组成的。细环约一厘米宽，上面刻着一个菱形，中心散出斜切的刻痕，当五个细环并在一起时，便组合成锯齿状的图案。每个细环上都钻了一个小孔，用绳子串在一起，当她做出某些动作时便一起咯咯作响。

奇莉基本上固定在一个点上，有时缓慢地变换着各种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有时则做出杂技般的动作，手臂上咯咯作响的镯子更加强了效果。这个灵巧而强壮的女人是如此优雅流畅，仿佛所有的动作都轻而易举似的，但爱拉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她被表演给迷住了，而且在奇莉跳完舞后，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评论起来，这是马木特伊人的习惯。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太精彩了！这一切，声音、动作都无与伦比，我从没见过这么棒的东西。”爱拉说。人们露出感谢的微笑，表示欣然接受她的赞美。

狄琪可以感觉到这些音乐家似乎很满意，而且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都放松下来，准备休息，并且打算满足一下对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现在是马木特伊人的神秘女人的好奇心。他们将火坑里的炭捣旺，添入木柴，烧热石头，并且往一个木制的烹煮碗里加水，准备泡茶。

“你一定见过类似的东西，爱拉。”奇莉说。

“不，从来没见过。”爱拉否认。

“那你给我听过的节奏怎么说？”狄琪问。

“那根本不一样，那些只是简单的洞熊族节奏。”

“洞熊族节奏？”萨丽问，“什么是洞熊族节奏？”

“洞熊族是我成长时和我一起生活的人。”爱拉开始解释。

“那些节奏表面上很简单，”狄琪打断她的话，“实际上可以激起强烈的感情。”

“你能为我们表演一下吗？”敲奏头颅鼓的年轻男人问。

狄琪看着爱拉。“可以吗，爱拉？”她问，然后对其他人解释说：“我们曾经跟着那种节奏弹奏过一点儿。”

“我想可以。”爱拉答道。

“来吧。”狄琪说，“我们需要某个东西来发出深沉而稳定的拍子，必须是压抑、没有回声，就像敲击地面一样的声音。爱拉能用你的鼓吗，马鲁特？”

“我想或许可以用皮裹住这根锤子。”萨丽说着主动拿出她的腿骨乐器。

音乐家们都兴致勃勃，有新鲜事出现总是有趣的。狄琪跪在萨丽的地垫上，爱拉盘腿坐在鼓旁边，试探地敲击着。然后狄琪开始敲击腿骨乐器的不同部位，直到爱拉示意声音合适为止。

准备好后，狄琪开始敲出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并且在不改变音调的情况下，微微变换着速度，直到看见爱拉点了点头。爱拉闭上眼睛，当她感觉自己跟上了狄琪那平稳的节奏时，就加了进去。这个头颅鼓的回音太大，无法精确地重现爱拉记忆中的声音。比方说，它很难制造出那种尖锐如霹雳的感觉，那种尖厉、不连贯的节奏更像一种持续的隆隆声，是她以前使用的鼓才敲奏得出来的。很快地，她配合着狄琪平稳、有力的节奏，敲出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不连续的断音。这两组节奏是如此不同，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连，然而，狄琪稳定的鼓声每五拍刚好和爱拉的节奏中的加重拍重叠，几乎像是出于偶然。

这两组节奏制造出一种不断增强的期待感，过了一会儿后，更带来一种微微不安的效果，因为这两种敲击声似乎永远不可能合在一起。每当稍有放松，另一波紧张感便紧袭而来。就在所有人都几乎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刻，爱拉和狄琪突然停下，没有任何收尾的节拍，所有人高涨的期待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这时，不但出乎众人意料，连狄琪也没料想到的是，在他们的耳边响起一段既像是风声，又像是笛声的口哨，那动人心魄、怪诞、不成调的旋律让听众忍不住一阵颤抖。最后一个音符终于落下，那恍如隔世的感觉却久久萦绕不散。

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最后，萨丽开口了：“多么奇怪、不对称却又诱人的音乐啊。”接着，有几个人要求爱拉为他们示范，急着想自己试试看。

“是谁吹的风笛？”萨丽问，她知道一直站在她旁边的马南并没有吹。

“没人吹，”狄琪说，“那不是乐器的声音，是爱拉吹的口哨。”

“口哨？人怎么可能吹出那样的口哨声？”

“爱拉能够模仿任何声音。”狄琪说，“你应该听听她的鸟叫声，连鸟儿都以为她是同类，她能让它们落在她手上吃东西呢。这是她和动物相处的一种方法。”

“你可以为我们表演鸟叫吗，爱拉？”萨丽怀疑地说。

爱拉觉得这个场合实在不合适，不过还是表演了一小段。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这正是狄琪期待的。

萨丽提议带她参观，爱拉感激地接受了。她看了一些服装和装饰品，发现有些头饰实际上是面具。大多数东西的颜色都十分夸张，但在夜晚穿时，这些颜色透过火光就会显得很突出，却又自然。爱拉看见有人将红赭石放进一个小袋子里磨碎，然后和脂肪混在一起，她不禁打了个冷战，想起埋葬伊札前，克雷伯在她的尸体上涂的红赭石油膏。不过，他们告诉她这是用来装饰的，为乐手与舞者的脸和身体增添色彩。她还看到了磨碎的木炭和白垩粉。

爱拉看见一个男人正用钻子在一件衣服上缝珠子，心想如果用拉线器就轻松多了，但她决定让狄琪送来就好。她已经引起了太多注意，这让她非常不自在。她们正看着一些串珠和其他首饰，萨丽把两个圆锥状的螺旋贝壳举到她的耳朵上。

“你的耳朵没穿洞真是太可惜了，”她说，“你戴上这个会很漂亮。”

“这真的很漂亮。”爱拉说，同时注意到奇莉的耳朵和鼻子上都穿了洞。她喜欢奇莉，也很佩服她，感觉两人之间友善和睦的关系有可能发展成友谊。

“不管怎么样，你何不把它带走呢？你可以跟狄琪或图丽说说看，要她们帮你穿洞。而且你真的应该刺青，爱拉，这样你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一直解释你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了。”

“可是我真的不是马木特。”爱拉说。

“我认为你是，爱拉。我不能肯定将用什么仪式，不过我知道，如果你告诉洛米你愿意献身于大地母亲，她毫不犹豫就会同意的。”

“我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

“或许还没有，不过你会是的，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

爱拉知道自己得到的是非常特殊的经历，秘密观看了极少数人才能看到的幕后情景。在揭去伪装和解释过之后，那里仍是个神秘的地方。如果只能从外面观看，那又是多么充满魔力和不可思议啊。当她们要离开时，爱拉朝燧石工作区瞥了一眼，但乔达拉不在那里。

爱拉跟着狄琪穿过营区，往空谷后面的方向走，准备去找一些朋友和亲戚，并且看看各营驻扎的地点。她们经过一个被灌木丛包围的区域，里面有三个营，面对着一片空地。这个区域有一种明显的异样气氛，一开始爱拉还搞不清楚，没多久她就注意到了一些特别的细节：帐篷破破烂烂的，而且搭得不好，破洞的地方就算补了，也补得很糟；一股刺鼻的臭味和苍蝇的嗡嗡声让她注意到两顶帐篷之间的地上扔着一块腐臭的肉，接着她又发现四处都散落着垃圾。她知道小孩子常常会搞得很脏，可是那些盯着她们看的孩子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好好清洗过了，衣服上满是污垢，头发蓬乱，脸也脏兮兮的。整个地方都非常肮脏，令人厌恶。

爱拉看见奇雷格正懒懒地躺在一顶帐篷前面。她的出现吓了他一跳，而他的第一个表情是恶毒的仇恨。爱拉非常震惊，只有布劳德曾这样看过她。奇雷格迅速地将他的表情掩藏起来，但那虚伪、不怀好意的微笑几乎比公然的仇视更可怕。

“我们离开这里。”狄琪轻蔑地说，“知道他们在哪里也好，这样才晓得该怎么避开。”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叫和狂吼，两个孩子从其中一顶帐篷里跑了出来，是一个刚进入青少年阶段的男孩和一个大约十一岁的女孩。

“把那个还给我！听到没有？还给我！”女孩边尖叫边追赶着男孩。

“那你得先追上我再说，小妹妹。”男孩嘲弄地说，把手上的东西举到她面前晃着。

“你……噢，你……还给我！”女孩再次尖叫起来，并且加快速度想追上去。

男孩的笑容清楚地表明，女孩的愤怒和挫败让他得意得不得了。可是，当他转身去看她时，没注意到脚下有突出的树根。他被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女孩骑到他身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又捶又打。他狠狠地往她的脸上挥了一拳，女孩的鼻子喷出血来。她哭叫起来，用力朝他的嘴巴还击，撕扯着他的嘴唇。

“帮我一下，爱拉！”狄琪说着朝正在地上打滚的两个孩子跑去。她虽然不如她母亲强壮，但也是个高大健壮的年轻女人，她一把拉起那个正骑在妹妹身上的男孩，他毫无抵抗之力。爱拉则紧紧地抓住女孩，她还挣扎着想回打男孩。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狄琪严厉地说，“怎么可以这样羞辱自己？又打又抓的，你们两个还是兄妹呢。好了，跟我来，我们要马上处理这件事！”她说完拽着那个不情愿的男孩的手臂，爱拉则拉着挣扎着想逃走的女孩跟在后面。

当她们紧紧地抓着满身血污的孩子经过时，人们都盯着看，然后跟在后面。等到狄琪和爱拉把孩子带到中心营时，消息早已先传到了，一群女人正等着她们。爱拉发现图丽也在其中，还有玛利和布莉希。她心想，这些女头目应该就是姐妹决议团的成员。

“她先动手的……”男孩喊道。

“他拿了我的——”女孩也喊叫着还嘴。

“安静！”图丽坚定地大喝，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殴打别人。”玛利说，她和图丽一样严厉而愤怒。“你们都不小了，应该知道规矩，如果不知道，现在就让你们知道。拿皮绳来。”她命令道。

有个年轻男人跑进土屋，没多久，瓦莱兹拿着几条皮绳出现了。女孩看起来吓坏了，男孩也瞪大了眼睛。他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正准备逃跑时，被刚从猫尾营来的塔鲁特一把抓回来。

爱拉很担心，这两个孩子的伤都需要处理。而且，他们会对这两个孩子做什么？他们毕竟还是孩子。

塔鲁特抓住那男孩，另一个男人拿起一条长皮绳开始捆他，把他的右手臂压下绑在身侧，不会紧到血液无法流通，又让手不能动。然后有人把那个女孩带上来，当她的右手臂也被绑住时，女孩哭了起来。

“可是……可是他拿了我的……”

“他拿了什么并不重要。”图丽说。

“想把东西要回来有其他方法，”布莉希说，“你可以到姐妹决议团来，这就是我们设立决议团的目的。”

“你们想想，如果只是因为意见不同、被取笑或拿了什么东西，就允许一个人打另一个人，那会变成什么样？”另一个女人问。

“你们两个必须学到，”玛利说，这时他们正将男孩的左脚踝和女孩的右脚踝绑在一起，“没有任何联盟比兄弟姐妹之间的联盟更牢固，那是血缘的联盟。为了让你们记住这一点，你们两个会被绑在一起两天；打对方的手被绑住，好让它们不能因为生气就举起来。现在你们必须互相帮助，如果另一个人不想去，谁也不能去任何地方；如果另一个人不愿意躺下，谁也不能独自睡觉；没有另一个人帮助，就没办法吃饭、喝水、盥洗或做任何动作。你们将学会如何相互扶持，就像你们这辈子都必须做的那样。”

“所有看见你们的人，都会知道你们对彼此犯下的恶行。”塔鲁特大声说，好让所有人都听得到。

“狄琪，”爱拉小声说，“他们真的需要帮助，那女孩的鼻子还在流血，那男孩的嘴肿起来了。”

狄琪走到图丽身边，低声在她的耳边说了些话。狄琪点点头，然后走上前来说：“回你们自己的营地前，先跟爱拉去猛犸象火堆地盘，她会在那里看看你们给对方打出的伤。”

他们要学习的关于合作的第一堂课是配合彼此的脚步，这样才能在脚踝被绑在一起的情况下走路。狄琪、爱拉和两个孩子一起走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在清洁和治疗后，两个年轻女人看着他们一起歪歪倒倒地离开。

“他们的确打了架，”回到猫尾营后，爱拉说，“可是那男孩真的拿了女孩的东西啊。”

“那不重要，”狄琪说，“打人不是要回东西的方法，他们必须知道打架是不被允许的。很明显，他们在自己的营里没有学会这一点，所以必须在这里学会。这样你总知道为什么克萝兹不愿意让弗莱莉和弗里贝克结合了吧？”

“我不懂，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弗里贝克就是来自那三个营之一。那三个营有非常近的亲戚关系，奇雷格是弗里贝克的堂哥。”

“这么说来，弗里贝克的改变还真大。”

“没错。不过，老实说，我对他还是没多大把握。我想，在他面临真正的考验之前，我会保留意见。”

爱拉一直想着那两个孩子，或者说她自己也从这件事中学到了些什么。审判迅速而绝对，没有任何申诉的权利，他们甚至没有解释的机会，而且没有人想到先看看他们的伤势──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伤势不重，而且毫无疑问打了架。虽然审判过程很迅速，但他们不会忘记；虽然伤口不痛，可是许多年后他们仍会感觉到嘲笑和羞耻的伤痛。

“狄琪，”爱拉说，“两个孩子的左手臂是自由的，要怎么防止他们自己解开绳子呢？”

“大家都会知道。右手臂被捆住而且被绑在一起在营区里活动已经够丢脸了，如果他们解开绳索，惩罚会更严厉。人们会说他们被愤怒的恶灵控制了，说他们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无法了解互相帮助的价值。到时他们会被孤立，受到更大的羞辱。”

“我想他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件事。”爱拉说。

“别的许多孩子也不会。在一段时间内，连争吵都会减少，尽管互相叫喊几句其实没什么大碍。”狄琪说。

爱拉急着想回到猫尾营熟悉的环境里。她见了这么多人，经历了这么多事，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全部吸收。可是，当她们再次经过燧石工作区时，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次她看见乔达拉了，不过也看见了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人。米琪也在那里，正迷恋地看着乔达拉那双惊人的蓝眼睛，爱拉觉得她站的姿势特别夸张。乔达拉对米琪微笑着，那平静、自在的微笑她很久没看到了，他眼里的神情也是她好久没见过的。

“我还以为那些红脚女人应该关心的是教导年轻男人呢。”爱拉说，心想，乔达拉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任何事情。

狄琪注意到爱拉的表情，很快便明白了她皱眉的原因。她能理解爱拉，可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冬天对乔达拉来说也的确够漫长、艰难的。

“他确实有生理上的需求，爱拉，就像你一样。”

爱拉突然脸红了。毕竟，她一直和雷奈克共享一张床，而乔达拉是一个人睡。如果乔达拉在夏季大会上找一个女人分享快感，她凭什么生气呢？这是她早该料到的事。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因为她希望他是和自己分享快感。她心烦不是因为他选择了米琪，而是因为他没选择她。

“如果他打算找个女人，那么找一个适合的红脚是最好的。”狄琪继续说，“他们不会订婚约，在季节结束时，除非感情非常深，否则不会持续一个漫长的冬天。我想他对米琪的感情不会太深，爱拉，而且她或许能帮助他放松，让他思绪更清楚一些。”

“你说得对，狄琪，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不是吗？猛犸象狩猎后他就要离开，他说过的……而且我已经答应和雷奈克结合了。”爱拉说。

当她们穿过人群时，她心想：“然后我就要回到部落，找到杜尔克，把他带到这里来。他可以成为一个马木特伊人，分享我们的火堆地盘，和莱岱格交朋友。而且他可以带乌拉来，所以他将会有配偶……我将和我所有的新朋友住在这里。还有雷奈克，他爱我。还有杜尔克，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孩子……还有莱岱格和两匹马、沃夫……可是我再也不会见到乔达拉了。”爱拉想到这里，心中充满一股凄凉的寒意。

第三十三章

鲁琪和图丝笑着跑进帐篷中央的主区。

“外面又来了一个。”鲁琪大声说。

爱拉迅速低下了头，妮姬和图丽会意地互看一眼，弗莱莉微笑，弗里贝克也咧着嘴笑。

“又一个什么？”妮姬想确定一下，尽管她已经知道了。

“又一个‘代表’。”图丝用一种自负的语气答道，仿佛很不屑重复这些废话。

“又要应付代表团，又要担负监护人的职责，你这个夏天很忙啊，图丽。”弗莱莉一边帮塔夏割着肉，一边说。可是她知道，对于狮营和其成员成为人们好奇心的焦点，女头目其实很得意。

图丽和爱拉一起出去，妮姬也跟去帮忙，因为其他人好像都不在营里了。弗莱莉和弗里贝克走到帐篷口去看来的人是谁，接着弗里贝克跟着那三个女人出去了，弗莱莉留了下来，免得孩子们去碍事。一群人正站在沃夫认定属于狮营的领地外围，它已经用它的气味标出了看不见的界线，而且会定期巡视。任何人都可以走近界线，但如果没有沃夫认识的人做出明确的欢迎暗示，谁也不能踏进一步。

这只动物待在那群人和帐篷之间，维持着一种防御的姿态，包括龇牙和低吼，没有一个客人敢测试它的意图。爱拉示意它到身边来，并且对它比出一个“朋友”的手势。她曾经花了整个上午的时间，才教会它服从她和狮营所有成员做出的这个手势。这样的指令违背了它的天性，是要它允许外人进入它的伙伴的领地。虽然重复出现的访客比完全陌生的人容易忍受，但它还是会表现出不满，在他们离开之前不会放松下来。

偶尔，为了让它习惯人群，爱拉会带着它穿过各个营地，让它紧紧地跟在身边。一个女人大胆地带着一只狼走，总会引得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这让爱拉感觉很不自在，不过她觉得这样做是必要的。虽然狼和人类的生活方式非常相近，可是，如果要人类成为它的伙伴，沃夫就不得不习惯人类的某些事物。人们喜欢相互陪伴，甚至是陌生人的陪伴，而它也喜欢群聚在一起。

但沃夫并非一直待在猫尾营里，它经常到草地上去和马在一起，也会自己去练习攻击，或者和某个人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是和爱拉，有时和乔达拉或达弩格，甚至是弗里贝克，这让许多人都很惊讶。

弗里贝克把小狼叫到身边，带它往马厩走，好让它不要碍事。沃夫确实会让人感到紧张，这对那些代表某个男人来争取爱拉的代表团可能会产生负面的影响。那些男人的兴趣不在于与爱拉结合建立火堆地盘，他们已经知道她和雷奈克有婚约了。他们想要的不是配偶，而是姐妹，这些代表团是带着礼物想来收养她的。

虽然精明的图丽非常了解族人的个性和习俗，但就连她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第一次，当她认识的一个只有儿子的女人问起，是否愿意让她的火堆地盘和营地收养爱拉时，图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意。

“我一开始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后来，图丽对狮营的成员解释说，“地位很高、漂亮且有天赋的单身女人会是非常吸引人的姐妹，尤其她又是被猛犸象火堆地盘收养的，那不会被视为普通的家庭火堆地盘。我们──确切地说是爱拉──不必接受他们任何人，当然，除非她自己愿意。不过，光是这些请求就已经提高她的身价了。”

想到爱拉对狮营的地位和价值的贡献，图丽的眼里充满喜悦。她的心里甚至要希望爱拉没有答应和雷奈克结合了，那样的话，她的新娘费将会高得惊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那也意味着狮营将失去她，而保留这个宝贝可能比为了个好价钱而失去她来得好。她的身价只要未定，就会因为猜测而越来越高。不过，为了收养她而提出的请求也创了新的纪录。她可以只在名义上被收养，用不着真的离开狮营；如果她未来可能有的兄弟有合适的关系以及雄心，她甚至可以成为女头目。而如果爱拉和狄琪都是女头目，那么狮营凭借与她们直接的亲戚关系，将拥有巨大的影响力。接见这个新的代表团时，所有这些念头已经在图丽的脑子里绕了一遍。

爱拉已经开始明白，那些衣服和鞋袜上装饰图案的变化，是一种辨别群体身份的方法。虽然他们使用的是同样的基本几何图形，可是某种图案使用的比例高低（比如锯齿形用得比菱形多）以及结合图案的方式，标示出了营中成员之间的关系以及与其他营的关连。然而，她还没有办法像图丽那样，凭着图案以及她对人们的熟悉度，立刻准确地认出某人在团体的等级与关系中处于哪个位置。

如果有些营的地位相当高，图丽就会因为他们能带来的联盟关系和价值而少收一些物质方面的礼物。其他的营，如果他们愿意付出够高的价，也是很有希望的。根据之前已经收到的请求，图丽只看了一眼就否决了这次来的人，连谈都几乎不值得。他们没办法提供有力的联盟关系，这样的结合一点儿价值都没有。因此，图丽虽然对他们很礼貌，却没有邀他们进去。这样一来，他们就明白自己带来的东西太少、来得也太晚了。不过，单单提出请求也是有所报偿的，这是与狮营联盟的方法之一。这个举动能提高狮营的影响力，狮营会对他们留下好印象。

当他们站在帐篷外面谈笑的时候，弗里贝克注意到沃夫摆出防御姿势，对着河边吼叫，然后突然冲了出去。

“爱拉！”弗里贝克大叫，“沃夫在追什么东西！”

爱拉吹了声口哨，听起来尖锐刺耳，而且十分急迫。她急忙朝通往河边的小路望去，看见沃夫正往回走，后面跟着一群人，不过这些不是陌生人。

“是猛犸象营，”爱拉说，“我看见了文卡维克。”

图丽转向弗里贝克说：“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塔鲁特好吗？我们应该正式欢迎。你可以告诉玛利或瓦莱兹，他们终于到了。”

弗里贝克点点头离开。

那个前来提出请求的代表团现在已经好奇得不想离开了。率先抵达的是文卡维克，他看见代表团、爱拉和图丽，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放下背架，带着微笑走上前来。

“图丽，你是我们看见的第一个人，这一定是好兆头，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想见的人。”文卡维克说着握住图丽的双手，并且像亲爱的老朋友一样，用自己的脸磨蹭她的脸。

“为什么我是你第一个想见到的人？”图丽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文卡维克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的客人穿着最好的衣服？是代表团吗？”

一个女人庄严地说：“我们请求收养爱拉。”仿佛他们的请求并没有被完全拒绝，“我的儿子没有姐妹。”

连爱拉都几乎可以看出文卡维克的心思正转个不停，但他只用很短的时间就明白了整个状况，又用了一点儿时间做出决定，并且立刻付诸行动。

“嗯，我也有个请求，以后会更正式地提出，现在只是让你考虑一下。图丽，我想建议一个结合。”他转向爱拉并握住她的双手。“我想和你结合，爱拉，我希望你过来，让我的火堆地盘不再徒有其名，这个只有你才能办到。你带来的是你的火堆地盘，可是我会给你整个猛犸象营作为回报。”

爱拉吓了一大跳，完全不知所措。文卡维克明知她已经定下婚约，为什么还会提出请求？即使她想接受，她能突然改变主意和他结合吗？毁掉一个婚约就这么容易吗？

“她已经答应雷奈克了。”图丽说。

文卡维克直视着高大的女头目，会意地笑了，然后把手伸进一个小袋子里，握着拳抽了出来。他张开手，手掌里有两颗漂亮、光滑、相对称的琥珀。“我希望他提出的新娘费够高，图丽。”

图丽的眼睛睁大了，他的出价足以使她大吃一惊。他等于在告诉她，要她说出她的价格，而且如果她想的话，可以用琥珀来定价。不过，当然，她不会这么做，不完全会。她的眼睛恢复了原样。“那不能由我决定，文卡维克，爱拉要自己做选择。”

“我知道，不过还是把这些当成我送给你的礼物收下吧，图丽，这是为了报答你们帮我建造土屋。”他说着把琥珀塞到她手里。

图丽很犹豫，她应该拒绝的，接受礼物会使他占优势。但决定权在爱拉身上，无论她有没有婚约，都有权利自由选择。她何必拒绝呢？合上手握住琥珀时，图丽看见文卡维克胜利的表情，感觉自己像是被两颗琥珀收买了。他知道，图丽不会再考虑其他的请求，只要他能说服爱拉，她就是他的了。可是文卡维克不了解爱拉，图丽想，没有人了解她。她或许自称马木特伊人，但她仍然是个陌生人。谁知道什么能打动她呢？这个脸上有着惊人的刺青的男人将所有注意力转到爱拉身上。图丽观察着，她看见了爱拉的反应，毫无疑问，她感兴趣。

“图丽，再见到你真高兴！”艾弗莉伸出双手走过来，“我们来得太晚，所有好地方都被占了。你知道哪里有扎营地的好地点吗？你们扎在哪里？”

“就在这里。”妮姬说着走上前，迎接猛犸象营的女头目。她对图丽和文卡维克的对话很感兴趣，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雷奈克要是知道文卡维克将对爱拉提出请求，一定会不高兴，可是妮姬相信猛犸象营的头目兼马木特会发现爱拉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不论他提出的条件有多好。

“你们扎在这里？这么偏远？”艾弗莉说。

“有这些动物，对我们来说这里是最好的地方。在人群附近它们会紧张。”图丽说，仿佛这个地点是他们故意选的。

“文卡维克，如果狮营在这里，那我们何不也在附近安顿下来？”艾弗莉说。

“这地方不错。这里的好处是，有更多空间可以伸展。”妮姬说。如果狮营和猛犸象营都在这里，很多人会将焦点从营区中心移到这里来。

文卡维克对爱拉笑了笑。“现在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在狮营附近扎营了。”他说。

塔鲁特大步走进营来，用他宏亮的声音问候猛犸象营的两位领袖。“文卡维克！艾弗莉！你们终于到了！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我们在路上拜访了一些地方。”文卡维克说。

“让图丽给你看看文卡维克为她带来了什么。”妮姬说。

图丽觉得有点儿窘，希望妮姬什么也没说，可她还是张开手，让她的哥哥看手中的琥珀。

“真漂亮。”塔鲁特说，“我明白了，文卡维克，你打算做交换。你知道柳树营的白色螺旋状贝壳吗？”

“文卡维克想要的不只是贝壳，”妮姬说，“他想向爱拉提出请求……为他的火堆地盘。”

“可是她已经和雷奈克订婚约了。”塔鲁特说。

“婚约只是婚约罢了。”文卡维克说。

塔鲁特看了看爱拉，又看了看文卡维克，再看了看图丽，然后大笑起来。“看来，这将是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夏季大会。”

“我们不只是到琥珀营拜访而已。”艾弗莉说，“塔鲁特，看见你那头红发倒提醒了我，我们一直绕开一只有红鬃毛的穴狮走，但它和我们好像是朝同一个方向走的。我没看见狮群，不过我想最好还是警告大家附近有狮子。”

“这附近一直有狮子。”塔鲁特说。

“是啊，可是这只狮子的行为很奇怪。狮子通常不会打扰人，可是，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它在偷偷地跟踪我们。有天晚上，它离我们实在太近了，我根本没办法睡觉。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穴狮，现在想到我还会发抖呢。”艾弗莉说。

爱拉皱着眉头仔细听，然后摇了摇头。不，这只是巧合，她想，体形大的穴狮很常见。

“你们扎好营后到空地来吧。我们正在讨论猛犸象狩猎，猛犸象火堆地盘正在计划狩猎仪式，再加上一个好的召唤者不会有坏处的。文卡维克，我敢说，你一定希望婚礼宴席上有猛犸象肉，既然你正打算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塔鲁特说。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又转向爱拉。“既然你打算和我们一起去猎捕猛犸象，何不拿着你的标枪投掷器跟我一起去呢？不管怎样，我本来就打算来把你带去的。”

“我跟你一起走，”图丽说，“我得去女人仪式帐篷看看拉蒂。”

“这个质量很好，尤其是做带刃的工具，像是凿子、刮刀、钻子等。”乔达拉说，他正单膝跪在地上，检查一块结构细腻的燧石光滑的灰色内里。他刚才利用结实、有弹性、不易折断的新鲜鹿角做杠杆，从白垩基岩中撬出了一块外露的坚硬硅石，然后用石锤把它凿开。

“伟麦兹说这里出产最好的燧石。”达弩格说。

乔达拉抬手示意他们看一座河谷峭壁的垂直面，壁面被翻腾的河水长期侵蚀，有很多裹着不透明的白色外壳的坚硬燧石，从相较之下较为脆弱的白垩石中露出头来。“从发源地找到的燧石总是最好的。这里和达拉纳的燧石矿很像，在我们那里，他的燧石是最好的。”

“狼营一定认为这里的燧石是最好的。”塔内格说，“我第一次到这里时是和瓦莱兹一起来的，真应该让你们听听他的胡说八道。因为这个地方离他们的营很近，所以他们把这些采石场当作他们的。你征求过他们的允许才来这里是对的。”

“那只是出于礼貌，我知道达拉纳怎样看待他的矿场。”

“这块石头特殊在哪里？我在河流的泛滥平原上也经常看到燧石。”

“有时候是可以在泛滥平原上找到刚被冲下来的好矿核，而且比较轻松，从岩石中挖出来就费力多了。但如果暴露的时间过长，燧石就很容易变干，”乔达拉说，“那样产生的裂片会更短、更破碎。”

“如果燧石露在地表的时间过长，伟麦兹会把它们埋进潮湿的土里一阵子，这样比较容易加工。”达弩格说。

“我也那样做过，会有帮助，可是那要看矿核的大小和干燥的程度。如果是大块石头，就不可能太干。那样的做法对小石头最有用，甚至要到鸡蛋那么小才行。不过，除非质量特别好，否则那么小的石头几乎不值得加工。”

“我们处理象牙的方法也很类似，”塔内格说，“会先把象牙用潮湿的兽皮裹住，埋在热灰里。这样象牙会变得更细密，也更容易加工、弯曲。那是将一整根象牙弄直最好的方法。”

“真好奇你们是怎么做的。”乔达拉说，然后停了一下，显然是在思考，“我弟弟一定会很想学，他是制作标枪的工匠，做出的标枪柄又好又直。他很懂木头的特点和弯曲、塑形的方法，应该也能理解你们的制作过程。也许正是因为你们的这种知识，伟麦兹才能这么快领悟出利用加热来让燧石便于加工的方法，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燧石匠之一。”

“你也是个优秀的燧石匠，乔达拉。”塔内格说，“连伟麦兹都夸奖你，他可是不轻易夸人的。我一直在考虑，我的原牛营需要一个好的燧石匠。我知道你一直说要回家，可是听起来旅途很漫长，如果有个地方待，你会考虑留下来吗？我的意思是，你愿意加入我的营吗？”

乔达拉紧紧地皱起眉头，努力想找出一个委婉的拒绝方法。“我不确定，我得考虑一下。”

“我知道狄琪喜欢你，我确定她一定会同意。而且，你若想找人建立火堆地盘，是一点儿困难也没有的。”塔内格鼓励说，“我注意到，总是有女人绕着你打转，甚至是红脚。先是米琪，现在所有女人都找理由来参观燧石加工区了。一定是因为你在这里是个新人，女人对不认识的男人最感兴趣了。”他笑了。“我听过不止一个男人说，希望自己是个高大、金发的陌生人。所有男人都想得到红脚的青睐，不过现在该轮到达弩格出头了。”塔内格对他年轻的表弟会心一笑。

乔达拉和达弩格看起来都不太自在。乔达拉站起身来把脸别开，想借此来转移注意力，却无意中发现自己站在这两个男人身边并不是特别高。他们三个人身材相近，而且达弩格还会再长，他将成为第二个塔鲁特。不过，在夏季大会上，各种身高的男人都有，和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没两样。

“嗯，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原牛营，乔达拉。既然狄琪和布拉纳格终于要结合了，今年秋天我们就会盖屋子。不过我还没想好是像狮营那样建一座大土屋，还是给每个家庭盖单独的小屋。我倾向于老式的，我喜欢大屋子，可是许多年轻人都想要一个只住了自己的火堆地盘成员的地方。我承认，当人们开始争吵时，有一个自己的地方是很不错。”

“我很感激这个提议，塔内格，”乔达拉说，“我是真心的。但是我不想给你假象，我要回家，我不得不回去。我可以给你很多理由，像是我需要把我弟弟的死讯带回去等，但事实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回去不可，我就是得回家。”

“是因为爱拉吗？”达弩格焦虑地皱眉问道。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我承认，我不想看见她和雷奈克分享一个火堆地盘。在刚遇见你们的时候，我正努力说服她和我一起回去。现在看来，无论如何，我得独自回去了……我也不希望那样，但那不会改变什么，我还是得走。”

“我不是完全明白，但我祝你好运，愿大地母亲在你的旅途中微笑。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呢？”塔内格说。

“猛犸象狩猎后不久。”

“说到猛犸象狩猎，我们该回去了，今天下午他们要聚在一起计划一下。”塔内格说。

他们沿着营区附近大河的一道支流走，到了峭壁收窄处，开始攀越过崎岖的岩石。在一座陡峭的岩架附近，他们终于走出了河谷，却碰见了一群叫嚣的年轻人，这些人正对着两个打架的年轻人喊着一些鼓励或辱骂的话。德鲁伟也在围观的人群中。

“这是怎么回事？”塔内格费力地拨开人群，将两个打架的人拉开，其中一个人嘴角淌着血，另一个人有只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他们只是……在比赛。”有人说。

“对啊，他们……呃……练习……练习摔跤。”

“这不叫比赛，”塔内格说，“这叫打架。”

“不，没骗你，我们不是在打架，”肿着一只眼睛的男孩说，“只是闹着玩而已。”

“你把黑眼圈跟打断牙齿叫作玩玩？如果你们只是在练习，就用不着跑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来，不让别人看到了。这一定是有计划的，我想你们最好老实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人自愿回答，倒是有许多人不安地动来动去。

“你们其他人呢？”塔内格说，看着其他年轻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包括你，德鲁伟。母亲和巴泽克要是发现你跑来这种地方帮打架的人助威，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我觉得你最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没有人愿意回答。

“我想，我还是带你们回去，交给决议团来决定要怎么处置你们好了。姐妹决议团肯定会找出方法让你们消耗打架的冲动，除此之外也给其他人立个榜样。说不定她们会禁止你们所有人参加猛犸象狩猎。”

“别跟她们说，塔内格，”德鲁伟哀求，“达蓝只是想阻止他们。”

“阻止他们？你就告诉我这场架究竟在打什么吧。”塔内格说。

“我大概知道，”达弩格说，每个人都转头去看这个高个子青年，“是因为打劫。”

“什么打劫？”塔内格说。这听起来有点儿严重。

“有人在讨论去打劫尚吉尔营地。”达弩格解释道。

“你们知道打劫已经被禁止了。决议团正试图和尚吉尔氏建立友谊和贸易关系。我实在不敢去想一次打劫行动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塔内格说，“这是谁的主意？”

“我不知道，”达弩格说，“忽然有一天大家就都在谈这件事了。几天前，有人发现了一个尚吉尔营地，他们计划假装去打猎，实则去破坏他们的营地，偷走食物，把他们赶走。我跟那些人说我没兴趣，我觉得这样做很蠢。这只会给他们自己以及别人带来麻烦而已。而且，我们在来夏季大会的途中，曾经拜访过一个尚吉尔营，那里才刚死了一对小姐弟。也许不是同一个营地，但他们可能都为此十分难过。我觉得打劫他们是不对的。”

“达弩格可以拒绝，”德鲁伟说，“没人敢说他是懦夫，因为没人打得过他。但是达蓝也说不想去，就有一大堆人开始说他胆小怕事。他说他会证明他才不怕跟任何人打，所以我们跟着他过来，以免那些人联手对付他。”

“你们哪一个是达蓝？”塔内格问，那个断了牙齿、嘴角冒血的男孩站了出来。“你又是谁？”塔内格问那个眼睛变得黑青的男孩，他不肯回答。

“他们叫他克鲁夫，他是奇雷格的侄子。”德鲁伟自告奋勇地回答。

“我知道你想怎么做。”克鲁夫绷着脸说，“你要把错都怪到我头上，只因为德鲁伟是你的弟弟。”

“不，我没有要怪谁。我会把这件事交给兄弟决议团仲裁，你们都等着被传话吧，包括我弟弟在内。现在，我想你们最好把自己清理一下。要是这副德行回到大会去，每个人都会知道你们打架了，那谁也别想瞒过姐妹们了。如果被她们发现你们是为了打劫的事而打架，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些年轻人趁塔内格改变心意之前匆匆离去，离去时却分成两群，一群跟着克鲁夫，一群跟着达蓝。塔内格留心观察了一下哪些人是跟着谁走的，然后他们三人继续往大会走。

“有件事情我很有兴趣知道，希望你别介意。”乔达拉说，“为什么你要让兄弟决议团决定如何处置这些年轻人呢？他们真的会瞒着姐妹决议团？”

“姐妹们绝对不容忍打架，而且是不听任何借口的，但兄弟决议团的许多成员年轻时也去打劫过，或是打个一两次架，只是想找点儿刺激。乔达拉，难道你从来没有不得不和人打架的经历吗？”

“呃，我想有吧，还被逮到了。”

“兄弟们对此比较宽容，特别是对因为良善的理由而打架的人，即使达蓝应该把计划打劫的事情告诉其他人，而非用打架来证明自己不是懦夫。男人要原谅这类事情似乎比较容易。姐妹们说打架只会引来更多的争斗，这大概是真的，但有一件事克鲁夫也没说错。”塔内格说，“德鲁伟是我的弟弟，他并不是真的在鼓励打架，只是想要帮助朋友而已，我不想看到他为此惹上麻烦。”

“你跟人打架过吗，塔内格？”达弩格问道。

这个未来的头目看了他的表弟一会儿，点点头。“一两次。没有多少人想来惹我。跟你一样，我的块头也比多数人大。然而，比赛有时候其实更像打架，虽然我们不承认。”

“我知道。”达弩格说，脸上带着深思的表情。

“但是起码比赛时有人在旁边监督，不会让人受太严重的伤。而且比赛结束就是结束，不会引起日后的报复。”塔内格瞭望天空，“快要中午了，比我想象的还晚。我们最好快点儿，才来得及听猛犸象狩猎的事。”

爱拉跟塔鲁特来到空地上，他把她领到较远那端一座微微隆起的小土丘旁边。那里很自然地成为人数较少的群众的聚集地，不论是临时还是专门的会议都会派上用场。一个会议正在进行中，爱拉扫视着人群，想看乔达拉在不在。这是她最近唯一能看到他的机会，从到达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消失在人群里，每天一大早就离开猫尾营，晚上就算回营也很晚。

就算看见他，他也总是和某个女人在一起，而且往往每次的人都不同。她发现自己跟狄琪和其他人谈起他的同伴时语气里总是带着轻视。但她不是唯一评论他的人，她听见塔鲁特说过，不知道乔达拉是不是努力想在短短一个季节里补偿整个冬天。在各营地里，也有许多人谈论他的辉煌事迹，通常是幽默和讽刺的话里带着钦羡，羡慕他的精力和明显的魅力。他对女人的吸引力不是第一次成为众人的话题，但这是他第一次完全不在乎。

爱拉也会因为这些话而笑，但到了黑暗的夜晚，她会忍住泪水，猜测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他不选择她？然而，看见他和许多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她又有一种莫名的宽慰，至少她知道他还没找到任何特定的女人来代替她。

她不知道，乔达拉是刻意尽量不待在猫尾营的。在空间比较小的帐篷里，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她和雷奈克睡在一起，可以互相依偎──虽然他们并非每晚都同睡一张床，因为有时她觉得需要独处。白天待在燧石工作区是很容易的，而且可以因此获得邀约，跟其他人碰面和共同进餐。这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不靠弟弟的帮助，自己结交朋友，他发现这并不是太困难。

那些女人是他晚上待在外面的好借口，即使不是整个晚上，至少也可以待到很晚。他对她们所有人都没有真感情，但他对自己把她们的住处当作容身之处感觉内疚，因此会用他最了解的方式作为补偿，这使得他更让人无法抗拒。在许多女人的经验里，像乔达拉这样英俊的男人关心的通常是如何满足自己，而不是她们，他的技巧却让所有女人都感觉了呵护和在意。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放松的方法，他不必和自己强烈的欲望战斗，同时还要努力处理混乱的感情，而且他喜欢这些女人。但这和他一直以来喜欢女人的方式是相同的，只在一种肤浅的层次上。他渴望也追寻了许久的是更深刻的感情，但除了爱拉，没有女人曾在他的心中激起那样的情感。

爱拉看见乔达拉和塔内格、达弩格走在一起，从狼营燧石矿区回来了。就像每回见到他时一样，她感到心脏猛跳、喉咙发痛。她看见图丽朝乔达拉走去，然后和他一起离开，而塔内格和达弩格继续朝他们这边走来。塔鲁特向他们招了招手。

“我想问问你族人的风俗，乔达拉。”当他们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谈话时，图丽说，“我知道你们尊敬大地母亲，那证明你和你的齐兰……齐兰朵妮很好，但你们也有用理解和温柔的方式接受女人身份的仪式吗？”

“你是说初夜礼？是的，当然有。怎么会有人不照顾初次被开启的年轻女人呢？我们的仪式或许不完全相同，但我想目的是一样的。”乔达拉说。

“很好。我和一些女人谈过，她们对你的评价很高，你被推荐了好几次，那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拉蒂也要求你。你愿意参与她的仪式吗？”

乔达拉心想，他早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他之前也被询问过，但不知为什么，他总以为她只是想知道他族人的风俗。过去他不仅愿意参加，而且乐在其中，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他曾因为利用这样神圣的仪式来满足自己，以及因而引发的更深层的情感需要，而有过非常深的犯罪感，他不能肯定现在自己有办法处理那些复杂的情感，尤其是他这么喜欢拉蒂。

“图丽，我参加过类似的仪式，因此，我明白你和拉蒂给我的荣誉，但我想我必须拒绝。我知道我们没有真正的亲戚关系，可是我整个冬天都和狮营生活在一起。在这段时间内，我已经渐渐把拉蒂看成了自己的妹妹，”乔达拉说，“一个很特别的小妹妹。”

图丽点点头。“那太可惜了，乔达拉。从许多方面来看，你都是最适合的人选——你来自那么远的地方，你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亲戚关系。不过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感觉她像妹妹。你们没有真正住在同一个火堆地盘，但妮姬对待你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拉蒂还有大好前途等着她。在大地母亲眼里，没有什么行为比一个男人开启他母亲生下的女人更恶劣的了。如果你感觉自己像哥哥，我担心会玷污这个仪式。我很高兴你告诉我实话。”

他们一起回到人们或站或坐的山坡空地上，乔达拉看见塔鲁特正在说话，更有趣的是，爱拉正拿着标枪投掷器站在他身边。

“你们已经看见爱拉用这个标枪投掷器能把标枪掷得多远了，”塔鲁特说，“但我想让他们两人在更好的环境下为你们示范，在那里你们才能真正明白它的功用。我知道大多数人都喜欢用伟麦兹发明的大型尖标枪来猎捕猛犸象，可是这种投掷器有一个真正的优点，我们中的一些人曾在狮营做过实验。这种投掷器可以射出很大的标枪，但是需要练习，就像用手投掷标枪一样。大多数人都是投标枪长大的，不论是游戏还是打猎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投掷。可是，如果他们看到了这个工具有多好用，我敢肯定很多人都会想试一下。爱拉说她打算在猛犸象狩猎中用它，乔达拉一定也会用，到时一些人就可以看到它的作用了。我们讨论过举办比赛，但是还没完全计划好。等我们狩猎回来，我觉得应该举办一次大竞赛，包括各种各样的竞赛项目。”

对于他的建议，大家都是一脸赞同。接着，布莉希说：“大竞赛是个好主意，塔鲁特，我不介意连看两三天的竞赛。我们一直在设计一种掷棍，已经有一些人投掷一次就能在一群鸟中打中好几只了。同时，我觉得应该让马木特们计算出发的最佳日期，召唤一下猛犸象。如果没有别的事要谈，我得回我的营地了。”

会议结束，人们本来要解散，忽然，文卡维克大步走进了空地，后面跟着他的营人、前去狮营讨论收养爱拉的代表团以及狮营的最后两个人──妮姬和莱岱格，这又引起了众人的好奇。代表团的人开始散播消息，说猛犸象营的马木特头目不顾爱拉已经订婚的事实，愿意为她付给图丽想要的任何新娘费。

“你知道吗，他要求以猛犸象火堆地盘来命名他的营，只因为他是个马木特。”乔达拉听见附近两个女人在谈话，“可是他在结合之前不能拥有任何火堆地盘。他想要她，只是因为她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这样他所谓的猛犸象营才会被接受。”

乔达拉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巧站在雷奈克附近。当他看见这个深肤色男人脸上的表情时，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怜悯感。他突然觉得，这时若说有谁能理解雷奈克的心情，一定就是自己了。不过，至少他知道这个追求爱拉的黑皮肤男人是爱她的，文卡维克想要爱拉则很明显是为了自身，而不是因为他在乎她。

爱拉也偷听到了一些提到自己名字的对话。她不喜欢偷听。在部落里，为了不偷听，她可以把头转开；但是，当沟通完全用口语来进行时，她不能关上耳朵。

接下来，除了几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嘲弄的语调和“扁头”这个词之外，她突然听不见其他任何人的声音了。

“看那个动物，穿得像人一样。”一个较大的男孩说，用手指着莱岱格大笑。

“他们给马穿衣服，怎么会不给扁头穿呢？”另外有人加了这句，引起更多的笑声。

“她说它是个人，你知道吗？他们说它明白你说的一切，甚至能谈话。”另一个小孩子说。

“是啊，如果她能让那只狼用后腿走路，可能也会管它叫人。”

“你说话最好小心点儿，奇雷格说那个扁头会叫那只狼咬人。他说那个扁头曾让那只狼攻击他，他正把这件事交给兄弟决议团去处理。”

“哼，这不就证明它是个动物吗，如果它能让动物攻击人的话？”

“我母亲认为他们把动物带到夏季大会来是不对的。”

“我叔叔说不介意那两匹马，甚至也不介意那只狼，只要他们别让它们靠近人，可是他认为应该禁止他们把扁头带到为人举办的会议和仪式上来。”

“喂，扁头！走开，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兽群里去，和别的动物在一起，你属于那边。”

一开始，爱拉太吃惊了，对这些公开诋毁的话反应不过来。接着，她看见莱岱格闭上眼睛，低下头，开始朝猫尾营走。她满腔的怒气朝那群少年爆发了。

“你们有什么问题？你们怎么可以叫莱岱格动物？你们瞎了吗？”爱拉带着无法抑制的怒火说，好多人停下来看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难道看不出来他听得懂你们说的每个字？你们怎么能这么残忍？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为什么我的儿子应该觉得羞愧？”一个女人说着过来保护自己的孩子，“那个扁头是个动物，不应该允许它参加奉献给大地母亲的仪式。”

又有一些人挤到周围来，包括狮营的大多数人。“爱拉，别理他们。”妮姬说，想要平息爱拉的怒火。

“动物！你们怎么敢说他是动物？！莱岱格和你们一样是人。”爱拉对着那女人大喊。

“我不应该受到这样的侮辱，”那个女人说，“我不是扁头女人。”

“没错，你不是！她会比你更像人，会有更多的怜悯心、更多的体谅。”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当我失去了族人、无依无靠的时候，是他们收养我、抚育我。如果不是因为一个洞熊族女人的同情，我早就死了。”爱拉说，“作为一个洞熊族女人和母亲，我感到自豪。”

“不，别说，爱拉！”她听见了乔达拉的声音，但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们是人，莱岱格也是，我知道，因为我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儿子。”

“噢，不。”乔达拉挤向前站到她的身边，恐惧地说。

“她说她有一个像它一样的儿子？”一个男人说，“一个混血的儿子？”

“事情恐怕要糟了，爱拉。”乔达拉平静地说。

“她养了一个孽种？你最好离她远点儿。”一个男人走到和爱拉争吵的女人身边说，“如果她把那种灵吸引到了她身上，可能也会进入其他女人的身体。”

“对！你最好也离她远点儿。”另一个男人一边对站在他身边的一个怀孕的女人说，一边把她带走。其他人也慢慢后退，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厌恶和恐惧。

“洞熊族？”一个乐匠说，“她演奏的那些节奏，她不是说是洞熊族节奏吗？她指的就是那些人吗，扁头？”

爱拉环顾四周，感到一阵恐慌，恨不得从这些憎恶她的人身边逃开。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下巴，大胆地站在原地。他们有什么权利说她的儿子不是人？她从眼角的余光看见乔达拉正站在她身边，紧紧地靠在她身后，她的感激之情无法言喻。

接着，在她的另一边，另一个男人走了上来。她转身对马木特笑了，还有雷奈克。妮姬也和她站在一起，还有塔鲁特，然后弗里贝克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约而同地，狮营其余的人都站到了她的身边。

“你们错了，”马木特用一种不像这么老的人能发出的有力声音对人群说，“扁头不是动物，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是大地母亲的孩子。我也和他们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并且和他们一起打猎。他们的女巫医治好了我的手臂，而且我通过他们开启了到达大地母亲那里的道路。大地母亲不会把灵混杂在一起，不会有马狼，也没有狮鹿。洞熊族人的确不同，但这些不同是微不足道的。像莱岱格或爱拉的儿子这样的孩子如果不是人类，是不可能出生的。他们不是孽种，他们只是孩子。”

“我不在乎你说什么，老马木特，”那个怀孕的女人说，“我不想要一个扁头或混种孩子。如果她已经生过这样的一个孩子，那种灵就可能徘徊在她周围。”

“女人，爱拉不会危害你，”老巫师回答说，“为你的孩子选择的灵已经在那里了，不能被改变。并不是爱拉给了她的孩子扁头的灵，她并没有把那个灵吸引过来，那是大地母亲的选择。你们必须记住，一个男人的灵从来不会离开自己太远。爱拉和洞熊族一起长大，在与他们共同生活时变成了女人。当马特决定给爱拉一个孩子时，她只能从在爱拉附近的男人中选择，而他们都是洞熊族男人，被选中进入她体内的当然是他们的灵之一。可是你现在没有看见任何洞熊族男人在附近吧，对不对？”

“老马木特，如果附近有扁头男人会怎样？”一个女人在人群中大声喊。

“我相信，那个灵被选中前一定靠得非常近，甚至得住在同一个火堆地盘才行。洞熊族是人，只不过有些不同。对大地母亲来说，有生命总比没有好，所以，当爱拉想要一个孩子时，她就赐予了她一个。把两个灵混在一起并不容易，周围有这么多马木特伊男人，他们的灵会首先被选中。”

“那是你说的，老人，”另一个声音喊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得让我的女人离她远些。”

“她和动物那么好一点儿也不奇怪，她是和它们一起长大的。”爱拉转身，看见说话的是奇雷格。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巫术比我们的强大？”弗里贝克反问。人群中有不安的脚步挪动声。

“我曾听她说那不是巫术，她说任何人都办得到。”弗里贝克听出这个声音来自奇雷格所属的营的马木特。

“那为什么以前从没有人做过？”弗里贝克说，“你是马木特，如果任何人都做得到，那么让我看看你出去找匹马骑在马背上。你为什么不带一只受你控制的狼来呢？我还看到过爱拉吹吹口哨就让空中的鸟飞下来呢。”

“弗里贝克，你为什么帮她反对自己的亲人、自己的营？”奇雷格问。

“哪个营是我的，是赶我出来的，还是收留我的？我的火堆地盘是鹤火堆地盘，我的营是狮营。爱拉整个冬天都生活在我们身边，贝克蒂出生时，爱拉在那里，而贝克蒂不是混种孩子。如果不是因为爱拉，我的火堆地盘女儿甚至不会出现在这里。”

乔达拉听着弗里贝克的话，喉咙哽咽了。不管他说了什么，要压倒自己的堂兄弟、自己的亲戚、自己出生的营，都需要真正的勇气。乔达拉简直不能相信这和之前那个捣乱者是同一个人。他一开始太急着给弗里贝克定罪了。然而，因为爱拉而感到难堪的人是谁？担心她说出自己的身世，人们会议论她的人又是谁？是谁害怕如果支持她就会被家人和族人抛弃？弗里贝克向他证明了他是怎样的一个胆小鬼——弗里贝克和爱拉。

看见她压下恐惧，扬起下巴勇敢地面对所有人时，他感觉到了一生从未有过的骄傲。接着，狮营的人都支持她，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关心你的人才是你可以依靠的人。乔达拉带着赞赏和骄傲看着爱拉与狮营的人时，忘了自己才是第一个站到她身边的人。

第三十四章

回到猫尾营后，狮营开始讨论如何应付这个意外的危机。他们迅速放弃了马上离开的方案，毕竟，他们是马木特伊人，而这又是夏季大会。图丽顺路接来了拉蒂，好让她加入讨论，也能为针对她、爱拉或狮营的各种不友善的言论做准备。有人问拉蒂是否愿意延后她的成人仪式，拉蒂却说愿意为爱拉挺身而出，决定回到等待举行仪式的特别营地，就让别人去说爱拉或狮营的坏话好了。

然后图丽问爱拉为什么以前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儿子。爱拉解释说，她之所以不喜欢谈他，是因为这件事对她来说仍然很痛苦。妮姬马上澄清，说一开始爱拉就告诉过她，马木特也承认自己知道。虽然女头目希望自己知道这件事，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但她没有责备爱拉。她开始思考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看法是否已经有所改变，是否不应该给予爱拉更高的价值与地位。然后她开始疑惑自己的立场为何会有所动摇。为什么这件事应该造成影响？难道爱拉变了吗？

莱岱格非常沮丧难过，不管妮姬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不吃饭，也不出帐篷，除了回答直接的提问，不肯再多说些什么，就只是搂着沃夫坐在那里。妮姬很感激这只动物的耐心陪伴。爱拉决定试试看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发现他正和沃夫躲在一个漆黑的角落里，一起坐在他的睡袋上。她走近时，沃夫抬起头来，摇着尾巴啪啪地敲打着地面。

她问：“莱岱格，和你坐一会儿，可以吗？”

他耸耸肩表示同意。她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以手势问他感觉如何，然后忽然想到这里很昏暗，根本看不清楚手势。就在这一刻，爱拉才真正体会到能开口说话的优势，不在于肢体语言和手势能表达的内容的多寡，而在于声音语言不会受到视力的限制。

两者的差别就如同打猎时像部落的人一样用标枪直接刺，或者将标枪投掷出去。这两种方法都能有效地将猎物带回家，但其中一种的攻击范围更广、可能性更大。虽然她比大多数人都更能理解手势和信号的重要，尤其是用于秘密交谈或私下的谈话，但整体来说，以人们能够听见并理解的语言进行交谈的确更占优势。使用声音语言，你可以在障碍物后面或不同的空间跟别人进行交谈，甚至可以对着远处的一群人叫喊；当某人背对着你，或是你手里拿着东西、双手在忙其他事情的时候，你们仍然可以开口说话，甚至可以在黑暗中轻声细语。

爱拉静静地和男孩坐了一会儿，没有提任何问题，就只是陪着他，让他感觉有人在意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话，跟莱岱格谈起她和部落住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在某方面，夏季大会使我想起各部落大会。”爱拉说，“在这里，虽然我的外表跟大家一样，感受却与大家不同。在那里，我的确和别人不一样……我比所有部落男人都高……反正是个又高又丑的女人。刚到各部落大会时，我觉得好可怕。因为他们带我去了，其他部落差点儿不让布伦的部落留下来。他们说我不是洞熊族人，但克雷伯坚持我是，他是‘莫格乌尔’，他们不敢驳斥他。幸好杜尔克当时只是个婴儿。他们看到他时，觉得他是个畸形，全都盯着他看。你知道那种感觉。但他并不是畸形，他和你一样，只是个混血孩子。你可能更像乌拉，她的母亲是洞熊族人。”

“你以前说过，乌拉要和杜尔克在一起，是吗？”莱岱格问，转身对着火光比手势，好让她看得清楚。他不由自主地被这个话题迷住了。

“是的，她的母亲来找我，都安排好了。当她知道有一个男孩和她的女儿一样时，她觉得很宽慰。她一直担心乌拉永远找不到配偶。老实说，我没有想那么多，纯粹只是很感激部落接受了杜尔克。”

“杜尔克是洞熊族人吗？他是混血，也是洞熊族人吗？”男孩比画着说道。

“是的，布伦接纳了他，克雷伯为他命名，连布劳德也不能夺走的名字。除了布劳德，大家都喜欢他，连布劳德的妻子奥佳也不例外。我没有奶水后，她把他抱过去喂奶，就和喂自己的儿子格雷夫一样。他们两人像兄弟一样长大，而且是最好的朋友。老格洛德为杜尔克做了一支小矛，和他的身子一样高。”回忆起往事，爱拉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但最爱他的是乌芭。就跟你和鲁琪一样，乌芭是我的妹妹，现在她是杜尔克的母亲。布劳德强迫我离开时，我把他交给了乌芭。或许他的外表有点儿不同，但杜尔克是部落人。”

“我讨厌住在这里，”莱岱格生气地打着手势，“我希望自己是杜尔克，能和洞熊族住在一起。”

莱岱格的话让爱拉十分震惊。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她劝他吃了点儿东西，然后哄他上床，为他塞好被子。然而，莱岱格的话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

整个晚上，雷奈克都注意着爱拉。他注意到她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比如把一小块食物送进嘴里时会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或紧锁着眉头。他知道她心情烦乱，很想安慰她，和她一起承担。

那天晚上，大家都待在猫尾营里，帐篷很挤。雷奈克等到爱拉终于开始往兽皮被里钻时，赶紧来到她身旁。“爱拉，今晚分享我的兽皮被好吗？”雷奈克看见她闭上眼睛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说分享快感，”他赶快补充说，“除非你想。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好过……”

“这对狮营来说更不好过。”爱拉说。

“我不这么认为。但这没关系，我只是想给你点儿什么，用我的被子来温暖你，用我的爱来安慰你。今晚我只想靠近你。”

她点头默许，然后和雷奈克一起钻进他的被子。但她睡不着，不安稳地翻来覆去。雷奈克也注意到了。

“爱拉，你有什么心事？想谈谈吗？”雷奈克问。

“我一直在想莱岱格和我的儿子，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谈，但我的确需要好好考虑。”

“你更想待在自己的床上，是吗？”他终于说。

“雷奈克，我知道你想帮忙，光是这一点就让我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了。我无法形容看见你就站在我身边时我多感动，这对我意义重大。我也很感激狮营，每个人都对我这么好，对我呵护备至，简直是太好了。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能够成为马木特伊人，能够称他们为我的族人，我感觉很自豪。我曾经以为所有异族人──我以前称你们为异族──都跟狮营一样，但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和部落的人一样，大多数异族都是好人，但不是全部，而且即使是好人也不是每件事情都做得对。我有些想法和……我正在计划一些事情……但我现在需要思考。”

“在你自己的床上，而不是跟我一起窝在这里，你才能更清楚地思考。爱拉，去吧，我还是会在你身边的。”雷奈克说。

注意爱拉的不只是雷奈克一个人而已。乔达拉看到她离开雷奈克、钻进自己的兽皮被时，心里有一种复杂而奇异的感受。不必咬着牙忍受他们分享快感发出的声响，他如释重负，却也深深地为雷奈克感到难过。如果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上，他会搂住她、安慰她，分担她的痛苦，但如果她离开他单独去睡，他会觉得受伤。

雷奈克睡着了，狮营也陷入一片深沉的宁静。爱拉轻轻起身，披上薄兜帽外套，冒着寒气走进漆黑但星光点点的夜色中。没多久，沃夫来到她的身边，他们一起走向马棚，快快嘶叫了一声，嘶嘶也轻喷着鼻息欢迎她。一阵抚摸、梳理、喃喃低语后，爱拉搂住嘶嘶的脖子，倚在它身上。

不知多少次，当她有需要时，这匹栗色母马就像朋友一样陪伴她。爱拉笑了，部落人会怎么看待她的朋友呢？她很感激两匹马和这只狼的陪伴，但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空虚感。有个人不见了，是她最渴望的人。当时他也在她身边，甚至比狮营早一步挺身而出，她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在那一瞬间，乔达拉出现了，为她抵挡所有人，抵挡他们深恶痛绝的恨意。当时实在太可怕了，比各部落大会还要可怕。他们害怕她、憎恨她，并非因为她不同于常人。这些都是他一直试图告诉她的。不过，即使她已经知道了，情况也不会有所不同，她不会让他们欺负莱岱格或羞辱她的儿子。

帐篷里还有一双眼睛望着她。乔达拉也无法入睡，看到她起来，他悄悄地尾随在后。有多少次，他看见她和嘶嘶这样依偎在一起？他很高兴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动物身上，但对于自己无法像马儿那样安慰她，他感到痛苦。已经太迟了，她并不需要他，而他不能因此责怪她。他突然看清了自己混乱的情绪，可以更清醒地看穿自己的行为，他意识到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做到真正的公平，让她自己做出抉择。他因为无聊的忌妒而拒绝她，他觉得受到了伤害，所以想报复。

“不只是这样而已，承认吧，乔达拉。”他对自己说，“虽然你受到了伤害，但你了解她成长的环境，她甚至不知道你在忌妒。那天晚上她上了雷奈克的床，只是在做一个‘合宜的洞熊族女人’。她的洞熊族生活背景才是问题的关键，你为此感到羞耻。因为爱她，你感到可耻，害怕你将不得不面对她今天面对的一切。你不知道能否拥有她，不管你说过自己多么爱她。你害怕自己会背叛她。说穿了，爱她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自己的胆小。现在已经太迟了，她不再需要你了。她为自己挺身而出，接下来整个狮营都为她站了出来。她根本就不需要你，而你也配不上她。”

终于，夜晚的寒意让爱拉不得不走回营里。进帐篷时，她朝乔达拉的睡铺瞄了一眼，他正背对着她，侧身缩在床上。她溜上床，感觉一只沉甸甸、熟睡的手伸向了她。雷奈克的确很爱她，这个她知道，而她也爱他，以她自己的方式。她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雷奈克平稳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手也拿开了。

爱拉想让自己睡着，却没办法停下脑袋里的思绪。她曾经想过去把杜尔克接回狮营一起生活，现在她开始怀疑这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他和她一起生活会比和部落在一起快乐吗？他会愿意和这些憎恨他的人生活在一起吗？这里有人会骂他扁头甚至是混血的孽种。和部落在一起，人们了解他、爱他，他是他们的一分子。或许布劳德恨他，但是，即使是在各部落大会上，他也会有朋友。人们会接纳他，允许他参加比赛和各种仪式──杜尔克有部落的记忆吗？她怀疑着。

如果她没办法把他带走，那么她自己可以回到部落并且住在那里吗？她已经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还能接受部落的生活方式吗？他们会允许她养那些动物吗？她愿不愿意放弃嘶嘶、快快和沃夫，只做杜尔克的母亲？杜尔克还需要母亲吗？她离开时他还是个小宝宝，现在他已经长大了，说不定布伦正在教他打猎呢。

或许他已经打到了自己的第一批小猎物，还带回去给乌芭看了。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让爱拉忍不住微笑起来。乌芭一定会大大称赞他，说他真是一个勇敢强壮的猎人。

杜尔克有母亲！她猛地想起，乌芭是他的母亲，她把他养大，照顾他，帮他处理伤口。“我怎么能从她身边把他夺走呢？她上了年纪后，谁来照顾她？我没有奶水后，杜尔克是让部落里其他女人喂大的，连她们都比我更像母亲。

“我怎么能回去接他呢？我被下了诅咒，对部落人来说，我已经死了！如果杜尔克看到我，只会受到惊吓，其他人也一样。即使我没有被下死咒，他见到我会开心吗？他还记得我吗？

“我离开时，他还只是个婴儿。现在，他将在各部落大会上与乌拉相见，即使他还年轻，也一定会考虑两人结合的事，计划建立火堆地盘──就和我一样。即使我能让杜尔克相信我不是幽灵，从而愿意跟我来，他也一定会想把乌拉一起带来，而她在这里的处境一定会很惨。要她离开自己的部落到杜尔克的部落一起生活就够困难的了，更何况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呢？那一定更糟，尤其这是个讨厌、误解她的世界。

“那如果我回去山谷，然后把杜尔克和乌拉带到那里呢？杜尔克需要大家……我也一样。连我都不想过孤独的生活，杜尔克又怎么会愿意和我孤单地生活在那里？

“我一直在为自己打算，没有考虑到杜尔克的意愿，这样不对。他不会得到幸福，只会让我高兴一下而已。我不再是杜尔克的母亲了，乌芭才是。在他的脑海里，我不过是个死去的母亲。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部落都是他的世界。而这里是我的世界，我不能回到部落里去，杜尔克也不能来这里。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和我儿子可以一起开心生活的立足之地。”

第二天早晨，爱拉早早就醒了。她睡得不好，在地动山摇、岩洞倒塌的噩梦里醒来，觉得全身都不对劲，情绪也很低落。她过去帮妮姬烧水，准备煮汤和磨碎的谷粒做早餐。能有机会和她聊聊，她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妮姬，我很抱歉惹出这么多麻烦，因为我，整个狮营都被孤立了。”

“别这么说，爱拉，这不是你的错。我们有选择的自由，也做出了选择。你只是在保护莱岱格，他也是狮营的一员，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

“这些麻烦让我意识到了某种现状。”爱拉继续说，“自从离开部落，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回去接我的儿子，现在我知道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能带他到这里来，也不能回去。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觉得自己再一次完全失去了他。我希望能哭出来，能表达对这件事的悲伤与哀痛，但我的双眼干涸，没有一滴泪水。”

妮姬正在整理昨天摘的莓果，将莓果的茎叶拔干净。她停了下来，看着爱拉。“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遭受失望，都会失去所爱的人，有些是真正的悲剧。你还年轻就失去了亲人，这是个悲剧，但其实你根本无能为力。如果因而耽溺在自责中，事情就更糟了。伟麦兹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为他爱的那个女人的死而责备自己，乔达拉则为他弟弟的死而自责。你失去了一个儿子，母亲失去儿子是难以忍受的至痛，但你还拥有其他东西，你知道他还活着。莱岱格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而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早餐后，爱拉走出帐篷，发现狮营大多数人都逗留在猫尾营附近。她看了看中心营区，然后看见了落叶松营──猛犸象营的艾弗莉新建的夏季营地。她惊讶地发现艾弗莉正从对面望着她，她很好奇今天他们对于把营地和狮营扎得这么近有什么感想。

艾弗莉走到她弟弟命名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帐篷前，在皮帘上刮了两下便走了进去。文卡维克已经摊开了他的兽皮被，几乎占去一半的地面。兽皮被中央有个靠背，是以巨大的骨架捆成的，上头披着一张装饰华丽的兽皮。他正坐在兽皮被上，倚着那个靠背。

“我的感觉很复杂。”她开门见山地说。

“我能想象。”文卡维克回道，“狮营和我们一起辛苦地盖屋子，直到他们离开前，大家都相处愉快。带着马和狼的爱拉是如此令人惊奇，又有点儿让人敬畏。不过现在，如果人们相信那些古老的传说，就会认为狮营包庇了一个孽种──一个放纵邪恶的女人。就像火光在夜晚吸引飞蛾一样，她会吸引扁头的灵，把它们带给其他妇女。你怎么看呢，艾弗莉？”

“我不知道，文卡维克，我喜欢爱拉，而且对我来说她似乎不像一个邪恶的人。那个男孩也不像动物，他只是很虚弱，不能说话，但我确信他能听懂。也许他是个人，也许其他的扁头也是人。也许老马木特说得对，当大地母亲赐予她一个孩子时，只能在爱拉身边的男人中挑选灵。我不知道她曾经和一群扁头生活在一起，或许那个老人知道。”

“那老人活了这么大年纪，他忘记的东西比年轻人学过的都多，而且他常常是对的。不过，艾弗莉，我有一种感觉，我认为这不会有什么坏影响。爱拉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觉得大地母亲在关照她。我想，她会比以前更强、更有力量。我们来看看如果猛犸象营和狮营站在同一边，他们会怎么想吧。”

“图丽在哪里？”弗莱莉问，在帐篷里四下看着。

“她和拉蒂一起回到了女人仪式帐篷。”妮姬说，“有什么事吗？”

“你还记得猛犸象营来这里之前要收养爱拉的那个营吗？”

爱拉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弗莱莉。

“是啊，”妮姬说，“图丽觉得开价不够高的那个营吗？”

“他们又等在外面要找图丽。”

“我去看看他们想要什么。”妮姬说。

爱拉等在里面，如果没必要，她不想见他们。过了一会儿，妮姬回来了。

“爱拉，他们还是想收养你。”她说，“那个营的女头目有四个儿子，他们想要个妹妹。她说，如果你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就证明你能生育，他们提高了开价。以大地母亲之名，或许你该出去欢迎他们。”

图丽和拉蒂肩并着肩，下巴抬得高高的，迈着有力的步伐穿过营地，对两边的人好奇的目光不屑一顾。

“图丽！拉蒂！等一下。”布莉希喊道，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图丽，我们来给你送个信，今晚我们想邀请你们来柳树营共进晚餐。”

“谢谢你，布莉希，感谢你的邀请，我们一定去。我就知道我们可以相信你。”

“我们是老朋友了，图丽。有时人们相信那些古老的传说，只是因为它们古老。弗莱莉的孩子看起来很好。”

“她也是早产。要不是爱拉，弗莱莉早就死了。”拉蒂赶紧帮自己的朋友说话。

“我的确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大家都认为她是和乔达拉一起来的，因为他们两人都是高个子、金发碧眼。不过，我更清楚的是，当我们在白伦海附近把他和他的弟弟拉出沼泽时，她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而且我察觉到她说的既不是马木特伊氏口音，也不是尚吉尔氏口音。只是我还搞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控制那些马和那只狼的。”

当她们继续走向狼营空旷的营区中心时，图丽感觉好多了。

“多少营做出决定了？”当另一个代表团离开时，托奈克问巴泽克。

“几乎一半的营做出了和解的姿态，”巴泽克说，“我想还有至少一两个营想加入我们。”

“但剩下的营中，”塔鲁特说，“有些和我们争吵得相当激烈，有些甚至主张我们应该离开。”

“没错，我们该看看这些人是谁。奇雷格是我听到的唯一要我们离开的。”塔内格说。

“但他们也是马木特伊人，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粥。”妮姬说。

“我不喜欢这种分裂，”塔鲁特说，“我们两边都有许多好人，我希望能找出解决的方法。”

“爱拉也觉得很难过，她说她为狮营带来了许多麻烦。当那些打架的孩子开始叫她‘动物女人’时，你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了吗？”

“你是说我们在河边抓──？”达弩格开口问，但塔内格立刻打断他。

“他是说爱拉和狄琪抓住的那对互相厮打的兄妹。”达弩格得小心点儿，塔内格想，他几乎说溜了嘴，提到那些打架的孩子。

“我从来没见过莱岱格这么难过，”妮姬继续说，“每年大会他都会越来越辛苦，他不喜欢人们对待他的方式，而今年更糟──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在狮营的处境好多了。我担心这一切对他没什么好处，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爱拉很担心，但我更担心。”

“爱拉在哪里？”达弩格问。

“带着马出去了。”妮姬说。

“我想，当他们叫她‘动物女人’时，她应该把那当作称赞。你必须承认，她和动物相处得真的很好。”巴泽克说，“有些人认为她能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交谈。”

“另外一些人说这只证明了她能和动物生活在一起，”塔内格提醒他，“还指控她会引来各种不受欢迎的灵。”

“爱拉说每个人都能和动物友好相处。”塔鲁特说。

“她总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巴泽克说，“或者这就是让其他人轻视的原因。人们更习惯像文卡维克那样的人，他们就是要让你知道他们多么了不起。”

妮姬看着图丽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不喜欢文卡维克。猛犸象营是第一批和他们意见一致的营之一。

“或许你说得对，巴泽克。”塔内格说，“很奇怪，大家这么快就习惯了周围的动物，它们这么驯服似乎是很自然的事。除了能接近、抚摸它们之外，它们和其他任何动物都一样。但当你仔细想想时，就有些不合理了。为什么那只狼只听命于莱岱格发出的信号？它明明可以轻易地将那个虚弱的男子撕成两半。为什么两匹马会让人骑在它们背上呢？人是怎么想到去尝试这种事的？”

“如果有一天拉蒂想尝试，我完全不觉得奇怪。”塔鲁特说。

“有人试，她就会去试。”达弩格说，“你没发现她回到营里后都上哪儿去了吗？她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马棚。她比任何人都想念它们，我想她是爱上那些马了。”

乔达拉没说话，一直听着。爱拉因为承认了出身背景，让自己陷入了很不利的局势，但在许多方面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他觉得很奇怪，她竟然没有受到更严厉的指责。他以为她会遭到辱骂、受驱逐、永远被流放。打破禁忌在他的族人中更严重吗？或者只是他自己这么想？

当狮营接纳她时，他以为那是个例外，因为莱岱格，人们才变得这么宽容。当猛犸象营的文卡维克和艾弗莉前来力挺时，乔达拉才重新考虑这件事。而当越来越多的营表示出善意时，他不得不审视自己的信仰了。

乔达拉的感受力很强，他能心领神会爱、同情、生气之类的概念，尽管他没办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他能和智者讨论形而上的哲学和精神事物，尽管他不喜欢。然而他顺从地接受了外在的社会价值观，爱拉在面对群众时却带着无比的尊严与一种平静的力量。

他开始了解，即使有些人认为某些举止是错的，事实也不一定如此。即使势单力孤，一个人还是能抗拒主流信仰并坚持个人原则。爱拉没有被刚刚接纳了她的族人驱逐，其中一半的人愿意接受她，并且相信她是个具有罕见天赋和勇气的女人。

另一半人的想法则不然，不过原因各有不同。地位低的人把反对强大的狮营视为获得影响和地位的机会。有些人则认为狮营竟然允许一个如此邪恶的女人生活在他们之中，真是太可恶了。在他们看来，她是邪恶的化身，更邪恶的是她的样子跟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多数女人更吸引人。还有人认为她凭着控制动物的小把戏愚弄了他们，这一定是她从野兽般的扁头那里学来的，某些人是被欺骗了，才会觉得动物也是人。

还有很多人怕她。她承认自己有个半动物的儿子，吓坏了夏季大会的所有女人。不管老马木特说什么，这些人都认为有个扁头男人的灵一直和这女人在一起。狮营竟然允许妮姬收养那个动物男孩，现在看看他们又有了什么？更多的动物和一个有孽种的女人！整个狮营都应该被禁掉才对。

马木特伊人是一个很团结的民族，几乎每个人在各营里都至少有一个亲戚或朋友，现在他们的生活方式却面临着瓦解的危机，许多人——包括马木特——的情绪都十分低落。大会召开了，却在争吵中结束，这是前所未有的局面，而且他们还没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或策略。

下午明亮的阳光并没有提振营区里的人们低落的心情。爱拉牵着嘶嘶走回猫尾营的路上，注意到地上红褐色的泥土被翻出了地面，这让她想起造访音乐土屋的事。虽然他们还在计划猎捕猛犸象后的庆祝大会，却没有丝毫的期待和兴奋。

爱拉说她可以离开，但妮姬说这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她没有引起纷争，只是让两派人之间深刻而又根本的分歧暴露出来了。妮姬说她带莱岱格来过后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许多人不同意和他一起生活。

爱拉担心莱岱格。他很少笑，而且几乎没心情开玩笑。他没有胃口，她想可能是因为没睡好。他似乎很愿意听她谈到过往的部落生活，不过很少插嘴。

爱拉看见乔达拉骑着快快朝河边走来。他和平日似乎有点儿不同，虽然没开口，但表情悲痛。

爱拉一时兴起，决定去营区中央的空地看看有什么活动。狼营坚持说，他们主持大会以来，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但她觉得他们是支持狮营的。她不准备躲起来，她不是什么孽种，部落人是人，莱岱格和她的儿子也是。爱拉也想做点儿事情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像是拜访猛犸象火堆地盘或音乐土屋，或是和拉蒂谈谈。

她迈着坚定的步伐出发，朝着向她打招呼的人点头，对没打招呼的人毫不理会。她走近音乐土屋时，看见狄琪正走出来。

“爱拉！我正想去找你。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

“太好了！我正要去看崔西和她的孩子。我去了好几次，每次去她都不在。奇莉刚刚告诉我她现在在自己的帐篷里，你想一起去吗？”

“好。”

她们朝女头目的土屋走去。“崔西，我们来拜访了。”狄琪在门口解释说，“我们想看看你的孩子。”

“进来。”崔西说，“我刚刚把他放下来，我想他还没睡着。”

爱拉站在一边，狄琪把孩子抱在怀里，对着他喃喃低语。“爱拉，你不想看看他吗？”崔西终于问，这几乎是个挑衅。

爱拉从狄琪的怀里接过孩子，仔细打量着。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有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鲜艳的橘红色头发很有弹性，像雷奈克的那样微微鬈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小小的脸蛋上有着和雷奈克一模一样的五官。爱拉确信雷莱夫是雷奈克的儿子，就像布劳德在她的体内制造出杜尔克一样，雷奈克创造了他。她忍不住想，她和雷奈克在一起，有一天她会不会有这样一个小孩？

爱拉和怀里的孩子说着话，他好奇地抬头看她，好像很感兴趣，然后咯咯地发出欢快的笑声。爱拉抱紧他，闭上眼睛，感觉他的脸颊轻柔地贴近她的脸，觉得心快融化了。

“谁能说他不漂亮呢，爱拉？”狄琪问。

“对啊，他不漂亮吗？”崔西问道，音调拉高了。

爱拉看了看年轻的母亲。“不，他不漂亮。”狄琪吃惊地看着爱拉，“没有人会说他漂亮，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宝宝。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他。他不必非得漂亮，他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崔西，你有他太幸运了。”

母亲露出了笑容。“我也这么认为，爱拉。我同意他不漂亮，但他很好，很可爱。”

突然，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在哭喊。三个年轻女人匆忙来到门口。

“噢，天哪！我的女儿！谁来救救她？！”一个女人哭喊道。

“怎么了？她在哪里？”狄琪问。

“一只狮子！一只狮子抓住了她！在下面的草地上，拜托救救她！”几个男人拿着标枪正朝路上跑去。

“一只狮子？不，这不可能！”爱拉说着拔腿追在那些男人身后。

“爱拉！你要去哪儿？”狄琪在她身后叫着，想要追上去。

“去救那个女孩。”爱拉大声回答。

她朝路上冲去。一群人正站在路口，看着带标枪的男人朝下跑。在他们前方，平坦的泛滥平原上，硕大的狮子清楚可见。它那头乱蓬蓬的红色鬃毛下是一个高个儿女孩的身影，她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爱拉朝下看，仔细打量清楚后，又冲回狮营里。沃夫朝她跳过来。

“莱岱格！”她叫道，“过来，看好沃夫！我去救那个女孩。”当莱岱格走出帐篷后，她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那只狼：“不许走开！”然后告诉男孩别让它走开。接着，她吹了一声口哨唤来嘶嘶。

她跳上马背直奔而去。那些带着标枪的男人正在渡河，她骑着嘶嘶赶上。一接触到干硬的地面，她立刻催促嘶嘶快跑，直直地冲向狮子和那女孩。路上观望的人们好奇又迷惑地看着这一切。

“她想干什么？”有人生气地说，“她连一支标枪都没有。女孩好像还没受伤，但骑马冲向狮子可能会激怒它，如果那孩子受到了伤害，那么都是她的错。”

乔达拉听到了这些议论，狮营的几个人也一脸疑虑地转身看他。他只是望着爱拉，咽下几乎脱口而出的忧虑。虽然不能肯定，不过他想她一定有把握，否则不会带嘶嘶冲过去。

爱拉和嘶嘶靠近了，巨大的穴狮停了下来。它的鼻子上有一道伤疤，一道熟悉的伤疤，她还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弄伤的。

“嘶嘶，是宝宝！真的是宝宝！”她叫道，把马停住，滑下马背来。

她朝狮子跑过去，甚至没考虑到它可能已经不认识她了。这是她的宝宝，她是它的母亲，她把它从一只幼狮养大，照顾它，带它猎食。

正是因为记得这些，所以她毫不害怕。女孩惊恐地张望时，狮子转向爱拉。接下来的一瞬间，狮子绊住了她，把她撞倒，而她用双臂搂着它那毛茸茸的大脖子，整个把它抱住。它也用前爪搂住她，尽可能地拥抱她。

“噢，宝宝，你回来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喊道，用它那粗硬的鬃毛擦去脸上喜悦的泪水。

最后，她坐了起来，感觉粗糙的舌头舔着她的脸。“停！”她笑着说，“我的脸快被你舔破了。”她在它最喜欢的地方搔着痒，它发出低沉的吼声表达它的开心，然后翻了个身让她搔肚子。爱拉注意到那个金色长发的女孩瞪大了双眼，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它在找我，”爱拉对她说，“我想它把你误认成我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但是走着离开，不要跑。”

爱拉帮宝宝抓着肚子和耳后，直到那个女孩扑进等在旁边的一个男人的怀中。他将她拉近，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带着她往上走。其余的人都往后退，手中还握着标枪。爱拉看见乔达拉在其中，沉着地握着标枪，身边是那个深色皮肤、个子稍矮的男人。塔鲁特站在雷奈克的另一边，和图丽一起。

“你得离开，宝宝，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即使你是世上最大的穴狮，也敌不过一支标枪的。”爱拉说。她用的是一种源自洞熊族的词语和手势、混合了动物声音的奇特语言，宝宝很熟悉这种声音和特殊的手势。它翻过身，站了起来。爱拉搂住它的脖子，没法儿放手。她平稳地跨骑在它的背上，抓住红色的鬃毛。这并不是第一次。

她感到胯下坚实有力的肌肉绷紧了，然后宝宝猛然一跃，瞬间便开始全速前进。虽然她以前骑过狮子，但没创造出什么手势来引导它，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且允许她一起前往。这种骑乘总是刺激而几近疯狂，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这么喜欢。风抽打着她的脸，她抓紧鬃毛，呼吸着它那强烈又飘忽不定的气味。

爱拉感觉到它转了个弯，速度慢下来──狮子是短跑选手，不像狼，它没有跑长距离的耐力。她向前望去，嘶嘶等在那里，安详地吃着草。当他们接近时，它嘶鸣着仰起了头。宝宝浓烈的狮子气味令它不安，但它曾帮忙把宝宝从幼狮带大，也就是说，它以自己的方式成为宝宝的母亲。虽然宝宝现在几乎和嘶嘶一样高了，而且更壮硕，但嘶嘶并不害怕这只狮子，尤其是爱拉和它在一起。

狮子停下来，爱拉从它的背上滑下。她再次抱住它，帮它理理毛。然后她做了个投石块的姿势，要它离开。看着它垂着尾巴走开时，爱拉流下了眼泪。她听见了“霸、霸、霸”的低吼声，这是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能认出的声音，爱拉哽咽着响应它。当有着红色鬃毛的黄褐色大穴狮隐没在草丛中时，她的眼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模糊了视线。她知道不会再有机会骑它了，或许连再见到这个狮儿子的希望也没有了。

“霸、霸”的吼声一直持续着，她遇见过的最大的穴狮正全力发出震撼四方的吼声，几千米之外都能听得见。它的告别震动了整个大地。

爱拉向嘶嘶打了个手势，开始走回去。就像她喜欢骑马一样，她想要永远记住这最后一次疯狂骑乘的感受。

乔达拉最终把双眼从那令人迷惑的场景上移开，注意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都在思索。马是可以骑的，甚至狼也可以，可是一只狮子也能骑？他咧开嘴，露出自豪、轻松和开朗的笑容。现在看看谁还怀疑他讲的故事！

那些男人跟在爱拉后面往上走，扛着毫无用处的标枪，感觉自己近乎愚蠢。当她走近时，一直在观望的人群开始往后退，替她和马让出一条路，用敬畏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她。即使是听乔达拉说过这个故事，也知道她在山谷里生活过的狮营人，也无法相信他们的眼睛看到的。

第三十五章

爱拉一直在挑选打猎时要穿的衣服，有人告诉她，夜晚可能会很冷，他们将有机会见到冰山的巨大冰墙。令她惊奇的是，伟麦兹竟给了她几支精心制作的标枪，还向她解释了他猎取猛犸象时用这些标枪立下的功绩。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礼物。他又说，当她答应雷奈克后，他就一直在计划这个礼物。当马木特走进帐篷时，爱拉正对伟麦兹说明标枪投掷器的使用方法。

“马木特们想和你谈谈，爱拉，他们希望你用巫术召唤猛犸象。”老马木特说，“他们认为，如果你和猛犸象灵谈谈，她一定愿意给我们许多猛犸象。”

“可是我说过，我没有什么奇特的力量。”爱拉恳求道，“我不想和他们谈。”

“我知道，爱拉，我解释说你或许有召唤的天赋，然而你没有受过训练，但他们坚持要我来求你。他们看到你骑在狮子身上到处走了，所以确信，不管你是否受过训练，都对猛犸象灵有强大的影响力。”

“马木特，那是宝宝，是我养的狮子，我不可能对每只狮子都那样做。”

“为什么你和狮子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你是它的母亲？”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大块头站在那里。“你是它的母亲吗？”洛米问。在老马木特的招呼下，她走进帐篷。

“我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这样的。我把它从幼狮带大。它受了伤，被困在兽群里，头被踢破了。我叫它宝宝，因为我发现它时它还很小。我从未替它取过别的名字，甚至它长大以后还是叫它宝宝。”爱拉解释说，“我并不知道如何召唤动物，洛米。”

“如果你没有召唤它，为什么狮子会恰好在那时出现？”洛米问。

“只是巧合，没什么神秘的。它可能是闻到了我或嘶嘶的气味，就来找我了。它过去常常回来，甚至在找到配偶和自己的狮群后也一样，这个你可以问乔达拉。”

“如果它不是在某种力量的控制下，为什么没有伤害那个女孩？她和它可没有‘母亲’的关系。她说它把她撞倒了，她本来以为它要吃她，结果只是舔她的脸。”

“我认为它拦住那女孩的唯一原因就是她长得有点儿像我，她也是高个子，也有金色长发。它是和人一起长大的，和其他狮子不同，所以它把人看成同类。有时它看见我，而我又不理它的话，它就会把我绊住撞倒，这是它玩闹的方式。它喜欢被人抱着，让人替它梳理毛。”爱拉解释说。她注意到，当她讲话时，帐篷里挤满了马木特。

伟麦兹的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心想，爱拉不过去，他们就自己过来了。注意到文卡维克正在一点点往前靠近时，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如果爱拉决定选择文卡维克，雷奈克就太可怜了。自从文卡维克提出要求，伟麦兹第一次看见他的火堆地盘儿子如此沮丧。伟麦兹承认，这件事也让他感到沮丧。

文卡维克看着爱拉回答问题。他并不容易被冲昏头。他毕竟是个头目，也是马木特，对于短时间迷惑人的伎俩与超自然力量的伪装，他都很了解。如同其他马木特伊人一样，他感觉到了一股探索更深的世界的冲动，想要挖掘事物外表之下的原理，因而被召唤至猛犸象火堆地盘。碰到真正无法解释的谜团或见识到明显的力量时，他会有感觉。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感觉到爱拉的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氛围深深地吸引着他。同时她还拥有一种平静的力量，仿佛她的勇气是历经种种试炼得来的。他的解读是，必定是大地母亲在关照着她，才会使她的问题迎刃而解。但他对于其中的过程毫无所知，只知道结果十分让人惊讶。他晓得现在没有任何人胆敢和她作对，或跟庇护她的人唱反调，也不会有人再对她的背景和她生的儿子有异议了。她的力量太强大了，要是有人引起她的敌意，无论她是因为善还是恶而施展她的力量，都会造成难以预测的后果──就像夏天与冬天或是日与夜，都是一体的两面。如果她能控制一只穴狮，谁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

文卡维克、老马木特和其他马木特在相同的环境、文化中成长，他们的信仰模式根深蒂固，已经成为他们的智力以及心灵本质的一部分。

他们认定生命大部分是注定的，因为他们对生命能控制的部分太少了。疾病可以毫无缘由地将他们击垮，虽然可能可以治疗，但有些人可以存活下来，有些人却会死亡。意外同样无法预测，而且如果意外发生时孤立无援，通常便会丧失性命。巨大的冰川造成的严峻气候和瞬息万变的天气可能会导致干旱或洪水，并且对他们倚赖的自然环境产生立即的影响。一个过冷或雨水过多的夏天便可能阻碍植物的生长，减少动物的数量，改变动物迁徙的模式，结果可能就苦了这些猛犸象猎人。

他们对无形世界的理论是与实质世界相应的，当他们碰上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这些理论可以有效地提供答案──这些问题若是没有合理、可接受并且符合戒律的解释，就会导致人们的焦虑不安。但这些理论不管多有效，都是有限制的。在他们的世界中，动物自由闲晃，植物胡乱生长，这都是人们熟悉的模式。他们知道特定的植物长在哪里，也了解动物的行为，但从没想过这样的模式可能改变。他们不知道，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人类，都生来具有改变和适应环境的本能。事实上，若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是不可能存活的。

爱拉对她从小养大的动物具有控制力，这在人们看来是不自然的事。在她之前，没有人驯养过任何动物。这个令人惊异的创新之举引来了焦虑与不安，马木特们觉得有必要做出解释，以缓解这样的情绪。他们在心中搜索着对于无形世界的种种理论，企图找出令人满意的答案。爱拉所做的不仅是驯服动物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而且展现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超自然力量。她对动物具有明显可见的控制力量，而唯一的解释只有，她有特殊的渠道，可以接触幽灵世界，甚至是大地母亲。

无论是文卡维克、老马木特还是其他马木特，他们都坚信爱拉不只是马木特──大地母亲侍者──而已，她必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她或许是某种超自然存在的实体形象，她甚至可能就是马特的化身。她不招摇的作风使得这种揣测显得更加可信。但不论她有什么样的力量，文卡维克都相信，一定有更重要的命运在等待着她。她的存在是有理由的，他迫不及待地想参与其中。她可是大地母亲精心挑选的子民。

“你的解释有道理。”听完爱拉拒绝的理由后，洛米企图说服她，“就算你认为自己没有召唤的天赋，是否也愿意参与召唤仪式呢？这里有许多人都相信，如果你能参与召唤，必定能为猛犸象狩猎带来好运气，而提供一些好运气对你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会让马木特伊人很快乐的。”

爱拉知道自己是拒绝不了了，但这样的奉承让她感觉十分不自在。现在她几乎开始厌恶在营区内行走，只是一心期待明天猛犸象狩猎的到来——这场狩猎既兴奋刺激，又让她有机会逃离一阵子，放松下来。

爱拉醒来，从斜顶旅行帐篷的三角形开口看出去，天空的东缘已渐渐被阳光照亮。她安静地起身，尽量不吵醒雷奈克和其他人，一个人溜到了外面。空气中充满清晨的潮湿寒意，她很庆幸蜂拥的小飞虫还没出现，昨天晚上这些小虫子可是四处飞舞。

她走到一潭黑色的死水边，水面上满是黏液和花粉。这里是各种小飞虫尤其是蚊子的温床，它们便是由此出发，形成一道道盘旋的黑色云雾，发出高频率的嗡嗡声。这些小虫子不但会跑进他们的衣服里，留下红肿的咬痕，还会大片大片地围绕在猎人和马儿眼前，甚至呛得他们呼吸困难。

为了这一季的首次猛犸象狩猎而选出的五十名男女已经来到了讨人厌却无法避开的沼泽。表层土下的永冻土已被春夏的融雪软化，水分因而无法排出。当融雪量超过蒸发作用能消散的量时，便形成了死水。只要是在较温暖的季节长途旅行，就很可能会发现这种聚积了大量湿气的土地，从范围由浅而宽的融雪湖到可以映照出天空的死水潭都有，当然也包括松软的泥潭。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不管是直接穿越沼泽还是找路绕过去都已经太晚了，于是他们迅速扎营生火，阻止飞虫的侵袭。在这趟长途旅程的第一个晚上，那些从未见过爱拉使用打火石的人都照例发出阵阵惊讶和敬畏的赞叹声。但到了现在，他们对爱拉生火的本事已经觉得理所当然。他们使用的帐篷是用好几块兽皮缝在一起搭成的简单遮蔽物，至于帐篷的形状，要看他们能找到或随身带来何种建筑材料。带着有完整象牙的猛犸象头骨，便可用来支撑兽皮罩；把矮小的柳树柔韧的枝条折弯，也能权充支架；甚至猛犸象标枪偶尔也能派上用场，拿来作为帐篷的撑杆。这一次，他们将一根杆子的一端插进地里，另一端架在树叉上，再将皮罩搭在斜杆上，就成了狮营与其他几位猎人共享的帐篷。

扎好营后，爱拉开始在沼泽附近丰富的植物群中寻找，很开心地发现了几株有着深绿色掌形叶子的小型植物。她往下挖掘它们的根茎，采了好几根回来。她用水熬煮黄绿色的白毛茛根，制成有疗效的驱虫洗剂，帮马儿们清洗酸痛的眼睛和喉咙。当她将这种洗剂用在自己被蚊子叮咬的皮肤上时，许多人也来要求试试看，结果整个狩猎队的人都来找她治疗蚊虫叮咬。于是，她在油脂里加入更多捣烂的根，制成药膏，准备隔天使用。后来她又发现了一片飞蓬草，便拔了一些丢进火里，这样可以加强烟的驱虫效果，让靠近火堆的一小块区域免受蚊虫的侵扰。

在潮湿寒冷的早晨，那些飞虫正处于静止状态。爱拉打了一阵冷战，搓着双臂，但不打算回到温暖的帐篷里。她盯着那潭黑色的水，又将注意力集中到那片错综复杂的植物上，几乎没注意到从东方逐步侵蚀的光芒已经逐渐笼罩了整片天空。她感觉一条温暖的兽皮毯盖上了她的肩膀。她感激地将毯子拉紧，感觉一双手臂由背后围住了她的腰。

“爱拉，你冷了吧？你在这里站了很久。”雷奈克说。

“我睡不着。”她回答。

“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只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没办法解释。”

“自召唤仪式以来，你一直很困扰，不是吗？”雷奈克问。

“我没想过，或许你说得对。”

“但你没有参加仪式，只是观望。”

“我不想参加，总觉得不太妥当。”爱拉说。

早餐刚过，猎人们准备好行装，又出发了。一开始，他们试图绕过沼泽，但如果不绕一个大圈子，似乎无路可走。塔鲁特和其他几个猎队的头目一起查看了那片被寒雾笼罩的浓密潮湿的灌木丛，和其他人交换了意见，最后决定了一条似乎最容易穿过它的路线。

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就连上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沼泽，许多猎人脱去脚上的鞋袜，光着脚踩进冰冷的泥沼中。

行进的旅程缓慢又令人筋疲力尽。接近中午时，他们停下来休息。即使是在树阴下，大家的汗还是流个不停。再次出发时，塔鲁特遇上了一片特别碍事的树丛，忍不住发起脾气来，挥动巨斧发疯似的砍那些树。从小树切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艳的橘红色汁液和血很像，这让爱拉有一种难受的恐惧感。

坚硬的干地是最受欢迎的。沼泽边富饶的空地上长着高高的蕨类植物以及比人还高的草。他们向东转，避开向西延伸的沼泽，摆脱了在满布沼泽的平原上行走的低沉情绪。他们来到一条大河和支流的汇合处，塔鲁特、文卡维克和其他营的头目们停了下来，讨论着刻在象牙上的地图，然后用刀在地上刻画了许多记号。

前往那条河的路上，他们穿过了一片桦树林。这并不是温暖的气候下那种繁茂高耸的树林，由于冰川边缘的阻碍，这些桦树长得十分矮小，却不失美丽。每棵树都有属于自己的苍白和细致的风韵，仿佛被刻意地修剪成了令人惊叹的独特形状。这些瘦弱、摇曳的树枝其实只是表象，爱拉费尽力气想折下一根树枝时，却发现它坚韧得像筋腱一样。这些低垂的树枝随风抽打着周边的植物，仿佛要它们屈服。

“这种树的名字是‘老大地母亲’。”

爱拉猛地回身，看到了文卡维克。

“我想这个名字很合适，提醒人们永远不要错估了一个老女人的力量。”他指着地面说。

那些轻轻晃动的绿色桦树叶不能完全遮住阳光，斑斑点点的阴影散落在树叶密集的地面。爱拉注意到有些树下的青苔上长出了带有白色斑点的鲜红色大蘑菇。

“这些蘑菇你们叫作索木提，对吗？这有毒，会毒死人。”爱拉说。

“没错，当然是，除非你知道该怎样处置它们的秘密。所以，不知道适当的方法是无法使用它们的，只有被选定的人才能探索索木提的世界。”

“它们有药效吗？据我知道没有。”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不是医治者，你得问洛米。”文卡维克说着，忽然在她意识到之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望着她，或者说是盯着她看，“爱拉，你为什么要在召唤仪式上跟我作对？我为你准备好了通往幽灵世界的路，你却拒绝了我。”

爱拉的心中有一种奇怪的矛盾感。文卡维克的声音温柔又有感染力，让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沉溺在他乌黑的双眼中，在那泓寒冷、漆黑的水塘里漂流，屈服于他希望的一切。但同时她也强烈地觉得应该离开，以维持自己的主体性。她毅然决然地移开自己的视线，瞥见正注视着他们的雷奈克迅速转过身去了。

“你或许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还没有。”爱拉避开文卡维克的目光。听见他的笑声，她又抬起头来，发现他的眼睛是灰色而不是黑色的。

“你太棒了！爱拉，你很强悍，我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你太适合猛犸象营了。快告诉我，你愿意分享我的火堆地盘。”文卡维克努力想说服她。

“我已经和雷奈克有婚约了。”她说。

“这没有关系，爱拉。如果你愿意，就把他一起带过来，我毫不介意和这么有天分的雕刻匠分享猛犸象火堆地盘。同时接受我们两个吧，或是让我接受你们两个。”他又大笑起来。“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即使是男人也有一定的吸引力。”

“我……我不知道。”她说，转头循着低沉的马蹄声望去。

“爱拉，我要带快快去河边，把马腿洗干净，裹在上面的泥正在结块。你要我把嘶嘶也带去吗？”乔达拉说。

“我自己带它去。”爱拉说，很高兴找到了逃脱的理由。文卡维克很迷人，但有点儿可怕。

“它在那里，在雷奈克旁边。”乔达拉说着朝河边走去。

文卡维克的眼睛跟随着那个金发的高个儿男人。这个猛犸象营的头目心想，不知道乔达拉在这中间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是一起来的，而且他能了解她的动物，或许他们也很要好，但似乎又不是情人，这显然不是因为他对女人有障碍，艾弗莉说女人爱死他了。但他从不碰爱拉，也不跟她同床。据说，他拒绝参加女人的初夜仪式，因为他觉得有手足之情。这就是他对爱拉的感觉吗，像兄妹一样？所以他才要打断他们，让她回到那个雕刻匠身边？文卡维克皱起眉头，小心地摘下几朵大蘑菇，用线将它们串起来挂在“老大地母亲”的树枝上，准备回程中再来拿。

越过支流后，他们远离了没有树木的沼泽区，来到了一片比较干燥的区域。叽叽喳喳的小鸟的尖叫声警告他们大融雪湖就在前方。他们在离湖不远的地方搭起了帐篷，几个人走到湖边去寻找晚餐。不同于四季不冻的河流或小溪，季节性的水里是没有鱼的。不过，在高高的芦苇、灯心草、苔草和香蒲间，有可以吃的蛙类和红肚蟾蜍的蝌蚪。

在某种神奇的季节信号的召唤下，大量的鸟类来到北方加入雷鸟的行列。大部分是水鸟，像是金鹰、雪鸮等。春天，冰雪融化，植物和杂草茂密的沼泽地邀请了数不清的鸟群前来驻足、筑巢、繁衍后代。有的鸟类捕食未长成的两栖类动物，有些则捕食已长成的。它们也吃蝾螈、蛇、种子和球茎，以及无法逃脱的昆虫，甚至是小型哺乳动物。

“沃夫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爱拉看见了一对正在盘旋的鸟，对布莉希说。她手里拿着抛石索，希望鸟能靠近些，这样她就不必为了抓它们而涉水太远了。“它现在很会帮我猎捕。”

布莉希答应过要示范掷棍给爱拉看，也想看看这个年轻女人使用抛石索的高超技巧。她们俩都对彼此印象深刻。布莉希的武器是一根十字形的腿骨，细细长长的，像是一把钻子，一端可以握住，一端则磨得非常锋利，转着圈抛出投入鸟群，可以一次杀死好几只鸟。爱拉认为，打鸟时掷棍比抛石索好用得多，但抛石索的功能比较广，也可以用来捕猎兽类。

“你把马带来了，为什么却把沃夫留下呢？”布莉希问。

“沃夫还太小，我不清楚它在猛犸象猎捕行动中会发生什么事，这次我不想冒险，而马可以帮忙把肉运回去。另外，如果少了沃夫的陪伴，我想莱岱格会很孤单。”爱拉说，“我真想念他们两个。”

布莉希想要问爱拉是否真的有一个像莱岱格那样的儿子，但立刻就打消了主意，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他们继续往北走了几天，景色有了明显的变化，沼泽消失了，吵闹的鸟群被抛在脑后，一棵树都没有的宽广平原上只听得见风声，充满了神秘、凄凉的寂静和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天空布满了暗灰色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也盖住了夜晚的星星，却极少下雨。相反地，空气变得更干燥，气温也更低，寒风吹过时，简直要吸去口中呼出的水气似的。傍晚，云层偶尔会暂时散开，日落时分散射的光芒映照着被水气笼罩的天空，美丽得令赶路的人难以用言语描述，只能惊叹。

下午的风转向了，在这些赶路人搭起帐篷之前，雪已经落了下来，打断了正在交换意见的塔鲁特和其他人。文卡维克好几次召唤猛犸象灵，但都没有成功，他们希望在此之前找到一些较大的野兽。

夜晚，爱拉安静地躺在床上，注意到了一些似乎来自地下深处的神秘声响，有研磨声、啪啪的响声、哈哈的笑声和咯咯声。她无法分辨，也不知这些声音来自何处，这让她感觉很不安。她努力想入睡，却一直醒着，最后，快天亮时，倦意袭来，她才稍微睡了一下。

爱拉醒来时知道时间不早了，天空出奇地明亮，帐篷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抓起外套随意地披上，往外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当场愣住。风转了方向，清除了夏季蒸发的冰雾，她仰起头向悬在头上的冰墙望去，巨大的冰川顶端隐没在云里。

庞大的体积让冰川看起来似乎离得很近，其实距离他们还有四百米左右。从参差不齐的冰墙上散落下来的巨大的冰块成堆散布，几个人正站在那些巨冰旁。碎冰块让她意识到了这个由坚冰组成的障碍物的真实大小。冰川雄伟得令人叹为观止，而且美得惊人。在阳光中──爱拉突然意识到太阳出来了──成百上千闪着各种颜色的破碎冰块正相互辉映着，但最主要的色调是蓝色，就像她在湖泊里见过的那种令人惊异的蓝。除了华丽、雄伟和力量之外，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找不到言语可形容。

爱拉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替自己倒了一杯像是隔夜茶的东西，液体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喝下后她才发现那是肉汤。然后她舀出一大匙冻成一团的熟谷粒，以一片凉冰冰的厚烤肉片裹住，边吃边往其他猎人那里快步走去。

“我还在想你打算什么时候醒呢。”塔鲁特看到她走来时说。

“怎么不叫醒我？”爱拉问，然后咬下最后一口早餐。

“把一个睡得这么熟的人叫醒可不太明智，除非有紧急状况。”塔鲁特说。

“夜间赶路很累，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好重新振作精神。”文卡维克接着说，走过来打招呼。他作势要握她的手，但她躲开了，迅速和他贴了一下脸，然后离开去查看冰层。

这些巨大的冰块显然是外力造成的，周围的地面都有撞击的痕迹，而且它们深深地嵌入地面，显然在这里有好几年了。冰块边缘的岩石地面上堆积着被风吹来的沙砾，最上层还覆盖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泥土，某些地方和雪层重叠，交织出黑白相间的条纹。长久以来重复着的融冰与结冻过程让土地表层显得凹凸不平，一些生命力顽强的小植物则在冰层上生了根。

“爱拉，过来一下。”雷奈克叫她。她抬头望去，看到他站在一块微微倾斜的巨大冰块的顶端，更奇怪的是乔达拉站在他的旁边。“你如果从侧面上来会比较容易。”

爱拉越过混乱的冰堆，爬过一些断裂的薄冰。沙砾般的小岩块嵌入了冰层，使得异常光滑的冰层表面变得粗糙，只要小心一点儿，爬上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在上头走动也算容易。爱拉爬到最高处，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呼呼的强风吹打着她，像是要考验她抵挡外力的决心。冰墙移动时轰轰低吼、呻吟着，时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转头面向强烈的阳光，用脸部的皮肤感受火球的热力与冰墙的寒气之间的斗争，空气则在这场斗争中簌簌地颤抖着。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触目可及都是冰，直达天边的浩瀚冰层威严可畏，覆盖着一望无际的大陆，让远处的群山黯然失色。眼前的景致带给她一种无比的狂喜和敬畏的激动，她脸上的微笑让雷奈克和乔达拉也笑了起来。

“我以前看过，”雷奈克说，“就这样呆呆地盯着看，好像天空中有星星似的，而且永远看不厌。”爱拉和乔达拉都点头表示同意。

“尽管可能很危险。”乔达拉补充说。

“冰层是怎么到这里的？”爱拉问。

“冰层会移动，”雷奈克说，“有时大一些，有时又会缩小。冰墙在这里碎裂开来，形成这些大冰块堆。不过，就跟冰墙一样，它们也会缩小。”雷奈克观察着冰山。“我觉得上一次要远得多，冰层又增大了。”

爱拉迅速打量着开阔的景色，发现在更高的观望点上可以看得更远。“噢，看！”她指着东南方，惊叫起来，“猛犸象！我看到了一群猛犸象！”

“在哪儿？”雷奈克问，突然激动起来。

激动的情绪在猎人之间迅速扩散开来，塔鲁特一听到“猛犸象”这个词就连忙冲过来，一下子就爬上了半个冰堆。他几个大步爬到顶上，将手遮在眉毛上挡住阳光，朝爱拉指的地方看去。

“她说得对！就在那里！猛犸象！”他吼道，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音量。

其他几个人正往冰层上爬，每个人都在寻找合适的位置来观察那些长着长牙的巨兽。爱拉往下走，好让布莉希站在她原本的位置上。

看到猛犸象，他们除了激动，还有一点儿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它们终于露面了。不管猛犸象灵一直在等什么，她管辖的这种生物最终都出现在由马特选定的猛犸象猎人的眼前了。

布莉希的麋鹿营里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她看到爱拉站在冰堆顶上，闭起眼睛转着头，像是在寻找什么，可能是在呼唤神灵；当她睁开眼睛时，猛犸象就在那里了。那个男人会意地点点头。

爱拉紧盯着下面的冰层，准备爬下去，塔鲁特来到她身边，像她以前常见的那样咧着嘴大笑。

“爱拉，你让我成了一个幸福的头目。”红胡子巨人说。

“我没有做什么，”爱拉说，“我只是碰巧看到了它们。”

“这就够了。不管是谁第一个碰巧看到了它们都让我开心，而且我很高兴这个人是你。”

爱拉对他笑了，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大块头的头目。她把他当成叔叔、兄长或是朋友，她感觉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在关心她。

“爱拉，你朝下面在看什么？”塔鲁特边说，边跟着她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注意到从这里能看到冰堆的形状。你看到了吗？从你上来的地方直直地延伸过来，然后又绕回去。”

塔鲁特先是匆匆地看了一眼，然后更仔细地观察起来。“爱拉，你又成功了。”

“成功什么？”

“你又让我成了一个非常快乐的头目！”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她回了他一个笑容。“塔鲁特，这次又是什么让你这么高兴呢？”

“你让我注意到了这座冰堆的形状，它像一座封闭的峡谷，不是那么完整，但我们可以修补。现在我知道该如何猎捕这些猛犸象了！”

现在刻不容缓。猛犸象随时可能会离开，天气也可能再次变化，猎人们得赶紧把握机会。领队们商量了一下，迅速决定派遣前哨队去查看地形和兽群的规模。他们出发后，剩余的人开始在峡谷对面建造一道由岩石和冰块组成的墙，以碎冰块挡住原本敞开的峡谷开口，只留下一个小通道。前哨队返回后，猎人们聚在一起，拟定了一个把这些长毛巨兽赶进陷阱的计划。

塔鲁特告诉大家，爱拉和嘶嘶曾经如何协助把野牛赶进陷阱，许多人都很感兴趣。但得出的结论是，对付这种庞然大物，单独一个骑士或许可以引起它们的注意，但不可能达到驱赶的目的。要想把它们赶进陷阱，得找别的方法。

答案就是火。盛夏时节的电闪雷鸣把干燥的草原点燃后，无所畏惧的巨大猛犸象多少也会有点儿害怕。然而，在现在这个季节，要把草点燃很困难，必须点燃火把，让驱赶者握在手中。

“用什么做火把呢？”有人问。

“把干草和猛犸象粪绑在一起，再沾上脂肪，”布莉希说，“这样很容易点着，烧得也旺。”

“我们可以用爱拉的打火石快速点燃火把。”塔鲁特补充，大家点头同意。

“需要在不止一个地方点火，”布莉希说，“而且要按照顺序。”

“爱拉给了狮营的每个火堆地盘一块打火石，我们随身带了几块。我有一块，雷奈克、乔达拉各有一块。”塔鲁特说，注意到这番发言增加了自己的威望。他心想，图丽不在真是太可惜了，她一定很喜欢这种感觉。爱拉的打火石是无价之宝，特别是在稀缺的情况下。

“等猛犸象被我们赶过来后，要怎么确保它们往陷阱的方向移动呢？”麋鹿营的一个女人问，“这地方很开阔。”

他们拟定的策略简单又明确。众人先以碎岩块和冰块堆成两排圆锥形的冰石墙，逐步向冰川峡谷收拢，让入口变成外宽内窄的扇形。塔鲁特用他的巨斧利落地将冰块劈成小块以利搬运，其他人则在每个冰石堆后面插上几支火把。五十名猎人中的一部分在峡谷内选定位置，以冰石墙为掩护，负责第一波正面攻击；另一些人则埋伏在圆锥形的冰石堆后面。其余的人分成两组，做驱赶的工作，从两面包抄兽群。猛犸象虽然身形庞大，却可以在短距离内快速奔跑，所以这些人必须是跑得最快和最强壮的。

布莉希开始对从未参加过猎捕行动的年轻猎人解释猛犸象的特征和弱点，以及该怎么猎捕它们。爱拉听得很仔细，并且和他们一起走进峡谷。麋鹿营的女头目将在里面指挥正面攻击，因此想要先查看一下陷阱，并且选定自己的位置。

一来到冰墙内，爱拉便注意到温度变低了。刚才忙着融化做火把用的脂肪、点火、费力地来回搬运冰块，她忘了寒冷。然而他们现在离冰川很近，冰块附近的温度很低，即使现在是初夏，温度还是低得足以让水结冻，就连大白天也得穿着外套御寒。但是，当爱拉环顾这片布满冰块的宽阔空地时，她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蓝白相间却又荒凉的美丽世界。

这里和她的河谷附近的岩石峡谷很像，刚刚凿下的巨大冰块破碎地四散在地面上，她忽然想起乔达拉的双眼。在漫长的岁月中，散落的冰块和碎片上覆盖了一层随风而至的沙砾，像是在邀请人去攀登、探索。

出于好奇，她真的这么做了。其他人寻找合适的猎捕位置时，担任驱赶者的爱拉便四处逛了逛，不想在旁边空等。马的速度很管用，她和嘶嘶要像乔达拉和雷奈克那样追赶这些毛茸茸的长牙巨兽。

最后，她和乔达拉将打火石发给各组驱赶者，注意到人群已经开始分队集合，便匆匆离开了峡谷。嘶嘶原本跟在乔达拉和雷奈克后头，爱拉吹了声口哨，那匹母马便一溜烟地小跑步超过了他们。

两组驱赶者开始往象群移动，为了不造成太大的混乱，他们远远地从后面绕过去。雷奈克和塔鲁特躲在扇形冰石堆后头，准备时候一到便将火把点燃。爱拉经过时，朝塔鲁特挥挥手，并朝雷奈克笑了笑。她注意到文卡维克和雷奈克在同一侧，便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爱拉走到嘶嘶前面，把火把和抛石索一起安放在嘶嘶身上的挂袋中。其他几个猎人就在附近，但没人多说话，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猛犸象上，热切地希望围猎成功。爱拉朝后看了嘶嘶一眼，然后看了看前面的兽群，它们还在她第一次看到时的那片草地上吃着草。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她几乎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竟然做了那么多事。

她一直希望捕猎猛犸象。当她意识到自己即将参与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猛犸象捕猎时，她瞬间打了个寒噤。她停下来思考，觉得极为可笑。像人类这么瘦弱的生物怎么能和这种满身粗毛的獠牙巨兽战斗，还希望获胜呢？但她就在这里，准备攻击这种陆地上最庞大的动物，凭的只是几支标枪。不，并不只是这样，她还有智慧、经验和其他猎人的合作，而且有乔达拉的标枪投掷器。

他发明的标枪投掷器可以跟比较大的标枪一起用吗？他们都试过了，但她使用起来还不太顺手。

爱拉看到快快和另一组猎人正从草丛中向猛犸象慢慢靠近，象群的移动似乎更加频繁了，它们是不是对试图包围的人类有所警觉了？她所在的这个组的前进速度也加快了，其他人也在担心。有人发出准备点火的信号，爱拉迅速把火把从挂袋中取出，焦急地等待着，准备和另一组人同时点燃火把。这时，围猎队长发出了信号。

爱拉立刻脱下手套，蹲在一小堆野草碎屑和压碎的干象粪上，其他人则在附近徘徊等待。她在一块灰中带黄的铁矿石上擦了一下，火花熄灭了。她又擦了一下，似乎点着了。她赶忙再擦几下，往慢慢燃着的火种中加进更多的火花，努力把它吹成火苗。突如其来的一阵微风宛若神助，火苗瞬间围住了火种和碎干粪，她往里头添了几块牛脂让火烧得更旺。当第一个猎人握着火把点火时，她坐了回去，让他们互相点燃火把，然后呈扇形包抄过去。

包抄的行动并没有具体的信号，当毫无组织的猎人们叫喊着，挥动冒着浓烟、冒着火光的火把朝那些巨兽冲去时，包抄行动便逐渐开始了。多数的马木特伊人都是有经验的猛犸象猎人，过去常常在一起打猎。当两组驱赶的人会合在一起时，力量增强了，这些长毛巨象开始朝冰石堆移动。

兽群的首脑是一只庞大的母猛犸象，它似乎意识到了混乱的原因，突然调转了方向。爱拉一边大叫，一边挥动手里的火把向它冲去。她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只身拿着冒烟的火把追赶过一群野马，虽然只逮住了一匹──不，是两匹，落进她的圈套的是处在哺乳期的母马，然后她因此得到了那匹褐色的小马。她朝后看了嘶嘶一眼。

那只母猛犸象的尖叫声让她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发现这个年迈的母头目正盯着这群看起来毫不起眼、却令它感到危险的弱小生物。它朝爱拉冲了过来，不过这次，年轻女人不再是只身一人，她抬头看到乔达拉就在身边，还有另外几个人，远比这只长毛獠牙的巨兽愿意面对的人要多。母象扬起鼻子发出警告，直立起身体再次尖叫，然后闪身躲了回去。

较高处有一片干草地，没有受到夏季融冰的影响。虽然有些薄雾，但是已经好多天没下雨了，用来点燃火把的那堆火无人看管，在强风的助力下很快蔓延开来。猛犸象群注意到了大火，火里除了干草燃烧的味道，还有闷烧土地和灌木丛的焦味──很像草原大火的味道。这种味道引出了象群记忆中的惊怖感。为首的老母象又仰头吼了起来，吼声中掺杂着阵阵喇叭似的尖叫声。这群披着红褐色长毛的巨兽加快了速度，朝着一无所知却潜藏着更大危险的区域流窜而去。

风将阵阵浓烟吹向迅速追赶象群的猎人。爱拉正准备跨上嘶嘶，回头看到了那熊熊大火，瞬间明白了是什么让这些巨兽陷入恐慌。她观望了片刻，橘红色的火焰正疯狂地吞噬着草原间的通道，火花四溅，浓烟滚滚。不过她知道大火不会构成真正的威胁。即使火势蔓延过光秃秃的岩石地带，也会被冰川峡谷挡住。她注意到乔达拉已经骑上了快快，紧紧地追赶着逃窜的猛犸象群，她连忙赶了上去。

来自麋鹿营的那个女人一路跑着，紧跟在那些巨兽后头，爱拉经过她身边时听见了她粗重的喘气声。当象群进入扇形冰石堆之间的那条狭窄小路时，两个女人相视会心一笑。爱拉骑上前去，现在该轮到她驱赶兽群了。

她注意到大火从两侧朝着扇形冰石堆一路燃烧而来，燃烧的范围几乎赶上了惊慌失措的巨兽。他们不想让火距离兽群太远，但现在火离得这么近，他们也怕它们受惊而调转方向。爱拉很快就抵达了冰谷出口，她拉住嘶嘶，跳下马背。当最后一只猛犸象冲进陷阱里时，她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动，随即冲进去加入追逐，紧紧尾随一只象牙交叉的老公象。入口处的燃烧物堆成小山，被人点着了，企图把惊慌的兽群困在里面。爱拉跑过火把区，再次进入了寒冷的包围区。这里不再是一个荒凉、宁静又美丽的地方，相反地，猛犸象的尖叫声在冰墙内回荡，震耳欲聋，令人难以忍受。爱拉很紧张，一方面是因为害怕，一方面则是激动。她压下自己的恐惧，把第一支标枪放入标枪投掷器的槽中。

那只母猛犸象开始朝另一端移动，寻找着带出兽群的通道，但布莉希正高高地站在一块冰块上，等在那里。年迈的母猛犸象扬起象鼻，发疯似的怒吼。麋鹿营的女头目朝它的喉咙射出一支标枪，一股液体从它的嘴中喷涌而出，温暖的红色鲜血喷洒在冰冷的白色冰块上，尖叫声戛然而止。

来自麋鹿营的年轻人射出第二支标枪，用石头制成的锋利的标枪头刺进坚硬的兽皮，深深地嵌入猛犸象的肚子里。另一支标枪接着射出，也插进了它松软的下腹部，在它的身体上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当鲜血和发亮的灰白色内脏从伤口中流出时，猛犸象发出了痛苦、嘶哑的咆哮声。它的后腿已经被自己的内脏绊住了。又一支标枪射向垂死的巨兽，却撞在肋骨上，弹了下来；紧接着，一支带着扁长刀刃的标枪射进了两条肋骨之间。老母象跪倒在地，试图站起来，最后还是侧身倒下了。它的象鼻再次扬起来，企图发出警告，然后缓慢地、近乎优雅地跌落在地面。布莉希把一支标枪插在威猛的老猛犸象的头上，赞扬它的勇敢，并为它的死亡而感谢大地母亲使大地的孩子得以生存。

站在这只猛犸象旁边感谢大地母亲的不只是布莉希一个人。各队猎人联合对个别的猛犸象进行围攻，使用标枪让他们可以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各组之间还是离得很近，因此他们不得不小心地留意彼此的攻击行动。从那些受伤和濒死的野兽身上流出的鲜血融化了部分冻结在地面上的冰块，然后又冻成鲜红色的冰层，使得猎人的脚步变得很危险。冰谷中混杂着猎人的吼声和猛犸象的尖叫声，这些声音在冰墙内回荡，因而更加响亮。

爱拉观察了一会儿，开始追赶一只年轻的公猛犸象。它的象牙很长，尽管末端微弯，还是可以作为有力的武器。她将一支重标枪放在新的标枪投掷器上，努力找到正确的感觉。她想起布莉希曾说过，腹部是猛犸象身上的弱点，刚刚象群母头目流出的内脏也让爱拉记忆犹新。她瞄准后，用力一拉，足以致命的标枪飞越冰谷而去。

标枪又快又准，刺入了公猛犸象的腹腔。她本来瞄准了一个更致命的位置，但由于标枪的力道不够，发射的距离较远，又没有其他人帮忙，所以她没射准。胃中刺入一支标枪并没有置这只公猛犸象于死地，它只是受了重伤，流出大量鲜血。疼痛使它更加愤怒，卯足了力气转向攻击它的人。它发出挑战的吼声，低下头，轰然朝这个年轻女人冲来。

失去了标枪投掷器的长距离射程，爱拉等于失去了唯一的优势。她扔下标枪，转头朝一个大冰块跑去，脚却在奋力往上爬时滑了一下。当这只庞大的猛犸象全力撞击冰块时，她正在冰块后爬行。硕大的象牙将冰块撞成两半，然后它发出垂死的疯狂尖叫，继续朝碎冰块猛刺，试图找到躲在后面的人。突然，连续飞来两支标枪，射中了疯狂的公象，一支刺入颈部，另一支力道更强，击碎了肋骨，直直扎入它的心脏。

那只猛犸象瘫倒在碎冰旁，伤口流出的鲜血形成一汪深红色的血潭，还冒着热气，但没多久便冷却下来，冻结在寒冷的冰层上。爱拉从冰块后面爬出来，簌簌地发着抖。

“还好吗？”塔鲁特问，及时赶到将她扶了起来。

“嗯，我想还可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塔鲁特握住插在猛犸象胸前的标枪，奋力一抬，猛地拔了出来，在乔达拉赶到时，一大股鲜血喷了出来。

“爱拉，它一定弄伤你了吧！”乔达拉说，一脸的焦虑，“你应该等我过来……或等其他人来帮你的。你确定没有受伤吗？”

“是，我确定，很高兴你们两人都在附近。”她说着笑了，“猎捕猛犸象真的让人很兴奋。”

塔鲁特仔细打量着她。那只猛犸象差点儿就撞到她了，但她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有点儿喘，情绪也很激动，这是正常的。他咧开嘴笑了，然后检查了标枪头、标枪杆。“呵！完好无缺！”他说，“还能用来再打一只！”他说完便摇摇摆摆地回去继续战斗了。

爱拉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个大块头头目，没发现乔达拉正注视着她。因为担心她而产生的恐惧让他的心仍怦怦地跳个不停。他差点儿失去她！那只猛犸象几乎要了她的命。她的束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蓬乱，双眼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脸色涨红，喘着气。她兴奋的样子很美。

他心想，他美丽的女人，他神奇的令人激动的爱拉，他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如果失去她，他要怎么办呢？他一阵冲动，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以及对她的爱唤醒了他的本能。他渴望抱住她，他想要她，比一生中任何时刻都想要。如果可能，就在此刻，就在这寒冷的冰谷里，在满是鲜血的地面上，他也要得到她。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的表情，感觉到他那冰川湖泊般深蓝而又温暖的双眼中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知道他想要她，她也有一种无法克制的冲动，同样想得到他。她爱他，比她能想到的任何人的爱都多。她朝他靠近，渴望他的吻和他的爱。

“塔鲁特刚刚告诉我了！”雷奈克朝他们跑来，声音里满是恐惧，“是那只公象吗？”他看起来惊魂未定。“爱拉，你确定没有受伤吗？”

爱拉盯着雷奈克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乔达拉往后退，她看见他的眼里笼上了一层薄雾，这时她才意识到雷奈克的问题。

“不，我没有受伤。雷奈克，我很好。”爱拉说。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她看着乔达拉从猛犸象的颈部用力拔出标枪然后走开，思绪一片混乱。她看着他离去。

“她不再是我的爱拉了，这是我自己的错！”他想。突然，他想起他第一次骑快快时在草原上发生的事，满心悔恨。他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而他刚刚几乎又犯了一次。雷奈克更适合她，不像自己，背叛、玷污了她。他开始接受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希望有一天回到家乡后能够忘记爱拉。这几天和雷奈克维持的朋友关系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些微的快乐。但现在他知道了，失去她的痛苦永远不会消失，他永远不会得到爱拉。

这时他看见了一只猛犸象。这只小公象不知道为什么逃离了大屠杀，是唯一还站着的。乔达拉朝它奋力射出标枪，力量大得直直地射入了它的膝盖，随即走出冰谷。他不得不离开，想要独处一下，就这样往前走了一会儿，直到确定没有人看得见他为止。然后，这个男人双手抱头，咬紧牙关，努力控制自己，接着跌坐在地上，用拳头敲打着地面。

“噢！朵妮！”他叫道，试图驱离自己全部的痛苦，“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是我的冷漠将她推开的。这不只是出于忌妒，爱她令我感到羞愧。我担心她不适合我的族人，担心她不被接纳，而且担心我会因为她而被赶出去。但我不在乎这些了。我配不上她，但我爱她。噢，大地母亲！我爱她，我要得到她。朵妮，我要她回来。我知道现在太迟了，但我要我的爱拉回来。”

第三十六章

宰收猛犸象的时刻是塔鲁特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光着上身，大汗淋漓地挥动巨斧，敲碎象骨和象牙，劈断筋腱，斩开坚韧的厚皮，简直是游刃有余。这个工作让他感到愉快，因为他知道这对自己营地的人也有好处，所以很乐意贡献强健的身体，让其他人轻松省事一些。他一面展现着独一无二的神力，一面咧着嘴笑，看到他的人也不禁跟着笑了。

然而，要剥掉这些巨兽身上的厚厚兽皮，还是需要很多人的参与，带回去加工和鞣制皮料时也是。就连把这些巨兽运回去也需要众人合作，所以只能挑选最好的部分带。巨兽全身的每一寸都有用处，但他们只针对象肉进行挑选，挑出那些带有脂肪的上等部位，其余的就丢掉了。

不过，这种浪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马木特伊人只能用他们的背去驮所有东西，运送那些质量较差的瘦肉还抵不过他们消耗的热量。经过仔细挑选后，他们带回的食物可以养活众人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很快又得出去打猎。这些猎人和靠打猎获取食物的人不会过分杀戮，他们只是明智地加以利用。他们住在大地母亲身边，知道并理解自己对她的依赖，他们不会滥用她的资源。

在猎人们进行屠宰的这段时间里，天气一直相当晴朗，导致正午和午夜的温差格外大。尽管如此，在冰川附近，白天的阳光充足而温暖，又有干燥的季风，可以晒干一些瘦肉，以便减轻回程运送的重量。夜晚则是一直很寒冷，在他们离开那天，风向的转变使得西方的天空出现几片浮云，天气明显变冷了。

当爱拉为回程做准备，在马的身上装上载货用具时，两匹马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赞赏。所有行囊里装满货物的猎人立刻就了解了用动物载货的好处。大家对拖橇特别感兴趣。原本有些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爱拉坚持拖着显然不能拿来当标枪的长木棍走，现在都点头赞同了。还有一个人拉起装了部分货物的拖橇，开玩笑地自己拖着。

虽然他们急着回去，一大早就醒了，但上路时还是已经过了半个上午。午后时分，猎人们登上一座由沙土、沙砾和圆石堆积成的狭长小山，这是很久以前一条向极远的南方涌去的冰川主道的遗迹。他们爬到蛇形丘陵坡度平缓的山脊上，停下脚步休息。回头望去，爱拉第一次从远处眺望没有被雾气笼罩的冰川，忍不住凝视良久。

巨大的冰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西方有几朵白云出现在它的最上缘，连绵不绝的冰堆仿佛山脉般蜿蜒起伏，一望无际，直达无人可及的未知的远方。那应该就是大地的尽头了。

冰川的表面看似平缓，其实崎岖不平，上头存在着许多地形差异，如果爬上去，就会发现棱角和冰脊、冰塔和缝隙。从人类的眼光来看，所有起伏都硕大无比，但如果相对于冰川本身的体积比例而言，它的表面的确算是相当平坦。坚不可摧的广大的冰川像是一层闪闪发亮的冰壳，包覆住四分之一的地球表面，远超出人类的想象。等他们再度出发时，爱拉仍不停回望，她看到西方的云涌来，大雾升起，为冰川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虽然背负着沉重的行囊，他们行进的速度却比来时快多了。每年冬天过后，地形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即使是熟悉的地方也需要重新探索，然而通往北方冰川的路和回程却是他们现在很清楚的。除了爱拉，每个人都对这次成功的狩猎兴高采烈，急着想回到大会上，似乎没有人在意肩上的重担。在行进的途中，爱拉在北去的路上曾经历的预感更强烈了，但她没有提出自己的不安。

雕刻匠满心焦虑，他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承受了。他的焦虑绝大部分源自文卡维克对爱拉的兴趣，不过他内心还有一种模糊的冲突感。然而，爱拉和他仍然有婚约，他们背上背的肉正是婚礼宴席上要用的。连乔达拉看起来也接受了他们的结合。而且，虽然乔达拉没有明说，但雷奈克能感觉到，这个高大的男人正与他一起对抗文卡维克。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有许多令人钦佩的特质，他们之间正发展出一种试探性的友谊。但无论如何，雷奈克都觉得乔达拉的存在对他和爱拉的结合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也是他获得幸福的障碍。只有在他终于离去后，雷奈克才会感到安心。

爱拉根本就不期待婚礼，尽管她知道自己应该期待。她知道雷奈克有多爱她，也相信和他在一起会很快乐。生一个和崔西的儿子一样的宝宝，这个想法让她充满喜悦。在爱拉心里，她确信雷莱夫是雷奈克的儿子，他不是灵混合而成的产物，而是他和崔西分享快感所创造的孩子。爱拉喜欢那个红发女人，并且为她感到遗憾。她决定，如果崔西愿意，她不介意跟她和雷莱夫共享雷奈克的火堆地盘。

只有在深沉的黑夜里，爱拉才会对自己承认，不住在雷奈克的火堆地盘里她可能一样快乐。在旅途中，她通常避免和他睡在一起，除了几次他特别需要她的时候——不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是想得到安慰和亲密感。在回程的路上，她没有和雷奈克分享快感，相反地，夜里她在自己的床上想的只有乔达拉。相同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却无法得出结论。

想到打猎那天她和公象千钧一发的对峙，想到乔达拉眼中的渴望，她很疑惑他是否还爱着自己。那为什么整个冬天他都在躲她呢？为什么他不再与她分享快感？他为什么要离开猛犸象火堆地盘？她还记得他第一次骑快快那天在草原上发生的一切。那些回忆因为他的拒绝和自己痛苦迷茫的情绪而笼上了一层阴影。

格外漫长的一天过后，吃完晚餐，爱拉随着第一批人离开营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雷奈克满怀希望地暗示想分享她的兽皮被，她笑着拒绝了，推说自己长途跋涉了一天后感觉很累。看到他失望的表情，爱拉很难受，但她的确累了，而且对自己的情感很不确定。她进帐篷前瞥见乔达拉正在马儿附近，她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中被他走路和站立的姿态所吸引。她太熟悉他了，即便是他的影子她也认得出来。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呼吸加快，脸色涨红。她被吸引着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是没有用的，”她心想，“如果我过去和他说话，他只会找借口躲开，去找其他人说话。”爱拉走进帐篷，钻进了被子，心里还想着他。

她很累，却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想否认自己对他的渴望。她是怎么了？他似乎不想要她，她还想着他做什么？但为什么有时他又那样看着她呢？为什么那天在草原上他会那么迫切地想要她？一副被她深深吸引、情不自禁的模样。这个念头让她皱起了眉头。或许他是被吸引了，就像自己被他吸引一样，可是或许他并不想这样。这就是一直存在的问题吗？

她感觉自己的脸又涨红了，但这次是因为懊恼。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他之所以避着她、躲着她，是因为他不想要她？想到那么多次她努力想接近他，试图和他交谈、了解他，而他却一心想躲开的样子，她感觉很屈辱。她心想：“他不想要我，和雷奈克不一样。我们在山谷里时，乔达拉说过爱我，也说过要带我一起走，但他从未要求我和他结合，从没说过要和我分享火堆地盘，或是想要我的孩子。”

爱拉感觉眼角泛出滚烫的泪水。“他不在乎我，我还在乎他做什么？”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去泪水，“当我一心思念他、想要他的时候，他却只想忘记我。

“但雷奈克想要我。他对我这么好，愿意和我共享火堆地盘，我对他却不是很好。他创造的宝宝很好，至少崔西的宝宝就很不错。我应该对雷奈克更好一点儿的。”她心想，“忘了乔达拉吧。”即使是在心里想着这些话，泪水仍然流个不停。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却还是无法抑制内心深处涌起的念头——是的，雷奈克对她很好，但雷奈克不是乔达拉，而她爱着乔达拉。

当人们陆续进入帐篷时，爱拉还醒着。她注视着乔达拉走过帐篷开口处，看见他正朝着她的方向看。她也看着他，但没一会儿便扬起下巴，将目光移开了。就在这时，雷奈克走了进来。她坐起身来，对雷奈克笑着。

“我还以为你很累，所以才这么早就上床的。”雕刻匠说。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睡不着。也许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睡。”她说。

雷奈克的笑容非常灿烂，如果笑容能发光的话，他的笑容就能和太阳媲美了。

“真是幸运，我累的时候，什么也不能让我睡不着。”塔鲁特坐在他的睡袋上解开靴子，咧开嘴笑着说。爱拉注意到乔达拉没有笑，他正往睡处走去，眼睛是闭着的，可是没能藏住痛苦的表情和消沉挫败的情绪。突然，他转过身，匆忙地走出帐篷。雷奈克和塔鲁特交换了一下眼神，但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随即回头看着爱拉。

到达沼泽地时，他们决定找条路绕过去。他们带了太多东西，没办法再从中间穿过去。他们研究了一下去年的象牙片地图，决定第二天早晨转个方向。塔鲁特相信，绕远路走不会花更多时间，不过还是花了些功夫才说服文卡维克，他无法容忍任何耽搁。

他们决定采用新路线之前的这个晚上，爱拉感到异常焦躁，马一整天都很容易受惊，梳毛也没办法让它们安静下来。她感觉有事情不对劲，但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感。她开始走过空旷的大草原，想试着放松一下，于是信步离开了营地。

她发现了一群雷鸟，想找她的抛石索，却发现忘记带在身上了。突然，没有任何明显的理由，鸟群惊慌地飞了起来。这时，一只金鹰出现在地平线上方，翅膀几乎一动不动，驾驭着气流，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可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鹰就已经扑向一只低飞的雷鸟，像旋风似的，瞬间以利爪攫住猎物，一把将它捏死了。

爱拉打了个哆嗦，急忙回到营地。她待到很晚还没睡，与人们交谈，尽量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上床后却久久才睡着，然后便开始不停地做梦。她不断睡睡醒醒，在将近破晓时又醒了过来，而且再也睡不着了。她悄悄地溜下床，走出帐篷，生起火开始烧水。

天色放亮的时候，她啜着早茶，呆呆地盯着火堆旁一根细茎上的伞状花序。一块吃了一半的冷烤猛犸象肉挂在一支三叉猛犸象标枪的尖上，就高高地悬在火上，以防止肉食动物来偷吃。忽然，她认出了一种野生胡萝卜，于是从柴堆里找到一根顶端破裂的枝条，当作挖掘棒开始挖起萝卜埋在土下几厘米的块根。她又注意到了另外几根干枯的伞状花穗，也顺手挖了起来，接着又发现了一些蓟科植物的茎，拔掉针刺后很脆嫩多汁。她在离蓟不远的地方还找到了一朵又白又大的鲜美的马勃菌和一些百合的鲜脆芽苞。等人们闹哄哄地起床时，她已经做好了一大锅汤，用砸碎的谷物熬得浓稠，热腾腾的。

“太棒了！”塔鲁特说着用象牙勺舀了一勺，“是什么让你决定做这么美味的一顿早餐呢？”

“我睡不着，发现附近长着一些植物。这可以让我不去想……一些事。”她说。

“冬天里我睡得像只熊。”塔鲁特说，仔细地打量她，希望妮姬也在这里，“爱拉，有什么事让你心烦吗？”

她摇摇头。“没有……嗯，是有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她说。

“你病了吗？”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怪怪的。马儿也感觉到什么事了。快快很难驾驭，嘶嘶也变得焦躁不安……”

突然，爱拉手里的杯子掉落了，她抱起手臂像是要保护自己，惊恐地盯着东南方的天空。“塔鲁特！看！”一道灰黑色的烟柱正在远处升起，巨大、浓烟翻滚的云层正弥漫整个天空。“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大块头的头目说，看起来和她一样害怕，“我去找文卡维克。”

“我也不清楚。”听到那个刺青巫师的声音，他们都转过头去。“那东西来自东南方的山中，”文卡维克极力保持镇定，他不该流露出恐惧的，但这并不容易，“那必定是大地母亲的征兆。”

爱拉确信，某件可怕的灾难正在发生，才使得大地以这样的力量喷发。那灰黑色的烟柱想必巨大无比，因为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去都显得那么大。那愤怒地翻卷、奔腾的云越来越大，疾风开始推着它向西移动。

“那是朵妮乳房的奶水。”乔达拉勉强保持理智地以自己语言中的一个词说明。现在，所有人都走出了帐篷，盯着那可怕的喷发和不断膨胀、翻滚的巨大的火山灰云。

“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塔鲁特问。

“那是一座山，一种会喷发的特别的山。我小时候见过一座。”乔达拉说，“我们把这种山称作‘大地母亲的乳房’。老齐兰朵妮跟我们说过关于它们的传说。我见过一座远在中部的大山，后来还听一个曾经靠近它的旅行者说过他的见闻。那个故事听起来是很刺激，但他可是被吓坏了。那里发生了几次轻微的地震，山顶被掀掉了，接着出现了一次像那样的巨大的喷发，形成的大团黑云布满了整个天空。那云和普通的不同，里面全是像灰一样的尘土，那个──”他指了指正朝西方涌动的巨大乌云说，“看起来正在被风刮远。希望风向不要改变，灰落下的话，会把所有东西都盖住，有时会非常深。”

“一定离得非常远，”布莉希说，“从这里，我们连山都看不见，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没有轰鸣声和隆隆声，地也没有摇，只看得见巨大的烟柱和大片的黑色云层。”

“所以，就算灰落到这里，可能也不会太严重，我们离得够远。”

“你是说这里有地震吗？地震一向是大地母亲在发出信号，这一定也是。马木特们必须对此冥想，找到它的意义。”文卡维克说，不想显得自己的知识比不过陌生人。

爱拉只听得见“地震”两个字。没有什么比地震更令她害怕的了。她五岁时，坚实的地面四分五裂，让她失去了家人；布劳德将她赶出部落时，又一次地震夺去了克雷伯的生命。地震总是预示着破坏性的损失和剧烈的变动，她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几乎就要崩溃。

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条灰色的影子朝她狂奔而来，将湿答答的泥爪子搭在她胸前。她感觉一条粗糙的舌头正舔着她的下巴。

“沃夫！沃夫！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说着，用手摸它脖子上的毛。突然，她停下动作，惊恐地叫道：“噢，不！是莱岱格！沃夫来找我，是来带我去见莱岱格的！我必须走，必须马上走！”

“你必须把拖橇和马背上的载货留在这里，再往回骑。”塔鲁特说，眼底流露出明显的痛苦。和妮姬的其他孩子一样，莱岱格是他的火堆地盘儿子，而且他很爱他。如果他能去，如果他的身材不是这么巨大，爱拉就会提议他骑快快和她一起回去了。

她跑进帐篷里穿衣服，看到了雷奈克。“是莱岱格。”她说。

“我知道，我刚刚听见你说了。我来帮你，在你的行李里放些食物和水。你需要睡袋吗？我把它也打包好了。”爱拉系靴子上的鞋带时，他说。

“噢，雷奈克。”她说。他对她太好了。“我该怎么感谢你？”

“他是我的兄弟，爱拉。”

当然！她心想，雷奈克也爱他。“对不起，我没办法好好思考。你想和我一起回去吗？我考虑过要塔鲁特一起走，但他太高大了，没办法骑快快，不过你可以。”

“我？骑在马上？不行！”雷奈克露出恐慌的表情，往后缩了一下。

爱拉皱起眉头，她一直没注意到他对马的反应这么强烈，现在才想到，他是少数几个从没要求过骑马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引导它，而且……我害怕会摔下来。爱拉，对你来说，这件事再普通不过了，这也是我爱你的原因之一。但我是不可能骑马的，”雷奈克说，“我比较喜欢用自己的双脚走路。我连船都不喜欢。”

“但必须有人跟她一起才行，她不能独自一人回去。”塔鲁特在门口说道。

“她不会一个人。”乔达拉说，他穿着旅行的衣服，站在嘶嘶旁边，手里牵着快快的缰绳。

爱拉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走呢？他从不想单独和她去任何地方，也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她很高兴他要一起走，但她不想说出来，她已经自取其辱太多次了。

当爱拉将包裹放在嘶嘶身上时，发现沃夫正从雷奈克的盘子里咕噜噜地喝水，它已经吞下半盘的肉了。

“谢谢你喂它，雷奈克。”她说。

“我不骑马并不代表我不喜欢动物，爱拉。”雕刻匠说。他感觉很失落，他本来不想说出害怕骑马这件事的。

她点点头，笑了。“你到狼营时，我们再见面。”他们拥抱、亲吻，爱拉心想，他抱得太热情了。她也抱了抱塔鲁特和布莉希，并且和文卡维克碰了一下脸颊，然后翻身上马，沃夫紧跟在嘶嘶后面。

“我希望它不是太累，否则就没办法跟着一路跑回去了。”爱拉说。

“如果它累了，我可以和你一起骑嘶嘶。”乔达拉说，他坐在快快背上，试着让紧张的小公马安静下来。

“说得对，我没想到。”爱拉说。

“照顾好她，乔达拉。”雷奈克说，“当她担心别人时，就会忘记照顾自己。我要她一切平安地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会照顾她的，雷奈克。别担心，你会有一个完好、健康的女人到你的火堆地盘。”乔达拉回道。

爱拉看着每个人，心中的感觉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他们以稳定的步伐一直走到中午，才停下来休息，吃点儿旅行食物当午餐。爱拉十分担心莱岱格，很想继续走，但马匹需要休息。她不确定是不是莱岱格叫沃夫来找她的，但似乎很有可能。其他人有事会派人来，只有莱岱格了解沃夫够机灵，能明白要带的信息，并沿着踪迹追寻到她。但除非是非常紧急的事，否则他不会这么做。

出现在东南方的混乱还是让她惊惧不安。喷入天空的巨大烟柱已经停滞不动，但云层仍在扩散。她对地震的奇怪恐惧是如此深植于心，以至于让她处于惊吓的状态，但对莱岱格的担忧迫使她保持冷静。

即使爱拉的心里有这么多恐惧，她还是强烈地意识到了乔达拉的存在。她几乎忘记了和他在一起有多快乐，她曾梦想和他一起骑嘶嘶和快快，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沃夫在一旁跑着、跳着。当他们休息时，她偷偷地看着他，用部落女人特有的看别人而不被发现的能力隐藏自己。只是看着他就让她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一种想要靠得更近的欲望，但她近来从他无法解释的古怪行为上得到的领悟，以及勉强靠近他而不被接受的尴尬，让她不愿意展露自己的意愿。如果他不想要她，那么她也不要他。至少，她不会让他知道她想要他。

乔达拉也在看她，想设法和她交谈，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多想再次赢回她的心，但她似乎在回避他，他无法接触到她的眼神。他知道莱岱格的事让她很担心──他自己也担心发生了最糟糕的状况──所以不想打扰她。他很明白，这不是提私人感情的时候。但是，错过这个时机的话，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了。在刚刚的路途中，他忽然有一种疯狂的念头，甚至不想在狼营停留，而是和她继续往前走，或许一直走回他的家乡。但他知道那不可能，莱岱格需要她，而且她和雷奈克订婚了，他们将要结合。她怎么会想跟他走呢？

他们没有休息多久，一等到爱拉认为马匹休息够了，他们便再次上路。但他们只走了一会儿就看见有人迎面走来。那人在远处喊叫着，等他们走近才发现来人是卢代格，那个曾通知他们夏季大会新地点的送信人。

“爱拉！我正要去找你，妮姬派我来接你。我恐怕要给你带来坏消息了，莱岱格病得很重。”卢代格说完四下看着，“其他人呢？”

“他们正在路上，我们一得到消息就先赶过来了。”爱拉说。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信差啊。”卢代格问道。

“不，”乔达拉说，“你的确是唯一的信差，但狼跑得比你还快。”

卢代格突然注意到了那只小狼。“沃夫没跟你一起去打猎，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是莱岱格派它来的。”爱拉说，“它在沼泽地那边找到了我们。”

“这也是一件好事，”乔达拉接着说，“不然你可能会错过其他猎人。他们已经决定在回程的路上绕过沼泽地，因为货物太重了，干燥的地面走起来比较轻松。”

“这么说，他们找到猛犸象了。太好了，大家会很开心的。”卢代格说着看了爱拉一眼。“我想你最好赶快回去，幸好你离那边很近了。”

爱拉感觉脸上的血液都冻结了。

“你想骑马回去吗，卢代格？”在他们匆忙离开之前，乔达拉问道，“我们可以共骑一匹马。”

“不，你们需要赶路。这样已经给我省了很长一段路，我走回去没关系。”

爱拉骑着嘶嘶一路赶回夏季大会，在所有人发现她回来了之前，她已经跃下马，跑进了帐篷里。

“爱拉，你来了！你回来得正好，我担心你还没赶到，他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妮姬说道，“卢代格一定走得很快。”

“找到我们的不是卢代格，是沃夫。”爱拉说着扔下她的外套，冲到莱岱格的床前。

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一会儿，才能克服震惊的感觉。他下巴的形状和拉紧的线条比任何言语都清楚地告诉她，他正受着痛苦的煎熬，是一种可怕的痛苦。他脸色苍白，眼眶发黑，颧骨和眉脊骨明显地突出，每次呼吸都很费力，而且引起更多的痛苦。她抬起头看妮姬，她正站在床边。

“妮姬，发生什么事了？”为了莱岱格，爱拉努力忍住泪水。

“我也想知道。他一直很好，突然便开始痛了起来。我努力做了你告诉我的每件事，给他吃了药，一切都没有用。”妮姬说。

爱拉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很高兴你来了。”男孩打着手势说。

她以前在哪里看过这个情景呢？是谁挣扎着用虚弱到几乎不能移动的身体打手势呢？伊札，她死时就是这样。当时爱拉做了一次远行，并且在各部落大会上停留了很久，刚刚返回。但这次她只是去猎捕猛犸象，他们没有离开很久。莱岱格是怎么了？怎么会病得这么快？或者这病是慢慢降临到他身上的？

“你派沃夫去找我，是吗？”爱拉问。

“我知道它能找到你。”男孩打着手势，“沃夫聪明。”

莱岱格闭上眼睛，爱拉不得不把头转向一边，闭上眼睛。看到他费力呼吸的样子，看到他的痛苦，令她心痛。

“你最后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当他睁开眼睛，爱拉也有勇气看他时，她问。

莱岱格轻轻地摇摇头。“没用，一切都没有用。”

“你说什么，一切都没有用？你又不是女巫医，你怎么知道？懂的人是我。”爱拉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坚定。

他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

“好，我要给你检查一下，但首先，我得给你吃点儿药。”爱拉说，她很担心自己会当场崩溃。当她起身要离开时，他碰了碰她的手。

“别走。”他又闭上眼睛。她看到他挣扎着吸了一口气，没有力气再做别的动作。“沃夫在哪里？”他终于又比出一句。

爱拉吹了声口哨，所有在外面试图阻止沃夫进帐篷的人突然发现根本是白费功夫，它已经进来了，跳上男孩的床，去舔他的脸。莱岱格笑了，爱拉几乎再也无法承受，他的笑有着独特的洞熊族特征。粗鲁的小动物动作可能太过分了，爱拉示意它下来。

“我派去沃夫，想要爱拉。”莱岱格又比画道，“我想要……”

“莱岱格，你想要什么？”爱拉鼓励他。

“他试图告诉我，”妮姬说，“但是我无法理解。我希望你能，这对他似乎很重要。”

莱岱格闭上眼睛，皱起了眉头，爱拉感觉他正试图记起什么事。

“杜尔克幸运，他……属于……爱拉，我想要……莫格乌尔。”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好像已经筋疲力竭，爱拉只能尽力去理解。“莫格乌尔？”她比着无声的手势。“你是说一个幽灵世界的人？”爱拉大声说了出来。

莱岱格点点头，像是受到了鼓舞，妮姬脸上的表情却让人费解。“这就是他一直想说的吗？”她问。

“是的，我想是这样。”爱拉说，“这有用吗？”

妮姬点点头。“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不希望自己是个动物，他想去幽灵世界。他想像人一样……被埋葬。”

莱岱格点点头，表示赞同。

“当然，”爱拉说，“他本来就是人。”她看起来很困惑。

“不，他不是，他也从未被当作马木特伊人。他们不会接纳他，他们说他是动物。”妮姬说。

“你是说他不能有葬礼？不能进入幽灵世界？谁说他不能的？”爱拉的眼里冒出愤怒的火焰。

“猛犸象火堆地盘，”妮姬说，“他们不允许。”

“我不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吗？我就允许！”爱拉说。

“没有用的，马木特也赞成葬礼，但必须经过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同意，他们不会准的。”妮姬说。

莱岱格一直满怀希望地听着，但现在，他的希望正在破灭。爱拉看到了他失望的表情，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愤怒。

“不必非要猛犸象火堆地盘同意，他们无权决定一个人是不是人。莱岱格是人，他和我的儿子一样都是人，而不是动物。猛犸象火堆地盘可以保留他们的葬礼，他不需要他们。到时候我会做的，以部落的方式，像我为克雷伯和莫格乌尔做的那样。莱岱格会进入幽灵世界，不管猛犸象火堆地盘同不同意！”

妮姬看了男孩一眼，他似乎变得比较放松——不，他是平静下来了，他一直以来的痛苦、紧张已经消失不见。他摸了一下爱拉的手臂。

“我不是动物。”他比画道。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爱拉等着。突然，她意识到没有了声响，没有了痛苦的呼吸和挣扎，他不再痛苦了。

现在轮到爱拉陷入痛苦了。她抬起头看到了乔达拉，他一直在那里，跟她和妮姬一样，脸上满是痛苦不堪的表情。突然，他们三人抱在一起，试图互相寻求安慰。

这时，另有一个生灵表示了它的悲哀。从莱岱格床边的地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哀嚎，拉长、加深，再升高，这是沃夫第一声完整、响亮的长嚎。一口气呼尽后，它又开始嚎叫，以一种响亮、不安、令人脊柱发麻、地道的狼嚎声，呼喊出它的失落。人们聚集在帐篷入口处张望，却犹豫着不敢进来。沉浸在悲痛中的三个人也停下来听着，感到惊奇不已。乔达拉暗想，无论是对人还是动物，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碎和敬畏的挽歌了。

流了一阵悲痛的泪水后，爱拉在瘦小的尸体旁坐下，一动也不动。她的泪水还止不住，双眼茫然地盯着前方，静静地回忆着她在部落与她的儿子一起生活，以及她第一次看到莱岱格的情景。她爱莱岱格，对她来说，他在某种意义上和杜尔克同样重要，他代替了杜尔克。虽然她的亲生儿子远在天边，但莱岱格给了她更了解杜尔克的机会，了解他可能会如何成长、如何成熟，可能会长成什么样子、怎么思考。当她因为莱岱格的小幽默而微笑，或是对他敏锐的感觉以及智力感到高兴时，她能想象杜尔克也会有同样的能力。现在莱岱格走了，她和杜尔克之间的微弱联系也断了。她为他们两人感到悲痛。

妮姬的悲伤也不轻，但生活的需要同样重要。鲁琪爬到母亲的大腿上，她的内心也感觉悲伤，她的伙伴、朋友、兄弟再也不能和她一起玩，再也不能用手势和她交谈了。达弩格平躺在自己的床上，头埋在被子下抽泣着。总得有人去告诉拉蒂。

“爱拉？爱拉？”妮姬终于说，“如果用洞熊族的方式埋葬他，我们得做些什么？我们必须开始为他做准备。”

爱拉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有人在和她说话。她皱起眉头，盯着妮姬。“什么？”

“我们得为他的葬礼做准备。我们要做些什么？我对于洞熊族葬礼一无所知。”

不，没有任何马木特伊人知道，她心想，尤其是猛犸象火堆地盘。但她知道。她回想以前见过的洞熊族葬礼，考虑该为莱岱格做些什么。在以洞熊族葬礼埋葬他之前，他必须是洞熊族人，也就是说必须为他命名，而且他需要一个有红赭石的护身囊。突然，爱拉站起来冲了出去。

乔达拉跟上她。“你要去哪里？”

“如果莱岱格要成为洞熊族人，我就必须替他做个护身囊。”她说。

爱拉大踏步走过营区，明显地带着怒气。她一眼没看地经过猛犸象火堆地盘营地，径自走向燧石工作区。乔达拉跟在后面，他知道她要做什么。她要了一块燧石核，这没有人会拒绝她。然后她四下看看，找到一个石锤，为自己清理出一片工作场地。

当爱拉开始用洞熊族的方式粗凿燧石时，马木特伊氏的燧石匠们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他们焦急地观望，尽可能地聚在一起。没人想给她火上浇油，但这是罕见的机会。大家知道爱拉的背景后，乔达拉向他们解释过洞熊族的技术，但他受的训练不同。他不是非使用他们的工具不可，甚至当他成功时，他们也认为这是因为他个人的技术，而不是因为用了特别的方法。

爱拉决定做两件工具——一把锋利的刀和一个尖头锥子，准备拿回猫尾营制作护身囊。她想做一把刀，但她全身充满悲愤，双手也抖个不停。她在第一次试着做一个较困难的窄尖头时，把尖头给弄碎了，接着又发现许多人正在看她，这让她更加不安。她感觉得到，马木特伊氏的燧石匠正在判断她用的是否是洞熊族的方法，而她做得并不好，她很气自己如此介意。她试第二次时，又弄断了。挫折让她流下了愤怒的泪水，只好一直擦个不停。突然，乔达拉到她的面前跪下。

“爱拉，你想要这个吗？”他问，举起她为春天庆典做的锋利的工具。

“是部落工具？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是我做的！”她说。

“我知道，我那天回去拿了它，希望你别介意。”

她感到惊讶、迷惑，又有些莫名其妙的高兴。“不，我不介意，很高兴你这么做了。但为什么呢？”

“我想要……研究它。”他回答说。他实在没办法说出他是想利用它来记住她，没办法说他想不带着她离开。没有她，他不想离开。

她把自己的工具拿回猫尾营，向妮姬要了一块软皮，然后在她面前做了一个装东西用的简单皮囊。

“看起来有点儿粗糙，但这些工具真的很好用。”妮姬评论道，“这个袋子是做什么的？”

“是莱岱格的护身囊，和我为春天庆典仪式做的那个一样。我必须在里面放一块红赭石，以洞熊族的方式替他取个名字。他也应该有个图腾，在他回到灵魂世界的路上保护他。”她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说，“我不知道克雷伯做了什么才能发现一个人的图腾。对了……或许我可以和莱岱格分享我的图腾。穴狮是一个强大的图腾，有时很难相处，但受过很多次验证。莱岱格应该有一个强大的保护图腾。”

“我能做些什么？他需要做些准备吗，像是穿上衣服？”妮姬问。

“对，我也想帮忙。”拉蒂说，她正和图丽站在门口。

“我也一样。”马木特补充说。

爱拉抬起头，看到几乎整个狮营的人都想要帮忙，而且都朝着她这边看，只有猎人们不在。她的身上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这些人收养了这个奇怪的孤儿，并把他看成自己的孩子。她对猛犸象火堆地盘那些人再度充满了不平的愤怒，他们甚至不肯给这个孩子举行葬礼。

“好吧，首先得弄些红赭石，碾碎后，像狄琪给皮革上色一样，和一些提炼出的脂肪混合在一起做成油膏，再用油膏擦遍他的全身。作为一个正规的洞熊族葬礼，应该用洞熊脂肪。对洞熊族人来说，洞熊是神圣的。”

“我们没有洞熊脂肪。”托奈克说。

“爱拉，为什么不用猛犸象脂肪？”马木特建议，“莱岱格不仅仅是洞熊族，他两者都是，他也有一部分属于马木特伊氏，猛犸象对我们来说是神圣的。”

“是的，我想可以。他也是马木特伊氏，我们不该忘记这一点。”

“爱拉，为他穿上衣服怎么样？”妮姬问，“今年他还没穿过我为他做的新衣服。”

爱拉皱起眉头，然后点了点头。“有何不可呢？像洞熊族人那样为他涂上红赭石油膏，再像马木特伊氏一样穿上最好的衣服，是啊，我想这是个好主意，妮姬。”

“我从没想到在他们的葬礼中，红赭石的颜色代表神圣。”弗里贝克说道。

“我甚至以为他们不会埋葬死者呢。”克萝兹说。

“显然，猛犸象火堆地盘不这么认为，”图丽说，“他们会很惊讶的。”

爱拉向狄琪要了一个木碗，这是她在收养仪式上给狄琪的回礼，是以洞熊族的风格做成的，她要用它来把红赭石和猛犸象脂肪搅成红色油膏。不过，到时候把油膏擦在莱岱格身上并为他穿上衣服的应该是妮姬、克萝兹和图丽这三个狮营中年纪最大的女人。爱拉预留了一些红色油膏，并在她做的小囊袋中放进一块红赭石铁矿。

“把他裹起来怎么样？”妮姬问，“爱拉，不把他裹起来吗？”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爱拉说。

“我们会用兽皮或其他东西把他抬出去，并且在他下葬之前用这些东西帮他裹上。”妮姬解释说。

爱拉意识到这是马木特伊氏的另一个习俗，但替他穿上华丽的衣服，在身上放珠宝，似乎更像是马木特伊氏的葬礼，而不是洞熊族的。三个女人期盼地看着她，她回头看了图丽一眼，又看了看妮姬。是的，或许妮姬是对的，应该用什么东西把莱岱格抬出去，某种被褥或皮毯。然后她又看了看克萝兹。

她忽然记起了什么，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没想到过的东西──杜尔克的斗篷。他还是个婴儿时，她常常用这件斗篷把他裹在胸前；他蹒跚学步时，她也是用它把他背在腰臀间。那是她从部落带来的唯一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多少个夜晚，当她只有一个人时，杜尔克的斗篷给了她安全感，让她想起所爱的人；多少个夜晚，她与那件斗篷睡在一起，埋在里面哭泣，抱着它摇晃。那是她唯一的属于她儿子的东西，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放弃它。但她真的需要它吗？她将带着它走过后半生吗？

爱拉注意到克萝兹正在看她，然后她想起了那件白色斗篷，克萝兹为她的儿子做的那件。因为那对克萝兹来说很重要，所以多年来她一直带在身边。但是她已经把它给了快快，让它派上用场，用来保护快快。在莱岱格去幽灵世界的途中，用部落的东西将他包起来，不是比她带着杜尔克的斗篷四处走来得重要吗？克萝兹最终放开了自己对儿子的回忆，或许她也应该忘记杜尔克了，并且感激他留下的不仅仅是回忆。

“我有东西可以裹他。”爱拉说着，冲回自己的睡处，从一堆东西下面抽出一块折好的兽皮，抖了开来。她再次把她儿子的柔软的旧斗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回忆着，然后走了回去，把它交给莱岱格的母亲。

“用这个裹，”她告诉妮姬，“这块部落的裹布曾经是我儿子的，现在，它将在灵魂世界里帮助莱岱格。谢谢你，克萝兹。”

“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让我做了这一切，并且告诉我所有的母亲有时都必须放手。”

“嗯。”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表情很严肃，但眼睛激动得闪闪发亮。妮姬从爱拉手上接过斗篷，盖在莱岱格身上。

天已经黑了，爱拉计划在帐篷内进行一个简单的仪式，但妮姬要她等到早上，在户外举行仪式，好让大会的每个人都能看到莱岱格也是人。这也让猎人们多了一些返回的时间，没有人希望塔鲁特和雷奈克错过莱岱格的葬礼，但也不能等太久。

第二天早上晚一些的时候，他们把莱岱格的尸体平放在斗篷上，抬到外面。来自大会的许多人已经聚在周围，还有更多人正慢慢聚拢过来。爱拉要为莱岱格举行葬礼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大家都很好奇。爱拉拿着一小碗红色的赭石油膏和一个护身囊出现，这时，另一边突然骚动起来，妮姬松了一口气，猎人们带着猛犸象肉回来了。他们一路上轮流拖着那两个拖橇，计划以后把它们改造成拖起来比较轻松的样式。

葬礼推迟到猛犸象肉都储藏好之后。有人告诉了塔鲁特和雷奈克事情发生的经过。等到仪式重新开始时，并没有人反对。这个在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上死去的混血孩子制造了一个让人进退两难的局面。他曾经被称为孽种、动物，而动物是不会被埋葬的，它们的肉只会被储存起来。只有人才会有葬礼，而且他们不喜欢死者去世后太久不下葬。虽然猛犸象火堆地盘不愿意承认莱岱格身为人的地位，但他们知道他并非动物。没有人会像敬畏鹿、野牛或猛犸象的灵一样敬畏扁头的灵，也没有人想把莱岱格的尸体储存在猛犸象肉旁边。他之所以被称为孽种，是因为人们看见了他的人性，却轻视也不愿去承认。因此，他们很乐意让爱拉和狮营去处理莱岱格的尸体，只要能解决问题就好。

爱拉站在土堆上重新主持葬礼，尽力回想克雷伯做这一切时使用的手势。她并不确切知道这些手势的意思，因为这些手势只传授给莫格乌尔，但她的确知道大概的内容和目的。她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让狮营和围观的马木特伊人了解。

“现在我召唤灵，”她说，“伟大的洞熊灵、穴狮灵、猛犸象灵，以及其他远古的灵——风、雾、雨的灵。”她弯腰拿起那个小碗。“现在我要为他命名，让他成为洞熊族的一分子。”她说着用手指蘸了一些红色油膏，在他的额头到鼻子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她站起来，一边打手势一边说：“男孩的名字叫作莱岱格。”

当她努力回想正确的手势和动作时，她的语调、脸上严肃的表情，甚至她奇特的说话方式都叫人着迷。她站在冰上召唤猛犸象的故事已经迅速传开，没有人觉得这个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没有权力主持这个葬礼或其他任何仪式，不管她有没有马木特伊氏的刺青。

“现在已经用洞熊族的方式为他命了名，”爱拉解释说，“但他还需要一个图腾帮他找到幽灵世界。我不知道他的图腾，所以我要和他共享我的大穴狮之灵。这是一个强大的图腾，但是他当之无愧。”

接下来，她揭开盖在莱岱格瘦小的左腿上的东西，用红赭石油膏在他的大腿上画了四道并行线。她打着手势说：“穴狮之灵，男孩莱岱格交给你保护了。”然后她拿起护身囊，系上一根绳子后，绕在他的脖子上。“莱岱格现在已经命名，也被洞熊族所接受。”她说，并且强烈地盼望这是真的。

爱拉在离营地稍远的地方选了一个地点，狮营获得了狼营把他葬在那里的许可。妮姬用杜尔克的斗篷把僵硬的小尸体裹住，然后塔鲁特抱起他，把他抬到下葬的地方。塔鲁特把莱岱格放进窄小的墓穴中，并不为自己流下的泪水感到羞耻。

狮营的人站在略微挖深的墓穴周围，看着几件东西一起放进了墓中。妮姬带来的食物就放在他身边，拉蒂也放了他最喜欢的小哨子。特鲁妮带来了一串骨头，是他在冬天用来照顾婴儿和小孩子的鹿骨，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因为他能借此贡献心力。出人意料地，鲁琪跑到墓前，丢进了她最喜欢的娃娃。

在爱拉的示意下，来自狮营的每个人都拿起一块石头，轻轻地放在用斗篷裹起的尸体上，锥状的墓堆初步成形了。此时爱拉开始进行葬礼，她没有多解释什么，目的似乎很明确。爱拉用的手势和动作是克雷伯在伊札的葬礼上使用过的，也是她在布满碎石的山洞里发现克雷伯时为悼念他而使用过的。爱拉的动作赋予葬礼的意义极为古老，在场的没有人知道，其美妙的程度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没有使用她在狮营教授的简化过的手势语，她用的是完整、复杂而丰富的洞熊族语言，全身的每个动作、姿势都有着细致而微妙的差异。虽然有很多密传的动作──连爱拉也不明白全部的含意——但也用了许多一般的动作，其中有一些是狮营的人能明白的。他们能够理解主要的意义，知道那是为了送某人进入另一个世界而进行的仪式。对于马木特伊氏的其他人而言，爱拉的动作如同一种微妙、意味深长的舞蹈，充满了手和臂的动作，以及各种姿势和手势。她用沉默而优雅的姿势唤起了爱、失落、悲哀以及对死亡的神秘期盼。

乔达拉被征服了，他的泪水和狮营其他成员一样不由自主地滚落。当他注视着她优雅的无声舞蹈时，他想起有一次在山谷中──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她曾试图用同样优美的动作告诉他一些事。即使是在不了解那是一种语言的情况下，他也能从她那深具意义的姿势中感悟到某些深刻的含意。现在，他了解了之后，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懂的地方太多了，然而爱拉的动作仍是如此美妙。

他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她使用的姿势，她双腿交叠，低头坐在地上，等待他拍她的肩头。即使她会说话了，也不时使用这个姿势。这总让他感到不自在，尤其是他知道这是一种洞熊族姿势后。可是，她告诉他，这是她用来说明某些她不知道如何说的事物的方法。他暗自笑了，他们初次相遇时她还不会说话，如今她已能流利地使用两种语言──齐兰朵妮语与马木特伊语，要是加上洞熊族语言，就有三种。在跟尚吉尔人相处的短暂时间里，她甚至学会了一点点尚吉尔语，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当他注视着她用动作进行洞熊族仪式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山谷的回忆、对他们的爱的回忆。她是他这一生中最渴望得到的人。然而，雷奈克就站在她的身边，和他一样着迷。乔达拉每次看爱拉，都会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当他赶到这里时，雷奈克已经守在她身边了。他还向乔达拉暗示，爱拉仍然和他有婚约。爱拉似乎也遥远而不可捉摸。他做了一些努力，想要和她交谈，表达自己的遗憾。然而，在最初共同分担悲伤的时刻后，她似乎并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慰。他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的想象，她这么难过，他还能期待她有别的反应吗？

突然，一阵平稳的鼓声响起。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只见鼓手马鲁特已经从音乐土屋里取来了他的猛犸象头颅鼓。通常，在马木特伊氏的葬礼上才会演奏音乐，可是他敲出的声音并不是通常的马木特伊氏节奏，而是爱拉曾经示范过的那种陌生而奇异、动人心魄的洞熊族节奏。这时，大胡子乐手马南也开始用长笛吹出她曾演奏过的简单曲调。乐声以一种神秘的方式与那个正在进行舞蹈仪式的女人的动作相配合，那舞蹈和音乐本身一样轻盈缥缈。

爱拉差不多完成了仪式，但因为他们演奏起了洞熊族音乐，所以她决定重复一遍。第二遍的时候，乐手们开始即兴发挥，他们熟练的技巧让简单的洞熊族音乐产生了变化，此时的音乐既非洞熊族的，又非马木特伊氏的，而是两者的混合。爱拉想，对于这个男孩的葬礼来说，这真是极好的伴奏，因为他本身就是这两者的混合。

爱拉和乐手们表演时，她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是何时开始流的，不过她可以看到，哭的不止她一个人，许多人的眼眶也是湿的，而且不只狮营的人如此。

当她完成第三次后，从东南方涌来的一片沉重的黑云开始遮住阳光。这是雷雨的季节，一些人开始找地方躲雨了。不过天上降下来的不是雨水，而是轻轻的烟尘，刚开始的时候非常轻，随后，远方火山喷发出的火山灰越下越大。爱拉站在莱岱格的锥形墓前，感觉羽毛般的火山灰飘落到她身上，裹住了她的头发、肩膀，盖住了她的手臂、眉毛甚至睫毛，把她变成了一个棕灰色的人形。轻飘飘的火山灰盖住了一切，墓石、草地，甚至路上的褐色尘土，圆木和灌木丛也换上了相同的颜色。它也覆盖了站在墓边的人们。对爱拉来说，他们开始变得相同了，在大地震动和死亡这样令人敬畏的强大力量面前，差异彻底地消失了。

第三十七章

“这东西糟透了！”特鲁妮一面抱怨，一面在一条蚀沟边抖着被褥，结果扬起了更多的灰尘，“我们已经清理了好多天，但食物、水、衣服、床上到处都是，根本弄不掉。”

“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大雨，”狄琪说，把用来刷洗帐篷皮罩的脏水泼掉，“或是一场大暴风雪，问题就解决了。今年我可是期盼着冬天快点儿来呢。”

“这个我相信。”特鲁妮说，斜眼看了看她，然后咧嘴笑了，“但我想那是因为你到时候要和布拉纳格结合，生活在一起吧。”

狄琪想到即将来临的婚礼，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微笑。“这个我不想否认，特鲁妮。”

“猛犸象火堆地盘正在讨论，要因为这场尘暴而将结合仪式延后，是真的吗？”特鲁妮问。

“是啊，还有女人仪式，但大家都反对。我知道拉蒂不想等，我也一样。他们最后终于同意了，他们不想引发更多坏情绪。许多人认为举办莱岱格的葬礼是个错误。”

“但也有一些人赞成。”弗莱莉说，她拿着一箩筐灰走来，把灰倒进沟里，“不管他们做出什么决定，总会有人认为他们做错了。”

“我想，得和莱岱格生活过一阵的人才会懂。”特鲁妮说。

“这个我不敢说。”狄琪说，“他和我们同住了这么久，但在爱拉来之前，我们从未把他看作人。”

“我感觉爱拉并不像你这么期待婚礼，狄琪。”特鲁妮说，“不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她生病了吗？”

“我想没有。”狄琪说，“为什么这么问？”

“她的表现不太对劲。她正在准备结合，但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期待。她收到了很多礼物，什么都有，但她似乎并不高兴。她应该像你一样才对，一听到人家说‘结合’两个字，你就会微笑，脸上出现做梦一样的表情。”

“每个人期待结合的方式都不一样。”弗莱莉说。

“她和莱岱格很亲近，”狄琪说，“和妮姬一样，她还处于悲痛中。如果他是马木特伊人，那婚礼或许可能延后。”

“我对莱岱格的事也很难过，我很想他──他对哈塔尔那么好。”特鲁妮说，“我们都很难过，但一想到他不会再那么痛苦，我就释怀了。我觉得还有其他的事正困扰着爱拉。”

狄琪没有说的是，她从一开始就对爱拉和雷奈克的结合有质疑。这么说毫无根据，但是，尽管雷奈克很爱她，狄琪还是认为爱拉对乔达拉的感情更深，虽然她近来似乎在刻意无视他。这时，狄琪看到那个高个子的齐兰朵妮男人正走出帐篷，往中央的聚会区走去，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乔达拉和经过的人打招呼，同时思绪翻腾。是他的想象吗，还是爱拉真的在躲他？他曾经花费了很多努力想躲开她，现在他想单独和她谈谈，却换成她躲他了。虽然她和雷奈克有婚约，但他一直有些相信，只要他别再躲避她，她就可能重新回到他身边。并不是说她以前有多急切，而是她似乎对他毫无保留。但现在，她似乎把自己关闭了。要弄清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她面对面地谈，但他很难找到他们能交谈的时间和地点。

看到拉蒂朝他走来，他微笑着停下脚步，看着她踩着大步，对向她点头打招呼的人自信地微笑。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想，看到初夜仪式带来的变化总是让他惊奇。拉蒂不再是小孩了，或者说，她不再是一个只会捂嘴傻笑、紧张不安的女孩。虽然她还年轻，走起路来却带有女人自信的魅力。

“嗨，乔达拉。”她笑着说。

“嗨，拉蒂，你看起来很开心。”她是一个可爱的年轻女人了，他边想边微笑，眼神传递了他的感觉。她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做出反应，然后瞥了他一眼，响应他无意识的邀请。

“是啊，总待在一个地方快烦死了，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出来走走……或者，和我喜欢的人一起走。”她抬起头看他，向他靠近了一些。“你要去哪儿？”

“我在找爱拉，你有看到她吗？”

拉蒂叹了一口气，然后友善地笑笑。

“有，她在照顾崔西的宝宝，有一阵子了，马木特也在找她。”

“爱拉，不要责怪他们。”马木特说。他们正坐在外面温暖的阳光里，在一大片赤杨木的树阴下。“有几个人不同意，而我也是马木特之一。”

“马木特，我没有怪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责备谁，但他们为什么不明白呢？是什么让人们这么恨他们？”

“也许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们有多么相像，所以才特意寻找差异。”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爱拉，你应该在明天之前到猛犸象火堆地盘一趟。你办完这件事后才能结合，你知道，你是最后一个。”

“是，我想也该这样。”爱拉说。

“你勉强的态度是在给文卡维克希望，今天他又问我你是否会考虑他的求婚。他说，如果你不想打破自己的承诺，他会去和雷奈克谈，接受他为共同配偶。他的求婚可以提高你的新娘费，并且带给你们两个很高的地位。爱拉，你怎么想呢？你愿意接受文卡维克和雷奈克共同做你的配偶吗？”

“去猎捕猛犸象时，文卡维克提过这件事。我得先和雷奈克谈谈，看他怎么想。”爱拉说。

马木特感觉得出来，她对这件事根本没什么热情，无论是哪种方式。她在如此悲痛时，并不适合结合，但有这么多请求和关注，很难再等下去。他注意到她突然变得心神不宁，于是转身朝她看的地方望去，发现乔达拉正往他们这边走来。她似乎很不安，向前迈出一步，好像急着想走开，但她不能就这样突然中断和马木特的谈话。

“你在这里，爱拉。我一直在找你，想和你谈谈。”

“我正在和马木特说话。”

“我想我们的谈话结束了，如果你想和乔达拉谈谈的话。”马木特说。

爱拉垂下目光，又看了看老人。她避开乔达拉困惑的目光，然后轻声说：“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马木特。”

乔达拉感觉自己的脸变僵了，一股热气直冲上来。她一直在躲着他！甚至不愿意和他交谈。“啊……好的，啊……我……很抱歉打扰你了。”他边说边往后退。他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迅速走开了。

马木特凝视着她。乔达拉离开后，她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眼神甚至比他还迷惑。他摇摇头，但在一起返回猫尾营的路上不发一语。

他们走近帐篷时，爱拉看见妮姬和图丽正朝他们走来。莱岱格的死让妮姬很不好过，前一天，当爱拉把他吃剩的药拿回来时，她们两人都哭了。妮姬不想把药留下来勾起伤感，但又不知道是否该丢掉。这使爱拉意识到，随着莱岱格的死亡，协助妮姬照顾他的需要也不复存在了。

“爱拉，我们正在找你。”图丽说。她似乎很开心，仿佛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惊喜，这样的举止对这个高大的女头目来说很少见。两个女人打开一个仔细包裹着的东西，爱拉瞪大了眼睛，两个女人互相看着，咧嘴笑了。“每个新娘都需要一件新的衣服，通常是由那个男人的母亲来做，但是我想帮妮姬。”

这是一件用金黄色的皮革做成的闪亮上衣，装饰得精致高雅，有的地方镶着用象牙珠子排成的图案，还衬着许多琥珀珠子作为点缀。

“太美了，你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光是制作珠子就得好几天时间吧。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爱拉问。

“宣布你们的婚约后，我们就开始做了，是到这里才完成的。”妮姬说，“进帐篷去试穿吧。”

爱拉看了看马木特，他笑着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了，甚至跟她们一起策划这个惊喜。三个女人走进帐篷，朝图丽的睡床走去。爱拉脱下衣服，但她不知道该怎么穿，另外两个女人帮她穿上。这件特制的袍子开口在前面，要用一条手编的红色猛犸象毛饰带系紧。

“当你只是想穿着给别人看时，就这样穿着，”妮姬说，“但在结合仪式上应该这样敞开。”她解开饰带，将开口往后拉，再重新系上带子。“当一个女人结合时，当她带着自己的火堆地盘与另一个男人结合时，应该骄傲地露出她的乳房。”

两个女人向后退了几步，欣赏着这位准新娘。妮姬想，她有可以引以为傲的乳房，大地母亲的乳房，可以用来哺育的乳房。她会让每个女人都感到自豪。

“我现在能进来吗？”在帐篷边偷看的狄琪说。营地里其他女人都进来欣赏盛装的爱拉，似乎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惊喜。

“系上吧，你可以到外面给男人们看看。”妮姬说，又替她重新系紧，“在举行仪式之前，你不能在公开场合敞着穿。”

爱拉走到帐篷外，赢得了狮营的男人赞许的微笑，其他不是狮营的人也都注视着她。文卡维克早已知道这个计划，也特地到附近来。看到她时，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和她结合，即使必须和十个男人来分享她。

另一个不是狮营的人──尽管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也注视着她。乔达拉跟着他们回来，他受到她的拒绝后极为沮丧，甚至还不太敢相信。达弩格告诉了他新娘服的事，他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当她走出来时，他直盯着她，然后闭上双眼，痛苦地皱起眉头。他失去她了，此时的她正在展示隔天要和雷奈克结合的心意。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他无法待在这里，目睹她和狮营深黑色皮肤的雕刻匠结合，是离开的时候了。

爱拉换回平时的衣服，再次和马木特离开后，乔达拉匆匆地走进帐篷，很高兴里面空无一人。他整理着旅行用品，再次在心里感谢图丽，然后将所有要拿走的东西摆出来，用一条皮毯裹好。他计划第二天早晨跟大家道别，早餐后立刻离开，他不想事先告诉任何人。

白天，乔达拉拜访了他在大会上结识的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虽然很想，但他没有说再见。傍晚，他花时间和狮营的每个成员都相处了一会儿，他们就像家人一样。因为知道永远不会再见到他们，所以要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找机会和爱拉谈谈更是困难，但他至少要再和她说一次话。他注意着她，当她和拉蒂往马棚走去时，他迅速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对话没有什么内容，也不太自在，但爱拉因为自己对他的强烈感情而变得更焦虑不安了。她返回帐篷后，他留在原地，帮那匹小公马梳理了一番，直到天黑为止。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爱拉时，她正在帮嘶嘶接生，他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要离开快快也是一件困难的事，乔达拉对它的感情很深，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对动物产生这样的感情。

最后，他回到帐篷里，爬到床上，闭起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他清醒地躺在那里，想着爱拉，想着他们一起在山谷里度过的时光和他们慢慢滋长的爱情。不，并没有多慢，他一开始就爱上她了，他只是慢慢地才意识到这份爱，然后又慢慢地失去了这份爱。他放弃了她的爱，他将为此付出他的后半生。他怎么会如此愚蠢？他永远不会忘记她以及失去她的痛苦，他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这是漫长又艰难的一夜，当第一缕晨光从帐篷的开口透进来时，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没办法向她或其他任何人告别，他非走不可了。悄悄地，他整理好旅行用的衣服、行囊和睡袋，然后溜到外面。

“我想，你决定不等了。”马木特说。

乔达拉猛地转过身。“我……呃……我必须走，我没办法再留下来。是时候了，我……呃……”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乔达拉，希望你旅途顺利。你要走的路还很长，你必须自己决定什么是对你最好的。但请你记住一点，没有选择就无法选择。”老人说完弯身钻进了帐篷。

乔达拉皱起眉头，朝马棚走去。马木特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些大地母亲侍者为什么总是说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乔达拉看到快快时，瞬间有一股冲动，想骑着它离开，想至少带它走。但快快是爱拉的。他拍了拍两匹马，搂住棕色小公马的脖子拥抱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沃夫。他深情地抚摸了它一会儿，最后站起身来，沿着小路往下坡走去。

爱拉醒来时，帐篷内已经是阳光四射，天气看起来完美极了。这时她想起今天有婚礼庆典，这一天似乎不再那么完美。她坐起来，看看四周，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她已经养成了习惯，一睁开眼就往乔达拉那边看上一眼。他不在那里，她心想，今天早上乔达拉起得真早。她无法解释这种有点儿不对劲的感觉。

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外面去洗脸，找了一根嫩树枝刷牙。妮姬就在火堆旁，诡异地望着她。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她朝马棚看了一下，嘶嘶和快快好像很好，沃夫也在那里。她走回帐篷里，又到处看了看，许多人已经起来出去了，这时她才注意到乔达拉的睡处是空的。他不是出去了，他的睡袋和旅行行囊，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爱拉惊恐地跑出去。“妮姬！乔达拉走了！他没在狼营，他走了！他丢下了我。”

“我知道，爱拉，我早知道会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吗？”

“但他连道别都没有啊！我以为他会待到婚礼后。”

“爱拉，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他不想看到你和别人结合。”

“但……但……妮姬，他不想要我，我又能怎么做呢？”

“你想怎么做呢？”

“我想和他走！但他走了。他怎么可以离开我？他说过要带我走的，我们是这样计划的。我们的计划到底怎么了，妮姬？”她说着，泪水突然决堤。妮姬抓住她的手臂，安慰这个哭泣不止的年轻女人。

“计划会改变，爱拉，生活也会改变。雷奈克怎么办呢？”

“我不适合他，他该和崔西结合，她才是爱他的人。”爱拉说。

“你不爱他吗？他爱你啊。”

“我想去爱他，妮姬，我尽力去爱他，但我爱的是乔达拉。现在乔达拉走了，”爱拉又哭了起来，“他不爱我。”

“你确定吗？”妮姬问。

“他离开了我，连声再见都没有说。妮姬，他为什么要离我而去？我做错了什么？”爱拉恳求地问。

“你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吗？”

爱拉停下来，皱起眉头。“他昨天想和我谈，但我不愿意。”

“你为什么不和他谈呢？”

“因为……因为他不想要我。整个冬天，当我深爱着他，想和他在一起时，他不想要我，甚至不愿和我交谈。”

“所以，当他要和你谈时，你就不和他谈了。有时候的确会有这种情况。”妮姬说。

“但我想和他谈，妮姬，我想和他在一起。就算他不爱我，我也想和他在一起。但他现在走了，一起床就离开了。他不能走，他不能走……远……”

妮姬看着她，几乎要微笑起来。

“他能走多远？我走得快，也许我追得上他。或许我该去追他，看看他想和我谈什么。噢，妮姬，我应该和他在一起的，我爱他。”

“那么，去追他吧，孩子。如果你想要他、爱他，就去追他，说出你的感受，至少让他有机会说出他想和你谈什么。”

“你说得对！”爱拉用手背擦去泪水，努力思索着，“这才是我该做的，我现在就去，马上！”在妮姬再次开口之前，她已经动身往小路跑去。她踏过河里的垫脚石，冲到草原上，然后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她得追踪他才行，不然也许永远都追不上。

突然，妮姬听到了两声尖锐的口哨。当沃夫冲过她身边，嘶嘶竖起耳朵跟上，快快也跟了上去时，她笑了。当沃夫蹦跳着往爱拉的方向跑时，她正朝山坡下眺望。

等它跑近，爱拉打着手势对它说：“去找乔达拉，沃夫，找乔达拉！”

沃夫开始嗅闻地面和周围的空气，等它出发时，爱拉注意到地上有踩倒的草和树枝折断的隐约痕迹。她跳上嘶嘶跟了上去。

覆盖在树木和叶子上的火山灰已经被雨水冲去，乔达拉大步走过洪水泛滥平原上的草地和树丛，对夏日稀有的美景视若无睹。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沿着河走。随着一步步将把他带远的步伐，他的思绪也更加沉重。

“为什么我要离开她呢？为什么我要一个人走？也许我该回去，要她和我一起走。”乔达拉想。“但她并不想和你走，她是个马木特伊人，那里有属于她的族人。她选择了雷奈克，不是你，乔达拉。”他对自己说，“是的，她选择了雷奈克，但是你让她选择了吗？”他突然停了下来，“马木特说过什么，好像是什么关于选择的话？‘没有选择就无法选择’是什么意思？”

乔达拉狠狠地摇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机会。爱拉没有选择雷奈克，至少一开始没有。或许她在收养仪式的那一晚做了选择……她有吗？她是洞熊族养大的，没人告诉过她可以选择。“是我把她推开的。我在离开前为什么没有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呢？只因为她不和我谈吗？

“不，是因为你害怕她不选择你，别骗自己了。过了这么久，她终于决定不和你交谈了，而你害怕她不选择你，这就是原因，乔达拉。所以，你没有给过她机会。你现在好受一点儿了吗？

“你为什么不回去给她一次机会呢？至少提出请求。但你要对她说什么呢？她正在为盛大的婚礼做准备，你要请求什么？你能请求什么？

“你可以请求留下来，甚至可以请求和雷奈克做她的共同配偶。你能忍受吗？你能和雷奈克分享她吗？如果除此之外只能选择根本得不到她，你能留在这里分享她吗？”

乔达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闭上眼睛，皱起眉头。如果他别无选择就好了。他最想做的是带她回家，让那里成为她的家。马木特伊人接受了她，齐兰朵妮人会不接受吗？其中一些人会，或许不是所有的人，他无法承诺。

雷奈克有狮营和其他许多亲属，而他甚至不能给她自己的族人、亲戚。他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接受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到时候是否还会接受他。他除了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

如果他只能给她这么多，如果他的族人不接受他们，他们该怎么办？也许他们可以去其他地方，甚至可以回到这里。他皱起眉头，这要走多少路啊。或许他该请求留下来，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塔内格说过他的新营需要燧石匠。雷奈克怎么办？更重要的是，爱拉怎么办？如果她根本不想要他怎么办？

乔达拉正沉浸在思绪中，完全没听见马蹄声，直到沃夫突然跳到他身上。

“沃夫，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盯着爱拉从嘶嘶身上滑下来。

她朝他走去，很害羞的样子，害怕他又拒绝她。她该如何告诉他呢？要怎么让他听她说呢？如果他不听，她该怎么办？然后她想起他们一开始不说话的日子，于是优雅地跪到地上，低下头，等待着。

乔达拉呆呆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才想起这是她的信号。当她想告诉他重要的事，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时，就会用这种部落的姿势。但为什么现在她要用部落语言跟他说话呢？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呢？

“起来，”他说，“你不需要这样。”他想起正确的回答方式，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当她抬起头时，眼里啜满了泪水，他单腿跪下为她擦去泪水。“爱拉，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在这里？”

“乔达拉，你昨天想告诉我什么事，我不肯听，现在我有话想告诉你。这很难说出口，但我希望你听，所以我才用这种方式请求你。你能听我说吗，不要拒绝我好吗？”

希望之火瞬间点燃了，乔达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点头，握住她的双手。

“你曾要我和你一起走，”她开始说，“而我不想离开山谷。”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我想和你走了，不管你去哪里。你曾经说过爱我、想要我，现在，我想你不爱我了，但我还是想和你走。”

“起来，爱拉。”他说着扶她站了起来，“雷奈克怎么办？我以为你要他。”他的手臂仍停绕在她的身上。

“我不爱雷奈克，我爱你，乔达拉。我一直爱你，不知道我做错什么让你不爱我了。”

“你爱我？你还爱我？噢，爱拉，我的爱拉！”乔达拉说着紧紧地搂住她，仿佛第一次看见她一般直直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爱。她迎上前去，两人的唇碰在一起。他们互相拥抱，充满了爱和渴望。

爱拉无法相信，在经过这么久之后，自己竟能躺在他的怀中，而他仍然想要她、爱着她。泪水溢满她的双眼，她试图忍住，害怕他又会误解。但接下来她不在乎了，任由泪水滚落。

他低头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你哭了，爱拉。”

“这是因为我爱你，我非哭不可。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这么爱你。”她说。

他吻着她的眼睛、她的泪水、她的嘴，感到她的嘴微微地向他张开，温柔而坚定。

“爱拉，这真的是你吗？”他说，“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我知道这是我的错。我爱你，爱拉，我一直爱着你，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我从未停止过爱你，尽管我知道你有理由不这么想。”

“但你不想再爱我了，对吗？”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皱起眉头，点点头说：“我因为爱上洞熊族的人而感到耻辱，对自己爱的女人感到羞耻则让我恨我自己。我和你在一起比和任何人都快乐，我爱你。当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但我们与其他人在一起时……每当你做出从洞熊族那里学来的行为，我都感觉很尴尬。我总是担心你会说些什么，让大家知道我爱的是一个……孽种。”他几乎无法说出那两个字。

“大家过去常说，我能得到任何我想要的女人，没有女人会拒绝我。他们说，即使是大地母亲本人也不会。他们不了解你。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女人是谁。但如果我把你带回家，他们会说什么呢？如果乔达拉可以得到任何女人，那他为什么带回来一个……扁头的母亲……一个孽种？我担心他们不会接受你，甚至连我也一起赶走。除非……我背叛你。我很担心有这种可能，如果我不得不在我的族人和你之间做出选择的话。”

爱拉皱起眉头，向下看。“我不懂，要你做出这个决定一定很难。”

“爱拉，”乔达拉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爱你，或许到了现在我才意识到这对我多重要，不仅仅是你爱我，我也爱你。现在我才知道，对我来说，选择只有一个。你比我的族人更重要，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我只想到有你的地方。”尽管极力控制，她的眼中还是再次溢满泪水。“如果你想留在这里，和马木特伊人住在一起，我愿意成为马木特伊人。如果你想要我和雷奈克分享你……我也愿意那么做。”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

“如果你想的话……”乔达拉说，然后想起了马木特的话，或许他该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让她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相信我，如果你想的话，我愿意留在这里。但如果你问我的想法，我想回家，带着你回去。”

“带着我？你不再为我感到耻辱了吗？你不因为洞熊族和杜尔克而感到耻辱了？”

“不，我不为你感到耻辱，我为你骄傲，我也不为你的部落感到耻辱。你和莱岱格教给了我一些重要的事，或许我该试着把这些事教给其他人。我学会了这么多东西，我想把它们带给我的族人，我想让他们看标枪投掷器、伟麦兹加工燧石的方法以及你的打火石和拉线器，还有两匹马和沃夫。有了这一切，他们可能愿意听别人告诉他们，洞熊族人也是大地母亲的孩子。”

“穴狮是你的图腾，乔达拉。”爱拉十分肯定地说。

“你以前就这样说过，为什么你这么确定呢？”

“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强大的图腾是很难相处的？他们的考验十分辛苦，但他们的恩赐，也就是你从中学习到的，会让一切都值得。你已经经历了一个艰难的考验，你现在后悔吗？这一年对我们来说都很痛苦，但我更了解自己，也更了解异族了，我不再害怕他们。你对自己和洞熊族也了解了许多，我想你是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在害怕他们，现在你已经克服了这一点。穴狮是洞熊族图腾的一种，你不再憎恨他们了。”

“我想你说得对，我很高兴穴狮图腾选择了我，如果这意味着你能接受我的话。爱拉，除了我自己，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我不能为我的朋友甚至族人担保，因为我不知道齐兰朵妮氏是否会接受你。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们就得另外找去处。如果你想要，我愿意成为马木特伊人，但我更希望带你回家，让齐兰朵妮把我们系在一起。”

“就是结合吗？”爱拉问，“你以前从未要求我和你结合，你要我和你一起走，但从未要求我和你建立火堆地盘。”

“爱拉，爱拉，我是怎么了？我怎么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你已经知道一切了呢？或许是因为你懂得太多我不懂的事，你学会了这么多东西，学得又是这么快，我都忘记了你是刚学会不久的。或许我该学一种手势，来表达我无法用语言说出的话。”

他带着顽皮的微笑，单腿跪在她的面前，抬起头看她。爱拉显然有点儿局促不安，这让他很开心，因为这正是他一直以来的感觉。

“乔达拉，你在做什么？男人不应该这样，你们说话不必取得同意。”

“但我必须问，爱拉，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你愿意和我结合吗？愿意让齐兰朵妮绾结，和我一起建立火堆地盘，为我生些孩子吗？”

爱拉又哭了起来，为自己长久以来隐忍泪水而感到愚蠢。“乔达拉，我从不想要其他东西。是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现在，请你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把她搂在怀里，感觉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幸福。他吻她，然后紧紧地拥住她，仿佛害怕她会走开，害怕会失去她，像以前几乎发生的那样。

他再次吻她，强烈地希望得到她，她也一样。他向后退，脱掉身上的旅行背包，然后拿出一件衣服铺在地上。突然，沃夫跳着向他跑过来。

“你得离开一会儿。”他对沃夫说，然后朝爱拉笑了笑。

她命令沃夫离开，回了乔达拉一个微笑。他坐在铺在地上的那块布上，朝她伸出手，她投入他的怀抱。他们是为彼此而创造的，是大地母亲赐予彼此的礼物。

他看着她，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要把她永远印在脑海中一般。当他睁开双眼时，她正在微笑。

“乔达拉？”过了片刻，爱拉说。

“什么？”

“我们去游泳吧，河离这里不远。返回狼营之前，让我们像以前在山谷里那样去游个泳。”

他坐在她的身边，笑了。“我们走！”他说着迅速站起身，扶她站起来。沃夫也站了起来，摇着尾巴。

“好，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爱拉说。他们收拾好东西，朝河边走，沃夫一蹦一跳地紧跟在后。

他们在河里游泳、洗澡，和沃夫嬉闹。马儿们早已被放开，正吃着草，在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放松地休息。爱拉和乔达拉穿上衣服，感觉精神焕发，也有点儿饿了。

“乔达拉？”爱拉站在马身边喊道。

“嗯。”

“我们一起骑嘶嘶吧，我想紧挨着你。”

在往回走的路上，爱拉不停思索，该如何跟雷奈克说呢？爱拉没有料到，他们到达的时候，他正在等她，看起来很不开心。他一直在找她，其他人都在为出席或参与晚上的婚礼做准备。看到他们一起骑着嘶嘶，让快快跟在后面，雷奈克很不高兴。

“你去哪里了？你现在该换上衣服了。”

“雷奈克，我得和你谈谈。”

“我们没有时间了。”他说，眼里流露出不安。

“雷奈克，对不起，我们一定得谈谈，找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谈一下。”

他只能默许了。爱拉先进入帐篷，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然后他们走下山坡来到河边，沿着河岸走着。最后，爱拉停下来，把手伸进衣服里，拿出一个化身为鸟的女人的雕像，那是雷奈克刻给爱拉的玛塔。

“雷奈克，我必须把这个还给你。”爱拉说着将雕像递给他。

雷奈克向后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能把它还给我！你需要它，这样才能建立火堆地盘。我们的婚礼仪式需要它。”他说，声音中带着恐惧。

“这正是我要还给你的缘故。我不能跟你建立火堆地盘，我要走了。”

“要走？你不能走，爱拉，我们有婚约。我爱你，爱拉，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爱你。”每说一句，雷奈克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我知道。”爱拉轻声说，他眼中的恐惧和痛苦让她很难过，“我答应过你，而且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我不得不离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这么突然？”雷奈克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喊出来的。

“因为我现在非走不可，现在是旅行的最佳时机，我们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要和乔达拉一起走，我爱他，一直爱着他，我本来以为他不爱我了……”

“当你以为他不爱你，就觉得我还可以，是吗？是这样吗？”雷奈克说，“我们在一起时，你一直希望身边的人是他，对不对？你从来没爱过我。”

“雷奈克，我想要爱你，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时，我并没有一直想着乔达拉，很多时候你都让我很开心。”

“但并非一直这样，我还不够好。你是完美的，但对你来说，我并不总是完美的。”

“我从没寻求过完美，我爱他，雷奈克。知道我爱着别人，你还能爱我多久呢？”

“爱拉，我的爱至死不渝，到了另一个世界仍然如此，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再也不会像爱你一样爱别人了，你不能离开我。”这个肤色黝黑、深具魅力的艺术家正向她恳求，眼中充满了泪水。在此之前，他从未这样恳求过任何人。

爱拉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她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减轻他的伤痛，但他想要的东西她无法给他。她无法像爱乔达拉那样爱他。

“雷奈克，对不起，拜托你收下这个玛塔。”她再次递过那个雕像。

“你留着吧！”他说，语气中透着愤怒，“或许我配不上你，但我不需要你，我知道自己的位置。走吧，和你的那个燧石匠滚吧，我不在乎。”

“我不能留着它。”爱拉说着把雕像放在他的脚边。她低下头，转身离开。

她沿着河岸走回去，心中痛苦不堪。她不想伤害他，如果还有其他方法，她会试试看的。她希望永远不要有人这么爱她，而她却无法回报。

“爱拉？”雷奈克叫道。她转过身等他赶上来。“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收拾好就走。”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我很在乎你。”他的脸上满是悲痛，她想安慰他，但又不想刺激他。“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爱他。”他说，“但我深爱着你，我太想得到你了，不愿意看到这一切。我试图说服自己你爱我，而且我一直希望你真的会这样。”

“雷奈克，对不起。”她说，“如果我没有先爱上乔达拉，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很快乐。你对我这么好，总是让我笑。你知道，我真的爱你，但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方式，而且我会永远爱你的。”

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我不会停止爱你，爱拉，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会把这份爱带进坟墓里。”雷奈克说。

“别这样说！你该有更多的幸福。”

他笑了，这是一种苦涩、难受的笑。“爱拉，别担心，我没有打算去死，至少没那么严重。总有一天，我会和一个女人结合，建立火堆地盘。她会有许多孩子，我甚至可能会爱上她。但没有哪个女人会像你一样，和别的女人我永远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他们开始往回走。

“会是崔西吗？”爱拉问，“她爱你。”

雷奈克点点头。“也许吧，如果她接受我的话。既然她有了一个儿子，她的要求会更高，她以前就有很多要求了。”

爱拉停下来，看了看雷奈克。“我想崔西会接受你的。她现在很伤心，因为她深爱着你。还有一些事你应该知道，她的儿子雷莱夫也是你的儿子。”

“你是说那孩子有我的灵？”雷奈克皱起了眉头，“或许是这样。”

“不，我的意思不是指那孩子来自你的灵，他就是你的儿子。这个儿子来自你的身体、你的元精，他同时也是崔西的儿子，是你们分享快感时在她的身体里成长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分享过快感？”雷奈克显然有点儿尴尬，“去年她是红脚，而且对献身大地母亲非常虔诚。”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雷莱夫出生了啊，而且他是你的儿子。所有的生命都是这样开始的，所以分享快感才会是崇敬大地母亲的一种方式，那是生命的起源。我向你保证，这是真的，雷奈克，而且这个保证我永远不会反悔。”爱拉说。

雷奈克皱起眉头专心地思考着。这是一个奇怪的新观念。女人是母亲，她们生下小孩，有女儿，也有儿子。但男人也会有儿子吗？雷莱夫会是他的儿子吗？既然爱拉这样说了，那一定是真的。她传递马特的精神，她是了解幽灵世界的女人，她甚至可能是大地母亲的化身呢。

乔达拉再次检查了行囊，然后带着快快来到路口前。爱拉正在那里告别，嘶嘶也被装上了载具，安静地等在那里。沃夫在他们中间兴奋地跑来跑去，似乎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被逐出部落时，爱拉被迫与深爱的人分离，当时她没有其他选择。而在知道永远不可能再见面的情况下，要自愿地和狮营中她深爱的人们告别，就更困难了。这一天她已经哭过无数次，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泪水，每和一个朋友拥抱，她的眼睛都会重新湿润起来。

“塔鲁特，”她抽噎着拥抱身材魁梧的红发头目，“我告诉过你吗？是你的笑声让我决定到狮营做客的。那时候，我好害怕异族，在看见你的笑容之前，我真恨不得跳上马背冲回山谷去。”

“爱拉，你让我快哭了，我不想让你走。”

“我已经哭了。”拉蒂说，“我也不想让你走。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摸快快的事吗？”

“我记得你叫莱岱格骑嘶嘶，”妮姬说，“我想，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我也会想念这些马的。”拉蒂号啕大哭，紧紧地拥抱住爱拉。

“或许有一天，你会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拉蒂。”爱拉说。

“我也会想念这些马。”鲁琪说。

爱拉把她抱起来，搂了一下。“那么，或许你也应该有一匹小马。”

“噢，妮姬，”爱拉叫道，“我该怎么感谢你呢？所有的一切……你知道，我失去母亲时还很小，但我很幸运有两个母亲来代替她。我小时候，伊札照顾我，但你才是那个让我成为女人的母亲。”

“拿着，”妮姬说着递给她一个包裹，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这是你的婚礼长袍，当你与乔达拉结合时，我希望你穿着它。他也像我的儿子一样，而你是我的女儿。”

爱拉再次拥抱妮姬，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妮姬的身材高大魁梧的儿子。她拥抱达弩格时是毫无保留的，她感觉到了他雄性的力量、身体的温暖。突然，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真希望你曾经做过我的红脚女人。”

她往后退，笑着说：“达弩格！你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真希望我能留在这里看着你成为另一个塔鲁特。”

“或许，等我年纪更大时，会做一次长途旅行，去拜访你！”

接下来，爱拉拥抱了伟麦兹，然后抬起头来找雷奈克，但他不在附近。“我很遗憾，伟麦兹。”她说。

“我也很遗憾。我真希望你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看到你为他的火堆地盘带来的孩子。但乔达拉也是个好男人，愿大地母亲在你们的旅途中微笑。”

爱拉从特鲁妮的怀中接过哈塔尔，被他咯咯笑的样子逗得很开心。马努夫又把努薇抱起来，让爱拉吻她。

“多亏了你，她才会在这里，我不会忘记这一点，她也不会。”马努夫说。爱拉拥抱他，然后又抱了抱特鲁妮和托奈克。

弗里贝克抱着贝克蒂，爱拉跟弗莱莉和两个男孩告别，然后拥抱了克萝兹。爱拉努力克制，但感觉自己在颤抖。老女人紧紧地拥住她，眼里闪着泪光。

“不要忘了怎么做白色皮革。”克萝兹权威地说。

“不会的，我还带着那件上衣。”爱拉说，脸上带着狡黠的微笑，又加了一句，“克萝兹，从现在起，记得别再跟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人玩掷骨游戏了。”

克萝兹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咯咯地笑了。爱拉又转向弗里贝克，这时沃夫跑了过来，弗里贝克抚摸着它的后脑勺。

“我会想念这动物的。”他说。

“这动物，”爱拉说着给了他一个拥抱，“也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想念你的，爱拉。”他说。

爱拉发现自己被野牛火堆地盘的人围住了，所有的孩子跟巴泽克聚在她的周围，塔内格也在，还有他的女人。狄琪和布拉纳格等在一边。接着，这两个年轻女人泪眼模糊地瘫倒在彼此的怀抱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你告别要比其他任何人都难，狄琪。”爱拉说，“我从未有过像你这样和我同年龄又能了解我的朋友。”

“我知道，爱拉。我没办法相信你要离开了。现在，我们怎么知道谁会先有宝宝呢？”

爱拉缩回手，用检视的眼光看着狄琪，然后笑了。“你会的。你已经有了。”

“我一直在怀疑！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是的，我确定。”

爱拉注意到文卡维克正在图丽旁边。她用手轻轻地抚过他刺青的脸颊。

“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说，“我没想到是他。不过，每个人都有弱点。”他说着心照不宣地看了图丽一眼。

自己对情势的判断竟然如此离谱，文卡维克感到很不高兴。他完全没计算到这个高个子金发男人。他有点儿生气，图丽明明知道他可能没有胜算，还是收下了他的琥珀，虽然是他硬逼着她收下的。他不断地说着一些尖锐的批评，暗示她是因为抗拒不了琥珀的诱惑，才收下了他的礼物，而她根本没有提供同等价值的回报。因为这份礼物不是公开送的，所以她没有必要归还，他也只能把尖刻的批评当作报偿了。

图丽在靠近爱拉之前先看了文卡维克一眼，确定他正在看，才给了爱拉一个热情真诚的拥抱。

“我有东西要给你，相信大家都会同意，这东西太适合你了。”她将两颗相对称的精美的琥珀放在爱拉手中，“这和你在婚礼上要穿的衣服很搭配，你可以考虑把它们戴在耳朵上。”

“噢，图丽，”爱拉说，“这太贵重了，太美了！”

“爱拉，不算贵重，这本来就该是你的。”图丽说着，得意扬扬地看了文卡维克一眼。

爱拉注意到巴泽克笑了，妮姬也赞许地点着头。

乔达拉要离开狮营也不容易，他们曾经欢迎他、接纳他，他也已经爱上了他们。他的大多数告别都是在泪水中进行的，而他最后一个要告别的人是马木特。他们互相拥抱、摩擦脸颊，然后爱拉加进来。“我要感谢你。”乔达拉说，“我想，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有艰难的一课要学。”老人点点头。“我已经从你和马木特伊氏这里学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了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表面的，我也知道了我对爱拉的爱有多深。我不再有所保留，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对抗我最可恨的敌人或最要好的朋友。”

“还有一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乔达拉。”马木特说，“我从一开始就晓得，她是命定与你在一起的人。当火山喷发时，我知道，不久之后她就要跟你离开了。但请你记住一点，爱拉的命运比任何人所知的都来得伟大。大地母亲选择了她，她的生命将会有许多挑战。你的也一样。她需要你的保护以及你的爱来赋予她力量。这就是你必须上这一课的原因。被大地母亲选上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绝对会有很大的回报。乔达拉，好好照顾她，你知道，当她担心别人时，会忘记照顾自己。”

乔达拉点点头。爱拉再次拥抱了这位老人，湿润的双眼中露出笑意。

“我希望莱岱格也在这里，我好想念他。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曾想回到我儿子身边，但莱岱格教导我，必须让杜尔克过他自己的生活。马木特，这一切我该如何感谢你呢？”

“不用感谢，爱拉，我们是注定要相遇的。我一直在等你，只是我自己不晓得。你给了我许多欢乐，我的女儿。你永远不用回去接杜尔克，他是你留给洞熊族的礼物。孩子们永远是喜悦，但也是痛苦。他们都得过自己的生活，总有一天，就连马特也会让她的孩子们走自己的路，我只担心我们忽略了她的旨意。如果有一天，我们忘记尊重我们的大地母亲，她就会收回她的祝福，不再为我们提供一切。”

爱拉和乔达拉骑上马背，挥手做最后的告别，营地上大多数人都出来祝福他们旅途平安。他们出发时，爱拉一直在寻找最后那个人，但雷奈克已经说过再见，他无法再面对一次公开的告别。

当他们走下小路时，她终于看到了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她带着情感的重负，停下马来，向他挥挥手。

雷奈克也朝她挥手，但另一只手把一个象牙雕像紧紧地握在胸前，雕像刻的正是那似人又似鸟的形体。他用爱刻下每道刻痕、每个线条的同时，也注入了他那爱美和敏感的灵魂所有的企求与希望。这是他为爱拉做的，希望能借此将她引到他身边，就像他希望用自己充满笑意的双眼和聪明机智赢得她的心一样。但是，当这个多才、迷人、脸上永远堆着笑容的艺术家看着他爱的女人骑马远离时，他脸上的微笑不再闪耀，只剩下那双曾满是笑意的黑眼睛里满盈的泪水。

版权信息

书名：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女人瞥见前方的烟尘中有点儿动静，怀疑这是不是刚刚在他们前方奔驰的那只狼。

她担忧地皱着眉看了同行者一眼，然后又试着望穿眼前飞扬的烟尘，继续寻找狼踪。

“乔达拉！你看！”她指着前方说。

在她的左前方，干燥风沙中隐约浮现几个圆锥形帐篷的轮廓。

沃夫追踪的那些两足生物正逐渐从烟尘中现身，举起标枪瞄准着他们。

“我想我们已经来到河边了，爱拉。不过我觉得不是只有我们想在那里扎营。”男人说着，勒住引导缰绳停下了马。

爱拉也夹紧一侧的大腿肌肉，以几近反射的微妙力道操控着她的马，让这动物停下来。

接着她听到沃夫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低吼，看见它的姿势从防卫站立转为蓄势待发。它已经准备好要攻击了！她吹起尖锐哨音——那是种仿佛鸟鸣的独特声响，虽然没人听过什么鸟是这样叫的。沃夫放弃它的潜行任务，轻快地跑向骑马的女人。

“沃夫，跟紧点儿！”她比画着手势说道。这对骑马的男女缓缓朝着帐篷前的人群前进，沃夫也小跑步紧跟在黄褐色母马身边。

阵阵带着黄土微粒的风朝他们席卷而来，遮挡了那些手持标枪者的身影。爱拉抬腿从马背滑下，跪到沃夫旁边，伸臂环抱着这只狼，借此安抚并在必要时拉住它。她可以感觉到它喉咙低沉咆哮的震动，以及随时准备跃起的肌肉紧张状态。她抬头望向乔达拉，一层薄薄的粉尘覆上了这高大男人的肩膀和金色长发，也把他那深棕色坐骑的皮毛染成较淡的黄褐色，看起来就跟嘶嘶差不多。虽然夏天才刚来临，从巨大冰川往北吹送的强风，却已使得冰层南方的宽阔带状草原开始变得干燥。

她感觉沃夫浑身紧绷地贴着自己的手臂，随即看见有个人从手持标枪的人群后方走出来。那人的穿着打扮就像马木特在重要仪式中所穿戴的：头上戴着原牛角面具，衣服上有神秘符号的彩绘和装饰。

那马木特朝他们用力挥舞一根短棒并大声喊道：“走开，恶灵！离开这里！”

她觉得面具后面传出的是女人的声音，但不很确定；至少那些话是用马木特伊氏语说的。马木特再次挥舞短棒冲向他们，爱拉连忙拉住沃夫。只见那穿着特殊服装的人开始吟唱、跳舞、挥短棒，迈开大步疾速走向他们，又瞬间退回去，仿佛试图吓走或赶跑他们；至少她或他成功地惊吓了马儿。

爱拉很惊讶地发现沃夫竟然已经准备好要展开攻击了，因为狼群很少威胁人类。不过其实这不难理解，她想起当年独自练习狩猎时，经常观察狼群，发现它们对自家群体友善、忠心，却会毫不留情地把陌生狼赶出自己的地盘，也会杀死其他的狼以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

沃夫从小就被爱拉带回马木特伊氏土屋养大，认为自己属于狮营，对它而言，狮营以外的人都像陌生狼。它小时候就会对来访的陌生人类狂吠，而今置身可能属于其他群体的地域，看到生人当然更会有所提防，更何况这些人还手持标枪、露出敌意。但是为什么这营地的人要拿出标枪呢？

爱拉觉得那些吟唱内容有几分熟悉，随即明白那是只有马木特才听得懂的古老神圣语言。离开狮营之前，老马木特才刚开始教她这种语言，因此她没能完全听懂，不过却可以推断那些高声吟唱的含意基本上跟先前叫喊的话差不多，只是用语比较委婉、略带哄骗，用意其实还是在劝告陌生的狼和人马幽灵离开，回到所属的灵界去。

为了不让营地的人听懂，爱拉以齐兰朵妮氏语向乔达拉解释那位马木特说的话。

“他们以为我们是幽灵？当然啦！”他说，“我早该料到他们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拿标枪来吓阻我们。爱拉，接下来这一路上遇到人都可能会发生这种状况。我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动物，但大多数人只把马或狼想成食物或毛皮。”

“夏季大会的马木特伊氏人一开始也很不安，花了一段时间适应马儿和沃夫，可是他们办到了。”爱拉说。

“在你的山谷洞穴中，我头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你正协助嘶嘶生下快快，我还以为自己已经被狮子杀死，在灵界中醒来了呢。”乔达拉说，“或许我也应该下马，让他们看出我是人，而不是和快快相连的人马幽灵。”

乔达拉下了马，手中仍握着与笼头相系的缰绳。快快扬起头，试图闪躲挥舞着短棒、大声吟唱、持续逼近的马木特；嘶嘶则是在爱拉身后低着头碰触她。爱拉从不用缰绳或笼头来控制她的马，只靠腿部施力和身体的移动来指挥就够了。

那巫师听见幽灵们使用陌生语言交谈，又看到乔达拉下马，更加大声吟唱起来。她恳求幽灵离开，并答应举行仪式，试图以酬庸来安抚他们。

“我认为你应该告诉他们我们是谁。”爱拉说：“那个马木特变得非常不安。”

乔达拉把缰绳握短些，因为受惊的快快已经准备扬脚人立起来了。马木特的短棒和叫喊对于改善情况一点儿帮助也没有，就连嘶嘶也似乎准备逃窜。它向来比它那容易激动的儿子冷静许多。

“我们不是幽灵，”趁着马木特停下来喘口气的空档，乔达拉喊道：“我是访客，一个正在旅行的人，而她——”他指着爱拉继续说：“来自马木特伊氏的猛犸象火堆地盘。”

那群人疑惑地面面相觑，马木特则停止了叫喊跳舞，打量着他们，但还是不时挥舞着短棒。他们有可能是耍诡计的幽灵，不过至少改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说话。最后，这马木特开口了。

“我们为何要相信你？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们？你说她来自猛犸象火堆地盘，但是她的记号在哪里？她脸上没有刺青。”

爱拉开口答道：“他没有说我是马木特，他说我来自猛犸象火堆地盘。在我离开之前，狮营的老马木特正在教导我，但我没有接受完整的训练。”

马木特与一对男女讨论后转过身，“这个人，”她对着乔达拉点头说：“就像他自己说的是个访客，虽然他的马木特伊氏语很流利，却带有异族腔调。而你说自己是马木特伊氏人，可是你说话的方式却有点儿不像。”

乔达拉屏息以待。爱拉说话确实有种不寻常的特质，她无法明确发出某些音，而且发音方式很奇特。她的表达十分清楚直接，也不会令人感到不快——至少他自己就很喜欢——却会引人注意。因为她说话时的腔调不但不像另一种语言，还有更多的不同。而其实那只是一种大多数人都没听过，甚至不认为那是在说话的语言的发音方式罢了。这种腔调源自当年收容、养育她的人，他们使用的是一种哑、发声受限的困难语言。

“我不是生下来就是马木特伊氏人，”爱拉说话时仍拉着沃夫，虽然它已经停止低吼。“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马木特亲自收养了我。”

人群一阵议论纷纷，马木特和那一男一女再度私下讨论。

“如果你不属于灵界，怎么有办法控制那只狼？马又怎么愿意让你骑在它背上？”马木特决定直接挑明了问。

“只要你在它们还小的时候找到它们，就不难办到。”爱拉说。

“你说得太简单了，实际上一定不只如此。”面对这位同样来自猛犸象火堆地盘的马木特，真是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她带回这幼狼时我也在场，”乔达拉试着解释：“当时它还没断奶呢。我相信它必死无疑，但是她拿碎肉和肉汤喂它，半夜还起来照料它，就像照顾婴儿那样。结果它活下来了，而且日渐长大，所有人都很讶异，但这还只是个开头。后来，她训练它照着她的期望去做，像是不要在屋里小便或弄脏屋子，或是即使孩子们伤害了它，也不能反咬他们之类的。如果我不在那里，我绝不相信可以把狼训练成这样。你说得没错，不只是在它们小时候找到它们这么简单。她像对待孩子那样照顾它；对那只动物而言，她就是母亲，所以它会照她的意思去做。”

“那么马呢？”站在巫师身旁的男人问，他一直盯着那匹活泼的种马和控制它的高大男人。

“马的情况也是一样。如果你找到年幼的马，带回来照料，就可以教导它们。那需要时间和耐心，但它们学得会。”

人群放下了标枪兴致勃勃地聆听。虽然的确有幽灵会收养动物的奇闻怪谭，却不曾听说过幽灵会说普通的语言。

营地的女人接着说：“我不知道如何收养动物，但我知道猛犸象火堆地盘不会收养陌生人，并让他们成为马木特伊氏人。那不是普通的火堆地盘，而是大妈侍者专属的。人们会选择或被选择献身于猛犸象火堆地盘。我有亲戚是狮营的人，马木特非常老了，很可能是世界上最老的人，他怎么会想收养人？而且我不认为露蒂会答应。你所说的让人很难相信，我不知道我们干吗要相信你。”

爱拉感觉到这女人的表达有些暧昧，或者该说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细微肢体变化：背部僵直、双肩紧绷、焦虑地皱眉，仿佛预期会有某些不愉快出现。爱拉因而明白那不是口误，这女人故意在话里放进了谎言，在问题里略施诡计。但是成长背景特殊的她，很轻易就识破了这诡计。

养育爱拉的，是一般人所知的扁头——他们自称洞熊族，虽然主要不是透过口语来表情达意，思想交流却相当深刻精确。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有语言，只是口语表达能力有限，因而经常被鄙视为比人类还要低等，是不能说话的动物。他们使用的语言是动作和手势，复杂程度却不输口语。

正如爱拉不太发得出齐兰朵妮氏语或马木特伊氏语的某些音，乔达拉也很难模仿出洞熊族寥寥可数的口语——那些词语的发音独特，经常被用来加强语气或作为人、事、物的名称。举止、姿态、面部表情则显示了语意的细微差异，增添了语言的深度和变化，就像口语中的语气和声调一样。使用这种一目了然的方法沟通时，几乎不可能说假话而不露馅；他们没办法说谎。

在学习用手势说话的过程中，爱拉也学会了观察辨识肢体动作与面部表情的细微暗号，唯有这样她才能完全理解对方的意思。重新跟乔达拉学说话、马木特伊氏语也越说越流利之后，她发现就算人们是以口语表达，也可以从表情与姿势的细微变化，察觉对方不经意透露的讯息，尽管他们并未刻意让这些表情动作成为语言的一部分。

爱拉发现自己理解到的意思比字面上还多，这在一开始曾令她有些困扰，因为对方说出来的话不一定会跟肢体表情传达的信号吻合；而且她过去从来不晓得什么是说谎，遇到不能说真话的时候顶多是避免提及罢了。

后来，她终于明白有时撒点儿小谎是为了表达客气谦让。然而直到她搞清楚幽默——通常是意在言外——是怎么回事后，才霎时领略了口语的本质。而这种解读潜在讯息的能力，则意外拓展了她在语言技巧上的范畴，她可以几近神准地察觉说话者真正的意图。尽管她自己只要一开口就无法说谎，但她也通常会知道别人何时没有说真话。

“当我还在狮营的时候，那里没有人叫作露蒂，”爱拉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图丽是女头目，她的哥哥塔鲁特是男头目。”

这女人在爱拉说话时轻轻地点头。

“我知道一般人通常是献身于猛犸象火堆地盘，而不是被收养。一开始是塔鲁特和妮姬想收养我，塔鲁特甚至还扩建土屋，好让马儿在冬天时能有专属的地方住。但老马木特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在仪式中收养了我，说我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说那是我的天命。”

“如果你带着那两匹马去狮营，我可以理解老马木特为何那样说。”男人说。

女人不高兴地瞪着男人，然后三人再次交谈。男人认为这两个陌生人可能是人类，不是耍诡计的幽灵；就算他们是幽灵，也不会造成伤害，可是他不相信两人所宣称的身份。那个高个子男人对动物的古怪行为所做的解释太过简单，却令他感兴趣；那两匹马和那只狼也令他感到好奇。女人觉得两人说得太过简单而且太过友善，认为他们还有所保留，因此不信任他们，也不想和他们有葛。

马木特想到另一个更能解释那些奇特动物行为的理由，因而相信他们是人类。她理解这种事情，确信那个金发女人是强大的召唤者，狮营老马木特必定知道她天生具有控制动物的奇特力量，那个男人可能也是一样。等他们营地的人去了夏季大会，与狮营谈论起这事时，应该会很有趣。马木特伊氏人一定会对那两个人有自己的看法，相信巫术比相信“动物可以被驯养”的荒谬想法更容易。

三人的讨论没有共识。女人很不安，这两个陌生人让她心烦意乱。如果她仔细检视心烦的原因，可能会坦承自己很害怕。她不喜欢待在这种神秘力量附近，但还是强作镇定。这时男人开口了。

“这里有两条河流交会，适合扎营。我们狩猎的成果丰富，而且有一群巨鹿正朝这边来，应该这几天就会到达，我们不会介意你们在附近扎营并与我们一起打猎。”

“谢谢你的提议，”乔达拉说，“我们可能会在附近过夜，可是早上我们就得上路了。”

对方的提议很小心，不太像当初乔达拉与弟弟一起徒步旅行时经常遇到的那种热切欢迎。通常合宜的欢迎方式是以大地母亲为名，不只提供款待，甚至听来会像是邀请旅人加入他们，留下来一起生活一段时间。这个男人的邀请方式比较拘谨，显示了他的疑虑，不过至少他们不再受到标枪威胁。

“那么，奉马特之名，请与我们共享晚餐，明天早上也请和我们一起吃。”男头目表达出的欢迎就只有这样，乔达拉察觉他似乎原本想要表达得更多。

“奉大地母亲之名，我们很高兴扎完营后能和你们共进晚餐，”乔达拉表示同意，“但我们得很早离开。”

“你们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即使曾和马木特伊氏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这种典型的直率还是令乔达拉吃惊，尤其这是出自陌生人口中。乔达拉的族人可能会认为这个男头目问得有点儿不礼貌；那不是太严重的鲁无礼，只是显示出提问者的不成熟，或者是没有使用更细致委婉的成人语汇来表达尊重。

不过乔达拉现在已经了解，直接坦白对马木特伊氏人来说是合宜的，不坦率反而可疑，尽管他们的行事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毫无保留。这其中有许多微妙之处，包括：说话的人如何表达他的直率，听话者怎么听，以及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不过就马木特伊氏而言，营地男头目表现出率直的好奇心完全恰当。

“我要回家乡，”乔达拉说，“带这个女人跟我一起回家。”

“晚个一两天有差别吗？”

“我的家乡在遥远的西方，而我已经离开……”乔达拉停下来想了想，“四年了，如果够幸运的话，回到那里也还需要一年的时间。我们一路上还得冒险横渡河流与冰层，我不想在不适合的季节到达那些地方。”

“西方？但你看起来正往南走。”

“对，我们要前往白伦海和大妈河，沿着河流往上游走。”

“我表弟几年前曾经跟着商队去了西方，回来后告诉我，那里有人住在一条河附近，那些人也称之为大妈河，”男人说：“他认为就是同一条河。他们是从这里往西走，差别只在于你想往上游走多远。不过在山区北方与大冰层之间，有条通往西方的通道，如果走那条路，或许可以缩短路程。”

“塔鲁特跟我说过那条北方的通道，但似乎没有人能肯定那是不是同一条大妈河。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可能得因此浪费更多时间去找那条对的河。我打算走南方的路。我知道这条路线，而且我有亲戚是河上人。我弟弟和夏拉木多伊氏女人配对，我也和他们一起生活过，想再见见他们，因为以后恐怕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我们和河上人有交易……我似乎听过一两年前有几个陌生人和他们一起住，其中有个马木特伊氏女人。我想起来了，是一对兄弟。夏拉木多伊氏的配对习俗跟我们不太一样，但印象中应该是夏拉木多伊氏女人和她的配偶会加入另一对夫妻的家庭，我猜那就是某种收养形式。当时他们曾捎口信邀请马木特伊氏的亲人前往，有几个人去了，一两个人去了之后又回来。”

“那是我弟弟索诺伦，”乔达拉说，他很高兴这段陈述有助于证实他的故事，虽然提起弟弟的名字还是使他心痛。“那是他的配对礼，他与洁塔蜜欧结合，因此和马肯诺、索莉成了姻亲。索莉是第一个教我说马木特伊氏语的人。”

“索莉是我的远房亲戚，你是她其中一个姻亲的哥哥？”男人转向他的妹妹，“瑟莉，这个男人是亲戚，我想我们必须欢迎他们。”他没有等她回应就接着说：“我是鲁坦，猎鹰营的男头目，奉大地母亲马特之名，欢迎你。”

女人别无选择，她不愿意因为拒绝跟哥哥一起表达欢迎而使他尴尬，不过她想到有几件事得私下告诉他。“我是瑟莉，猎鹰营的女头目。奉大地母亲之名，欢迎你来到这里。夏天时，我们是虎尾草营。”

这不是乔达拉所受过最温暖的欢迎，他察觉到其中有明显的保留与设限。她欢迎他来到“这里”，特别点出是这个地方，但“这里”只是暂时的住所。他知道虎尾草营可能是指任何夏季狩猎营地。马木特伊氏冬季时不会迁徙，就像其他部族一样，他们会住在永久营地，由一两个大型或几个小型半地下土屋构成的区域，他们称之为猎鹰营。她没有欢迎他到那里。

“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奉我们称之为朵妮的大地母亲之名，你好。”

“马木特的帐篷里有多余的就寝处，”瑟莉继续说，“可是我不知道这些……动物要睡哪里。”

“如果不介意的话，”乔达拉基于礼貌说，“与其住到你们的营地，我们在附近扎营会比较简单。谢谢你们的款待，但马儿需要吃草，它们认得我们的帐篷，会找路回来，它们去你们的营地可能会不自在。”

“当然，”瑟莉说，松了一口气，“它们也会令她不自在。”

爱拉明白自己也需要表示欢迎之意。沃夫似乎卸除了些许防卫，她试探地放松拉住它的力道。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拉住沃夫，她心想。当她站起来时，沃夫准备扑到她身上，但她示意它下去。

鲁坦欢迎爱拉来到他的营，却没有伸出手或走近示意，她友善地回应他的致意。“我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补充：“来自猛犸象火堆地盘，奉马特之名，你好。”

瑟莉跟着表达欢迎，但就像之前对乔达拉所表达的一样，将欢迎设限在这个地方。爱拉也郑重回应。她希望感受到更多善意，却无法怪他们。动物自愿和人类一起旅行的确可能令人害怕；爱拉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塔鲁特一样能接受新奇事物——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远离了所爱的狮营，心里一阵痛。

爱拉转向乔达拉。“沃夫现在还不够有安全感，我想它会听我的话，但当它在这个营地附近活动时，我应该找个东西限制住它，以后我们遇到其他人时也可以用来拉住它。”她用齐兰朵妮氏语说了这些话，因为觉得无法在这个马木特伊氏营地畅所欲言，虽然她希望自己可以。“可能有点儿像是你做给快快的引导缰绳那样，乔达拉。我的某个箩筐底层有很多备用的绳子和细皮带，我得教它不能那样追逐陌生人。它必须学会待在我指定的地方。”

沃夫一定已经知道举起标枪是威胁的姿势，她不忍责怪它急于护卫它的人类与马儿同伴。从它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完全合理，却不代表可以被人接受。它不能这样对待接下来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把他们当成陌生的狼。她需要教导它修正行为，遇到不认识的人时更有节制。虽然她自己这样想，却还是怀疑其他人有没有办法明白，狼会回应一个女人的期盼，或者马会让人类骑在背上。

“你跟它待在那里，我去拿绳子。”乔达拉说。尽管快快已经平静下来了，他还是一边握着年轻种马的引导缰绳，一边在嘶嘶背上的箩筐里翻找着绳子。营地的人已经减轻了敌意，只是像对待其他陌生人那样维持着警觉。从他们的眼神看来，好奇取代了恐惧。

嘶嘶也已经平静下来，乔达拉摸摸它又拍拍它，在翻找箩筐时充满感情地对它说话。他对这匹坚毅的母马很有好感。虽然他喜欢快快的精力旺盛，却也欣赏嘶嘶的沉着与耐力，因为这有助于安抚年轻公马。他把快快的引导缰绳系在母马背上固定箩筐用的皮带上。乔达拉常希望自己可以不用笼头或缰绳来控制快快，而能像爱拉控制嘶嘶那样。骑上这匹马时，他发觉它的皮肤出奇敏感，便开始调整适当的坐姿，借由施加肌肉压力和变换姿势来引导快快。

爱拉和沃夫来到母马的另一侧。乔达拉把绳子递给她，低声说：“我们不一定要待在这儿，爱拉。现在还早，我们可以沿着这条河或到其他河流另外找地方。”

“我想这是让沃夫习惯人类的好方法，尤其是陌生人。而且即使他们不是很友善，我也不介意在这里做客，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马木特伊氏人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夏季大会？也许我们可以透过他们捎信息给狮营。”

爱拉和乔达拉往大支流的上游扎营，距离虎尾草营不远。两人卸下马儿背上的行李，让它们自由地吃草。马儿远离营地漫游时，爱拉不时抬头，担心地望着它们消失在莽莽烟尘中。

刚刚他们是沿着大河左岸一路走来，但与河水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条河流大致往南流，在平坦平原刻画出一道蜿蜒曲折的深沟。如果他们一直沿着河谷上方的大草原走，路程可以缩短，但是那也会让他们暴露在开阔地带刮个不停的强风之中，还得承受更多日晒雨淋的严酷考验。

“这是塔鲁特说的那条河吗？”爱拉边问边摊开她的兽皮被。

乔达拉伸手到箩筐中取出刻有记号的巨大猛犸象牙片。他抬头望向那片炫目光亮正渐渐淡去的昏暗天空，又看了看四周模糊不清的地景，顶多只能分辨出现在是黄昏罢了。

“我不知道，爱拉，”他放回地图说，“我看不到任何地标。我习惯用自己的双脚衡量行进的距离，快快移动的速度和我不一样。”

“真的要花一整年的时间才能到达你的家乡吗？”她问。

“很难说，要看我们沿途发生了什么事、遇到多少问题，以及停下来的次数而定。如果明年的这个时候能回到齐兰朵妮就算走运了，我们甚至都还没到大妈河尽头处的白伦海呢。我们得一直沿着大妈河往上游走，来到她源头的冰川，然后横越冰川。”乔达拉答道。他那少见的湛蓝眼眸透着忧虑，额头浮现担忧时惯有的皱纹。

“我们要跨越几条大河，但我最担心那道冰川，爱拉。我们必须在冰层结冻时横越它，也就是说我们得在春天之前赶到那里。而且冰川的情况总是难以预料。那一带经常吹着强劲的温暖南风，足以在一天之内化解酷寒，使得上头的雪和冰层开始融化，就像朽木那样出现裂纹。一旦冰上的裂缝扩大，横跨其上的雪桥也会开始崩塌，溪流，或者说融冰形成的河流在冰上四处窜流，有时又隐没入深深的冰洞之中。到时候状况会非常危险，而且可能发生得让你措手不及。虽然现在是夏天，距离冬天好像还很久，但我们要走的路程比你想象还要远得多。”

她点点头。去想这段长途旅程会耗时多久，或者抵达后会发生什么事，都是没有意义的。最好是想想当下的每一天，而不是去想乔达拉的族人，以及他们会不会像马木特伊氏人一样接纳她。

“但愿风别再吹了。”她说。

“我也厌倦了吃沙子。”乔达拉说，“何不去拜访我们的邻居，也许能弄到比较好吃的东西？”

两人带着沃夫回到虎尾草营，但爱拉让它紧跟在自己身边。他们加入了聚在火堆旁的人群，火上烤着一大块牛臀肉。对话过了一阵子才展开，但是好奇心不久就转为温暖关切，热切讨论取代了沉默不安。这些住在冰川边大草原的少数部族，平常没什么机会遇到陌生人，这次偶遇的兴奋会在猎鹰营激起长久的讨论，为故事加添题材。爱拉和其中几个人熟络了些，特别是一个带着女婴儿的年轻女人。她的女儿才刚学会自己坐着并大笑，这让大家深深着迷，但最着迷的却是沃夫。

一开始，这位年轻母亲对于这只狼格外关注自己的孩子感到非常紧张。但是看见它竟然热情舔着小女婴，逗得她开心地咯咯笑，甚至还温驯地忍受她拉扯自己的毛皮，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其他孩子都很想摸摸沃夫，它也很快就和他们玩在一起。爱拉解释了沃夫和狮营的孩子一块儿长大，可能很想念孩子。它和非常年幼或脆弱的人类互动时特别温驯，似乎能分辨出幼儿无意间过度热情地拧压，跟大一点儿的孩童故意拉扯它的尾巴或耳朵有所不同。它会耐心地忍受前者，却会对后者发出警告的低吼，或是不会划破皮肤但足以表示威吓的轻咬。

乔达拉提到不久前才离开夏季大会，鲁坦说明因为必须整修土屋延误了行程，否则他们也会出现在那里。他询问乔达拉有关旅程的事情，许多人也在旁聆听。这些人似乎比较想问爱拉，但她不太主动，尽管马木特想拉她到一旁私下讨论更隐秘的话题，她却更想和营地的其他人在一起。到了两人要回扎营处时，连女头目也比较放松友善了，爱拉请她在抵达夏季大会时，代为转达自己对狮营的爱与怀念。

那晚爱拉躺着，清醒地思索着。她很高兴没有让心中那种因为感觉不受欢迎而衍生的犹豫，阻止自己去接触这个营地。只要有机会克服对奇特或未知事物的恐惧，他们也有兴趣且乐意去了解。她也因而领悟到，带着这些不寻常的旅伴，很容易引发沿途偶遇的人激烈反应。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但几乎可以确定，这趟长途旅行会比她原先想象的更富挑战。

第二章

第二天早晨，乔达拉急着早早启程，爱拉则想趁离开前回去看看她在虎尾草营认识的朋友。乔达拉渐渐不耐烦起来，爱拉却还花了一些时间道别。两人直到接近中午才终于上路。

自从离开夏季大会以来，他们穿越了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行经平缓起伏的丘陵地带，地势日渐陡峭。自高处奔腾而下的湍急支流比在草原上蜿蜒流过的主要河道更气势磅礴，在风成黄土上切割出堤岸陡峭的深邃河道。乔达拉想往南走，但为了寻找便于渡河的地点，他们不得不先往西走，然后再转往西北方。

越偏离路径，乔达拉也越来越烦躁，在心里质疑自己舍弃别人三番两次建议的西北方路线，而改走较远的南边路线，这决定是否正确。他的确不熟悉那条路，但是如果真能节省很多路程，也许他们应该走那条路。他告诉自己，只要确定到得了大妈河源头的高原冰川，他就会那样做。

那意味着要放弃见到夏拉木多伊氏的最后机会，但那真的有这么重要吗？他得承认自己确实想见他们，一直这样期盼着。乔达拉不确定自己往南走的决定是因为想走熟悉也较为安全的路线回家，抑或是因为想要见到那些曾经是家人的人们。他担心因此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爱拉打断他的思考。“我想我们可以从这儿渡河，”她说：“对面河岸看起来很容易上去。”

两人在一处河湾停下来研判状况。汹涌湍急的溪流席卷而来，严重侵蚀他们所站的河湾外侧，切割出高耸陡峭的堤岸；但位于对岸的河湾内侧，地势平缓上升，硬实的灰棕壤形成了狭长河坡，再往内陆则是灌木丛。

“你觉得马儿可以从这里下水吗？”

“我认为可以。河水侵蚀了这一侧的河床，所以这里的河水必定最深。很难判断水有多深，或者马儿需不需要游泳，我们可能最好也下马游泳。”爱拉说，随即注意到乔达拉似乎不太高兴，“但如果水不会太深，我们可以骑马渡河。我讨厌弄湿衣服，也不想撇下它们游过去。”

于是他们驱策马儿越过陡峭岸边，马蹄打滑着溜下满是细泥的河岸，水花四溅地踏进湍急的水中，然后被水流带往下游。河水比爱拉想象得还深。一阵惊慌后，马儿适应了新环境，开始逆流游向对岸。他们抵达河湾内侧缓升的斜坡时，爱拉转头寻找沃夫，却发现它还在高耸河岸上来回奔跑、哀鸣嗥叫。

“它不敢跳进水里。”乔达拉说。

“来，沃夫！过来，”爱拉叫唤，“你会游泳。”但年轻的狼夹着尾巴悲鸣。

“它怎么了？它以前渡过河的。”乔达拉对于行程再度延迟感到心烦。他希望那天可以走远一点儿，但所有事情似乎都串通好了要耽搁他们。

他们启程得晚，然后被迫两度转向他不想去的北方和西方，现在沃夫又不肯过河。此外他也意识到在泡过水后应该停下来检查箩筐里的东西，尽管箩筐都缝得很紧，而且基本上都能防水。更令他烦躁的是自己一身湿，天色也渐渐晚了。他感觉到风越来越凉，知道他们应该把湿衣服换下来弄干。夏季的白天非常温暖，但阵阵晚风依然带来冰层的寒气。广大冰川的冰层堆积得像山那么高，覆盖着北方陆地；它的威力可以达到地球各处，但其中以冰川边缘的寒冷大草原所受的影响最大。

如果时间还早，他们可以穿着湿衣服赶路，一路上风和太阳会让衣服自然风干。总之他想开始往南走，追赶落后的行程……只要他们能够继续前进。

“这河流的速度太快，它没办法用走的下水，只能跳进去，而它以前从没这样做过。”爱拉说。

“那你要怎么做？”

“假如我无法鼓励它跳进去，就必须去把它带过来。”她回答。

“爱拉，我确定如果我们走远了，它就会跳进水里想要追上你。要是今天想有任何进展，我们就得赶快走。”

爱拉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让乔达拉希望能收回刚刚自己说的话。“你希望自己因为害怕而被遗弃吗？它不敢跳进河里，是因为它从没做过这种事，你期望它会怎么做？”

“我的意思只是……它不过是一只狼，爱拉。狼都会渡河，它只是需要理由跳进去。如果它没有追上来，我们就会回头找它；我的意思不是要把它留在这里。”

“你不必担心要回头找它，我现在就去带它。”爱拉说，转身驱策嘶嘶入河。

年轻的狼仍在哀鸣。它嗅着马蹄在地面上踩踏过的足迹，又抬头看着对岸的人和马匹走下泥泞河滩朝它而来。当马儿进入河中时，爱拉再次叫唤沃夫。嘶嘶在渡河的过程中感觉到脚下土壤松，嘶鸣警告，设法寻找更稳固的立足处。

“沃夫，来这儿，沃夫，那只是水而已。过来，沃夫！跳进来！”爱拉叫喊，试图劝诱这害怕的年轻动物跳进河流漩涡中。她滑下马背，决定游泳到陡峭的对岸。沃夫终于鼓起勇气，扑通跳进河里，开始游向她。“就是这样！很好，沃夫！”

嘶嘶掉头奋力站稳脚步，爱拉一手搂着沃夫，试图靠近它。乔达拉已经在水深及胸的地方稳住母马，朝爱拉前进，最后他们全都抵达河的另一岸。

“要是今天想有任何进展，我们最好快一点儿。”爱拉说，准备再次骑上母马，眼中仍冒着怒火。

“不，”乔达拉拉住她，“等你换下湿衣服，我们才离开。而且我认为我们应该擦干马儿，可能连那只狼也得弄干。今天走得够远了，我们今晚可以在这里扎营。我花了四年来到这里，就算要再花四年才回得去，我也不在乎，只要能带你平安抵达，爱拉。”

她抬起头看见他湛蓝双眼里的关心与爱意，愤怒一扫而空。他低下头靠近她，她则迎上去吻了他。就像他的唇第一次贴上她的唇，让她知道什么是接吻的那时一样，她感受到难以置信的惊奇。意识到自己真的正和他一同返回他的家乡，她有股无法言喻的喜悦。她对他的爱多过她所能表达的。经过那个以为他不爱她、会撇下她离去的漫长冬季之后，她的爱更胜以往。

当她回到河里时，他为她感到害怕，此刻他拥她入怀，紧紧抱着她。他从不认为自己有可能如此爱一个人，直到遇见爱拉，他才知道自己可以爱得这么深。他曾经差点儿失去她，确信她会和眼中藏着笑意的深肤色男人在一起；他无法承受那个可能会再度失去她的想法。

带着两匹马、一只狼，置身在这个从未有人知道可以驯服它们的世界里，一个男人和他挚爱的女人站在动物繁多却罕见人类的寒冷广阔大草原中央。这男人计划横越一片大陆，但只要偶有片刻想到她可能会受到伤害，这种恐惧就足以令他崩溃，几乎无法呼吸。在那样的时刻里，他希望自己可以永远抱着她。

乔达拉感觉她身体发热、双唇饥渴地吻着他，想要她的念头也被挑弄起来，但这可以再等等。她又湿又冷，需要干衣服和柴火。这条河的岸边适合扎营，就算现在停下来有点儿太早，正好让他们有时间弄干衣服，明天也能早早启程。

“沃夫！放下！”爱拉大喊着追过去抢那只年轻动物嘴里的皮包袱。“我以为你已经学会离皮革远一点儿。”她试图拿走包袱，它淘气地紧咬不放，来回甩着头低吼。她放手停止这场游戏。“放下！”她严厉地说，手往下挥，仿佛要打它的鼻子，但很快停住。她的手势与指令使沃夫夹起尾巴，可怜兮兮地跑向她，然后把包袱放到她脚边，哀鸣着讨饶。

“这是它第二次去叼这些东西了。”爱拉说着，拿起包袱及其他被它咬过的东西。“它比较懂事了，但好像就是没办法不去碰皮革。”

乔达拉过来帮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当你跟它说时，它会放下；但你不在场就无法告诉它，而且你没办法随时看着它……这是什么？我不记得我看过这个东西，”他说，困惑地看着一个用柔软皮毛仔细包得紧实的包裹。

爱拉微微脸红，迅速拿走包裹“那……只是我带的某样东西……从狮营带来的……东西。”她边说边把它放到她其中一个箩筐的最底层。

她的举动令乔达拉觉得疑惑。他们都尽可能精简个人物品和旅行配备，几乎不带没必要的东西。那包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占去的空间有可能放得下另一件配备。她带的会是什么？

“沃夫！别闹啰！”

乔达拉看着爱拉又去追沃夫，忍不住微笑。他不是很确定，但沃夫似乎是故意不守规矩，引得爱拉去追它，跟她闹着玩。它找到一只她的营地鞋，扎营后她偶尔会穿那双柔软的无跟鹿皮脚套好让自己舒适些，尤其地面冰冻或湿冷，她想风干平常那双更耐用的脚套时。

“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爱拉走向他时恼火地说。她严厉地看着那只无赖，手上拿着它最新的恶作剧目标。沃夫忏悔似的偷偷摸摸爬近她，对于她的责备发出凄惨的哀鸣，悲苦中却透着一丝淘气。它知道她爱它，等她心软后，它就会开心地又跑又叫，准备再次胡闹。

尽管它已经有了成年狼的身量，但除了体型稍微壮一些之外，沃夫其实跟小狼没什么太大差别。它妈妈是一只伴侣已死的离群母狼，时机不对地在冬天生下它。它身上的毛皮呈现常见的暗黄灰色，掺杂着红、白、棕、黑的条纹。这种混杂的毛色有利于隐身在自然荒野的灌木丛、草地、土地、岩石和雪地中，不过它妈妈的皮毛却是黑色的。

不寻常的毛色招来了狼群首领及其他同群母狼的无情欺凌，让沃夫母亲居于狼群社会中最卑微的底层，最后甚至遭到放逐。它独自流浪，学会随着季节在狼群的地盘间求生存，直到遇见另一只孤狼，那只老公狼因为再也跟不上所属狼群而落单。两只狼融洽地结伴同行了一段时间，因为母狼是比较强健的猎捕者，而公狼经验丰富，因此它们甚至开始界定并防卫它们自己的小地盘。可能是因为通力合作确保了彼此吃得比较好，或是由于友善公狼的亲昵陪伴，又或者是母狼本身的遗传体质，促使母狼在不适当的时节发情，但它的老伴并没有不开心，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乐意并有能力回应它。

不幸的是，公狼那一身老骨头熬不过冰川边缘大草原的严酷冬季摧残。天气开始寒冷后不久它就死了，这对黑色母狼造成了毁灭的影响——它得独自在冬天生下沃夫。自然环境不太允许动物过度背离常轨，季节循环更是如此。在黄褐色的草地、暗褐色的土地或刮风飘雪的景观中，黑色的猎捕者太容易被谨慎而鲜少于冬季现身的猎物发现。缺乏配偶或友善的亲戚长辈或年长手足帮忙喂养照料，哺乳的黑色母狼越来越虚弱，新生的幼狼也相继死去，最后只剩一只存活下来。

爱拉了解狼。她打从刚开始打猎就会观察与研究狼群，然而她不可能会知道那只企图偷走她的猎物的黑狼，是正在哺乳的饥饿母狼，因为当时并不是幼狼诞生的季节。她试着抢回猎物，却遭到母狼不寻常的攻击，她出于自卫只好杀了它。之后才看出那只动物的处境，明白它必定是落单的狼。爱拉觉得这只被同伴放逐的母狼和自己有某种奇特的相似之处，决定去找失去母亲却也没有其他亲族会收养的幼狼。她追踪母狼足迹找到了巢穴，爬进去后发现里头只剩下一只还没断奶的幼狼，眼睛几乎还没睁开呢。于是她带着幼狼回到狮营。

爱拉把那只小小幼狼带给狮营人看，一开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因为她至少已经有过让马听话的成功经验，人们渐渐习惯那两匹马以及这个跟动物相处融洽的女人，因此对这幼狼感到好奇，也想知道她要怎么照料它。许多人认为她有能力养育和训练它是个奇迹。乔达拉到现在都还很讶异那只动物表现出的智慧，几乎像人类一样聪明。

“爱拉，我觉得它是在跟你玩。”这男人说。

她看着沃夫，忍不住扑哧一笑，这让它期待地抬起头，拼命摇着尾巴拍打地面。“我想你说得没错，但这对我阻止它去啃东西没什么帮助，”她看着已经被蹂躏得残破不堪的营地鞋说，“或许干脆就给它算了，反正这鞋也已经坏掉了，而且这样它可能暂时不会对我们的其他东西那么感兴趣。”她把鞋子丢给沃夫，它跳起来在空中衔住，乔达拉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看到沃夫露齿微笑。

“我们最好赶紧把行囊整理好。”他想起前一天他们没有往南走多远。

爱拉环顾四周，伸手遮眼挡住刚从东方升起的灿烂太阳，发现嘶嘶和快快在河湾附近灌木丛生的土坡草地上。她吹起呼唤的口哨，声音类似用来指示沃夫的那种，但有点儿不同。暗黄色的母马抬头嘶鸣，朝她快步奔来，年轻种马尾随在后。

两人拆解帐篷，扎好马背上的行李。临出发前，乔达拉决定把帐篷竿和他的标枪分别放在不同的箩筐里，以便平衡装载的物品。爱拉在嘶嘶身上等待着，这姿势让她们俩都觉得舒适而熟悉。这是她们在丰饶却荒凉的河谷相依为命时培养出的亲密接触方式。

爱拉也杀了嘶嘶的母亲。当时她已经狩猎好多年，但只使用抛石索。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使用这种便于隐藏的狩猎武器，并借着猎捕肉食物来为自己打破部落禁忌找理由——因为它们和部落争夺食物，有时还会偷取他们的肉。然而那匹马是她猎杀的第一只大型肉类食物来源，也是她第一次使用标枪进行猎杀。

在部落里，如果她是男孩，被允许用标枪狩猎，那会被当成她的第一次猎杀；而身为女人，使用标枪会被下死咒。但她必须杀死那匹马才能活下去，虽然她不是刻意选择让哺乳的母马落入陷坑的。第一次看见那匹小马时，她知道失去母亲的它将会死去，因而为它感到难过，却没想过要自己养育它；没有理由应该那样做，也从没有人那样做过。

然而当鬣狗追逐那匹惊恐的小马时，她想起了鬣狗曾试图叼走奥佳的小男婴。爱拉痛恨鬣狗，或许是因为杀了那只鬣狗导致她的秘密曝光，使她遭受磨难。鬣狗并不比其他天生的食肉动物、食腐动物更坏，但对爱拉而言，它们代表了所有残酷邪恶的事物。她的反应就像之前一样自然，用抛石索射出的石子也发挥效果。她杀死一只鬣狗，赶走其他几只，救了无助的小马。这回她没有遭受磨难，小马的陪伴纾解她的寂寞，和小马培养出的特殊关系带给她快乐。

爱拉疼爱那只年轻的狼，如同对待讨人喜欢的聪明孩子，但她对这匹马的感情完全不一样。嘶嘶分享了她的孤寂，和她日渐亲近，彼此熟悉、了解与信赖，她们的亲密程度是两种异类生物所能达到的极致。这匹黄色母马不只是她的动物帮手、宠物以及挚爱的孩子，曾有好几年的时间，嘶嘶是她唯一的同伴，也是她的朋友。

爱拉第一次爬上它的背，骑着它驰骋，其实是自然而未经思索的。刚开始时，她没有想要控制马匹，她们如此亲近，对彼此的了解也随着每回驰骋而增长。

等待乔达拉的时候，爱拉看着沃夫淘气地咬着她的营地鞋，希望自己想出方法控制它破坏的习。她的眼睛随意察看他们扎营的岬地上的植物。由于位在河流急弯处，相对于河另一侧的高耸河岸，这一侧的低地每年都会泛滥，留下肥沃壤土，滋养了种类繁多的灌木、香草，甚至是小树以及树丛后方的肥沃草地。她总会观察周遭的植物，注意会生长的东西是她的第二天，相关知识根深蒂固，让她对植物的归类与分析几乎成为本能。

她看到一熊果灌木。这种低矮的常绿野生植物具有深绿色的小羽叶，茂盛的圆形小白花透着些许粉红，结出的丰富红色浆果本身虽然酸涩，但和其他食物一起烹煮时味道不错。除了当作食物，爱拉知道这种浆果的汁液能有效舒缓排尿的灼烧感，尤其是发生血尿时。

旁边是一山葵，树梢开满一串串的小白花，叶片窄小，下方地面也长出富光泽的深绿色尖长叶子。它那长长的肥厚根部气味刺鼻、口感辛辣，只要用上一点点，就能让肉类料理别具风味。但爱拉更感兴趣的是它的医疗效用，除了促进食欲和排尿，它也可以敷在肿痛的关节上。她犹豫着该不该停下来采一些，后来决定省下可能耗费的时间。

不过看到羚羊鼠尾草时，她就毫不犹豫地拿出尖锐的挖掘棒了。月经期间她喝的特制早茶，成分中也包括了这种植物的根部；其他时候她用不同的植物泡茶，尤其是永远生长在其他植物上而且常造成那些植物死亡的黄连。很久以前伊札曾告诉她，这种神奇的植物让她的图腾灵强壮得足以击败任何男人的图腾，所以她不会怀孕；伊札一直警告她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男人。

爱拉不确定是不是灵创造了宝宝，她认为那可能跟男人比较有关，但无论如何，这种神秘的植物确实有用。当她喝这种特殊的茶时，不管有没有跟男人亲近，她都不曾怀孕。如果他们定居在一个地方，她不会介意怀孕，可是乔达拉曾经清楚表明，由于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在旅途中怀孕很危险。

她拔出羚羊鼠尾草的蛇形根、甩掉上面的泥土，看着那能预防流产的植物的心形叶片和长管状黄花，难过地想起伊札曾经为她摘取这种植物。她站起来把刚摘取的羚羊鼠尾草根放进系在靠近一个行李顶端的特制箩筐里，随即注意到嘶嘶挑剔地咬掉野生燕麦的顶端，想起自己也喜欢煮那些种子来吃，心里继续自分析归类着那种植物的药效：燕麦花和燕麦秆帮助消化。

她察觉苍蝇嗡嗡围绕着嘶嘶之前排的粪，想到昆虫在某些季节可能很扰人，决定留意驱虫植物。谁知道他们会经过什么地方？

她立刻仔细观察周遭植物，发现一种多刺的灌木丛，知道那是某种苦艾，口感苦，有强烈樟脑气味，不是驱虫植物，却有其用途。旁边是野生天竺葵，叶片有许多齿状口，五瓣花朵呈现微微的粉红色，会结出状似鹤嘴的果实。晒干或磨成粉的叶子可以协助止血、治疗伤口，泡出的茶汤可以治疗口腔溃疡、疱疹，根部有益于腹泻及其他胃部问题。它的口感苦而酸涩，但质地温和，适合老人和小孩。

她瞥向乔达拉，发现沃夫还在咬她的脚套，突然间她停止冥想，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她最后看到的植物上。为何这些植物吸引她注意？它们似乎有某种重要性。她随即想通了，迅速拿起挖掘棒，开始破土挖掘口感苦而有强烈樟脑气味的苦艾，接着是酸涩但相对无害的天竺葵。

当乔达拉转向她时，他已经骑上马，准备好要出发了。“爱拉，你为何要采集植物？我们该走了，你现在真的需要那些植物吗？”

“对，”她说，“我不会花太多时间，”然后又去挖掘口感辛辣、长而肥厚的山葵根。“我想我知道如何让它远离我们的东西了。”爱拉说，指着顽皮啮咬皮革营地鞋残骸的沃夫，“我要制作‘驱狼剂’。”

他们从扎营处往东南方前进，回到原先依循的河流。风沙前一晚已经停止，在清澈的空气中，先前朦胧不清的遥远地平线出现在无垠的天空下。两人策马走过荒野，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地表的一端到另一端，触目所及都是如波浪般绵延起伏的青草——广阔无边的草地。水道附近仅存的几棵树因而更加显眼。不过这片草原远比他们所知的还要广大。

辄厚达好几公里的广大冰层，密实地覆盖着地表尽头，不规则地散布在北部陆地，令人难以想象的重量碾碎了这片大陆满布岩石的地壳，挤压岩床本身。冰川南方是大草原——宽广宛如大陆的干冷草地，东西两面都临海。冰川边缘的陆地全是广大无边的草原；从低地山谷到刮风的丘陵，陆地各处遍布着草。山脉、河流、湖泊、海洋供给树木足够水气，这些树是冰川时期北部陆地荒凉草原上仅有的点缀。

尽管距离河流还有一段距离，爱拉和乔达拉也能感觉到地面开始向下，朝着较大河流的谷地倾斜。两人不久就发现自己被高大草丛包围了。即使是坐在嘶嘶背上，从离地面八尺高的地方望去，爱拉几乎也只能在羽毛似的草尖与低垂着小花的花梗之间，看到乔达拉的头和肩膀。蓝绿色细梗上转黄的小花，略带淡淡的红，她只能偶尔瞥见他深棕色的坐骑，但是认出快快只是因为知道它会在那里。她庆幸马儿带给他们的高度优势，两人之前也曾走过这种高大草丛区，简直就像是穿越由摇曳风中的高高青草所形成的浓密森林一般。

这些高大的青草其实不会阻挡他们前进，在两人骑马经过时便轻易地分开。不过他们眼前只能看到草秆，沿途经过的高草也随即弹回原处，几乎看不到来时的痕迹。两人移动时仿佛自成孤立的空间，视野被局限在周围区域。单单靠着头顶上依照惯常路径画过湛蓝晴空的白热光体及显示出盛行风向的倾斜草秆，他们很难找到路，而且十分容易失散。

爱拉骑马时听见呼啸的风声与蚊子高频率的嗡嗡声在耳边作响。茂密草丛中的空气炎热窒闷，虽然看得到草秆摇曳，却几乎感觉不到半点儿风。苍蝇的嗡鸣声和新鲜粪便的气味，让她知道快快才刚排粪。就算它不在前方几步远处，她也知道这是年轻种马排的粪。就像熟悉胯下这匹马和自己的气味一样，她对它的气味也格外熟悉。四周则都是肥沃腐植土的味道及植物萌芽的清新气息，她不是以香臭来区分气味；她运用鼻子的方式，就像运用眼睛、耳朵一样，渊博知识所赋予的判断能力协助她探索、分析感官世界。

一段时间之后，一根接着一根绿色草秆的单调景致、马儿规律的步伐、接近正午的炎热太阳，令爱拉昏昏欲睡；她醒着，但不是完全清醒。反复出现的有节细长草茎在视线中逐渐模糊消失，她转而开始注意其他植物。那里还生长了许多其他植物，她像平常一样不假思索地记在心里，这只是她看待周遭环境的方式。

爱拉认为，在那个必定有某种动物翻滚过而制造出的开阔空间里，有妮姬说的藜，类似部落洞穴附近的苋草。她心里想着应该要摘一些藜，但没有实际行动。那种有黄色花朵、叶片包覆茎部的植物是野生甘蓝菜，今晚吃那个也很好；她依然经过它而没有行动。那些有小叶子的蓝紫色花朵是紫云英，它结了很多豆荚，它们成熟了吗？可能还没有。前面上方的那朵白色野花有点儿接近圆形，中央是粉红色的，那是野生胡萝卜。快快好像踩到部分的叶子，我应该去拿挖掘棒，但那边还有更多。数量好像很多，我可以等，而且现在这么热。她试着赶走两只嗡嗡围绕着汗湿头发的苍蝇。我有一阵子没看到沃夫了，它在哪里？

她转头寻找那只狼，看见它紧跟在母马后面嗅着地面，然后停下来抬起头去闻另一种气味，随即消失在她左边的草丛中。她看见一只翅膀有斑点的蓝色大蜻蜓，在它停留过的地方附近盘旋，仿佛在做记号。过了一会儿，传出一阵嘎嘎叫声和扑扑振翅声，一只大鸨突然飞向空中。爱拉伸手去拿绕过前额缠在头上的抛石索——放在那里很方便迅速拿取，而且可以避免头发四散。

但她还来不及从囊袋掏出石子，那只大鸨已经远离。那种大鸨重约十一公斤，是大草原上最重的鸟类，就体型来说它算是飞得很快的了。她看着那只杂色鸟加速拍打末端带点儿黑色的白色翅膀，头往前伸、腿往后扬，越飞越远，心里真希望自己早点儿明白沃夫嗅到了什么。那只鸨会是她、乔达拉和沃夫很棒的晚餐，而且还会剩下很多当存粮。

“真可惜我们不够快。”乔达拉说。

爱拉发现他正把一枝轻标枪和标枪投掷器放回行囊箩筐，她点点头，将皮制抛石索缠回头部。“真希望我学会怎么用布莉希的抛掷杆，它的速度快多了。去猎捕猛犸象的途中，我们停在有很多鸟类筑巢的沼泽，她使用抛掷杆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而且一次可以打中好几只鸟。”

“她很行，但那可能是因为她之前练习使用那只抛掷杆很久了，就像你使用抛石索一样；我不认为那种技术可以一季就练成。”

“不过如果草没有这么高，我或许就能看到沃夫在追什么，及时拿出抛石索和几颗石子，我本来以为可能是野鼠。”

“我们也应该盯着沃夫驱赶的东西。”乔达拉说。

“我已经张开眼睛了，只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爱拉说，她看着天空确认太阳的位置，伸长脖子想望过高草。“不过你说的对，想想如何替晚餐张罗新鲜的肉也无妨。我已经看到所有适合吃的植物，本想停下来采集，但看起来到处都有，所以我宁可晚点儿再采些新鲜的，也不要让它们在大太阳底下枯萎。我们还剩下一些从虎尾草营拿来的烤野牛肉，但只够再吃一餐，而且现在四周还有很多新鲜的食物，没理由在这个时节就吃备用的干肉。我们还要走多久才会停下来？”

“我认为我们离河不远了，因为这里比较凉爽，而且这种高草通常生长在周围有水的低地。一旦抵达河边，我们往下游走时，就可以开始寻找扎营地点。”乔达拉说着，再次出发。

高草一路蔓延到河边，不过潮湿的河岸附近混杂生长着树木。两人停下来让马儿喝水，自己也下马来，利用编织紧密的小箩筐当作舀水容器和杯子喝水。沃夫迅速跳出草丛，啪啦啪啦地舔水喝，然后砰地躺下来看着爱拉，吐着舌头重重喘气。

“沃夫也会热，”爱拉微笑着说：“我想它去探勘了，真想知道它发现了什么，它在这种高草中看到的比我们多很多。”

“我想再走一段才扎营。我习惯视野开阔的地方，这里让我觉得封闭，不知道四周会有什么动静。”乔达拉说着探向他的坐骑。他攀住快快硬直鬃毛下的背颈，纵身一跃，跨腿翻身，轻巧地骑上强壮种马。他引导马儿离开松软河岸，来到比较坚硬的地面，再往下游前进。

大草原当然不是只有摇曳起伏草浪形成的单调、辽阔而缺乏特色的景观。高草只生长在十分潮湿的区域，而这些区域还有很多其他植物。五到十二尺高的禾本科大量蔓生，从大球茎的蓝茎草、虎尾草到成簇的牛毛草都有；多采多姿的非禾本科草地还有各式各样的开花植物和宽叶香草：紫苑、款冬、黄色的重瓣土木香、状似白色大喇叭的曼陀罗、野豆、野生胡萝卜、芜菁、山葵、芥菜、小洋葱、鸢尾、百合、毛茛、黑醋栗、草莓、红色与黑色木莓。

雨量稀少的半干燥区域长着不到一尺半高的短草，它们紧贴着地面，多半往下生长，奋力冒出新苗，尤其是在干旱时节。短草和灌木丛共享同一片土地，特别是苦艾和鼠尾草等艾属植物。

介于高草和短草之间的中高草，生长在对短草而言太冷、对高草而言太干的地区。这些湿度适中的草地也色彩缤纷，混杂着许多开花植物，草地上遍布野生燕麦、狐尾大麦、斜坡和高地特别容易出现的小蓝茎草。米草生长在偏湿的土地，针茅草生长在偏凉区域贫瘠而多碎石的土壤里，从实心草秆接合处长出叶子的莎草科也在那里大量生长，其中还包括了主要出现在苔原和偏湿土地的棉菅。沼泽则长满了高高的芦苇、香蒲与纸草。

河边较为凉爽，随着傍晚逐渐到来，爱拉陷入两难；她想快点儿走出令人窒息的高草，也想停下来摘些沿路看到的植物当作晚餐。她的挣扎逐渐形成一种节奏，两种声音在她心里不断回荡：对，你该停下来；不，不要停下来。

节奏本身不久就掩盖字面含意，一种仿佛原本应该响亮却寂静的震动令她满心忧虑。这种听不太见的深沉巨响十分扰人，四周贴近的茂盛高草加深了她的不安；她看得到，却看得不够远。她比较习惯眺望远景，至少让视线越过面前的草秆。她的感觉随着持续行进而越发强烈，仿佛那寂静声响越靠越近，或是他们正走近声音的来源。

爱拉注意到地面似乎有几处刚被翻搅，还闻到浓郁刺鼻的麝香气味。她皱起鼻子想要寻找来源，随即听到沃夫的喉咙发出低吼。

“乔达拉！”她大喊，却发现他已经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她停步。前方一定有什么东西。突然间，巨大的尖锐叫声爆出，画破天际。

第三章

“沃夫！待在这里！”爱拉对那只带着好奇缓缓前进的年轻动物下令。她滑下马背，赶向早已下马的乔达拉。他正小心穿过眼前稀疏的草丛，走近刺耳的叫声和隆隆巨响。她在他停下脚步时追上，两人一起拨开高大草秆查看。一看之下，爱拉赶紧微蹲拉住沃夫，视线却无法离开空地中的景象。

一群披着长毛的猛犸象正骚动鼓噪着，高草区的边缘被它们啃食出一大片空地。一只大型猛犸象每天大约需要超过二百七十公斤的食物，一群猛犸象很快就能吃光范围相当可观的植物。这群动物什么年龄、体型都有，有些甚至可能刚出生不到几周，表示这是一个母象家族：妈妈、女儿、姐妹、阿姨和它们的小孩。有只聪明谨慎的年长母象带领着整个家族，它的体型明显地比较大。

乍看之下，整群长毛猛犸象是红棕色的，但仔细一看却会发现它们的毛色有许多细微差异：有些偏红，有些偏棕，有些甚至接近黄色或金色，少数距离稍远的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它们浑身上下披着双层厚毛——从庞大的身躯、格外小巧的耳朵到短尾巴末端的毛丛，到短而壮硕的四肢和宽大的脚掌。就是这种双层皮毛造成了颜色的差异。

虽然温暖、浓密、出奇柔软的内层毛发大多在初夏脱落，但新毛已经开始生长，而且颜色比蓬松防风却相对硬的外层毛发来得淡，这也加深、凸显外层毛皮的色泽。颜色较暗的外层毛发参差不齐，有的甚至超过一百公分长，像裙子一样披挂在身躯两侧；脖子、胸部的松垮垂肉及腹部一带的毛都相当厚，形成它们躺到结冻地面时的衬垫。

一对年幼的双胞胎从母亲巨大的四肢和赭色长毛后方窥看，尖长的黑色保护毛凸显出它们漂亮的金红色毛皮，令爱拉深感着迷。带头的老母象暗褐色的毛发掺杂着灰色。她还注意到一直跟着猛犸象的白鸟，在象群的默许或忽略下，坐在毛茸茸的象头上，或是轻巧敏捷地闪避着大脚，享用被这些巨兽扰的昆虫。

沃夫哀鸣着表达想更靠近去研究这群有趣动物的渴望，但爱拉把它拉住，而乔达拉从嘶嘶的行囊箩筐拿出拉绳。那只有灰斑的带头母象盯着他们看了许久，然后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更重要的活动上。两人注意到它有一只长牙已经崩断。

只有非常年幼的公象会跟着母象群，十二岁左右进入发育期之后，它们通常就会离开原生象群。但这个象群中有几头年轻的单身公象，甚至也有极少数比较年长的公象，它们都受到一只深栗色皮毛的母象吸引。那只母象正在发情，因此造成爱拉和乔达拉之前听到的骚动。当母象处于可以受孕的发情期，对所有的公象都有吸引力，有时候吸引来的比它想要的还多。

远远摆脱三只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公象追逐后，那只栗色母象刚刚重新加入家族象群，在骚动的母象群中寻求片刻喘息，而暂时放弃的公象们则站在离休息中的象群稍微远些的地方。一只两岁大的小象奔向那只引诱了公象群的母象，接受象鼻的轻柔碰触，然后在母象前腿之间找到乳头开始吸吮，母象则卷起一整束草开始咀嚼。由于整天都被那些公象追逐骚扰，母象很少有机会喂饱孩子，自己甚至也没机会觅食或饮水。就连现在它的喘息时间也不多。

一只中等体型的公象走近母象群，开始用象鼻碰触其他母象，从它们后腿之间的尾巴往下嗅尝，确认它们是不是准备好要交配了。由于猛犸象的体型一生都会随着年龄增长，那只公象的体型显示它比之前那三只追逐栗色母象的公象还年长，可能有三十几岁。当它接近那只栗色毛皮的猛犸象时，母象迅速跑开，而它立刻放弃其他母象跟了过去。爱拉屏息看着它伸出巨大阳具，开始膨胀成长而弯曲的S形。

她身旁的年轻男人听见她猛然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她，她也转头看着他，两人相互凝视了一会儿，眼中都充满震惊和好奇。尽管他们都猎捕过猛犸象，却不常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些毛茸茸的巨兽，也不曾见过它们交配。爱拉激动脸红，嘴巴微张，呼吸急促，张大的眼睛闪现好奇。乔达拉看着她，感觉自己的阳具勃起。着迷于两只庞然大物即将以令人敬畏的场面荣耀大地母亲，如同她所有的孩子一样，两人迅速转回视线。

然而那只母象却绕着大圈奔跑，把体型较大的公象远远抛在身后，打算再次返回家族象群中。这似乎一点儿用也没有，它很快又开始被追逐。一只公象赶上它，企图跨到它身上，但它却不肯合作，从公象下方逃脱，虽然公象已经射精到它的后腿上了。当栗色母象加速逃离单身公象时，小象有时会试图跟上，最后终于决定和其他母象在一起。乔达拉纳闷那只母象为何如此努力逃避对它感兴趣的公象，难道大地母亲不期望母猛犸象也荣耀她？

仿佛有了停下来觅食的共识似的，它们沉寂了一段时间，所有猛犸象都缓缓往南移动，以稳定的节奏用象鼻拔起一束又一束的高草。在不受公象骚扰的稀少时刻里，栗色猛犸象垂下头站着，觅食的过程中看起来非常疲倦。

大部分的白天和夜晚，猛犸象都在吃东西，它们需要大量富含纤维的食物维生，虽然那些食物可能非常粗糙而缺乏养分——它们甚至会以象鼻扯下树皮来吃，不过那通常发生在冬天。它们每天在十二小时内就吃下好几十公斤的粗糙食物，其中必须含有少量比较营养的宽叶多肉植物，偶尔也包括少许柳树、桦树、赤杨树的叶子；这些叶子的食用价值高于粗糙的高草和莎草，但猛犸象吃多了会中毒。

当毛茸茸的巨兽走远了些，爱拉把拉绳绑到沃夫身上。它比他们对象群更感兴趣，一直想要靠得更近，但她不想让它打扰或惹恼象群。爱拉感觉带头母象允许他们留下，只是必须保持一段距离。两人牵着显得有些紧张又激动的马儿，在高草间绕行，跟随象群。尽管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对这群猛犸象还残存一丝期待，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感觉仿佛受到邀请、享有观察特权的交配还没完成，但似乎也不只如此。

两人缓缓跟随象群，仔细研究这群巨兽，观点却各不相同。爱拉很早就开始打猎，经常观察动物，但她的猎物体型通常都小很多。鲜少有人独力猎捕猛犸象，通常是有组织的一大群人合力猎捕。和马木特伊氏人一起去猎捕这种巨兽时，她确实曾接近过它们，但打猎时很少有时间可以观察学习，而她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仔细观察这种动物，包括母象和公象。

虽然对它们醒目的外表轮廓很熟悉，但这次她还是特别仔细留意观察。猛犸象的庞大头部呈高耸圆顶状，头骨内部有个大型空腔以便温暖冬天吸入的刺骨寒风，脂肪块和一撮显眼的坚硬黑色毛发使得头部更加突出。高耸头部下的短颈背面有深深的凹陷，连结到位于两个肩骨间隆起处的另一个脂肪块，背部自此突然向后倾斜到小骨盆和近乎优美的臀部。她从庖解、食用猛犸象肉的经验得知，第二个脂肪块比较美味可口，质地不同于在一寸厚的硬皮下那些厚达三寸的脂肪层。

相对于体型而言，长毛猛犸象四肢显得短了，这某种程度有助于进食。因为它们主要吃的是草，而不像它们生活在温暖气候的草食亲戚吃的是高挂树上的绿叶；更何况大草原上也少有树木。但也就和它们的亲戚一样，猛犸象的头部高挂在身体上半部，既大且重，尤其又有庞大象鼻，因此它们无法像马或鹿一样，以长颈支撑头部，直接低头就食或饮水。象鼻的演化解决了这个把食物和水送入口中的问题。

长毛猛犸象弯曲的象鼻覆有毛皮，强健得能扯开树木，或是将厚重冰块举起砸碎，成为适合当作冬季水源的大小，同时又灵巧到能拣选、摘取一片叶子，而且极擅长拔草。象鼻末端上半部生有一个指状突起，可受精确控制；下半部的结构较宽平且很有弹，几乎像手一样，只是没有骨头和分开的手指。

象鼻的灵巧与强健令乔达拉惊奇，他看着一只猛犸象以象鼻下半部肌肉发达的突出处，环绕着收拢一束生长密集的高草，上半部的指状突起则拨入更多生长在旁边的草茎，直到累积成满满一捆，然后上半部的指状突起如相对的拇指般紧紧圈住那捆草，接着毛茸茸的象鼻便猛力将草拉出地面，连根拔起。甩掉部分尘土后，这只象把草全塞进嘴里，一边嚼食还一边拔更多的草。

猛犸象群横越大草原进行远距迁徙时，会在沿途造成相当大的破坏，至少看起来是如此。它们将草连根拔起、扯开树皮，但造成的扰动有益于大草原及其他动物。有木质茎的高草和小树一旦被清除掉，同一地点就会长出更丰富的非禾本科草本植物和新生禾草，成为大草原上其他动物的必需食物。

爱拉突然打起哆嗦，骨子里有种奇特的感觉，然后发现那些猛犸象停止吃东西，有几只扬起头面向南方，拉长覆有毛皮的耳朵，来回摆着头。乔达拉发现那只被所有公象追逐的深红色母象有了变化，它疲惫的神情消失无踪，反而看起来有所期待。突然间，它发出隆隆回荡地低沉吼叫。爱拉觉得满脑子都是共鸣声，而当如同遥远低沉雷鸣的回应自西南方传来时，她感觉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

“乔达拉，看那边！”爱拉说。

他看着她指的地方，在仿佛被旋风卷起的飞扬烟尘中，一只淡红褐色的庞大猛犸象奔向他们，高草上只看得见它圆顶状的头和肩膀，它奇特的巨大长牙向上弯曲。象牙从上颚并排长出，在向下生长时往外张开，然后又向上弯曲，并且向内卷成越来越细的螺旋状，直至磨损的尖端；如果没有被弄断的话，长牙最后会在前方交叉成一个大圆圈。

这种厚皮毛的冰原期大象相当壮硕，肩膀很少超过三公尺高，但是长牙特别巨大，是同品种中最壮观的。一只八十岁的壮年母猛犸象弯曲的巨大象牙，每支可能都长约五公尺、重约一百一十八公斤。

在那只红褐色公象抵达之前，早就传来一股强烈、刺鼻的麝香味，在母象群中掀起一阵狂热兴奋。当它抵达空地时，那群母象全都奔向它，大量地喷尿以使它沾染它们的气味，并且争相发出长而尖锐的呜呜叫声音，喧闹地问候它。它们深受它吸引，在它四周团团转，或试图用象鼻碰触它，它却都退到象群的边缘。

当那只公象够近时，爱拉和乔达拉同样充满敬畏地仔细端详它。它抬起圆圆隆起的巨大头部，将傲人的螺旋状象牙举得高高的。那些母象的象牙长度和直径远比它的短且直，它壮观的长牙甚至使那些庞大公象的象牙看起来显得微不足道。它张开覆有厚厚毛皮的小耳朵，头顶那撮坚硬笔直的深色毛发和身上随风飘扬的淡红褐色长毛，使得它原本就已巨大的体型更显庞大。它比体型最大的公象高出将近六十公分，体重是母象的两倍，显然是两人所见过最庞大的动物。熬过艰困时期存活下来、超过四十五岁的它高大健壮，正处在壮年时期的颠峰状态。

但不只是它体型上先天的优势，导致其他公象退避。爱拉发现它眼睛和耳朵间的鬓角肿大，持续流出的麝香黏液，使双颊大量的红褐色皮毛染出黑色纹路。它也持续滴着口水，气味浓郁的刺鼻尿液不时喷在四肢的毛皮及冒出淡绿色泡沫的阳具鞘上。她怀疑它病了。

然而，鬓角肿起的分泌腺和其他征兆都不是疾病。不仅母猛犸象会发情，完全成熟的公猛犸象每年也会有一段时期进入强烈渴望交配的狂暴状态。尽管母象十二岁左右就进入发育期，公象却要接近三十岁才会开始出现狂暴状态，而且只会持续一周左右。不过，到了四十五岁以后的壮年期，处在最佳状态的公象，每年的狂暴状态就能维持三到四个月。虽然也有发情母象肯和过了发情期的公象交配，但狂暴公象却往往更能成功。

这只红褐色的大公象不只高大，而且已经完全发情，它是回应发情母象的呼唤前来交配。

就像大多数雄四足动物一样，公猛犸象可以在近距离从母象的气味得知它们是否可以受孕。但散布于如此广大区域的猛犸象则发展出另一种传达它们准备好交配的方式。母象发情或公象狂暴时，声调会变得低沉；音调极低的声响不会像高音在长距离中消逝，深沉的隆隆叫声因而能在广大平原上传播遥远。

乔达拉和爱拉可以清楚听见那只发情母象发出低沉叫声，却几乎听不到那只狂暴公象仿佛无声的深沉音调。即使在普通情境下，猛犸象也经常用大部分的人类听不到的低沉叫声隔着距离沟通。尽管公猛犸象的狂暴叫声确实是音量极大的深沉吼叫，而母猛犸象的发情叫声音量甚至更大，但很少人能察觉这种深沉音调的音波震动，因为这种声音大部分的频率都低于人类所能听见的音域范围。

那些年轻的公象着迷于那只栗色母象的气味，以及纵使人类听不见，但其他猛犸象远远就能听见的宏亮低吼，不过却都被它排拒。它希望孩子的父亲是比较年长的高大公象，那只公象的生命经历要能够证明自身的健康和求生本能，它要知道对方的生殖能力足够孕育下一代；换句话说，它要的是一只狂暴公象。它虽然没有真的那样想，可是它的身体知道。

既然那只公象来了，它就准备好了。栗色母象奔向那只巨大公象，大声发出宏亮的低沉吼叫，挥动覆有毛皮的小耳朵，长刘海随着它的每个步伐摆动。它发出雷鸣般的呻吟，转过身高举着头朝公象后退。

那只巨型公象将长鼻放到母象背上，碰触并安抚母象，巨大的阳具几乎触地。然后它用后腿站立，两只前腿向前延伸，跨在母象背上。它几乎是母象的两倍大，体型大得仿佛会压垮母象，不过它的后脚承载了大部分的重量。随后，它张口大声吼叫。

乔达拉觉得深沉隆隆声似乎已经消散，却还能感觉到持续的震动。爱拉则是觉得听见吼声稍微变大，接着一股震动贯穿全身，使她剧烈颤抖。栗色母象和红棕色公象维持了这姿势很长一段时间，公象全身淡红色的长毛不停震动，但幅度轻微。然后它咆哮着离开了母象身上。母象则是向前移动，发出长长的低吼。爱拉背脊升起一阵强烈寒意，起了鸡皮疙瘩。

整个象群都呜鸣着奔向那只栗色母象，喧闹地用长鼻碰触它。那只红褐色公象低下头站着休息，似乎没有察觉充满喜悦的混乱场面。最后，它们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漫步离开去吃草，只剩那只母象的孩子留在附近。栗色母象再度开始低吼，接着用头部摩擦红褐色公象的肩膀。

尽管那只栗色母象的魅力丝毫不减，却再也没有其他公象接近那只巨大公象身边的母象群。除了对母象造成难以抵挡的诱惑，狂暴公象也能支配其他公象，它们会变得十分有侵略性，甚至对体型大过自己的公象也一样，除非对方也同样那么亢奋。只有另一只体型相近的狂暴公象才会想面对它，如果两只公象都被同一只母象吸引，而且近距离地发现彼此，它们免不了会打斗，可能导致严重受伤或致死。

几乎像是知道后果般，它们非常努力回避彼此，避免打斗。狂暴公象的深沉叫声和刺鼻尿痕，不只可以向热情母象宣告自己的出现，也向其他公象宣告它的位置。母象可能发情长达六七个月，期间只有三四只公象会同时进入狂暴状态；但它们都不太会为了那只发情的母象挑战那只红褐色的巨大公象。不论是否处在狂暴状态，它都在族群中占有优势，而那些公象知道它在那里。

两人持续观看，爱拉发现栗色母象和红褐色公象形影不离，即使它们已经开始吃草。为了卷食特别有肉质的香草，那只母象一度远离大约几十公分，这时就有一只应该还在发育的年轻公象试图缓缓靠近。母象奔回配偶身旁，那只红褐色公象则发出低吼，冲向年轻公象。接收到刺鼻气味和深沉吼叫的讯息，年轻公象赶紧跑开，顺服地垂下头并保持距离。那只母象终于能够休息、吃草而不被追逐，只要它待在那只狂暴公象附近。

这对男女依然不太情愿立刻离开，尽管两人知道一切已经结束，而且乔达拉又开始感受到上路的压力。有机会见证猛犸象的交配，让他们感觉既敬畏又光荣。他们觉得自己不只是获许观看，甚至也是其中一分子，共同参与了人的重要仪式。爱拉希望自己也能跑上前触摸它们，表达她的感谢，分享它们的喜悦。

离开之前，爱拉发现附近有许多沿路看到的可食用植物，决定采集一些。她以挖掘棒挖掘根部，用一种相当薄却坚韧的刀子砍削茎部和叶子；乔达拉俯身在一旁帮忙，尽管他必须依赖她确切指出想要的植物。

乔达拉的举动仍然令她惊讶。和狮营的人一起生活时，她学到马木特伊氏跟洞熊族截然不同的习俗和工作模式。不过就连在那里，她也经常是和黛琪（狄琪？）、妮姬或很多人通力合作，却忘了他会愿意做那些被部落的男人视为女人专属的工作。然而，早在山谷中初相识时，乔达拉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任何她所做的事，而且惊讶她没预期他会分担需要完成的工作。当两人独处时，她再度开始意识到他的这一面。

终于上路之后，两人默默地骑了一段时间。爱拉还在想着那群猛犸象，对它们念念不忘。她也想念马木特伊氏人，他们给了无依无靠的她一个家和归属。虽然也猎捕很多其他动物，他们自称猛犸象猎人，赋予这些长毛巨兽独特的尊荣地位，即使是在猎捕它们的时候也一样。除了取得大量的生存必需品——肉、油脂、兽皮、可以制成织物和绳子的毛、可以制成工具和雕刻品的长牙、建造住处甚至做为燃料的骨头——猎捕猛犸象对他们也有深刻的精神意涵。

虽然离开了，她却觉得自己现在更像个马木特伊氏人。他们此时撞见那群猛犸象并非偶然，她确信一定有理由，怀疑大地母亲马特或是她的图腾灵正试图告诉她些什么。她发现自己最近常想到穴狮灵，怀疑这个克雷伯给她的图腾是否仍庇佑着她，即使她已经不是部落的人。而部落的图腾灵又将要如何融入她与乔达拉的新生活呢？

高草总算开始变得稀疏，他们紧贴着河流前进，寻找适合扎营的地方。乔达拉望向西沉的太阳，判定时间已经太晚无法打猎，他不后悔留下来看猛犸象，却希望能打猎以补给肉类食物，这不只是为了当天的晚餐，也为了未来几天。他不希望用旅行干粮，除非真的有需要，所以他们隔天早上得花时间打猎了。

这个有着肥沃低地的河谷已经有些改变，植物也随之不同。湍急水道的堤岸逐渐增高，草的特征也不一样，而且变得比较短，高度仅及马腹。这让乔达拉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比较喜欢看得见去路。地面在斜坡顶端开始变得平坦后，景观有了种熟悉感。他们并没有真正到过那个地方，但那里却类似狮营的邻近地区，有高耸的河岸和通往河流的侵蚀沟渠。

他们攀上小丘，乔达拉注意到河道转往左边，朝向东方而去；是时候离开这条维系生命的水脉了。这条河流缓缓蜿蜒流向南方，然后转往西方横越荒野。他停下来查看塔鲁特为他刻在象牙板上的地图。当他抬起头时，发现爱拉已经下马，站在堤岸边缘眺望河流。她的站姿有点儿让他觉得她正在心烦或不开心。

他抬脚下马，和她一起站在河岸上，看到河对岸吸引她站到岸边的景象。对岸阶地斜坡中途有个长型大土丘，旁边杂草丛生，看起来像是河堤的一部分，却有个厚重猛犸象皮遮挡的拱形入口。显示这其实是一间土屋，就像他们去年冬天居住的地方，狮营的人称之为“家”的土屋。

爱拉凝视外观熟悉的建物，清楚想起狮营土屋的内部陈设。这种半地下居所宽敞坚固，可以维持很多年。人们在河堤的细黄土上挖出低于地平面的地基，以重达好几吨的大猛犸象骨结构，稳固支撑起墙壁及覆盖了河流污泥的圆形草皮屋顶；捆扎在一起的鹿角盘绕天花板，象骨和草皮屋顶之间铺上厚厚一层茅草和芦苇。侧边的土阶做为温暖的床，又往下在寒冷永冻土层挖出储藏区。两支弯曲的巨大猛犸象牙是拱门，较的一端埋在土里，尖端则相对接合。那绝不是暂时的建筑，而是大到足够容纳好几个大家族的永久住所。她确信建造土屋的人非常想回来，就像狮营每年冬天都会回到土屋一样。

“他们一定去参加夏季大会了，”爱拉说：“真好奇那是哪个营的家？”

“也许是虎尾草营。”乔达拉提醒。

“或许吧，”爱拉说完静静凝望滚滚急流。“看起来好空荡。”过了一会儿，她补充说：“我们离开时，我没想到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狮营。我想起在整理要带往夏季大会的行李时，遗留了一些东西。要是知道不会回去，我可能会带着走。”

“爱拉，你后悔离开吗？”乔达拉前额忧虑的皱纹一如往常地显露出他的关切。“我说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留下来，也成为马木特伊氏的一分子。我知道你在他们那里找到家，而且很快乐。现在还不算太迟，我们仍然可以回去。”

“不，离开让我难过，但我不后悔。我想跟你在一起，从一开始就是如此；而我知道你想要回家，乔达拉。打从我们认识，你就想要回家，你可能会习惯住下来，但你永远无法真正快乐，而会一直想念你故乡的族人与家人。那些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因为我从不知道自己生在哪里，部落是我的族人。”

爱拉转而沉思，乔达拉看见一抹微笑使她的表情柔和下来。“假如伊札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她一定很高兴，她会喜欢你的。早在我离开之前，她就说我不是部落的人，虽然除了和他们一起生活的记忆之外，我想不起任何其他的人事物。伊札是我认知中唯一的母亲，但她要我离开部落，为我担心。她过世前告诉我：‘找到你自己的族人，找到你自己的配偶。’不是洞熊族男人，而是像我的男人，一个我爱而且会照顾我的人。但我一个人待在河谷里好久，不认为自己会找到任何人，然后你就出现了。伊札说得对，虽然离开很难，我还是需要找到我自己的族人。除了杜尔克的事情之外，我几乎该感谢布劳德逼我离开。如果没有离开部落，我永远不会找到一个爱我或者我这么在意的男人。”

“爱拉，我们没有那么不同。我也没想到我会找到我爱的人，虽然我认识很多齐兰朵妮氏女人，一路上索诺伦和我也遇到更多的女人。索诺伦很容易结交朋友，即使是在陌生人之中，让我也很容易结交朋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继续回忆，脸上浮现深沉悲伤。每当他谈起弟弟，爱拉就会看见那份依然强烈的痛苦。

她望向乔达拉，看着他高大的强壮身体，看着他用皮带向后绑在颈背的长直黄发，看着他俊美的容貌。在夏季大会观察他之后，她怀疑他并不需要借助弟弟结交朋友，尤其是女人。她是有理由的。除了体格和英俊面容，更重要的是眼睛；那双格外充满活力与表情的眼睛，仿佛泄漏这个极重隐私的男人内心，赋予他引人注目的魅力风采，几乎让人无法抗拒。

就如这一刻他看她的方式，他的眼神里充满热切和渴望，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他眼神的轻抚。她想到那只栗色猛犸象一直拒绝其他公象，等待巨大的红褐色公象到来，然后就一刻也不想再等，不过延长期待也有其乐趣。

她喜欢看着他，拥有满满的他。第一眼见到他时，她就觉得他俊美，尽管她没有别人可以拿来比较。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其他女人也喜欢看着他，认为他很显眼，甚至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她还知道听别人谈论他的魅力令他困窘。出色的外表带给他的痛苦，至少和快乐一样多。引人注目的外貌与他本身的特质无关，所以并没有为他带来成就感：那是大地母亲的恩典，不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

大地母亲不仅赋予他外貌，还让他天生机敏，心智丰富灵活，更容易觉察、理解物质世界。乔达拉的母亲生下他时的配偶，被公认是最会制作石器的人，在对方的训练下，乔达拉成为纯熟的石器制造者，长途旅程中向其他燧石匠学习的技术，使他的手艺更为精进。

然而，爱拉觉得他俊美，不只是因为他族人所认定的特殊魅力，也因为他是她记忆里所见过的第一个像自己的人。他是异族，不是洞熊族。他刚到她的山谷时，她就不断观察他的脸，甚至在他睡着时，即使表现不明显。与众不同那么多年后，她很惊讶会看到和自己相似的面容，同样没有大的眉脊、向后倾斜的额头、尖挺的大鼻子或突出的脸孔，也不是没有下巴。

乔达拉的额头就像她一样高耸平滑，没有大眉脊，鼻子甚至是牙齿都相对的小，嘴巴下面的骨头隆起，和她一样有下巴。看过他以后，她就能了解为什么部落的人认为她的脸孔扁平、额头突出。她曾在静止的水中看过自己的倒影，相信他们告诉她的。尽管乔达拉比她高大，就如同她比部落的人高大，而且不只一个男人对她说过她很美丽，内心深处她还是认为自己高大丑陋。

不过由于乔达拉是男人，脸部轮廓更深，棱角更明显，所以对爱拉来说，他比她更像部落的人。她在部落长大，以他们当作衡量的标准，认为他们很英俊，她的其他同类看法则不同。乔达拉有张和她一样的脸孔，却比她长得更像部落的人，长相俊美。

乔达拉微笑，高耸的额头变得平顺。“我很高兴你觉得她会认同我，真希望我见过你的伊札，”他说：“以及部落的其他族人。但我得先遇见你，才会知道他们也是人，而且可以认识他们。按照你的说法，他们一定是好人，希望哪天我能遇见洞熊族人。”

“很多人都是好人。部落在地震后收容了年纪很小的我，布劳德把我赶出部落后，我就没有族人了。我是没有族人的爱拉，直到狮营接纳我，给我归属，让我成为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马木特伊氏和齐兰朵妮氏没有那么不同。我想你会喜欢我的族人，他们也会喜欢你。”

“你并不是一直都那么确定这一点，”爱拉说，“我记得你曾担心，他们会因为我在部落长大、因为杜尔克而排斥我。”

乔达拉感觉到自己困窘脸红。

“他们会叫我的儿子孽种，半人半兽杂交灵，你也曾那样叫过他，而且因为我生下他，他们会把我想得更糟。”

“爱拉，离开夏季大会前，你要我承诺会告诉你实情，不要有所保留。实情是刚开始时我会担心，我要你和我一起走，却不要你告诉别人关于自己的事，要你隐藏自己的童年，编织谎言，虽然我痛恨说谎——你也从没学会如何说谎。我怕他们不接受你，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想让你受到那种伤害，但我也为自己担心。我担心他们会因为我带你回去而排斥我，而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情，但我无法忍受去想象没有你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爱拉记得再清楚不过，他犹豫不决的挣扎令她困惑沮丧；尽管和马木特伊氏在一起那么愉快，她却因为乔达拉非常不快乐。

“现在我知道了，差一点儿失去你之后，我明白了。”乔达拉继续说：“爱拉，对我来说，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我要你做自己，去说或做你认为自己应该说或做的事，因为那是我爱你的理由，而且我现在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欢迎你，我曾经亲眼目睹过。我在狮营和马木特伊氏学到很重要的事：不是所有的人想法都一样，而且观点会改变。有些人会支持你，有时是那些你最意想不到的人，而有些人有足够的同情心去爱和养育其他人所称的孽种。”

“我不喜欢他们在夏季大会中对待莱岱格的方式，”爱拉说，“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不想让他安葬。”乔达拉在她的声音里听见愤怒，但他可以看见愤怒背后就要夺眶的泪水。

“我也不喜欢那样。有些人就是不会改变，不会张开眼睛去看显而易见的事物。我想了很久，爱拉，我不能向你保证齐兰朵妮氏人会接纳你，要是他们不接受你，我们会找到其他地方。对，我想回去，我想回到我的族人身边，我想见我的家人、朋友，我想告诉我母亲索诺伦的事情，并且要求齐兰朵妮去找他的灵，以免他还没找到前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但是如果不行，对我来说也不再那么重要了。那是我学到的另一件事，也是我为什么告诉你，我愿意和你留下来，如果你希望我这样做的话。我是认真的。”

他用双手紧握她的肩膀，坚决地凝视她的双眼，想要确定她了解他。她看见他的信念和爱意，但现在她纳闷他们是否应该离开。

“如果你的族人不接受我们，我们要去哪里？”

他对她微笑。“爱拉，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找到另一个地方，但我不认为我们会需要这么做。我告诉过你，齐兰朵妮氏和马木特伊氏没有那么不同，他们会爱你的，就像我一样。我甚至都不再担心，不确定为什么我曾经会担心。”

爱拉对他微笑，很高兴他如此确定他的族人会接纳自己，但愿自己也能分享他的自信。他可能忘了，或者并不明白，当他知道她的儿子及她的生长背景时最初的反应，让她留下多么深刻又持久的印象。他猛然往后跃起，用她永远忘不了的厌恶表情看着她，就像她是肮脏、卑劣的鬣狗。

他们再次上路时，爱拉一直在想旅程的尽头会有什么在等待她。的确，人是会变的。乔达拉已经彻底改变，她知道他已经完全没有一丝那种厌恶的感觉；但是，教他产生那种感觉的人呢？如果他的反应如此立即而强烈，在他的生长过程中，他的族人一定是这样教导他的，他们的反应怎么不会和他如出一辙呢？尽管很想和乔达拉在一起，也很高兴他想带她一起回家，她却完全不期待认识齐兰朵妮氏人。

第四章

他们紧沿着河继续前进，乔达拉几乎确定河道转向东方，却又怕那可能只是普通的宽阔河湾。如果河道转向，他们就要放弃沿着明确路径前进，开始远离河流，穿越乡野；他想确定是否到了应该离开河流的地点。

有几处可以停下来过夜的地方，但乔达拉不时查看地图，寻找塔鲁特提过的营地，他需要借由那个营地来确定所在位置。那个地方经常有人驻扎，他希望自己猜得没错，那个营地就在附近；然而这份不精确的地图顶多只标示了大致的方向和地标。被迅速刻在象牙片上的地图，是乔达拉之前听取口头说明时的辅助工具，并且让他不至于遗忘，却无法清楚地指示出路径。

河岸高低起伏，他们持续行走于高地，以获得更宽广的视野，虽然这样会和河流有点儿距离。下方紧邻流水的牛轭湖正逐渐干涸成为沼泽。就像所有流水穿越开阔的土地时的情形一样，原本蜿蜒曲折的河道随着水流的冲刷与侵蚀而越来越弯曲，当河流自然截弯取直之后，原本弯曲的河道迅速阻塞，形成状似牛轭的半月形小湖，孤立的小湖因为没有河水注入开始干涸。隐蔽的低地如今成了潮湿的草地，芦苇和香蒲丛生，草地深处长满了亲水的湿地植物，绿色洼地会因为这块湿地地阶，随着时间逐渐形成茂密的草地。

乔达拉看到一只麋鹿冲出邻近湿地边缘的茂盛树林，差点儿要拿出标枪，但就算使用标枪投掷器，那只大鹿仍不在射程范围内，而且很难把它弄出湿地。这只模样笨拙的动物鼻子突出，巨大的掌状鹿角仍覆有茸毛，爱拉看着它走进沼泽。它高举长腿、放下让自己不会沉入泥泞沼泽底部的宽蹄，直到水深及胁腹，然后把头潜进水里，再抬起头时满嘴都是滴着水的浮萍和水生拳参。附近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不理会它的出现。

沼泽另一边十分干涸的斜坡上有沟渠及受到流水侵蚀的河岸，为非禾本科草本植物提供了庇护的缝隙，像是藜、荨麻、长有小白花的毛叶鼠耳繁缕丛之类的。爱拉解开抛石索，从事先准备好的囊袋中拿出几颗圆石。她的河谷尽头也有类似的地方，她经常在那儿发现并猎捕大草原上格外硕大的地松鼠，一两只就能让人饱餐一顿。

那里有崎岖地形通达开阔草原，是松鼠最喜爱的栖息地。它们趁着冬眠前把从邻近草地收集来的丰富种子妥善贮藏，以便在春天时进行繁殖，如此一来，当新的植物长出时，它们就能孕育出下一代；年幼的松鼠必须食用富含蛋白质的非禾本科草本植物，才能在冬季来临前长大成熟。不过他们经过时没有一只地松鼠主动现身，沃夫似乎也没有能力或意愿驱赶它们。

他们继续往南前进，向东绵延而去的宽阔平原下方的广大花岗岩台地，垄起变形成为起伏的丘陵。他们行经的这片陆地在远古时期曾经是山，而今已崩塌许久。使土地变形成为新山地的庞大压力，或是足以撼、分裂不稳定土壤的强大内部力量，都无法影响残存的坚硬岩石地盾。古老断层块上形成新岩石，但原本的山露头仍然穿透沉积物所生成的地壳。

当猛犸象还在大草原上吃草的年代，就像那片古老陆地上的动物一样，禾草和香草不仅大量生长，分布的范围和多样也很惊人，形成令人意想不到的植物群落。不像后来形成的草地，这些大草原没有因为受到温度和气候的影响而生成种类有限的宽带状植被，反而混杂生长了丰富多样的植物，包括种类繁多的禾草及大量增生的香草和灌木。

水源充足的山谷、高地草原、小山丘或略低处，全都促使植物生态自成一格，各种不相干的植物贴近地混杂生长。面南的斜坡可能有生长于温暖气候的植物，同一座山丘面北的斜坡则出人意料的不同，长出适合寒冷气候的寒带植物。

爱拉和乔达拉行经的崎岖高地土壤贫瘠，生长着稀疏的短草。风蚀加深了沟渠，一条过往在春季泛滥的支流，谷地高处的河床已经干涸，缺乏植物，堆积出沙丘。

这片高低不平的地带离低地河流不远，吱吱叫着的野鼠和鼠兔——虽然它们后来只出现在高山地区——正忙着割草以晒干储藏。它们冬天时不会冬眠，而是在下陷处累积的雪堆下方或岩石背风处，建造渠道和巢穴，吃它们储藏的干草。沃夫找到并杀死了这些小型啮齿动物，但爱拉没有费事使用抛石索。它们体型太小，除非数量很多，否则不足够当成人类的一餐。

在北部陆地比较潮湿的沼泽和湿地生长良好的寒带香草，受惠于春季融雪的水气补给而成长；旁边裸露的露头和迎风的小丘上，不寻常地长出坚韧的小型高山灌木。长着小黄花的寒带委陵菜，在同样受到鼠兔喜爱的隐蔽凹洞和缝隙，避开风的摧残；裸露表面上青苔剪秋罗突出的紫色或粉红色花簇，在干冷的风中保护本身多叶的茎部。山地水杨梅紧紧依附遍布岩石的露头及这片崎岖低地的小丘，就像它在山腰上生长时一样，微小叶片低垂的常绿分支及单独的黄色花朵，经过多年蔓生茂密成丛。

爱拉留意到刚开花的粉红色捕蝇草所散发的香气，才知道时间渐晚，她看向西沉的太阳，证实了鼻子嗅出的线索。这种有黏的花朵在夜晚开花，为传播花粉的蛾类和蝇类昆虫提供天堂，没什么医疗或食用价值，但她喜欢这种气味宜人的花，脑中闪过想要摘几朵的念头，然而天色已晚，她不想停下来。她盘算着他们应该尽快扎营，如果想要在天黑前煮好晚餐的话。

她看见笔直美丽的蓝紫色白头翁花，冒出覆有细毛的展开叶片，不禁在心里联想医疗效用：干燥植物有助缓解头痛和经痛——她喜爱它的实用，也同样喜爱它的美丽。当目光触及有着黄紫色细长花瓣的高山紫苑，从柔滑多毛的叶片形成的莲座形叶丛长出，她一闪而逝的念头变成有意识的渴望，想采集一些并且搭配其他花朵，纯粹只为了欣赏。但要把花放在哪里？花不论如何都会枯萎，她心想。

乔达拉开始怀疑他们是否错过了醒目的营地，或者营地的距离比他们想象得还远。他不情愿地决定他们必须尽快扎营，第二天再寻找地标营地。因为这个理由，再加上打猎的需求，他们可能又要耗掉一天，而他不认为他们承担得起耗掉那么多天。他陷入深思，仍在忧虑决定继续往南走是否正确，没有仔细留心他们右方小丘上的骚动，只注意到那可能是一群鬣狗在进行猎杀。

尽管经常四处搜寻腐肉，饥饿时只要吃最恶心的动物腐尸就能满足，但下颚强而有力并且能咬碎骨头的大型鬣狗，也有能力打猎。被那群鬣狗拉倒的是一岁大的小野牛，几乎已经长大却还未发育完全，由于不熟悉掠食者的习而致命。站在附近的几只野牛现在显然安全了，因为已经有野牛死去；其中一只看着那些鬣狗，对着鲜血的气味不安地吼叫。

有别于在同类中并不算特别大的猛犸象和草原马，野牛则是相对的庞大动物。站在旁边的那只野牛两肩骨间隆起处将近有七尺高，胸部和两肩壮硕，侧腹却几近雅致。野牛的蹄小，适合在坚硬的干土上快速奔跑，会避开使它弹不得的沼泽地，大大的头受到黑色庞大长角保护。长达六尺的大尖角与头部呈十字形交叉，向外弯曲后上扬。暗褐色的皮毛浓密，尤其是在胸部和肩膀。野牛习惯迎向寒风，前端也比较受到保护，从那里垂下的毛发须边可长达两尺半左右，但就连它的短尾巴也都长有毛发。

草食动物虽然全部都吃草，所吃的食物却不尽相同，各有不同的消化系统或习性，适应性也略有不同。马和猛犸象赖以维生的高纤草茎，不足够供给野牛和其他会反刍食物的动物。它们需要蛋白质较高的草鞘和叶子，而野牛偏好干燥地区比较营养的低矮短草，只有在寻找新长出的草时，才会进入大草原中的中高草和高草区探险。整片陆地春天通常都会长出大量的禾草和香草，野牛的骨骼和角也只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候生长。冰川边缘的草地上潮湿温暖的漫长春天，让野牛和几种其他动物拥有很长的生长季节，导致这些动物数量庞大。

在沉思的焦虑情绪中，乔达拉花了一些时间才意会到山丘上可能发生的状况。当他也想和鬣狗一样撂倒野牛，伸手去拿标枪和投掷器时，爱拉已经评估过状况，却决定采取稍微不同的行动。

“喂！喂！离开那里！走开，你们这些卑鄙的野兽！离开这里！”她大喊，骑着嘶嘶快速奔向那些鬣狗，同时用抛石索射出石头。沃夫跟在她的身边，对着那群避开的动物咆哮并且像小狗一样吠叫，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几声痛苦的叫声显示爱拉的石头命中目标，但她仍保留武器威力，瞄准不重要的部位。如果她想要，她射出的石头足以致命；她曾经射杀过鬣狗，但此刻她不想那样做。

“爱拉，你在做什么？”当她折回被鬣狗杀死的野牛旁时，乔达拉骑着马走向她问。

“我在赶走那些肮脏卑鄙的鬣狗，”她说，尽管她的行为必然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要分享它们杀死的这只野牛。”她回答。

“我正准备猎杀站在附近的另一只野牛。”乔达拉说。

“我们不需要一整只野牛，除非我们打算晒干它的肉。这只小牛肉质柔嫩，站在附近的那些几乎都是老公牛，肉质坚韧。”她边说边滑下马背，将沃夫赶离那只倒地的动物。

乔达拉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被爱拉赶跑的庞大公牛，再看了看地上的小牛。“你说的对，那是一群公牛，这只小牛可能离开母亲所属的牛群不久，才加入这群公牛，还有很多事情要学。”

“它刚刚被杀死，”爱拉检视之后宣告，“那些鬣狗只撕裂它的喉咙、肠子和少许侧腹的肉而已。我们可以拿走想要的，剩下的留给它们，这样就不需要再花时间猎杀其他公牛了。它们跑得很快，有可能逃走。我想我看见河下游有个地方可能是营地；如果那是我们在找的营地，那我可能还有时间用采集到的食物和这些肉，煮顿美味的晚餐。”

乔达拉还没完全领悟她的话，她已经切开从胃部到侧腹上方的牛皮。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转眼间，他对必须打猎、寻找营地而多耗去一天的担忧全都一扫而空。

“爱拉，你真棒！”他说，微笑着滑下年轻种马，抽出装着象牙刀柄的锋利石刀，帮忙切除他们想要的部位。“这就是我爱你的地方，你总是会有令人充满惊奇的好主意。让我们也割下它的舌头，真可惜鬣狗已经吃掉它的肝脏，不过毕竟这是它们的猎物。”

“我不在乎这是不是它们的，”爱拉说：“只要野牛才刚被杀死就好。它们从我这儿拿走得够多了，我不介意向那些讨厌的动物讨一些回来。我恨鬣狗！”

“你真的很痛恨它们吧？我从没听过你这样谈论其他动物，连对狼獾也没有。它们有时也吃腐肉，而且更加凶恶、气味闻起来更糟。”

那群鬣狗缓缓朝着它们原先想吃的野牛走回来，露齿嗥叫表达不满。爱拉又射出几颗石头赶退它们，其中一只鬣狗大叫，几只鬣狗随即发出咯咯大笑声，令她起鸡皮疙瘩。当那些鬣狗想要再度冒险挑战她的抛石索，爱拉和乔达拉已经拿到他们想要的部分。

两人骑马离开，由爱拉领路走下一条沟壑，朝河流前进，残骸就留给立即又回来咆哮着分食野牛的野兽。

她看见的并不是营地本身的记号，而是指路的标示石冢。堆高的石头内部有一些紧急干粮、几样工具及其他器具、一支取火的木钻、钻木台、些许干火种、一张相当硬的毛皮。那张毛皮有少部分毛发掉落，虽然还能稍微御寒，却已经需要替换。靠近石冢上端是断裂的猛犸象长牙，被厚重的石头牢牢固定住，尖端指向河中央一块有部分浸在水里的大圆石。那石头上画着一个水平的红色菱形，右端有两个一样的V形角，构成一个指向下游的山形图案。

把发现的东西全都放回原处后，他们沿着河走到第二个石冢，上面的小象牙指向远离河流的内陆一处宜人的林间空地，那里四周围绕着桦树和赤杨，也有几株松树。抵达他们看到的第三个石冢时，他们发现旁边有个小泉不断冒出新鲜纯净的水。那堆石头里也有紧急口粮和器具，还有一大块皮革防水布，虽然也是同样僵硬，却可以搭成帐篷。石冢后面是一堆收集来的倒木和漂流木，附近有一圈石头围住有焦黑木炭的浅坑。

“知道这个地方真好。”乔达拉说：“很高兴我们不需要用到这里的任何补给品，不过如果我得在这一带歇脚而必须使用到它们，我会很安心知道有这样的地方。”

“这点子很棒！”爱拉赞叹规画、搭建营地者的远见。

两人迅速卸下马儿身上的行李和笼头，收起束缚它们的皮带和细皮带，卷绕成圈，然后放它们自由吃草、休息。他们笑着看快快立刻倒卧草地以背部翻滚，仿佛等不及要抓痒。

“我也觉得又热又痒。”爱拉说。她解开环绕脚套柔软顶端的皮带，甩开脚套，松开系着刀鞘及小袋子的腰带，取下附有饰袋的象牙珠子项链，脱下束腰上衣和绑腿，然后跑向水源，沃夫在她身旁跳跃着前进。“你要来吗？”

“等会儿，”乔达拉说：“我想先去拿木头，这样我就不用带着灰尘和树皮粉尘上床了。”

爱拉不久就回来，换上夜晚会穿的另一套束腰上衣和腿套，却重新挂上腰带和项链。乔达拉已经打开包袱，她上前和他一同搭帐篷。他们已经发展出一套不太需要做决定的协力工作模式。两人一同架起帐篷，摊开椭圆形铺地布，然后把细木杆固定在土里，用来支称以几张兽皮缝合在一起制成的皮革防水布。圆锥形帐篷的外围呈现圆形，上端留着让烟冒出的开口，以备需要在里面生火时使用，不过他们很少那样做；开口内侧还缝了一块额外的皮盖，如果他们想要的话，可以封闭排烟孔抵御天候。

帐篷底部四周以细皮带往下系牢在敲入土里的木桩上；假如遇到强风，可以用额外的绳子将铺地布和覆盖的防水布绑在一起，入口的皮盖也会往下紧紧绑牢。他们还带了另一块防水布，可以搭起隔离效果更好的双层帐篷，不过至今都没什么机会使用。

放上摊开的兽皮被后，长长的椭圆形铺地布剩余的空间，刚好足够让他们把行囊箩筐和其他个人物品搁在旁边，天候恶劣时也可以供沃夫待在两人脚边。刚开始他们有两个分开的铺盖卷，但很快就将两者合并以便睡在一起。帐篷一搭好，乔达拉就去收集更多的木柴，补充他们会用掉的数量，爱拉则开始准备食物。

爱拉知道如何使用石冢里那套生火工具：用双掌夹住长棒，抵着木头平台快速旋转，制造出可以产生火苗的木炭。她自己的生火工具却很特殊。独居山谷期间，她以探险时碰巧在河边碎石中捡到的黄铁矿，替代用来制作燧石工具的锤石。由于经常生火，当黄铁矿与燧石互相敲击所产生的持久火花烫到腿时，她很快就联想到可以用来生火。

刚开始时她试了好几回，如今早已摸索出使用这些打火石的最好办法；现在她生火的速度快得超乎那些费力使用取火木钻和火堆的人所能想象。乔达拉第一次看到时完全无法相信，塔鲁特希望狮营的人接纳她时，这种极致的惊奇也产生助益，他们认为她是靠魔法办到的。

爱拉也认为那是魔法，却相信有魔力的是打火石而不是她。因为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也找得到，最后离开河谷之前，她和乔达拉收集了尽可能多的这种浅黄色金属石。他们给了狮营及其他马木特伊氏一些，但还留下很多；乔达拉想和他的族人分享，能够快速生火在很多用途上极为实用。

在石头围出的圆圈里，这年轻女人把一小堆非常干的树皮削片和柳叶菜的绒毛当作火种，在旁边放置另一堆细枝和苗木当作引火柴，附近还有一些来自木材堆的干燥倒木。爱拉在非常靠近火种的地方，以她根据经验所知效果最好的角度，握着一块黄铁矿，用那块神奇的浅黄色石头下方因使用而产生的凹陷处中央敲击燧石，大而亮的持久火花迸出石头落到火种上，空中升起一缕烟。她很快用手环绕火种，轻轻吹气，一小块木炭闪现红光和一连串金黄色小火花，接着就冒出小火焰。她添加细枝和苗木，在火烧旺时又加进一根倒木枝条。

乔达拉回来时，爱拉已经把几颗从河边干涸的浅滩捡来的圆石，放进火里烧烫好用来烹煮，火上烤着一大块野牛肉，外层的油脂烧得作响。她已经清洗过并且正在切碎香蒲根以及具有白色淀粉根、表皮呈暗褐色的野豆，准备放进一个编织紧密的防水箩筐。箩筐装了半满的水，那块多脂的牛舌已经放在里面，旁边有一小堆完整的野胡萝卜。这个高大的男人放下扛来的木头。

“闻起来已经够香了！”他问：“你在煮什么？”

“我在烤野牛，但那大部分要留着以后吃，沿途吃冷的烤肉比较方便。我用牛舌、蔬菜和剩下一点儿从虎尾草营拿来的肉煮汤，当成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她说。

她用一根木棒从火里拨出一颗滚烫的石头，用有叶子的细枝刷掉上面的灰烬，然后捡起另一根木棒，以两根木棒当作钳子，夹起石头丢进装有水和牛舌的箩筐。当热度传入水中，石头发出声响并产生蒸气。她迅速把更多的石头丢入箩筐，加进几片切好的叶子后放上盖子。

“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爱拉对自己微笑。他总是想知道她煮了什么，甚至是用什么药草泡茶。这是他的另一个令她吃惊的小特质，因为部落的男人就算觉得好奇，也绝不会想要对女人的技艺表现出这么感兴趣。

“除了这些植物根，我还要再放入香蒲绿色的尖端、这些绿洋葱的球茎、叶子、花朵、几片去皮的蓟草、紫云英豆荚里的豆子。我刚刚放了少许鼠尾草和里香的叶子，用来调味，可能还会加进一些带有咸味的款冬。如果我们会行经白伦海附近，也许可以取得更多的盐；和部落一起生活时，我们随时都能取得盐。”她附带提起，“我想我会把部分早上发现的山葵捣成泥来搭配烤肉，那是我刚在夏季大会学到的。山葵会辣，不需要很多就能让肉别有滋味，你可能会喜欢。”

“那些叶子有什么用途？”他问，指着她采来却没有提到的一束叶子。他喜欢知道她用的食材或她对食物的想法。他享受她的厨艺，不过机会不多。她的料理有独特的口感和风味，不同于他从小习惯的食物口味。

“这是藜，收藏烤肉时拿来包裹用的，它们冷却时适合搭配在一起。”她停顿下来，露出沉思的神情。“也许我会撒一些木屑在烤肉上，木屑尝起来也有点儿咸味。为了配色和调味，等烤肉变成棕色时，我可能还会加一些到汤里。牛舌和烤肉可以煮出很丰富的肉汤，还可以煮一些我们带的谷物当作明天早餐。牛舌也会有剩，但我会用干草包起来，放在肉类保存容器，留到以后吃。即使放了包括沃夫的份在内的剩余生肉，里面还是有剩余空间。只要晚上依旧寒冷，所有东西都可以保存一段时间。”

“听起来很美味，我几乎等不及了。”乔达拉说，期待地微笑。爱拉觉得他的笑容还带有其他涵义。“对了，你还有多余的箩筐可以给我用吗？”

“有，但你要用来做什么呢？”

“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他说，神秘地露齿而笑。

爱拉翻烤肉，取出汤里的石头，再放入几颗更热的石头。趁食物在烹煮时，她拣选收集来的香草准备制作“驱狼剂”，把要留给自己用的植物放到一旁。她搀入少许晚餐的肉汤，将些许山葵根捣碎成泥，然后开始把剩下的辣根全都压碎，研磨其他早上收集的涩口、辛辣、气味浓烈的香草，试着调配出她所能想象最令人厌恶的植物组合。她觉得辣山葵可能最有效，但艾草的强烈樟脑味可能也很有帮助。

然而，被她放到一旁的植物却占据了她的思绪。真高兴我找到它，她心想。我知道我拥有的药草不够在整趟旅程中泡我的早茶所需要的量。我必须沿途寻找更多药草以确保不会怀孕，尤其是和乔达拉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多。想到这里让她微笑起来。

不论别人怎么说有关灵的事情，我确信是性交促使宝宝出现。我认为那就是男人把阳具放进宝宝诞生的地方，也是女人要他们那样做的原因。那正是大地母亲制造交欢恩典的原因，她还制造生命恩典，希望她的儿女乐于创造新生命，尤其生孩子并不容易。如果大地母亲没先让女人享受交欢恩典，她们可能不会想生孩子。宝宝很美妙，但要到有了宝宝，才会知道他们有多美妙。透过马木特认识大地母亲马特的那个冬天，爱拉就暗自发展出对于生命起源的异端观点，不过最原始的观点很早以前就出现了。

但布劳德并没有带给我欢愉，她回想着。我痛恨他强迫我性交，但现在我确信杜尔克就是那样来的。没有人认为我会怀孕；他们认为我的穴狮图腾太强，没有任何男人图腾可以打败它。每个人都很惊讶我会怀孕，但那是在布劳德开始强迫我性交之后才发生，而且我看得出我的宝宝长得像他，一定是他在我体内促使杜尔克的诞生。我的图腾知道我有多想要有自己的宝宝——大地母亲或许也知道。马木特说过，我们会知道欢愉是来自大地母亲的恩典，是因为那种欢愉非常强大，很难抗拒。他说男人甚至比女人还难抗拒。

那只栗色猛犸象就是那样。所有的公象都想要它，但它不想要它们，而想等待它的大公象。布劳德是不是因为那样才不放过我？即使他恨我，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却战胜他的恨意。

也许吧，但我不认为他只是为了欢愉才那样做，他可以从配偶或他想要的任何女人那里获得欢愉。我想他知道我有多讨厌那件事，因此让他获得更多欢愉。或许是我的穴狮灵知道我多么想要有宝宝而自愿被打败，布劳德也许在我体内促发宝宝，但他只能给我阳具，没办法给我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只有乔达拉办得到。

大妈的恩典一定不仅是欢愉，如果她只是想赐予儿女交欢恩典，为什么让恩典出现在那个小孩诞生的地方呢？欢愉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我和乔达拉产生欢愉的地方不尽相同，他插入我的时候会有欢愉，我的欢愉则出现在那个地方。当他让我那里产生欢愉时，那里面和所有一切都感觉很棒，然后我就想要感觉他在我里面。我不希望我的欢愉出现在里面。在我非常敏感时，乔达拉的力道必须非常轻，否则我就会痛，而分娩的力道并不轻。假如一个女人的欢愉出现在里面，分娩就会更辛苦，而分娩原本就已经够困难了。

乔达拉为什么总是知道该怎么做？当我还不懂欢愉是什么的时候，他就知道如何给我欢愉。我认为那只庞大猛犸象也知道如何给那只母象欢愉，因为那只公象使它感受到欢愉，让它发出那种巨大深沉的声响，也让它的整个家族如此为它高兴。想到这里令爱拉觉得亢奋发热，她望向乔达拉前往的茂密树林，纳闷他何时会回来。

但不是每次交欢时都会产生宝宝，或许灵也是必要的。不论是部落男人的图腾灵，或是大地母亲取得男人灵的元精赐予女人，都只有在男人将阳具插入并留下元精时才会产生宝宝。那是大地母亲赐予女人孩子的方法，不是借由灵，而是借由交欢恩典，但她会决定哪个男人的元精会促发新生命及生命何时开始。

如果是由大地母亲决定的，为何伊札的药能避免女人怀孕？也许她的药会让男人的元精或灵，无法与女人的混合。她不知道药为什么有效，但它大多数的时候似乎都能发挥效用。

我想让宝宝在乔达拉和我共享欢愉时产生，我多么想要有宝宝，一个某部分属于他的宝宝。但他是对的，我们应该等。我那么辛苦生下杜尔克，要是伊札不在我身边，我会怎么样？我得确定身边有知道如何帮忙的人。

我会继续每天早上喝伊札的茶，什么都别说。伊札说得对。我也不应该说太多有关男人阳具促发宝宝的事情，那让乔达拉非常担心，认为我们应该停止交欢。假如我还不能怀孕，至少也要和他交欢。

就像那些猛犸象，那只大公象是否让那只栗色母象体内有了宝宝呢？真美妙，它们和整个族群分享欢愉，我很高兴我们留下来看了。我一直纳闷为什么那只母象要逃离其他那些公象，它似乎对它们不感兴趣，想要自己选择配偶，不是和任何想要它的公象在一起。它在等待那只大公象。当那只公象一出现，它就知道那是自己等的对象，一刻也不能等地奔向公象，因为已经等得够久了。我知道它的感觉。

沃夫大步跑向林间空地，神气地高高叼着一根老腐骸骨好让她看见，它把骨头放到她的脚边，抬起头期待地看着她。“噢！好臭！你在哪里找到的，沃夫？你一定是找到被埋葬的人类遗骸。我知道你喜爱腐朽的东西，也许这是了解你对辛辣和强烈味道有什么反应的好机会。”她说着捡起那根骨头，抹上一些她制作来犒赏沃夫的混合物，然后把骨头丢到空地中央。

这只年轻动物急切地冲了过去，但在叼起骨头前小心地闻了闻，骨头依旧有它热爱的美妙腐朽味，却带有它不确定的古怪味道。最后它还是用嘴衔起骨头，可是很快又放下来，开始用鼻子喷气、吸气并甩头部，滑稽的动作使爱拉忍不住大笑出声来。沃夫再次嗅闻那根骨头，然后喷着鼻息倒退，满脸不开心地跑向水泉。

“沃夫，你不喜欢那味道吧？很好！我本来就认为你不会喜欢。”她说，一边看着，心里不断涌现笑意。舔水喝似乎帮助不大，它举起一只脚掌顺着侧脸往下摩擦，试图擦拭口鼻，仿佛认为那样做可以摆脱那味道。当它跑向树林时，仍然一边喷着鼻息，生气地甩着它的头。

乔达拉和它错身而过，抵达空地时，他发现爱拉笑得眼中含泪。“什么事情这么有趣？”他问。

“你真该看看它。”她说，继续咯咯笑着，“可怜的沃夫，它好骄傲自己发现那根陈腐的骨头，不知道它怎么变成那样，百般尝试想要除去它嘴里的味道。乔达拉，如果你认为你能忍受山葵和樟脑的气味，我想我找到方法让沃夫远离我们的东西了。”她拿出用来混合那些成分的木碗。“就是这个，‘驱狼剂’。”

“很高兴它有效。”乔达拉说。他也在微笑，但眼里的笑意不是沃夫造成的。爱拉终于注意到他把手背在身后。

“你背后是什么？”她问，突然很好奇。

“嗯，在我寻找木头时，刚好发现其他东西。如果你答应会乖乖的，我可以给你一些。”

“一些什么？”

他把装满的箩筐放到面前。“又大又多汁的木莓！”

爱拉眼睛一亮。“哦！我爱木莓！”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把它们摘回来会得到什么？”他问，眼中闪闪发光。

爱拉抬起头看他，微笑走向他，大大的美丽笑容使她眼里充满笑意，传递出她对他的爱、她感觉到的热情、因为他想为她制造惊喜而产生的愉悦。

“我想我刚刚得到了。”他吐出屏住的气息说：“哦，大妈啊！你微笑时真美。你一直都很美，尤其是在你微笑的时候。”

突然间，他有意识地注意到她，注意到每个面部特征和细部轮廓。暗金色的茂密长发被她以自己的方式用皮带往后绑，受到阳光照射的发丝闪闪发亮，呈自然的波浪状，从皮带散落的头发卷曲在被晒成古铜色的脸部四周。他忍住不伸手将其中一撮从额头垂到她眼前的头发拨到旁边。

她很高，和他将近两百公分的体格非常相称，柔滑精实的肌肉真正的劲力清楚展现在修长的双臂和双腿上。她是他遇过最强壮的女人，体力和许多他认识的男人一样好。生下她的人比较高且体重比较轻，但养育她长大的人显然体力比较好。尽管生活在部落时，没有人认为爱拉特别强壮，实际上她却是培养出比正常情况还要好很多的体力，只是为了不要与众不同。再加上多年来在狩猎时观察、追踪猎物，使她可以轻松地运用肢体，行动也罕见地优雅。

她穿在皮绑腿外的无袖皮束腰上衣合身舒适，却没有遮蔽看似沉重实则不然的丰满胸部，或是往后挺翘成浑圆结实而有女人味的臀部。她解开了绑腿下端的系带，光着脚，脖子上挂的小皮囊有着美丽的刺绣和装饰，底端周围有鹤毛，里面盛装的神秘物品使得外表隆起。

腰间皮带悬挂的刀鞘以硬生皮制成，那片动物兽皮经清理并刮除干净，却未经任何加工，因此兽皮变得干硬后仍维持原本的形状，但彻底淋湿可以加以软化。她已经把抛石索塞在皮带右侧，和装有几颗石头的囊袋放在一起。皮带左侧的袋状物相当奇特，虽然已经陈旧磨损，却明显看得出是用整只水獭的毛皮制成，脚、尾巴、头部都完整无缺。水獭的喉咙被切开，内脏经由颈部取出后，以细皮带串起切口，然后束紧起，扁平的头部成为罩盖。那是她从部落带出来的医药袋——伊札送她的医药袋。

她的脸孔不像齐兰朵妮氏的女人，乔达拉心想；他们可能会注意到她有外族人的面容，但她的美毋庸置疑。灰蓝色的大眼睛在他看来是细燧石的颜色，眼睛周围分明的睫毛比头发略黑，眉毛比较淡，颜色介于睫毛和头发之间。心形脸蛋相当宽，颧骨高耸，颚骨明显，下巴纤细，鼻子直挺细致，嘴角弯起的厚唇向后拉开，露齿微笑使她眼睛发亮，显露出她极度喜悦。

虽然曾因笑容和笑声造成自己与众不同，导致她加以抑制，乔达拉却喜欢她微笑，喜欢她因为他的笑声和玩笑而开怀，使她原本就姣好的面容产生奇妙的变化；她微笑的时候更美。他突然因为观察她以及自己对她的爱而激动，再次默默感谢大地母亲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换取这些木莓？”爱拉说：“告诉我，我会给你。”

“爱拉，我想要你。”他说，声音忽然因为充满情感而沙哑。他放下箩筐，瞬间将她拥入怀中，激情亲吻她。“我爱你，永远不想失去你。”他沙哑地耳语，然后再次吻她。

一股猛烈的热情流窜全身，她也产生了同样强烈的感觉。“我也爱你，我也想要你，但我能不能先把肉移开火堆？我不想让肉在我们……忙的时候烤焦。”

乔达拉看了她一会儿，仿佛听不懂她的话，随后放松下来，给了她一个拥抱，向后退了一步，懊恼地微笑。“我没想要那么坚持，只是我爱你这么深，有时候很难把持住。我们可以等一下。”

她仍能感觉自己在发热，激动地回应他的热情，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要现在停下来，有点儿后悔开口打断那一刻。“不必把肉移开了。”她说。

乔达拉笑了起来。“爱拉，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他摇着头微笑说：“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每当我想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为我准备好了。你永远都做好准备，不仅愿意配合我，无论你想不想要；而且如果我想要的话，你会马上准备好中断任何事情。”

“但是我想要你，每当你想要我的时候。”

“你不知道那有多特别。大多数女人都需要哄，而且如果她们正在做其他事，大多不愿意中断。”

“无论男人何时发出信号，部落的女人随时都会准备好。你给了我信号，吻我、让我知道你想要我。”

“或许我会后悔这样说，但你可以拒绝，你知道的。”他的额头因为努力试图解释而皱起。“我希望你不会认为你必须在我想要的时候准备好，你已经不是和部落的人一起生活了。”

“你不懂，”爱拉摇摇头说，同样努力想让他了解。“我不认为我必须准备好。当你对我发出信号时，我就准备好了。也许是因为部落里的女人都是那样，也许是因为你是那个教了我交欢有多美好的人，也许是因为我爱你这么深；但当你对我发出信号时，我并不会去思考，而是我身体里有感觉。你的信号，告诉我你想要我的吻，让我想要你。”

他带着释怀与喜悦再度微笑。“你也让我准备好了，光是这样看着你。”他对她低下头，而她迎向他，在被他紧抱时贴着他。

他克制住冲动，虽然过往对于两人欢愉的强烈感受，使得强烈渴望在他心中纠缠不休。有些女人他经历过一次就厌倦了，但和爱拉交欢似乎永远新鲜。他可以感觉到她结实的身躯贴着他，她的手臂环绕他的脖子。他的手向前游移，捧住她的胸部两侧，将身子弯得更低，亲吻她颈部的曲线。

爱拉抽回环绕他颈部的手臂，开始解开腰带，连同系在腰带上的所有工具往地上放。乔达拉伸手探入她的束腰上衣……“啊！女人！”他喘息道。“我好想要你。”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让我把这些脱掉就好。”他说完解开腰带，将上衣从背部拉过头顶脱掉。然后两人开始为彼此解开束带，双双脱下绑腿，探向彼此，贴近站着陷入缱绻缠绵的长吻。乔达拉迅速扫视空地寻找地点，爱拉却以膝和手着地，然后带着顽皮的微笑抬头回望他。

“你的毛皮或许是黄色而不是淡褐色，却是我选中的人。”她说。

他对她回以微笑，并在她身后蹲下。“你的头发也不是栗色，而是成熟干草的颜色，不过它覆盖的却像是一朵有许多花瓣的红花，但我没有覆盖毛皮的长鼻可以碰触你，必须用其他的东西。”他说。

……

“乔达拉，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爱拉说。

“这些话好耳熟，我似乎才对你说过？”他说。

“可是这些话也适用在你身上，你怎么这么了解我？让我在自己的身体里迷失，只感觉得到你对我所做的。”

“我认为你准备好了。”

“对，我们每次交欢都很美妙，但这一次，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些猛犸象。我整天都想着那只栗色猛犸象和她壮硕无比的公象，还有你。”

“哦，也许我们还得再扮一次猛犸象。”他带着大大的笑容说，一边翻身躺平。

爱拉坐起身来。“好啊！但现在我要趁天还没黑到河里玩，”她弯身亲吻，在他身上品尝自己。“等我检查完食物之后。”

她跑向火坑，再次翻转烤野牛，取出烹煮石，加入几颗微弱火堆中依然滚烫的石头，把几根木柴放进火里，然后奔往河边，溅着水花进入冷水中，不在意她是否习惯水温。乔达拉很快尾随她而来，他放下自己带来的一大块柔软鹿皮，小心翼翼走到水里，最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再起身时拨开眼前的头发。

“真冷啊！”他说。

她来到他身后，挂着淘气笑容朝他泼水，他也回敬她。一场喧闹的水仗之后，爱拉跃出水面，抓起那张柔软的兽皮擦干自己。乔达拉浮出河面时，她将兽皮递给他，接着就急急回到营地迅速着衣。当乔达拉从河边走回来，她正把汤汁舀进两人各自的碗中。

第五章

太阳渐渐没入高地西缘，夏日阳光的余晖在树林的枝枒间忽隐忽现。爱拉满足地对乔达拉微笑，伸手拿起碗中最后一颗木莓抛入口中，然后起身清理并整理行囊，以便隔天早上能够迅速轻松地启程。

她把碗里剩下的食物给沃夫吃，将出发前妮姬送的野麦、大麦、藜等干裂种子倒入热汤，留在火坑边缘；再将吃剩的烤野牛肉和牛舌放到储藏食物的生牛皮上，将牛皮折起包好，用强韧细绳绑紧，吊在长竿搭起的三脚架中央，以防在夜里被动物偷走。

搭成三脚架的长竿是取整又直又高的小树剥除树枝与树皮，将顶端削尖制成。爱拉以特别的固定物将长竿插在嘶嘶背上的两个行囊箩筐后面带着走，就像乔达拉携带较短的帐篷杆那样。长竿偶尔也可以当成拖橇，让马儿将沉重或庞大的负载拖在身后。他们沿途都带着这些长竿，因为开阔的大草原中很少有合适的树木可供替换，即使是河边也往往只见灌木丛。

暮色渐深，乔达拉在火里添入更多木柴，拿出刻有地图的象牙片，就着火光仔细检视。爱拉忙完坐到他身旁时，他显得心烦意乱，脸上出现过去几天她经常看到的焦虑神情。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一些石头放进火里，按照惯例准备煮水泡晚茶。不过这回她没用平常那些味道浓郁却无害的药草，而用了水獭皮医药袋中的几个小药草包。在车叶草茶里加入镇静心神的小白菊或耧斗菜根或许会有帮助，她心想。不过她还是希望自己能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想问他，但不确定该不该问，最后她做出决定。

“乔达拉，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时，你不确定我的感觉，而我也不确定你的感觉？”她说。

他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才听懂她的问题。“当然记得。你毫不怀疑我有多爱你了吧？如今我毫不怀疑你对我的感觉。”

“嗯，我对这点完全没有怀疑。但很多事情都可能产生误解，不只是你爱不爱我，或者我爱不爱你，而我不想让去年冬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我不认为自己能忍受因为我们不沟通又产生任何问题。离开夏季大会前，你答应把任何让你烦心的事情都告诉我。乔达拉，现在有事情让你心烦，而我希望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没什么，爱拉。没什么事情需要你担心。”

“但有事情需要你担心？你不认为我也该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用来放各种碗和器具的柳条容器中取出两个以撕裂的芦苇织成的细密小茶网，然后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选了干燥的小白菊叶和车前草叶，加进要给乔达拉的洋甘菊里，给自己用的茶网里则只装了洋甘菊。“和你有关的事情，一定也和我有关，我们不是一起旅行吗？”

“嗯，没错，不过这却是我做的决定，而且我不想让你有不必要的烦恼。”乔达拉说，起身走向帐篷入口附近，从距离火坑几步远的竿子上取回水袋。他倒出一些水到小烹煮碗中，然后加进热石头。

“我不知道那有没有必要，但你已经让我觉得烦恼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呢？”她把茶网放进两人各自的木杯，倒入冒着蒸气的水，然后把泡着茶的茶杯放到一旁。

乔达拉盯着刻有标记的猛犸象牙瞧，希望地图可以告诉自己前方有什么，或者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和弟弟同行时，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他们踏上冒险的旅程，不论发生什么都是冒险的一部分。当时他不确定他们回不回得去，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回去。他不能爱的女人选择了更遥远的路，而希望和他配对的女人……偏偏不是他想要的。但这趟旅程不一样，这次他是和自己爱她胜过生命的女人同行，他不只想回家，还想带她安全地回家。他越是去想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想象到的危险就越大，可是他很难解释自己莫名的忧虑。

“我只是担心这趟旅程会花多久时间，我们需要在冬天结束前抵达冰川。”他说。

“你之前告诉过我，但是为什么呢？如果那时我们还到不了会怎么样？”她问。

“到了春天，冰层会开始融化，那时要尝试越过冰川就太危险了。”

“嗯，如果太危险，我们就不要冒险。不过如果我们无法越过冰川怎么办？”她问，迫使他去思考那些他逃避去想的替代方案。“还有其他路可以走吗？”

“我不确定。我们要越过的冰川只是一小段高原冰川，位在高山北边的高地。冰川北方还有陆地，不过没有人走过那条路。我们可能会迷路，而且还会很冷。据说那里距离北部冰层更近，因为冰层在那一带往南倾斜。介于南方高山和北方巨大冰层之间的陆地比任何地方都冷，永远都不会变温暖，即使是夏天。”乔达拉说。

“但你想要越过的那条冰川不冷吗？”

“那条冰川当然也冷，但那是一条捷径，而且冰川对岸距离达拉纳的洞穴只有几天的路程。”乔达拉放下地图，接过爱拉递来的热茶，凝视着茶水的蒸气。“有必要的话，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高原冰川附近的北部路径，但我希望不要，那里毕竟是扁头地界。”乔达拉尝试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洞熊族住在我们预定要越过的那条冰川北边？”爱拉正要把茶网拿出杯子时停顿了一下，有种既害怕又兴奋的奇特感觉。

“对不起，我想我应该叫他们洞熊族，可是那些洞熊族和你认识的不同。他们住得离这里很远，远到你无法置信。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他们是一样的人，乔达拉。”爱拉说，啜了一口香浓热茶。“或许那些人的日常语言和行事稍有差异，但所有洞熊族都有相同的记忆，至少有那些相同的古老记忆。在各部落大会，每个人都看得懂那些用来与灵界沟通的古老手语，而且也以那种手语来相互对话。”

“可是那些人不希望我们进入他们的地盘。索诺伦和我碰巧错上那一边的河岸时，他们已经让我们知道这一点。”乔达拉说。

“那倒是真的，洞熊族不喜欢异族接近。所以，如果抵达冰川时，我们已经没办法过去怎么办？”爱拉又问起原来的问题。“难道不能等安全时再越过冰川吗？”

“可以，我想我们必须那样做，但有可能要等将近一年，等到明年冬天。”

“不过假如要等一年的话，我们办得到吗？有地方让我们等吗？”

“嗯，有的，我们可以住在萝莎杜那氏那里，他们一直很友善。但我想回家，爱拉。”他说话的语调如此苦恼，使她明白那对他而言有多重要。“我想让我们安顿下来。”

“我也想安顿下来，乔达拉。我想我们应该尽力趁冰川还安全时抵达那里，然而，如果来不及，也不代表我们回不了你的家乡，只是需要等久一点儿，而我们依然在一起。”

“话是没错，”乔达拉勉强同意却不开心。“就算我们真的无法及时到达那里，可能也没有那么糟，但我不想等整整一年。”他说，然后把眉头锁得更紧。“而且如果我们走另一条路，或许就来得及，现在还不算太迟。”

“还有其他条路可以走？”

“对，塔鲁特告诉过我，可以绕过我们即将前往的山脉北端，而虎尾草营的鲁坦说那条路径在这里的西北方。我一直在想也许应该走那条路，但我又希望再见到夏拉木多伊氏；如果这次不去看看他们，我怕就再也见不到了。而他们住在山脉南端附近的大妈河沿岸。”乔达拉解释。

爱拉点点头，她心想，现在我懂了。“你曾经和夏拉木多伊氏人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弟弟和夏拉木多伊氏女人结为配偶，对吗？”

“是啊，他们对我来说就像家人一样。”

“那我们当然一定要往南走，你才能做最后的拜访。他们是你爱的人。如果那代表着无法及时抵达冰川，我们就等到下一季再过去；就算那意味着要再等一年才能回到你的家乡，难道你不觉得再见到你另外的家人也值得吗？如果你想要回家的部分原因，是要告诉你母亲有关你弟弟的事情，难道你不觉得夏拉木多伊氏也想知道他怎么了吗？他们也是他的家人啊！”

皱着眉头的乔达拉笑逐颜开。“你说得对，爱拉。他们会想知道索诺伦的事情。我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就是没想透这一点。”他释怀微笑。

乔达拉观看焦黑木棒上飞舞的火焰欢庆着暂时击退了黑暗入侵。他啜饮着茶，还在思索未来的漫长旅程，但感觉上已经没那么焦虑了。他认真看着爱拉。“把这件事拿出来讨论真好，我想我还不习惯身边有人可以讨论事情。而且当初之所以选择走这条路，就是因为我认为我们可以及时抵达。虽然比较远，但至少这是我知道的路，我不知道北部的路径。”

“我认为你的选择正确，乔达拉。如果可以，如果没有被下死咒的话，我会去拜访布伦的部落。”爱拉说，用低得他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如果可以，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会去看杜尔克最后一眼。”她绝望而空洞的声音使他明白，她的伤痛仍和当初一样深。

“你想试着去找他吗，爱拉？”

“想，我当然想，但我不能，这么做会造成大家的不幸。我被诅咒了。如果他们看到我，会认为我是邪恶的幽灵；对他们来说，我已经死了，我完全没办法再做或再说什么，去说服他们我还活着。”爱拉的眼睛似乎望向远方，但其实是注视着内心回忆的景象。

“更何况，现在杜尔克也已经不是当初我离开时的婴孩模样了，他已经快要成年。尽管相较于部落的女人，我算比较晚熟，他是我的儿子，可能也会比其他男孩晚熟，但乌拉很快就会去和布伦的部落一起生活——不，现在是布劳德的部落了。”爱拉皱眉说：“今年夏天会召开各部落大会，所以今年秋天乌拉会离开她的部落，去和布伦与娥布拉同住。等他们年纪都够大时，她会成为杜尔克的配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我希望能在那里欢迎她，但我只会吓到她，而且可能让她认为杜尔克不祥，如果他奇怪母亲的幽灵不待在她所属的另一个世界里的话。”

“爱拉，你确定吗？我是说真的，只要你想，我们就花时间去找他们。”乔达拉说。

“就算我想，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不知道他们的新洞穴在哪里，也不知道各部落大会在哪里。我不应该去见杜尔克，他已经不再是我儿子，我把他给了乌芭，他现在是乌芭的儿子。”爱拉抬头看着乔达拉，他发现她已热泪盈眶。“莱岱格过世时，我就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杜尔克了。我把莱岱格埋在背过杜尔克的斗篷里，那是我离开部落时带走的。在我心里，我也同时埋葬了杜尔克。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见到杜尔克。对他来说，我已经死了，而我最好也当他死了。”

泪水湿润了她的脸颊，可是她浑然不觉。“你知道的，我已经很幸运了。想想妮姬，莱岱格是她的儿子，她照料他，即使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且她知道自己会失去他，甚至知道不论他能活多久，永远不能过正常生活。其他失去孩子的母亲只能想象孩子和幽灵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我却能想象杜尔克就在这个世界，永远安全、幸运、快乐，想象他和乌芭一起生活，在自己的火堆地盘生儿育女……即使我永远不会见到他。”原本呜咽的她终于痛哭失声。

乔达拉抱住她，想起莱岱格也令他伤心，没有人能为他做什么，尽管每个人都知道爱拉曾经尝试过。妮姬说他一直是个虚弱的孩子，但爱拉给了他旁人没法给的东西。她来到他身边，开始教他以洞熊族的肢体语言跟狮营的人交谈之后，他比以往都更快乐。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能与所爱的人沟通，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和期望，让别人了解自己的感觉；尤其是对他亲生母亲难产过世后就一直照顾他的妮姬，他终于能诉说自己的爱。

狮营的人都很惊讶，然而一旦他们明白，他不是没有说话能力的聪明小动物，而是使用另一种语言的另一种人类，便开始了解他的智慧，接纳他是人类。乔达拉也同样讶异，尽管他教爱拉重新学会口语之后，她曾经试图告诉过他。他和其他人一起学习手语，并且对于那个源自远古人种的小男孩的温和风趣与优异理解力感到十分赞叹。

乔达拉抱着他所爱的女人，她宣泄悲伤大声啜泣。他知道爱拉一直压抑着对于莱岱格死去的悲痛。那个有一半洞熊族血统的孩子，让她强烈地忆起自己的儿子，而她同时也为与儿子的永别而悲痛。

然而爱拉的悲痛不只是因为莱岱格或杜尔克，也是为她失去的一切哀悼：很久以前她失去了亲族，后来失去了她所爱的部落人们，失去了部落。布伦的部落曾是她的家，伊札和克雷伯养育照料她，她曾经忘了自己与众不同，自认为是洞熊族人。因为爱着乔达拉，想跟他在一起，她选择和他离开，而他们的谈话让她明白他的家乡有多远，可能得花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才到得了。她终于彻底明白，那代表了她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不仅放弃了在马木特伊氏那里即将展开的新生活，也放弃了再见到部落的人或儿子的渺茫希望。过往的悲伤已经因为跟着她太久而稍有减轻，但莱岱格是他们离开夏季大会前不久才过世的，他的死和悲痛都还太鲜明。这份伤痛让她再次为其他的失落感到痛苦，让她明白自己即将离开他们多么远，让她知道不可能重新回到过去。

爱拉已丧失幼时记忆，她不知道亲生母亲是谁，也不知道她的血统属于哪一族。除了隐约的模糊回忆，她完全想不起地震之前的事情，或是还没到部落以前认识的人。然而部落惩罚她，布劳德对她下死咒；对他们来说，她已经死了。而现在她终于完全明白，洞熊族的死亡诅咒概念，是让生活中与人连结的部分就此消失——从被下死咒的那一刻起，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来自何处，永远不会再见到儿时友伴，永远不会认识任何人，甚至在洞熊族人的想法中，她也不可能认识全然接纳她出身的乔达拉。

爱拉接受了那段生活的消失，只将某些过往仍存在她脑海和心里，却仍感到悲痛。而且她疑惑着在生命旅程的尽头会是什么。不管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无论他的族人如何，她只拥有回忆……与未来。

林间空地完全陷入黑暗，周遭背景的轮廓与阴影都彻底消失，只剩火坑里残存的木炭发出微弱红光与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光。因为浓密树林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势，他们索把兽皮被搬出帐篷外席地而睡。爱拉清醒地躺在星空下，凝望群星罗列，聆听夜晚的声音：穿林而过的风声、潺潺河水声、蟋蟀的唧唧叫声、牛蛙哑的嘓嘓叫声。她听见响亮的撞击与溅水声，接着是猫头鹰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咕叫声，远处则传来狮子低吼与猛犸象尖锐而响亮的叫声。

稍早之前，沃夫听到狼嚎声而兴奋地跑走了。过了没多久，她又听见狼叫，距离营地较近的地方也传出长嚎回应。她等待着那只动物回来，直到听见它喘着气——它一定奔跑过，爱拉心想——然后感觉它依偎到她的脚边，这才放下心来。

就在快要睡着时，爱拉忽然又完全清醒过来。她警觉而紧绷地躺着不，想搞清楚是什么东西惊醒了自己。她先是感觉到蜷伏脚边的沃夫发出几近无声的低吼，然后听见微弱鼻息；某种生物也和他们一起在营地里。

“乔达拉？”她轻声说。

“我想那些肉引来了什么动物，可能是熊，但我觉得更有可能是狼獾或鬣狗。”乔达拉用几乎听不见的耳语回答。

“我们该怎么办？我不希望我们的肉被抢走。”

“先不要动。不论是什么，它可能也够不着那些肉。我们再等等。”

但沃夫完全知道是什么在附近嗅闻，一点儿都不想等待。它把他们扎营的地方全都当作自己的地盘来守护。爱拉感觉它离开了自己身边，随即听见它发出威吓的吼叫。回应沃夫的低吼音调则截然不同，而且似乎来自高处。爱拉坐起来拿出抛石索，乔达拉却早已站直，手里拿着已经架上标枪的标枪投掷器。

“是熊！”他说，“我想它正用后脚站立着，但我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听见火坑与吊肉竿子之间的某处传来移动声，然后出现动物带有警告意味的低吼对峙。忽然间，嘶嘶在另一头嘶鸣，接着快快更大声地传达出它的焦虑。黑暗中传出更多移动声响，爱拉听见沃夫异常激昂的深沉嗥叫，显示出它准备攻击。

“沃夫！”爱拉大喊，试图避免危险冲突。

凶恶的嗥叫声中突然响起宏亮嘶吼，紧接着一庞大身形跌进火坑扬起零星的明亮火花，发出痛苦吼叫。爱拉听见身旁有东西快速呼啸而过，扎实命中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哀号，然后某个东西发出跌跌撞撞的声响冲出了树林，迅速逃离。爱拉吹起口哨召唤沃夫，不希望它跟过去。

小狼回到身边时，她跪下来抱住它。乔达拉再度把火烧旺，火光下只见那只逃脱动物留下的血迹。

“我确定标枪射中那只熊了，只是没看见射中它的什么部位。我最好早上再去追踪它，受伤的熊可能很危险，而且我们不知道将来有谁会使用这个营地。”

爱拉走过来检视血迹。“我想它流了很多血，可能走不远。”她说：“但我担心沃夫，那只大动物有可能伤了它。”

“我不确定沃夫该不该那样进行攻击，这可能导致那只熊去追别人。不过它的行为很勇敢，我很高兴知道它会这么迅速保护你。如果真有人要伤害你，我很好奇它会怎么做。”乔达拉说。

“我不知道。嘶嘶和快快被那只熊吓到了，我想去看看它们。”

乔达拉也想确认它们没事。结果发现马儿靠向了火堆，嘶嘶很早以前就明白人类生的火通常代表安全，快快也学到了经验。接受信赖的人类以言语和肢体安抚之后，它们似乎放松下来。可是爱拉还是觉得不安，知道自己很难再入眠，于是走进帐篷去拿水獭皮医药袋，决定为自己冲泡安神茶。

加热烹煮石时，她抚着磨损医药袋的毛皮，想起伊札给她袋子的那个时刻，回忆着她在部落的生活，尤其是离开的那一天。她心想，为什么克雷伯非得回到洞穴中呢？他可能还活着，即使逐渐衰老虚弱，他在前一晚的最后一场典礼中却不虚弱，当他任命古夫为新的莫格乌尔时，他又显得强壮——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一如往昔。古夫永远不会像克雷伯那样法力强大。

乔达拉留意到她的情绪低落，以为她还在想着那个死去的孩子，以及她再也见不到的儿子，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虽然想帮忙却也不想打扰她。两人一起坐在火堆附近啜饮着茶，偶然间，爱拉抬头看看天空，却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乔达拉，你看！”她说。“在很高很远的天空中，那个红得像火一样的是什么？”

“冰火！”他说：“当它红成那样的时候，我们会这么称呼。有时则叫它‘北方之火’。”

他们盯着光芒变幻瞧了一会儿。那道北方之光呈弧形横跨了整个天空，仿佛随风飘的悬垂蜘蛛丝。“其中有一些白色带状区块，”爱拉说，“而且它们会，就像烟尘或带着石灰质的白色水流那样飘荡着。其他颜色的带状区块也是这样。”

“星尘，”乔达拉说，“有些人这么称呼它，或者把白色的称作‘星云’。对它的称呼或有不同，但是当你使用那些称呼时，大多数人都会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为什么以前没在天空中看过这种光？”爱拉怀着敬畏和些许害怕问。

“也许你住得太南边了。而那就是它被称为‘北方之火’的原因。我不太常看到，也没看过这么亮或这么红的，然而到过北方的人声称，越往北走就会越常看到。”

“但最北也只能走到那片冰壁。”

“走水路就可以越过冰层往更北边去。距离我出生的地方西边几天路程的陆地尽头就是大水。大水非常咸，而且永远不会结冰，不过偶尔也会看见大冰块。据说有些人曾经乘船越过冰壁，当时他们正在猎捕水中生物。”乔达拉说。

“你是指像马木特伊氏人用来渡河的碗形船吗？”

“我想就像那种船，只是更大、更坚固。直到见过夏拉木多伊人建造的船之前，我才相信了那些传说。他们营地附近的大妈河沿岸长了很多大树。爱拉，你不会相信的，他们不只会渡河，还能在河上旅行，利用那些船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

爱拉注意到他很兴奋。他很期待再看到那些人，更何况现在已经不再左右为难了。但她现在担心的不是要见到乔达拉的姻亲们，而是天空中那些诡异的光。她不确定那亮光为何令自己焦虑，也希望自己能明白它代表的意义。不过那不像地震会到令她充满恐惧的程度。她害怕大地出现任何变，尤其是地震，不只因为理应坚实的大地却产生摇晃令人害怕，也因为地震总预示她的生命会有剧烈转变。

一场地震拆散她与族人，带给她和原本认知完全不同的童年；另一场地震导致她被逐出部落，或者是至少给了布劳德借口那样做；就连远在东南方的火山爆发，使他们沐浴在细粉状火山灰中，似乎都预告了她会离开马木特伊氏，尽管那是出于自愿而非被迫。然而，她不知道天空传递的信号有何意义，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信号。

“我相信克雷伯会认为这样的天空预告了什么，”爱拉说：“他是所有部落中法力最强大的莫格乌尔，这种状况会让他想要冥想，直到了解信号的意义为止。我觉得马木特也会认为这是信号。乔达拉，你觉得呢？这预告了什么吗？或许是某件……坏事？”

“我……我不知道，爱拉，”他犹豫着是否该告诉她，他的族人也相信，北方的亮光变红时，经常被当成警告，但也并不总是如此，有时只是预告了某件重要的事。“我不是大妈侍者。这也可能预告了好事。”

“但冰火的确强烈预告着什么对吧？”

“通常是。至少大部分的人会这样想。”

爱拉在洋甘菊茶里混入些许耧斗菜根和苦艾，为自己冲泡不只是温和的安神茶。然而营地有熊出没，天空又出现奇怪的亮光，这让她感到不安。即使有镇静药茶，爱拉还是睡不着。她试着以各种姿势入睡，侧着睡、仰着睡、翻个身侧睡，甚至趴着，心想自己的辗转反侧一定打扰到乔达拉了。当她终于睡着，睡眠却又被清晰的梦境入侵了。

愤怒的咆哮划破宁静，围观的人吓得往后跳。巨大洞熊把笼门砰地推倒在地，发狂的熊逃脱了！布劳德站在熊肩上，另外两个男人抓住熊的毛皮，其中一人忽然被那只骇人的动物抓住，但痛苦的喊叫随即在脊椎被熊用力拧断时戛然中止。众位莫格乌尔庄严肃穆地抬起那具躯体进入洞穴，克雷伯穿着熊皮大衣跛着脚领路。

爱拉看见裂开的木碗洒出白色液体，随着白色光带缓缓扫过，液体变得血红浓稠。她感到十分忧心，她犯了错，碗里不该留下任何液体，她捧起碗一饮而尽。

她的视角改变了。现在白光在她身体里面，而她似乎变得越来越巨大，从高处俯瞰闪闪发亮的星星轨迹。那些星星变成闪烁的小光点，在绵长无尽的洞穴中延伸。洞穴尽头的一片红光越来越大，逐渐占满她的视线。伴随着往下沉的反胃感觉，她看见众莫格乌尔在石笋后方围坐成一圈。

她继续往下坠入黑暗深渊，恐惧得弹不得。忽然间，克雷伯与亮光一样在她体内，帮助她、支持她、化解她的恐惧。他引导她踏上奇异旅程，回归两人共同的起始处，经历盐水和大口吸入空气的痛苦，穿过肥沃土壤和高耸树林，来到地面上，用两脚直立行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朝着西边的一片广大盐海前进。他们来到面对河流与平坦平原的陡峭山壁，大片岩顶下方的深邃隐蔽处是他古老祖先的洞穴。然而当他们走近洞穴，克雷伯便逐渐消失，离她而去。

景象逐渐模糊，克雷伯迅速消失，几乎没留下任何踪迹，她惊慌地大喊：“克雷伯！别走，请不要走！”她环顾四周拼命搜寻，看见他在祖先洞穴上的悬崖顶端，身旁有颗巨砾，那根微扁的长石柱斜立在悬崖边缘，仿佛在倾倒的瞬间冻结。爱拉感到凄凉；克雷伯走了，只留下她一人哀恸欲绝。她希望拥有他的东西作为纪念，某个摸得到、握得住的东西，但却只有满溢的悲伤伴着她。突然间，她开始奔跑，尽可能地狂奔；她必须离开，她必须离开。

“爱拉！爱拉！醒一醒！”乔达拉说，摇摇她。

“乔达拉，”她坐起身来说，依旧感到凄凉，流着泪紧紧抓住他。“他走了……噢，乔达拉。”

“没事了。”他抱着她：“你又哭又叫，一定是做了可怕的梦。你觉得告诉我会不会好过些呢？”

“是克雷伯，我梦见克雷伯。那次的各部落大会，我走进洞穴，发生了那些古怪事情，后来我使他心烦了好久，等我们终于重归旧好，却还来不及深谈，他就过世了。他告诉我杜尔克是整个部落的儿子，我一直不确定他的意思。有太多事情我巴不得当初和他讨论过，有太多事情我希望现在能问他。有些人只当他是法力强大的莫格乌尔；由于少了一只眼睛和手臂，使他外表丑陋，更令人害怕，但他们不了解他。克雷伯聪明又仁慈，他了解灵界，也了解人类。我想在梦里对他说话，而且我觉得他也在设法对我说话。”

“或许他是吧，我永远无法理解梦境。”乔达拉说。“你觉得好点儿了吗？”

“现在没事了，”爱拉说，“可是我希望能更了解梦境。”

“我不认为你应该一个人去找那只熊，”吃完早餐后，爱拉说：“你说受伤的熊有可能很危险。”

“我会小心。”

“如果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可以互相警戒，而且待在营地也不会比较安全，那只熊可能在你离开时回来。”

“那倒是真的。好吧，一起走吧！”

两人循着熊的足迹身走入树林。沃夫冲过矮树丛，往上游去追踪那只熊。走不到两公里，前面就传来嗥叫与低吼的骚动。他们赶忙趋前找到沃夫，它的毛发竖起，喉咙深处发出低吼，但压低头部，夹着尾巴，与站着护卫暗褐色熊尸的一小群狼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至少我们用不着担心受伤的熊造成危险。”准备好标枪和投掷器的爱拉说。

“只有一群危险的狼。”乔达拉也摆好准备掷标枪的姿势。“你想要些熊肉吗？”

“不，我们的肉已经够多了，没有空间存放更多肉，把那只熊留给它们吧！”

“我在意的不是肉，我想如果能取下熊爪和大牙也不错。”乔达拉说。

“那何不动手？那些本来就是你的，是你杀了那只熊。我可以用抛石索把狼群赶远，让你去拿。”

乔达拉不认为他一个人时会试图这么做，把狼群赶离它们认定属于自己的肉似乎非常危险，但他想起她前一晚曾赶走那群鬣狗。“动手吧！”他拿出锐利的匕首说。

爱拉开始掷出石头驱赶狼群，沃夫变得非常兴奋，在乔达拉迅速切下熊爪时，它护卫着那具熊尸。要把牙齿撬出熊口比较难，但这男人很快就取得他的战利品。爱拉微笑看着沃夫。当它以人类“同伴”的身份赶走那群野狼之后，态度和姿势也全变了。它高高抬着头，竖起尾巴，一副占有优势的姿态，嗥号声也更具攻击。狼群首领仔细观察它，似乎想要趋前挑战。

他们走远，把熊尸留给那群狼，狼群首领回过头嗥叫，声音低沉有力，沃夫也抬头嗥叫回应，但声音缺乏共鸣。它比较年轻，声调暴露出它甚至还没完全成熟。

“走吧，沃夫！那只狼体型比你大，而且比你年长聪明，三两下就能把你撂倒。”爱拉说，但沃夫再次嗥叫，不是出于挑衅，而是因为它和同伴在一起。

其他狼也纷纷加入，乔达拉感觉四周充满吠叫与呼号，连爱拉也抬头跟着嗥叫，令他背脊发凉，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耳中听见的是几可乱真的狼嗥。连沃夫也抬头望向她，然后发出另一种音调更有自信的长嗥，其他狼也友善回应，树林间很快又充斥令人激动的美妙狼嗥。

回到营地后，乔达拉开始清理熊的爪子和犬齿，爱拉则负责打包嘶嘶背上的行李。她打点完毕时，他还在打包，还没完全整理好。她靠着这匹母马，心不在焉地搔搔它，对于有它在身旁感到欣慰，然后发现沃夫又找到另一根陈腐骸骨。这回它远远待在空地边缘，叼着恶臭的战利品淘气低吼，一边留意她的动静，却不想叼给她。

“沃夫！过来这里。”她叫喊，它丢下骨头来到她身边。“我想是时候教你别的了。”她说。

她想叫它待在她指定的地方，即使她离开了。她觉得必须让它学会这个指令，可是担心它很久才能学会。依据他们目前为止所遇过的人及沃夫的反应来判断，她担心它会去追逐另一“群”陌生人类。

爱拉曾答应过塔鲁特，如果沃夫伤害狮营的任何人，她会亲自杀死它。现在她仍觉得自己有责任确保她带去亲近人的狼不会伤害任何人。而且她也担心它的安全。它带有威胁性的接近会立即招来防卫性反应，她怕有些害怕的猎人可能会在她来不及阻止时，企图杀死这只看起来会威胁族人的怪狼。

她决定刚开始时先把它绑到树旁，告诉它在她走开时待在那里，但绑在它脖子上的绳索太松了，它将头滑出绳索。第二次她试着绑得更紧，却怕太紧会使它窒息。正如她所想象的，她退开时，它哀鸣跳跃，想要跟着她走。她一直从好几公尺之外告诉它待在原地，比手势要它停止。

当它终于安静下来，她便回来称赞它。尝试了几次之后，她看见乔达拉准备好了，于是放开沃夫。这一天已经练习够了。她费力解开受沃夫拉扯变紧的绳结，不满意环绕它颈脖的绳子。首先她得把绳子调整得刚刚好，不会太松或太紧，而且她发现绳结很难解开。她必须想想办法。

“你真的认为你能教会它不去威胁陌生人吗？”旁观最初几次看来不成功的尝试之后，乔达拉问：“你不是告诉过我，狼天生就不信任其他人吗？你如何期望教会它违反天性的事情？”她收起绳子，他骑上快快，她也随即爬上嘶嘶的背。

“让你骑到背上是那匹马的天性吗？”她问。

“我不认为这是一样的，爱拉，”两人并肩骑着马离开营地，乔达拉说：“马吃草，不吃肉，而且我认为它们生比较倾向避免麻烦，看见陌生人或可能造成威胁的事物时，它们会想逃离。一匹种马有时可能会对抗另一匹种马或直接造成威胁的事物，但快快和嘶嘶会想避开陌生状态。沃夫会防卫，极有可能反抗。”

“乔达拉，它也会逃离，如果我们和它一起逃的话。它防卫是为了保护我们。没错，它是食肉动物，而且有能力杀死人类，但它没有那样做。我不认为它会那样做，除非它觉得你我受到威胁。动物会学习，就像人一样。它不是天生就把人和马当作‘同伴’，连嘶嘶也能学会和其他马一起生活时学不到的事情，马天生就会把狼当朋友吗？它甚至和穴狮成为朋友，那是天性吗？”

“或许不是。”乔达拉说，“可是当宝宝出现在夏季大会，你骑着嘶嘶直直走向它时，我有说不出的担心。你怎么知道它记得你或嘶嘶？或者嘶嘶是否记得它？”

“它们一起长大。贝贝……我是指宝宝……”

她用的字意思是“小家伙”，但发音和音调变化奇特，哑喉音仿佛从喉咙说出，不同于她和乔达拉通常说的语言。乔达拉发不出这种音，甚至很难发出近似的音；这个字源于洞熊族相对少数的口语。尽管爱拉说到这个字的频率多到足以让他记住，她已经习惯立即翻译任何碰巧用到的洞熊族语，简化沟通。提到爱拉从小养大的狮子时，乔达拉会使用她翻译的名字，但把一只巨大公穴狮唤作“宝宝”，总令他觉得不搭调。

“……宝宝……被我发现时它还很小，甚至没断奶。我想是奔跑的鹿踢到它的头，奄奄一息的它才被母亲抛下。它对嘶嘶来说也像个宝宝，嘶嘶帮我照顾它。它们开始一起玩时真的很有趣，尤其宝宝会悄悄扑上去咬嘶嘶的尾巴，我知道嘶嘶有时故意对它摇尾巴。它们还会各自咬住兽皮的一端互相拉扯，那年我损失了好多兽皮，可是它们逗得我发笑。”

爱拉的表情变得郁郁寡欢。“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学会如何笑。部落的人不会大声笑，他们不喜欢不必要的声音，巨大声响通常意味着警告。你喜欢那副露出牙齿被我们称作微笑的表情？他们紧张、自我防卫或配合暗示威胁的特定手势时，会露出那种表情。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开心的神情。他们不喜欢我小时候微笑或发出笑声，所以我学会不要常笑。”

他们沿着河边平坦宽阔的砾石路骑了一段距离。“很多人紧张或遇到陌生人时会微笑，”乔达拉说：“但那不代表防卫或威胁。我认为微笑是表示自己不害怕。”

两人前后并排行进，爱拉侧身引导马儿绕过汇入河流的小溪旁生长的几丛灌木。乔达拉研发出笼头来引导快快后，爱拉偶尔也会使用笼头牵引嘶嘶，或者用来将它拴在固定地点，不过就算套了笼头，爱拉也不曾在骑马时使用。第一次跨上这匹母马的背时，她从没想过要训练它，无意间开始逐渐相互学习。尽管当她明白状况后，确实刻意训练马儿去做特定的事情，却都是基于彼此间培养出的深刻了解。

“可是假如微笑表示不害怕，不就表示你认为没什么好怕的？代表你坚强无惧？”爱拉说，两人再度并肩前行。

“我从没认真想过。索诺伦遇到陌生人总是面带笑容，看起来很有自信，却并非总如外表那般笃定。他企图让别人认为他不害怕，所以我想你可以说那是防卫姿态，表示‘我很坚强，不怕你’。”

“那不也是威胁要展现你的力量吗？沃夫对陌生人露出牙齿，不就在向他们展现它的力量？”爱拉强调。

“这两件事或许有共通点，但微笑致意和沃夫露齿咆哮有很大差异。”

“嗯，话是没错，”爱拉承认。“笑容让人觉得快乐。”

“或者至少让人放松。如果你遇到的陌生人对你微笑，通常代表你受到欢迎，于是你就会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所有的微笑都必然让你开心。”

“也许感到放松是觉得快乐的开始。”爱拉说。他们静静地骑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说：“我认为，在陌生人群中感到紧张时微笑致意，及洞熊族以露出牙齿的肢体语言表示紧张或暗示威胁，两者间有相似处。沃夫对陌生人露出牙齿，是在威胁对方，因为它感到紧张而产生防卫。”

“那它对身为同伴的我们露出牙齿就是在笑。”乔达拉说：“有几次我发现它在笑，而且知道它在逗你。我也确信它爱你，问题是它很自然会露齿威胁不认识的人。如果它在保护你，怎么训练它待在你指定的地方，要是你不在那里？你怎么教导它不攻击陌生人，在它决定要那样做的时候？”乔达拉非常担忧，不确定带这只动物是不是好事，沃夫可能制造很多麻烦。“别忘了，狼会为了取得食物而攻击；大妈那样塑造它们。狼是狩猎者；你可以教它很多事，但你如何教导狩猎者不狩猎？不攻击陌生人？”

“乔达拉，你来到我的山谷时也是陌生人。你记得宝宝回来看我而发现你时的情景吗？”爱拉问，两人再度前后并排，攀上远离河流通往高地的沟壑。

乔达拉一阵面红耳赤，不是因为困窘，而是想起那段遭遇感到激动。他这辈子从没那么害怕过，当时他相信自己必死无疑。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爬上河谷边缘的小丘，春季泛滥冲刷下来的岩石遍布四周，黑茎艾草在降雨时骤然生长，雨停后茎部干枯仿佛没有生命。他想着宝宝回到爱拉养育它的地方，发现有陌生人在小洞穴前宽阔岩架上时的情景。

穴狮体型都很大，但宝宝是他生平见过最大的穴狮，它几乎和嘶嘶一样高，而且更加庞大。乔达拉先前和弟弟不智地闯入狮穴，被这只狮子或它的配偶抓伤还未完全复原，索诺伦也因此过世。当它吼叫著作势跃起时，乔达拉确信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突然间，爱拉出现在他们之间，比出停止的手势，那只狮子就停了下来！假如他不是那么震惊，那只巨兽突然停顿转身避开她的动作其实滑稽可笑。后来他还知道，她会搔弄那只大猫，和它一起玩。

“嗯，我记得。”他说。两人抵达高地，再度并肩骑马。“我还是不知道你如何在它正要攻击我时制止它。”

“宝宝还小时，会扑击我当作游戏，但它逐渐长大，体型大到我无法再和它玩那种游戏。它太粗鲁了，我得叫它停下来。”爱拉解释。“现在我必须教沃夫不攻击陌生人，教它在我要求的时候留在原地。这样它才不会伤到人，别人也不会伤害它。”

“爱拉，假如真有人能教会它，那个人就是你。”乔达拉说。她已经表达观点，而且如果她办得到，带沃夫旅行就会更容易，但他仍怀疑这匹狼可能带来多少麻烦。它曾延误渡河，咬他们的东西，不过爱拉似乎也解决了那个问题。他并非不喜欢这只动物，他喜欢它。这么近距离观察狼很吸引人，沃夫的友善深情也令他惊讶，然而它确实需要额外花费时间、关注以及存粮。马儿也需要额外的照顾，但快快非常配合他，而且它们真的有助益。这趟返乡已经够艰难了，他们不需要几乎像孩子一样令人担忧的动物徒增负担。

孩子也是一个问题，乔达拉骑着马思索，我只能寄望大妈在我们回到家前别让爱拉怀孕。如果我们已经回到那里且安顿下来，那就不一样了，届时我们就能考虑有孩子了。不论如何，我们也只能恳求大地母亲。有小孩子在身边时会怎么样？

如果爱拉说对了呢？要是孩子来自交欢呢？但我们已经在一起有段时间了，目前还没有造出孩子的征兆。一定是朵妮把宝宝放进女人身体里，可是如果大妈决定不赐予爱拉孩子了呢？她确实有过一个孩子，虽然是杂交灵。朵妮一旦赐予过一个孩子，通常会赐予更多孩子。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爱拉能否生下出自我的灵的孩子，有任何女人可以吗？

我曾和许多女人交欢荣耀朵妮，她们之中有任何人怀了我的孩子吗？男人如何知道？雷奈克知道，他的肤色如此鲜明，容貌如此特别，夏季大会中某些孩子身上可以看出他的元精。我没有那么鲜明的肤色或容貌……我有吗？

哈杜玛氏猎人中途拦下我们的那次呢？老哈杜玛希望若莉雅怀个像我一样有蓝眼珠的宝宝，若莉雅也在初夜交欢礼后告诉我，她会生下出自我的灵的儿子，眼睛像我一样蓝，因为哈杜玛告诉过她。不知道她是否生下了那样的宝宝？

我离开时，赛伦妮欧认为自己可能怀孕了，她的孩子是否有我的蓝眼睛？赛伦妮欧有个儿子，但之后就没有再生过孩子，而达尔沃已经是个少年。我想知道她会怎么看待爱拉，或者爱拉怎么看待她？

也许她没怀孕，也许大妈还没忘记我做过的事，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我没资格在火堆地盘拥有孩子。可是她让爱拉回到我身边。齐兰朵妮亚总是告诉我，朵妮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但她警告我得注意自己提出的请求，因为我的请求会实现。所以当她还是索兰那时，要我承诺不会祈求大妈把她赐予我。

怎么有人祈求他不期望的事情？我从未真正了解向灵界发声的人，他们总是语带模糊。谈到索诺伦擅长与人交好的天赋时，他们常说他受朵妮宠爱，却又说要提防大妈宠爱，如果过度受宠，她就不想让你离开太久。索诺伦是否因此才死去？大地母亲是否带走了他？受朵妮宠爱，实际上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宠不宠爱我，可是我现在知道，索兰那决定成为齐兰朵妮亚是对的，那样对我也好。我之前做过错事，但假如她没有成为齐兰朵妮亚，我就不会和索诺伦一起旅行，也不会遇到爱拉。也许她真的有点儿宠爱我，但我不想利用朵妮对我的仁慈。我已经祈求她让我们安全回去；我不能祈求她赐予爱拉出自我的灵的孩子，尤其不能是现在。然而我还是想知道，她以后会生下出自我的灵的孩子吗？

第六章

爱拉和乔达拉离开了原本依循的那条河，沿着偏南路径转往西行，穿越旷野，来到另一条大河的河谷。这条往东流的河在下游处汇入他们刚刚离开的河流，湍急的河水漫过平坦的冲积平原中央。河谷十分宽广，草坡缓缓斜降至河边，谷中遍布大圆石到细砂砾等大大小小的石头。春天河水泛滥冲走植物后，除了少数草丛及偶然出现的开花香草之外，这片岩滩几乎是一片光秃秃。

砾石空地上零星散布着几根枝叶尽脱的圆木，边缘则掺杂生长着赤杨木与淡绿色多毛叶灌木。有一小群巨角鹿在水边潮湿低地的柳树丛外围觅食，它们夸张的掌状鹿角就连麋鹿的大角也相形见绌。

沃夫精力旺盛地在马腿间横冲直撞，尤其是在快快脚下。嘶嘶似乎能对它的活跃视若无睹，年轻的小公马则比较激动。爱拉觉得如果情况许可，快快会友善回应沃夫的淘气，但是它现在行动受到乔达拉控制，那只狼的滑稽行径只会让它分心。乔达拉不太高兴，因为他必须更留意地控制马匹。他渐渐烦躁起来，考虑是否应该提出要求，如果爱拉无法让那只狼远离快快的话。

突然间，沃夫匆忙跑开，让乔达拉大大松了一口气。它闻到鹿的气息前往侦查，一看到巨鹿长脚便兴奋难耐，认为那是另一种可以逗弄的高个子四脚动物。然而眼前的公鹿却低头展开防御式的攻击，沃夫连忙煞住脚步。因为巨鹿壮观的头角延伸长达三百多公分之谱！那只庞然大物气定神闲地站着啮咬宽叶禾草，它不是没注意到这只食肉动物，只是满不在乎，仿佛知道不太需要怕一只孤狼。

爱拉看着笑了。“看看它，乔达拉。沃夫以为那只巨角鹿是它可以纠缠的另一种马。”

乔达拉也笑了。“它的确看起来很吃惊，那些鹿角有点儿出乎它的意料。”

他们缓缓骑向水边，很有默契地避免惊动巨鹿。走近那群身高比他们坐在马背上还高的庞大生物时，两人都感到有些敬畏。随着人与马逐渐逼近，那群鹿沉稳而优雅地慢慢走开，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因为生性谨慎，它们还边走边啃着柳树叶。

“也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爱拉说。“我从没这么靠近过。”

尽管实际体型只比麋鹿大一点儿，但是壮观而精致的鹿角从头部朝外向上延伸，却使它们看起来庞大无比。这些奇妙的鹿角每年都会脱落，新长出的鹿角会比原来更长，分岔得更繁复。在生命终了前的最后一季，老公鹿会长出超过三百多公分的鹿角。然而，即使头上没有鹿角，和其他种类的鹿相比，这种体型最大的鹿还是相对庞大得多。它们的皮毛浓密，厚实的肩膀和颈部肌肉支撑起沉重大角，形塑出令人敬畏的外表。巨角鹿生活在平原上，由于庞大鹿角在森林中会变成累赘，它们会避开比灌木还高的树木。据说有些巨角鹿曾因为自己壮观的叉角被树枝卡住而活活饿死。

抵达河边时，爱拉和乔达拉停下来仔细检视水道与周遭环境，寻找最适合渡河的地点。河水又深又湍急，突出的大圆石造成了激流与漩涡。他们察看了上下游的状况，但这条河的特性似乎在某个距离之内都没什么差别。最后两人决定试着从看起来石头较少的地方渡河。

他们下马把两侧行囊箩筐绑到马背上，再把脚套与早晨御寒用的保暖外衣也塞进行李中。乔达拉脱下了无袖衬衣，爱拉原本考虑完全脱光，省得还要弄干衣服，但是在用脚试过水温之后却改变了主意。她习惯冷水，但这条急流冰冷得像她前一晚泡过、今早却在表面结了薄冰的河；柔软的鹿皮束腰上衣和绑腿即使湿了，还是能提供些许温暖。

两匹马焦虑得在水边频频后退，举头嘶鸣。爱拉把有引导绳的笼头套到嘶嘶身上，牵引它过河。母马越来越不安，她赶紧抱住它鬃毛浓密的颈部，用她们在山谷里生活时发明的安抚密语对它说话。

她不经意发展出这种语言——以复杂的手势作基础，主要搭配了洞熊族的少数口语，加上她和儿子互动时所反复使用，原本无意义却被她赋予意义的声音，还包含了她观察并学习模仿的马叫声，或是狮子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甚至也有一些鸟鸣声。

乔达拉转头倾听。他虽然已习惯她那样对马说话，却还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具有模仿动物声音的特殊能力——她在独自生活时学会了它们的语言，后来他才教她再度使用口语说话，而他认为那种奇特语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快快跺着脚并扬起头焦虑地高声嘶鸣。乔达拉柔声对它说话，一边抚摸搔弄。爱拉注意到这高个子男子出奇灵巧的双手几乎立刻就安抚了容易受惊的年轻马儿，也很高兴他们之间培养出这份亲近。然后她的思绪一度转移到他的手带给她的感受，不由得微微脸红——他没有使她平静下来，反而造成骚动。

不光是马儿紧张，沃夫也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它不想在冷水里游泳，一边哀号一边在河岸来回踱步，最后甚至坐下来鼻子朝天凄惨嗥叫，表达它的不满。

“沃夫，来。”爱拉说，弯腰搂抱这只年轻动物。“你也有点儿害怕吗？”

“过这条河时它又要制造问题了吗？”乔达拉对于沃夫之前骚扰他和快快还耿耿于怀。

“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它只是有点儿紧张，就像马儿一样。”爱拉说，纳闷沃夫这种完全可以被理解的恐惧为什么好像惹恼了乔达拉，而他却可以这么体恤年轻种马。

河水很冷，但马儿擅长游泳，一旦被劝诱下水，它们就能和人互相牵引，游到对岸。就连沃夫也没出什么状况，它在岸边跳跃哀鸣，对着冷水来回踌躇了几次之后，终于跳进水里。它高举鼻子，尾随着背上叠着一大堆行囊包袱的马儿及游在一旁的人类。

一抵达对岸，他们就停下来换衣服并弄干动物。爱拉想起先前离开部落独自旅行时的渡河经历，很感激有这两匹健壮马儿。渡河向来就不容易，在徒步旅行时，渡河的结果往往是浑身湿透。但现在有了马，他们在渡过较小的水道时就可以只被水花溅湿，而要渡过大河也简单多了。

他们持续往西南方前进，地形也开始改变。接近西部山地时，高地的小丘逐渐变成更高的山麓丘陵，之前渡过的河流深深切割出的山谷交错其间。有几天乔达拉觉得花费了太多时间上上下下，导致实际前进的距离很短，但山谷提供了避风的隐蔽营地，河流则供应必需的水，否则土地就会干涸。

两人在丘陵起伏的高地平原中央某个高处停下来，辽阔的视野让他们可以极目四望；除了遥远西方朦胧灰暗的山脉轮廓，广阔绵延的景象一览无遗。

干燥多风的地区多半大同小异。两名骑马者眼前的大草原，尽是一望无际、青草摇曳的起伏矮丘，一成不变的规律使人联想到海，相似的景色绵延不绝。虽然这些在风中呈波浪起伏的古老草地看似单调，实际上却像海一样丰富而多采多姿，供养诸多华丽而动人的生命。有着精致头角、蓬松毛、环状颈毛、隆起而多肉的背部，展现在生物学上算是奢侈装饰的庞然巨物，与其他大型动物共享大草原。

猛犸象与犀牛这类长毛巨兽的双层毛皮醒目浓密，温暖的底层绒毛上披覆着一层飘逸长毛，皮下脂肪厚实，有着过度招摇的长牙以及夸张的鼻角。在头顶长着壮观的掌状大角的巨鹿旁边吃草的原牛，是现代温驯家牛的野生牛祖先，它的体型壮硕，几乎和后来演化出巨角的美洲野牛一样大。就连小动物也因为草原的丰饶而体型变大——大跳鼠、仓鼠以及地松鼠的体型比任何地方发现的都来得大。

广大的草地还供养着其他动物，其中有很多体型都大得惊人。马、驴与野驴共享着低地的空间与食物，野羊、岩羚羊与原羊则盘踞着高地；赛加羚羊在平原上奔驰；河谷两侧的灌木带、池塘或湖泊附近，以及大草原或苔原中偶尔出现的树林，成了各种鹿的家，包括带着斑点的淡棕色温驯麆鹿、麋鹿、赤鹿与驯鹿——迁徙到其他地方时也称为麋、麋鹿或北美驯鹿。野兔、兔子、老鼠、野鼠、土拨鼠、地松鼠、旅鼠数量繁多，蜍、青蛙、蛇、蜥蜴各据一方。各种外形与大小的鸟类，从高大的苍鹭到小巧的鹬，鸣声与毛色都更加鲜明，连昆虫也出没其间。

以禾草、嫩叶与种子为食的动物大量聚集，供食肉动物拣选。虽然这些食肉动物比较适应本身份布区域的环境，却也能在猎食对象生活的区域生存。由于食物的供给质优量多，它们的体型也变得庞大。大穴狮的体型几乎比后来在南方出现的子孙大了将近两倍，甚至有办法猎捕最庞大的食草动物；它们专挑年幼与年老的下手，正值壮年的长毛猛犸象则不太需要畏惧它们。这些大猫通常会捕食巨大的野牛、原牛和鹿，特大号的成群鬣狗与豺狼则会挑选中型猎物，和猞猁、豹、小野猫一起分丰富的猎物。

巨大的洞熊基本上是食草动物，只偶尔猎捕少数动物。它们的体型是较小的棕熊或黑熊的两倍重，后两者也偏向杂食，通常会吃草，生活在冰海岸的白熊则靠海里的肉类维生。凶猛狼獾与草原鼬猎杀比较小的动物，其中包括种类与数量都很多的啮齿动物，猎食相同对象的还有黑貂、鼬鼠、水獭、雪貂、貂、水貂以及雪地里毛色转白的白鼬。有些狐狸毛色也会变成白色或亮灰蓝色，以便配合冬季的景观隐匿身形来进行猎杀。茶色或金色的雕、猎鹰、隼、乌鸦与猫头鹰从空中随机捕食没有提防的小型猎物，秃鹰与黑鸢则清理地面上的动物尸体。

唯有如此特殊的环境，才能让生活在古老草原的动物拥有这么繁多的种类与这么庞大的数量，也才会让它们具有这么夸张且华丽的外表与体型。然而在这片干冷严酷的土地四周，却尽是有如山高的冰层屏障和荒凉冰洋。如此严苛的环境却能够供养这么丰富繁多的动物，看来似乎很矛盾，但事实上这样的环境的确就是刚好提供了恰到好处的条件——干冷气候助长禾草并抑制树木生长。

尽管橡树或云杉这类树木可以生长成荫，却需要很长的时间与充足的水分才能成熟。林地也许能供养某些植物，但本身也需要资源才能存活，且它们对于大型动物大量增生没什么帮助。少数动物会吃坚果或果实，有些动物会咬食叶子甚至树的细枝尖端，但树皮和枝干大多都无法食用，而且毁损之后重生的速度缓慢。借由相同地力与土壤养分长出的禾草则可供养更多生物，而且禾草会不断再生。森林或许是丰饶植物生态的典型代表，但禾草才能造就特殊且多样的动物生态，在复合的草原上生生不息。

爱拉觉得不太舒服，但不确定是为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觉得有点儿莫名的紧张。骑下高地之前，他们发现暴风雨云聚集到西部山地上方，看到大片闪光，听见远方传来隆隆雷声。然而，头顶的天空还是一片湛蓝清澈，虽然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依旧高挂。这一带看起来不太像是会下雨的样子，但她不喜欢雷声，那种低沉的轰隆响声总让她想到地震。

也许只是因为我的月经会在一两天内开始吧，爱拉这么想着，试图消除不安的感觉。我最好把那些条状软皮革随身带着，还有妮姬给我的羊毛，她说那是最适合旅行时用的衬垫——她说得没错，用冷水就可以把经血洗掉。

爱拉从没有看过野驴，而且因为她陷入沉思，下坡时没怎么留意，远远看去还以为那些动物是马，走近时才注意到差异。野驴稍微矮小一些，耳朵较长，尾巴不是一束平滑柔顺的长毛，而是较为细短的尾干，覆盖着与身上相同的硬毛，尾端则是深色丛毛。这两种动物都具有竖立的鬃毛，但野驴的鬃毛比较参差不齐。这一小群野驴背部与侧边的毛皮呈淡红棕色，腹部甚至连腿部和鼻口的毛色都浅得几乎呈现白色，但有暗色条纹随着背骨延伸，两肩之间也有另一条暗色条纹，腿部则有几条毛色较深的条纹。

年轻女人比较了一下它们的毛色和马儿常见的毛色。尽管嘶嘶的毛色偏淡，还带着点儿明亮的金黄色调，但仍接近大多数草原马的浅灰棕色；快快的深棕毛色则在它的族类中较不常见。这母马的硬鬃毛是深灰色的，从背部中央到蓬松长尾的毛色几乎一致；腿的下半部也是颜色很深，几乎接近黑色，上半部则依稀可见些许条纹。红棕色年轻公马的毛色太深，以至于紧贴背骨延伸的黑色野马纹路并不明显，但是它黑色的鬃毛、尾巴与腿部则跟一般马儿相同。

对于非常了解马的人来说，野驴的身体构造也有些不同，不过它们的确看起来像马。爱拉发现，就连嘶嘶看到它们时，也显得比平常看到其他动物时更好奇，而这群野驴已经停止吃草看着他们。沃夫同样对野驴很感兴趣，摆出追踪态势，准备脱队追逐它们，爱拉却比手势要它留下，因为她想观察它们。其中一只野驴突然发出声音，使她注意到另一个差异——那不是嘶鸣，而是较尖锐沙哑的声音。

快快抬起头嘶鸣回应，又微微把头前伸，嗅闻着一大坨新鲜粪便。爱拉与乔达拉并肩骑马前进时看到这种情况，心想野驴和马的粪便在外观与气味上应该很相像。嘶嘶也同样嘶鸣并嗅闻那坨粪便。没多久那气味飘向爱拉，她觉得自己隐约感觉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它们喜欢的食物有点儿不一样吧。

“那些是马吗？”她问。

“精确来说不是。它们长得很像马，就如同麋鹿长得像驯鹿或麋长得像巨角鹿那样。它们叫作野驴。”乔达拉解释。

“我以前怎么没看过它们。”

“我不知道，但它们同时处在这种旷野中，看起来确实很相像。”他说着，前倾的头部显示两人正穿越的是一片遍布岩石、少有植被的半沙漠干燥高地。尽管看起来很像，但野驴并不是马和驴的混种，而是拥有生育能力的独特品种，兼具马跟驴的特征，极为强健。它们能够赖以为生的食物甚至比马吃的更粗糙，包括树皮、叶子和根部。

当他们更加靠近时，爱拉看见一对年轻野驴，忍不住微笑。它们让她想起嘶嘶年轻的时候，此时沃夫开始高声叫着吸引她的注意。

“好吧，沃夫。如果你想去追那些……野驴，”她慢慢说出这个陌生字眼，适应它的发音。“去吧！”她很高兴对它的训练有进展，但它依旧充满幼犬般的热情与好奇，不喜欢久待在同一个地方。沃夫边叫边跑向那群野驴，造成它们一阵惊恐，开始以稳定的速度越跑越远，将那只可能成为猎捕者的年轻动物抛在后头。当爱拉和乔达拉接近一座宽阔山谷时，它追了上来。

因为挟带着受到缓慢侵蚀的山地淤泥，这些河谷依然横陈在他们眼前的路上，只是地势朝着大妈河三角洲与白伦海形成的洼地平缓下降。随着他们越往南行，夏天就越发明显。大气压力在海面移动产生暖风，助长了气温的节节升高与气候的变。

两名旅人不再穿着外套，即使是刚起床时也一样。爱拉认为凉爽清新的空气使清晨成为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光，接近傍晚时比以往还热，她希望能到凉爽宜人的小溪里游泳。她瞥了一眼就在前方几步远处骑马的男人，他上半身赤裸，光着腿，只穿了缠腰布，金色长发以细皮带往后束在颈背，头发纹理在太阳照射下更不明显，汗湿处颜色更深。

她盯着乔达拉刮掉胡子的脸，想看见他的坚实颚骨和细致下巴，虽然她对于成熟男人没有胡须的惊奇感受依稀犹存。他曾解释自己喜欢在冬天留胡子以便保暖，但到了夏天他总会把胡子刮除，因为那样比较凉爽。他每天早上用自己敲出的特殊燧石刀片刮胡子，需要时就替换。

爱拉也把身上的衣物脱到剩下短衣。短衣的样式与乔达拉的缠腰布类似。两者基本上都是穿在两腿间的软皮，以细绳绑在腰际。他的缠腰布穿法是将宽松的后端往内扎，前端短垂摆维持敞开。她的短衣也是以细绳绑在腰际，但原本的面积较大，宽松的两端都维持敞开，从侧边束紧，前后都低垂形同围裙，效用等同侧边敞开的短衬衣。长时间跨骑在汗湿马背上，有透气软皮可坐会更舒适，在马背上铺鹿皮也有帮助。

乔达拉已经在高地上确认过位置，对他们前进的距离感到很满意，也对这趟旅程更加放心。爱拉注意到他似乎比较放松了，她知道这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更熟悉如何驾驭那匹年轻种马。虽然他以前就常骑那匹马，但骑马旅行使他透过持续互动，逐渐了解快快的性格、偏好与习性，也使快快了解他。连他的肌肉都学会适应那匹动物的移动，坐姿也更舒适，不论对他或对年轻种马都是。

但爱拉觉得他骑马时的从容轻松不只显示了技巧的纯熟。他的动作也比较没那么紧绷，让她明白他不再担忧。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她猜他已不再忧虑皱眉，可能想要微笑。看着他古铜色皮肤下的肌肉配合快快的步伐上下微微移动，她感觉到一阵不是气温造成的发热……于是对自己微笑。她喜欢观察他。

往西方望去，两人仍看得见耸立远方的紫色山地，白亮顶峰穿透低垂的乌云。他们很少看到覆冰的山顶，乔达拉欣赏着难得一见的景象。那些山顶多半会被下降的云雾遮蔽，仿佛被软白毛皮遮掩着的闪亮宝物，露出的程度刚好足以让人惊鸿一瞥，造成更大的吸引力。

他也觉得热，希望能更接近覆雪山顶，至少像夏拉木多伊氏人的住屋一样近。但看到下方山谷波光粼粼的河水时，他瞥向天空确认太阳的位置，尽管时间比平常早，他还是决定可以停下来扎营。他们沿途赶路，行进速度比他预定的还快，而且他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抵达下一处水源。

斜坡上绿草如茵，虎尾草、牛毛草、香草大量生长，混杂着各种快速萌芽的一年生禾草。底层厚实黄土上方的黑色肥沃壤土，富含腐坏植物形成的腐植质，除了偶有借由地下水奋力生长的矮松树，甚至出现了大草原附近罕见的树木。下坡沿途是一片开阔树林，混合生长了桦树以及针叶会在冬天掉落的洋松，低处则长满赤杨与柳树。斜坡底部略高出潺潺溪水的土地上，爱拉惊讶地看见某些开阔处偶有矮橡树、山毛榉、椴树。布伦的部落位在突出于白伦海的半岛南端，水源充足，自从离开那里之后，她就不常看到阔叶树。

沿岸环绕生长着灌木丛的小河蜿蜒流过平坦谷底，但对岸一处河湾边却有几细高柳树，是从另一边斜坡上的茂密树林中长出来的。他们通常喜欢渡河之后才扎营，这样隔天早上启程后就不需要再弄湿身体，于是他们决定在柳树附近扎营。两人朝下游寻找渡河地点，从遍布岩石的宽阔浅滩涉水而过，然后再往上游骑。

搭帐篷时，乔达拉发现自己看着爱拉，留意到她晒黑发热的身躯，想着自己有多幸运。不只因为她美丽，也因为她是旅行良伴，能共同出力——她动作利落、灵活优雅，这些都令他欣喜。尽管他觉得有责任确保她的安全，希望保护她免于受伤害，但是知道自己能够仰赖她是种慰藉。就某些方面来说，和爱拉一起旅行，就像和他弟弟旅行一样；他也觉得应该保护索诺伦。他天生就会关心自己在意的人。

不过类似之处也仅止于某些方面。年轻女人高举着手臂抖开地垫时，他注意到她丰满胸部下缘的肤色较浅，忍不住比较起那里与她褐色手臂的色调差异。他没意识到自己正盯着她瞧，但却发现她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向他。两人四目相交，爱拉缓缓微笑。

他突然感觉有股冲动，不想只是比较肤色。他很高兴得知如果他想要的话，她会愿意马上与他交欢。那也有种安抚的效果。没那么需要抓住每个机会，他的感觉固然强烈，却没有急迫，而且有时多等一下会更完美；他可以思索并享受着期待的感觉。乔达拉也对她回以微笑。

搭好帐篷后，爱拉想探索山谷。在大草原中很难得发现这么茂密的林区，她充满好奇，因为好几年没有看过这样的植被。

乔达拉也想探索山谷。在那片林间空地旁的营地遇到熊以后，他想检视足迹或显示动物可能在附近出没的征兆。爱拉带着抛石索和采集篓，乔达拉带着标枪投掷器和几根标枪，一起走向那些柳树。他们让马儿留下来吃草，但沃夫渴望相随。对它来说，这片树林也不寻常，充满太多引发好奇的气味。

更往内地走去，赤杨逐渐取代了柳树，接着是桦树与洋松普遍混杂生长，还有几巨大松树。爱拉看出是石松后，急忙捡拾了几颗球果，因为里面有可口的大松子。不过罕见的阔叶树对她来说更不寻常。通往上方开阔草地的斜坡底部附近，仍属于平坦山谷平原的某个区域有一整排山毛榉。

爱拉仔细检视，和记忆中她幼时居住的洞穴附近生长的相近树木相比较。这些植物树皮平滑灰白，叶片呈窄椭圆形，末端渐尖，边缘有浅锯齿，背面光滑粉白。具刚毛的果壳里有未成熟的棕色小果仁，但前一季落在地上含有果仁和果壳的果实显示出产量丰富。她想起山毛榉坚果很难敲开，而这些树不如她记忆中的大却数量可观。她发现树下长了不寻常的植物，跪下来凑近端详。

“你要摘那些吗？”乔达拉问。“它们看来已经死了，完全没有叶子。”

“它们没有死，而是原本就长这样。来，感受一下它有多新鲜。”爱拉说，剥开光滑无叶的茎部上端几公分处，约三十公分高的茎部整条都有细长分叉。整株植物连同花苞都呈现暗红色，全无绿意。

“这种植物从其他植物的根部长出，”爱拉说：“就像我哭泣时伊札放在我眼睛上的植物，但那些植物是白色的，带着一些光泽；有些人会害怕，因为那颜色看起来像死人的皮肤。那种植物甚至被叫成……”她想了一会儿，“好像是死人植物或死尸植物。”

她茫然凝视空中回忆。“伊札认为我的眼睛脆弱，因为会流出水来，令她困扰。”爱拉想到这一点微笑起来。“她会摘一株新鲜的白色死尸植物，搾出茎部的汁直接滴进我眼里。如果眼睛因为哭太多而酸涩，就会感觉比较舒服。”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轻轻摇头。“我不确定这些植物对眼睛好不好。伊札用这种植物来治疗小伤口、瘀伤或某些肿瘤。”

“叫什么名字？”

“我想她称这个是……你怎么叫这棵树，乔达拉？”

“我不确定。我不认为我故乡附近有这种植物，但夏拉木多伊氏人叫它‘山毛榉’。”

“那我想这种植物可以叫作‘山毛榉寄生植物’。”她说，站起身轻擦双手去除灰尘。

沃夫突然定住，鼻子指向树林深处。乔达拉发现它摆出追踪姿势，想起沃夫嗅出那只洞熊的模样，于是伸手去拿标枪，架到标枪投掷器的凹槽上。以木头削成的投掷器长度不到标枪的一半，他用右手将标枪维持水平，使尾端凹陷处嵌入投掷器背面的刻痕，然后以手指穿过这个投掷武器前段附近的两个环圈，标枪柄后段固定在投掷器上。他的动作快速流畅，双膝微屈站立，准备投掷。爱拉拿出石头，备妥抛石索，但愿自己也带了标枪投掷器。

沃夫穿过稀疏的矮树丛，匆忙冲向一棵树。山毛榉坚果传出一阵窸窣摇声，一只小动物随即跑上光滑的树干。沃夫用后腿站立，仿佛也试图要爬树，对着那只毛茸茸的生物发出尖锐叫声。

树梢上突然出现骚动吸引两人注意，他们看见一只皮毛浓密呈深褐色、身形修长弯曲的榉貂，正在追逐那只吱吱大叫、以为自己刚在树上脱困的松鼠。沃夫不是唯一对那只松鼠感兴趣的动物，但那只长得像鼬鼠的动物，却比较有机会成功。它三十公分长的浓密尾巴外加将近五十公分长的身体，就和它的猎物一样可以敏捷穿梭在树枝高处。

“我想那只松鼠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乔达拉说，观看面前上演的戏码。

“也许它能脱困。”爱拉说。

“我很怀疑，我可不敢下赌注。”

那只松鼠吱吱大叫，一只激动的松鸦发出哑的嘎嘎声加入这场骚动，接着又有一只褐头山雀现身刺耳鸣叫，连沃夫也忍不住引颈长嗥。那只小松鼠攀到枝干末端，跃入空中，令两名旁观者大感意外。它张开四肢，展开身体侧边延伸到前后肢的皮膜，在空中滑翔。

爱拉屏息观看那只飞鼠避开树枝，用大的尾巴控制方向，借由改变四肢和尾巴的位置，调整翼膜张力，闪避位于滑翔路径上的物体，然后沿着长长的平滑弧线下降。它瞄准一段距离外的另一棵树，在靠近时翻转尾巴和身体，降落树干低处，迅速往上爬到高处的树枝，又转身头朝下往下爬，张开的后爪稳稳嵌入树皮。它环顾四周后，消失在小树洞中。戏剧性的跳跃滑翔让它避开猎捕，不过即使拥有那种惊人特技也不见得永远都成功。

沃夫依旧用后脚站立，攀在树上寻找那只轻易就逃脱了的飞鼠，而后它终于放下前脚，开始在矮树丛间嗅闻，然后突然跑开去追逐其他东西。

“乔达拉！我不知道松鼠会飞！”爱拉带着惊奇的微笑说。

“我应该下赌注的，可是我从来没看过；虽然听说过，却不真的相信。大家总是谈论看到松鼠在夜晚飞翔，我以为可能有人把蝙蝠误当作松鼠。”他自我解嘲地笑着补充：“现在我倒成了那种谈论自己看到松鼠飞却没有人真正相信的人了。”

“我很高兴它只是只松鼠。”爱拉说，突然感觉有股寒意，她抬头瞥见云朵遮住了太阳，一阵冷战顿时从肩膀传下背部，但天气并不是真的冷。“不知道沃夫这回去追什么。”

觉得对纯粹出于自己想象的威胁反应如此强烈有点儿愚蠢，乔达拉放松紧握标枪和投掷器的手，却仍握着。“我本来以为可能是熊，”他说。“尤其树木这么茂密。”

“有些树总是生长在河边，但自从我离开部落之后，就没看过这样的树林。这里树木这么茂密不是很奇怪吗？”

“的确不寻常。这里让我想起夏拉木多伊氏人的土地，但那里位于这里的南方，甚至比我们看到的那些西部山地更南边，而且靠近多瑙河，也就是大妈河。”

爱拉突然停下脚步，用手肘轻推乔达拉，默默指给他看。刚开始他没看到是什么吸引她注意，随即发现一副赤褐色皮毛微微移动，看到一只麆鹿的三叉鹿角。那只狼的行动与气味已经使这只警觉的小鹿停住，它也不藏在灌木丛里，等着确认掠食者是否值得害怕。当四脚狩猎者走远后，它小心翼翼地开始远离。乔达拉的右手仍握着标枪和投掷器，他缓缓举起手，瞄准目标，将标枪掷向那只动物的咽喉。麆鹿所惧怕的危险从出乎意料的方向袭来，猛力掷出的标枪正中目标；即使被标枪射中，它仍尝试跃离，但跳不到几步就倒卧在地。

遁逃的松鼠和猎捕失败的榉貂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乔达拉和爱拉一同走近只有几步距离远的麆鹿。爱拉撇开头，乔达拉跪在仍在挣扎的动物旁，用利刃画开它的咽喉，迅速了结它的生命并且放血，然后站起身来。

“麆鹿啊！当你的灵回到大地母亲身边，请谢谢她赐予我们你的同类，供我们食用。”乔达拉轻声说。站在这个男人身旁的爱拉点点头，准备协助他剥皮并支解晚餐要吃的鹿肉。

第七章

“我不想丢掉兽皮，麆鹿皮做出的皮革那么柔软，”爱拉边说边把最后一块肉放进生牛皮保存。“而且你有看到那只黑貂身上的毛皮吗？”

“但我们没时间制作皮革，也带不了增加太多的东西。”乔达拉说。他正用长竿搭起三脚架，准备用来悬吊包满肉的生牛皮。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丢掉兽皮。”

他们挂起生牛皮后，爱拉望向火坑，想着刚放上去煮的食物，不过那里空无一物，因为食物是在土窑里烹煮的。她以香草调味鹿肉，拌入采集来的蘑菇、羊齿蕨嫩叶、香蒲根，用款冬叶全部包起来，放进堆在土坑的热石头中，上面再放更多热石头，铺上一层土。把肉煮熟需要一些时间，但她很高兴他们早早停下来扎营，而且很幸运那么快就取得新鲜的肉，才能用这种特别受欢迎的方式让食物更柔软入味。

“我觉得很热，而且空气闷湿。我要去冲凉，”她说，“甚至洗头发。我看到下游长了一些皂根，你要一起来游泳吗？”

“好啊！如果你找得到够多的皂根给我用，连我也可以洗头发。”乔达拉说。他撩起一撮散落额头的油腻金发，蓝眼睛笑得弯弯的。

两人沿着河流宽阔的沙岸并肩行走，沃夫蹦蹦跳跳尾随，在灌木丛间跑进跑出，探索新气味。它往前急冲，消失在河湾附近。

乔达拉看到他们先前留下的马蹄印和狼脚印。“真纳闷看到这些足迹的人会怎么想。”他想到这点，露齿而笑。

“你会怎么想？”爱拉问。

“如果沃夫的足迹清晰，我会认为有只狼在追踪两匹马，但某些地方显然马蹄印位在狼脚印之上，所以这只狼不是在追踪，而是跟它们一起走。那种情况会让追踪者困惑。”他说。

“就算沃夫的足迹清楚，我也会纳闷为何这只狼要追踪这两匹马。足迹显示出马儿都很健壮，看看这些蹄印有多深，还有马的体型，你可以判断它们驮着重物。”爱拉说。

“那也会让追踪者困惑。”

“啊，在那里！”爱拉说，看见稍早发现的植物，相当高且稍微杂乱蔓生，开着淡粉红色花朵，叶子状似矛尖。她迅速用挖掘棒挖松土壤然后拔起一些根部。

回程的路上，她搜寻着扁平硬石与木块或圆石，以便捣碎皂根，释出会在水中产生少许净化泡沫的皂素。在上游距离扎营处不远的河湾，小河冲刷出水深及腰的水潭，水温清凉。梳洗过后，两人探索遍布岩石的河流，游泳并涉水至更上游处，直至翻腾的瀑布与急流阻挡住他们，山谷坡面自此渐趋狭窄陡峭。

这让爱拉想起她山谷里的那条小河，水气弥漫、汹涌翻腾的瀑布同样阻绝她前往上游的去路，但其他区域更让她联想到幼时居住的洞穴附近的山坡。她记得那里也有个水流较为和缓、布满青苔的瀑布，引导她到达认定专属自己的小洞穴，那里不只一次成为她的天堂。

两人任水流带着往回游，沿途戏水嬉笑。爱拉喜爱乔达拉的笑声。虽然他会微笑，却不常笑出声来，反而比较容易流露出较为严肃的神情；可是一旦笑出声，他就会出人意表地开怀大笑。

他们离开河里擦干身体时，天气仍然温暖。爱拉先前看到的乌云已经飘离他们头顶的天空，但太阳也跟着坠向西方逐渐消散的大片低垂黑云，形状不规则的云层迅速从下方飘过，凸显出太阳移动迟缓。一旦这颗火球没入那片阴暗云朵后方，在西边山顶徘徊时，气温就会迅速转凉。爱拉寻找马儿，发现它们在斜坡上的开阔草原，离帐篷有些距离，却还听得见口哨声。沃夫不见踪影；她猜想它还在往河下游探索。

她取出长齿象牙梳及黛琪（狄琪？）给她的猛犸象硬毛刷，把两人的铺盖卷拖到帐篷外摊开，坐在上面梳头发。乔达拉坐到她身旁，也开始用三叉梳梳起自己的头发，和打结的发丝奋战。

“让我帮你梳，乔达拉。”她在他身后跪立，梳松他长直黄发的纠结，赞叹着比她还浅的发色。她年纪更轻时，头发几乎是白的，但后来逐渐转暗，类似嘶嘶带有淡金色调的皮毛。

爱拉为他梳头发时，乔达拉闭上眼睛，却因为她不时轻拂过的赤裸肌肤，意识到身后的温柔。等到她梳完后，他感到一阵热，但不只是因为太阳。

“现在换我替你梳。”他说，起身向她身后移动。她一度想拒绝。那没有必要，他不需要因为她替他梳了头发，也来帮她梳。然而当他撩起她脖子上浓密的头发，爱抚般地用手指拨顺头发，她默许了。

她的发质卷曲，容易打结，但他小心地以非常轻的力道梳开每个纠结，然后将她的头发梳到滑顺并接近干燥。她闭上眼睛，感到莫名颤抖的愉悦。她还是小女孩时，伊札曾替她梳过头发，用带着尖端的平滑长棒，轻柔拉开纠结。可是没有男人为她那样做过。乔达拉这样替她梳头发，让她强烈感受到被照顾与深爱。

他也发现自己喜欢梳她的头发，暗金发色让他想到成熟禾草，但受到日晒的部分近乎白色。抚弄如此浓密柔软的秀发，感官的欢愉让他想要更多。梳毕后，他放下刷子，撩起微湿长发拨到一旁，弯身亲吻她的肩膀和颈背。

爱拉仍闭着眼睛，在他的温热气息与柔软双唇轻拂过她的肌肤时颤抖着。他啮咬她的脖子，轻抚她的双臂……

恍惚之间，爱拉发现自己躺到铺盖卷上，乔达拉则摊躺在身旁……

“女人，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她知道，从他的眼里就能看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闪亮蓝眼珠爱抚的眼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令她颤抖。他的双眼流露出极力控制的情感。“我知道我有多爱你。”爱拉说。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和我一起在这里，没有回到夏季大会与雷奈克配对。”他想到自己几乎将她输给那个有魅力、深肤色的象牙雕刻匠，搂紧她的渴望陡然增强。

她也抱着他，感谢他们彼此误解的漫长冬季终于结束。她是真心喜欢雷奈克，他是好人，也会是好配偶，但他不是乔达拉。她深爱此刻抱住自己的高个子男人，超乎言语所能表达。

他感觉到身旁温热的躯体，不再那么强烈害怕失去她，反而燃起同样强烈的渴望……

突然间，温热的舌头舔上她的脸，冰冷的鼻子探寻着紧贴的两人。“走开，沃夫。”她推开这只动物：“走，离开这里！”

“沃夫，走开！”乔达拉也严厉命令，推开冰冷的湿鼻子，但已被扫了兴。他撑起自己离开爱拉，翻身侧躺，有些不悦却无法真的发怒，因为他的感觉如此美好。

这只动物退到几步之外，端坐着注视他们，伸出舌头喘气。乔达拉撑起一只手肘望向它，他很肯定这只动物正对他露齿而笑。他对他所爱的女人露出挖苦的笑容。“你已经让它学会待着，现在你觉得能教它依你的要求离开吗？”

“我想我会试试看。”

“有只狼在身边，要做的事真多。”乔达拉说。

“嗯，的确需要花点儿心思，尤其它还这么年轻。那两匹马也一样，但很值得。我喜欢它们在身边，它们就像很特别的朋友。”

那两匹马至少有反馈，他心想。嘶嘶和快快载运他们和装备，他们的旅程因它们而缩短。可是除了不时驱赶动物，沃夫似乎贡献不多。不过，乔达拉决定不要说出他的想法。

没入剧烈翻腾的黑云后方，太阳仿佛受到翻搅碰撞，颜色转为瘀青的红紫色，林木茂密的山谷迅速转凉。爱拉起身再度跳入河中，乔达拉也尾随在后。很久以前，在爱拉成长的过程中，部落的女巫医伊札曾教她女人的净化仪式，尽管伊札怀疑连她也认为丑陋的奇特养女有机会用得到，但她认为自己有义务教。她也解说了与男人性交后如何照料自己，强调尽可能用水清理对女人的图腾灵特别重要。无论水有多冷，爱拉永远记得要清洗。

两人再次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把兽皮被放回帐篷，重新烧旺火堆。爱拉把土和石头移开土窑，用木钳取出肉。稍晚，乔达拉重新整理行囊，爱拉则为第二天迅速启程做准备，包括处理他们通常会留到第二天早上的冷食而只搭配热茶的食物，然后将烹煮石烧烫准备煮水。她经常泡茶，依口味或需求来变换成分。

当天空染上夕阳余晖，两匹马儿缓缓走回营地。它们白天走了极远的距离，需要大量吃大草原的粗糙禾草来维持体力，因此通常晚上还会吃草。不过这片草地特别肥沃翠绿，而且晚上它们喜欢待在火堆附近。

等待石头烧烫的爱拉凝视黄昏余光中的山谷，延续白天的观察：陡峭坡面骤然连结到宽阔平坦的谷底，小河在中央蜿蜒向下流去。这个肥沃的山谷让她想起在部落的童年，但她不喜欢这里。这里有什么令她不安，随着夜晚来临，感觉更糟。她还觉得肚子有点儿涨，背也微微作痛，她把不安归咎成月经快来时偶尔会产生的些许不适。她希望能去走走，活动通常会有帮助，但天色已经太暗了。

女人聆听风在被银白色云朵映照出轮廓的摇曳柳树间悲鸣。周围有明显晕轮的明亮满月，一会儿被云掩盖，一会儿又在云散时照亮天空。爱拉认为喝点儿柳树皮茶或许可以缓解不适，便迅速起身去割取新鲜柳树皮，顺道收集一些有弹的柳条。

晚茶准备好时，乔达拉来到她身旁。夜晚的空气潮湿寒冷，温度低到需要穿上外衣。两人坐得离火很近，愉快地啜饮热茶。沃夫整晚都在爱拉身边徘徊，追随着她。但当她坐到温暖火堆旁，它似乎心甘情愿地蜷曲在她脚边，仿佛那天已经探索够了。她拾起细长的柳树枝开始编织。

“你在编什么？”乔达拉问。

“用来遮蔽太阳的头罩。中午变得非常热。”爱拉解释。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我想你可能会用到。”

“你是为我编的吗？”他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希望能有东西遮蔽太阳？”

“洞熊族女人得学着预测配偶的需求。”她微笑。“你是我的配偶，不是吗？”

他回以微笑。“毫无疑问，我的洞熊族女人。我们会在第一次参与夏季大会时的配对礼上，对所有齐兰朵妮氏人宣布我们结为配偶。但你怎么预测需求？而且为什么部落的女人一定要学？”

“这并不难，只需要将心比心。今天很热，我想要编个头罩……为自己……编遮阳帽，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也觉得热。”她说，拿起一根柳条，编进开始成型的宽圆锥形帽子。“洞熊族男人不喜欢提出要求，尤其是为了自己的舒适。他们认为男性不应该去考虑舒适的问题，所以女人必须预测男人的需求。男人保护女人，避免她受到伤害，而这是她保护他的方式，确保他吃得好、穿得好。她不希望他发生任何事，否则谁来保护她和孩子？”

“你就是在这样做吗？保护我，我才能保护你？”他露齿而笑，“还有你的孩子？”他的蓝眼珠在火中呈现深紫色，闪着戏谑。

“嗯，不全然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想那确实是洞熊族女人对配偶表达关心的方式，不论她有没有孩子。”她看着自己的手快速编织，尽管乔达拉觉得她根本不需要看就能编，可以在黑暗中编好那顶帽子。她又捡起一根长柳枝，然后直直看着他。“但我的确想趁我还没太老之前再生个孩子。”

“还要很久以后你才会太老。”他说，在火堆里加进一块木头。“你还太年轻。”

“不，我就快要老了。我已经……”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以手指按压着腿，背诵他教过她的数字用语，自行确认出正确代表她年龄的数字。“……十八岁。”

“那么老！”乔达拉笑出声来。“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才叫老。”

“如果会花一年的时间旅行，等我们回到你的家乡，我就十九岁了。在部落里，那样的年纪怀孕几乎已经算太老。”

“很多齐兰朵妮氏女人在这个年纪生孩子，也许不是第一胎，却是第二或第三胎。爱拉，你身强体健，我不认为你怀孕会太老。可是我要说，有时候你的眼神看来很苍老，仿佛在这十八年里经历了好几辈子。”

他并不常说这种事情，她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唤起他近乎恐惧的感觉。火光中的她如此美丽，他深爱着她；如果她发生任何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望向远方纾解情绪，然后试着开启比较轻松的话题缓和气氛。

“我才是该担心年纪的人，我敢打赌我会是配对礼中最老的男人。”他说完笑出声来。“男人二十二岁才第一次配对就算老了，大多数我这个年龄的男人都已经有好几个孩子在他们的火堆地盘。”

他看着她，而她又看见他眼中满溢爱与恐惧。“爱拉，我也希望你能有孩子，但不是在我们旅行的时候，不是在安全返家之前，时机还没到。”

“对，时机还没到。”她说。

她静静编了一会儿，想着她留给乌芭的儿子，想着很多方面就像她儿子的莱岱格。她失去了他们，连有如儿子的宝宝也离开她——至少它是她第一次发现并且照料的雄动物，她再也见不到它了。她看着沃夫，突然担心她也可能失去它。她心想，为何我的图腾要带走我所有的儿子？我一定不适合有儿子。

“乔达拉，你的族人有特别偏好男孩女孩吗？”爱拉问。“洞熊族女人应该都想要有儿子。”

“不尽然吧！我认为男人想要女人为他的火堆地盘带来儿子，但我想女人喜欢先有女儿。”

“那你想要男孩女孩？将来有一天？”

他转过头在火光中盯着她瞧，似乎有事情困扰着她。“爱拉，我无所谓，不论你想要或者大妈赐予你男孩女孩。”

现在换成她转头盯着他瞧，想要确定他是认真的。“那我就希望生女儿，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孩子了。”

乔达拉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我也不希望你再失去任何孩子。”

两人默默坐着，爱拉继续编遮阳帽。他突然问：“爱拉，如果你是对的呢？如果不是朵妮带来孩子呢？如果孩子经由交欢产生呢？你体内现在可能已经有宝宝了，你甚至不会知道。”

“不，乔达拉，我不这么认为。我想我的月经就快来了，”她说：“你知道那代表我没有怀孕。”

她通常不喜欢和男人谈论这么隐私的事情，但乔达拉一直不会因为她月经时在他身旁而不舒服，不像洞熊族男人。洞熊族女人经历女人诅咒时，要特别小心不要直视男人。不过，就算她想要，也不可能在旅行期间真的将自己隔离或避开乔达拉。她觉察他需要安心，一度考虑是否告诉他有关伊札用来击退致孕元精的秘密药方，但她办不到。爱拉就像伊札一样无法说谎，但她可以避免提起，除非直接被问到；假使她不提，男人不太可能想到要问她是否做了什么来避孕。

大部分的人不认为可能存在这么强大的魔法。

“你确定吗？”他问。

“对，我确定。”她说：“我没有怀孕，没有宝宝在我体内长大。”他于是放松下来。

遮阳帽快编好时，爱拉觉得天空飘下毛毛细雨，加紧完工。除了挂在长竿上的生牛皮，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带进帐篷，连淋湿的沃夫似乎也很高兴蜷缩在爱拉脚边。她让入口皮盖下部维持敞开，以防沃夫需要出去，然后在雨开始变大时关上排烟孔的皮盖。刚躺下来时，他们彼此依偎在一起，后来各自躺平，但两人都睡不着。

爱拉觉得焦虑疼痛，却试着不要太常翻来覆去，以免吵扰乔达拉。她聆听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帐篷上，但不像往常一样因此入睡；过了很久之后，她但愿早晨已来临，那样她就可以起床身离开。

那么忧虑而且再次确认朵妮没有赐予爱拉新生命之后，乔达拉又开始纳闷自己是否有什么问题。他清醒地躺着想，纳闷他的灵或者朵妮向他取的元精是否够强大，纳闷大妈是否宽恕了他的年少轻狂，会让他拥有孩子。

也许是因为她。爱拉说她想有孩子，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多，如果她没有怀孕，有可能是她无法怀孕。赛伦妮欧不会再有孩子了……除非她在我走后又想要有孩子……他听着雨声望进帐篷内的黑暗，纳闷自己认识的女人是否生下孩子、是否有宝宝生下来就有他的蓝眼睛。

爱拉持续攀爬陡峭岩壁，类似河谷里那条上达她洞穴的陡峭通路，但这条路更长，而且她必须赶快。她往下看河湾附近产生漩涡的小河，但那不是河，而是水花四溅的瀑布，泻落在长满青苔而显得柔和的突出岩石上。

她往上看，克雷伯在那里！他对她招手，作手势要她赶快，然后也转身开始攀爬，费力拄着拐杖，引导她爬上瀑布旁陡峭却还能攀爬的斜坡，前往岩壁中被榛树林掩蔽的小洞。洞穴上方的悬崖边缘有颗扁平大圆石即将掉落。

突然间，她置身洞穴深处，沿着绵长狭窄的通道行走。那里有光！一支支火炬燃烧着招引人的火焰，然后是地震产生令人厌恶的轰隆巨响，一只狼发出嗥叫。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克雷伯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出去！”他命令：“快点儿！现在就出去！”

她猛然坐起，丢开兽皮被，冲向帐篷开口。

“爱拉！怎么回事！”乔达拉说，一把抓住她。

突然间，透过帐篷外层，可以看见一道明亮闪光出现，排烟孔皮盖缝合处周围、为沃夫维持敞开的入口隙缝也显现鲜明轮廓，紧接着传出巨大刺耳的隆隆声。爱拉放声尖叫，沃夫在帐篷外呼号。

“爱拉，爱拉，没事了。”他说，把她抱进怀里。“只是打雷闪电而已。”

“我们必须出去！他说要赶快。现在就出去！”她说，笨拙地穿上衣服。

“谁说的？我们不能出去。外面很暗，而且在下雨。”

“克雷伯，在我的梦里。我又做了那个梦，和克雷伯在一起。是他说的。乔达拉，走吧！我们必须快一点儿！”

“爱拉，冷静一点儿。那只是梦而已，有可能是暴风雨。你听，外面的声音听起来像瀑布。你不能冒着这种雨出去，我们等到早上吧！”

“乔达拉！我必须走！克雷伯告诉我要走，而我受不了这里。”她说：“拜托，乔达拉，赶快！”她将东西堆进行囊箩筐，没有注意到泪水流下脸颊。

他也觉得应该走。很显然她不想等到早上，现在他也不可能再睡得着。当他去拿衣服时，爱拉打开入口皮盖，大雨灌进帐篷，仿佛有人把它从水袋倒出来。她走到外面吹出响亮的长哨音，接着又传出一阵狼嗥。等了一会儿，爱拉又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开始将帐篷木桩拔出地面。

她听见马蹄声，看到马儿时，又安慰地哭了出来，咸咸的泪水消失在滂沱大雨中。她探向嘶嘶这前来帮忙的动物朋友，抱住湿透的母马强健的颈部，感觉它吓得发抖。马儿飕飕挥尾巴，紧张地小步腾跃绕圈，同时来回转头部、抽耳朵，企图搜寻确认恐惧的来源。这匹马的不安促使这个女人镇静自己，嘶嘶需要她。爱拉用轻柔的语调对它说话，抚摸并试图安抚它，然后感觉快快倾靠她们。要说有什么差别的话，就是快快比它的母亲还害怕。

她试着稳住快快，但它很快就小步腾跃地退开。她让两匹马儿待在一起，急忙到帐篷拿马具和行囊箩筐。听到马蹄声之前，乔达拉已经卷起兽皮被，堆到行囊箩筐上，拿起了马具和快快的笼头。

“马儿非常害怕，乔达拉。”爱拉说着走进帐篷。“我想快快就要狂奔起来。嘶嘶稍微安抚了它，但嘶嘶也很害怕，它让嘶嘶变得更紧张。”

他拾起笼头走出去，迎面袭来的风和倾盆大雨差点儿将他击倒。雨势大得让他觉得仿佛站在瀑布里，状况比他想的还糟。帐篷不久就会被淹没，雨很快就会浸湿铺地布和兽皮被。他庆幸爱拉坚持起床离开。在另一道闪光中，他看见她奋力把行囊箩筐绑到嘶嘶身上，红棕色种马则在旁边。

“快快！快快，过来这里。来吧，快快。”他叫道。一声轰隆巨响画破天空，听起来仿佛天空裂开了。这匹年轻种马扬起前脚嘶鸣，腾跃扭动，不断绕圈。它的眼珠急速转，露出眼白，鼻孔扩张，尾巴猛力摆动，耳朵向四方抽，试图定位恐惧的来源，但难以理解的恐惧来自四面八方，使它惊慌失措。

高个男人伸手抱住马的颈脖，持续对它说话，试图安抚它。他们深深信任彼此，熟悉的手和声音带来平静。乔达拉设法套上笼头，拾起马具皮带，期盼下一个使马儿吓破胆的闪电和巨大雷声能晚一点儿出现。

爱拉回到帐篷里去拿剩下的东西，沃夫跟在她身后，不过她原先并没有注意到。当她走进圆锥形帐篷时，沃夫发出尖锐叫声，开始奔向柳树林，接着又跑回来对她叫着。

“我们就要走了，沃夫。”她说，然后转向乔达拉，“帐篷空了，赶快！”她跑向嘶嘶，把满手的东西扔进行囊箩筐。

爱拉流露焦虑，乔达拉则担心快快无法再保持镇静。拆除帐篷并不费力，他把支撑竿猛力拔出排烟孔，扯开皮盖，全部丢进行囊箩筐，再把浸水的沉重兽皮收拢塞了进去。乔达拉伸手抓住鬃毛试图跃上马背，受惊的马儿快速转眼珠并往后退开。尽管跳得有点儿笨拙，他仍设法坐好，却在快快抬起前脚时差点儿摔落，但他用双臂猛力圈住种马的颈脖并紧抱不放。

爱拉攀上嘶嘶的背，听见狼的长嗥及奇怪的低沉巨响，她转头看见乔达拉紧抱着扬起前脚的种马。一等快快恢复镇定，她便向前倾身驱策嘶嘶出发。母马飞快向前奔驰，就像受到追赶般，和爱拉一样迫不及待要离开那里。沃夫跳跃着前进，快速跑进树丛。快快与乔达拉紧跟在爱拉后方，逼近的隆隆巨响越来越宏亮。

嘶嘶奔进平坦谷底的树林，闪开树木，跃过障碍物。爱拉低着头用双臂环抱马颈，任由母马自行奔驰。一片黑暗又下着雨，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觉察她们正朝通往上方大草原的斜坡前进。突然间，另一道闪电瞬间照亮山谷，她们置身于桦树林里，离斜坡不远。她回头望向乔达拉，倒吸了一口气。

他身后的树在移动！在亮光消逝前，有几高耸松树不稳固地倾斜，随即恢复一片漆黑。等着听树木倾倒的声响时，她才留意到隆隆声越发宏亮，于是意识到那声响被更巨大的声音盖过，就连震耳雷声似乎都被那轰隆巨响淹没。

她们来到斜坡上；尽管仍然看不见，她却从嘶嘶的步伐改变得知她们正向上攀爬，她只能信赖母马的直觉。爱拉感觉马儿在打滑后稳下脚步，然后冲出树林抵达空地。她甚至可以透过雨看见翻腾的云朵，她心想，她们一定到了斜坡上那片马儿先前觅食的草地。快快与乔达拉在一旁吃力地往上爬，乔达拉也弓着身攀附马颈，不过一片漆黑中只看得见他们的侧影轮廓，在黑暗中的黑影。

嘶嘶慢了下来，爱拉可以感觉到它费力喘气。草地另一边的树林比较稀疏，嘶嘶不再踏着狂乱的步伐闪避树木。爱拉稍微坐直，但双臂仍环抱母马的颈脖。快快以飞快的速度超越他们，但不久也慢下脚步来行走，而嘶嘶随即跟上。雨势逐渐减缓，灌木丛取代了树林，接着则出现草地，然后斜坡变成平地。雨幕中被遮蔽的月亮照亮云朵，稍微驱散黑暗，大草原在他们面前展开。

他们停下来，爱拉下马让嘶嘶休息，乔达拉也跟着下马。两人并肩站着，设法看清斜坡下的黑暗。闪电亮起，但距离遥远，过了一会儿就传出低沉雷声。他们茫然望向漆黑深谷，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知道那里正遭受严重摧残。他们明白自己勉强逃过可怕的灾难，但还不了解规模有多大。

爱拉觉得头皮出现奇怪刺痛，听见微弱的噼啪声响。她对着新鲜空气中的刺鼻气味皱起鼻子；那是一种特殊的燃烧气味，却不是来自火。她突然想到那气味必定来自画过天空的亮光，于是既好奇又害怕地张开眼睛，一度惊慌地抓住乔达拉。一生根于斜坡下的高耸松树，因为岩石露头而避开寒风，高高挺立在大草原之上，发出诡异蓝光。

他用手臂环绕她，想要保护她，却也有同样的感觉和恐惧，知道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亮光超乎他所能控制，他只能抱紧她。一道可怕的闪电出现，伴随着刺耳爆裂声画过发光的云，发散火红的网状分叉。使人目眩的闪光迅速往下射向那高耸松树，把山谷与大草原照亮得和正午时一样清楚。爱拉被响亮的尖锐爆裂声吓了一跳，耳朵嗡鸣，轰隆巨响回荡天际，她缩起身子。在那一刻光亮中，两人看见自己千钧一发逃开的山谷。

绿色的山谷被摧毁，整片平坦谷底陷入巨大的混乱漩涡。他们对面的遥远斜坡上，坍方大量堆积杂乱的砾石，倒塌的树半倒在凶猛的水中，暴露出光秃的红土断崖。

造成这种猛烈摧残的连锁反应并不罕见。西方的山最早受到内陆海上的大气压力摧残，充满水气的暖空气向上盘旋，凝结成如波涛般翻腾的广大云层，受风吹拂的顶层白云，滞留在岩丘上。这股暖空气受到冷锋侵蚀所产生的结合扰，引发异常强烈的暴风雨。

大雨从水气饱满的天空倾盆而下，流入洼地与山谷，然后大量涌进小溪，冲毁岩石，汹涌注入迅速暴涨的溪流。暴雨持续助长凶猛水势，冲下陡峭山丘，奔流过障碍物，灌入水源相同的姐妹溪，汇聚成狂暴的毁灭力量。

暴洪涌入林木蓊郁的小山谷，漫过瀑布，在轰隆震响中猛然吞没整座谷地，但在那片绿意盎然的洼地中翻涌的水流更惊人。在冰川时期，频繁的地质活动抬高陆地，导致南方的小型内陆海升高，冲开通路，朝更南方连结到更大的海。过去几十年间，抬升作用阻断山谷形成有河水注入的浅盆地，于天然堤坝后方产生一座小湖，但几年前出口水道生成后，湖中蓄积的少量湖水逐渐流光，遗留下来的水分足以造就出干燥大草原中林木茂密的山谷。

发生在更下游的二次坍方再次阻塞出口水道，汹涌洪水被围堵在谷地，造成回流。乔达拉认为斜坡下的景象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整座山谷是一片来回狂乱翻搅的泥石，将灌木丛和整树木连根拔起，撞成粉碎。

那里不可能有生物存活。他不寒而栗地想着，如果爱拉没有醒来并坚持离开，他们会怎么样？他怀疑如果没有马儿，他们是否能安然无恙。他瞥向四周，它们都张开四肢垂头站着，看起来筋疲力竭，一如他所想。沃夫就在爱拉身旁，看到乔达拉望过来时，它开始引颈嗥叫。这个男人瞬间想起他的睡眠曾被狼嗥干扰，就在爱拉醒来之前。

又一道闪电伴随着雷声出现，他感觉爱拉在他怀里剧烈颤抖。他们还没脱离险境，两个人又湿又冷，所有东西都湿透了，而且在暴风雨里身处广阔平原的中央，他不知道去哪里寻求掩蔽。

第八章

被闪电击中的高大松树正在燃烧，助燃的滚烫树脂却必须对抗企图浇熄火苗的雨，噼啪作响的火焰散发着微光，但已足够照亮周遭景观的大致轮廓。开阔平原上的遮蔽物不多，只有长年干涸而今却接近满溢的沟渠旁有一些灌木丛。

爱拉俯瞰着山谷中的黑暗，仿佛被先前所看到的景象吓呆了。在她裹足不前时，雨势又开始转强。雨水冲刷着他们，浇灌已经湿透的衣服，而且终于战胜树上挣扎的火焰。

“爱拉，来吧！”乔达拉说：“我们必须去找掩蔽物避雨。你很冷，我们都又冷又湿。”

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颤抖起来。“我们本来在下面。”她抬头望向他。“乔达拉，要是还在那里，我们就死了。”

“可是我们及时逃开了。现在我们需要寻找掩蔽，如果没有找到地方让自己暖和起来，就算逃出那座山谷也没有用。”

他牵起快快的引导绳，开始走向灌木丛，爱拉示意嘶嘶并尾随，沃夫则陪伴在她身旁。两人抵达沟渠，发现那些低矮灌木丛通往更茂密、几乎像小树那么高的灌木丛，那里离大草原上的谷地更远。于是他们迈步前往。

两人奋力闯进浓密的黄花柳树丛中。银绿色柳树丛细长多茎的底部周围地面潮湿，雨水还是穿过窄叶落入树丛里，但雨量已经减少。他们清除了一小块区域的木质茎，卸下马儿背上的行李。乔达拉拖出那捆沉重的潮湿帐篷并用力抖开。爱拉则赶紧将竿子架在那块灌木丛包围的区域四周，然后帮忙摊开依旧系着铺地布的帐篷外层，放到竿子上。这种搭建方式很草率，但此刻他们只想避雨。

两人把行囊箩筐及其他东西搬进临时凑合的避难所，扯下树叶铺盖潮湿地面，摊开湿兽皮被，然后脱下外衣，合力拧干浸湿的皮革，披到树枝上，最后直打哆嗦地蹲缩下来，拉起兽皮被包裹自己。沃夫走进来剧烈抖身体，将身上的水花甩得四处飞溅，但在所有东西都湿透的情况下也无关紧要了。两匹皮毛浓密蓬松的草原马，偏好干冷冬季远胜过夏季的滂沱暴雨，却习惯待在户外。它们彼此依偎，紧挨在一片灌木丛旁，任由雨浇灌全身。

避难所内潮湿到甚至生不起火来，爱拉与乔达拉裹在沉重兽皮内紧紧依偎，沃夫则蜷缩在兽皮被上，紧挨着两人。他们的体热终于温暖了彼此。这对男女打起盹来，但都睡得很浅，直到接近黎明雨势趋缓时才沉沉睡去。

睁开眼睛之前，爱拉倾听将她唤醒的鸟鸣，对着自己微笑。从混杂的鸣声里，她可以分辨出雀鸟尖锐细致的叫声，接着她听见似乎渐趋大声的悦耳鸟啭，但当她想找出声音来源时，却得非常仔细寻找才能看见那只刚飞来而不显眼的黄褐色小云雀。爱拉翻身侧躺看着它。

这只云雀轻快地沿着地面行走，以大爪维持良好平衡，上下摆动有羽冠的头，用嘴啄起一只毛虫，迅速跃向黄花柳树茎附近一片清刮干净的地面，躲在那里、刚孵化而毛茸茸的雏鸟突然冒出头来，只只都张嘴要吃那条美味小虫。很快地，另一只斑纹类似但更接近茶色的鸟，叼来一只有翅昆虫。当它把昆虫塞进一只雏鸟张开的鸟嘴里时，第一只鸟跃入空中盘旋而上，直到几乎消失无踪，却仍传来异常宏亮的鸣叫。

爱拉轻柔地吹出美妙哨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鸟妈妈都停下轻啄地面寻找食物，转而望向她。爱拉再次吹起口哨，但愿自己有谷物可以给它们吃，就像在她的山谷里刚开始模仿鸟叫时一样。掌握技巧后，不论她有没有提供谷物，那些鸟儿都会在她召唤时飞来，陪伴她度过寂寞的日子。那只云雀妈妈走近搜寻侵入巢穴范围的鸟，发现没有其他云雀后，又回头去喂雏鸟。

以咯咯叫声收尾又重复鸣唱的柔美旋律，更是令爱拉感兴趣。沙雉和那些咕咕叫的斑鸠，体型都大到足够当作一餐，她想着，环顾四周，搜寻体型与外观类似棕色沙雉的活泼鸟儿。她在低处的树枝发现一个细枝铺成的简单鸟巢，里面有三颗白蛋，然后看到一只小头尖嘴的矮胖鸽子。它柔软浓密的淡褐色羽毛接近粉红色，尾巴和翅膀有类似龟壳的鲜明花纹，闪现七彩斑斓的光泽。

乔达拉翻了个身，爱拉转头看看躺在身旁这个沉睡的男人，意识到自己需要起床尿尿，却又怕自己一他就会醒来。她不想吵醒他，但越想忘记就越觉得急迫。或许只要慢慢移动就可以了，她想着，设法离开包裹两人的那张温暖微湿的毛皮。当她脱身时，他打呼翻身，探向她却发现她不在，他便醒了过来。

“爱拉？哦，你在那里啊！”他喃喃说。

“再回去睡吧，乔达拉。你还不需要起来。”她说着爬出灌木丛里的避难所。

这个早晨晴朗清新，清亮的蓝天万里无云。不见踪影的沃夫可能正在狩猎或探索，爱拉心想。马儿也走远了，她看见它们在山谷边缘吃草。尽管太阳才刚升起，蒸气已经开始从潮湿的地面冒出，爱拉蹲着小便时感受到那股湿气，发现腿部内侧有红色污迹。月经来了，她心想。她原本就预期到了；她必须清洗自己和内裤，但首先她需要盘羊毛。

沟渠中未被土壤吸收的径流只有半满，但水流清澈。她倾身清洗双手，喝了几口用手捧起的冰凉流水，然后急忙跑回他们睡觉的地方。乔达拉已经起身，微笑着看她奋力挤进黄花柳树丛间的避难所。她将一个行囊箩筐拖到空地，开始东翻西找。乔达拉把他的两个行囊箩筐都带出去，又回来拿其他东西，想检视滂沱大雨造成的损害。沃夫此时直直朝着爱拉大步跑来。

“你看起来很自豪。”她说，用手倒竖它厚密近似鬃毛的颈毛。当她停下来时，它扑向她，把泥泞的脚掌放到她胸前接近肩膀的高度。它出其不意差点儿将她扑倒，但她重新恢复平衡。

“沃夫！看看这些泥巴！”她说。沃夫伸长身子舔她的咽喉和脸，然后发出低沉吼声，张嘴用牙齿含住她的下颚。尽管尖牙武器引人注目，它的行动却节制轻柔地像在对待新生幼犬；没有画破皮肤，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她的双手又埋进它的颈毛里，把它的头往后推，充满慈爱地凝视它同样深情的眼睛，然后用牙齿去咬它的下颚，对它发出相同的低吼，带着爱意轻柔地回咬。

“好了，下去，沃夫！看看你把我弄得一团糟！我还得去把这些也洗干净。”她擦拂穿在当作内裤的短绑腿外宽松的无袖皮革束腰上衣。

“爱拉，如果我没有那么了解状况，它那样做时，我几乎要替你害怕。”乔达拉说。“它已经变得这么大，又是狩猎者，可以致人于死。”

“你不需要担心，那是狼彼此问候并表现爱的方式。我想它也很高兴我们及时醒来逃出山谷。”

“你看过下面的状况了吗？”

“还没有……沃夫，走开。”她说，推走开始嗅闻她两腿之间的沃夫。“我的月经来了。”她别开视线微微脸红。“我要拿羊毛，还没有机会去看。”

爱拉专心地打理个人卫生需求，在小水流里清洗自己和衣物，设法用皮带固定羊毛，然后去找出替换的衣物。乔达拉则是走到山谷边缘小解。他往下望去，看不到任何像是营地或可能成为营地的地方。山谷的天然盆地积满了水，木材、树木及其他漂流残骸随着持续上涨的水波上下漂荡着。流入盆地的小河出口依然堵塞，导致回流，不过河水已经不像前一晚那样大幅翻腾震荡。爱拉悄悄来到乔达拉身旁，他专心望着山谷思索着，直到感觉她出现时才抬起头。

“河流下游的山谷一定变窄了，一定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河流，”他说：“可能是岩石或坍方导致水流不出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这山谷才会那么翠绿，以前可能就发生过这种状况。”

“如果我们遇到这种暴洪，肯定会被冲走。”爱拉说：“每年春天，我的河谷都会泛滥，这就已经够惨的了，但是现在这种……”她找不出词汇表达想法，不由自主地用洞熊族手语作完成句子；对她而言，这种方式能更强烈、清楚地传达她的惊愕与庆幸。

乔达拉明白她的意思。他也说不出话来，完全能体会她的感受。两人默默站着观看下方的变。爱拉注意到他深锁着眉头，专注而忧虑。终于他开了口。

“不论是坍方或是其他因素导致阻塞，如果排除得太快，冲向下游的水流就会非常危险。我希望没有人在那里。”

“可是不会比昨晚还危险吧？”爱拉说。

“昨晚下着雨，一般人可能预期有洪水之类的事情发生，然而如果河流在没有暴风雨预警的情况下贯通，会让人措手不及，造成极大破坏。”他解释道。

爱拉点点头后说：“但如果有人在使用这条河流，难道他们不会注意到河水停止了流动，试图找出原因吗？”

他转过身面对她。“爱拉，那我们呢？我们在旅行，不可能知道河水停止流动了。哪天我们可能在发生这种状况时正好在下游，而且我们不会得到任何警告。”

爱拉转头看着山谷里的水，没有立刻回答。“你说得对，乔达拉。”然后她说，“我们有可能遇上暴洪；或者闪电可能击中我们，而不是击中那棵树；或者可能有地震把地面震出裂缝，吞噬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小女孩独自存活在这个世界；或者可能有人会生病或天生就有残疾。马木特说过，没有人知道大妈何时决定把孩子召回身边；担心那些无济于事，因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一切都由她决定。”

原本依然担忧地皱眉倾听的乔达拉放松下来，用双臂环绕她。“我担心太多了，索诺伦从前曾那样说过。我只是开始想到，要是我们昨晚在山谷下游会怎么样，想起昨晚，然后想到失去你，而……”他的双臂紧紧环绕她。“爱拉，我不知道如果失去你怎么办。”他说，激动地抱住她。“我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想活着。”

他的激烈反应使她有点儿担心。“乔达拉，我希望你活下去，找到其他人来爱。如果你发生任何事情，一部分的我、一部分我的灵也会随你而去，因为我爱你；但我会活下去，而你一部分的灵会永远伴随我。”

“要找到其他人来爱不容易，我没想过会找到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找。”乔达拉说。

两人身一起往回走。爱拉沉默思考了一会儿后说：“或许那就是两个人彼此相爱的状态？或许相爱就是交换彼此的灵，也因此失去所爱的人那么痛苦。”她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就像洞熊族男人，他们是一同打猎，彼此交换部分的灵，尤其是有人救了另一个人时。当你失去某部分的灵，要活下去并不容易，而每个猎人都知道，自己某部分的灵会随着另一个人去到另一个世界，所以留心保护同伴，尽一切努力挽救对方的生命。”她停下来抬头望向他。“你觉得我们彼此交换部分的灵吗，乔达拉？我们是狩猎伙伴，不是吗？”

“而且你救过我一次，但我们不只是狩猎伙伴，”他说，为这个念头微笑。“我爱你。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洁塔蜜欧死后索诺伦会不想活了。有时我觉得他在想办法进入另一个世界，那样他就能找到洁塔蜜欧和未出世的宝宝了。”

“但如果我怎么了，我不要你追随我到灵界。我要你就待在这个世界，去找其他人来爱。”她笃定地说。她不喜欢他谈论另一个世界。她不确定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心底甚至不确定是否真有另一个世界存在，只知道要进入另一个世界必须先死去。她不想听到乔达拉死去，不论是比她早还晚。

思索灵界衍生出其他随想。“或许那就是年老时的状况。”她说：“如果你和所爱的人交换部分的灵，失去很多你爱的人之后，太多的灵跟随那些人去了另一个世界，导致剩下的灵少得无法让你存活在这个世界。就像身体里有个洞越来越大，所以你想去另一个世界，因为大部分的灵和你爱的人都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乔达拉带着浅笑问。虽然她不了解灵界，自然率真的见解却让他有点儿信服，展现出真知灼见，不过他无从得知这些观点是否可取。如果齐兰朵妮亚在就可以问她了，他心想，忽然意识到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而他不久就可以问了。

“当我还很小时就失去了某部分的灵，我天生的族人因地震而死。后来伊札、克雷伯、莱岱格死的时候，都带走了我部分的灵。连我再也见不到的杜尔克，也拥有我部分的灵，尽管他还活着。你弟弟也带走了你部分的灵，不是吗？”

“对，”乔达拉说：“的确。我永远都会想念他，也一直都因此感到痛苦。有时我仍觉得那是我的错，我该尽一切努力去救他。”

“我不认为你还能做什么，乔达拉。大妈要他，是她在做决定，而不是由想前往另一个世界的人做决定。”

回到前晚栖身的黄花柳高树丛后，两人开始仔细检视东西。几乎所有东西都带着湿气，很多东西都还很湿。他们解开仍系着铺地布与帐篷成形上半部的膨胀绳结，两人各执一端往不同方向转，设法扭开。但过度扭曲会使缝合处变形。当他们决定架起帐篷风干时，才发觉遗失了部分帐篷竿。

两人把铺地布摊盖在树丛上，接着查看依旧非常湿的外衣。行囊箩筐里的东西状况稍微好一点儿，许多东西都有湿气，但若在温暖干燥处风干，可能很快就会干。白天的开阔大草原会很适合，可是他们必须行进，而且夜晚地面可能会变得湿冷，他们不想睡在潮湿帐篷里。

“我想是喝热茶的时候了。”爱拉说，心里有些挫折。时间已经比平常晚，她生起火，放进烧烫的石头，一边想着早餐，这才意识到前一晚留下来当早餐的食物不在了。

“啊，乔达拉，我们今天早上没有东西可吃，”她抱怨，“食物留在下面的山谷了。我把谷物留在火坑热木炭旁的烹煮箩筐里，现在全都没了，虽然我还有其他烹煮箩筐，但那个很好用。幸好医药袋还在。”她找出医药袋时明显松了一口气说。“而且水獭皮仍能防水，即使已经这么旧了。里面的东西都是干的，至少我还能泡茶；袋子里有几种好味道的香草。我去取些水。”她说完四处张望。“我的泡茶箩筐呢？也掉了吗？我以为开始下雨时我就带进帐篷里了，一定是匆忙离开时弄丢的。”

“我们还掉了一些东西在那里，我想你听了不会太高兴。”

“什么？”爱拉说，神情烦乱。

“你的生牛皮，还有那些长竿。”

她闭上眼沮丧地摇头。“噢，不！那很适合用来保存肉类，而且装满了麆鹿肉。还有那些大小刚刚好的长竿，我们会很难找到替代品。我最好来看看还掉了什么，确保紧急存粮没问题。”

她去行囊箩筐那儿找出等会儿要用的衣物配备以及几件随身个人用品。虽然所有的行囊箩筐都已潮湿变形，但在箩筐底部的备用绳子和皮革的隔绝下，里头的东西都还保持干燥完好。沿途要吃的食物放在最上层，接着之下的紧急旅行存粮也依然密密包妥，大致来说仍是干的。她觉得这个时候正好可以检视所有补给，确保东西没有腐坏，顺便评估他们携带的食物够吃多久。

她取出所有干燥保存的各类食物，摊放在铺盖卷上。黑莓、木莓、山桑、接骨木浆果、蓝莓、草莓等浆果已经搅碎晒干成块状，其余有甜味的品种则已经熬煮后晒干，使它们强韧质地，偶尔掺杂味道酸却富含胶质的小颗硬苹果块。所有浆果、野生的苹果、梨子、李子等其他水果都切片或整粒保存，经过曝晒增添甜度。这些全都能直接食用，也可以泡水或烹煮，以便调味汤或肉类。存粮也包含谷类和种子，有的稍微煮过后才烘干；还有一些去壳烤过的榛子，以及她前一天在山谷所采集含有丰富坚果的石松球果。

蔬菜也都晒干了，包括茎、芽及淀粉特别多的根，例如香蒲、蓟、甘草蕨、各种百合球茎。其中有些在土窑里以蒸气烹煮后烘干，其余的挖出削皮后立刻用皮带串起。同样已经串好的菌蕈，为了调味经常吊在火上燻干；某些可食用的营养地衣则蒸干成厚条状。他们还保存了种类繁多的烟燻干肉、干鱼，另外还有一包包紧急备用的碎干肉、纯净精炼的脂肪以及切丁的干燥水果。

这些干燥食物都保存得紧密良好。有些已经超过一年，是前一年冬天的存粮；但某些食材分量非常少，那是妮姬为了他们而在夏季大会向亲戚朋友搜集的。爱拉很少使用存粮，多半是就地取材，因为当下是最适合觅食的时节。如果在物产丰富的季节不靠着领受大地母亲的慷慨赐予维生，他们就不可能奢望自己能撑过匮乏时节的荒野旅程。

爱拉重新打包所有东西，丝毫不想拿旅行干粮当早餐，虽然大草原上的肥美鸟类已经结束觅食而数量变少。她用抛石索掷中一对沙雉，叉在火上烤，又轻轻敲裂几颗永远无法孵化的鸽蛋，连壳直接放进火里。他们很幸运地发现了土拨鼠储藏完整球根的地方，因而得以填饱肚子。那个土洞就在他们的兽皮被下方，里面塞满甜美而富含纤维的蔬菜，那是土拨鼠在这些球根盛产时采集的。爱拉把这些菜拿来搭配前一天搜集来的松果一起烹煮——她将松果用火稍微烤过，取出松子，以石头压碎。餐后则以新鲜成熟的露珠莓作为甜点。

离开了河水泛滥的山谷，爱拉和乔达拉继续往南偏西的方向前进。他们更靠近山脉了。虽然山脉没有特别高，但较高的顶峰却终年覆盖白雪，经常被云雾遮蔽。

他们置身酷寒大陆的南缘，草地的景观特征有了一些改变。由于这里有丰富的禾草、香草，也由于动物本身演化出不同的觅食习惯，随着季节更替迁徙到不同地域，形形色色的动物在这片寒冷平原大量生长。种类与数量繁多的动物以复杂的共生方式，分享这片物产丰富的土地，就像后来位于遥远南方的赤道大草原——唯一能媲美冰川时期丰饶草原的地方。

有些动物专吃特定植物，有些专吃植物的特定部位，有些在不同的发育阶段吃相同的植物，有些则在其他动物不会前往，或是稍后才会到来的地方觅食。各物种的觅食和生活习惯彼此互补，维持着生物多样。

长毛猛犸象需要大量补充纤维质、草、茎与莎草。由于它们很容易陷入深雪、沼泽或泥泞中，因此多半时候会待在冰川附近迎风的坚实土地上，沿着冰壁长途迁徙，只有在春夏季节才会往南移。

就像猛犸象一样，草原马也需要纤维质，它们消化梗与草的速度很快，但比较有选择，偏好中等高度的禾草。草原马有能力在雪地里挖掘觅食，但往往事倍功半，而且积雪很深时也会行进困难。它们不能长期生活在积雪厚的地方，所以比较偏好地表坚硬而多风的平原。

不同于猛犸象或草原马，野牛需要蛋白质成分较高的嫩叶和嫩草茎，因此倾向选择短草，往往只在春天才会吃刚长出来的高草。然而，夏天却会出现一种在无意间促成的重要合作——由于草原马会利用剪刀般的牙齿咬断坚韧草秆，当它们一路咬下草茎，会刺激根部浓密的禾草重新长出叶子；草原马迁徙以后，喜爱新芽的庞大野牛往往在几天内就尾随而至。

野牛会在冬季南迁，因为南方气候多变且雪量较多，使草叶得以保持水分，比北方干草原的草叶更新鲜。它们擅长用口鼻拨雪，寻找自己所喜欢的低矮植物。不过积雪的南方草原也存在着危险。

即使是在南方降雪较多的地方，浓密的厚毛也能帮助野牛及其他具有温暖皮毛而在冬季南迁的动物维持温暖；不过一旦天气转为湿冷，气温在结冰与融雪之间频繁变化，它们就可能面临危险甚至丧命。如果融雪浸湿了皮毛，它们就可能会在气温随即降到冰点时被冻死；如果严寒在它们趴卧休息时来袭，可能会使长毛迅速冻结，害它们没办法站起来。积雪过深、雪面结冰、遭遇冬季暴风雪、跌落牛轭湖或掉进泛滥河谷的薄冰中，全都可能致命。

数量众多的欧洲盘羊和赛加羚羊，则会选择小香草、多叶短草等极耐干燥的植物。但赛加羚羊不像野牛一样能适应凹凸不平或积雪深厚的地带，因为它们在那里会无法跳跃。只有在多风大草原的坚硬地面上，它们才会是能够迅速逃离掠食者的长跑健将。相反地，野生的欧洲盘羊则是攀爬专家，会利用陡峭地形脱身，却无法挖掘积雪，因此它们偏爱受风吹拂的多石高地。

品种近似山羊的欧洲盘羊、岩羚羊、原羊，各自分布于不同海拔高度或地形。野生的原羊盘踞着险峻峭壁的最高处，体型较小且非常敏捷的岩羚羊出没海拔高度稍低处，欧洲盘羊则活跃于更下方——不过干燥大草原最低处的崎岖地带也能看见它们，因为只要天候干燥，它们是能适应寒冷的。

麝牛也是近似山羊的动物，只是体型较大；厚重的双层皮毛类似猛犸象和长毛犀牛，使它们看起来更大、更像牛。它们总是咬食矮树与莎草，格外适应最寒冷的区域，偏好冰川附近极端寒冷多风的开阔平原。虽然内层皮毛会在夏天脱落，但是天气太过温暖时，麝牛就会变得敏感而紧张。

巨角鹿与驯鹿成群聚集在开阔土地上，其余的多数鹿种则是以树叶为食。独来独往的林地麋相当罕见，它们喜欢夏天落叶木的叶子、沼泽湖泊的多浆眼子菜或水生植物，宽蹄长脚足以应付沼泽低地。冬季时它们仰赖比较不容易消化的禾草或河谷低地高耸柳树的枝条为生，八字形长腿让它们能轻松出入风雪吹袭或积雪的地方。

驯鹿酷爱冬天，吃的是生长在贫瘠土石上的地衣。它们远远就可以闻到自己喜欢的植物，即使是埋在雪里，必要时它们的蹄脚可以挖进深雪中。夏季它们则吃禾草跟阔叶灌木。

在春夏季节，麋鹿与驯鹿都偏爱高山草原或长草的高地，但海拔高度低于绵羊漫游的区域，而且麋鹿喜欢吃禾草胜过灌木。驴和野驴都偏好较高的干燥山丘，野牛则分布在略低处，但它们通常能爬得比马高，活动范围也比猛犸象或毛犀牛广泛。

那些原始平原具有复杂多样的草地，孕育众多动物奇妙地混杂生长，日后地表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完全比拟。高山的干冷环境固然类似，却无法相提并论。居住在山地的绵羊、山羊与羚羊，在冰川时期的活动范围比现在更低，低处的气候改变后，有许多原本群居于平原的动物却无法在高山陡峭而多石的地形中生存。

湿润而脆弱的北方沼泽情况也不太一样。那里太过潮湿，禾草长得不多，有限的干燥土壤使植物产生毒素，以避免受到大量啃食而破坏了生长缓慢的脆弱植物群。种类有限的植物缺乏可以供给各种群聚动物的养分，造成食物不足。只有像驯鹿一样拥有八字形宽蹄的动物才能在那里生活，庞大笨重、大腿短或擅长快跑、拥有优雅窄蹄的动物，则会陷进柔软潮湿的土里，它们都需要坚实干燥的土地。

日后在更温暖、气候更温和的地区，绿草如茵的平原受到气温与天候控制，形成清楚而种类更有限的植物带。夏季生长的植物种类太少，冬季雪量又太多。需要坚硬地面的动物会陷进雪里，许多动物也很难拨开雪取得食物。鹿可以生活在积雪深的树林，但这只是因为它们会吃雪地上长出的树叶和树梢嫩芽；驯鹿可以在雪地里挖掘冬天所吃的地衣。野牛、原牛依旧存在，但体型变小，不再彻底发挥它们的生长潜力。其他动物，例如马，则随着适宜环境的缩减而变少。

冰川时期的大草原独特地结合了众多要素，孕育出数量惊人的生物，而每项要素都很重要，包括严寒、干风、冰层。当广阔冰川退缩到极地区，从低纬度地区消失之后，大量群聚的庞大动物也在无法继续供养它们的土地上缩减体型或完全消失。

爱拉一路挂念着遗失的生牛皮和长竿。它们不仅实用，而且可能是未来漫长旅途中的必需品。她想寻找替代品，但那样会增加耽搁的天数，而她知道乔达拉渴望赶路。

然而，乔达拉对于湿帐篷感到闷闷不乐，也不想睡在里头。把潮湿的帐篷皮革折起来而且绑得那么紧，可能导致腐烂。它们需要摊开晾干，而且晾干时可能也需要处理以保持皮革柔软，就像当初燻制皮革时那样。而他确定那样做得花一天以上的时间。

到了下午，他们逐渐接近另一条分隔平原与山脉的大河道。两人站在广大草原上的台地制高点，从这片广阔山谷宽广陡峭的水道上方可以看见另一边的地形。河流穿越的山麓丘陵上，散布许多干涸的水道与泛滥的残迹，及许多更湍急的支流。这条主要河流汇集大部分的支流，从山地东边流入内陆海。

绕着草原台地的山肩骑下斜坡时，爱拉联想起狮营的周遭环境景观。尽管眼前这河流对岸的地貌比狮营那儿的更凌乱破碎，不过她却在这一岸的黄土坡上看到同样由雨水和融雪侵蚀而成的深沟，高草也一样干枯挺立。下方的泛滥平原上，洋松、松树点缀着河边醒目的阔叶灌木、大片香蒲、高杆芦苇与纸草。

两人在抵达河流时停下来。这条主要河道宽且深，水位也因位稍早的降雨而上涨。他们完全不确定该怎么渡河，势必要从长计议。

“真可惜我们没有碗形船。”爱拉说，想着狮营在住屋附近渡河时所用的覆皮圆船。

“你说得没错。我想我们需要某种船才能渡过这条河而不弄湿所有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和索诺伦旅行时渡河没这么麻烦。我们就把家当堆到几根圆木上，然后游泳过去。”乔达拉说：“不过我想当初我们的东西没有这么多，就只是各自带了一个背筐，因为我们只带得了那么多。有了马儿，我们可以带更多东西，却也得操心更多事情。”

两人骑向下游仔细查看状况，爱拉注意到水边长了一丛细高桦树。那里的感觉如此熟悉，使她几乎要期待看到狮营藏在河阶后方斜坡上的长形半地下土屋——那种两侧是草地的圆顶土屋有着完美对称的拱形入口，当初她看见时非常惊讶。然而，当她真的发现那种拱门时，却有种近乡情怯的震撼。

“乔达拉！你看！”

他抬头望向她指的斜坡，看见好几个完美对称的拱道，全都通往环形圆顶状建物。两人下马找到路，从河边往上爬到营地。

爱拉很惊讶自己竟然如此渴望遇见住在那里的人，意识到他们很久没有见到其他人或者和彼此以外的人交谈了。但那里空无一人，而且在两支尖端相连的弯曲猛犸象牙构成的拱形入口下方，地面上安放着一尊具有丰胸圆臀的女性象牙小雕像。

“这些人一定离开了。”乔达拉说：“他们会在每间屋子都留下朵妮像守护。”

“他们可能去打猎、前往夏季大会或拜访别人了。”爱拉对于这里没有人感到很失望，“真可惜！我很期待见到其他人。”她转身离开。

“等一等，爱拉，你要去哪里？”

“回到河边。”她满脸困惑。

“但这里很完美，”他说：“我们可以留在这里。”

“他们留下马特，也就是朵妮，以便守护他们的屋子。大妈的灵会保护它们。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打扰她的灵，否则会招来厄运。”她很清楚他也知道这一点。

“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待在这里，只是不能拿走任何不需要的东西，这一点我们都明白。爱拉，我们需要住处。帐篷湿了，得有机会风干。我们可以趁着等待时去打猎，要是猎到合适的动物，就可以用兽皮制作碗形船渡河。”

听懂他的意思并理解其中涵义后，眉头深锁的爱拉缓缓展开笑颜。他们确实需要几天平复刚经历的灾难，补给损失的装备。“也许我们可以取得够多的兽皮，制作新的生皮革。”她说：“一旦洗净除毛之后，制作生皮不需要很多时间，不会比风干肉还久。我们只需要摊开让皮革变硬。”她往下望向河流。“而且看看下面那些桦树，我想我可以用其中几做出好竿子。乔达拉，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在这里待几天，大妈会明白的。我们也可以留一些干肉给住在这里的人，作为借用营地的谢礼……如果我们狩猎的运气够好的话。我们该住哪间屋子呢？”

“猛犸象火堆地盘。访客通常会住那里。”

“你觉得这里会有猛犸象火堆地盘吗？我的意思是，你认为这是马木特伊氏营地吗？”爱拉问。

“我不知道。这里不像狮营那种可以容纳所有人的大土屋。”乔达拉说，看着这七间上面平整覆盖着一层厚实土壤与河流淤泥的圆形住所。有别于两人冬天住过的那种可以容纳许多家庭的单一长形大屋，这里的住所是由几间较小的住屋组合而成，但功能大同小异。这个聚落居住着彼此大致相关的家庭。

“不，这里比较像是举办夏季大会的狼营土屋。”爱拉说着，在其中一间小屋入口前停下脚步。她还在犹豫着是否要推开沉重门帘，在未受邀请的情况下进入陌生人的家，尽管为了生存而在需要时相互支援已经是普遍共识。

“在夏季大会上，有些年轻人认为大土屋已经落伍了，”乔达拉说：“他们喜欢只容纳一两个家庭的个人住所。”

“你的意思是，他们喜欢独居吗？一间屋子只住一两个家庭？在冬季营地？”爱拉问。

“不，”他说：“没有人想要整个冬天独居。你不会看到这种小屋独自存在；至少都会有五六间以上聚集在一处。和我谈论这个想法的人认为，建造供一两个新家庭居住的小型屋比挤进一间大屋更容易，有需要的时候再加盖一间；不过他们还是会想在家人住处附近建造屋子，并且留在他们的营地，共同合作收集并储藏过冬的食物。”

他推开入口象牙拱门上垂挂的沉重毛皮，迅速低头穿过下方，踏进屋内。爱拉往后站，拉起门帘让少许光线射入屋中。

“你觉得呢，爱拉？这看起来像马木特伊氏住屋吗？”

“有可能，但很难辨认。记得我们前往夏季大会途中曾停留在尚吉尔氏营地吗？那里和马木特伊氏营地没有很大差异，他们的习俗可能有点儿不同，但很多方面都十分像那些猛犸象猎人，马木特说连葬礼都非常相似。他认为他们过去曾和马木特伊氏有关系，虽然我确实注意到他们的装饰风格不一样。”她停下来思索其他不同点。“还有部分的衣物，就像放在那个过世的女孩身上、以猛犸象毛皮和其他羊毛制成的美丽披肩。不过，马木特伊氏营地彼此之间可能都有点儿差异。妮姬总能光凭着束腰上衣的风格与外形细微改变，辨认出那个人来自哪个营地。有时连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透过入口射进的光线，屋子的主要支撑结构一目了然。这间住屋不是以木头搭盖，而是用猛犸象骨建成，虽然里面策略地放了几根桦树干。在普遍缺乏树木的大草原里，这种巨兽的坚固大骨是最丰富且最容易取得的建筑材料。

用作建材的象骨多半不是来自基于这个目的所猎杀的猛犸象，而是在这些动物自然死亡倒卧大草原时收集来的，甚至更常来自被泛滥河水席卷而来、沉积在部分河湾或漂流木等河流障碍物中的成堆骸骨。永久的冬季住处经常盖在邻近这类骸骨的河阶上，因为猛犸象骨与象牙十分沉重。

一根象骨通常需要几个人才抬得起来，没人想把象骨搬到很远的地方；搭建一间小屋会用到的猛犸象骨重量总计至少一公吨左右。一个家庭无法独立建造这类住处，需由有能力说服其他人帮忙的人组织众人的力量，由具备知识和经验的人指挥众人协力完成。

一般人把定居的村落称为营地，住在那里的人并不四处追逐猎物，而是定居下来狩猎采集。营地可能会在夏季空出一段时间，因为居民外出打猎或采集带回后保存在邻近储藏地窖的天然产物，或者拜访其他村落的家人朋友，交换消息和物品，但那里是永远的家。

“不论这里的人怎么称呼，我不认为这是猛犸象火堆地盘。”乔达拉说，任门帘在身后落下，扬起一团灰尘。

守护在入口前方的女性小雕像，双脚刻意只是粗略地雕刻出雏形，类似木钉形状的腿部竖立在土里，爱拉把雕像扶正后，随着乔达拉来到另一间住屋。

“头目或马木特可能住在这里，也可能两者都是。”乔达拉说。

爱拉发现这间屋子稍微大一点儿，门前的女性雕像也比较精致，于是点头认同。“我想是马木特住在这里，假如他们是马木特伊氏或相似的族群。狮营男女头目的火堆地盘都略小于马木特的火堆地盘，但后者是供访客使用或让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两人都站在入口拉起门帘，等待眼睛适应屋内的幽暗光线，却看到两个小光点闪闪发光。沃夫咆哮着，而爱拉的鼻子闻到令她紧张的气味。

“别进去，乔达拉！沃夫，不要！”她边命令边比出手势。

“怎么回事，爱拉？”乔达拉问。

“你闻不出来吗？有动物在那里，某种气味浓郁的动物，我想是只獾。如果它受到惊吓，就会发出散不掉的恶臭，这样我们就无法使用这间屋子，住在这里的人也会很难除去这种味道。乔达拉，如果你把门帘放回去，也许它会自己出来。它们会挖洞而且不太喜欢光线，即使它们偶尔也在白天狩猎。”

沃夫开始发出低沉吼叫，显然打算奋力追逐那只诱人的生物。就像大部分的鼬鼠家族成员一样，獾可以用肛门腺对攻击者分泌浓烈刺鼻气味；爱拉极不希望身边的狼散发浓郁麝香气味，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拉住沃夫多久。如果这只獾不快点儿离开，她可能得采取更激烈的方式把它赶出屋子。

獾的眼睛小而不明显，爱拉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它也动不动地盯着有光的出口，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伸手拿下缠在头上的抛石索，从腰间囊袋里取出石头，放进抛石索中央较宽的凹处。接着瞄准那两个小光点，迅速熟练地甩石头然后掷出。只听见砰的一声，两个小光点消失无踪。

“我想你打中它了，爱拉！”乔达拉说，但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之后才走进屋内。

两人进屋后吓呆了。这只动物的体型相当大，从鼻尖到尾端约有九十公分长，它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头部有流血的伤口。很显然它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毁坏了所有找得到的东西，现场一片混乱。表面坚硬的泥土地面被刨得坑坑洞洞，某些坑洞里还有它的排泄物。覆盖地板的织垫和各式各样的编织容器都被扯烂了，床台上的兽皮和毛皮也被啃咬扯开，皮革、羊毛和禾草等床垫填充物散落一地。这只獾甚至还在结实的墙面上挖了个洞，以作专属入口。

“看看这里！我回家时如果发现这种状况一定会气死。”爱拉说。

“让一个地方空着总是会有风险，大妈不会保护住屋不受她造出的其他生物侵扰。她的儿女必须直接求助于动物灵，自行解决现实世界的动物。”乔达拉说：“也许我们可以替他们稍微清理一下这间屋子，即使无法修复所有的破坏。”

“我要剥下这只獾的皮留给他们，这样他们就知道是什么造成的。无论如何，他们应该用得上这张兽皮。”爱拉说着，抓起这只动物的尾巴把它带到屋外。

在较亮的光线下，她发现这动物的灰背上具有坚硬的保护毛，腹部颜色较暗，脸上有分明的黑白条纹，证明它的确是獾。她以锐利的燧石刀划开它的喉咙放血，然后走回土屋，迟疑了片刻才去查看邻近的其他圆顶状住所。她试图想象屋内有人的情景，对于人去楼空深感遗憾痛惜。没有其他人作伴是很寂寞的事，她突然很感谢有乔达拉，刹那间内心满溢着对他的爱意。

她把手伸向脖子上的护身囊，触摸装饰皮囊中带来安慰的物体，想着她的图腾。她不像从前那么常想起她的穴狮守护灵，因为那是部落的灵，尽管马木特说图腾永远都会跟随她。乔达拉谈起灵界时总会提到大地母亲，而经过马木特的训练，她现在也比较常想到大妈，但她总认为是穴狮图腾带来乔达拉，而且与图腾灵沟通令她感动。

爱拉闭上双眼，透过用来与灵界或少数日常口语及通用手语迥异的其他部落沟通的古老神圣手语，将意念直接传达给她的图腾。

“伟大的穴狮灵，”她比画手势，“这个女人为自己的价值被肯定而感恩，为能被法力强大的穴狮选中而感恩。莫格乌尔总是告诉这女人，与强大的灵共存很困难，但绝对是值得的。莫格乌尔说得对，虽然考验和试炼有时很艰巨，却换来相称的恩典。这女人特别要感谢内在的恩典，有关学习和理解的恩典。这女人也为伟大图腾灵指引来的男人而感恩，现在这个男人要带这女人返回他的家乡。这个男人不知道部落的灵，不太了解他也被伟大的穴狮灵选中，但这女人也为他的价值被肯定而感恩。”

正要张开眼睛时，她又出现另一个念头。“伟大的穴狮灵，”她继续比画无声的语言并在心里说：“莫格乌尔告诉过这女人，图腾灵总想有个家，一个欢迎祂们回去并让祂们想留下的地方。这趟旅程会结束，但这个男人的族人不了解部落的图腾灵。这个女人的新家会有所不同，但这个男人尊敬各种动物灵，这个男人的族人必定了解并尊敬穴狮之灵。这个女人要说伟大的穴狮灵永远都会受到欢迎，而且在任何欢迎这个女人的地方都会有地位。”

爱拉张开双眼，看见乔达拉正盯着她瞧。“你似乎……在忙，”他说：“我不想打扰你。”

“我在……冥想我的图腾，我的大穴狮，”她说：“还有你的家乡。我希望祂会……在那里感到自在。”

“动物灵在朵妮身边都会感到自在。大地母亲创造它们，赋予它们生命；传说是这样说的。”他说。

“传说？有关从前的故事？”

“我想你可以说那是故事，却以固定的方式传诵。”

“部落里也有传奇，我以前很爱听多夫谈论那些传奇，莫格乌尔以我最爱的‘杜尔克传奇’为我的儿子命名。”爱拉说。

乔达拉一度感到惊讶，无法相信洞熊族——那些扁头族——也有传奇故事。他依然很难扭转某些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想法，但他已经知道扁头族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为什么他们不能也有传奇故事？

“你知道任何关于大地母亲的传奇吗？”爱拉问。

“哦，我想我记得一部分。一般人用比较容易记忆的方式来传诵，但只有特殊的齐兰朵妮亚才知道完整的传说。”他停下来回想，然后开始用平板的声调吟唱：

“她的生命之水涌入江河海洋，

继而淹没土地，使树木生长。

每一滴水都孕育出新生的草叶

直到萌芽的绿色植物遍布整片土地。”

爱拉微笑起来。“真棒，乔达拉！用这种美好感觉与美妙声音来诉说故事，就像马木特伊氏的歌谣旋律，非常容易记忆。”

“经常有人传唱着故事，有时候不同的人会搭配不同的歌曲，但内容大多雷同。有些人可以唱出完整的故事，涵盖所有传奇。”

“你还知道其他故事歌曲吗？”

“我只记得一点点，虽然全都听过，也大致知道故事在讲些什么，但这些诗文很长，要记的东西很多。故事一开始是讲述朵妮很寂寞，赋予太阳巴利生命，这个‘灿烂耀眼的男孩’成为‘大妈的巨大喜悦’。接着说到她如何失去他，又回到寂寞之中。月亮鲁米是她的情人，但那也是她创造的。那个故事主要是女人的传奇，讲述月经期以及成为女人。还有其他传奇是讲述她赋予生命给各种动物灵、女人灵、男人灵以及所有大地儿女。”

这时沃夫忽然吠叫起来。它发现这种小狗叫声可以引起注意，所以长大后还会这样叫。两人都转头望向它，发现了令它兴奋的原因——一小群原牛正在下方林木稀疏、长满青草的大河泛滥平原上漫步。这种野牛体型壮硕，头角巨大，毛皮浓，赭红的毛色深得发黑。但这群原牛的其中两只身上却有着突变的白色大斑点，主要分布在脸部及身躯前半部。这种偶尔会出现的轻微基因突变，特别容易发生在原牛身上。

爱拉与乔达拉几乎同时望向对方，彼此点头会意，然后召唤马儿。他们迅速把行囊箩筐带进屋内，拿出标枪投掷器和标枪，上马往河边骑去。接近那群吃草的原牛时，乔达拉停下来评估情势，研判最佳策略，爱拉也跟着停下来。她了解食肉动物，尤其是体型小的，但她也猎捕过猞猁与强壮有力的穴鬣狗等大型动物，而且她过去曾与狮子、现在则与狼为伍；但她没有那么熟悉一般人较常猎捕的草食物。虽然她独居时也找到自己的方法猎捕它们，不过乔达拉从小就猎捕草食物，经验比她丰富得多。

或许是因为她刚刚正处在与她的图腾及灵界沟通的心理状态，爱拉看着牛群，心中有种奇妙的感受。一切似乎太巧合了，正当他们觉得大妈不会反对他们停留几天，以便补充损失的东西，并猎捕毛皮强韧、肉质丰富的动物时，突然就有一群原牛出现。她怀疑这是不是来自一路指引他们的大妈或她的图腾所赐予的征兆。

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那么不寻常。一年之中，尤其在比较温暖的季节，各种动物会成群或单独迁徙越过大河峡谷的森林廊道和茂盛草地。主要河流沿岸的任何定点，经常至少每隔几天就会看见某种动物于附近徘徊；在特定的季节里，几乎每天都会有动物成群结队经过这里。这回碰巧来了一群野牛，正好是他们需要的动物，不过也有其他种类的动物符合他们的需求。

“爱拉，你有看见那边那只大牛吗？”乔达拉问：“脸上和左肩都有白毛的那只？”

“有。”她说。

“我想我们应该把它当作目标。”乔达拉说：“它已经发育完成，但从头角大小来判断，它看起来还没太老，而且落了单。”

爱拉因为体悟而感到一阵颤抖，现在她确信这是信号了。

乔达拉选中那只与众不同的动物！那只有白色斑点的动物。每当她面临生命中的困难抉择，经过大量思考最后找到原因、做出决定时，她的图腾都会让她看见某种不寻常的东西作为信号，以肯定她的决定是对的。当她还是小女孩时，克雷伯向她解释过这种信号，要她保存这些信号以带来好运。她脖子上的护身囊里装的小东西多半都是图腾给她的信号。他们决定停留后，原牛群突然出现，而乔达拉决定猎捕那头与众不同的原牛，似乎都暗示着这是图腾给的信号。

虽然要决定是否待在这个营地，并不是什么令人苦恼的抉择，却也是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重要决定。住在这个永久冬季住所的人，祈求大妈在他们离开时守护这里。虽然基于生存需求，陌生的过客确实被允许在必要时使用这个地方，但必须有正当理由，一个丝毫不会激怒大妈的理由。

生物在这片土地上大量繁衍。他们沿途看到数不清的各种动物，却很少遇到人类。在人类如此稀少的世界里，想到有个看不见的幽灵国度意识到人类的存在，关注他们的行为，或许还指引他们，着实令人宽慰。即使是那些意图向人类索讨安抚、苛刻而不友善的幽灵，也比在严酷冷淡的世界受到无情漠视，只能自求多福，没有其他对象可以求援，连心里都没有依靠要来得好。

爱拉归纳出结论：如果他们猎捕成功，就意味着可以使用这个营地；但如果失败了，他们就得离开。信号已经出现，就是那只与众不同的动物，为了获得好运，他们必须保有它的一部分。如果他们办不到，猎捕不成功，那就代表厄运，是大妈不希望他们留下的信号，他们应该马上离开。年轻女人很想知道结果会是如何。

第九章

乔达拉仔细观察河边原牛群的分布情形。这些牛散布在斜坡底部和河岸边缘之间，那儿有许多青草繁茂的小块草皮，间或点缀着灌木丛与树木。那只带有斑点的母牛独自在其中一块小草地上游移动，茂密的桦树、赤杨灌木丛将它与另外几只牛隔绝开来。灌木丛沿着斜坡底部延伸，草地另一端则是莎草与尖叶芦苇丛生的潮湿低地，连接到长满芦苇和香蒲的河湾。

他转向爱拉，指着那片沼泽：“如果你沿着河边穿越那些芦苇和香蒲，而我从赤杨灌木丛那边的空地接近它，我们就可以把它围住，然后骑马撂倒它。”

爱拉看了一下情势，点头认同，随即下了马。“我想绑好标枪固定套再出发。”她说着，将长管状的硬皮套牢牢绑在固定软鹿皮马垫的皮带上。硬皮套里装了几支精心打造的标枪，细长圆骨制成的枪尖磨得很锐利，底部分岔固定在木头枪杆上。每根标枪末端都装着两根笔直的羽毛，尾端还刻了道口。

爱拉绑缚固定套时，乔达拉则从斜背在身上的标枪固定套拿出一支标枪。他步行打猎时总会背着标枪固定套；但如果是背着背筐徒步旅行，则会把标枪放在背筐侧边的特殊固定套里。他把标枪放上投掷器做好准备。

和爱拉一起住在河谷的那个夏天，乔达拉发明了标枪投掷器。他很有工艺天分，而且还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过去万年来从没被定义与整理的物理法则，这种令人赞叹的创造天赋让他做出了这个独特而惊人的发明。虽然充满巧思，但标枪投掷器本身看来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构造相当简单。

乔达拉的标枪投掷器是以一块木头制成，约四十五公分长、三公分宽，前端渐尖。这投掷器得平举使用，中央有凹槽用来放置标枪，投掷器后方有个小钩子，可以嵌入标枪尾端的口作为支撑，在投掷时协助固定标枪，提升这个狩猎武器的精确度。投掷器前段附近则有两个软鹿皮环圈分别系在两侧。

使用时要先把标枪放上投掷器的中央凹槽，尾端抵住支撑钩，再以食指与中指穿过投掷器前段的皮环，扣住长长标枪中后段的重心平衡点，轻轻地固定标枪。不过除了固定之外，标枪投掷器更重要的功能是在投掷的瞬间。掷出标枪时握紧投掷器前段，会使得投掷器后端翘起，宛如徒手投掷时伸直了手臂那样；这种延伸的长度增强了杠杆作用，增加了掷出的能，相对也增加标枪投射的力道和距离。

使用投掷器掷出标枪类似徒手投掷，不同的是结果。使用投掷器时，射程会比徒手投掷时多出两倍以上，力道也多出好几倍。

虽然乔达拉的发明是利用物理学的优点来弥补人体肌力的不足，却不是第一种应用这种原理的器械。他的族人有创造发明的传统，也曾以其他方式应用过类似的概念。例如，手持锐利的燧石片就可以有效地切割东西，但如果为燧石片装上把柄，则更能大幅增强使用者的切割力道与操控力。替物品装上把柄，如刀、釜、手斧及其他雕刻、切割与钻凿的工具，在挖掘棒、耙子装上较长的把柄，甚至借由可分离式把柄来投掷标枪，这种概念看似简单，却能使器具的效能增加好几倍，是让工作更简单、生存更容易的重要发明。

虽有前人慢慢研发改良各种器械工具，但乔达拉与爱拉所属的人种首度彻底发挥想象力与创造力。他们的脑部可以轻松发想，有能力理解概念并规画如何加以利用。他们将领悟出来的改良原理应用在小东西上，进而归纳检讨并应用到其他事物上。他们不只发明实用工具，也发现科学。靠着同样的创造力来源以及发想能力，他们也成为第一个以象征形式看待周遭世界的人种。他们汲取并复制周遭事物的精髓，创造出艺术。

爱拉绑好固定套之后再度上马，发现乔达拉已经准备好标枪，也跟着把标枪装到自己的标枪投掷器上，轻松而谨慎地拿着，然后开始朝乔达拉规画的方向骑去。野生牛群缓缓沿着河移动，边走边吃草，他们挑中的母牛所在位置已经不同，而且没那么孤立，一只小公牛和另一只母牛此刻就在旁边。爱拉沿着河前进，用膝盖、大腿与肢体动作引导嘶嘶。靠近目标猎物时，她看见高个子男人也骑马越过了翠绿草地，从灌木丛旁的空地上逼近，三只原牛就被夹在两人之间。

乔达拉举起握着标枪的手臂，期望爱拉会明白那是等待的信号。或许他应该在两人分开前更深入讨论策略，其实要更详尽规画狩猎战术也有难度，因为那主要得看他们面临的状况和猎物的行动状态而定。如今虽然有另外两只牛在白色斑点母牛附近吃草，却也不必心急；这几只动物似乎没有因为他们出现而惊慌，所以突袭前他想先拟定计划。

突然间，这些牛抬起头，原先的满足自得转变成焦虑不安。乔达拉的视线越过这些动物，心中涌现近乎真正愤怒的不悦。沃夫来了，它垂着舌头朝那几只牛移动，看起来凶恶又淘气。爱拉还没有注意到它，而乔达拉必须压抑对她大喊、要她叫它离开的冲动，否则喊叫只会惊吓到这些牛，赶跑它们。他改以挥手臂吸引她的目光，用他的标枪指着那只狼。

爱拉这才看到沃夫，但不确定乔达拉的动作代表什么意义，于是试图比画洞熊族手语回应，要求他解释。尽管对洞熊族语有基本的认识，乔达拉此时并没有把手势想成语言，没有看懂她的信号，他正专注于如何挽回颓势。两只母牛开始鸣叫，小牛也感应到它们的恐惧而开始大叫，三只牛全都看起来准备逃开。原本可以近乎完美地轻松完成猎杀，瞬间却变成徒劳无功。

乔达拉不待情况更恶化，驱策快快前进，纯色母牛往树林与灌木丛狂奔，逃离逐渐靠近的马与人，尖叫着的小牛也随它而去。爱拉一确定乔达拉追赶的目标，也赶紧跟着追赶那只斑点母牛。两人同时奔向仍站在草地上观察他们并紧张鸣叫的原牛群。那些动物突然跑向沼泽，他们连忙飞快追赶。但就在他们准备上前包围时，那只牛陡地闪开，迅速转身回头穿过两匹马之间，往草地另一端的树木狂奔。

爱拉转移重心，嘶嘶迅速改变方向，母马已经习惯快速变化。爱拉从前曾骑马狩猎，虽然通常是用抛石索射猎比较小型的动物。乔达拉则比较有困难，因为使用引导缰绳不像转移重心那样能及时指挥马儿，而且他和年轻种马一起打猎的经验少得多，但经过一阵短暂的耽搁之后，他们很快也追向白色斑点原牛。

这只牛奋力奔向前方的树林与茂密灌木丛。如果它成功躲了进去，就很难在里面追踪它，而它很有机会逃离。爱拉骑着嘶嘶在前，乔达拉骑着快快尾随在后，逐渐逼近原牛群，然而所有食草动物都靠速度避开掠食者，情况急迫时，野牛几乎可以跑得和马一样快。

乔达拉驱策快快前进，它便全速狂奔。为了稳定标枪以便猎杀逃离的动物，乔达拉在爱拉身旁勒马后又往前冲；母马在爱拉微妙的信号指示下维持了稳定的速度，她也握好标枪准备掷出。经由练习，即使骑马疾驰仍能轻松优雅的她，是在无意间开始训练马的。她觉得自己给这匹马的信号比她意识到的还多，而不光是靠身体引导；她只需要想到要这匹马前往的方式与地点，嘶嘶就会照办。她们如此深刻了解对方，她很难意识到自己是用伴随意念的细微肢体动作传达信号给这匹敏感聪慧的动物。

正当爱拉用标枪瞄准猎物时，沃夫忽然追到了逃跑的母牛身旁，这只原牛被这熟悉的掠食者分了神，转身往旁边跑，步伐也慢了下来。沃夫扑向庞大原牛，斑点母牛则用锐利的大角格开这四足掠食者。它向后跌落，随即再度跃起，试图寻找母牛脆弱的地方，用尖牙和强健的下颚钳住裸露的柔软鼻子。大牛咆哮着举头将沃夫抬离地面甩，企图摆脱疼痛的来源；这只年轻的犬科动物如松垮皮袋般摆荡，虽然头昏眼花却仍紧咬不放。

乔达拉很快就发现了母牛速度改变，趁机急冲过去，从近距离猛力掷出标枪。尖锐的骨尖刺穿母牛突出的侧边，从肋骨之间深深滑入至重要的内部器官。爱拉就跟在他身后，她的标枪稍后也命中目标，斜插在另一侧的肋骨后方，深陷其中。沃夫一直悬吊在牛鼻上，直至牛倒地。大狼的重量将它拉倒，重重跌向一侧，折断乔达拉的标枪。

“可是它有帮到忙，”爱拉说：“它的确阻止了那只牛进入树林。”跨过乔达拉在母牛咽喉切出的深刻伤口流下的浓稠血液，这对男女使劲翻转这只巨大原牛，暴露出它的腹侧。

“要是沃夫当初没追逐这只牛，它可能不会在我们还没掌控住情势时就跑开，那样我们就可以轻松得手。”乔达拉说。他捡起折断的标枪杆又丢下，想着如果不是沃夫把牛拉倒压向标枪，也许还能挽回标枪。制作一根好标枪需要花费很多功夫。

“你没办法确定那一点。那只牛很快就闪避我们，而且跑得很快。”

“沃夫来之前，那些牛完全没有被我们打扰。我尝试要告诉你叫它离开，但我不想喊叫而赶跑它们。”

“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么。你怎么不用洞熊族手语告诉我？我不断问你，你却没注意到。”爱拉说。

洞熊族手语？乔达拉心想，他没想到她在使用洞熊族语，那是传递信号的好方法。然后他摇摇头。“我怀疑就算你知道也没有用，”他说：“它可能不会停下来，就算你试图叫住它。”

“也许吧，但我想沃夫可以学会帮忙，它已经会帮我把小型猎物驱赶出来。宝宝也学会和我一起打猎，是很好的狩猎伙伴。如果穴狮都能学会如何和人类一起打猎，沃夫也可以办到。”爱拉为沃夫辩护。毕竟，他们杀了那只原牛，沃夫也真的帮上了忙。

乔达拉认为爱拉判定狼有能力学习那些技巧并不切实际，但与她争论没有用。她确实把这只动物当孩子般对待，争论只会让她更袒护它。

“嗯，我们最好趁着还没肿胀前取出它的内脏，而且必须在这里剥皮、支解，才有办法带回营地。”乔达拉说，接着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可是我们该拿那只狼怎么办？”

“沃夫怎么了？”爱拉问。

“假如我们支解了原牛，先带一部分回营地时，它就会吃留在这里的肉；”这个男人说，逐渐烦躁起来。“等我们回这里来拿更多的肉，它就会去吃我们带到营地的肉。因此我们其中一人必须待在这里看着，另一人必须待在那里，但那样我们怎么拿更多肉上去？到时候我们就得在这里搭帐篷晾干肉，无法使用营地的住屋，只因为沃夫！”预期到狼会造成的问题使他生气，也使他没有想得很清楚。

但他惹恼了爱拉。如果她不在，沃夫的确可能会去吃那些肉，但只要她在它身边，它就不会碰那些肉。她只需要确保沃夫待在身边，它不会造成那么大的问题。乔达拉为什么对它特别吹毛求疵？她原本准备回应，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吹口哨唤来嘶嘶。“别担心，我会把那只牛弄回营地。”她说着骑马离开，召唤沃夫跟随她。

她艰难地骑回土屋，跳下马匆忙走进屋内，拿出乔达拉做给她的那把短柄石斧，然后再度上马，驱策嘶嘶前往桦树林。

乔达拉观看她骑上斜坡，又看见她折返进入树林，纳闷着她有什么计划。他开始切开牛腹，取出胃肠，情绪却很复杂。他真的认为自己对那只年轻的狼有顾虑是理所当然的，却后悔告诉爱拉。他知道她对那只动物的感情，他的抱怨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而且他得承认她的训练远比他想象的有效多了。

听到她砍木材的声音时，他忽然明白她打算怎么做。他看见爱拉猛力挥砍密生树丛中央一又高又直的桦树，借此发泄怒气。

沃夫没有乔达拉说的那么坏。也许它真的吓跑了那只原牛，但后来也的确帮了忙。她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皱起眉头。如果他们没有猎杀成功，不就代表他们不受欢迎吗？不就代表大妈的灵不要他们留在营地吗？假如沃夫破坏了狩猎，她就不用想怎么搬移那只牛，他们就会离开。可是如果他们注定要留下来，它就不可能破坏狩猎，不是吗？她又开始砍树。情况变得太复杂了。虽然受到沃夫干扰，它也帮了忙，他们还是杀了那头有斑点的牛，所以使用住屋是无妨的。不论如何，他们或许是被引导来到这里，她心想。

忽然乔达拉出现了，试图拿走她手上的斧头。“你要不要再去找另一棵树，这棵树让我来接手？”

尽管她已经没那么生气，却还是拒绝他协助。“我说过我会把那只牛弄上营地。我可以自己办到，不需要你帮忙。”

“我知道你可以办到，用当时把我带到你的河谷洞穴的那种方式。但是我们两人合作，你就可以更快做出新木竿。”他说，接着补充：“而且没错，我得承认你是对的，沃夫确实帮了忙。”

她中止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他的眉间显现真挚的关切，但表情丰富的蓝眼珠却透露着复杂情绪。虽然她不了解他对沃夫的疑虑，但他眼中也流露出对她的强烈爱意。她为这双眼睛而着迷，为了这么靠近他十足的男性魅力而着迷，为他完全不自觉的吸引力而着迷，她发现自己不再抗拒。

“但你说得也没错，”她说，稍感后悔。“它确实使那些牛在我们还没准备好就跑开，而且可能破坏狩猎。”

皱着眉头的乔达拉释怀微笑。“所以我们都说对了。”他说。她也回以微笑。两人忽然相拥，彼此依偎，而他吻了她的唇。他们很高兴争执已经结束，想用肢体的亲密消弭彼此间出现的距离。

在激情的彼此安抚之后，两人还是站着、拥抱着。爱拉说：“我真的认为沃夫可以学会帮助我们打猎，只是我们必须教它。”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但既然它会跟我们一起旅行，我想你应该尽可能教会它。至少也许能训练它不要干扰我们打猎。”他说。

“你也应该帮忙教它，这样它就会留意我们两个人。”

“我怀疑它不会注意到我。”他说，看见她准备反驳，随即补充。“可是如果你希望，我会试试看。”他拿走她手上的石斧，决定谈论她提起的另一个点子。“你说我们可以在不想喊叫时使用洞熊族手语，那个办法很实用。”爱拉微笑着去寻找其他形状大小适合的树。

乔达拉检视她原先在砍的树，确认还需要再砍多久。用石斧很难砍倒坚硬的树木，脆弱的燧石斧头制作得相当薄，不会因为撞击力道而轻易碎裂，但也没办法砍得很深，只能一点儿一点儿地削砍。这棵树看起来比较像被啃咬过，而不是被砍伐。爱拉听着石头敲击树木的规律声音，仔细检视树丛，发现另一适合的树，便在树皮上做标记，然后继续寻找。

砍完所需树木后，两人把树拖到空地，用刀子和斧头刮除树枝，然后排列于地面。爱拉评估尺寸并画上记号，然后他们把树木全都切成相同长度。乔达拉清理原牛内脏时，粗她则回住屋拿绳子以及她用皮带与细绳编成的装置，并且带回一块磨损的地垫，然后比手势召来嘶嘶，在它身上装置调整这个特殊马具。

她把长竿较细的一端系在横跨马背的拖运马具上，让较粗的一端拖在地上。母马两边身侧各有一根长竿——她只用了两根长竿，因为第三根长竿是在搭设避免食物被食腐动物窃取的三脚架时才会用到。接着又以绳子将草垫绑在拖橇上，准备放上需要载运的原牛。

看着母牛庞大的身躯，爱拉开始怀疑，也许连健壮的草原马都无法负荷。这对男女使劲将原牛拉上拖橇。垫子没办法支撑那么重，但如果能将原牛绑到长竿上，在地面上拖曳的面积就不会那么大。经过一番奋战，爱拉更加担心嘶嘶无法承受那样的重量，几乎要改变主意了。既然乔达拉已经取出肠胃及其他器官，或许他们应该就地剥皮，把它切割成容易处理的大小。她不再觉得需要证明自己能独力把它带回营地，但既然已经放上拖橇，她决定让嘶嘶试试看。

马儿开始将沉重负载拖过崎岖地带，爱拉感到十分惊讶，乔达拉则比她更惊讶。那只原牛比嘶嘶更大、更重，需要花极大的力气，但只拖着长竿的一端，让大部分的重量落在靠近地面那端，就会省力一些。斜坡增加了搬运难度，这匹健壮的草原马依然完成艰难的任务。在凹凸不平的自然地表上，拖橇显然是最有效率的负重载运工具。

需求、机会以及灵感让爱拉发明出这个装置。独居而没人能帮忙时，她发现自己经常需要移动她一个人搬不了也拖不了的重物，像是一整只成年体型的动物之类的。她往往必须把它们支解成小块，然后想办法不让食腐动物夺走遗留下来的部分。她养育的母马让她拥有独特的机会，刚好可以借助它的力量，然而她更特别的优势在于她能够察觉可能并想出方法的头脑。

一抵达土屋，爱拉和乔达拉立刻卸下原牛，以言语和拥抱表达感谢与赞美之后，两人牵着马回去拿也有用处的动物内脏。到了空地，乔达拉拾起折断的标枪，枪杆前段已经断裂，枪尖仍插在牛尸里，但长直的后段依旧完整。或许他能找到用途，他想着，将枪杆后半截带走。

回到营地后，两人卸下嘶嘶的马具。沃夫在内脏周围嗅闻，肠子是它的最爱。爱拉犹豫了片刻；如果有需要，肠子可以有好几种用途，能保存油脂，也能防水，但他们无法再多带太多东西。

她心想，为什么好像只因为他们有马，能够带走更多东西，也就需要更多？她回想起离开部落徒步旅行时，她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放进背上唯一的行囊箩筐带着走。他们的帐篷确实比她当时用的兽皮矮遮棚舒适许多，甚至还有替换的衣物、目前用不到的冬衣、更多食物、器具以及……她领悟到，如今她绝对无法把东西全都放进一个行囊箩筐里带着走了。

她将实用但此刻不需要的肠子丢给沃夫，转而帮着乔达拉一起支解野牛。技巧地画开几刀后，他们合力扯开兽皮。这种方式比纯粹用刀子剥皮更有效率，只有少数附着点才需要使用利器，轻微使力就能把皮与肉之间的薄膜彻底分离。两人取下除了被枪尖损毁的两个洞之外都完好无缺的兽皮，卷起以防太快晾干，然后把牛头搁在一旁。牛舌与牛脑既营养又柔嫩，他们计划那天晚上享用这些佳肴，不过会将头颅连同大头角留在营地；那对某些人可能有特殊意义，此外也有很多部位可以利用。

爱拉把胃和膀胱拿到供给营地水源的小溪清洗，乔达拉前往溪边寻找可以弯曲的灌木丛和细长的树，用来制作小船的圆碗形框架。他们也搜寻倒木、漂流木，因为需要几处火堆避免动物、昆虫靠近他们的肉，夜晚屋内也需要生火。

两人将牛卸成几大块，接着把肉割成长条状，挂在临时以灌木制成的架子上晾干，一直忙到几乎天黑仍未完工。他们把架子带进屋里过夜，收起还没干的帐篷，一并带进屋内，准备趁第二天把肉带出来时再架起，让风与太阳晾干帐篷。

第二天早上，切割完剩下的肉之后，乔达拉开始建造小船。利用蒸气和用火烧烫的石头，他把木头弯成小船的框架。爱拉充满好奇，想知道他在哪里学会那样做。

“是弟弟教我的，索诺伦是个标枪制作者。”乔达拉一边解释，一边把弯成弧形的笔直小树末端放低，好让她用原牛后腿腱绑缚固定。

“但制作标枪和制作小船有什么关联？”

“索诺伦可以把标枪杆做得完全直又正。但要学会如何修直木头之前，得先学会如何弯曲木头，而他也做得一样好。他比我擅长多了，在这方面真的有本事。你不妨说他的手艺不仅在于制作标枪，而是塑造木头。他可以做出最棒的雪地脚套，那意味着要把笔直树枝或树木整个弯成环状。或许那就是为何他和夏拉木多伊氏人在一起那么自在；那里的人都专精于塑造木头，他们可以利用热水与蒸气将独木舟制作成想要的形状。”

“什么是独木舟？”爱拉问。

“那是用整树刻出来的小船。前后端都尖细，可以轻易平顺地在水中滑行，仿佛利刃画过水面。那种船很漂亮，相较之下，我们现在做的船就显得粗陋多了，不过这附近没有大树。等我们到达夏拉木多伊氏人那里，你就会看见独木舟了。”

“我们还要多久才会到？”

“距离这里还相当远，在那些山的另一边。”他望向西方因夏日烟尘而朦胧的高山说。

“唉，”她失望地说：“但愿没有那么远。如果能遇见一些人就好了，真希望这个营地有人；也许他们会在我们离开前回来。”乔达拉在她的语调中听出渴望。

“没有遇到其他人令你寂寞吗？”他问，“你在山谷里独居那么久，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也许那就是原因，我已经寂寞够久了。我不介意短暂的孤独，有时甚至还期待孤独，但我们已经那么久没遇到别人……我只是觉得和其他人说话会很有趣。”她说完望向他。“真高兴你和我在一起，乔达拉，没有你会很寂寞。”

“我也很高兴，爱拉。我庆幸没有一个人旅行，说不出有多高兴你和我一起走。我也盼望能遇到其他人，等抵达大妈河应该就会遇到了。人类倾向住得靠近河流湖泊等新鲜水源，而不是来到空旷地带。”

爱拉点点头，拿着被热石头与蒸气加热过的另一根树枝末端，让乔达拉弯成圆弧形，然后帮他绑到其他木头上。依大小来判断，她开始预见这艘船需要用整张原牛皮才能覆盖，剩下的牛皮就不够再做一张保存肉类的生皮，取代她在暴洪中遗失的那块了。他们需要用这艘船渡河，她只能考虑以其他东西代替。箩筐或许行得通，她心想，紧密编织成扁长形状，附上盖子。这里有香蒲、芦苇、柳树，四周都是制作箩筐的材料。可是箩筐真的可以吗？

携带新鲜屠宰的肉会产生的问题是血持续渗出，不论箩筐编得多紧密，最后血水一定会漏出。这也就是厚实生皮之所以那么好用的原因；生皮会吸血，但速度慢，不会渗漏，使用一段时间后还能清洗、重新晾干。她需要效果相同的东西，必须好好想一想。

她心里一直悬念着要找到生牛皮的替代品。船的框架完成后，就被放在一旁等牛腱变得干硬坚韧。于是爱拉前往河边收集制作箩筐的材料。乔达拉也跟她一起去，但他到了桦树林便停下来。既然都准备好要塑造木头炉，他决定也做几枝新标枪，以便补充之前遗失或损坏的那些。

出发前，伟麦兹送了他一些很好的燧石胚，可以轻松制成新的枪尖；他也曾在夏季大会时示范如何制作标枪的骨质枪尖。他的族人普遍使用这种骨质枪尖的标枪，但他也学会制作燧石枪尖的马木特伊氏标枪，而且因为他精通敲制燧石，制作起来会比形塑、磨平骨质尖端更快。

下午爱拉开始制作特殊的肉类保存箩筐。住在山谷里时，她花了许多个漫长冬夜制作箩筐、垫子及其他东西来排遣寂寞，如今已能编得非常快速熟练，几乎闭着眼睛也能编。她在睡前完成了用来携带肉类的新容器，因为事先仔细考量过形状、大小、材质与紧密度，箩筐编得极好，但她还是不太满意。

她在幽暗微光中外出更换吸收经血的羊毛，在小溪中清洗已经使用过的羊毛，放到火堆附近乔达拉看不到的地方晾干，然后没怎么看他就躺到他身旁，钻进兽皮被里。洞熊族女人被教导要在流经血时尽量避开男人，绝不能直视他们，月经期的女人出现在身边会使部落的男人十分焦虑。她很讶异乔达拉不会因此感到不安，可自己总会觉得不自在，所以还是只能偷偷照料生理卫生问题。

乔达拉一直很体贴处于月经期的她，感受着她的不安；但她一上床，他就倾身亲吻她。虽然她紧闭双眼，却热情回应。乔达拉再度躺回去时，两人并肩仰看舒适屋内的墙壁、天花板上的火光变幻，随意交谈着，不过她还是小心避免看他。

“等牛皮覆上船框，我会想涂上外膜。”他说：“如果将牛蹄、牛皮碎片、少许牛骨和水一起长时间熬煮，就会成为非常黏稠的汁液，而且干掉后会凝固。我们有什么器具可以用来熬煮吗？”

“我相信我们能想出来。这需要煮很久吗？”

“是啊，的确需要把它熬煮得很浓稠。”

“那么可能最好直接在火上煮，就像汤一样……或许用一片牛皮。我们必须在旁边守着，持续加水进去，但只要保持湿润，锅子就不会烧起来……等一下！用那头原牛的胃如何？我一直把水装在里面，以免牛胃干掉，也方便用来烹煮和清洗，不过也适合当成烹煮袋。”爱拉说。

“我不认为行得通，”乔达拉说：“我们不能一直加水，因为要让它变浓稠。”

“那么我想最好用滴水不漏的箩筐和热石头。我明天早上可以做一个。”爱拉说。她静静躺着，思绪却让她无法入眠。她一直认为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熬煮乔达拉要调制的混合物，只是想不太出来；就在快要睡着时，她蓦地想到了。“乔达拉！我想起来了！”

同样也打起瞌睡的他猛然惊醒。“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我只是想起妮姬如何把油脂熔解出来，你想调制的浓稠物最适合用那种方式熬煮。我们得先在土里挖个碗形浅洞，铺上一片牛皮——剩下的原牛皮应该够大。接着把一些碎骨头撒在底部，然后放进水、牛蹄以及其他你想放的东西。这样就可以长时间熬煮，只要我们持续烧烫石头，而碎骨头则可以避免热石头直接接触皮革，这样一来皮革就不会被烧破。”

“很好，爱拉。我们就那样做吧！”乔达拉半睡半醒地说。他翻过身，不久就开始打鼾。

然而爱拉的心里仍有悬念让她醒着。她原本打算离开时把原牛的胃留给营地的人当作水袋，但牛胃必须保持湿润，一旦干了就会变硬，再也无法恢复原本几乎不透水的柔软状态。即使她在里面装满水，最后还是会渗漏挥发，而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突然想到了，差点儿又叫出声来，却及时忍住。他睡着了，她不想吵醒他。她会让牛胃变干，作为保存肉类的新容器衬里，而趁着牛胃仍湿润，则可以先塑形使它与容器密合。爱拉在幽暗的屋内沉沉睡去时，很满意自己想到办法替补重要的失物。

接下来几天，在晾干肉的同时，两人也都很忙碌。他们做好碗形船，涂上乔达拉以牛蹄、牛骨、牛皮碎片熬煮成的黏液。等待黏液变干时，爱拉则赶工制作箩筐，以便放置要留给营地主人当作礼物的肉、补充她遗失的烹煮箩筐以及未来供采集时使用。她采集蔬果植物、日常药草，晾干一部分预备带走，并计划留下一部分。

某天，乔达拉陪同她去寻找制作船桨的东西。刚出发不久，他就很满意地找到一只死去巨鹿的头颅，庞大的掌状鹿角尚未脱落，使他获得两支大小相同的鹿角。尽管时间很早，那整个早上他还是跟着爱拉。他自行学会辨识出某些食物，在过程中开始明白爱拉的知识有多么渊博——她对植物的了解及对其用途的记忆令人难以置信。回到营地后，他削去宽大鹿角上的角叉，绑到相当短的坚固木竿上，制成十分耐用的桨。

第二天，他决定用弯曲船框木头时准备的木头形塑器具，导正木杆制作新标枪。接下来的几天，他把大多数时间都花在形塑、磨平新标枪，甚至使用了细皮带捆绑的皮革卷中携带的特殊工具；但每回经过被他丢在土屋旁那支从山谷带回的截短枪杆时，就感到一阵烦恼。没有办法挽回那支直枪杆令人遗憾，他卖力制作的标枪全都可能如此轻易折断。

当标枪可以令他满意地射得精准，他还用尖端如凿子、附有鹿角叉把柄的细长燧石刀，在较的枪杆尾端挖出深凹痕，然后以手边的备用燧石块敲制新刀刃，又以调制来涂抹船身的浓稠黏液及新鲜牛腱，将刀刃固定在枪杆上，最后还装上两根他在河边找到的长羽毛，这羽毛可能来自以这一带大量地松鼠及其他小型啮齿动物为食的白尾雕、猎鹰或是黑鸢。

两人用那只獾撕毁的厚草床垫当作靶标，拼裹原牛皮碎片吸收投射力道，避免标枪损坏，每天都稍做练习。爱拉借此维持投掷的精准度，乔达拉却是在测试不同长度的枪杆与各种大小的枪尖，确认何者最适合用于标枪投掷器。

当新标枪完成并晾干，两人在靶标区用标枪投掷器一一测试，挑选各自想要的标枪。尽管已经十分擅长使用这种狩猎武器，试投时仍难免偶尔大幅偏离目标，没有命中当作靶标的床垫，而多半落在地上。然而，有回乔达拉猛力投掷新做的标枪，不仅没有命中靶标，还击中用来当户外座椅的大猛犸象骨，吓得他往后退。标枪弯曲并往回弹时，他听见断裂声，木头枪杆在距离尖端约三十公分的脆弱部位裂开。

他走过去检视，发现燧石枪尖有一边也已碎裂，剥落了一大块，剩下不值得修补的不对称枪尖。他气自己还没用在值得的地方，就已经浪费了这苦心制作的标枪，盛怒下将弯曲的标枪横跨膝盖折断成两截后丢开。

他抬头发现爱拉正注视着他，为自己的暴怒感到尴尬，连忙红着脸转身走开，俯身捡起标枪残骸，巴望着自己没有这么莽撞。当他再次抬起头，爱拉已经准备投掷另一支标枪，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他走向土屋，把损毁的标枪丢到那支狩猎时断裂的枪杆旁，困窘地垂头盯着标枪残片；为了标枪毁损如此恼火实在很荒谬。

然而制作标枪并不轻松，他心想，看看一端断开的长枪杆，以及碰巧落在前方的另一支仍附有碎裂燧石枪尖的标枪，很遗憾两者没办法拼成一支完整的标枪。

他凝视着两支标枪，开始想着也许自己办得到，便又捡起来仔细检视断裂处，将两者接在一起，断裂端短暂接合后再度分离。他认真查看刻在尾端用来嵌住标枪投掷器尖钩的凹痕，然后翻转过来再看看断裂端。

他心想，如果在这端刻出更深的支撑处，把有碎裂燧石枪尖的枪杆末端削成锥形，把两端接在一起，可以固定得住吗？乔达拉满怀兴奋地走进土屋，把皮革卷带到屋外；然后坐在地上打开皮革卷，展露各种制作精良的燧石工具，从中挑出凿刻工具，放到一旁。接着检视截断的枪杆，从腰带上的刀鞘拔出燧石刀，开始把碎裂端削平。

爱拉停止练习使用标枪投掷器，将投掷器连同标枪放进自己惯用的那个可以斜背在背上的固定套中。她带着刚挖起的些许植物走回住屋，他迈着大步走向她，脸上挂着灿烂微笑。

“你看，爱拉！”他说着举起标枪。仍然附有碎裂枪尖的那截标枪嵌在长枪杆前端。“我修好了，现在要去看看能不能用！”

她跟着他走向练习靶，看着他把标枪放到投掷器上，拉回瞄准，然后用力掷出标枪。长长的投掷物击中目标后往回弹，但乔达拉前去查看，却发现附在锥形小枪杆的碎裂枪尖稳稳插入靶标，受到冲击松脱弹回的长枪杆也没有受损；这支两截式标枪能用。

“爱拉！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乔达拉兴奋地差点儿大喊。

“我不太确定。”她说。

“你看，枪尖命中目标，然后和枪杆分离而没有损坏。这代表我下回只需要制作新的枪尖附在这种短枪杆上，就不用再制作全新的长枪杆。我可以制作两个这种枪尖，实际上是好几个，只需要几根长枪杆就可以了。我们可以多带一些附枪尖的短枪杆，代替完整的长标枪，这样就算在狩猎时有损失，也不会那么难替补。来吧，你试试看。”他说，把碎裂枪尖拔出靶标。

爱拉仔细端详。“我不太擅长修直长枪杆，枪尖也做得没你的漂亮。”她说：“但我想就连我也能做出这种标枪。”她和乔达拉一样兴奋。

预定离开的前一天，两人检视对獾的破坏所做的复原，希望将那只动物的毛皮摆得让人一眼就看出它是造成混乱的元凶，然后放置他们的礼物。装干肉的箩筐吊在一根猛犸象骨屋椽上，使食腐动物难以发现。爱拉摆出其他箩筐，挂了几束干药草和食用植物，尤其是马木特伊氏普遍用到的品种。乔达拉留给住屋主人一支制作特别精良的标枪。

附有巨角的半干原牛头颅，他们也放到住屋外面的木竿上，同样避免食腐动物取得。牛角和头盖骨非常实用，而且可以说明箩筐里是何种动物的肉。

年轻的狼和两匹马似乎感觉即将有改变，沃夫满怀兴奋且精力旺盛地绕着他们团团转，两匹马儿也静不下来。快快就像它的名字那样地疾速暴冲又很快停下来，嘶嘶则待在离营地比较近的地方留意着爱拉，在她看见它时嘶鸣。

就寝之前，除了铺盖卷和早餐必须用到的东西，他们把一切都打包妥当，包括比较难折叠收入行囊箩筐的干帐篷。由于兽皮在制成帐篷之前都已经过烟燻，所以即使曾完全湿透，依然相当柔软；但携带式遮棚仍有点儿硬，使用过后才会再变得比较有弹。

待在舒适住屋的最后一晚，爱拉看着微弱火焰忽明忽灭的亮光在坚固屋子的墙面舞，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同样阴晴不定。她渴望再度启程，却遗憾要离开他们短暂停留而感觉像家的地方——只是没有其他人。在过去几天里，她发现自己会抬头望向斜坡顶端，希望能在离开前看到住在这个营地的人回来。

尽管仍希望那些人意外现身，她已经放弃希望，转而期待抵达大妈河后，或许会在沿岸遇到其他人。她爱乔达拉，但她渴望遇到人类，渴望遇到女人、小孩、老人，渴望欢笑、交谈、与跟她一样的人类互动。但是她不愿意多想第二天以后的事情或下一个营地的人，不愿意想到乔达拉的族人或他们还要旅行多久才会回到他的家乡，不愿意想到他们要如何只靠一艘小圆船渡过那条水势湍急的大河。

乔达拉也清醒地躺着，担忧他们的旅程。他渴望再度上路，尽管他的确认为在这里停留非常值得。他们的帐篷干了，也重新补充了肉类，替补了遗失或损坏的必要配备，而且他很对于自己研发出两截式标枪感到兴奋。他很高兴有碗形船，但即使有了船，他仍担心渡河。这条大河宽阔湍急，他们可能距离内陆海不太远，河道看起来也不像会变窄，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会很高兴他们能抵达对岸。

第十章

爱拉夜里睡睡醒醒，当清晨的第一道光从排烟孔悄悄潜入，将微光送进阴暗的裂缝驱散黑暗，使隐藏在阴影中的轮廓现形时，她张开了眼睛。等到朦胧夜色褪去，天空微微亮起时，她已经完全清醒，再也无法入睡。

她静静离开乔达拉的温暖怀抱，溜到屋外。来自北方广大冰层的夜晚寒意袭上她赤裸的肌肤，令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朝外望过雾气笼罩的河谷，她隐约看见对岸陆地仍处于黑暗中的轮廓，但愿他们已经到达那里。

粗糙的温暖毛皮轻拂她的腿，她心不在焉地拍拍身边那只狼的头，搔搔它的颈毛。它在空气中嗅到新奇气味，迅速跑下斜坡。她放眼寻找马儿，看见淡黄色皮毛的母马在水边一处翠绿草地吃草，那匹深棕色的马不见踪影，但她确定它就在附近。

她打着寒战穿过潮湿草地走向小溪，觉察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她看着西边的灰亮天空转为淡蓝，四散的粉红色云朵映照出掩藏在坡顶后方的晨曦。

爱拉想走上坡顶去看升起的太阳，却因为反方向闪现炫目光芒停下脚步。尽管对岸的侵蚀峡谷依旧笼罩于灰暗中，沐浴在朝阳亮光下的西部山地却鲜明夺目，仿佛她伸手就能触摸到清楚刻画的脉络。低矮南部山脉的覆冰山顶闪闪发光，她惊奇凝望着缓慢的变化，着迷于背向日出的壮丽景致。

当她抵达从斜坡上飞溅而下的清澈小河旁，清晨的寒意已一扫而空。她放下从住屋带出来的水袋，检视羊毛垫，很高兴看到她的月经期似乎结束了。她解开皮带，取下护身囊，走进浅水潭中清洗。洗完之后，她在流入水潭的飞瀑底下填装水袋，然后走上岸轮流用双手抹掉水珠，重新戴上护身囊，捡起皮带和洗净的羊毛，匆忙返回。

她步入那间半地下土屋时，乔达拉正在替卷好的兽皮被打结。他抬起头微笑，注意到她没有系皮带，笑容浮现明确的暗示。

“也许今早我不该这么快就卷起兽皮被。”他说。

她红着脸领悟到他发觉她的月经期已经结束，直视充满他眼里的戏谑、爱意及迅速萌芽的欲望，对他回以微笑。“你随时都可以再打开。”

“我早早上路的计划泡汤了。”他说，拉起细皮带的一端，解开铺盖卷上的结，摊开铺盖卷，在她走向他时站起身。

吃过早餐之后，两人迅速打包妥当，带着所有家当，和动物旅伴一同前往河边，不过决定渡河的最佳方式又成了问题。他们望着奔流而过的水，河面宽阔得让对岸的景物都很难清楚看见。河水泛着柔和的涟漪和漩涡迅速流过，制造出起伏不定的小波浪。这条深河的声响似乎比外观透露出更多讯息，沉沉轰鸣的流水声展现着强大力量。

制作碗形船时，乔达拉经常想到这条河，以及该怎么利用小船渡河。他以前从未做过碗形船，而且只搭过这种船几次。和夏拉木多伊氏一同生活时，他变得相当擅长操控精巧的独木舟，但在试划马木特伊氏碗形圆船时，他却觉得十分笨重。这种船有浮力、不易翻覆，可是不易操控。

这两个族群手边可以用来建造浮船的材料种类不同，用船的目的也不一样。马木特伊氏主要是在开阔草原上狩猎，偶尔才会捕鱼；他们的船基本上是用来让人和行李渡河，不论是小支流或从北方冰川流过大陆注入南方内陆海的河流。

拉木多伊氏是夏拉木多伊氏中的河上人，他们在大妈河捕鱼，甚至将捕捉长达九公尺的鲟鱼称为狩猎。同属夏拉木多伊氏人的夏木多伊氏，则猎捕岩羚羊和栖息在住处附近高耸悬崖与山地上的动物，他们住处附近耸立于河上的高山峭壁将大妈河局限于大峡谷中。温暖的季节里，拉木多伊氏住在河上，充分利用河的资源，其中也包括利用岸边盛产的笔直花栎木，造出工艺精湛、容易操控的船。

“嗯，我想我们就把所有东西放进去。”乔达拉说，拿起一个行囊箩筐，随即又放下来，改拿另一个行囊箩筐。“重物放在底层可能比较好，这个行囊箩筐里有燧石和工具。”

爱拉点头认同。她也想过如何完好无损地带着所有家当渡河，回忆起先前利用狮营碗形船渡河的几次经验，事先考虑过某些潜在问题。“我们应该各自在不同边预留空间，这样才能保持平衡。我会预留空间让沃夫在我旁边。”

乔达拉怀疑这只狼在脆弱浮碗中会怎样，虽然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多说些什么。爱拉看见他皱眉，却保持缄默。“我们也该各拿一支桨。”他说着递了一支给她。

“但愿船装得下这么多东西。”她说，把帐篷放进船里，想着她可以坐在上面。

尽管空间狭窄，两人还是设法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兽皮船，只剩下木竿。“我们可能得把木竿留下，已经没有空间放了。”乔达拉说。这些长竿才刚替补他们丢失的。

爱拉微笑举起未收进行囊箩筐的细绳。“不需要，木竿会漂浮，只要用这个把木竿绑到船上就不会漂走了。”她说。

乔达拉不确定那样做好不好，正想反对时，爱拉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使他分神。

“我们该拿马儿怎么办？”她说。

“马儿怎么了？它们会游泳，不是吗？”

“对，但你知道它们会有多紧张，尤其它们从未这样做过。如果它们在河里受惊而决定回头怎么办？它们不会自己再度尝试渡河，甚至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对岸。到时候我们就得回来牵它们渡河，所以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牵着它们？”爱拉解释。

她说得对。这两匹马可能会感到害怕，而且可能很容易就掉头回去，乔达拉心想。“可是我们在船上要怎么牵它们？”情况越来越复杂。驾船本身已经够难了，何况还要试图掌控随行的受惊马儿，他越来越忧心如何渡过这条河。

“我们替它们套上笼头，系上引导绳，然后拴到船上。”爱拉说。

“我不知道……可能不太理想。或许我们应该再考虑一下。”他说。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她说着用细绳捆起三支木竿，分出一段紧紧绑到船上。“你也想启程上路吧？”她补充，为嘶嘶套上笼头，在上面系了条引导绳，然后把长竿另一端绑在船边，接着转向乔达拉说：“我准备好要上路了。”

他犹豫之后毅然点头。“好吧！”他说着，从行囊箩筐里拿出快快的笼头，召唤快快过来。乔达拉刚开始要把笼头套上年轻种马的头部时，它扬起头嘶鸣，但在男人对马说话并轻抚马的脸和颈脖后，它就镇静下来任凭摆布了。他把绳索绑到船上，然后面向爱拉。“我们走吧！”他说。

爱拉比手势要沃夫跳进船里，然后两人各自牵着引导绳控制物，同时把船推进水中，吃力地爬到船上。

船一下水就遇到麻烦，急流掌控了船，将船冲走，然而马儿还未完全准备好进入宽阔水流中。它们抬起前脚往后拉扯，造成小船猛烈颠簸差点儿翻覆，沃夫也因此摇摇晃晃无法站稳脚步，紧张地注意眼前的情势。但沉重的负载物很快就让船稳定下来。不过船只深陷水中，木竿顺着强劲水流往前漂。

两人拉河边的马儿，设法将小船推往下游，急切的鼓励终于说服这些裹足不前的动物下了水。嘶嘶首先尝试跨步踩到河底，快快随后跟进，最后两匹马在持续拉扯下跃入河里。堤岸陡然降低，它们很快就开始游泳，爱拉与乔达拉只能任由水流带往下游。三支长竿后面是负载沉重的圆船，上面载着一对男女和一只非常紧张的狼，后面还跟着两匹马；直到这整个不寻常的组合稳定下来，他们才放开引导绳，各自拿起桨尝试改变方向横渡水流。

爱拉位于面向对岸的那侧，丝毫不熟悉如何使用船桨。经过奋力把船划离河岸的乔达拉指点，她试了几回便抓到诀窍，设法和他合作操控小船。此时前面系着长竿的小船缓慢漂流，后面跟着的两匹马恐惧地转动眼珠，不由自主被水流拉着走。

他们确实开始横渡河流，不过往下游移动的速度更快。湍急大河在前方顺着陆地的平缓坡度朝海里汹涌流去，往东形成急弯，在小船前面迅速漂移的长竿陷入岸边突出沙嘴造成的逆流中。

这些只被细绳捆住而自由漂流的桦木长竿，往后转向猛烈撞击碗形船靠近乔达拉的这侧，他很怕船身因而产生破洞。船上所有人都受到震荡，旋转的圆碗形小船猛力拉扯引导绳，马儿痛苦嘶鸣，喝了几口水后拼命想要游开，但不绝的水流拖着牢牢绑住它们的小船拉走它们。

然而它们的力气没有完全白费，它们使得小船拉回转向，再度拉扯那些长竿撞上小船。在狂暴水流中，受到拖拉撞击的超载小船左摇右晃灌入河水，增添了更多重量，濒临沉没。

惊恐的狼夹着尾巴瑟缩在折叠帐篷上的爱拉身旁，她不知道如何照着乔达拉的高声说明去做，狂乱地试图以她不懂得如何使用的桨稳定小船。马儿惊恐嘶鸣吸引了她的注意，察觉它们的恐惧后，她突然明白必须解开它们。她把桨搁在船底，从腰间的刀鞘抽出刀子。因为知道快快比较容易激动，她先用锋利的燧石刀轻易割断它的绳索。

放开快快导致小船更剧烈摇晃旋转，使沃夫再也忍受不了，从船上跳进水里。爱拉看着它狂乱泅泳，火速割断嘶嘶的绳索，随着它跳入水中。

“爱拉！”乔达拉惊呼，但瞬间解除束缚而重量减轻的船开始打转并撞上长竿，他再度受到猛烈震荡。当他抬起头时，看见爱拉正踩着水鼓励游向她的狼，嘶嘶和超越它的快快正朝着遥远河岸前进，水流将他更迅速地带往下游，远离爱拉。

她回看瞥见乔达拉和小船绕过河湾消失在眼前，感到心跳一度停止，害怕再也看不到他了。她突然想到自己不应该离开小船，却没有什么时间烦恼。沃夫奋力逆流游向她，她也划水接近它。当她够到它时，它把脚掌放到她的肩膀，舔着她的脸，热切地把她压入水中。她吐着水浮出河面，用一只手臂拥着它，然后放眼搜寻马儿。

母马正游向河岸，离她越来越远。她深吸了一口气，吹出响亮悠长的口哨；母马竖起耳朵，转向声音的来源。爱拉又吹了一次口哨后，母马调整方向，努力游向她，而她也猛力划水趋近嘶嘶。爱拉擅长游泳，她斜斜越过顺向水流，还是费了些力气才够到这匹皮毛潮湿的动物，那一刻她差点儿宽慰地哭了。沃夫随后也来到一旁，但却持续移动。

爱拉抱着嘶嘶的颈脖休息了一会儿，这才注意到水有多冷。她看见嘶嘶的笼头上绑的绳子在水中拖曳，想到如果绳索缠住漂流物会有多危险。她花了些时间试图解开绳结，但绳结膨胀得很紧，而她的手指冻僵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始游泳；她不想增加马的负担，也希望活动有助于暖和身子。

终于抵达遥远的彼岸时，爱拉摇摇晃晃步出水中，筋疲力竭倒在地上。狼和马的状况比较好一点儿，它们甩身体，把水溅得到处都是，沃夫随后瘫倒下来喘着气。即使在夏天，嘶嘶蓬松的皮毛依旧很多，不过冬天会因为里面长出浓密的底层绒毛而更厚。它岔开腿站着，浑身颤抖，低头垂下耳朵。

但夏季太阳高悬，白昼温暖，爱拉一停下来休息就停止颤抖。她站起来寻找快快，确信如果她们渡了河，那匹种马也办得到。她先吹出召唤嘶嘶的哨音，因为每当她吹口哨召唤它的母亲，快快通常也会跟着来；接着她又用乔达拉吹的哨音召唤它，突然很担心那个男人。他是否乘着脆弱小船成功渡河？如果是的话，他在哪里？她再度吹起口哨，希望那个男人会听到并回应，却也很高兴看到疾奔的深棕色种马跃入视线，套着的笼头上悬有一小截引导绳。

“快快！”她大喊，“你真的办到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嘶嘶发出欢迎的嘶声问候它，沃夫似小狗般热情吠叫，最后演变成引颈嗥叫。快快大声嘶鸣回应，爱拉确信那声音里隐含着发现熟悉友伴的宽慰。当它来到身边，快快先和沃夫以鼻子相碰，然后站到母亲身旁将头跨到嘶嘶的脖子上，在惊险渡河后寻求安慰。

爱拉加入它们，给了快快一个拥抱，轻拍、抚摸它之后，卸下它的笼头。它非常习惯这个装置，笼头似乎不会困扰它，也不会干扰它吃草；但爱拉认为纠缠的绳索可能造成问题，而且她知道自己不会喜欢随时都套着那种东西。她随即也取下嘶嘶的笼头，一并塞进束腰上衣的腰带。她想脱掉湿衣服，却觉得有必要赶快，而且身上的衣服正逐渐变干。

“好吧，我们找到快快，现在该去找乔达拉了。”她大声说。沃夫期待地望向她，而她对它发号施令。“沃夫，我们去找乔达拉！”她骑到嘶嘶背上，身朝下游前进。

经过多次旋转碰撞之后，乔达拉辅助兽皮小圆船重新平稳地顺着水流漂移，三支木竿这回拖曳在后面。然后，他开始用一只桨相当费力地将小船划过大河，发现拖着三支长竿有助于稳定浮碗避免打转，而且使船更容易操控。

奋力朝向飞逝的陆地前进时，他一直自责没有跟随爱拉跳进河里，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来不及发现，她就已经不在船上，他又被急流带走。在看不见她时才跳进河中没有意义，他没办法逆流往回游向她，而且他们会失去这艘船及船上的所有东西。

因为知道她是游泳健将，他试着自我安慰，但担忧使他更加卖力横渡河流。当他终于抵达远比出发点更下游的对岸，感觉船底摩擦突出于河湾内侧的岩滩，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爬出船外，把负载沉重的小船拖上岸，筋疲力竭地跌坐下来，但不一会儿就站起来开始沿着河往回走，寻找爱拉。

他紧沿着河边走，遇到汇入大河的小支流时，他就涉水而过。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在抵达另一条规模可观的河时，他却犹豫了。他无法涉水越过这条河，如果他在太靠近主河道的地方游过这条河，就会被冲进大河中。他必须沿着小河往上游走，直到发现更适合渡河的地点。

不久之后，爱拉骑着嘶嘶抵达同一条河，她也往上游走了一段距离。但骑马渡河的考量不同，她没有像乔达拉走那么远就掉转马头走进水里，快快和沃夫紧跟在后，一下子就游到河中央，很快就渡了河。爱拉开始往下朝着大河走去，回头张望时却看到沃夫往另一个方向走。

“过来，沃夫。往这边走。”她叫唤，不耐烦地吹起口哨，随即示意嘶嘶继续前进。这只犬科动物迟疑之后走向她，接着又往回走，最后终于跟上她。抵达大河后，她转往下游前进，驱策母马疾奔。

当爱拉觉得仿佛看到前方岩滩上有个圆碗形物体时，心跳加速。“乔达拉！乔达拉！”她大喊，全速奔了过去。不待马儿完全停步，她已经跳下来，冲向小船。她看看船里面，再环顾岩滩；包括三支长竿在内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在，除了乔达拉之外。

“船在这里，可是我找不到乔达拉。”她大声说，听见沃夫尖声吠叫，仿佛在回应她。“为什么我找不到乔达拉？他在哪里？船是自己漂到这里来的吗？他没有成功渡河吗？”然后她突然想到，也许他去找我了，她心想。可是如果我往下游走，而他往上游去，为什么我们会错过彼此……

“那条河！”她近乎大喊，沃夫再次吠叫。突然间，她想起横渡那条大支流之后它的犹豫。“沃夫！”她叫唤。

这只大型四足动物跑向她并扑了上去，把脚掌放到她的肩上。她用双手抓握它颈部的厚毛皮，看着它的长口鼻和慧黠的眼睛，想到那个深深让她想起儿子的虚弱小男孩。莱岱格有次曾派沃夫去找她，而它跋涉了很远的距离找到她。她知道它找得到乔达拉，只要她能让它了解她要什么。

“沃夫，去找乔达拉！”她说。它跳下来嗅闻小船周围，然后往上游走回来时的路。

乔达拉在水深及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横越小河，觉得仿佛听见有点儿熟悉的急切微弱鸟叫时，他停下来闭上眼睛，试图分辨方位，随即摇摇头，他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抵达对岸后，他开始走向主要河流，忍不住还在想着；担忧着要找到爱拉，终于使他逐渐忘却那鸟叫声，却仍感到困扰。

他已经穿着湿衣服走了相当久，知道爱拉也湿了，想到他也许应该带着帐篷或者至少可以用来遮蔽的东西。时间越来越晚，她有可能发生任何事，甚至受了伤；这个想法使他更加仔细搜寻水面、河岸、周边植物。

突然间，他又听见哨音，这回更加响亮、靠近，接着出现吠叫声，然后是饱满的狼嗥和马蹄声。他转身绽开极度欢喜的微笑，看着那只狼直直走向他，快快紧跟在后，最棒的是爱拉也骑着嘶嘶过来。

沃夫扑到男人身上，把大脚掌放在乔达拉的胸口，舔他的下颚。高挑男人抓握它的颈毛，就像爱拉做的一样，然后给了这只四足动物一个拥抱。当爱拉骑马奔来，跳下马跑向他时，他推开这只狼。

“乔达拉！乔达拉！”她说，被他拥入怀中。

“爱拉！啊，我的爱拉！”他说，用力抱紧她。

那只狼扑上来舔两人的脸，他们都没有推开它。

两名骑马者、两匹马和一只狼横渡的大河，就在大妈河广大三角洲的北边，流入马木特伊氏称为白伦海的内陆咸水汪洋。随着他们接近蜿蜒横越近三千公里大陆的众水汇集处，下倾的陆地坡度变得平缓。

这片平坦南部地区壮观的草地令爱拉和乔达拉惊艳，开阔景观中尽是新长的草，这种景象并不常出现在这么晚的季节。雨势强烈的狂暴雷雨发生的时间特殊，而且范围十分广阔，造就了不合季节的新绿。大草原上不仅有禾草如春季时再生，也盛开着色彩缤纷的花朵：黄紫色矮鸢尾、深红色多瓣芍药、有粉红色斑点的百合、各种颜色的野豌豆，从橘黄色到紫红色都有。

响亮的鸟鸣和嘎嘎叫声吸引爱拉注意到喧嚷的玫瑰黑色鸟群，它们盘旋下降，时而散开，时而大量群聚，不停飞令人眼花撩乱。大量嘈杂的玫瑰色鸟在附近聚集，使这个年轻女人感到不安；尽管它们集体繁殖、成群觅食，夜晚也栖息在一起，但她不记得曾看过同时出现这么多鸟。

她发现红隼及其他鸟类也开始聚集，喧闹声越来越大，隐隐有股刺耳嗡鸣。她随即注意到一大朵黑云，不过奇怪的是，除了那朵云之外，天空一片清朗。那一大群鸟突然变得更加鼓噪。

“乔达拉，”她叫唤前方骑着马的男人。“看看那朵奇怪的云。”

他看了看停下来，爱拉趋前再次与他并肩。两人看着那朵云越来越大，或者可能是越来越近。

“我不认为那是朵降雨云。”乔达拉说。

“我也是，但不然那还会是什么？”爱拉说，莫名想要寻求某种掩蔽。“你觉得我们应该架起帐篷，等那朵云飘走吗？”

“我宁愿继续前进。如果我们加快速度，也许可以远远超过它。”乔达拉说。

两人驱策马儿加速奔过绿色原野，但鸟儿和奇特云朵都追上他们。刺耳的嘈杂声越来越响亮，甚至盖过喧闹的鸟。忽然间，爱拉感觉有东西撞击手臂。

“那是什么？”她说，但话还没说完再度遭受连番撞击。有东西落在嘶嘶身上后随即弹开，却又来了更多。她望向就骑在前方的乔达拉，看到大量飞舞跳跃的东西，用手拍打其中一个恰巧落在她面前而尚未远离的东西。

她小心拿起来仔细查看，是种和她的中指几乎等长的昆虫，身躯肥厚，后脚长，看起来像大蚱蜢，却不是呈现容易融入背景的黄绿色，不像她看过的那些在干草间跳跃的蚱蜢，这种醒目昆虫有黑色、黄色、橘色的明亮条纹。

这种差异也是暴雨所造成。在正常的干燥季节里，它们是畏缩而独居的蚱蜢，只在交配期和其他同类一起生活，却在猛烈的暴风雨过后有了明显变化。由于有新长的嫩草，雌昆虫充分利用丰沛食物产下更多卵，而有更多幼虫存活。当蚱蜢数量增加，惊人的改变也随之发生。这些年幼蚱蜢演化出醒目的新颜色，开始寻求彼此的陪伴；它们不再是蚱蜢，而是蝗虫。

一大群色彩明亮的蝗虫很快汇集，吃光当地的食物之后，它们成群飞上天空。五十亿只蝗虫聚集在一起并不罕见，它们可以轻易覆盖将近一平方公里的面积，一个晚上就能吃光八千公吨的植物。

当这群蝗虫的前锋开始降落啃蚀新生的绿草，爱拉和乔达拉深陷蝗虫群中，围绕四周的蝗虫撞击他们和马儿后弹开。驱策嘶嘶和快快疾奔并不难，而且几乎不可能拉住它们。他们在蝗虫大军的猛烈攻击中全速奔驰，爱拉想要寻找沃夫，然而空中充满飞弹跳跃的昆虫，她尽可能大声吹着口哨，希望它能听出刺耳轰鸣声外的哨音。

她差点儿撞上一只玫瑰色鸟，当时它正在扑抓她面前的蝗虫，于是她领悟到鸟儿如此大量聚集，是受到源源不绝的食物所吸引，因为这些昆虫的颜色鲜明容易被看见。然而这种招来鸟类的强烈对比，也让蝗虫在必须飞往新的觅食地点时能够找到彼此。只要还有充裕的植物足以供给新生蝗虫，就连大群鸟类也难以削减蝗虫数量。唯有当降雨停止，草地又恢复成只能喂养少数昆虫的正常干燥状态时，这些蝗虫才会再度彻底伪装成平凡的蚱蜢。

远离蝗虫群后，沃夫很快就找到他们。当那些喧嚷昆虫落地过夜，爱拉与乔达拉在远处扎营。第二天早上，他们再度朝北略偏东前进，来到可以俯瞰平坦地带的高丘，稍微了解他们距离大妈河还有多远。就在山丘的那一边，两人看见那群被强风吹向海的蝗虫大军造访过的区域边缘，为遭受破坏的状况所震慑。

如春天般长满灿烂花朵和新生禾草的美丽乡野消失殆尽，触目所及尽是光秃秃的土地。裸露的土壤上没有一片叶子、一根草，一点儿绿意也没有。任何一丁点儿的植物都被那群贪婪的大军吞食，唯一的生命迹象是发现最后少数落队蝗虫的几只鸟。大地被蹂躏剥光，一丝不挂地暴露出来。然而，随着本身创造的生物自然的生命周期，大地会从这样的羞辱中复原，深埋的根和随风飞扬的种子，会再次铺盖绿意。

当这对男女看向另一边，映入眼帘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令他们脉搏加速。往东望去，辽阔的大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那就是白伦海。

她凝望着，认出那是她童年就知道的那片海。她年幼时与布伦的部落一同生活的洞穴，就位在自北边突出庞大水体的半岛南端。和洞熊族一起生活往往不容易，但她仍拥有许多快乐的儿时回忆，然而想到被迫离开儿子难免忧伤，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这样靠近她再也见不到的儿子。

和部落一起生活对他是最好的。有乌芭当他的母亲，老布伦训练他使用标枪、流星锤和抛石索打猎，教导他部落的习惯，杜尔克会受到关爱与接纳，不会像莱岱格一样被辱骂取笑。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状况，他的部落还住在半岛上吗？或者他们已经往更靠近其他住在大陆或东方高山的部落迁移？

“爱拉！你看看下面。那就是三角洲，你可以看见多瑙河，或者说是多瑙河的一小部分。那座大岛的另一侧，看到那些褐色泥水吗？我想那就是主要的北支流，就是那里了，大妈河的终点！”乔达拉说，声音充满兴奋。

他也沉浸在带有悲伤气息的回忆中。他上次看见这条河时是和弟弟在一起，如今索诺伦已经到了灵界。他陡然想起他从爱拉埋葬弟弟的地方带走的那块表面呈乳白色的石头，她说那石头有索诺伦的灵的元精，而他计划回到家乡后，把石头拿给他的母亲和齐兰朵妮亚。那石头就在他的行囊箩筐里，也许他应该拿出来随身带着，他心想。

“啊，乔达拉！那边，在河那边，那是烟吗？有人住在那条河附近吗？”爱拉期待兴奋地说。

“有可能。”乔达拉说。

“那我们快走吧！”她开始骑下山丘，乔达拉与她并排同行。“你觉得会是什么人？是你认识的人吗？”她问。

“或许是，夏拉木多伊氏人有时候会乘船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交易，马肯诺就是那样遇到索莉的；她那时和前来交易盐和贝壳的马木特伊氏营地在一起。”他停下来瞥向四周，更加仔细端详三角洲以及位于狭长河道对面的岛，接着往下游查看陆地。“事实上，我不认为我们距离布莉希建立柳树营的地方还很远。去年夏天……真的是去年夏天吗？她的族人从流沙中救起索诺伦和我之后，她带我们去过那里……”

乔达拉闭上双眼，但爱拉看见了痛苦。“他们是我弟弟最后见到的人……除了我之外。我们又一起旅行了一段时间，我一直希望他能忘记她；但失去洁塔蜜欧他就不想活了，他希望大妈带他走。”乔达拉说，接着低下头补充：“然后我们就遇到宝宝。”

乔达拉抬起头看着爱拉，她看到他的表情改变了。痛楚依旧在，她认得那种特殊神情，会出现在当他对她的爱几乎让他难以承受、也让她难以承受的时候；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令她害怕的东西。

“我一直没办法了解索诺伦为什么想死……那个时候。”他别过脸，驱策快快加快步伐，回头叫喊：“走吧，你说过想要快一点儿的。”

爱拉示意嘶嘶快跑，试图更加小心，尾随疾驰种马上的男人朝着河奔去。快意奔驰使两人抛开被那个地方唤起的莫名伤感，受到疾奔鼓舞的沃夫，沿路跟着他们跑。当他们终于在水边停下来，沃夫引颈发出富有旋律的绵长狼嗥。爱拉与乔达拉相视而笑，两人都认为那是宣告他们抵达这条河的好方法；接下来大部分的旅程，这条河都会伴随他们左右。

“就是这条河吗？我们抵达大妈河了吗？”爱拉说，眼睛闪闪发亮。

“没错，就是这条河。”乔达拉说，随即朝西望向上游。他不想浇熄爱拉对于抵达河边的兴奋，但他知道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他们必须一路回溯他走过的路径，横越整个大陆，到达覆盖这条大河发源高地的高原冰川，再往更遥远的东方接近位于大地边缘的大水。这条多瑙河，属于齐兰朵妮氏口中大地母亲朵妮的河，绵延近三千公里，汇纳了两座覆盖冰川的山脉流出的三百多条支流，承载着沉积物。

蜿蜒流过平坦区域时，多瑙河经常分支出许多河道，主河道的丰沛水流中挟带了惊人累积的悬浮淤泥。然而在抵达河道终点前，细砂质壤土就下沉形成巨大扇形沉积，成为一大片充塞污泥的低岛和沙洲，四周围绕着浅湖泊和蜿蜒溪流；仿佛创造河流的大妈，因为漫长旅途而筋疲力竭，在就要抵达目的时抛下负载沉重的淤泥，然后蹒跚步向大海。

他们所抵达的广大三角洲，长度是宽度的两倍，自距海好几公里处开始生成。东方隆起岩床的古老断层块及西方山地和缓下降延伸出来的平缓山丘之间是平坦平原，无法负荷全部水量的单一河道，在此分支成四条主支流，方向各不相同。分歧的支流河道交错，产生错综复杂的曲折溪流，蔓延形成无数湖泊潟湖。广阔的芦苇床围绕坚实的陆地，从裸露沙嘴到有森林草原、也有栖息其间的原牛、鹿及其掠食者的大岛都有。

“那些烟是从哪里来的？”爱拉问。“附近一定有营地。”

“我想那可能来自我们看见的那个位于下游在河道对岸的大岛。”乔达拉说，指向大致的方位。

当爱拉望过去时，刚开始只看得见一片高杆芦苇墙，紫色羽状尖端在微风中往下弯，高出浸水的地面超过三公尺。接着她发现黄花柳美丽的银绿色叶片向上延伸越过了芦苇墙，过了一会儿才观察到令她困惑的景象。黄花柳这种灌木通常生长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根部在湿季往往会被水淹没。黄花柳和某些柳树相似，但从来不会长得和树一般高。是她弄错了吗？这些是柳树吗？她很少犯那种错。

他们开始往下游走，来到岛的正对面时，他们朝河道前进。爱拉回头张望，确认中间绑着碗形船的两根拖杆没有被绊住，然后检视当拖杆在母马身后浮起时，交叉的前端能否移动自如。重新打包准备远离那条大河时，两人原本打算抛下发挥功效而让他们和物品渡河的小船，但先前大费周章地造船，即使渡河过程不尽如计划，他们都很不愿意放弃小圆船。

是爱拉想到可以将小船绑在拖杆上，虽然那代表嘶嘶必须一直戴着马具拖着船，但其实是因为乔达拉领悟到，有办法可以让渡河更轻松。他们可以将家当全放上船，东西就不会湿掉；但与其用绑到船上的绳子牵马儿渡河，嘶嘶其实可以轻松拉着漂浮的负载，依自己的速度游过河。他们接下来尝试这样渡河时，甚至发现不需要卸下它的马具。

爱拉担心水流容易拖走船和木竿，尤其是嘶嘶和快快在渡过另一条河时，曾因此陷入它们无法掌控的状态而感到惊慌。她决定重新设计马具的皮带，好让她能在母马有危险时立刻割断。而这匹有能力抵挡溪流拖曳的马儿轻易就接受了负荷马具。爱拉花时间让马儿习惯新点子，而嘶嘶习惯了拖橇并信任这个女人。

大空碗刚好成为载运的容器。两人开始用船来搬运木头、干粪及沿途捡拾供夜里火堆燃烧的东西，有时渡河后还会让行囊箩筐留在船内。几条大小不一的溪流竞相流入内陆海，而乔达拉知道，往后在大妈河旁行进的旅途中，会有许多支流横过他们的路径。

他们涉水渡过三角洲水质清净的外河道时，种马紧张地退避嘶鸣，但乔达拉很有耐心地牵引这匹年轻动物，渡过这些较小的水道，而它也克服了自身的恐惧。他觉得很高兴，因为返回家乡前需要渡过的河还很多。

河水流动缓慢却清澈无比，他们可以看见鱼儿悠游在水生植物间。奋力穿越高杆芦苇后，他们来到那座狭长岛屿。沃夫最先抵达岛岬，剧烈甩身躯后跑上斜堤；混入淤泥的湿沙硬固形成的斜堤，通往边缘高大如树木的银绿色美丽黄花柳林。

“我明白了。”爱拉说。

“你明白了什么？”乔达拉问，对她满意的表情微笑。

“下暴雨的那一晚，我们就是在这种树下睡的。我以为是黄花柳，可是从没见过黄花柳长得像树一样高大，黄花柳通常是灌木丛，但这种树可能是柳树。”

两人下了马，牵着马走进凉爽通风的树林。他们静静走着，注意到微风中摇曳的叶影点点撒落在阳光下长满草的地面。穿过稀疏的林地，他们看见原牛在远处吃草。由于他们位于顺风处，这些野牛闻到他们的气味后便迅速远离；它们曾受到人类猎捕，乔达拉心想。

穿越宜人的林地时，两匹马也用前齿咬下满嘴的草，促使爱拉停下来，开始解下嘶嘶的马具。

“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乔达拉问。

“马儿想要吃草。我想我们可以停留一会儿。”

乔达拉面带忧虑。“我想我们应该再走一小段。我确信这个岛上有人，而我想在停下来之前知道他们是谁。”

爱拉微笑。“对哦！你的确说过烟是从这里来的。这儿太美了，我差点儿都忘了。”

地势缓慢升高，逐渐深入内陆，赤杨、白杨、白柳树开始出现在黄花柳林中，为淡灰绿色叶丛平添变化。后续登场的几冷杉、存在于那一带的时间与山脉本身一样悠久的古老品种松树，替这幅镶嵌风景画增添的深绿色背景，以及洋松贡献的浅色调，全都因为一丛丛随风摆荡的黄绿色成熟禾草而凸显出来。常春藤攀上树干，藤本植物垂下厚密林冠的枝干；阳光普照的峡谷中，覆有绒毛的爬地橡树丛、较高的榛木林，也妆点着充满生命力的景观。

这座岛高出水面不到七公尺，地势平坦呈长形，是缩小版的大草原，有牛毛草和虎尾草在阳光下转为金黄色。两人横越狭长岛屿，顺着沙茅草、海冬青、海甘蓝攀附的沙丘极陡峻的斜坡往下望。砂质斜坡通往十分曲折的水湾，几乎形成潟湖，外围有紫色尖端的高杆芦苇，混杂生长着香蒲、纸草及品种繁多的小型水生植物。水湾里密布睡莲浮叶，几乎完全掩盖了水，数不清的苍鹭栖息其上。

岛的另一边是泥褐色的宽河道——大河极北端的支流。他们在岛屿尽头处附近，观看一条水质清净的溪流汇入主要河道，爱拉惊讶地看见两道水流并排流动，颜色截然不同，一道清澈透明，一道因淤泥呈褐色，不过主要河道最后仍造成清澈溪流混浊，使褐色水流占了上风。

“你看，乔达拉。”爱拉说，指着泾渭分明的平行水流。

“看到那种情况，你就知道大妈河到了；那条支流会带领你直达大海。”他说：“不过看看那里！”

远离水湾的树丛另一边飘起一缕淡烟直达天际。两人走向那缕烟时，爱拉期待地微笑，乔达拉却有所保留。如果那是火坑冒出的烟，为何他们还没看到有人？那些人一定已经看见他们了，为什么没人出来迎接他们？乔达拉收短用来牵引快快的绳子，安抚地拍拍它的颈脖。

看见圆锥形帐篷的轮廓，爱拉知道他们抵达了一个营地，纳闷这些人属于哪个族群。他们甚至有可能是马木特伊氏，她想着，示意嘶嘶跟紧。她注意到沃夫摆出防卫的站姿，于是吹出教过它的信号；两人走进小营地时，它退到她身旁。

第十一章

爱拉走进营地，来到仍然冒着轻烟的火坑旁，嘶嘶则紧跟在她身后。这里有五个围成半圆形的庇护所，中央的庇护所前方有个凹陷的火坑。火还烧得很旺，显然这个营地最近还有人在使用，却没人出来迎接他们，宣示自己拥有这个地方。爱拉环顾四周，瞥进敞开的居所，却看不到任何人。她带着困惑更加仔细观察这些庇护所和营地，看看是不是能让自己更了解这些人是谁及他们为什么离开。

这些建筑物的主体类似马木特伊氏在夏季营地使用的锥形帐篷，但还是有明显的差异。猛犸象猎人的主要住所旁边通常会附加个半圆形的兽皮帐篷，以另一支竿子辅助支撑，好让生活空间更大些；这个营地则是以芦苇和沼地禾草来扩充庇护所——有些纯粹是架在细竿上的斜顶，其余则以茅草与织垫构成，完全封闭成环形，连结到主要住所。

就在距离最近的建筑物入口门帘外面，爱拉看见一个芦苇织垫上堆着棕色香蒲根，垫子旁有两个箩筐，其中一个编织紧密的箩筐中盛有略微混浊的水，另一个半满的箩筐装了刚削皮的亮白色根部。爱拉走了过去，从箩筐里拿出一支香蒲根——还是湿的，想必才刚被放进箩筐。

把香蒲根放回去时，她注意到地上有个奇怪的东西。那是用香蒲叶编成的人形，侧边伸出两只手臂和两条腿，缠绕着类似束腰上衣的软皮革。脸上以木炭画出两条短线当眼睛，还有另一条像是微笑嘴形的线。头部则绑了一撮撮虎尾草当作头发。

爱拉成长时期所处的族群从不创作图像，只创造简单的图腾符号，就像她腿上的标记那样。她很小的时候曾被穴狮严重抓伤，在左大腿留下四条直线的疤痕。部落用类似的标志代表穴狮图腾，所以克雷伯非常确定穴狮就是她的图腾，尽管那被认为是男性图腾。穴狮之灵选中她，亲自在她身上画了标志，保护着她。

其他的部落图腾也以类似方式产生，那些简单符号通常源自手语中的动作或姿势。她第一次看见真正有象征的图像，是乔达拉画在皮革上当作靶标的粗略动物素描。一开始，地上的物体令她困惑，但随即灵光一现，她认出了那是什么。在成长的过程中，她从未拥有过玩偶，但她想起马木特伊氏孩童会玩类似的东西，因而明白那是孩童的玩具。

爱拉恍然大悟，显然刚刚有个女人和孩子还坐在那里，现在她已经离开了，而且一定离开得非常匆忙，因为她丢下正在处理的食物，甚至来不及带走孩子的玩具。为什么她要这么仓促地离开？

爱拉转过身，看到乔达拉仍握着快快的引导绳，单脚屈膝，在散布的燧石碎片中检视他注意到的石块。他抬起头。

“有人在最后敲坏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枪尖。原本应该轻轻地敲就好，结果却失了准头，而且太用力了……仿佛敲制的人突然受到惊扰。这里还有锤石！才刚被丢下。”上面的凹痕显示坚硬象牙锤石经过长期使用，而老练的燧石匠很难想象有人会丢下偏爱的工具离开。

爱拉环顾四周，看到架子上晾着鱼，旁边的地上有完整的鱼，有一条已经剖开但遗留在地上。还有更多工作中断的迹象，却看不到人类。

“乔达拉，这里不久前还有人在，可是离开得非常匆促，火甚至还在烧。他们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但你说得没错。他们赶着离开，就这样丢下所有东西，然后……逃走，仿佛他们……很害怕。”

“但是为什么？”爱拉说，看了看四周，“我没看到任何吓人的东西。”

乔达拉摇摇头，发现沃夫在被遗弃的营地周围嗅闻，将鼻子伸进帐篷入口、探查遗留了东西的地方，接着他注意到在一旁吃草的浅黄色母马，身上还拖着长竿和碗形船，毫不在乎人类和狼的靠近。这男人又转头瞧瞧心甘情愿跟随他的深棕色年轻种马，它身上铺着马垫、驮着行囊箩筐，耐着子站在他身旁，只被一条系在头部的绳子拉着。

“我想那可能就是问题了，爱拉。我们看不出来。”他说。沃夫蓦地停止了用鼻子探索，专注凝望着树林，然后走了过去。“沃夫！”他叫唤。它停下脚步，回过头摇着尾巴看着他。“爱拉，你最好叫它回来，不然它会找出这个营地的人，使他们更害怕。”

她吹起口哨，于是它跑向她。她温柔地摸摸它的颈毛，却朝乔达拉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们吓到他们了？他们逃走是因为害怕我们？”

“还记得虎尾草营吗？他们看到我们时的反应如何？想想一般人头一次看到我们会有什么观感，爱拉？我们和两匹马、一只狼一起旅行。动物不会和人一起旅行，按照常理来说，它们应该回避人类。连夏季大会中的马木特伊氏人也花了些时间才适应，当时我们还是和狮营一起去的呢。仔细回想起来，塔鲁特其实非常勇敢，才一见面就邀请我们和马儿去他的营地。”乔达拉说。

“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我们应该离开。这个营地的人可能躲在树林里观察我们，认定我们来自灵界之类的地方。如果是我看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冷不防地出现，我可能也会这么想。”

“唉，乔达拉，”爱拉悲叹，站在空荡荡的营地中央，心里涌现一股失望与寂寞。“我好希望能遇到其他人。”她又看了看营地，点点头无奈地认同。“你说得对。假如大家都走了，不想欢迎我们，我们就应该离开。只是我真希望能遇到那个留下玩具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和她说说话。”她身走向站在营地边缘的嘶嘶。“我不希望大家怕我。”她转头对这个男人说：“我们这趟旅途有可能和任何人交谈吗？”

“我不知道不认识的人会如何，但我确定我们可以拜访夏拉木多伊氏人。他们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儿提防，但他们认识我。你也知道人就是这样，克服最初的恐惧后，他们就会对动物很感兴趣。”

“真遗憾我们吓到这些人。也许我们可以留下礼物给他们，虽然没有受到他们款待。”爱拉说，开始翻找行囊箩筐。“我认为留下一些食物会很好，我想就留下一些肉吧！”

“没错，这是个好主意。我还有备用的枪尖，我想我可以留一个下来，弥补被那位工具制造者毁坏的那个。再没有比毁掉即将完成的好工具更令人失望的了。”乔达拉说。

乔达拉从行囊里拿出用皮革包裹的工具组，回想起和弟弟一同旅行时，沿途遇到许多人，而且他们通常会表示欢迎并且提供帮助。陌生人曾经好几次救了他们的命。如果现在一般人会因为他们的动物伙伴而害怕他们，当他们需要帮助时怎么办？

两人离开营地回头走上沙丘，来到狭长岛屿最高处的平地，抵达草地时停了下来。他们俯视从营地飘升的淡烟及下方充满淤泥的褐色河流，醒目的河水流向湛蓝宽阔的白伦海。两人心照不宣地上马，最后朝东再好好看了一眼那片广大的内陆海。

当他们抵达岛屿最东端，尽管仍位于河岸上，却十分靠近波涛汹涌的海水，可以看见波浪冲刷沙洲，泛起咸咸的泡沫。爱拉从水面上望过去，觉得自己几乎可以看到半岛的轮廓。布伦部落居住的洞穴就在半岛最南端，那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她也是在那里生下儿子，而且被迫离开那里。

不知道他现在长多大了？她对自己说。我相信会比同龄男孩高。他强壮吗？健康吗？快乐吗？记得我吗？我真想知道。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她心想，然后意识到如果自己想回去找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乔达拉计划从这里开始往西走。她永远不会再距离她的部落或杜尔克这么近了。为什么他们不能改往东走？就来趟短途附加旅程之后再继续上路？假如他们沿着北海岸走，可能几天就能抵达半岛。乔达拉确实说过，如果她想寻找杜尔克，他愿意和她一起去。

“爱拉，你看！我不知道白伦海有海豹耶！自从少年时期和威洛马一起长途旅行之后，我就没再看过这种动物了。”乔达拉说，声音里充满兴奋与热切。“他带索诺伦和我去大水，然后住在大地边缘的人带我们乘船往北航行。你看过吗？”

爱拉朝海望去，更仔细地看着他指的地方。几只黑色的流线型光滑生物，腹部呈浅灰色，弓着身子笨拙地沿着几乎被水覆盖的几块岩石后方的沙洲行进。他们看着大部分的海豹潜回水里追逐鱼群，然后又蓦地探头起来，这时剩下的几只幼小海豹也跟着跳进海里，随即全部不见踪影，消失的速度就和出现时一样快。

“只在远处看过，”爱拉说：“在寒冷的季节里。它们喜欢近海的浮冰，布伦部落不猎捕它们，没有人能接近它们，不过布伦说过他曾在海蚀洞附近的岩石上看过几只。有些人认为他们是冬季的水幽灵，不是动物，但我在冰上看过几只小海豹，而我不认为水幽灵会生宝宝。我从不知道它们夏天去了哪里，一定是来到这里。”

“爱拉，等我们回到家，我会带你去看大水。你不会相信的！这片大海比我看过的湖泊都大，而且据说海水是咸的，但跟大水比起来还差得远。那里就像天空一样，没有人到过另一边。”

爱拉听出乔达拉声音里的急切，感觉到他渴望回家。她知道他会毫不犹豫地跟她一起去找布伦的部落和她的儿子，如果她说她想这么做，因为他爱她。但她也爱他，知道耽搁会令他不开心。她看着广阔海水，然后闭上双眼不让泪流下。

反正她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部落，她心想。何况那已不再是布伦的部落，现在那是布劳德的部落，她不会受欢迎。布劳德已经对她下死咒；对部落的所有人来说，她已经死了，是幽灵。假如这些动物以及似乎有控制动物的超自然能力的他们，吓到了这座岛上的人，那么他们会对部落造成多大的恐慌？包括乌芭和杜尔克？对部落的人来说，她是从灵界回来的，这些友善的动物就足以为证。他们相信自冥界归来的幽灵会造成危害。

然而一旦她转往西行，一切就结束了。从这一刻开始，在她的余生中，杜尔克就只是个回忆，完全没有指望能再见到他了。这是她必须做的抉择，她以为自己很久以前就做出决定，却不知道伤痛仍然如此强烈。爱拉别过脸不让乔达拉看见她热泪盈眶，凝视着深蓝色的宽阔海水，最后一次无声地告别她的儿子，带着历久弥新的椎心悲痛。爱拉知道这种心痛会永远伴随她。

两人转身背对大海，开始步行穿越大岛上高度及腰的草原禾草，稍停了一会儿让马儿休息吃草。明亮炙热的太阳高挂空中，覆盖尘土的地面热浪蒸腾，带来大地的热气并滋生万物。他们戴着草帽在狭长岛屿上缺乏树木的平原上行进，但周遭河道蒸发导致空气潮湿，汗珠滑落沾满灰尘的皮肤。他们感谢海面偶尔吹来凉风，阵阵微风充满深海中丰富的生命气息。

爱拉停下脚步，从头上取下抛石索塞入腰带，不想让它变得过于潮湿。她换上类似乔达拉所戴的软皮革卷，绕过前额系在脑后，吸收额头的汗湿。

她继续行进，发现有只暗绿色蚱蜢跳起后往后落下，以保护色藏身，她随即看到另一只，更多蚱蜢零星跃起，使人想到成群移动的蝗虫。然而它们在这里只是众多昆虫中的一种；同样也是昆虫的蝴蝶，在牛毛草间轻舞着明亮色彩；不具伤害的苍蝇嗡嗡作响，像带刺的蜜蜂一样，盘旋于毛茛上方。

虽然面积小了许多，这片高起的平地却有近似干燥大草原的氛围，但当他们来到岛的另一端望出去时，却深深被奇特、潮湿的辽阔大三角洲所震慑。位于右手边的北方有一片大陆，河滨灌木丛的另一边是柔和黄绿色的草地，但南方与西方尽是大河的泥泞渠道，一路延伸到地平线，远远看去就像土地一样坚实。随着阵阵风的律动，浓绿的广大芦苇床如海般持续摆荡，偶尔才有树木的阴影投射在波的绿意和蜿蜒的开阔水道。

走下斜坡穿过开阔林地时，爱拉开始注意到这里的鸟类品种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其中有些并不常见。乌鸦、布谷鸟、鸟、斑鸠各自用不同的声音呼唤同类。一只被猎鹰追逐的燕子俯冲盘旋后坠入芦苇中。在高空飞翔的黑鸢与飞掠地面的泽鵟，都在寻找已死或濒死的鱼类。小型的莺和鹟自树丛迅速飞向高树，袖珍的滨鹬、红尾鸲、伯劳鸟在树枝间飞快移动，海鸥乘着气流滑翔，姿势几乎固定不变，笨重的鹈鹕威风凛凛地在上空拍着宽阔有力的翅膀。

爱拉与乔达拉再度抵达水边，浮现眼前的已是不同的河段，近处的山羊柳树丛是沼泽鸟类混合群落的据点：夜鹭、小白鹭、紫鹭、鸬以及这一带最亮丽显眼的朱鹭全都在一起筑巢。在同一棵树上，某个品种以草覆盖的栖息处与完全不同品种的鸟巢往往近在咫尺，而且其中几个还有蛋或雏鸟。这些鸟对于人和动物就像它们对彼此一样毫不在意，然而年轻好奇的狼却无法忽略这个扰动不休的热闹地方。

它缓缓走近想追踪猎物，却因选择过多而迷惑，最后它冲向一特别小的树，附近的鸟嘎嘎大叫，拍翅膀飞上空中，更多鸟马上留意到警告跟进，其他的鸟也开始飞翔。显然是三角洲优势生态的沼泽鸟类满布空中，这个混合群落上万只分属几个不同品种的鸟类在飞行时盘旋翻转，令人叹为观止。

沃夫夹着尾巴跑回树林，畏惧自己造成的骚动，哀号吠叫。更雪上加霜的是，紧张害怕的马儿扬起前脚嘶鸣，然后急奔入水里。

母马受到拖橇制衡，而且原本就比较温驯，它很快平静下来，但乔达拉的年轻种马却棘手多了。他跟着马跑进水中，游到水深处后很快消失无踪。爱拉设法带嘶嘶横过河道回到陆地，安抚过它之后，她解开拖杆，卸下马具，让母马自由奔驰，以自己的方式放松。她吹口哨召唤沃夫，接连续吹了几声之后，它才从远离鸟类栖息地的更下游处回来。

爱拉脱下湿衣服，拿出行囊箩筐里的干衣服换上，收集木头生火，等待着乔达拉。他也会需要换衣服，幸好他的行囊箩筐刚好放在碗形船里，因此能保持干燥。乔达拉追上之前，快快已经跑到遥远的上游，他花了些时间找路回来，从西边骑着马走近爱拉的火堆。

这个男人还在生沃夫的气，不光是爱拉，就连这只动物也看得出来。直到乔达拉换过衣服，终于拿着一碗热茶坐下来时，它才走过来，前脚蹲伏，就像想玩耍的小狗百般摇着尾巴，用哀求的音调哼叫。当他靠得够近时，沃夫还试着要舔他的脸。一开始他推开它，直到他愿意让坚持不懈的动物更靠近时，沃夫似乎非常高兴乔达拉心软了。

“它看起来好像想道歉，可是这真的令人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呢？它只是动物啊。爱拉，沃夫会知道自己犯了错，为错误道歉吗？”乔达拉问。

爱拉并不惊讶。靠自己学习打猎，观察被她选作猎物的食肉动物时，她曾看过类似行为。沃夫对这个男人的举动，近似年轻的狼对狼群中的公狼首领经常会有的行为。

“我不知道它懂不懂或是怎么想，”爱拉说：“只能从它的行为来判断。对人类不也是一样吗？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真正知道什么或在想什么，只能从行为来判断，不是吗？”

乔达拉点点头，仍然不确定该怎么想。爱拉不怀疑沃夫觉得抱歉，但她不认为它会因而改过。她训练沃夫远离狮营人的皮脚套时，它也有过相同的行为；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教会它，所以不认为它现在已经准备好要放弃追逐鸟儿。

太阳掠过西方一连串山脉南端的陡峭高峰，映得冰面闪闪发光。山势由南方嶙峋险峻的高峰往北逐步下降，陡峭山尖逐渐变成亮白色的圆顶，西北方的山顶则消失在云层后方。

爱拉转进河流三角洲边缘林地中央那块空地停下了来，乔达拉尾随在后。这片小草地于舒适开阔的带状林地中占地稍大，直接通往一个静谧潟湖。

尽管大河的主要支流充满污浊淤泥，蜿蜒流过广大三角洲芦苇丛的河道与分支的复杂水网却干净而适合饮用。这些河道偶尔会加宽成为大湖或平静潟湖，四周围绕着芦苇、灯心草、莎草及其他水生植物，水面经常覆盖着睡莲，坚韧的莲叶为小苍鹭及数不清的青蛙提供了栖息地。

“这里看来是个好地方。”乔达拉说，抬脚跨过快快的背轻盈地下马。他卸下行囊箩筐、马垫、笼头，让年轻种马自由。它直直跑向水边，嘶嘶也随即加入。

母马率先走进水里喝水，不久就开始用蹄拍水，制造出大水花溅湿它的胸膛和在一旁喝水的年轻种马。它弯下头嗅着水，耳朵前倾，将四脚聚合在身体下方，以前脚放低身子，翻身侧卧，最后再躺卧。它抬着头，脚在空中挥舞，欢愉的扭动身体摩擦潟湖底部，然后猛力翻向身躯另一侧。快快看见母亲在凉水中翻滚，也迫不及待用同样方式放低身子，在岸边的浅滩打滚。

“我还以为它们今天已经喝够水了。”爱拉说，和乔达拉并肩往上走。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观看马儿时的微笑。“它们真的喜欢在水里打滚，不顾泥巴灰尘。我不知道马这么喜欢打滚。”

“你知道它们有多喜欢被搔抓，我想那是它们搔抓自己的方式。”她说明，“有时它们会彼此搔抓，还会告诉彼此想要被搔抓的部位。”

“它们怎么告诉彼此，爱拉？有时候我觉得你把马想象成人了。”

“不，马不是人，它们是它们自己。但观察它们一前一后站立一段时间，会发现其中一匹用牙齿刮擦另一匹，然后等着被刮擦相同的部位。”爱拉说：“也许稍晚我会用干的起绒草好好替嘶嘶梳理一番。整天套着皮带一定又热又痒。有时我觉得应该抛下碗形船……可是船很实用。”

“我又热又痒，也想去游泳，这回要不穿衣服游。”乔达拉说。

“我也想去，但我想先打开行囊。之前弄湿的衣物现在还是湿的，我想挂到灌木丛上晾干。”她从行囊箩筐里取出潮湿的包袱，开始把衣物挂在赤杨树丛的树枝上。“我不觉得衣物湿了有什么可惜的。”爱拉说，摆上一块腰布。“在等你的时候，我找到一些皂根清洗我的衣服。”

乔达拉抖开一件衣服，帮她一起晾衣服，却发现那件是他的束腰上衣。他拿起衣服给她看。“我以为你是说在等我时洗了你的衣服。”他说。

“你换过衣服后，我也洗了你的衣服。太多汗会让皮革腐烂，而且会变得很臭。”她解释。

他不记得和弟弟旅行时需要太担心汗或脏污，却很高兴爱拉替他洗了衣服。

两人准备好要去河里时，嘶嘶上了岸，站在河岸上张开腿，开始甩头部，剧烈的甩从身体扩展到尾巴，乔达拉举起手臂挡开水花。哈哈大笑的爱拉奔进水里，用双手快速把更多水泼向踏入河中的他。快快已经洗完澡站在一旁，被水花波及赶紧往后避开，然后走向岸边。它喜欢水，但要是在自己选择的状态下。

当他们厌倦了嬉戏游泳，爱拉开始留意可以当作晚餐的食物。长出水面的是枪尖形叶片及花心较暗呈紫色的三瓣白花，她知道这种植物含淀粉的块茎饱满丰富，用脚趾从污泥底部挖了一些——因为花梗脆弱，用手拔很容易断裂。爱拉涉水走回岸边，沿途收集用来烹煮的大蕉及味道强烈用来生吃的水田芥，还留意到一种从漂浮水面的中心点长出的规则状小宽叶。

“乔达拉，小心别踩到那些荸荠。”她说，指向散布沙岸的尖形种子。

他捡起其中一颗仔细观察，四根倒刺的排列方式是其中一根永远抓着地面、另外三根尖端向上。他摇摇头丢下种子，爱拉弯腰又连同其他几颗一并捡起。

“它们不适合踩，”她说，回应他狐疑的表情。“可是适合吃。”

在岸边阴暗处，她看见一种叶子呈蓝绿色的熟悉高耸植物，赶紧环顾四周寻找巨大而柔软的叶子，以便在拔取这种植物时保护手不被刺伤。尽管新鲜时必须小心处理，但那些扎手针叶煮起来很好吃。在非常靠近水边的地方，一水大黄长得几乎和人一样高，基部的叶子长约九十公分，她觉得这大小刚好，也可以用来烹煮。旁边还有款冬和几种根部可口的蕨类。这片三角洲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爱拉注意到近岸处有座长满高杆芦苇的小岛，香蒲绕着小岛边缘生长。香蒲似乎是他们永远不能缺少的食物，分布广泛，产量丰富，许多部位都可以食用，而且都很美味——老根可以捣碎除去淀粉中的纤维，揉捏成团或用来使汤变浓稠，嫩根、花梗基部可以生吃或烹煮，大量的花粉还可以制成某种面包。幼株的花朵成串聚生在长花梗顶端，就像毛茸茸的猫尾巴，也很美味。

这种植物的其他部分也别有用途：叶子可以编织成箩筐和垫子，花朵结实之后的绒毛可以当成具吸收力的衬垫和绝佳引火物。爱拉有黄铁矿打火石，不需要用到，但她知道可以在双掌间快速搓前一年的干燥木质茎来生火，或者当作木材。

“乔达拉，我们去拿船来，到那个岛上去收集一些香蒲。”爱拉说：“那里的水中也长出很多其他适合吃的东西，像是那些睡莲的种荚和根部。那些芦苇的根茎也不错，虽然是在水里，不过反正游泳已经弄湿身子，我们不妨也收集一些，可以把东西都放在船里带回来。”

“你从来没来过这里，怎么知道这些植物适合吃？”两人解开拖橇上的小船，乔达拉问。

爱拉微笑。“距离我们位于半岛上的洞穴不远的海，也有这种沼泽地；没这么大，但夏季也会变暖，和这里一样。伊札知道这些植物，也知道去哪里找，另外有些植物是妮姬告诉我的。”

“想必每种植物你都知道。”

“大多数，但不是全部都知道，尤其是这附近的植物。我希望可以问人，大岛上那位在清洗植物根时离开的女人可能知道，真遗憾我们不能在他们那儿做客。”爱拉说。

她的失望显而易见，乔达拉知道她有多渴望遇到其他人。他也想念人类，希望他们能遇见其他人。

两人将碗形船放到水边，然后爬进去。水流虽然缓慢，但对圆形浮船的影响还是很明显，他们必须迅速划桨，以免被带往下游。他们洗澡以及划船离岸造成了扰，可以看见清澈的水里有鱼群迅速在水中植物周围穿梭，其中有些体型还相当大，爱拉想晚点儿再来捉个几条。

他们停在睡莲极茂密处，几乎看不见潟湖水面。爱拉滑下小船进入水中后，乔达拉很难独力稳住碗形船——船会在他试图往后划时打转。等到爱拉抓着船缘踩到潟湖底部，小浮船才稳定下来。经由花梗的指引，她用脚趾找出根部，挖松软土，收集沾有淤泥浮到水面的睡莲根部。

爱拉攀回船上，再度使小船打转，两人合力用桨控制住船后，便前往覆盖着浓密芦苇的小岛。他们靠近时，爱拉发现岛屿边缘生长茂密的香蒲属于小型品种，并且伴生着红柳灌木，其中有些几乎长得像树木一样高大。

他们划向香蒲大量生长的区域，奋力穿过植物，寻找河堤或沙岸。然而停泊在芦苇旁时，他们却找不到坚固的地面，连被水覆盖的沙洲也找不到。往前推进之后，他们穿越的路径很快在身后密合。爱拉有股不祥的预感，四周围绕着浓密的高杆芦苇，乔达拉毛骨悚然地感觉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掳获。两人看见头顶上有鹈鹕在飞，却有种错觉它们的直线飞行变得弯绕，从大草杆间回望来时路径，对岸似乎在缓缓旋转超越他们。

“爱拉，我们在移动！在旋转！”乔达拉说着，突然意识到旋转的不是对岸的陆地而是他们，船和整个岛都被蜿蜒溪流带着旋转。

“我们离开这里吧！”她说，伸手去拿桨。

三角洲的岛屿充其量都只会短暂存在，全凭孕育河流的大妈心血来潮。即使是长出大量芦苇的小岛底部也会被冲蚀掏空，从小岛萌芽的植物却可能变得极为茂密，往水面上蓬勃蔓延。

不论成因为何，漂浮的芦苇根部彼此缠结形成平台，水中有机物与植物产生的腐烂物质因而堆积其上，肥沃养分促使更多芦苇迅速生长，逐渐形成供养各类其他植物的浮岛。香蒲、其他种类的小型窄叶香蒲、灯心草、蕨类，连沿着边缘生长的红柳灌木最后都长成树木，然而高达三公尺的特高芦苇才是最主要的植物。部分泥潭形成大片浮水景致，纠结的外观制造出稳固持久的危险假象。

两人用小桨奋力将小圆船往后划出浮岛，到了不稳固的泥潭外围，却发现面前不是土地，而是个开阔湖泊，水面上的壮观景象令他们屏住呼吸。深绿色背景烘托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鹈鹕，成千上万只聚集在一起，或站或坐或伏在成堆漂浮芦苇筑成的鸟巢里。上空有更多庞大鹈鹕在各种高度飞翔，仿佛筑巢地过于拥挤，它们以巨大翅膀滑翔等待空位。

这种大鸟身体主要是白色带着淡淡的粉红，翅膀边缘的飞羽呈暗灰色，有着长嘴及松弛的喉囊，毛茸茸的雏鸟可以藏身其中受到保护。喧闹的幼鸟嘶叫咕哝，成鸟则以低沉嘎的叫声回应，大量交织成震耳欲聋的声响。

躲在芦苇丛后方的爱拉与乔达拉，着迷地观看繁殖中的巨大鸟群。一阵低沉咕哝声使他们抬起头，看见头上低低飞过一只前来着陆的鹈鹕，翅膀约有十公尺长。它飞到湖中央附近收回翅膀，如石头般往下掉，撞击水面溅起水花，笨拙地着陆。不远处的另一只鹈鹕展翅急速飞过开阔湖面，设法向上飞升。爱拉开始了解它们选择在这座湖筑巢，是因为需要很大的空间飞上空中，不过一旦起飞之后，它们就能巧妙优雅地飞翔。

乔达拉轻触她的手臂，指向岛屿附近的浅水地带，只见那里有几只大鸟并排游泳，缓缓向前移动。爱拉看了一会儿后对他微笑。每隔一会儿，整排鹈鹕就会同时把头伸进水中，然后仿佛接获指令般同时抬起头，排出巨大长嘴里的水，其中有几只鹈鹕捉到它们驱赶在一起的鱼，其余几只或许会在下一回吃到鱼，但所有鹈鹕都继续前进，完全同步地把头伸进水中。

唯一一对不同品种的鹈鹕在这个大型群落边缘筑巢，羽色斑纹略有不同，雏鸟较早孵化，才刚成熟。其他品种的水鸟也在群聚的鹈鹕当中及周遭筑巢繁殖：鸬、䴙䴘、各种鸭子，包括白眼红冠的几雁与一般野鸭。这个沼泽地充满丰富的鸟类，全都在捕食数不尽的鱼。

整片广大的三角洲奢华铺张地展现自然的丰饶，毫不保留地炫耀生命的富庶。伟大的大地母亲乐于创造、维持丰富多样的生命，未加以宠坏或损坏，依她本身的自然定律来控制，完全取决于她本身的意愿及根源的巨大空无。然而，当支配权被剥夺、资源被抢夺、遭遇未受抑制的污染劫掠，就会破坏她丰沛的创造力与维持力。

尽管破坏的征服造成贫瘠，耗竭她巨大的生产力，出乎意料的结局仍由她一手造成。这位受创的母亲有能力摧毁她所创造的一切。不能没有征求她同意、乞求她协助、尊重她的需求，就擅自拿取她的珍宝，强行支配。阻碍她对生命的意志，终将付出痛苦代价。若不是因为她，被她创造出来的傲慢生命就不会存在。

尽管可以继续观察鹈鹕，爱拉却终于开始拔起一些香蒲放进小船，因为那是两人前来的理由。他们随后绕着大片漂浮的芦苇丛往回划，再次看见陆地时，距离营地更近了。他们一现身，立刻就听到充满悲痛音调的长嗥。狩猎突袭之后，这只年轻动物循着他们的气味轻松就找到营地，却因为看不见两人而感到焦虑。

她回以哨音，缓解它的恐惧。它跑到水边抬起头再度嗥叫后，嗅闻他们的足迹，在岸上来回跑，接着跳进水里，开始游向两人，但趋近时却转向远离小船，游往大片漂浮的芦苇丛，误以为那是岛屿。

沃夫和爱拉与乔达拉之前一样，想登上不存在的堤岸，却溅着水花在芦苇丛间挣扎，找不到坚固陆地，最后才游回小船。这对男女艰难地抓住它湿透的皮毛，将它拉上兽皮船。沃夫释怀而激动地扑到爱拉身上舔她的脸，然后也对乔达拉做出同样的举动。当它终于镇定下来，便站在小船中央甩身体，又再次嗥叫。

两人惊讶地听见回应的狼嚎，在几声吠叫之后又出现回应，另一阵狼嗥围绕他们，但这次听起来很近。裸身坐在小船上的爱拉与乔达拉彼此对望，涌现一股不安的寒意，因为他们听见的狼群嗥叫声，并非来自对岸，而是来自不实在的浮岛！

“那里怎么可能有狼？”乔达拉说：“那不是岛屿，没有陆地，甚至连变的沙洲都没有。”或许那根本不是狼，乔达拉发着抖思索，也许那是……其他东西……

爱拉往最后传出狼嗥的芦苇杆间仔细察看，瞥见狼的毛皮和一双注视她的黄眼睛，接着她发现上方传出动静，抬起头看到部分隐身在浓叶之后的狼，从树的枝丫上垂着舌头往下看着他们。

狼不爬树！至少她从没见过狼爬树，而她看过很多狼。她轻触乔达拉并用手指示，他看到那只动物时屏住呼吸。那看起来真的像狼，但它如何爬到树上？

“乔达拉，”她轻声说：“走吧！我不喜欢这座不是岛的岛，还有狼会爬树并行走在没有陆地的地方。”

他也觉得同样紧张。两人很快往回划过河道。在靠近岸边时，沃夫从船上跳了出去，他们爬出来迅速将小船拖上干燥陆地，随即拿出标枪和投掷器。两匹马儿都面对浮岛的方向，耳朵往前竖起，站姿传达出紧张。狼通常会回避而不会打扰他们，尤其是马、人和另一只狼混杂的气味，这对它们来说并不寻常，但他们不确定这些狼会怎么样。它们真的是普通的狼，或是其他……非自然的东西？

若不是因为他们看似拥有控制动物的超能力，吓跑了大岛上的居民，那些熟悉沼泽地的人可能就会告诉他们，这些奇怪的狼天生就是如此。这片广大三角洲的湿地是许多动物的家，包括了芦苇狼。它们主要居住在岛屿的林地，但几千年来已经十分适应沼泽环境，可以轻易穿梭在漂浮的芦苇床间，甚至学会了爬树。置身河水泛滥的变环境里，这一点使它们在被洪水孤立时拥有极大优势。

狼可以存活在几乎到处都是水的环境，证明它们有绝佳的适应，同样的适应也让它们学会和人融洽生活在一起，随着时间而完全驯服，尽管仍能和野生的祖先交配，但看起来几乎成为不同的品种，其中有很多根本不像狼。

河道上的浮岛如今已经看得见几只狼，其中有两只在树上。沃夫期待地看看爱拉，又看看乔达拉，仿佛等待族群首领的指示。一只芦苇狼再度发出嗥叫，其余几只也跟着附和，听得爱拉背脊发凉。那声音似乎有别于她习惯听到的狼叫声，虽然她无法明确说出差异点。或许是水的回响改变了那音调，却更令她忧虑这些神秘的狼。

对峙在狼群消失时骤然终结，它们离开得就像出现时一样安静。前一刻这对男女还拿着标枪投掷器，和沃夫隔着开阔河道面对一群奇怪的狼，下一刻那些动物就不见了。爱拉与乔达拉依旧握着武器，发现自己紧张地盯着不具伤害的芦苇和香蒲，隐约感觉到荒谬与不安。

一阵凉风使光着身子的两人起了鸡皮疙瘩，这才意识到太阳已沉入西方山地后方，夜晚就要降临。他们放下武器赶忙着装，迅速生起火，架好帐篷，但情绪低落。爱拉发现自己不时查看马儿，而且很高兴马儿选择在他们扎营的青翠原野吃草。

黑暗包围金黄色的火光，空气中充斥着河流三角洲夜晚的声响，两人出奇安静地倾听。嘎嘎叫的夜鹭从傍晚开始活跃，蟋蟀接着唧唧叫起来，一只猫头鹰发出一连串哀戚的叫声。爱拉听见附近的森林传出嗅闻声，她认为是野猪。远方传来穴鬣狗咯咯笑声，使她吃了一惊。近处有只大型猫科动物因猎杀不成功而发出挫折吼叫，她怀疑可能是猞猁或雪豹。她持续留意狼嗥，但没有听见。

当丝绒般的黑暗布满所有的阴影与轮廓，其他声响也随之出现，填补两人之间的所有空白。各河道、河岸、湖泊、莲叶覆盖的潟湖同时传出蛙鸣，齐声对着看不见的听众吟唱夜曲。沼泽地深沉的低音与可食用的青蛙形成水陆合唱，火腹蜍加入宏钟似的音调，对比着杂色蜍柔和清澈的颤音，伴随铲足蜍的轻柔低吟，全都融入树蛙尖锐的呱呱叫声中。

等到爱拉与乔达拉躺进铺盖卷时，持续不断的蛙鸣已经隐入熟悉的背景声音里，但当远方终于传出预料中的狼嗥，仍令爱拉战栗。沃夫坐起回应它们的呼唤。

“我怀疑它是不是很怀念狼群？”乔达拉说，用手臂环绕爱拉。她依偎着他，欣喜他的温暖与亲密。

“我不知道，但我有时候会担心。宝宝离开我去找它的伴，不过公狮总是离开家的范围，到另一群狮子中找伴。”

“你认为快快也会想离开我们？”他问。

“嘶嘶曾经离开一段时间，和马群生活在一起。我不确定其他公马是否欢迎它，但它在它的种马死后回到我身边。不是所有的公马都会和母马群生活在一起，每群母马只会挑选一只公马，然后它会击退其他公马。年老和年轻的种马通常会生活在一起，形成种马群；但到了交配的时节，它们全都会被母马吸引。我确定快快也会，但它必须对抗被选中的公马。”爱拉解释道。

“也许到时候我可以用引导绳绑住它。”乔达拉说。

“我想还要一段时间你才需要担心。马通常春天交配，在它们产下小马后不久。我比较担心旅途中会遇到的人，他们不了解嘶嘶和快快与众不同，也许有人会伤害它们。他们似乎也不太愿意接纳我们。”

爱拉躺在乔达拉怀中，纳闷他的族人对她会有什么看法。他注意到她静静沉思，他亲吻她，但她似乎不像往常一样有回应。也许她累了，他心想，这是充实的一天。他自己也累了，听着蛙鸣沉沉入睡，却因为怀里的她扭动叫喊而醒来。

“爱拉！爱拉！醒一醒！没事了！”

“乔达拉！啊，乔达拉！”爱拉叫喊，紧紧抓着他。“我梦到……部落。克雷伯试图要告诉我重要的事情，但我们在洞穴深处，里面很黑，我看不到他说什么。”

“可能是你今天想到他们。我们在那座大岛看海时，你谈起他们，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心烦，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抛下他们离开？”他问。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不确定自己能够开出口而不掉泪。她犹豫是否要提到自己担忧他的族人能否接纳她，以及马和沃夫。她已经失去部落和儿子，不想再失去她的动物家人，如果它们也一起平安回到他的家乡。她只盼望能知道克雷伯在梦里想告诉她什么。

乔达拉抱着她，用温暖与爱抚慰她；他了解她的忧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他的亲密已然足够。

第十二章

大妈河蜿蜒的北支流有曲折的河道网络，迂回流过广阔三角洲的上缘。矮灌木和树木紧贴着河边生长，一旦远离及时的水源，超过狭窄的边界，草原禾草便迅速取代木本植物。爱拉与乔达拉沿河左岸往上游骑，贴近带状树林但避开迂回的河湾，近乎直线地正对西方越过干燥草地。

他们频频冒险进入沼泽湿地，经常在河附近扎营，往往对他们发现的多样性感到惊讶。从那座大岛远远眺望，宽广河口看起来非常一致，但在近处却可以看见差异极大的景观与植物，从光秃的沙地到浓密的森林都有。

某天他们行经的绵延旷野遍布香蒲，花头聚生成圆柱形，顶端的穗状花序覆盖大量黄色花粉。第二天却看见广阔的高杆芦苇床，超过乔达拉的两倍高，与矮小雅致的品种混杂生长；这种纤细植物生长得离水较近且更密集。

由悬浮淤泥沉积而成的岛屿，通常是泥沙构成的狭长地岬，受到汹涌河水与冲突海流不断冲刷，导致芦苇床、湿地、大草原与森林分别在不同阶段生成，融合成迅速变换、充满惊奇的多样化景色。变的多样甚至蔓延越过岛屿边缘，两名旅人意外撞见完全脱离三角洲的牛轭湖，已然在河岸间成为河里的沉积岛。

大多数的岛屿会稳固下来是因为有海滨植物和将近一百五十公分高的巨大欧滨麦——这种马儿喜爱的植物盐分高，吸引了许多食草动物。由于地貌有可能快速改变，这些植物有时会出现在广阔河口内的岛屿，海滨植物也仍存活于内陆沙丘，与完全成熟的树林及蔓生的藤本植物为邻。

这对男女沿着大河前进。他们经常需要横渡小支流，但小河不难应付，马儿可以涉水越过不太强的水流。然而，河流改道使河床缓慢干涸形成的潮湿低地却是另一回事。乔达拉通常会绕过去，因为他和弟弟先前行经时的惨痛经验，使他强烈意识到这种地方经常形成的湿软沼地和软淤泥地有危险，但他不知道浓绿地带有时也暗藏危险。

这是漫长炎热的一天，乔达拉与爱拉转往河边，寻找夜晚的扎营地。他们看见可能适合的地点，下了斜坡来到凉爽宜人的空地，此处有高耸黄花柳荫蔽着特别翠绿的草地。原野的另一边忽然有只大野兔跃入视线，爱拉驱策嘶嘶前进，一边伸手去拿腰间的抛石索，但正要越过绿地时，马儿却因蹄下的坚硬土地变得松软而犹豫。

她几乎立刻察觉马儿的步速改变，幸好她最初的直觉反应是依循母马带领，即使心里想着要取得晚餐。她急忙煞住脚步时，乔达拉与快快伴着沉重蹄声奔来，种马也发现地面变软，但较大的冲力使它又往前踏了几步。

当快快的前脚陷入黏稠泥浆中，他差点儿被抛了出去，但他稳住身子跳下马背，站到马儿身旁。年轻种马后脚还踏着坚固地面，尖声嘶鸣，扭转着身躯，设法将一只脚拔出泥沼。它往后退，寻求更坚固的支撑持续拉拔，直到另一只脚啵地一声脱离了流沙。

年轻种马瑟瑟发抖，男人停下来用手安抚它弓起的颈脖，接着折下邻近矮灌木的树枝，戳刺前方地面，树枝被吞没之后，他拿出拖橇不会用到的第三根长竿来探测泥沼。尽管覆盖着芦苇和莎草，这片小草地其实是浸水的淤泥深坑。马儿机警退避让他们逃过了可能的灾难，但两人从此接近大妈河时更加谨慎；她反复无常的变化也包含某些不受欢迎的惊奇。

鸟类仍然是三角洲上的优势野生物种，尤其是某些品种的苍鹭、白鹭与鸭子；鹈鹕、天鹅、雁鹅和鹤为数众多，少数黑鹳及有着缤纷光泽的朱鹭在树上筑巢。各品种筑巢的季节不同，但它们全都在一年之中较温暖的时节繁殖。两名旅人收集各种不同的鸟蛋当作简便食物，甚至逐渐爱上其中某些较不带腥味的种类，连沃夫也学会了破壳的技巧。

一段时间之后，他们渐渐熟悉三角洲的鸟类；因为开始知道会有什么鸟类出现，惊奇也变少了。但某天傍晚，他们紧依着河畔的银色黄花柳树林骑马时，突然发现令人震惊的景象。几乎成为湖泊的大潟湖完全没有树木，由于大型睡莲植物完全掩盖湖面，他们第一眼看见时还以为是更坚固的景致。吸引他们注意的是上只小型黄池鹭，它们的长颈弯曲成S形，悬着长嘴刺鱼，几乎所有长着芳香白花的强韧莲叶上都各站了一只。

担心沃夫可能会扑上前把鸟儿吓离巢穴，两人着迷地看了一会儿便决定离开。在距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扎营时，他们看见上只长颈鹭飞上空中，因而停下了手边的工作，注视着那些拍打巨大翅膀的鸟儿成为映在东方天空粉红色云朵上的黑色剪影。沃夫此时大步跑回来，爱拉猜想是它送走了那些鸟儿。尽管不是真的想捉，它却对驱赶成群的沼泽鸟类乐此不疲，使她怀疑它会这样做是因为喜欢看它们飞上天空——她诚然对那样的景象感到敬畏。

第二天早上，爱拉醒来后感觉又热又黏；太阳已经开始发威，但她不想起床。她希望他们能休息一天，不是因为她真的那么累，只是厌倦了旅行。连马儿也需要休息，她心想。乔达拉承受着持续前进的压力，她可以感受到驱策着他的迫切，但如果只是晚一天越过他不断提到的冰川就会造成那么大的差异，那现在他们已经晚太多了。要确保能安全渡河，他们需要的不仅是适合的天候。然而当他起床开始打包时，她也跟着打包。

随着时间推移，湿热越发迫人，连身处开阔平原也不例外。当乔达拉提议停下来游泳时，爱拉马上赞同。他们转往河边，很高兴看见通向水边的荫蔽空地。这片仍略微潮湿的季节河床布满腐叶，只剩下一小块草地，却成为有松树和柳树围绕、凉爽宜人的洼地。那里通往一条泥泞的逆流水道，但在不远的另一边，河湾处遍布卵石的狭长河滩延伸到一个宁静水潭，阳光穿透悬垂于上方的柳树，点点洒落池面。

“这儿很完美！”爱拉带着灿烂微笑说。

当她开始卸下拖橇时，乔达拉问：“你真的认为有需要吗？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很久。”

“马儿也需要休息，它们可能想好好翻滚或游泳。”她说，拿开嘶嘶身上的行囊箩筐和马垫。“而且我想等沃夫追上我们。整个早上我都没看到它，它一定嗅到什么能让它尽情追逐的好东西了。”

“好吧，”乔达拉说，他也开始解开快快身上行囊箩筐的细皮带，放到碗形船上爱拉的行囊箩筐旁边，友善地拍拍种马的臀部，让它知道可以自由跟随母亲。

年轻女人迅速脱去稀少的衣物蹚进水潭，停下来小解的乔达拉抬头瞥向她，便无法再转移视线。她站在光影摇曳的及膝潭水中，沐浴着树缝射入的耀眼阳光，照亮的头发带有金色光晕，柔软身躯古铜色的赤裸肌肤微微发光。

乔达拉看着她，再度被她的美丽震慑。对她的强烈爱意一度淹没他，仿佛攫住他的喉头。她弯下腰用双手舀水泼湿自己，凸显丰满的背侧，显露大腿内侧的淡肤色，使他涌现激情渴望。他低头望着仍握在手里的阴茎微笑，开始不只想要游泳。

看着他涉入水里，看见他的微笑及热切的蓝眼睛中熟悉的迷人眼神，又注意到他阳物的外形改变，她回应出深沉悸动，接着放宽了心，一股她没有察觉到的紧绷消失无踪。今天他们不会再行进了，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他们都需要转换步伐，让自己愉悦振奋一下。

他看见她的眼睛瞥向他的下体，某程度上发现她迎合回应且姿势稍微改变。她并未真的改变站姿，却变得更诱人。他的反应显著，就算他想回避也无法视而不见。

“水很棒，”她说，“你提议要游泳的主意真好。天气变得好热。”

“没错，我也觉得很热，”他说，苦笑着涉水走向她。“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在你身边就没办法控制。”

“你为什么要控制？我不需要在你身边，只要你那样看着我，我就为你准备好了。”她露出他喜爱的美丽灿烂笑容。

“噢，女人！”他喘着气将她抱入怀中，她挺直身子迎合，他弯身亲吻她柔软的唇，双手移下她的背，感觉阳光晒热的肌肤。她喜爱受他抚触，对他的爱抚立即产生惊人期待。

他往下探往她平滑饱满的双臀，把她拉向自己。她感觉他整个热硬阳物抵住她的腹部，却在移动间失去平衡，她尝试站稳脚步，但脚下的石头滑，她攀着他寻求支撑，使他重心不稳而滑倒。两人跌入水中溅起水花，随后坐起身大笑。

“你没受伤吧？”乔达拉问。

“没有，”她说：“但水很冷，我本来想慢慢进入水中，既然现在湿透了，我想去游泳。那不是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吗？”

“没错，可是不代表我们不能也做其他事情。”他说，注意到水深不及她的手臂。

“我原本想持续下去，拉长时间，但我早已为你准备好了。”

“那不代表不能持续下去，你知道的。”他说着，看见她缓缓微笑。

乔达拉翻身侧躺，随后坐起身来。“这个岩滩不太舒适，”他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没注意到，但既然你提起，有颗石头扎到我的臀部，还有一颗在我的肩膀下。我想我们应该去找软一点儿的地方……让你躺下。”她说，淘气地露齿而笑，眼睛闪着光芒。“但我想先真正游个泳，也许附近有比较深的河道。”

两人涉入河中，游过小水潭，闯过泥泞的浅芦苇床，继续往上游走。另一边的水陡然变凉，脚下的地面接着下降，他们发现自己身处蜿蜒流过芦苇丛的开阔水道。

爱拉伸展身子游过乔达拉，但他奋力追上。两名游泳健将随即展开友谊赛，沿着环绕着高杆芦苇丛的开阔河道快速游去。两人平分秋色，轮流以极小的差距领先。当他们游到另外两条河道的分岔口，爱拉刚好游在前头，由于河道十分曲折，乔达拉抬起头时，爱拉已经不见踪影。

“爱拉！爱拉！你在哪儿？”他大喊却得不到回应，他又喊了一次，开始游向其中一条河道。这条河道迂回盘旋，他只看得见芦苇，四处都是高杆芦苇墙。他忽然一阵惊慌，再度大喊：“爱拉！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突然间，他听见爱拉用来召唤沃夫的哨音，整个人安下心来，但声音的来源比他想象的遥远多了。他吹口哨回应，又听见她的回应，他开始沿着河道往回游，来到分岔口后转往另一条河道。

这条同样也形成回湾的河道注入另一条河道，他感觉受到一股强劲水流带，瞬间就朝下游前进。他看见爱拉在前方逆着水流拉力吃力地游，他游过去与她会合。当他游到身边时，她仍继续游，生怕停下来会再被水流带往下游错误的河道。他转过身和她并肩游往上游，一直游到河道分岔口，两人才停下来踩着水休息。

“爱拉！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不确认我是不是知道你往哪儿走？”乔达拉大声责备着。

她对着他微笑，知道他发怒是在宣泄忧惧造成的紧张。“我只是想要超前，不知道那条河道这么快就回转，也不知道水流这么强劲，我还来不及察觉就被带往下游。为什么水流这么强劲？”

乔达拉发泄了紧绷情绪，庆幸她安然无恙，愤怒很快就烟消云散。“我不确定，”他说：“这种状况很奇怪。也许是因为我们靠近主要河道，或者河床从这里开始下降。”

“嗯，我们回去吧！这里的水很冷，我准备要去那个充满阳光的河滩。”

两人借助水流悠闲地往回游。这里水流拉力虽然不如另一条河道强劲，仍能带着他们移动。爱拉转身躺在河上漂浮，看着从眼前流逝的绿色芦苇与亮蓝色天空。太阳还挂在东方，但已位于高处。

“爱拉，你记得我们从哪里进入这条河道吗？”乔达拉问，“到处都看起来很相似。”

“那里的河岸有三高耸松树并排生长，中间那比较大，三松树前面有几垂柳。”她说，再度转身游泳。

“这里沿岸有很多松树，也许我们应该往岸边游，可能我们已经错过那三松树了。”他说。

“我不认为如此，我还没看到其中最靠下游那外形古怪弯曲的松树。等等……就在前面……就是那棵树，看到了吗？”她说，游向芦苇床。

“你说得没错，”乔达拉说：“我们就是从这儿来的，这些芦苇还是弯的。”

他们攀上芦苇丛，走回小水潭，水温已经变暖。他们走出水潭来到遍布岩石的小岬口，有种回家的感觉。

“我想生火泡茶。”爱拉说，拨去手臂上的水珠。她束起头发拧出水后，走向行囊箩筐，沿路收集少许树枝。

“你要穿衣服吗？”乔达拉问，搁下更多木头。

“我想等身体晾干一点儿。”她说，注意到马儿在附近的大草原吃草，沃夫却不见踪迹。她忽然担心起来，然而这并不是它第一次独自离开大半天。“你何不把铺地布放到那块有阳光照射的草地，趁我煮茶时休息一下。”

乔达拉取来一些水，爱拉把火烧得很旺，拣选保存的干药草，细细思索。她觉得刺激提神的苜蓿茶还不错，加上健康滋补的琉璃苣花叶，用紫罗兰来增添甜度和微香风味。她也选了些初春从赤杨树采集的深红色雄葇荑花序，准备泡给乔达拉喝。记起她在采摘时百感交集，想着要与雷奈克配对的誓约，却始终盼望配偶是乔达拉。她把葇荑花序放入他的杯中，心头有股温暖的幸福感。

泡好茶之后，她把两杯茶带到乔达拉休息的草地，摊开的铺地布已经有部分晒不到太阳，但她还是一样开心。白昼的酷热已经驱走游泳造成的寒冷，她递给他一杯茶，在他身旁坐下。两人相伴休息，不太交谈，啜饮清新的茶，看着马儿错身站在一起，用尾巴拂去彼此面前的苍蝇。

喝完茶后，乔达拉用手枕着头往后躺下。爱拉很高兴看到他放松下来，不再急急起身上路。她放下杯子，把头搁在他的肩膀凹处，手臂横跨他胸前，侧躺在他身旁。闭上眼睛，她闻到他的男人气息，感觉他将手臂环绕她，手无意识地温柔轻抚她的臀部。

她转头亲吻他温热的皮肤，对着他的脖子吹气，他微微颤抖闭上眼睛。她再度亲吻他，探身在他的肩颈留下一串轻啮浅吻。她的亲吻搔得他差点儿痒得受不了，却也使他亢奋难耐。他忍住不动，强迫自己静静躺着。

她吻着他的颈脖、咽喉、下颚，感觉到双唇上的胡渣；撑起身子，她探向他的嘴，轻柔啮咬他的唇，从一侧到另一侧，然后抽身俯看着他。他闭着眼睛，表情却带着期待。终于，他张开眼睛，看见她笑盈盈地倾身看着他，未干的头发垂落肩膀一侧。他想将她猛然抱入怀中，却只是回以微笑。

她弯身用舌头探索他的嘴，轻得让他几乎察觉不到，但微风拂过潮湿处，使他不可思议地颤抖。当他认为自己再也忍受不了时，她深深地亲吻他。他感觉到她的舌头在寻觅入口，张嘴接纳她。她缓缓探索他的内唇、舌下与上颚，探查、碰触、拨弄，接着几乎察觉不到地轻浅啮吻着他的唇，直到他忍不住伸手托住她的头，把她拉向他，抬起头猛力地深深吻了她。

他放开手躺回去，她淘气地露齿而笑。她让他起了反应，两人都心知肚明。他看着沾沾自喜的她，心里也很高兴。她觉得新奇好玩，而他想知道她还为他保留了什么乐趣，想到这里浑身一阵亢奋，谜底可能很有趣。他微笑等待，用惊人的湛蓝眼睛望着她。

爱拉的呼吸才刚刚缓和，就感觉到脖子上有潮湿的东西，她一度以为是乔达拉，但那东西又冷又湿，而且有所差异，虽然气味并不陌生。她张开双眼，望见咧着嘴的狼。它再度在她身上嗅闻，接着移往两人之间。

“沃夫！离开这里！”她说，推开它喷着气息的冰凉鼻子，然后翻身侧躺在男人身旁，伸手抓住沃夫的颈毛，用手指扒抓它的毛。“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你一整天去哪里了？我开始有点儿担心。”她坐起身用双手抱住它的头，前额往下靠向它的额头，然后转身对他说：“不知道它回来多久了。”

“嗯，我很高兴你教会它不要打扰我们。如果它在刚才的过程中打断我们，我不确定我会对它做什么。”乔达拉说。

他站起来，接着扶她起来，把她带入怀中，他低头望着她。“爱拉，刚才那……该怎么说？我不知从何说起。”

他眼中的爱慕使她不禁泪眼婆娑。“乔达拉，我希望能开口告诉你，但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用部落的手语让你知道我的感觉，我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手语。”

“你已经让我知道了，爱拉，不只借由言语，你每天都用很多方式让我知道。”喉头一哽，他陡然把她拉近，紧紧抱住她。“我的女人，我的爱拉。要是我失去你……”

他的话使爱拉恐惧颤抖，但她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乔达拉，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到底要什么？”爱拉问。在金色火光中，他们坐着啜饮茶，观看漆黑松木迸发火花，朝夜空中射出一串串火花。

乔达拉觉得已经好久没这么放松、满足、安适了。那天下午他们去捕鱼，爱拉示范给他看如何徒手抓鱼。她找到石硷草，于是两人冲了澡也洗了头。他刚刚吃完美味晚餐，包括鱼、沼泽鸟类略带腥味的蛋、各式各样的蔬菜、在热石头上烹煮的香蒲饼团，以及少许甜莓。

他对她微笑。“我只是留意你想告诉我的讯息。”他说。

“可是，乔达拉，第一次我以为自己想要持久一点儿，你却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你知道我第二次想取悦你，就让我去做，直到我再次为你准备好了。你知道我何时准备好，虽然我没有告诉你。”

“有，你有，只是没用说的。你教我如何像洞熊族一样用手势动作而非口语来表达，我只是试着了解你的其他信号。”

“但我没教过你那种信号，我甚至不知道有那种信号。而且早在你学习如何使用洞熊族语之前，你就已经知道如何带给我欢愉。”她严肃地皱起眉头试图了解，使他露出笑容。

“那倒是真的，但用口语表达的人也会传达无声的语言，远多于他们所能理解。”

“没错，我也注意到了。”爱拉说，思索自己单凭留心一般人无意间传达出的信号，就能对他们遇到的人有多少了解。

“而且有时候你学会如何……做某些事情，只是因为你想学，所以你会留意。”他说。

她望进他的眼里，看见他对她的爱，他似乎因为她的问题感到愉快。她也注意到他说话时显得分神；他凝视空中，仿佛瞬间看到远方有什么，而她知道他想到了别人。

“尤其是你想要请教的对象愿意教你，”她说：“索兰那把你教得很好。”

他红着脸震惊地盯着她瞧，随即心神不宁地望向他处。

“我也向你学了很多。”她补充，知道自己的话令他不安。

他似乎无法直视她，等他终于转过头来时，他的眉头深锁。“爱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他问，“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有某些特殊天赋，所以马木特才会收养你到猛犸象火堆地盘，但有时你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你是从我脑袋里得知那些想法的吗？”

她察觉他不安苦恼得几近惧怕。夏季大会上的某些马木特也曾对她萌生类似的恐惧，当时他们认为她拥有某些诡异的能力，但那多半是误解。例如他们认为她对动物有某种特殊的控制力，而她只不过是在它们出生后不久发现它们，然后视如己出地养育它们。

然而其实早在各部落大会时，状况就有了改变。她不是故意喝下她为众莫格乌尔调制的特殊植物根饮料，但她避免不了；她不是故意走进那个洞穴发现众莫格乌尔，但事情就是那样发生了。她看见他们全都围成圆圈，坐在山顶深处的那个凹室，然后……跌入她内在的黑暗虚空，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迷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接着克雷伯以某种方式进入她的脑海里，对她说话。从那时候起，她确实曾有几度似乎知道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例如当马木特带着她一起搜探，她感觉自己飞升到空中，追随他越过大草原。但当她看见乔达拉古怪地看着自己时，恐惧油然而生，她担心自己可能失去他。

她在火光中看着他，然后垂下眼。不会有谎言……存在他俩之间。不是她能巧妙编织谎言，但就连部落基于隐私而允许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如今也不会存在他俩之间。就算冒着吐露真相就会失去他的风险，她还是得告诉他，并且找出是什么困扰他。于是她直直望向他，试图寻找开场白。

“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乔达拉，但我会猜。我们不是才刚谈到，用口语表达的人也会传达出无声的信号？你也会，你知道的，而我……搜寻那些信号，很多时候我知道那些信号的含意。也许是因为我如此爱着你，想要了解你，所以随时都在注意你。”她一度转开视线，然后补充：“洞熊族女人被教导要这样做。”

她望向他，当她继续说时，他的表情有些释怀并带着好奇。“也不只对你而已。养育我的不是……和我一样的族群，我习惯去了解一般人传达出的信号代表的意义，帮助我了解我遇到的人。不过刚开始我很困惑，因为用口语交谈的人所说的经常和他们传达出的无声信号不一致。当我终于知道那一点，就开始了解得比一般人所说的更多。这也是为什么克萝兹和我玩跖骨游戏时，不再和我打赌了，因为我总能从她握住手的方式，知道她用哪只手握着有记号的石头。”

“我也觉得纳闷。大家都认为她非常擅长那个游戏。”

“大家想得没错。”

“但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索兰那？她现在是齐兰朵妮亚了，我通常会想到齐兰朵妮亚，而不是她年轻时用的名字。”

“我在观察你，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爱我，和我在一起你很快乐，而我感觉很棒。但当你说到想要学习某些事情时，你一度没有看到我，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你从前跟我提过索兰那，是她教会你……你的天赋……带给女人这种感受。我们也才刚提到那一点，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想到她了。”

“爱拉，真是太神奇了！”他说，释怀地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提醒我永远别试图对你隐藏秘密。或许你无法从别人的脑袋里得知他们的想法，但也相去不远了。”

“不过，还有其他事情你应该知道。”她说。

乔达拉又皱起眉头。“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有……某种天赋。我在各部落大会时出了事，当时我和布伦的部落一起去参加，杜尔克还在襁褓中。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是蓄意的，但我喝了做给众莫格乌尔们的饮料，然后碰巧发现他们在洞穴里。我没有打算找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进入那个洞穴里的。他们正在……”她感到一阵寒意，无法说完。“我出了事，迷失在黑暗中，不是在洞穴里，是在内在的黑暗中。我以为我会死，但克雷伯救了我。他把他的想法放进我的脑袋里……”

“他什么？”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他把他的想法放进我的脑袋。从那时候开始……有时候……仿佛他改变了我内在的什么，有时候我认为我可能有某种……天赋，我不明白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那样，我认为马木特知道。”

乔达拉沉默了片刻。“所以他那时候收养你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是正确的，不只是因为你有医治技巧。”

她点点头。“或许吧，我是那样认为。”

“但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想法？”

“不知道。天赋其实不是那样的，比较像是和马木特一起搜探，或是去到深入、遥远的地方。”

“灵界吗？”

“我不知道。”

乔达拉凝视她头顶上的空气，思索其中隐含的意义，然后摇摇头，苦笑地望向她。“我想一定是大妈在开我玩笑。”他说：“她召唤我爱上的第一个女人去侍奉她，而我以为我不会再爱了；如今我找到人爱了，结果这个女人注定要侍奉她。我也会失去你吗？”

“为什么你会失去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注定要侍奉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分享你的火堆地盘，生你的宝宝。”爱拉大声反驳。

“生我的宝宝？”乔达拉说，惊讶她的用词。“我不会有宝宝，男人没有宝宝，是大妈把宝宝赐予女人。她可能利用男人的元精来创造宝宝，但宝宝不属于那个男人，他只是在配偶有宝宝时抚养他们，届时他们就是他的火堆地盘儿女。”

爱拉曾经提过是男人促发新生命在女人体内成长，但他当时没有完全意会到她真的是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可以拜访灵界，或许注定要侍奉朵妮；她也许真的知道什么。

“你可以叫我的宝宝是你的火堆地盘儿女，乔达拉，我希望我的宝宝成为你的火堆地盘儿女。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也想，爱拉。我想要你，想要你的孩子，即使是你在我们相遇之前所生的孩子。我只希望大妈等我们到家再让宝宝在你体内成长。”

“我知道，乔达拉，”爱拉说：“我也情愿等。”

爱拉拿走两人的杯子冲洗干净，为第二天提早启程做准备，乔达拉则打包兽皮被以外的所有东西。他们愉悦疲倦地彼此依偎，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看着身旁的女人安详地呼吸，自己却睡不着。

我的孩子，他心想。爱拉说她的宝宝会是我的孩子。我们今天交欢时创造出新生命了吗？如果因此孕育了新生命，一定会很特别，因为那种欢愉……胜过任何……以往经验……

为什么会胜过以往的经验？我从前不是没做过那些事情，但和爱拉一起做就不一样。我从来不会厌倦她……她让我不断想要她……光是想到她就让我又想要她了……而且她认为我知道如何取悦她……

但要是她怀孕了呢？她到现在还没怀孕……也许她没有能力。有些女人没有能力生孩子，但她确实生过一个儿子。会是我没有能力使她怀孕吗？

我和赛伦妮欧在一起生活很久，那段期间她都没有怀孕，而她从前生过孩子。假如她有了孩子，我可能会待在夏拉木多伊……我想。就在我要离开时，她说她可能怀孕了，为什么我不留下来？她说即使她爱我，也不想和我配对，因为我没有用同等方式爱她。她说我爱弟弟胜过任何女人，可是我真的在意她，也许和我爱爱拉的方式不一样，但如果我真的想，我想她会和我配对，而我当时就知道了。我是否把她的拒绝当作离开的借口？为什么我会离开？因为索诺伦要离开，所以我担心他？只因为那样吗？

如果赛伦妮欧在我离开后怀孕，如果她又生下另一个孩子，会是我的元精促发的吗？会是……我的孩子吗？爱拉会这样说。不，那是不可能的，男人不会有孩子，除非大妈利用男人的灵造出孩子。那么会是出自我的灵吗？

等我们到达那里，我至少会知道她有没有宝宝。假如赛伦妮欧的孩子有可能来自部分的我，爱拉会怎么想？我想知道赛伦妮欧看到爱拉时会怎么想？还有爱拉会怎么看待她？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爱拉急着起床上路，尽管天候和前一天一样闷热。她用打火石生火，心里但愿能够不用这么费事。前一天晚上准备的食物搭配一些水，就已足够当作早餐。想到昨天和乔达拉的交欢，她很希望能忘记伊札的神奇药方。如果没有喝特制茶，或许她就能知道他俩有没有造出宝宝，然而乔达拉想到她可能在旅途中怀孕就很困扰，所以她必须喝那种茶。

这个年轻女人不知道那药如何发生效用，只知道如果在月经期之前每天早上喝两口以黄连煎煮的苦涩浓药汤，并且在流经血时每天喝一小碗羚羊鼠尾草根熬煮的汤汁，她就不会怀孕。

旅行时照顾宝宝没那么困难，但她不希望独自生产。如果伊札不在，她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生下杜尔克的过程。

爱拉拍打手臂上的蚊子，然后在等水加热时检查药草存量，幸好调制早茶的药草还够用一阵子，因为她在沼泽附近完全没看到；这些植物们适合生长在地势较高且较干燥的区域。检查了陈旧水獭皮医药袋里的囊袋和小包后，她判定在紧急状况下大部分的药草都有足够的存量，不过她打算以比较新鲜的植物替换前一年采集的植物。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她不常使用医治用的药草。

“爱拉，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条支流怎么流向大妈河？就这样直直往下游流，甚至没有扩散开来，我想因此才产生昨天我们遇到的那条急流。”

“我想你说得没错。”她理解他的意思，对他微笑。“你真的很喜欢知道事情的成因对吧？”

“嗯，水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流得那么快，我认为一定有原因。”

“你找到原因了。”她说。

爱拉认为渡过河流继续上路后，乔达拉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使她觉得开心。而沃夫一直待在他们身边，没有四处游荡，这也令她高兴。就连马儿看起来也比较有精神。其余的一切都很美好，她感觉敏锐且恢复精力，而且也许是因为才检查过药草，她特别仔细留意这条大河河口及他们穿越的邻近草地生存的植物和动物。尽管很细微，她还是观察到些微改变。

鸟类仍是周遭的优势野生生物，其中尤以苍鹭最多，其余鸟类也为数庞大，只是相对而言比较少。大群鹈鹕、美丽而沉默的天鹅以及多种猛禽飞过头顶，包括黑鸢、白尾雕、蜂鹰以及像隼的燕隼。她看到数量更多色彩鲜明的小型鸟类盘旋、飞翔、鸣唱，包括猫头鹰、莺、黑头白喉红胸鹟、黄鹂和其他许多品种。

小麻鹭在三角洲很普遍，但擅于伪装躲藏的沼泽鸟类却经常不见踪影，成天鸣唱着十分空洞的独特咕哝声，而且越接近傍晚鸣声越热烈。可是一有人靠近，它们就举直长嘴，仿佛消失般地巧妙隐身在筑巢的芦苇丛中。不过她看见许多沼泽鸟类飞掠水面捕食鸟类。麻鹭飞行时很容易被发现，它们的翅膀前缘及尾巴底端的覆羽颜色相当淡，与黑色翅膀和背部形成强烈对比。

但沼泽地也容纳了数量惊人的动物，它们各自需要不同的环境，例如，森林里的麆鹿和野猪、边缘地带的野兔、巨仓鼠。两人沿路看到许多有阵子没出现的生物，并且为彼此指出来：赛加羚羊快速奔过蹒跚而行的原牛、树上有斑点的豹盯着正在追踪小鸟的斑纹小野猫、狐狸家族和小狐狸在一起、两只肥胖的獾、几只皮毛掺杂着白色、黄色和棕色大理石花纹的罕见臭鼬。他们在水中看见水獭、水貂及他们最爱吃的麝鼠。

此外还有昆虫。大型黄色蜻蜓急速飞过、鲜艳蓝绿色的纤弱豆娘装饰着大型焦糖色穗状花序的美丽画面，有别于突然出现的扰人昆虫群。这些昆虫看似一夕间形成，其实流速缓慢的支流与散发恶臭的水潭，始终提供了充足水分和温暖，孕育它们微小的卵。成群小蚋刚开始在早晨出现，流连于水面，却因为没有入侵附近的干草地而被忽略。

到了晚上就不可能遗忘它们。这些蚋钻进马儿汗湿的厚皮毛里，在它们眼睛周围嗡嗡作响，潜入它们的口鼻。沃夫也好不了多少。可怜的动物都苦于上万只的小虫而陷入疯狂。这些扰人的昆虫甚至进入人类的头发中，爱拉与乔达拉发现自己一路上都在吐口水跟揉眼睛，驱赶这些讨厌小虫。越靠近三角洲，蚋群越密集，他们开始怀疑晚上要在哪里扎营。

乔达拉观察到右手边有座草丘，认为高处的视野较宽阔，于是两人骑上丘顶，俯瞰波光粼粼的牛轭湖。除了边缘有几棵树和少数灌木围绕着宽阔宜人的河滩，三角洲及滋生昆虫的污浊水潭都缺乏苍翠繁茂的植物。

沃夫动身往下跑，马儿从容跟随，这对男女只能及时拦下它们，取走行囊箩筐、解开嘶嘶的拖橇，然后它们就全都匆忙溅着水花冲入清澈水中，速度只受到水的阻力而减缓，连不喜欢渡河的焦虑沃夫也毫不犹豫地在湖里打水。

“你觉得它终于开始喜欢水了吗？”爱拉问。

“但愿如此。我们还有更多的河要过。”

马儿低头喝水，喘着鼻息并以口鼻喷水，接着走回水浅处。它们倒卧在泥泞河岸翻滚搔抓自己，脸部扭曲，打转的眼珠闪现极度喜悦，使爱拉忍不住放声大笑。它们满身泥地站起来，但等到泥巴干了，汗水、皮屑、虫卵及其他导致发痒的东西都会随着灰尘远离。

两人在湖边扎营，第二天早晨早早上路。到了晚上，他们希望能找到另一处同样舒适的营地。蚋孵化后大量涌现的蚊子叮出红痒肿包，迫使爱拉与乔达拉穿上厚衣防护，尽管他们已经习惯尽可能清凉着装而感到闷热难耐。两人都不太确定这些飞虫从何时开始出现，他们周围一直都有几只马蝇，如今骤然激增的却是叮咬人的小飞虫。即使是在温暖的夜晚，两人也早早爬进兽皮被，只为了逃避成群的飞虫。

第二天早上他们很晚才拔营，等待爱拉寻找可用于舒缓肿包及制成驱虫剂的药草。在水边的潮湿阴凉处，她找到形状奇特的棕色花朵构成稀疏穗状花序的褐草，采集整株植物制成稀释液，用来治疗皮肤并止痒，然后采摘她看到的大片大蕉叶加入溶液，因为这种植物对任何叮咬脓肿甚或严重的溃疡伤口都很有疗效。她从大草原较干燥的更远处收集了苦艾花加入，作为毒物及中毒反应的通用解毒剂。

她很高兴找到亮黄色的金盏花，因为这种植物可以杀菌且疗效迅速，洒上金盏花制成的浓液也很能有效驱离昆虫。她在阳光普照的树林边缘找到马郁兰，这种植物不仅可以制成擦在体外的溶液，作为很好的驱虫剂，而且泡茶喝下后流出的汗，带有蚋、跳蚤及多数苍蝇都讨厌的香气。她甚至设法让马儿和沃夫也喝了一点儿，虽然不确定自己有多成功。

乔达拉看着她调制溶液，好奇地提出问题并听她解说。当恼人的叮咬缓解而感觉好转，他想到自己有多幸运能拥有懂得对付昆虫的旅伴。要是他独自一人，就只能忍受它们了。

早晨过了一半，两人再度启程，而爱拉先前注意到的改变明显增加。沼泽与岛屿越来越少，而水量越来越多。三角洲北边支流蜿蜒的水道网络合而为一，然后在几乎没什么征兆的情况下，与大河三角洲上的中央支流汇合，河道扩增成两倍，形成广大河道。一小段距离之后，南支流连同另一条主要河道汇入，四条支流汇聚成单一的深邃河道，河流再度扩张。

广大水道绵延流过整片大陆，汇纳上条小支流及两座覆冰山脊的径流，使得阻绝河水从更南边流入海里的古老山脉花岗岩残迹，终于抵挡不了河流扩张的压力出现孔洞，唯独坚固的岩床仍不愿屈服。被局限于狭窄通道的大妈河，在外缘支流汇集后不久就陡然转向，流过广阔的三角洲注入期盼的海。

爱拉第一次看到这条巨大河流完整的规模，而乔达拉虽然曾经走过那条路，却是从不同的视角观看；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令人敬畏的宽阔使这条河看起来更像流动的海，泄漏端倪的水面闪闪发光、波涛起伏，暗示着这条深河隐含的巨大力量。

爱拉看到有根断树枝流向他们，虽然只是根被深邃湍急的水流带着走的枝条，却有些什么吸引她注意。经过比她预期还久的时间，等到那根树枝接近时，她大吃一惊——那根本不是树枝，而是一整树！爱拉惊奇地盯着这她所见过最大的树沉稳漂过。

“这就是大妈河。”乔达拉说。

他曾经沿着整条河旅行，知道这条河流经的距离、跨越的地域及两人剩余的路途。尽管没有完全理解其中隐含的所有意义，爱拉确实明白，广大深邃的大妈河在漫长旅途的尽头，最后一次汇聚支流，水量至此达到颠峰。

两人继续沿着满水位的河道前往上游，离开水气蒙蒙的河口及众多折磨他们的昆虫，同时也发现他们远离了开阔大草原。起伏的山丘上间或点缀着翠绿草地的广大林地，取代了宽广草地和平坦沼泽。

开阔树林有凉爽的荫蔽，这种令人愉快的转变，促使两人来到四周环绕着树木且邻近美丽绿草地的大湖时，便打算停下来扎营，尽管当时下午只过了一半。他们循着小溪骑往一处沙岸，可是沃夫却在接近时开始发出深沉低吼，颈背上的毛发直竖，摆出攻击姿势。爱拉与乔达拉扫视整个区域，试图了解造成这只动物不安的原因。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爱拉说：“但这里有沃夫不喜欢的东西。”

乔达拉又看了看宜人的湖泊。“反正现在扎营还有点儿早，我们就继续走吧！”他说，掉转马头往回走向河流，沃夫落后了好一阵子才跟上。

当两人骑过舒适的林区，乔达拉也很高兴没有提早停留在先前的湖泊。那天下午，他们行经了好几个大小不同的湖泊。这一带遍布湖泊。他认为自己先前往下游旅行时应该就知道了，后来想起自己和索诺伦是乘着拉木多伊氏小船到下游，偶尔才停留河边。

不仅如此，他觉得应该有人居住在如此理想的地点，试着回想是否有拉木多伊氏人提过其他住在下游的河上人。不过他没有和爱拉提到这些想法。如果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就是他们不希望被人发现，然而他不禁纳闷沃夫为什么有这种防卫的反应，是不是因为人类恐惧的气息？或是敌意？

太阳逐渐消失在眼前庞然逼近的山地后方，他们停留在一座较小的湖泊。这里汇聚了来自地势较高处的几条小河，因为有出口直接通向河流，大鳟鱼和河栖鲑鱼便逆流游到这座湖泊。

抵达河流之后，他们经常吃鱼，因此爱拉偶尔会编织类似布伦的部落用来抓海中大鱼的网子。为了先制作绳索，她试了几种有细长纤维的植物。大麻和亚麻的效果似乎特别好，但大麻比较粗糙。

她认为网子编好的部分已经够大，可以在湖里试用，于是和乔达拉各拉起一边，往外走一段距离再往回走向岸边，拉两人间的网。捕到两只大鳟鱼后，乔达拉变得更有兴致，想着有没有办法为网子附加把手，这样就能不涉入水中而捕到鱼。他把这个构想放在心上。

隔天早上他们穿过丰富多样的罕见林地，朝向绵亘前方的山脉前进。就像大草原上的植物一样，许多落叶及结球果的树种混杂生长，交织成错落有致的森林，草地与湖泊点缀其间，部分低地还有泥沼或沼泽。树木要形成单一群落或者与其他树木或植被混杂生长，取决于气候、地势高度以及水分供给上的差异，或是土壤成分属于沃土、砂土或是混合泥沙或其他成分的土壤。

常绿树偏好面北的斜坡及砂质较多的土壤，在湿度充足处长得很高；密集的大云杉林拔高近五十公尺，盘踞在斜坡低处，掺杂其中的松树看似与云杉一样高，但其实是从地势较高处长出，树高约四十公尺；高大白桦的浓密群落凌驾在深绿色高大冷杉之上，连柳树的高度也超过二十公尺。

面南山丘上的土壤潮湿肥沃地带，大叶硬木也同样惊人高耸。高达四十公尺以上的巨大橡树丛，树干完全笔直，除了顶端的绿叶树冠之外，没有其他横生的枝丫。庞大椴树和梣木林的高度几乎相同，后方不远处则有壮观的枫树林。

两名旅人远远看见前方有白杨的银叶掺杂在一丛橡树中，趋近时发现橡树林里到处都有繁殖期的麻雀筑巢。爱拉甚至发现了有幼鸟与鸟蛋的麻雀巢，筑在原本就有幼鸟及鸟蛋的喜鹊巢和鵟巢中。还有许多知更鸟出没于树林，但它们的幼鸟已经羽翼丰满。

斜坡上的树冠缝隙容许较多的阳光照射到地面，促使底层植物生长茂盛，开花的铁线莲及其他藤本植物经常垂挂在树冠高处的枝干上。两人骑着马走近一丛榆木及白柳树林，树上覆盖了沿着枝干向上攀爬的藤蔓及往下垂挂蔓生植物，他们在那里发现许多花雕和黑鹳的巢。溪流附近的露珠莓和茂密黄花柳上方摇曳着白杨，雄伟的榆木、优雅的桦树、芬芳的椴树交错聚生在一处斜坡上，他们停下来采集受其庇护的杂树丛中的食物：木莓、荨麻、尚未熟透的榛子以及几球果蕴藏着丰富松子的石松。

稍远处排挤了山毛榉的一丛鹅耳枥，随后又被山毛榉取代。爱拉认真地采摘倾倒的巨大鹅耳枥上厚厚覆盖的一层橘黄色蜜环菌，乔达拉也一起收集她找到的美味可食用菌蕈，并且发现了有蜂窝的树。他借助冒烟的火把和斧头，爬上残留了坚固枝干的倾倒冷杉树干，以那些枝干充当梯子，冒着被蜜蜂螫几下的疼痛采集了部分蜂巢。这个珍贵的食物立即被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大半，两人吃着还沾着几只蜜蜂的蜜蜡，取笑自己像小孩似的把自己弄得黏答答。

大陆其余地区的干冷环境中所缺乏的温带树林与植物，长久以来都自然地留存在这些南方地带。有些十分古老的松树品种甚至见证了山脉形成；它们残存在生长条件合适的小区域，当气候再度变迁，就迅速蔓延到重新接纳它们的土地。

这对男女带着两匹马和一只狼，继续沿着宽阔河流，往西朝着山地前进。山脉纹理越来越清楚，但是覆雪的山脊却是一成不变。慢慢接近的过程使他们几乎没察觉山区已经近了。虽然偶尔会走上北方遍布树木的原野上崎岖陡峭的山丘，但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是贴着河道附近的平坦平原走。尽管地形不同，林木繁茂的平原却和山脉一样都有许多植物和树木。

抵达自高地奔流而下的大支流时，两名旅人意识到河流特性有了重大改变。他们借助碗形船渡河，但很快又在转向南方时遇到另一条湍急河川。大妈河沿着山脉底端流至此处后，无法攀上北方高地，形成急弯穿越山脊流向大海。

在横渡第二条支流时，碗形船再度派上用场，只是他们必须从汇流处沿着河流往上游寻找水势较平缓处渡河。另外几条较小的溪流在河流转弯后随即注入大妈河，于是沿着河左岸绕行的旅行者，稍稍转往西方，然后再度回转。这时他们的左边虽然还是这条大河，却已经不再正对山地；山脊如今在他们的右边，而他们则面向正南方干燥开阔的大草原，遥远的前方有紫色的突出物紧贴着地平线。

往上游前进时，爱拉持续观察河流。她知道所有的支流都在下游汇入，因此这条大河已经不如先前那么澎湃。宽阔的水面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同，但她却感觉大妈河的水量减少了。这是种比知识更深层的直觉，她一直试图确认广阔的河流是否有任何显著改变。

然而，这条大河的外观不久就真的改变了。被巨大冰川磨碎而随风散布的岩尘，以及上千年来随流水沉积的泥沙砾石，构成肥沃的黄土，将古老断层块深埋其下。恒久存在的古老山脉基部形成坚固岩层，顽强抗拒受到难以阻挡的地表运压迫推进的花岗岩地壳，使其变形而抬升成山顶覆盖着坚冰、在阳光下闪烁的山脉。

被掩藏的断层块延伸到河底，而露出的隆起部分随着时间风化，高度却仍足以阻挡河流出海，迫使大妈河转向北方寻求出口渠道。这条大河与海平行地流过平坦平原，缓缓分支出两条由曲折河道连结的支流，然后才汇流到岩块终于勉强让出的狭窄通道。

爱拉与乔达拉离开剩下的森林，往南骑进紧邻广大河川沼泽地的平坦地带以及坡度和缓、干草挺立的山丘。这片原野与三角洲旁的开阔大草原相当类似，却更为炎热干燥，沙丘地带则因强韧耐旱的禾草而稳固，连水边的树木都比较少。以苦艾、木山艾与芳香的龙嵩为主的灌木丛是优势木本植物，勉强从干燥贫瘠的土壤中长出，有时还将低矮扭曲的松树、柳树排挤到溪流河岸边。

位于两条支流间的沼泽地带经常泛滥，面积仅次于巨大的三角洲，同样遍布了芦苇、湿地、水生植物与野生生物。小岛上有树和小片绿草地，四周围绕着泥黄色主河道或是清澈支流——这里充满了体型相对较大的鱼类。

当两人骑马穿越离水很近的开阔原野，乔达拉勒马停下，爱拉也在他身旁停下。他对着她困惑的表情微笑，但在她开口之前，就将一根手指放到唇上示意她安静，然后指向一个清澈水池。她看见水中植物随着看不见的水流波动，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寻常，随后却有只庞大美丽的金色鲤鱼，轻轻滑出淡绿色的水底深处。又有一天，他们在潟湖里看到几只巨大鲟鱼，全长达九公尺，使乔达拉回忆起从前捕捉这种大鱼时发生的尴尬意外。他本来想跟爱拉说，后来又打消念头。

曲折河道上的芦苇床、湖泊、潟湖引来鸟类筑巢。大群鹈鹕乘着暖空气的上升气流滑翔，几乎没有拍宽翅。蜍及可食用的青蛙鸣唱夜曲并偶尔充作食物。行经的旅人忽略溜过泥泞河岸小蜥蜴并避开蛇类。

由于水中似乎出现比较多水蛭，两人挑选游泳地点时更小心了。不过这种会在不知不觉中贴附人体吸血的奇怪生物，却引起爱拉的兴趣。然而，最令人讨厌的却是最小的生物——只要附近有湿软的沼泽，他们就受到昆虫烦扰，而且昆虫数量似乎更甚以往，有时甚至逼他们和动物为求解脱而走进河里。

两人接近山脉南端时，西方的山折回原来的方向，于是在他们所依循的大河与右方那排朝南延伸的险峻顶峰之间，出现了一片宽广平原。覆雪的山脉末端陡然转向，另一支踞于南缘的东西向山系，与他们旁边的山系相交。东南边的最远处，两座高峰耸立，睥睨着大地。

沿着河流持续往南远离主要山脉，使他们得以从远处回头眺望，这才看清楚一长排向西延伸的高峰完整的规模。险峻山顶的冰层闪着光芒，白雪覆盖着陡峭斜坡及毗邻的山脊，在在显示南部平原的酷夏只会短暂出现在受冰主宰的陆地上。

离开山地之后，西方的视野显得空旷，极目四望尽是绵延不绝的干燥大草原的单调景观。缺乏长着各种林木的山丘的影响，也没有遮断视野的崎岖地形，他们日复一日沿着泥泞水道的左岸朝南方前进。在支流一度汇合的地方，他们看见对岸的大草原和茂盛林木，不过大溪流中仍有小岛和芦苇床。

不过在那天结束之前，大妈河又再度分支。两名旅人继续沿着大河往南稍微偏西前进，随着他们逐渐接近，远方的紫色山丘高度攀升，开始展现本身的特色。相对于北方的尖峰，南方的圆形山丘看起来像高地，但山顶的高度仍足以使冰雪持续覆盖到盛夏。

南部山地同样也影响到河川流动的路径。当旅行者靠近山地时，大河开始以他们曾经见过的模式改变。曲折的河道会合、变直，彼此汇集，最后再汇入主要支流。芦苇床和岛屿消失了，数条河道结合成一条深邃宽阔的河道，庞大水道绕过宽阔河湾朝他们延伸而来。

乔达拉和爱拉顺着大河绕过内侧河湾，直到他们再度向西面对着深红色晦暗天空中的落日。乔达拉没有看到任何云，他纳闷河对岸位于北方的崎岖高地尖峰为何反射出这种鲜明的单一色调，染红了水波。

两人持续沿着河左岸往上游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受到壮观水流吸引的爱拉，发现自己又开始研究河流。几条大小不一的支流从两侧注入宽阔河流，其中有些支流相当大，而且都为下游挹注了惊人水量。借由每次横渡的河流水量，爱拉明白大妈河已经变小，却依然很难看出浩瀚无比的大河水量有丝毫减少，然而这个年轻女人深深感觉到了。

爱拉在黎明前醒来。她喜欢凉爽的早晨，为自己煮了苦涩的避孕药茶，然后准备好要给沉睡中的男人喝的龙嵩鼠尾草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喝着茶观赏朝阳从北方的山脉苏醒。第一道黎明前夕的粉红色微光首先缓缓扩散，勾勒出覆冰山峰的剪影轮廓，在东方映照出玫瑰色光辉；突然间，就在发光火球的边缘露出地平线之前，光芒四射的山顶就宣告了它的到来。

这对男女再度上路。原本预期会看到大河出现分支，结果却还是只看到单一的宽河道，这让他们有点儿惊讶。几座遍布灌木丛的岛屿在宽阔河流中生成，但并没有使大河分岔出分离的水道。他们太习惯大河以完全失序的路径曲折流过平坦草地，因此看到巨大水流节制淌流时竟然感觉很奇怪。但大妈河始终选择着地势最低的路径，迂回绕过高山，横越大陆。河流往东流过漫长旅程中最南端的平原，这片低地就位于形塑河流右岸的侵蚀山脉山脚。

介于河流与北方花岗岩、板岩剧烈褶曲的晶亮顶峰之间，河左岸的石灰岩海岬平台大多覆盖着黄土，强烈极端宰制着这片崎岖不平的土地。夏季严酷暗沉的南风使土地干涸，冬季北部冰川上空的高气压向这片旷野强力吹送冰冷空气，海面上升起的强烈暴风经常从东方袭来。偶发大雨与干燥疾风，再加上极端温差，造成多孔隙黄土下方的石灰岩碎裂，使平坦开阔的台地表面产生陡峭的蚀刻坡。

坚韧禾草在干燥多风的地带存活，但树木近乎绝迹，某些能够同时忍受干热与干冷的矮灌木成为硕果仅存的木本植物。带着粉红色小花穗状花序和羽状叶片的细枝柽柳树丛，以及有黑色圆浆果和尖刺的鼠李，偶尔点缀其间，甚至还能看见几小丛浓密的黑醋栗灌木。最普遍出现的是某几种艾草，其中包括一种爱拉不知道的苦艾。

这种苦艾的黑色茎干看起来光秃缺乏生气，她以为可以当作柴火燃烧，采摘时却发现它并非干燥易碎，而是生嫩多汁。历经短暂的潮湿暴风，背面带着银色绒毛的松锯齿状叶片直直从茎干长出，无数小黄花像雏菊紧紧陷入的花心，出现在分支的穗状花序上。除了暗色茎干之外，它其实有点儿像是经常和牛毛草和发草一起生长的那种常见淡色苦艾。但是一旦风与太阳再度使平原转为干燥，它立刻又看起来死气沉沉。

南方平原种类繁多的草类与灌木，供养了大量动物，它们全都会出现在更北方的大草原，不过体型不同。某些偏好寒冷的品种从未冒险到这么南方来，例如麝牛，但爱拉从没看过这么多赛加羚羊聚在一起。这种分布广泛的动物在开阔平原上几乎随处可见，但数量通常不是很多。

爱拉停下来观察一群模样笨拙的奇特动物。乔达拉则前去查看突兀地插在河边的细树干——因为河的这一岸并没有树，这样的安排似乎别有用意。等他追上爱拉时，她似乎正在眺望远方。

“我不太确定，”他说：“可能是河上人把那些圆木放到那里，让人把小船绑在上面，但也可能是来自上游的漂流木。”

爱拉点点头，然后指向干燥的大草原。“看看那些赛加。”

乔达拉刚开始没有看见，因为它们的颜色和尘土一样，后来才约略看到它们有环节、末端稍微前倾的笔直头角。

“它们让我想到伊札，她的图腾是赛加羚羊。”她微笑说。

赛加羚羊总是会让爱拉微笑，她注意到它们突出的长鼻和特殊的步态对于速度一点儿阻碍也没有。沃夫喜欢追逐它们，但它们跑得飞快，它根本没什么机会太接近，就算接近了也无法持久。

这些赛加羚羊似乎特别喜欢那种黑茎苦艾，群集的数量比一般多出许多。十到十五只赛加羚羊成群群集的情况很常见，其中大部分是母羚羊，而可能带着一到两只小赛加羚羊——有些母羚羊自己也只有一岁而已。然而这个区域的群集数量达到五十只以上。爱拉对公赛加羚羊很好奇。她只在赛加发情的季节看过它们大量出现，那时候每只公羚羊都想尽可能和很多母羚羊交配很多次，之后就一定会看得见公赛加羚羊的尸体。几乎就像是公赛加羚羊因为交配而耗尽体力似的，将它们通常会吃的稀疏植物留给了母羚羊和小羚羊。

平原上也有少数原羊和欧洲盘羊，它们通常喜欢待在野生山羊与绵羊可以轻易攀爬的陡峭蚀刻坡附近。大群原牛零星散布，它们大多有深红黑色的纯色皮毛，但有白点的突变个体数量惊人，其中有些体型相当大。两人看到淡色斑点的黄鹿、赤鹿、野牛及许多野驴。嘶嘶和快快会注意大部分的四足食草动物，但对野驴特别感兴趣。它们看着这些看起来像马的驴子，对相似的粪便嗅闻良久。

另外还有常见的小型草地动物：地松鼠、土拨鼠、跳鼠、仓鼠、野兔，以及一种爱拉不熟悉的有冠毛的豪猪，这些动物的数量因为掠食动物而遭抑制。他们看见小野猫、大猞猁、大穴狮，并且听到鬣狗的咯咯笑声。

大河在第二天当中不时改变路径与方向，他们行经的河左岸景观仍然大致相同：起伏和缓的草丘、有陡峭蚀刻坡的平坦平原及后方的锯齿状山脉，但他们注意到对岸的地貌更为崎岖而多样化。支流切割出深谷，树木攀上侵蚀山脉，偶尔会覆盖整面斜坡直到水边。形塑南岸的曲折山麓小丘与崎岖地形，导致宽阔河流四处转向，甚至折返原处，但整体路径是往东流向大海。

在剧烈转向盘绕的过程中，流向他们的庞大水体确实出现分支，岔出分离的河道，但没有再形成像三角洲的沼泽地。它时而纯粹是一条大河，时而在平坦地带成为数条平行蜿蜒的大溪流；越靠近水边，灌木丛就越茂盛，禾草也越翠绿。

虽然有时显得扰人，爱拉却怀念起沼泽蛙类的合唱，不过杂色青蛙笛声般的颤音仍在任意混杂的夜音中反复鸣唱。猞猁和草原蝮蛇取代了它们，还有格外美丽的蓑羽鹤，以爬虫类、昆虫、蛇类为食。爱拉欣喜地观看一对这种长腿鸟类喂食幼鸟，它们的身体是蓝灰色，头部是黑色，两只眼睛后方都有白色丛毛。

然而，她并不怀念蚊子。因为缺乏沼泽地繁殖，这些会叮人的讨厌昆虫大幅消失，但蚋仍然成群骚扰着旅行者，尤其是覆有毛皮的动物。

“爱拉！你看！”乔达拉说，指向河边以圆木和木板组成的简单构造物。“那是船舶码头，是河上人制作的。”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船舶码头，但那些东西显然不是偶然排列在那里，而是刻意建造供人使用。她感到一阵兴奋。“那代表有人在附近吗？”

“因为码头上没有船，也许现在没有人在附近，但应该也不会离这里很远。这里一定经常被使用，否则他们不会费事建造码头，而且他们不会太常使用距离遥远的地方。”

乔达拉仔细观察了码头一会儿，然后看看河的上游和对岸。“我不能肯定，但我会说建造这座码头的人住在对岸，渡河过来时在这里靠岸。他们可能过来打猎，或者采集植物根或其他东西。”

往上游前进的过程中，两人都曾持续察看过宽阔水流的对岸。但也只是大致看看，并没有特别留意对岸土地，这让爱拉想到他们之前可能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人。又走了没多远，乔达拉就看到上游不远处有东西在水面上移动，他停下来确认自己的发现。

“爱拉，你看那里！”当她在身旁停下来时，他说：“那可能是拉木多伊氏的船。”

她望过去看见了东西，但不确定看到什么。两人驱策马儿前进，当他们接近时，爱拉看见一艘船，她从未见过那种东西，只熟悉以马木特伊氏风格建造的船，就像拖橇上那个以兽皮覆盖碗形框架的船那样。她在河上看到的船是以木头制成，船头尖，上面有几个人排成一列。当那些人与他们并列时，爱拉发现对岸有更多人。

“呵啦！”乔达拉大喊，挥手致意。他用她不熟悉的语言又喊出几个字，不过那种语言似乎隐约类同马木特伊氏语。

小船上的人没有回应，乔达拉纳闷他们是否没有听见他，尽管他觉得他们已经看见他。又叫喊一次后，他确定他们听见他了，但他们没有挥手回应，反而开始尽快将船滑向另一岸。

爱拉注意到对岸也有人看见他们，那人跑向其他人，指着河对面的他们，然后就和一些人匆忙离开，有几个人待到小船靠岸后也离开了。

“又是因为马儿吧？”她说。

乔达拉仿佛看到她的泪光闪现。“反正这里也不适合。我所认识的夏拉木多伊氏人洞穴是在这一岸。”

“我想也是。”她说着，示意嘶嘶继续前进。“但他们可以乘船渡河，至少回应你的问候。”

“爱拉，想想坐在马背上的我们看起来有多奇怪。我们一定看起来像是来自灵界，有四条腿两颗头。”他说：“你不能责怪他们害怕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

望向对岸，他们可以看见前方有个广阔山谷，从山脉斜斜延伸而下，直到他们置身的这条大河边。这条壮观的河就流贯其中，然后汹涌注入大妈河，沿途在两岸卷起漩涡，增加河宽。形塑河流右岸的南方山脉就在支流另一边往回转折，助长了暗流。

在两河交汇处附近的山谷斜坡上，他们看到几栋木造住屋，显然是一处聚落。周围站着住在那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行经对岸。

“乔达拉，”爱拉说：“我们下马吧！”

“为什么？”

“这样那些人至少看得出来我们长得像人，而马只是马，不是四只脚两颗头的生物。”她说，下马开始走在母马前方。

乔达拉点点头，抬腿跃下马背，牵着引导绳跟随她。但她才正要迈步，沃夫便跑向她，以它习惯的方式问候她。它扑上来，把脚掌放在她的肩膀上舔她，用牙齿轻触她的下颚。等它下来时，或许是宽河对岸飘来气息，使它发觉有人在观看。它跑到河岸边缘，扬起头先发出一阵吠叫，接着转为惊心动魄的哀鸣。

“它为什么会那样？”乔达拉说。

“我不知道。它也很久没看到其他人了。也许它很高兴看到他们，想要问候他们。”爱拉说：“我也想问候他们，但我们不容易渡河过去他们那边，他们也不会过来这边。”

远离使他们转而面向落日的深河湾，两名旅人大致往西稍微偏南的方向行进。但过了山脉往回转折的山谷之后，他们开始直直朝西前进。他们已经到达旅程最南端，这时也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

在盛夏时期，火热的太阳炙烤着缺乏蔽荫的平原，即使大地一角仍覆盖着如山般厚的冰层，大陆南方却热得吓人，吹个不停的强劲热风更令人焦躁难耐。这对男女有时并肩骑着马，有时走在炙热的大草原上让马休息，形成一套旅行惯例，让行进就算没有因此而更容易，至少还能持续下去。

他们在第一道曙光从北方最高峰射出时醒来，吃完冷食物搭配热茶的简便早餐，就趁天还没有完全亮时上路。太阳高挂之后，开阔的大草原受到强烈曝晒，土壤散发出腾腾热浪，两人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和动物湿透的毛皮上隐约闪现风干汗渍。狼热得伸出舌头喘气，不想脱队独自探索或狩猎，而是走在嘶嘶和快快身旁，两匹马低着头沉重缓慢地行进，旅人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任凭马儿以自己的速度前进，鲜少顶着正午的酷热交谈。

两人再也受不了时，就会找一处平坦沙滩，最好是靠近大妈河的清澈逆流或流动缓慢的河道。即使是沃夫也不抗拒缓慢的水流，但它仍会对湍急河水犹豫。当人类旅伴转往河边，下马开始解开箩筐，它就会抢先往前奔跃水中。如果遇到分支河流，他们通常直接冲进凉爽的水中，没有卸下行囊箩筐或拖橇就渡河。

如果剩下的食物不够吃，或是沿途没有什么发现，游完泳恢复精神后，爱拉和乔达拉会去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即使是弥漫灰尘的炎热大草原，食物也很充裕，而且在清凉的水里特别丰富——只要知道在哪里和如何取得。

想捕鱼时，只要运用两人各自的方法或将两者加以结合，几乎总能捕得到。如果有需要，他们也会用爱拉的长网，一人握着一边走进水里。乔达拉在网上安装把手，发明出一种捞网，试着捞了几次鱼，虽然他还没完全满意，但某些情况下却很实用。他也会用一条线和鱼钩钓鱼——将一块骨头的两端削尖当作鱼钩，在中间绑上强韧的细线，串上鱼肉、生肉块或蚯蚓当作饵。当饵被吞下去时，急速拉扯通常会导致鱼钩的两个尖端刺入鱼的喉咙。

乔达拉有时会用鱼钩钓到很大的鱼。在让一条大鱼溜走之后，他制作了鱼叉来协助把鱼拉上岸。他先试着利用有分叉的树枝，从枝节下方切除。以较长的分叉当作把手，而在较短的分叉上削出倒勾，当作钩子把鱼拉上岸。河边有一些小树和高灌木，而他制作的第一根鱼叉确实管用，但他似乎永远找不到够强韧够耐用的分叉树枝。大鱼的重量和挣扎经常使鱼叉折断，于是他一直在寻找更坚韧的木头。

他第一次看到那个鹿角时，只记住鹿角可能是三岁大的赤鹿脱落的，没有真的留意到鹿角形状就走开了。但他一直将那个鹿角放在心上，直到猛地想起尖端朝后的鹿头角叉有更好的用途，才又回头去捡。又粗又硬的鹿角很不容易折断，而且大小和形状刚好适合，稍微削尖后就成为很棒的鱼叉。

爱拉偶尔还是会用伊札教她的方式徒手捕鱼，这让乔达拉看了大感惊讶。这种捕鱼的程序很简单，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尽管他还未精通，但他需要的只是练习、技巧和耐心——无穷的耐心。爱拉寻找突出河岸的植物根、漂流木或岩石，再寻找喜欢待在那些地方的鱼。它们总是面向上游逆着水流，移动游泳时会用到的肌肉和鱼鳍，让自己能停留在一处，不至于被水流冲走。

看到鳟鱼或小鲑鱼时，她会走进更下游的水中，让手在水里摆荡，然后慢慢涉水往上游移动。

靠近鱼的时候，她会移动得更慢，设法不要搅泥巴或扰河水，避免造成那些边游边休息的鱼快速游开。她小心地从后方将手滑到鱼的下方，轻轻碰触或逗弄，而它似乎没有注意到；然后把手伸向鱼鳃迅速抓牢，把鱼捞出水面抛到岸上，乔达拉通常会趁鱼还没跳回河里时跑去帮忙抓住。

爱拉也发现了淡水贻贝，类似布伦的部落洞穴附近那种海贻贝。她寻找富含天然盐分的植物，如苋草、盐灌木、款冬，补充有点儿耗竭的盐存量；也顺便寻找其他即将成熟的植物根、叶和种子。鹧鸪普遍出现于开阔草地，家族族群会大群集结到水边擦洗身子；这种圆胖的鸟类滋味佳且不难捕捉。

两人在一天中最热的下午休息，烹煮主餐的食物。因为水边只有矮小树木，他们架起帐篷当作单面倾斜的遮阳棚，稍微遮挡开阔地形的灼热。下午稍晚天气开始变得凉爽时，他们会继续上路，用圆锥形织帽遮蔽眼睛，朝着落日前进。当发光的圆球沉入地平线之下，他们会开始寻找适合过夜的地点，在暮色中简单扎营；偶尔在满月的寒光照亮大草原时，他们会走夜路。

两人的晚餐相当清淡，通常是中午留存的食物，或许再加上少许新鲜蔬菜、谷类或肉类——如果沿路刚好有发现的话。早餐则会准备可以简便冷食的东西。他们也常喂沃夫。尽管晚上可以自行觅食，它却逐渐爱上煮熟的肉类，甚至乐意吃谷类和蔬菜。他们很少搭帐篷，不过温暖的铺盖卷还是受到青睐。入夜很快就转凉，而早上经常有迷蒙薄雾。

偶尔会出现夏季雷雨或倾盆大雨，带来意外且通常受欢迎的凉爽淋浴，不过有时天气在雨后会变得更闷热，而爱拉讨厌打雷，因为那会让她想起地震的声响。大片闪光画过天际，照亮夜空，总令他们充满敬畏，但乔达拉担心的是打在附近的闪电。他讨厌闪电出现时暴露在开阔处，总是想钻进他的铺盖卷，用帐篷盖住自己——尽管他忍住了那份冲动，而且绝不会承认自己有那种想法。

随着时序推移，除了炎热，他们最注意的就是昆虫。蝴蝶、蜜蜂、黄蜂、就连苍蝇和少数蚊子都不特别扰人，其中最小的昆虫——成群的蚋却带给他们最多困扰。然而如果连人类也感到烦扰，动物就更悲惨了。这些锲而不舍的生物无所不在，会钻进眼睛、鼻子、嘴巴以及浓皮毛底下的汗湿皮肤。

草原马经常会在夏季迁徙到北方，它们有厚毛与强健的身体适应寒冷。虽然狼是南部草原分布最广泛的掠食物，沃夫却是来自北方的品种。栖息在南部地区的狼，随着时间演化适应南方的极端环境——夏季干热，冬季却几乎和冰川附近的陆地一样冷，雪也下得更多。举例来说，它们脱毛的量在温暖季节远大得多，喘气时舌头更能有效散热。

爱拉为饱受折磨的动物费尽心思，然而就连每天都泡到河里，以各种药物调理，都无法让它们完全摆脱微小的蚋。倘若少了她的药物治疗，蔓延的溃疡伤口寄生了快速成熟的蚋卵，伤势会更加扩大。马儿和沃夫的毛发都一撮撮脱落了，鲜亮的厚皮毛变得暗淡无光泽。

为嘶嘶耳朵附近的黏糊溃疡伤口涂抹舒缓稀释液时，爱拉说：“我受够了这种炎热天气，还有这些可怕的蚋！天气还会再变凉爽吗？”

“爱拉，这趟旅程结束前，你可能会期待这种炎热。”

他们沿着大河边缘继续往上游前进，北方的崎岖高地与高峰逐渐转折逼近，南方的侵蚀山脉高度渐趋攀升。在大致上朝西方前进的迂回路程中，他们先是略微偏北，然后转往南方，再急转向西北方，循弧线逐渐朝向北方，最后往西行进一段距离后，又在一处岬角转向西北方。

尽管没有任何特殊地标可供明确辨识，乔达拉对于沿途景观却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依循河流会把他们带往西北方，但他确信河流会再度往反方向转折。继那片广大三角洲之后，他头一回决定离开大妈河的庇护，沿着支流边缘朝北骑，进入如今更靠近河流的尖峰高山山麓丘陵。

山脉在前方渐趋聚拢；北部绵长弧形覆冰山脉中的一道山脊，逐渐贴近变得更陡峭高耸、覆冰更多的南部侵蚀高地，直至两者之间仅隔一狭长峡谷。山脊一度倒退形成四周围绕着高耸山脉的深邃内陆海，然而历经数千年后，流泄年度蓄水的出口水道，开始侵蚀山中的石灰岩、砂岩、页岩，导致这片内陆洼地的高度缓缓降低，逐渐与岩石磨蚀出的通道等高，最后海水流光，留下的平坦底部形成一片草海。

狭长峡谷以陡峭崎岖的结晶花岗岩壁限制住大妈河，先前露出、插入山脉的软质火山岩耸立峡谷两侧。这条绵长通路穿过山脉到达南部平原，最后延续至白伦海，而且乔达拉知道大妈河流经峡谷时，河边没有路可以走，他们只能绕道。

第十四章

两人刚开始转而依循小溪流前进时，除了没有滚滚洪流，地形并没有改变——水边是长满矮灌木的干燥开阔草地——爱拉却有股失落感。宽阔的大妈河陪伴他们那么久，少了它在旁边安抚、为他们指引方向，令人感到茫然无依。随着他们趋近山麓丘陵而逐渐攀高，高大多叶的灌木越来越多，蔓延深入平原。

大河的缺席也影响到乔达拉。当他们在夏季自然的炎热衷，沿着丰饶河水的边缘，日复一日安心规律地前进，大河能够预期的丰富盈满使他安稳自得，缓和他对于带爱拉安全返乡的焦虑。远离了富饶的大妈河，他又开始担忧，变化的原野让他思索前方的地形，开始考虑存粮，怀疑带的食物是否足够。他没那么确定可以在较小的水道轻易捕到鱼，甚至更没把握能在树木茂盛的山中猎捕食物。

乔达拉没那么熟悉林地野生生物的习。开阔平原上的动物习惯成群聚集，远远就看得见，但栖息在森林里的动物群比较独来独往，而且有树林和灌木可以藏身。他和夏拉木多伊氏人一起生活时，总是和了解那个区域的人去打猎。

夏木多伊氏喜欢到高耸岩山猎捕岩羚羊，熟悉熊、野猪、森林野牛及其他善于隐身在林地的猎物；乔达拉回想起索诺伦逐渐爱上和他们一起到山里打猎。另一方面，拉木多伊氏则了解河流，猎捕水中生物，尤其是巨大鲟鱼。乔达拉对船舶及学习河流特性比较感兴趣，尽管偶尔也会和猎捕岩羚羊的人一同上山，他却不怎么喜欢高处。

乔达拉看到一小群赤鹿时，判定这是补充肉类存粮的好机会，可以帮助他们度过未来几天，直到抵达夏拉木多伊。爱拉对他的提议很热衷，因为她喜欢打猎，而且除了她以抛石索打下鹧鸪和其他小猎物之外，他们已经好一阵子没打猎。大妈河极度丰饶，不需要经常打猎。

两人在小河边找到扎营的地方，留下行囊箩筐和拖橇，带着标枪投掷器和标枪朝那群赤鹿出发。沃夫很兴奋，因为他们改变了日常的行进节奏，而且标枪和投掷器也对它泄漏出他们的意图。嘶嘶和快快也看似活跃起来，虽然只是因为它们不必再背负行囊箩筐或拖着长竿。

这群赤鹿全都是公鹿。这种古老麋鹿的头角有厚绒毛，到了发情的秋天，叉角会长成一年之中的最大规模，角上的嫩皮和供给养分的血管会干掉，在它们以头角摩擦树木或岩石时剥落。

这对男女停下来评估情势，沃夫则充满期待，哼叫着蠢蠢欲动。爱拉已经命令它静静待着，所以它没有追逐吓跑那群鹿。乔达拉很高兴看到它稳定下来，在心里赞赏爱拉对它的训练后，又回头观察鹿群。跨坐马背赋予他全观的视野，也让他比步行时多了另一个优势。其中几只鹿察觉到有新来者而停止吃草，但马没有威胁，它们同样是食草动物，通常可以被忍受或忽略，只要它们没有预示着恐惧；即使有人类和狼一同出现，也没有使这群鹿担忧得想跑。

乔达拉查看鹿群挑选目标，受到一只庞大公鹿吸引；它有威风凛凛的头角，似乎直直盯着这男人瞧，仿佛也在估量他。如果他是跟着一群需要食物供给整个洞穴并且想炫耀本事的猎人，可能会追逐这只雄伟动物。但他确信到了秋天的交配季节，许多母鹿会渴望加入选中它的鹿群。乔达拉不愿意只为了一点儿肉就杀了这么雄壮美丽的动物，所以他选中了另一头鹿。

“爱拉，看到高灌木附近的那只吗？在鹿群边缘？”她点点头。“它的位置看起来很理想，和其他只鹿有些距离，我们以它当目标吧！”

两人讨论完策略后分开行动。沃夫紧盯着马背上的女人，在她的示意下跃向她指的鹿，爱拉骑着母马尾随；乔达拉准备好标枪和投掷器，从另一边过来。

这只鹿和其他的鹿都意识到危险，朝四方跳开。他们选定的鹿跳离了攻击的狼和发号施令的女人，直直冲向骑着种马的男人，贴近到让快快吓得后退。

乔达拉已经准备好标枪，但种马快速移动使他无法瞄准并分神。公鹿改变方向，想避开挡路的马和人，却看到大狼就在前方，害怕地跳向一旁，远离嗥叫的掠食者，在爱拉与乔达拉之间急奔。

当公鹿再度跃起，爱拉转移重心瞄准它，理解信号的嘶嘶踩着重步追上前。乔达拉也恢复平衡，和爱拉同时朝奔逃的公鹿掷出标枪。

雄伟的鹿角猛然接连晃动了两次，两根标枪几乎同时猛力刺入，大公鹿想再跳开却已太迟。两根标枪命中目标，赤鹿蹒跚走了几步，随即在跨步时倒下。

平原净空，鹿群消失无踪，但猎捕者毫不在意，他们在公鹿旁跳下马背。乔达拉从刀鞘拔出骨制把柄的刀子，抓住覆有绒毛的鹿角，把鹿头向后拉，切开这只古老麋鹿的喉咙。两人默默伫立观看鹿头周围的血洼被干燥泥土吸收。

“请你在重回大地母亲身边时转达我们的感谢。”乔达拉对着倒卧地面的赤鹿尸体说。

爱拉点头认同，她已经习惯他的这项仪式。每当他们猎杀动物时，即使是小型动物，乔达拉都会说出同样的话，但她感觉那不是刻意背诵，只是自然表露出来。他的话语中带有感情与尊敬，感谢出自真心。

险峻山丘取代了和缓起伏的平原，桦树出现在灌木丛中，接着是鹅耳枥林与山毛榉林和橡树混杂生长。低海拔地区类似两人在大妈河三角洲附近所行经林木茂盛的山丘，随着高度攀升，他们开始看到冷杉、云杉、少数洋松、松树生长在巨大的落叶树木之间。

他们来到一处林间空地，这座开阔的小圆丘略高于周围林地。乔达拉停下来辨认方向，爱拉却是为眼前的景观驻足。他们爬得比她认知的还高。从树林上方朝西边俯瞰，她可以看见远方的大妈河，所有河道再度会合，蜿蜒穿过岩壁峻峭的深邃峡谷，这才明白乔达拉改道绕行的原因。

“我曾乘船行经那条通道，”他说：“大家称那里为闸门。”

“闸门？你指的是像围猎时做的闸门？用来封闭开口，把动物关在里面？”爱拉问。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但也许那就是名称的起源，不过它更像是筑在两侧通向出入口的栅栏。那条通道相当长，真希望我能带你去。”他微笑。“也许我会的。”

两人往北朝山地前进，花了一段时间走下小丘来到平地，眼前一整排的高耸树木，就像一道没有边际的墙，是硬木和常绿树浓密深邃的混合林的开端。从明亮太阳下踏入高耸林冠枝叶的蔽荫中，他们就发现自己置身不同的世界，过了几分钟眼睛才适应原始森林的幽暗静谧，但也立即感觉到凉爽潮湿的空气，嗅出湿冷中繁盛的生长与腐朽。

厚厚的青苔覆盖地面，形成没有接缝的绿毯，攀过巨砾，覆上倾倒许久的古木，一视同仁地缠绕着崩坏却仍挺立的残株与活树。大狼跑上前扑向布满青苔的圆木，挖开缓慢分解回归土壤的古老腐朽木心，暴露出因日光而受惊蠕动的白色蛴螬。这对男女不久就下马，以便找路越过森林底部四处散布的残株及新苗。

布满青苔的腐木长出许多小树苗，彼此争夺一个有阳光照射的地方。鹿蹄草粉红色花朵的穗状花序，在穿透林冠间隙射入森林底层的明亮光线中摇曳，苍蝇嗡嗡围绕在附近。奇特的寂静使最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两人没来由地轻声细语。

菌类蔓生，几乎每个地方都看到各式各样的菌蕈，到处都是山毛榉寄生植物、淡紫色齿鳞草等无叶香草；缺乏绿叶但花色鲜亮的各种小兰花，从其他活体植物的根部或腐朽残株长出。看到几株顶端摆荡的苍白无叶小茎，爱拉停下来采集一些。

“这可以帮助舒缓沃夫和马儿的眼睛，”她解释。乔达拉注意到她脸上浮现温暖而悲伤的笑容。“我流泪的时候，伊札会用这种植物舒缓我的眼睛。”

她顺便也采了一些她确定可食用的菌蕈；爱拉从不冒险，对食用菌蕈十分谨慎。有些品种的菌蕈很可口，有些不太美味但无害，有些适合当草药，有些会让人轻微不适，少数可以让人看到灵界，还有少数会致命，而且其中有些很容易和其他品种混淆。

嘶嘶拖载的那两支长竿使得拖橇不容易在森林中移动，不断卡在生长得很靠近的树木间。爱拉刚研发出这个简单却有效率的方法，借助嘶嘶的力量搬运重物时，她会把两根长竿并拢，好让马儿可以爬上通往她洞穴的险峻狭道。但现在拖橇上头装着碗形船，他们没办法把长竿并拢，而且拖时也很难避开东西。拖橇在崎岖地带非常实用，不会陷进坑洞、沟渠或泥巴里，却需要开阔的地形。

那个下午剩余的时光他们都行进困难，乔达拉终于决定拆下碗形船，自己拖着走——他们开始认真考虑要扔下船。要渡过许多河流及注入大妈河的小支流时，船非常有帮助，但他们不确定是否值得大费周章带着船穿越茂密的树林。就算前方还有更多河流，没有船他们也一定能渡河，而且搬运这艘船减缓了他们的行进速度。

黑暗降临时他们仍在森林里，两人搭起过夜的帐篷，但都感觉不自在，觉得比在宽阔大草原中央还暴露于危险中。在空旷地带，就算处于黑暗里，他们也看得到某些东西：云、星星、移动动物体的轮廓。在浓密森林中，高树的厚实树干甚至遮得住大型生物，而且只有纯粹的黑暗。刚进入森林世界时弥漫的奇特寂静，在夜里的树林深处变得吓人，尽管他们努力不要露出恐惧。

马儿也很紧张，挤在火堆附近寻求熟悉的慰藉。爱拉很高兴看到沃夫也待在扎营处，分给它一份两人吃的食物，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它留在身边。就连乔达拉也很高兴——有只友善的大狼在附近令人安心，因为它能嗅闻、感知到人类无法察觉的东西。

潮湿树林中的夜晚比较寒冷，黏滑的湿气重得几乎感觉像雨，两人早早钻进兽皮被，虽然疲惫却聊到很晚，没有准备好安心入睡。

“我不确定我们应该再费事地带着那个碗形船。”乔达拉说：“马儿可以涉水渡过小溪流，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弄得太湿。遇到比较深的河，我们可以把行囊箩筐抬到马背上，别让它们垂下来。”

“我曾将所有东西绑到一根圆木上。我离开部落去寻找和我一样的人时，遇到一条宽阔河流，我是推着圆木游过河的。”爱拉说。

“那一定很难，或许也更危险，因为无法自由运用手臂。”

“是很难，但我必须过河，而且想不出其他办法。”爱拉说。

她静静思索了一段时间，直到躺在她身旁的男人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她才透露自己在想什么。

“乔达拉，我相信我们走过的距离比我找到山谷前走的路远多了。我们已经走了很远吧？”

“对，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他稍微谨慎地回答，侧身用一只手臂撑起身子以便能看着她。“但距离我的家乡还很远。你厌倦了旅行吗，爱拉？”

“有一点儿，我想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就能准备好再上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需要走多久，我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大，它有尽头吗？”

“在我家乡的西边，土地尽头是大水，没有人知道另一边有什么。我还认识一个人，他说自己到过更远的地方，看过东方的大水，尽管很多人质疑他。大多数的人会旅行一小段距离，却很少走得很远，所以很难相信长途旅行的经历，除非看见能够说服自己的东西，但总是有少数人旅行很长的距离。”他自嘲地轻笑。“不过我从没想成为那种人。伟麦兹旅行到南海附近，发现更南边还有土地。”

“他还遇到雷奈克的母亲，并且把她带回来，所以很难质疑伟麦兹。你看过其他人拥有像雷奈克那样的棕色皮肤吗？伟麦兹旅行了那么远才遇到那样的女人。”爱拉说。

乔达拉看着火光映照她的脸庞，对身旁的这个女人有股强烈爱意，也极度为她担忧。这段谈论长途旅程的对话，让他想到剩余的漫长路途。

“北方陆地的尽头是冰，”她继续说：“没人能越过冰川。”

“除非利用小船。”乔达拉说，“但有人说那里只有一片冰雪，是白熊幽灵居住的地方，而且他们说那里有比猛犸象还大的鱼。西部的某些族群声称有法力强大的巫师召唤他们去那里，而且一旦他们上岸就回不来了，但是……”

树林中突然传来碎裂声，这对男女都吓了一跳，接着动也动不地静静躺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沃夫的喉咙传出低沉吼声，但爱拉用手臂环绕它，不想让它离开。又传出更多移动声响后，寂静再度降临。过了一阵子，沃夫也停止低吼。乔达拉不确定自己晚上能否睡得着，终于起身将木材放进火堆，庆幸先前找到一些大小适合的断裂枝干，可以用象牙柄小石斧砍成小块。

“我们必须越过的冰川不在北方吧？”爱拉在他回来时发问，她的心思仍停留在两人的旅程。

“嗯，是在这里的北方，但还没有那片冰壁那么北边。这些山的西边还有另一条山脉，我们必须越过的冰川在那条山脉北方的高地上。”

“横越冰川困难吗？”

“那里非常冷，而且有可怕的暴风雪。在春夏季节，冰会稍微融化并且变得脆弱，裂开大缝。如果掉进深缝里，没有人能救你出来。冬季大部分的裂缝都填满冰雪，不过还是非常危险。”

爱拉蓦地发抖。“你说过附近还有一条路。为什么我们必须横渡那片冰川呢？”

“那是唯一能避开扁……部落地界的路。”

“你原本要说是扁头地界。”

“那就是我一直以来听到的名称，爱拉。”乔达拉试图解释，“每个人都这样称呼。你知道的，你得习惯那个字眼，大多数人都这样称呼他们。”

她不理会他的评论而继续说：“为什么我们必须避开他们？”

“曾经发生过一些冲突。”他皱起眉头。“我甚至不知道那些北方的扁头族是否和你部落的族人一样。”他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但也不是他们先制造冲突的。在往这里的路上，我们听到有一帮年轻男人……不断骚扰他们，那些人是住在高原冰川附近的萝莎杜那氏。”

“为什么萝莎杜那氏要找洞熊族的麻烦？”爱拉困惑不解。

“不是萝莎杜那氏所有的人，他们不想制造纷争，只有那一帮年轻男人。我猜他们是觉得好玩，或者至少刚开始是出于好玩。”

爱拉想到某些人觉得有趣的点子，她听起来并不怎么有趣，但她念念不忘两人的旅程及还要走多远。依乔达拉的说法，他们甚至还没有接近终点。她认定最好不要想太远，于是试着不去想它。

她抬头望进黑暗中，希望能透过高高的林冠看见天空。“乔达拉，我仿佛看到上面那里有星星，你看得见吗？”

“哪里？”他望向上方问。

“就在那里，你必须直直看上去，再往后移一点儿，看到了吗？”

“嗯……嗯，我想我看到了。不像大妈的奶路，但我看到几颗星星。”乔达拉说。

“什么是大妈的奶路？”

“那是另一段关于大妈和她孩子的故事。”他解释。

“告诉我。”

“我不确定我记得住，试试看吧，好像是这样……”他开始哼唱没有文字内容的旋律，随后在中途唱出诗文：

“她的血液凝结干涸成赭红色的土壤，

但明亮的孩子让一切辛苦都值得。

大妈的巨大喜悦，

灿烂耀眼的男孩。

山脉顶端喷出火焰，

她以如山的胸部给儿子吃奶。

他吸吮得如此用力，火花飞射得如此高，

大妈的热奶在天空中铺出一条路。”

“就是这样了。”他结束吟诵。“齐兰朵妮亚会很高兴我还记得。”

“真棒，乔达拉！我喜爱这故事听起来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对自己大声复诵了几次诗文。

乔达拉聆听着，想起她记忆的速度有多快；只听过一遍，她就能一字不漏的复诵。他真希望自己的记也这么好，能像她这么快就掌握语言技巧。

“这不是真的吧？”爱拉问。

“什么不是真的？”

“关于星星是大妈的奶汁。”

“我不认为星星真的是奶汁，”乔达拉说：“但我觉得那个故事的涵义有真实。那整个故事。”

“什么涵义？”

“那故事讲述万物之始，我们从何而来。关于大地母亲创造我们，用她自己的身体；关于她和太阳月亮住在同样的地方，是它们的大地母亲，就像她是我们的大地母亲一样，而星星也是那世界的一部分。”

爱拉点点头。“那可能有部分是真的。”她说。她喜欢他说的故事，想着或许有一天她会想和这位齐兰朵妮亚碰面，请对方告诉自己完整的故事。“克雷伯告诉我，星星是居住在灵界的人的火堆地盘，所有回去和没出生的人，也是图腾灵的家。”

“那也可能是真的。”乔达拉说。扁头果真几乎是人，他心想，没有动物会那样想。

“他有次为我指出我图腾的家在哪里，伟大的穴狮。”爱拉说，忍着呵欠翻身侧躺。

爱拉试图看清楚前方的路，但遍布青苔的巨大树干遮蔽了视线。她持续往上爬，不确定自己要去哪里或为什么要爬，只希望能停下来休息。她疲惫无比，如果能坐下来就好了。前方的圆木看起来非常吸引人，要是她到那里就好了，但它似乎总有一步之遥。接着她来到圆木上，但它在她下方崩解成腐木和蠕动的蛴螬。她从中间掉下去，扒着土设法重新往上爬。

然后浓密的森林消失了，她沿着熟悉的路径穿过开阔树林爬上陡峭的山坡，一小群鹿在顶端的高山草原吃草，榛树林顺着岩石山壁生长。她很害怕；树林后面很安全，但她找不到路进去。入口被榛树林挡住了，而且榛树持续生长，长得像大树一样高大，枝干布满青苔。她想看清楚前方的路，却只看得见树，而且天色越来越暗。她很害怕，但此时她看见远方有人在黑暗阴影间移动。

是克雷伯，他站在一个小洞穴的入口前面，挡住她的路，他用手势告诉她不能留下，这个地方不属于她，她必须离开去寻找另一个她所归属的地方。他试图告诉她路径，但天色太暗了，她看不太见他说什么，只知道她必须继续走下去；然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臂指着。

她往前看，树木消失了，她又开始攀向另一座洞穴的入口。虽然她知道自己从没看过这个洞穴，却感到莫名地熟悉，天空衬托出上方突兀巨砾的轮廓。她回头望见克雷伯正要离开，大声恳求他。

“克雷伯！克雷伯！帮帮我！别走！”

“爱拉！醒一醒！你在做梦。”乔达拉说，轻摇着她。

她睁开眼睛，但火堆已经熄灭，四周一片黑暗。她紧抓着他。

“噢，乔达拉，是克雷伯。他挡在路上不让我进去——他不会让我留下来。他想告诉我什么，可是四周好暗，我看不见。他指向一个看起来有点儿熟悉的洞穴，但他不留下来。”

乔达拉抱紧她，以自己的存在来安抚她，感觉到她在他怀中发抖。她蓦地坐起。“那个洞穴！他挡住的洞穴是我发现的洞穴，那是我生下杜尔克后去的洞穴，当时我怕他们不让我留下他。”

“梦很难理解，有时齐兰朵妮亚可以告诉你梦的涵义。或许你还很难过离开儿子。”他说。

“也许吧，”她说。她的确还很难过离开杜尔克，但如果那是她这个梦代表的意义，为什么她现在才做这个梦？为何不是在她从那座岛上眺望白伦海、试着看见半岛、含泪对他做最后的告别之后梦到？她有种感觉这个梦的意义不只是这样。不过她还是安下心来，两人都小睡了一段时间。当她再度醒来，天色已亮，但森林的幽暗阴影仍笼罩着他们。

爱拉与乔达拉在早晨启程徒步往北走，他们将拖橇的两根长竿捆在一起，横跨碗形船中间绑牢，两人各握一端，这样就比拖在马后面更能轻易地抬起长竿和碗形船，避开障碍物，也让马儿休息，只需要载运行囊箩筐，留意自己的脚步。然而不久之后，少了这个男人将手放在马背上引导，快快开始四处漫游去吃幼树的绿叶，因为森林里草地不多。它闻出一小块林间空地中的青草，绕到一旁往回走了一段距离；那里有几棵树被强风吹倒，使阳光得以照进来。

乔达拉厌倦了追赶它，一度试着握住快快的引导绳和长竿靠近他的这端，却很难同时看着爱拉何时要抬起长竿，又还要留心自己的脚步，避免把年轻马儿牵往坑洞或其他更糟的地方。他希望不需要笼头或马具，也能让快快跟着他，就像嘶嘶跟着爱拉一样。当乔达拉不小心推靠近他这边的长竿，相当用力地戳到爱拉，她终于提出建议。

“你要不要把快快的引导绳绑到嘶嘶身上？”她说：“你知道它会跟着我，而且会留意自己的步伐，不会引导快快走错路，更何况快快也习惯跟着它。那样你就不用怕它四处游走或碰上其他麻烦，只需要担心你那端的长竿就好。”

他皱眉停顿了片刻，随即露齿绽开灿烂笑容。“为什么我没想到？”他说。

他们缓缓攀高，但地势明显开始变陡，森林的特征也急遽改变。树林越来越稀疏，他们很快就远离大型落叶硬木。冷杉和云杉成为主要树种，残存的硬木纵使品种相同，树形却小多了。

他们抵达山脊上端，鸟瞰到一处宽广台地和缓下降之后，近乎平坦地延伸了相当远。台地上的优势树种为大多由球果植物构成的森林，针叶转变为金色的洋松零星散布，凸显出深绿色的冷杉、云杉、松树。亮黄绿色的高草原烘托着台地，蓝白相间的小湖点缀其中，映着上方的清澈天空及远方的云。遥远尽头处水势凶猛的瀑布泻落山坡，注入一条分割台地的湍急河流。白霭霭的雄伟高峰耸立在台地另一边，盘踞天际，部分被云掩盖。

它看起来如此靠近，令爱拉觉得几乎伸手可及。山后的太阳照亮山岩的色彩与轮廓，淡黄褐色的岩石突出于浅灰色的山壁，近乎白色的表面对比着出奇一致的深灰色柱状物——从炽热地心冒出后冷却形成其基本结晶构造的斜角状。货真价实的美丽蓝绿色冰川在上方闪闪发光，霜雪依旧流连于最高处。太阳和降雨云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制造出以大弧形横跨山头的明亮彩虹。

这对男女惊奇地凝视，沉醉在美丽与宁静之中。爱拉纳闷彩虹是否要告诉他们什么，但愿那代表了他们受到欢迎。她发现自己呼吸的空气凉爽清新，对于远离平原地带使人失去活力的炎热感到开心，接着又忽然意识到扰人的蚋群消失了。就她而言，她不需要踏出这片台地，可以就此定居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他微笑，她的情感、美景带给她的喜悦、她想留下的渴望彻底产生力量，使乔达拉呆了半晌。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要她，而他亮蓝色的眼睛及爱与渴望的神情，将他的想望表露无遗。爱拉感觉到他反映出自己所投射却经过他转化并增强的力量。

跨坐马背上的两人望入彼此的眼眸，因为无法解释的理由而恍惚，却还是感受到彼此对应的深切情感、对彼此散发的魅力以及彼此相爱的强度。他们不假思索地探向彼此，却造成马儿的误解，嘶嘶开始往下坡走，快快跟随在后。马儿的移动使这对男女重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们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温暖柔情，也因为不太清楚怎么回事，觉得有些荒谬。两人带着相互应许的神情对彼此微笑，接着继续骑下山丘，转往西北方顺着台地行进。

在乔达拉认为应该会抵达夏拉木多伊人聚落的那个早晨，空气中带有霜的清新气息，预告着季节的转换，令爱拉欣喜。两人穿过林木茂盛的山坡，如果不是她够清楚，几乎要认为自己曾到过那里。基于某种理由，她一直期待确认出某个地标。一切似乎都如此熟悉：树木、植物、斜坡、地形，她越看越觉得有家的感觉。

她看到树上还包藏在带刺绿壳中的榛子近乎成熟，正是她喜欢的状态，忍不住停下来采集一些。她用牙齿咬开几颗榛子壳，猛然领悟到她觉得自己知道这个地区，感觉这里像家，是因为这里类似半岛顶端的山区，而布伦部落的洞穴就在附近，她生长的地方和这里非常类似。

乔达拉也有充分的理由对这一带感到熟悉，当他发现自己认得的醒目小径往下通向一条通达悬崖面外缘的路径，他知道他们就快到了，内心越来越兴奋。爱拉发现一大片长满多刺蔷薇的土丘，带刺的细长匍茎高高突出于中央，枝丫负荷着成熟多汁的黑莓而下垂。对于她为了摘取黑莓而延迟他们抵达的时间，他濒临不耐烦。

“乔达拉！停一停，你看，有黑莓！”爱拉滑下马背，奔向那丛欧石南。

“但我们就要到了。”

“我们可以带一些给他们。”她嘴里塞得满满的。“自从离开部落，我就没这样吃过黑莓了。尝尝看，乔达拉！你有尝过这么甜美的东西吗？”她小把摘取黑莓后一次全部放进嘴里，手和嘴都因而一片紫。

乔达拉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你真该看看你自己，”他说：“像个小女孩似的，沾满莓渍，高兴得像什么似的。”他摇着头咯咯笑。她没有回答，因为嘴里塞得太满了。

他摘了一些吃，觉得非常甜美，于是又摘了一些。再摘了几小把之后，他停顿下来。“你说可以摘一些带给他们，但我们没有东西能装。”

爱拉顿了一会儿后露出微笑。“有，我们有。”她脱下沾染汗渍的圆锥形织帽，寻找叶子铺到里面。“用你的帽子。”

两人各自把帽子装了将近八分满时，听见沃夫发出警告的低吼。他们抬起头看见一个几乎是成人的高个子青年沿着小径走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和距离非常近的狼，恐惧地睁大眼睛。乔达拉又看了看。

“达尔沃？达尔沃，是你吗？是我，乔达拉，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他说，大步走向青年。

乔达拉说着爱拉不熟悉的语言，尽管她听到某些字词和声调会联想到马木特伊氏语。她看着青年的面容从恐惧转为迷惑，然后认出他来。

“乔达拉？乔达拉！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离开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达尔沃说。

他们奔向彼此，用手臂搂着对方，然后乔达拉将手搭在青年的肩上，退后看着他。“让我看看你！真不敢相信你长这么大了！”爱拉盯着青年瞧，因为太久没见到其他人而目不转睛。

乔达拉又搂搂他。爱拉看得出两人间的真挚情感，但最初的激动问候结束后，达尔沃看起来有点儿困窘。乔达拉明白突如其来的拘谨，因为达尔沃如今毕竟已经几乎成年。正式拥抱问候是一回事，但尽情表露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即使对方曾在你的火堆地盘生活过一段期间。达尔沃看着爱拉，注意到她拉住那只狼，又开始张大眼睛，接着他看到静静站在旁边的马儿，身上垂挂着行囊箩筐和长竿，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想我最好向你介绍我的……朋友。”乔达拉说。

“夏拉木多伊氏的达尔沃，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爱拉认出正式介绍的音韵起落及足够多的字词，示意沃夫留下，然后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地走向男孩。

“我是夏拉木多伊氏的达尔沃罗，”青年握着她的手，用马木特伊氏语说。“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索莉把你教得真好！你的马木特伊氏语说得像是母语，达尔沃，或者现在应该叫你达尔沃罗了吗？”乔达拉说。

“我现在叫达尔沃罗。达尔沃是小孩的名字，”青年说完陡然脸红起来。“不过你可以叫我达尔沃，如果你想的话。我的意思是，那是你知道的名字。”

“我觉得达尔沃罗是个好名字，”乔达拉说：“很高兴你一直继续和索莉学马木特伊氏语。”

“多兰多认为这样很好。他说明年春天我们去和马木特伊氏交易时，我会需要用到这种语言。”

“达尔沃罗，或许你会想见见沃夫？”爱拉说。

青年惊愕地皱起眉头。他这辈子从未预期也绝对不想要面对一只狼。但乔达拉不怕它，这个女人也不怕……她有点儿奇怪……说话也有点儿奇怪，不是有错，却不太像索莉。

“假如你把手伸到这里让它闻，沃夫就有机会认识你。”

达尔沃罗不确定自己想让手这么靠近狼的牙齿，却不认为自己还能退开。他试探地把手往前伸，沃夫嗅了嗅之后，出其不意地舔了他的手。它的舌头温暖潮湿，但绝不会造成伤害；事实上，感觉还相当好。青年看看动物和女人，她随意自在地将一只手臂环绕狼的颈脖，用另一只手拍拍它的头。他很好奇轻拍活狼的头是什么感觉？

“你想摸摸它的毛吗？”爱拉问。

达尔沃罗面露惊讶，然后伸出手去摸，但沃夫挪动身子去嗅闻他，使他退了回去。

“这里！”爱拉说，抓起他的手稳稳放到沃夫的头上。“它喜欢被搔抓，就像这样。”她说着示范给他看。

沃夫忽然发现有跳蚤，或许是试探的搔抓让它想起跳蚤，它往后坐下，用一只后腿疾速搔抓耳朵后方。达尔沃罗露出微笑，他从未看过狼摆出这么有趣的姿势，快速猛烈地搔抓。

“我说过它喜欢被搔抓，马儿也是一样。”爱拉说，示意嘶嘶上前。

达尔沃罗瞥向乔达拉，他只是站着微笑，仿佛有女人搔抓狼和马一点儿也不奇怪。

“夏拉木多伊氏的达尔沃罗，这是嘶——”爱拉以当初为马儿命名的方式，把嘶嘶的名字说得像轻柔马嘶，而她听起来就像一匹马。“那是它真正的名字，不过我们有时候只叫它嘶嘶，让乔达拉比较好叫。”

“你能和马说话？”达尔沃罗说，完全不知所措。

“任何人都能和马说话，但马不会听所有人的话。你们必须先彼此了解，这也是为什么快快会听乔达拉的话，他在快快才刚出生就认识它了。”

达尔沃罗转过身望向乔达拉，往后退了两步。“你坐在那匹马身上！”他说。

“对，我坐在这匹马身上，因为它认识我，达尔沃。我是说，达尔沃罗。它连奔跑时也会让我坐在它背上，所以我们可以移动得很快。”

青年看起来就要兀自跑开，乔达拉甩腿滑下马背。“关于这些动物，你可以帮助我们，达尔沃，如果你愿意的话。”他说。青年看起来吓呆了，而且准备拔腿就跑。“我们旅行了很久，我真的很盼望能拜访多兰多、罗夏丽欧、所有人，但大部分的人第一次看到这些动物时都有点儿紧张，不习惯它们。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达尔沃？我认为如果大家看到你不怕站在这些动物旁边，他们也不会那么担心了。”

青年稍稍松了口气，那听起来没有那么困难，毕竟他已经站在它们旁边了。大家不会惊讶看到他和乔达拉与这些动物走在一起吗？尤其是多兰多、罗夏丽欧……

“我差点儿忘了，”达尔沃罗说：“我告诉罗夏丽欧我会替她采些黑莓，因为她再也不能采了。”

“我们有黑莓。”爱拉说。乔达拉也同时说：“为什么她不能采？”

达尔沃罗的目光从爱拉身上转向乔达拉。“她从悬崖跌落船板，摔断了手臂。我不认为她的手臂会痊愈，因为没有接受治疗。”

“为什么没有？”两人同时问。

“没有人会治疗。”

“夏木呢？或者你母亲？”乔达拉问。

“夏木过世了，去年冬天。”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乔达拉插话。

“我母亲走了。在你走后不久，一个马木特伊男人来拜访索莉，是她的表亲。我认为他喜欢我母亲，而他要求与她结为配偶。她出乎大家的意料，离开去和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他也要我去，但多兰多和罗夏丽欧要我留在他们身边，所以我就留下来了。我是夏拉木多伊氏人，不是马木特伊氏。”达尔沃罗解释，然后他望向爱拉，脸红了起来。“不是说马木特伊氏有什么不好。”他急忙补充。

“嗯，当然不是，”乔达拉担忧地皱着眉头说：“我知道你的感觉，达尔沃罗，我也还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罗夏丽欧摔伤多久了？”

“从夏月到现在。”青年说。

爱拉用困惑的眼神看着乔达拉。

“大约是一个月亮周期，”他解释。“你觉得太迟了吗？”

“要见到她才知道。”爱拉说。

“爱拉是治疗者，达尔沃罗，非常棒的治疗者。她可能帮得上忙。”乔达拉说。

“我就怀疑她是夏木，因为这些动物和其他的一切。”达尔沃罗顿了一会儿，望向马儿和狼，然后点点头。“她一定是非常棒的治疗者。”就十三岁的少年而言，他站起来有点儿高。“我会和你们一起走，这样就没有人会害怕这些动物了。”

“你可以顺便帮我拿这些黑莓吗？这样我就可以待在沃夫和嘶嘶身旁，它们有时也害怕人类。”

第十五章

达尔沃罗领着他们走下小路，穿过开阔林地。下了斜坡，他们来到另一条小路，往右走下更和缓的斜坡。春季融冰及雨季过量的水会从这条路径溢流，尽管溪床在炎热夏末干涸，却遍布岩石，行走困难。

虽然马是草原动物，嘶嘶和快快在山地中却能脚步稳健，因为它们很小就学习行走陡峭狭窄的小径，出入爱拉河谷中的洞穴。然而她仍担心马儿可能踩不稳而受伤，所以当他们开始走上另一条通往另一处斜坡的小路时，她觉得很高兴。这条小路经常被利用，大部分的地方宽度足供两个人并肩行走，不过容不下两匹马并行。

横越陡峭斜坡之后，他们绕往右边，走向险峻岩壁。当他们来到一处岩屑堆积成的斜坡，爱拉觉得有股熟悉感；在她生长的山里，她曾看过陡峭山壁底部堆积出类似的尖锐岩石碎屑。她甚至注意到一种有喇叭状白色大花和锯齿状叶片的矮胖植物。她遇到的猛犸象火堆地盘成员，把这种不好闻的植物称为刺苹果，因为它的绿色果实多刺，但这种植物却让她想起童年时期。它是曼陀罗，克雷伯和伊札都会利用到，但各有不同用途。

乔达拉熟悉这个地方，因为他曾从这堆疏松碎石收集石砾来铺路和火坑。知道他们已经接近了，他心里涌出期待。一旦越过岩石滑坡，曲折绕过高耸岩壁的小径就会变得平坦且覆盖着碎石。他们可以从前方的树木与灌木间看见天空，而乔达拉知道他们逐渐接近悬崖边缘。

“爱拉，我想我们应该在这里取下马儿身上的长竿和行囊箩筐，”这个男人说：“绕过岩壁边缘的小路不是全都那么宽。我们可以等一会再来拿。”

卸下所有东西后，爱拉跟着少年沿着岩壁步行一小段距离，走向开阔天空。她走到悬崖边往下看，然后立刻向后退，使尾随后方观看的乔达拉露出微笑。她觉得有点儿头晕，攀向岩壁，接着又缓缓前进，再次往外望，惊讶地下巴都掉下来。

在遥远的下方，险峻悬崖下就是他们曾经依循的大妈河，但爱拉未曾从这种角度看过这条河。她看过所有支流都汇入单一河道，但都是从没比水面高出很多的河岸上观望，难以抗拒想要从这种高度往下看的冲动。

经常发散、曲折的河流汇集流过从笔直耸立的岩壁间。深处的潜流带水中物质迅速擦过岩石，大妈河的压迫力道悄悄翻搅而过，平滑起伏的涌浪堆栈散落。尽管这条壮观河流还会汇聚更多支流才会达到满水位，却在离河口三角洲还这么远的地方，就已呈现如此庞大的规模，很难看出水量有减少，尤其是从上方完整俯瞰流动的河水。

偶有高耸的石头顶端突出河中，分隔流水卷起泡沫。她看着一根圆木堵向其中一道水流，冲撞其间，几乎看不见正下方的悬崖边有个木头构造物。等到终于抬起头来，爱拉开始打量对面的山。尽管山形依旧圆润，却比在下游地带更高耸陡峭，几乎与旁边的尖峰齐高。相距仅达河宽的两道山脉曾经彼此相连，直到河水随着时间逐渐切割出通道。

达尔沃罗耐心等待爱拉初次观看他家乡令人惊艳的入口。他一辈子都住在那里，将之视为理所当然，但他从前看过陌生人的反应。一般人的深受震慑使他感到骄傲，让他透过他们的眼睛重新审视自己的家乡。他对终于转向自己的女人微笑，引领她沿着原本狭窄却经过人工拓宽的岩架，绕过山壁边缘。这条小路可以容纳两个人靠得很近并肩行走，宽度足够让一个人相对容易地搬运木头、猎捕到的动物及其他补给品，也足够让马儿通过。

乔达拉走近悬崖边缘，往下远眺空旷的空间，鼠蹊部位出现当他居住在那里时也从未完全克服的熟悉疼痛。无法克制惧高的感觉没有那么糟，他确实赞叹这片壮丽景观，赞叹他们只靠巨砾和大石斧就开辟出这条山径，甚至凿开一小部分坚硬岩石，但改变不了他始终如一的身体感知。即使如此，这条路径也胜过另一条常用的入口通道。

爱拉让沃夫待在身旁、嘶嘶紧跟在后，跟着少年绕过岩壁。另一面是一片相当可观、大致呈U形的平坦区域。很久以前，西边的广大内陆盆地还是海，当时磨穿山脊的狭道开始流泄海水，使水位比现在高出许多，这里也形成隐蔽河湾；如今这里高于河面，成为受保护的谷地。

绿草覆盖前方的土地，几乎蔓生到峭壁边缘。紧贴险峻侧壁的灌木丛由此开始伸展，长成小树，沿着后方陡坡往上延伸。乔达拉知道后壁可以攀爬，但很少人会这么做；这个不便利、绕远路的出口鲜少被利用。位于谷地后方的圆形角落有块砂岩悬顶，大到足够遮蔽几栋木造居所，成为舒适而受庇护的生活区域。

谷地布满绿青苔的另一端，有得天独厚的纯净水源高高喷起，涓涓流过岩石，溅落岩架，漫过细长水瀑中较小的砂岩悬顶，流进下方水潭，然后顺着对面岩壁泻落悬崖边缘，流下岩石露头注入河中。

当他们来到岩壁转角，尤其是狼和马，已经有几个人停下手边正在做的事；等到乔达拉进入时，他看见所有人脸上尽是吃惊的表情。

“达尔沃！你把什么带来这里了？”一个声音大喊。

“呵啦！”乔达拉说，用这些人的语言致意。看见多兰多后，他把快快的引导绳递给爱拉，一只手臂环着达尔沃罗的肩膀，走向洞穴的首领。

“多兰多！是我，乔达拉！”他边说边走近。

“乔达拉？真的是你吗？”多兰多认出这个男人，却仍迟疑着。“你从哪里来的？”

“从这里的东边。我在马木特伊氏那里过冬。”

“那是谁？”多兰多问。

乔达拉知道如果忽略了一般礼仪，必定会使这个男人极度困扰。“她叫爱拉，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些动物也和我们一起旅行，它们会回应她或我，而且全都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说。

“包括那只狼？”多兰多问。

“我摸过那只狼的头和皮毛，”达尔沃罗说：“它甚至没有试图伤害我。”

多兰多看着少年。“你摸过它？”

“对，她说只需要认识它们就可以了。”

“他说得没错，多兰多。我不会把任何会造成伤害的人事物带来这里。来见见爱拉和这些动物，你就会了解。”

乔达拉带领他回到空地中央，另外几个人跟随在后。已经开始吃草的马儿，在这群人接近时停顿下来，嘶嘶靠向女人，站在快快旁边，爱拉仍握着快快的引导绳，另一只手放在沃夫头上。这只硕大的北方狼站在爱拉身旁，防卫地观察着，但没有明显的威胁。

“她如何让那些马不怕那只狼？”多兰多问。

“它们知道它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从它还很小的时候，它们就认识它了。”乔达拉解释。

“为什么它们不逃离我们？”随着他们逐渐靠近，首领又问。

“它们身旁一直有人类。这匹种马出生时我也在。”乔达拉回答，“我当时伤得很重，爱拉救了我。”

多兰多忽然停下脚步，猛然望向这个男人。“她是夏木吗？”他问。

“她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成员。”

一名相当矮胖的年轻女人高声说：“如果她是马木特，她的刺青在哪里？”

“我们在她完成训练之前就离开了，索莉。”乔达拉说，然后对她微笑。这个年轻的马木特伊氏女人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一样直接坦率。

多兰多闭上眼睛摇摇头。“真可惜，”他眼神绝望地说：“罗夏丽欧摔伤了。”

“达尔沃告诉过我，他说夏木过世了。”

“没错，去年冬天。真希望她是有能力的医治者。我们派使者到另一个洞穴，但他们的夏木去旅行了。有个快跑人去了上游的另一个洞穴，但那里非常远，我怕届时已经太迟，没什么帮助了。”

“她不乏医治者的训练，爱拉是医治者，多兰多，非常棒的医治者。训练她的是……”乔达拉蓦地想起多兰多的少数偏见。“……抚养她长大的女人。这个故事很长，但相信我，她有能力。”

他们已经来到爱拉和动物身旁，而她专注聆听并观察乔达拉说话。他所说的语言和马木特伊氏语有部分共通点，但她更大部分是透过观察来领略话语的涵义，了解他正在说服另一个男人。乔达拉转向她。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是多兰多，夏木多伊氏的首领，生活在陆地上的那一族。”乔达拉用马木特伊氏语说，然后转换为多兰多的语言：“夏拉木多伊的多兰多，这是爱拉，马木特伊氏的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

多兰多犹豫了片刻，看看马儿，再看看狼。这只漂亮的动物安静警戒地站在高大的女人身旁。这个男人感到好奇，他从未这么靠近过一只狼，仅接近过少数狼皮。他们不常猎狼，他只远远地看过狼，或者看见它们奔跑寻求掩护。沃夫抬头看着多兰多，让他觉得自己也正在被打量，接着它回过头去观察其他人。这只动物看起来不会造成任何威胁，多兰多心想，或许对动物有如此控制力的女人就是技巧纯熟的夏木，不论她受过什么训练。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对这个女人伸出双手。

“奉大妈穆多之名，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奉大妈马特之名，谢谢你，夏拉木多伊氏的多兰多。”爱拉握住他的双手说。

这个女人有奇特的口音，多兰多心想。她说的是马木特伊氏语，但有种奇特的特质，听起来不完全像索莉，也许她来自不同地区。多兰多对马木特伊氏的认识足够让他理解这一点，他这辈子曾多次旅行到大河终点去和他们交易，而且他帮忙带回索莉这个马木特伊氏女人。这是多兰多至少能为拉木多伊氏首领做的事，协助他的火堆儿子与他执意拥有的女人结为配偶。索莉确保了许多人认识她的母语，有助于后续的远征交易。

多兰多接纳了爱拉，让所有人循例欢迎乔达拉回来，认识他带来的女人。索莉走上前，乔达拉对她微笑。经由他弟弟的配对，就某种复杂的层面来说，他们两人是亲戚，而他喜欢她。

“索莉！”他说，挂着大大的微笑握住她的双手。“见到你真是说不出的开心。”

“我也很开心见到你。你的马木特伊氏语确实学得很好，乔达拉。我得承认我有时怀疑你无法说得流利。”

她放开他的双手，探身给他欢迎的拥抱。因为实在太高兴来到这里，他一时冲动弯身抱起这个矮小女人，给她一个扎实的拥抱。她有些仓皇失措地红着脸，想到这个高大英俊、偶尔情绪化的男人变了，她不记得他过去曾这么自然表露情感。当他放下她后，她仔细端详他和他带来的女人，确信他的改变与她有关。

“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见见夏拉木多伊的索莉，过去的马木特伊氏人。”

“奉马特或穆多之名，不论你怎么叫她，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奉万物母亲之名，谢谢你，夏拉木多伊氏的索莉。非常高兴认识你，我听过好多关于你的事情，你在狮营不是有亲戚吗？乔达拉提到你的时候，我想塔鲁特说过你们有亲戚关系。”爱拉说，发觉这个敏锐的女人正仔细端详她。假如索莉还不知道，应该也很快就会发现，爱拉并非天生就是马木特伊氏人。

“对，我们有亲戚关系，尽管不是很亲近。我来自南部的营地，狮营在更遥远的北方。”索莉说：“不过我知道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塔鲁特，很少人不知道他和他妹妹图丽，她非常受敬重。”

这不是马木特伊氏的腔调，她心想，爱拉也不是马木特伊氏的名字。我甚至不确定只有说某些字的方式奇特算不算腔调。不过，她说得很好。塔鲁特总是收留人，甚至收留那个发牢骚的老女人和她委身下嫁的女儿。我想多认识这个爱拉和那些动物，她心想，然后望向乔达拉。

“索诺伦在马木特伊氏那里吗？”索莉问。

他还没开口，痛苦的眼神就已经告诉她答案。“索诺伦过世了。”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马肯诺也会觉得遗憾，但不能说我没预料到。他想和洁塔蜜欧一起死，有些人能从悲剧中复原，有些人不能。”索莉说。

爱拉喜欢这个女人的表达方式，不是缺乏感情，而是坦白直接；她仍然是非常道地的马木特伊氏人。

在场的其他人也对爱拉致意，她感受到保守却有礼的接纳。他们对乔达拉的致意少了许多保留。他是族群成员，他们无疑将他视为一分子，热情欢迎他回家。

达尔沃罗一直捧着装有黑莓的帽篮，等待所有人都致意完毕，才将它举向多兰多。“这是给罗夏丽欧的莓果。”他说。

多兰多注意到这个从未见过的箩筐，他们不是这样制作箩筐的。

“爱拉送的，”达尔沃罗继续说：“我遇到他们时，他们正在摘黑莓。这些是已经挑选过的。”

看着少年，乔达拉陡然想到达尔沃罗的母亲。他没预料到赛伦妮欧会离开，因而感到失望。就某方面来说，他真的爱过她，而他意识到自己期待见到她。她离开时怀孕了吗？出自他的灵的孩子？或许他可以问罗夏丽欧，她会知道的。

“我们拿去给她吧！”多兰多说，点点头默默对爱拉致谢。“我确定她会喜欢。乔达拉，假如你想进来，我想她是醒着的，而且我知道她会想见你。带爱拉一起进去吧，她会想认识她。现在对她很难熬，你知道她的，总是精力旺盛、忙碌不休，总是第一个问候访客。”

乔达拉为爱拉翻译多兰多的话，她点头表达乐意。两人让马儿留在空地上吃草，却示意沃夫跟着她。她察觉得出食肉动物依然困扰一般人，驯服的马儿可能很奇特，但不会被认定有危险。狼是掠食者，有能力造成伤害。

“乔达拉，我认为沃夫暂时还是跟着我比较好。你可以问多兰多能否带它一起进去吗？告诉他沃夫很习惯待在室内。”爱拉用马木特伊氏语说。

乔达拉复述她的请求，不过多兰多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爱拉看见他的细微反应，怀疑他其实听得懂，于是将这一点谨记在心。

他们走向后方的砂岩棚架下，经过显然是聚会场地的中央火堆，来到类似倾斜帐篷的木造建物。他们一边走，爱拉一边留意着结构。地上固定着一根栋梁，以大树干放射状劈开的橡木板，倾靠前方支撑的长竿，后端短而至前端渐长。来到近处时，她看见木板以细柳条穿过事先钻好的孔洞固定在一起。

多兰多推开软皮革制黄色垂帘，拉着它等大家走进去，然后将它往后绑，让更多光线射入。透过部分木板间的细缝，可以从里面看见日光，但壁面铺有毛皮挡风，尽管不常有风吹进这片山中刻蚀出的弯状凹地。前端附近有个小火坑，上方的短木板屋顶挖了个洞，却没有遮雨盖；悬顶保护居所不受雨雪影响。靠近后方的一侧壁面有宽木架制成的床榻，一边固定在壁面，另一边有支撑物，覆盖着填充皮垫与毛皮。微弱光线中，爱拉勉强看出一个女人平卧在上面。

达尔沃罗跪在床边递出莓果。“我答应要给你的黑莓在这里，罗夏丽欧。但不是我摘的，是爱拉摘的。”

女人睁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试着休息，但她不知道有访客来到，没听清楚达尔沃罗提到的人名。

“谁摘的？”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多兰多朝着床榻弯身，把手放在她的额头。“罗夏丽欧，看看谁来了！乔达拉回来了。”他说。

“乔达拉？”她望向和达尔沃罗一起跪在床边的男人，脸上刻的痛苦几乎使他畏缩。“真的是你吗？有时我会做梦，以为看到我儿子或洁塔蜜欧，后来才发现不是真的。乔达拉，是你吗？或者这是梦？”

“这不是梦，罗。”多兰多说。乔达拉仿佛看见他眼中有泪。“他真的在这里，而且带了别人一起来，一个马木特伊氏女人，她叫爱拉。”他招手要爱拉上前。

爱拉指示沃夫待着，然后走向这个女人，立即看出她承受巨大的痛苦。她的目光呆滞，有黑眼圈，使眼睛看似凹陷，脸部因发烧而泛红。即使光线被遮蔽，爱拉远远就看出她的上臂弯曲成奇怪的角度。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是夏拉木多伊氏的罗夏丽欧。”乔达拉说。达尔沃罗往旁边挪动，爱拉取代他来到床边。

“奉大妈之名，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罗夏丽欧说，在尝试起身后又放弃，躺回床上。“抱歉我无法合乎礼仪地向你致意。”

“奉大妈之名，谢谢你。”爱拉说：“你不需要起身。”

乔达拉翻译着，但索莉已经教导所有人都对她的语言有某种程度的认识，为理解马木特伊氏语奠定良好的基础。罗夏丽欧了解爱拉话中的要义，点头示意。

“乔达拉，她看起来很痛，我担心情况可能很糟，我想查看她的手臂。”爱拉转换成齐兰朵妮氏语说，避免让这个女人知道她认为伤势有多严重，却掩饰不了急迫的语气。

“罗夏丽欧，爱拉是个医治者，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她想看看你的手臂，”乔达拉说，然后抬头望向多兰多，确认他是否同意。这个男人愿意尝试任何可能有帮助的事情，只要罗夏丽欧同意。

“医治者？”她说：“夏木吗？”

“对，就像夏木，她可以看看吗？”

“恐怕已经太迟了，不过她可以看看。”

爱拉露出女人的手臂，显然有人尝试过弄直它，伤口也经过清洁与治疗，但手臂凹陷，骨头在皮下突出，形成奇怪的角度。爱拉尽可能轻柔地触摸手臂，女人只在她抬高手臂触摸下方时退缩了一下，却没有抱怨。她知道检查会造成疼痛，但她需要触摸皮肤下的骨头。爱拉看看罗夏丽欧的眼睛，嗅闻她的气息，触摸她的颈部与手腕的脉搏，然后重新跪坐下来。

“手臂已经愈合，但位置不对，她最终可能会康复，但我不认为她还能使用那只手臂或手。在那种状态下，手臂会一直痛。”爱拉用他们全都有某种程度理解的语言说，等待乔达拉翻译。

“你帮得上忙吗？”乔达拉问。

“我想可以。也许已经太迟，但我想尝试再折断手臂愈合不当的地方，然后把手臂导正。问题是断裂的骨骼愈合后会更坚硬，如果折断错误的部位，她就会有两处断骨，徒增疼痛而没有帮助。”

乔达拉翻译之后出现一阵沉默，罗夏丽欧最后开了口。

“就算折断错误的部位，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吧？”语气比较像是陈述而非疑问。“我的意思是，以我手臂现在的状态，我已经没办法再使用它了，所以就算再多一处断骨也不会更糟。”乔达拉翻译她的话，但爱拉已经掌握夏拉木多伊语的声韵，连结到马木特伊氏语，这个女人的声调和表情甚至传达出更多，她明白罗夏丽欧主要想表达什么。

“但你可能要承受更多痛苦，却没有任何收获。”爱拉说，揣测罗夏丽欧的决定，想让她完全了解所有可能。

“我现在也没有任何收获。”这个女人不等待翻译就说：“如果你能导正，我就能使用我的手臂了吗？”

爱拉等乔达拉将她的话转换成自己知道的语言，以确保语意清楚。“可能无法完全复原，但我想至少能恢复部分功能，不过谁也不敢保证。”

罗夏丽欧毫不迟疑。“如果有机会能让我再使用手臂，我希望你去做。我不在乎疼痛，那算不了什么。夏拉木多伊人需要有两只完好的手臂，才能爬下山径到河边，连下到拉木多伊氏码头都办不到的夏拉木多伊氏女人有什么用？”

爱拉聆听乔达拉的翻译后，直直看着她说：“乔达拉，告诉她我会设法帮助她，但也同时告诉她，一个人有没有两只完好的手臂不是最重要的。我认识只有一只手臂、一只眼睛的男人，他一生都很有贡献，而且深受所有族人敬爱。我不认为罗夏丽欧会不如他，就我所知，她不是轻言放弃的女人。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一直会是有用的人；她会找出方法，永远受人敬爱。”

罗夏丽欧重新注视着爱拉，聆听乔达拉复述她的话，微微抿起嘴唇点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

爱拉站起来，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乔达拉，请帮我拿我的行囊箩筐过来，右手边那个；并且告诉多兰多我需要一些细木头当作夹板，还有木柴和很大的烹煮碗，但必须是他不介意丢弃的。因为我要用那个碗调制强效止痛药，不适合再用于烹煮。”

她持续快速寻思。我需要让她在手臂被折断时沉睡，她心想。伊札会用曼陀罗，它的药效强，但最适合止痛，而且可以让她沉睡。我有一些干燥的，但新鲜的会最好……等一等……我不是才看过吗？她闭上眼睛试图回想。对！我看过！

“乔达拉，你去拿我的箩筐时，我会去采一些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刺苹果。”她说，跨着大步很快走到入口。“沃夫，跟我来。”等乔达拉追上来，她已经走到空地中间。

多兰多站在居所入口看着那对男女和那只狼。尽管他什么都没说，却非常留意那只动物。他看到沃夫紧跟在她身旁，配合她走路的步伐。他察觉爱拉走向罗夏丽欧床榻时比画的隐微手势，看见那只狼趴下来，却仍抬着头竖起耳朵，观察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她离开时，它依循她的指令站起来，再度急切地跟随她。

他看着爱拉和那只受她精确掌控的狼，直到他们绕过岩壁尽头的转角，然后回头望向床上的女人。自从罗夏丽欧摔下的惨剧发生后，多兰多第一次敢怀抱一丝希望。

爱拉带着行囊箩筐和已经在水潭中清洗过的曼陀罗植物返回，发现一个方形木制烹煮盒，决定稍后再仔细检视，另一个烹煮盒装满了水，火坑上的火烧得很旺，里面有几颗光滑的圆石在加热，另外还有一些小木板。她对多兰多点头表示认可，接着翻看行囊箩筐内的物品，找出几个碗和她的旧水獭皮医药袋。

她用小碗量出需要的水量倒进烹煮盒，放入几株包含根部的完整曼陀罗植物，然后撒几滴水到烹煮石上，让它们继续在火里烧得更烫。她倒出医药袋里的所有东西，挑选其中几袋，再把其余东西重新放回去，乔达拉此时走进来。

“马儿很好，爱拉，正在享用空地上的草，但我暂时要求大家与它们保持距离。”他转向多兰多。“有陌生人在周围可能会惊吓到它们，我不希望任何人意外受伤。稍晚我们会让它们适应大家。”首领点点头，怎么也想不出他还能说什么。“沃夫在外面好像不是很开心，爱拉，有些人看起来还是有点儿怕它，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带它进来这里。”

“我也想让它跟我进来，但我想多兰多和罗夏丽欧可能希望它在外面等。”

“让我先跟罗夏丽欧谈谈，然后我想她就可以带那只动物进来。”多兰多没有等待翻译，就夹杂使用爱拉不难理解的夏拉木多伊语和马木特伊氏语说。乔达拉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爱拉却只是继续对话。

“我还需要用这些来量她的手臂当作夹板。”她拿出小木板说：“然后我希望你刮平这些木板，多兰多。”她捡起火坑附近一颗相当脆弱的疏松石块。“用这颗砂岩把木板磨得非常光滑。你有可供我切割的软毛皮吗？”

多兰多微笑，尽管带了点儿严厉。“那是我们最出名的，爱拉，我们使用岩羚羊皮，而且没有人做出的皮革比夏木多伊氏人做得还软。”

尽管使用的语言不尽完美，两人却在充分理解彼此的状态下交谈，乔达拉看着他们，惊奇地摇摇头。爱拉必定知道多兰多听得懂马木特伊氏语，而且她已经会使用些许夏拉木多伊语？她什么时候学会说“木板”和“砂岩”的？

“等我告诉罗夏丽欧之后，我会去拿一些过来。”多兰多说。

他们走向床上的女人，多兰多与乔达拉说明爱拉带着一只狼当作同伴一起旅行，而她想把它带进居所——他们还没费事提到也有马。

“她完全能控制那只动物，”多兰多说：“它会回应她的指令，而且不会伤害任何人。”

乔达拉又惊讶地看了多兰多一眼，多兰多与爱拉之间的交流不知怎地比他说明的还多。

罗夏丽欧很快就答应了。尽管她觉得好奇，但这个女人有能力控制狼似乎一点儿都不令人惊讶，反而减轻了她的恐惧。乔达拉显然带来一位法力强大的夏木，她知道自己需要帮助，就像他们的老夏木多年前曾知道，乔达拉的弟弟被犀牛刺伤需要帮助。她不明白那些大妈侍者如何知道这种事，但他们就是知道；对她而言，那样就够了。

爱拉走到入口，召唤沃夫进来，然后带它来见罗夏丽欧。“它叫沃夫。”她说。

当罗夏丽欧望进这只漂亮的野生生物眼里时，它似乎以某种方式感受到她的痛苦与脆弱。它举起一只脚掌放到她床边，垂下耳朵，试图不带任何威胁性地把头往前伸，哀鸣着舔她的脸，几乎就像是感觉到她的痛。爱拉突然想起莱岱格，想起那个病弱的孩子与成长中的小狼彼此间发展出的密切关系，是那样的经验教会它理解人类的需求和痛苦吗？

他们全都很惊讶沃夫的温柔举动，但罗夏丽欧深受震慑。她觉得奇迹出现，绝对是好预兆。她伸出完好的手臂摸摸它。“谢谢你，沃夫。”她说。

爱拉将木板放到罗夏丽欧的手臂旁，接着交给多兰多，指出她需要的大小。多兰多出去之后，她领着沃夫来到木造居所的一角，然后再次检视烹煮石，判定已经够烫了。她准备用两块木头把烹煮石夹出火堆时，乔达拉却带来特别设计成足够弯曲以稳稳夹住滚烫烹煮石的木制工具，为她示范如何使用。她把几颗石头放入烹煮盒，开始熬煮曼陀罗，稍微更仔细观察这个不寻常的容器。

她从未看过像那样的东西。这个方盒以单一木板做成，没有完全断开的切槽弯折成三个角，第四个角以木钉固定在一起，方形底部随着木板弯折而嵌入与木板等长的凹槽，方盒外围及上方有把手的罩盖刻着图案。

这些人用木头做出这么多不寻常的东西，爱拉觉得了解他们如何制作会很有趣。此时多兰多带回几块黄色毛皮给她。“这些够吗？”他问。

“但这些太好了，”她说：“我们需要有吸收力的软毛皮，但不需要最好的。”

乔达拉与多兰多都笑了。“这些不是我们最好的软毛皮，”多兰多说：“我们绝不会拿这些毛皮去交易，它们有太多缺陷，是供日常使用的。”

爱拉具备有关毛皮加工与制作皮革的知识，这些柔滑毛皮的触感与结构都极柔软，令她非常惊艳而想了解更多，但现在时机不对。她利用乔达拉为她制作的刀子，以装在猛犸象牙把柄上的锐利燧石薄刃，将岩羚羊皮切成宽条状。

她打开自己的一个囊袋，将干燥甘松根捣成的粉末倒进小碗；这种植物的叶子非常类似毛地黄，但黄色花朵却像蒲公英。她从烹煮盒倒出少许热水到小碗里。因为她在调制协助裂骨密合的敷药糊，加点儿曼陀罗无妨，它的麻醉效果可能也有助益，但她还加了有外部止痛及快速疗愈功效的欧蓍草。她捞出石头，将更烫的石头放进烹煮盒中，让药汁持续慢熬，嗅闻味道确认药效。

判定药汁达到最恰当的浓度时，她舀出一碗放凉，然后带给罗夏丽欧。多兰多正坐在她身旁。爱拉要求乔达拉为她精确翻译，避免产生任何误解。

“这种药可以缓和疼痛并让你入睡，”爱拉说：“但药效非常强，有危险；有些人承受不了这么强的剂量。它会放松你的肌肉，我才能触摸里面的骨骼，但你可能会小便或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因为那些肌肉也会松弛。少数人会停止呼吸，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会死，罗夏丽欧。”

爱拉待乔达拉复述她的话，等着确认他们都完全理解。多兰多显然很不安。

“你一定要使用这种药吗？不能不使用就折断她的手臂吗？”他问。

“没办法，那样太痛了，而且她的肌肉太紧绷会排拒，就更难折断正确的部位。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缓和疼痛，不使用这种药，我无法折断再重新固定骨头，但你们必须知道危险。如果我不做，她有可能活着，多兰多。”

“但我会变成没有用的人，而且活在痛苦中。”罗夏丽欧说：“那不是活着。”

“你会痛，但那不代表你会变得没有用处。有药物可以缓解疼痛，不过你可能要付出代价，无法再这么清楚地思考。”爱拉解释。

“所以我会变得没有用处或是心神恍惚。”罗夏丽欧说：“如果我死去，就不痛了吗？”

“你会一睡不起，但没人知道你在梦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可能会在梦中感觉到巨大的恐惧或疼痛，你的痛甚至可能伴随你到另一个世界。”

“你相信痛会伴随人到另一个世界吗？”罗夏丽欧问。

爱拉摇摇头。“不，我不认为，但我不知道。”

“你认为我喝了那种药会死吗？”

“如果我认为你会死，就不会让你喝；但你可能会做不寻常的梦。有人以另一种方式调制这种药，用来旅行到另一个世界，也就是灵界。”

虽然乔达拉为沟通过程翻译，但她们原本就足以互相理解，他只是说得更清楚。爱拉与罗夏丽欧感觉彼此是在直接对话。

“或许你不应该冒险，罗夏丽欧，”多兰多说：“我也不想失去你。”

她带着温柔爱意看着这个男人。“我俩总有人会先受到大妈召唤，不是你失去我，就是我失去你，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假如她愿意让我陪伴你更久，我的多兰多，我不希望痛苦而无用地陪伴你，情愿现在就悄悄离开。而且你听见爱拉说的，我不太可能会死。万一不成功，我没有好转，至少我知道自己试过了，那会让我有活下去的意志。”

坐在床上的多兰多，在她身旁握住她完好的手，看着与他共度大半辈子的女人。他看见她眼里的决心，终于点点头，抬起头望向爱拉。

“你很坦白，现在轮到我坦白了。如果你帮不了她，我不会怪罪你；但假如她死了，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我不确定自己有办法不怪罪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在你开始之前，请先考虑清楚。”

为多兰多翻译的乔达拉，知道他承受过失去的伤痛：罗夏丽欧的儿子、他的火堆儿子，也是他的心肝宝贝，在正值壮年时被杀死；洁塔蜜欧如同罗夏丽欧的女儿，同时也掳获多兰多的心，在她自己的母亲过世后，填补了多兰多失去第一个孩子的空虚。她设法恢复行走的能力，战胜许多人罹患的麻痹症，使她拥有与人亲近的个性，包括索诺伦。假如多兰多把罗夏丽欧的死归咎于爱拉，他可以理解；但在多兰多伤害她之前，他就会先杀了他。他纳闷爱拉是否承担太多责任。

“爱拉，也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他用齐兰朵妮氏语说。

“罗夏丽欧在受苦，乔达拉。我必须设法帮助她，如果她希望的话。假如她愿意承担风险，我也可以。凡事都有风险，但我是女巫医；这是我的天职，我只能和伊札一样尽自己所能。”

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罗夏丽欧。”

第十六章

爱拉拿着放凉的药汁，朝床上的女人弯下腰，她用小指沾取药汁确认温度，然后放下碗，优雅地盘坐到地上，静静坐了一会儿。

她的思绪回溯到她在部落的生活，尤其是养育她的纯熟博学女巫医对她的训练。伊札会迅速而有效率地处置大部分的小病和轻伤，但当她面对严重的伤病，例如狩猎时发生特别严重的意外或威胁性命的疾病时，她会向克雷伯求助，请他以身为莫格乌尔的能力，恳求更强大的力量协助。伊札是女巫医没错，但在部落里，克雷伯是巫师、是圣人，可以前往幽灵的世界。

依照乔达拉的说法，马木特伊氏女巫医和巫师的职责不一定是分开的，显然他的族人也是。医治者通常也与灵界沟通，尽管不是每个大妈侍者都同样精通各种可供运用的能力。狮营的马木特比较像克雷伯，他对幽灵和意识方面的事情感兴趣。尽管他确实知道某些疗法与程序，却没有培养出跟他的通灵能力同样强的医治能力，通常是塔鲁特的配偶妮姬在处理营地族人的轻微伤势和疾病。然而在夏季大会上，爱拉遇到很多马木特同时也是纯熟的医治者，与他们交换知识。

但爱拉接受的是实质面的训练；就像伊札一样，她是女巫医、医治者。她觉得自己对灵界缺乏认识，希望那一刻有像克雷伯一样的人可以求助。她希望并且觉得需要比她更强大的力量来帮助她，是谁都可以。虽然马木特已经开始训练她去了解大妈的幽灵国度，她还是最熟悉成长过程中所接触的灵界，尤其是她自己的图腾，大穴狮之灵。

尽管祂是部落的灵，她知道祂法力强大。马木特说过，所有动物幽灵，事实上是所有幽灵，都是大妈的一部分，他甚至在收养她的仪式中也接纳了保护她的穴狮图腾，而她知道如何向自己的图腾寻求协助。即使罗夏丽欧不是洞熊族人，爱拉心想，或许她的穴狮灵还是愿意帮助她。

爱拉闭上双眼，开始比画出洞熊族最古老神圣的静默语言——那是一连串美丽流畅的动作——所有部落都知晓这种用来与灵界对话的语言。

“大穴狮，这被法力强大的图腾灵选中的女人，为自己被选中而感恩。这女人感谢被赐予的恩典，最感谢内在的恩典，为学得经验与获得知识而感恩。

“法力强大的伟大守护者，向来挑选需要强大保护的杰出男性，却选中这个女人，当她还只是小女孩时，就在她身上画出图腾标志，这女人为此而感恩。这女人不知道为何部落的大穴狮灵会选中小女孩、一个异族，但这女人为自己的价值被肯定而感恩，并且感谢伟大图腾的保护。

“伟大的图腾灵，这女人先前曾经寻求指引，此刻则寻求协助。大穴狮引导这女人去学习成为女巫医，这女人懂得医治，知道如何治疗疾病和伤势，知道用植物制成的药茶、稀释液、敷药糊及其他药物，这女人为这些知识而感恩，感谢图腾灵指引这女人接触不熟悉的医药知识；可是这女人不了解灵界的运作方式。

“和星星一同身处灵界的伟大穴狮灵，躺在这里的女人不是洞熊族，她是异族，就像祢选中的这女人，但请求祢帮助她。她承受极大的痛苦，内在的痛苦却更严重。她会承受痛苦，却害怕失去两只手臂会变得没有用处。她会是个好女人，一个有用的女人。这个女巫医会帮助她，但帮助可能造成为危险。这女人请求伟大穴狮灵以及任何伟大图腾选中的灵协助，引导这女人，并且帮助躺在这里的女人。”

爱拉做着不寻常的动作时，罗夏丽欧、多兰多、乔达拉都和她一样安静。三人中只有乔达拉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同时在观察爱拉和其他两人。虽然他对洞熊族语只有初步认识，因为它远比他想象得复杂，但他确实理解她在向灵界求助。

乔达拉就是无法领略这种以完全不同于任何口语基础所发展出的沟通方式的精妙之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整翻译，任何语言翻译充其量似乎都是过度简化，但他确实认为她的动作很优雅很美。他回忆起自己曾为她的举动感到困窘，此刻他取笑自己的愚昧，却好奇罗夏丽欧和多兰多会如何解读爱拉的行为。

多兰多不知所措且有点儿不安，因为对她的举动完全陌生。他对罗夏丽欧及任何奇特事物都怀着担忧之心，即使这些奇特的事物用意良好，仍然令他稍感威胁。爱拉结束比画后，多兰多疑惑地看着乔达拉，但这个年轻男人只是微笑。

受伤使罗夏丽欧虚弱又发烧，虽不至于精神错乱，但因为筋疲力竭而无力批判。不过在这种情况下的她，却更能接纳建议。她注意着这个陌生女人，莫名感动。她完全不知道爱拉的动作代表什么意义，却真的欣赏那份流畅优雅，仿佛这个女人在用手跳舞，事实上不只是用她的双手。她的动作激发微妙的美感，手臂、肩膀甚至身体似乎都是飞舞的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呼应某种目的明确的内在律动。尽管不了解其中的意义，就像不了解爱拉如何知道自己需要帮助，罗夏丽欧确定眼前这一幕很重要，而且与她的天职有关。她是夏木就够了，她的知识超出平凡人所能理解，任何看似神秘的事物只是增添她的可信度。

爱拉拿起碗杯，跪立床边，再度用小指测试药汤，然后对罗夏丽欧微笑。

“愿伟大的万物母亲看护你，罗夏丽欧。”爱拉说，接着抬起罗夏丽欧的头和肩膀到能喝药的高度，以小碗就她的嘴。药汤很苦又很臭，罗夏丽欧整张脸皱了起来，爱拉鼓励她多喝些，罗夏丽欧总算把一整碗喝完。爱拉轻柔地扶她躺下，再次微笑让受伤的女人安心，一边注意药效发挥的迹象。

“想睡的时候请让我知道。”爱拉说，虽然这么做只是确认她的其他征兆，例如脉搏强弱的变化、呼吸的深度。

这个女巫医不会说自己施的药可以抑制自主神经系统、麻痹神经末端，但她能察觉出药效，有足够经验可以得知用药是否恰当。爱拉注意到罗夏丽欧的眼皮越来越低垂，便摸摸她的胸腹，测试消化道平滑肌的松弛状态，尽管爱拉不会这样描述自己的行为。她仔细观察她的呼吸，留意肺部与支气管树。等爱拉确认罗夏丽欧已经睡着，看不出有危险时，便站起身来。

“多兰多，你最好现在离开。乔达拉会留下来协助我。”她坚定而悄声地说，笃定、干练的态度让她有权威感。

这个首领正要反对，却想起夏木也从不让至亲的人在周围，除非他们离开，否则完全不帮忙。或许他们都是这样吧，多兰多心想，他看了沉睡中的女人许久，然后离开居所。

乔达拉从前也看过爱拉在类似状态下发号施令，全心全意关注生病或受苦的人，想都没想就指挥其他人去做必要的事情。她没有质疑过自己是否有权力协助需要她帮助的人，所以也没有人质疑她。

“就算她睡着了，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你爱的人骨头折断也不容易。”爱拉对着深爱自己的高大男人说。

乔达拉点点头，怀疑那就是夏木在索诺伦被刺伤时不让他留下来的原因。第一次看到那个令人害怕的皮开肉绽的伤口时，乔达拉差点儿作呕，虽然他认为自己想留下，可能也很难看着夏木做他必须做的事情。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想留下来协助爱拉，但也没有别人可以帮忙。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她办得到，他至少可以试着帮忙。

“你希望我做什么？”他说。

爱拉检视罗夏丽欧的手臂，看手臂能伸多直，还有她的反应。罗夏丽欧发出一声咕哝将头转向另一侧，但似乎是在回应梦境或来自内在的刺激，不全是因为疼痛。爱拉于是更深入碰触松弛的肌肉，确认骨骼位置，等到确认无误时，才要求乔达拉靠近，同时瞥了一眼在角落窝着、紧张注视着的沃夫。

“首先，在我折断手臂愈合不当的地方时，你要撑住她的手肘。”她说：“折断之后，我必须用力将手臂拉直，再正确地接回去。她的肌肉这么松弛，关节有可能被扯开，造成手肘或肩膀脱臼，所以你得抓牢她，或者往反方向拉。”

“我懂。”他说，至少他认为自己懂。

“你得确认能稳定地把她的手臂拉直而且把她的手肘撑起来，大约到这么远的地方。你准备好的时候让我知道。”爱拉指示。

他抓住她的手臂并做好心理准备。“嗯，我准备好了。”他说。

爱拉两手分别握在罗夏丽欧手臂骨折突出处的两侧，测试地紧握她上臂的几个地方，感觉不当愈合的突出骨骼。假如骨骼彻底愈合，她绝对没法徒手折断接合处，届时就必须使用更难以掌控的方法，也有可能她根本无法恰当地折断手骨。她站到床上，以发挥最佳的杠杆作用，深吸一口气，用两只强壮的手迅速猛力地压迫弯折处。

爱拉感觉到断裂，乔达拉听见令人不舒服的断裂声，罗夏丽欧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又平静下来。爱拉触摸肌肉搜寻新断骨。愈合的骨骼组织尚未十分稳固，也许是因为接合不自然，无法促进愈合。新断骨断得恰到好处，她稍稍松了口气，用手背抹掉额头的汗。

乔达拉惊奇地注视她。尽管骨折处只有部分愈合，仍需要极大手劲才能那样再次把骨头折断。自从在她的山谷相遇后，他就很喜欢她的充沛体力。他明白她需要力气才能独自生活，明白事事亲力亲为更能促进肌肉发育，却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强壮。

爱拉的力气不只来自她住在山谷时被迫努力以求生存，而是从她被伊札收养时就开始培养了。落在她身上的日常工作逐渐增进她的体力，虽然她只达到洞熊族女人体能的最低标准，但就异族女人而言已经算是异常强壮。

“骨头断得很理想，乔达拉。现在我要你再做好心理准备，抓住她肩膀的手臂这里，”爱拉边说边示范。“你绝不能松手，假如你觉得快要抓不住，就立刻告诉我。”爱拉明白骨骼在排拒以不当形状愈合，如果导正后经过同样长的时间，会复原得不错，但肌肉和肌腱愈合的时间要长得多。“我拉直这只手臂的时候，某些肌肉会撕裂，就像当初裂开时一样，肌腱也会被拉开。肌肉和肌腱会不容易使力，以后会痛，但非这么做不可。你准备好了就告诉我。”

“爱拉，你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伊札教我的。”

“我知道是她教你的，但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就是重新折断已经开始愈合的骨头？”

“有次布伦带手下猎人去远方打猎，他们去了很久，我不记得到底有多久。其中一个猎人在他们刚出发就折断手臂却不肯回来。他把手臂绑在旁边，用一只手臂打猎。等他回来后，伊札必须将它导正。”爱拉快速解释。

“但他怎么办到的？带着一支断掉的手臂继续打猎？”乔达拉神情怀疑地问，“他不会很痛吗？”

“他当然很痛，但不会造成太多影响。洞熊族男人宁死也不会承认痛，他们就是那样，他们被训练成那样。”爱拉说：“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他还想再问，可是现在时机不对。“对，我准备好了。”

爱拉稳稳抓住罗夏丽欧手肘上方，乔达拉抓住她的肩膀下方。爱拉开始用缓慢却稳定的力道往后拉直，避免骨头彼此摩擦或造成碎裂，同时防止韧带撕裂；必须拉到略微超出原本的轮廓，手臂才能回归正常位置。

乔达拉不知道她如何持续增强控制拉力，只能勉强抓住。爱拉使劲拉，汗珠滑落她的脸，她不能停下来。导正骨头需要平稳地拉直，但一旦拉到稍微超越原位的程度，越过骨头的断裂端，骨头几乎就自固定到适当位置。她感觉到骨头就定位了，便小心地把那只手臂放到床上，然后终于松开手。

乔达拉抬起头看见她在颤抖，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在压力下维持控制力是最困难的事，现在她正设法控制自己的肌肉。

“我想你办到了，爱拉。”他说。

她又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看着他，露出灿烂的胜利笑容。“没错，应该成功了。”她说：“现在我要放上夹板。”她仔细触摸外观正常的直手臂。“假如愈合得当，假如我没对她这只手造成伤害，我想这手以后还是可以用，但瘀伤会非常严重，手臂也会肿起来。”

爱拉用热水沾湿岩羚羊皮条，放上甘松和欧蓍草，松松地缠绕手臂，吩咐乔达拉去问多兰多是否已经准备好夹板。

乔达拉踏出居所，一堆脸孔映入眼帘。不只多兰多，这洞穴的所有人，包括夏木多伊氏和拉木多伊氏，全都守候在大火堆周围的聚会场地。“爱拉需要夹板，多兰多。”他说。

“有效吗？”这个夏木多伊氏首领问，递给他几片光滑木板。

乔达拉认为自己应该等爱拉亲自回答，但他露出微笑。多兰多闭上眼睛，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释怀地微微颤抖。

爱拉放上夹板，缠绕更多岩羚羊皮条。手臂会肿胀，敷药糊也必须替换，夹板会固定住手臂，如此罗夏丽欧移动时就不会影响新断处。等肿胀消退，她想要四处走时，用热水浸湿的桦树皮包住手臂，干了以后就会依着轮廓变成硬模。

她再度检视罗夏丽欧的呼吸、脖子与脉搏，拨开眼皮，然后走到入口。

“多兰多，你现在可以进来了。”她对就站在入口外的男人说。

“她还好吗？”

“进来自己看看吧！”

男人走进来，跪在沉睡的女人旁边，凝视她的脸。他看着她呼吸了几回，确认她有在呼吸，然后终于看向她的手臂，衣物下的手臂是直的，看起来很正常。

“看起来很完美！她的手还能用吗？”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在幽灵及大地母亲的协助下，应该可以用，虽然可能无法完全恢复从前的功能。现在，她必须好好睡一觉。”

“我想待在这里陪她。”多兰多说，试图用他的权威说服她，尽管他知道假如她坚持，他会离开。

“我也认为你会想这么做。”她说：“既然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想要求一件事。”

“说吧，我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他毫不迟疑地说，心里纳闷她会提出什么要求。

“我想洗澡。那个水潭可以游泳和洗澡吗？”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震惊了片刻，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脸沾着黑莓汁，手臂被荆棘刮伤，衣服破旧肮脏，头发蓬乱。他神情懊恼地苦笑说：“罗夏丽欧绝不会原谅我怠慢了客人，连水都没给你喝。旅行了那么远，你一定筋疲力尽了。让我找索莉来；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我们有，就是你的。”

爱拉两手搓着富含皂素的花朵直到产生泡沫，然后清洗头发。鼠李产生的泡沫不如皂根那么丰富，但这已经是最后一遍清洗，淡蓝色的花瓣留下淡淡宜人气味。邻近地区与植物感觉很熟悉，爱拉想应该可以找到用来洗澡的植物，不过他们去拿行囊箩筐、拖橇、碗形船时，她惊喜地同时发现皂根和鼠李。他们已经停下来检视过马儿，爱拉告诉自己稍后要花点儿时间梳理嘶嘶，部分原因是为了查看它的皮毛，并且再次安抚它。

“会起泡沫的花朵还有剩吗？”乔达拉问。

“在那里，沃夫附近的岩石上。”爱拉说：“但只剩下那些了。我们下回可以多摘些，剩余的晾干带走会很不错。”她迅速没入水里洗净。

“这里有些岩羚羊皮可以让你们用来擦干身体。”索莉说，她走近水潭，怀里抱着几条黄色软兽皮。

爱拉没看见她过来，这个马木特伊氏女人尽可能与那只狼保持距离，绕路从开阔处靠近；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跟在后面，贴着母亲的腿，用大眼睛盯着陌生人，一根拇指放在嘴里。

“我在屋内留了点心给你们。”索莉边说边放下皮毛巾。她让乔达拉与爱拉睡在她和马肯诺上岸时使用的居所，那正是他们与索诺伦、洁塔蜜欧共享的庇护所。第一次走进屋内时，乔达拉想起了造成弟弟离开、终至过世的悲剧，难过了一会儿。

“但别坏了胃口。”索莉补充：“今晚我们要为乔达拉的归来举行盛宴。”她没有补充说明那也是为爱拉帮助罗夏丽欧而举办。罗夏丽欧还在睡，还没确定她会苏醒、康复，没有人想大声嚷嚷触犯命运。

“我要为这一切谢谢你，索莉。”乔达拉说，对小女孩露出微笑。她低下头更退缩到母亲身后，却仍盯着乔达拉。“夏蜜欧脸上灼伤的红肿完全消了，我连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

索莉抱起小女孩，让乔达拉看得更清楚。“很仔细地看还是能看到灼伤的地方，但很不明显。感谢大妈对她的仁慈。”

“她是个漂亮的孩子。”爱拉微笑着对他们说，怀着诚挚的憧憬看向小女孩。“你真幸运，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爱拉身走出水潭。潭水清凉，但待在里面很久有点儿太冷。“你说她叫夏蜜欧吗？”

“没错，我也觉得很幸运能生下她。”年轻母亲放下孩子说。索莉抗拒不了别人赞美她的孩子，对高大的美丽女人温暖地微笑，然而她的本意并非如此。索莉原本决定在更了解她之前，保守谨慎地对待她。

爱拉拿起一块毛皮擦干身体。“这块毛皮真软，真好擦。”她说完摊开来裹住自己，将一端塞在腰际，又另外拿了一块擦拭头发，然后缠到头上。她注意到夏蜜欧在观察沃夫，贴着母亲却显得很好奇。沃夫对小女孩也很好奇，期待地扭动身躯，但仍待在被规定的地方。她示意它走到她身旁，单膝跪下来，用手臂环绕它。

“夏蜜欧想见见沃夫吗？”爱拉询问女孩，她点点头。爱拉抬头望向她的母亲寻求认可，索莉担心地看着巨大动物的利牙。“它不会伤害她的。沃夫喜欢孩子，它和狮营的孩子一同长大。”

夏蜜欧已经放开母亲，试探地朝他们跨进一步，被这只同样着迷地看着自己的动物所吸引。女孩严肃地观察了急切哀鸣的沃夫一会儿，终于再往前踏出一步，对它伸出双手。索莉吓得倒抽一口气，但声音却被夏蜜欧的咯咯笑声掩盖掉了。沃夫猛舔小女孩的脸，她推开它热切的口鼻，抓住它的毛，重心不稳跌在它身上。沃夫耐心等待女孩爬起来，又开始舔她的脸，逗得她咯咯笑了起来。

“可来，乌非！”女孩已经把它当成自己专属的活玩具，抓住它颈子的皮毛，想把它拉向自己。

沃夫望望爱拉，发出小狗似的短吠声；她还没示意它可以自由活动。“你可以跟夏蜜欧走，沃夫。”她说，比画出它等待的手势。她觉得它几乎是感激地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跟随女孩，就连索莉也微笑起来。

乔达拉一边擦干身体，一边兴致勃勃地观看整个互动过程。他拿起他们的衣物，和两个女人走向砂岩悬顶。索莉仍然留意着夏蜜欧和小狼以防万一，但她自己也对这只温驯动物产生兴趣了。不只是她，许多人都在看女孩与狼。一个比夏蜜欧稍微年长的男孩走近，沃夫也用舌头问候他，邀请他加入。这时候，另外两个正为一根木棒吵架的男孩走出一间居所，年纪较小的那个将木棒丢开，不让另一个拿到，却被沃夫当作他们示意要玩它最爱的游戏。它追过去把雕刻木棒叼回来放到地上，垂着舌头摇尾巴，准备再玩一次。男孩捡起来再度丢了出去。

“我想你说得很对，它在跟他们玩。它一定很喜欢孩子。”索莉说：“但它怎么会喜欢玩？它是狼耶！”

“狼和人类在某些方面很相像，”爱拉说：“狼喜欢玩。它们小时候就跟兄弟姐妹在一起，发育中和长大的狼喜欢和小狼玩。我发现沃夫时，它没有任何兄弟姐妹，独自被遗留下来，几乎还没睁开眼睛。它不是在狼群中长大的，它成长的过程中都和孩子一起玩。”

“可是看看它，这么能忍耐，甚至是温驯。我确定夏蜜欧拉它的毛时，它一定很痛。为什么它能忍受？”索莉问，依旧试图了解。

“索莉，大狼很自然会温柔对待小狼，所以不难教导它小心。它对年纪小的孩子及婴儿尤其温柔，几乎可以忍受他们的任何行为。我没有教它那样做，它原本就是如此。假如他们太粗鲁，它会离开，但之后又会回来。它不会那么容忍大孩子，好像可以区分出他们是意外还是蓄意弄痛它。它从没真正伤害过任何人，但它会稍微用牙齿轻轻咬，提醒拉它尾巴或扯它的毛而弄痛它的大孩子。”

“很难想象任何人，尤其是孩子，会想拉狼的尾巴……或者该说是在今天都想象不到。”索莉说：“我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会看到夏蜜欧和狼玩。你……促使某些人思考，爱拉……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索莉还想说更多、想问问题，但又不想质疑她，在她为罗夏丽欧做了那些事之后——至少看起来是做到了，不过还没有人确定。

爱拉察觉到索莉有所保留，觉得很遗憾。她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紧张，而她喜欢这个矮胖的马木特伊氏女人。她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看着沃夫、夏蜜欧跟其他孩子，爱拉又想到自己多么希望拥有像夏蜜欧一样的女儿……下次要生女儿，不是儿子。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名字又和本人相称。

“夏蜜欧这个名字很美，索莉，而且与众不同。听起来像夏拉木多伊的名字，也像马木特伊氏的名字。”爱拉说。

索莉又忍不住微笑。“你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我就是想取这样的名字。如果她是马木特伊氏人，她会被叫夏蜜，尽管所有营地中可能都没有人取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来自夏拉木多伊语，所以适用两种族群。我现在也许是夏拉木多伊人，但我出生在地位崇高的赤鹿火堆地盘，我母亲坚持为我向马肯诺的族人要求庞大的新娘费，虽然他不是马木特伊氏人。夏蜜欧可以为自己的马木特伊氏背景而骄傲，如同她也会为自己的夏拉木多伊血统自豪，这就是我希望她的名字彰显两种族群的原因。”

索莉想到了什么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访客。“爱拉也是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你出生在哪个火堆地盘？”她说着心想，现在轮到我听听你如何解释你的名字了。

“我不是一生下来就是马木特伊氏人，索莉，是猛犸象火堆地盘收养我的。”爱拉说，很高兴她提出这个显然困扰着她的问题。

索莉心想，她逮到爱拉说谎了。“猛犸象火堆地盘不会收养人，”她很确定地说：“那是马木特的火堆地盘，一般人会自己选择献身灵界，可能会被猛犸象火堆地盘接受，但他们不会收养别人。”

“那是一般状况，索莉，但爱拉是被收养的。”乔达拉突然插话：“我也在那里。塔鲁特本来要收养她到他的狮火堆地盘，但马木特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收养她到自己的猛犸象火堆地盘。他可能在她身上看见了什么，所以才会训练她。他声称她天生就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不论她是否生下来就是马木特伊氏人。”

“被猛犸象火堆地盘收养？外族人？”索莉讶异地说，但她没有质疑乔达拉。毕竟她了解他，而且他们有亲戚关系，但她更感兴趣了。既然不再觉得非得小心谨慎，她开始展露直率好奇的本性。“你生下来是哪一族的人，爱拉？”

“我不知道，索莉。我的族人死于一场地震，那时我的年纪比夏蜜欧大不了多少，是洞熊族抚养我长大的。”爱拉说。

索莉从没听过洞熊族。他们一定属于东部的族群，她心想，这可以解释很多事情，难怪她腔调这么奇特，不过以外族人而言，她的马木特伊氏语说得很好。狮营的老马木特是年纪非常大的精明老人，她沉思着。他一直都很老，甚至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就没有人记得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人质疑他的洞察力。

基于母性本能，索莉瞥向四周查看她的孩子，看见沃夫又让她想到一只动物喜欢和人在一起有多奇特。她转向另一边，在住处一旁的空地上，看到马儿正安静满足地吃草。爱拉对动物的控制力不仅惊人，有趣的是它们似乎对她忠心耿耿，那只狼似乎很喜欢她。

再看看乔达拉，他显然为这个美丽金发女人着迷，索莉不认为纯粹是因为她的美。赛伦妮欧也很美，还有数不清的迷人女性使出浑身解数，想吸引他建立认真的情感关系，他却与弟弟比较亲近。索莉回想起自己曾怀疑是否有任何女人可以走进他的心，但这个女人办到了。就算没有显赫的医术，她似乎也具有某种不寻常的特质。老马木特说的果真没错，她可能命中注定属于猛犸象火堆地盘。

爱拉在居所里梳头发，用软皮带扎成辫子，穿上干净的束腰上衣和短裤；这是她准备用来见客的衣服，这样做客时就不必穿脏兮兮的旅行服。她去查看罗夏丽欧，对着无精打采地坐在居所外的达尔沃罗微笑，进入居所时对多兰多点头示意，然后走近躺在床上的女人。爱拉简略地看了看，确认她一切无恙。

“她应该睡这么久吗？”多兰多担忧地皱眉问。

“她很好，还会再睡一段时间。”爱拉看着医药袋，觉得是时候去收集泡制提神茶的新鲜药材了，这可以在罗夏丽欧真的开始苏醒时帮助她脱离曼陀罗造成的沉睡。“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有椴树，我想摘些花来泡茶给她喝，另外还想采集几种其他的药草，如果找得到的话。假如罗夏丽欧在我回来前醒来，你可以给她喝点儿水，她应该会有点儿茫然跟晕眩。夹板应该能固定住她的手，但还是别让她过度移动手臂。”

“你找得到路吗？”多兰多问：“你要不要带达尔沃一起去？”

爱拉确定自己找路没问题，却还是决定带少年同行。所有人都关注着罗夏丽欧，他有些受到忽略，而他也为这个女人担心。

“谢谢你，我会的。”她说。

达尔沃罗无意中听见两人的对话，站起来准备要跟她一起走，看起来很高兴自己能派上用场。

“我知道那椴树在哪里，”他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有很多蜜蜂围绕在那里。”

“这种时候最适合采集那些花朵，”爱拉说：“趁它们闻起来像蜂蜜。你知道我可以在哪里找到箩筐装吗？”

“罗夏丽欧把她的箩筐放在这里。”达尔沃罗带爱拉到居所后面的储藏空间，他们挑了两个走。

两人步出砂岩悬顶时，爱拉发现沃夫在看她，便唤它过来。她还不放心留沃夫单独在这儿，尽管孩子们抱怨着不想让它走。所有人都更熟悉这些动物之后，情况可能就会有所不同。

乔达拉在空地上和马儿及另外两个男人在一起。爱拉走向他们，准备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沃夫跑向前去，他们全都转头看嘶嘶跟它相互摩擦鼻子，快快则以嘶鸣问候它，于是沃夫摆出玩耍的姿势，对快快发出小狗似的汪汪叫。快快抬起头嘶鸣，用前蹄扒抓地面，也摆出玩耍的姿态。母马靠近爱拉，把头贴在她肩膀上，爱拉用手臂圈住嘶嘶脖子，以安抚的熟悉姿势靠在一起。快快走过来用鼻子摩擦他们，也想与他们亲近。她搂搂它的脖子，轻轻拍抚，明白它们都很高兴有熟悉的彼此相伴，在陌生人这么多的地方。

“我应该介绍你的，爱拉。”乔达拉说。

她转向两个男人。其中一人几乎和乔达拉一样高，但比较瘦，另一位比较矮，年纪比较大。不过两人长得很像。矮个儿首先伸出双手踏出一步。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是卡罗诺，夏拉木多伊的拉木多伊氏领袖。”

“奉水中与陆地上的万物母亲穆多之名，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卡罗诺握住她的双手说。因为曾多次前往大妈河河口交易，同时又有索莉指导，他的马木特伊氏语说得比多兰多还好。

“奉马特之名，谢谢你的欢迎，夏拉木多伊的卡罗诺。”她回答。

“你一定要快点儿来我们的渡头。”卡罗诺心想，她的腔调真奇特。听过那么多种腔调，这种还是第一次听到。“乔达拉告诉我，他答应用适当的船载你航行一段，不是用那种特大的马木特伊氏碗形船。”

“到时候我会很开心的。”爱拉说，绽开灿烂的笑容。

卡罗诺的思绪从打量她的特殊口语转到欣赏她。乔达拉带来的这个女人确实很美，配得上他，他这么想。

“乔达拉跟我提过你们的船，还有你们捕鲟鱼的事。”爱拉继续说。

两个男人都笑了出来，仿佛她开了个玩笑，他们又瞧瞧乔达拉，他也笑了，不过有点儿脸红。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怎么捕到半条鲟鱼的？”高个子问。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乔达拉突然插话：“这是拉木多伊氏的马肯诺，卡罗诺的火堆儿子及索莉的配偶。”

“欢迎，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知道她已经接受过许多合乎礼仪的问候，马肯诺不拘礼地说，“你见过索莉了吗？她会很高兴你来的。她有时会想念马木特伊氏的亲戚。”他对配偶的语言娴熟地几近完美。

“是的，我见过她了，还有夏蜜欧，她很漂亮。”

马肯诺眉开眼笑。“我也这么想，虽然没有人应该这么说自己的火堆女儿。”然后他转向少年。“达尔沃，罗夏丽欧怎么样了？”

“爱拉治好了她的手臂，”他说：“她是个医治者。”

“乔达拉告诉我们，她把断骨导正了。”卡罗诺谨慎地措辞，不想下断言，他会等着看手臂疗愈的状态。

爱拉注意到拉木多伊氏领袖的反应，她觉得在这种境况下是可以理解的；不论他们有多喜欢乔达拉，她毕竟是个陌生人。

“达尔沃罗和我要去采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发现的药草，乔达拉。”她说：“罗夏丽欧还在睡，我想调制饮料给她醒来时喝。多兰多陪着她。我也不喜欢看到快快的眼睛那样子，晚一点儿我会去找那种白色植物来治疗它，但我不想现在花时间去找。你可以用冷水冲洗它们。”她说完便向所有人微微一笑，示意沃夫，对达尔沃罗点点头，然后走向弯状地带的边缘。

从岩壁尽头的小路上眺望的景致，仍如她第一眼看到时一样壮丽。她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往下看，但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达尔沃罗带她走捷径，她很高兴自己让他领路。沃夫在小路附近探索这个区域，忙碌追逐引发好奇的气息，然后再与他们会合。最初几次沃夫突然现身吓着了少年，但随着他们继续行进，达尔沃罗开始习惯它来来去去。

两人老远就闻到巨大老椴树的浓郁气味，令人想起蜂蜜和蜜蜂的嗡嗡响声。绕过小路的转角，甘甜香味的源头映入眼帘，树上黄绿色的小花垂出长条形翼状苞片。忙着采花蜜的蜜蜂不在意干扰它们的人类，尽管爱拉得把几只蜜蜂挥离他们割下的花朵，它们也只是飞回树上另外寻觅。

“为什么这种花特别适合罗？”达尔沃罗问，“大家总是泡椴树茶。”

“它的味道很好，不是吗？而且也确实很有效。如果你觉得烦躁、紧张甚至愤怒，它可以镇静；如果你觉得累，它能提神。它还可以赶走头痛，舒缓胃部不适。这些症状罗可能都会有，因为她喝了那种让她昏睡的饮料。”

“我不知道它有这么多功效。”少年说，又看了看这有深棕色光滑树皮的熟悉大树，牢记着看似如此平凡的东西实际上却拥有不寻常的特性。

“我还想找另一种树，达尔沃罗，但我不知道马木特伊氏语怎么叫它，”爱拉说：“这种有刺的小树有时长得像灌木，叶片的形状有点儿像连着指头的手，白色花朵在初夏成簇生长，大约现在这个时节会有红色圆浆果。”

“你不是要找蔷薇吧？”

“不是，但很接近了。我想找的植物通常长得比蔷薇高大，但花朵更小，而且叶子也不一样。”

达尔沃罗皱眉专注思索后，忽然露出微笑。“我知道你讲的是什么了，离这儿不远就有一些。我们总会在春天摘它的叶芽边走边吃。”

“嗯，听起来很像我要的植物。你能带我去吗？”爱拉吹口哨召唤不见踪影的沃夫，它几乎立刻现身，热切期待地看着爱拉。她示意它跟上，他们走了一阵子便来到山楂树丛。

“这就是我在找的，达尔沃罗！”爱拉说。

“这种植物有什么功效？”两人一边摘浆果和叶片，达尔沃罗一边好奇地问。

“它可以修复、强化心脏，刺激心脏有力地跳，对健康的心脏而言，它很温和，但是不适合心脏衰弱的人，他们需要强效药物。”爱拉试图寻找词汇解释，让少年了解她透过观察和经验所获得的知识，因为伊札教导她的语言和方式很难翻译。“它也适合和其他药物混合使用，促使那些药物发挥更好的功效。”

达尔沃罗觉得和爱拉一起采集东西很有趣，她知道各种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一点儿都不介意告诉他。回程的路上，她在阳光照射的干燥斜坡停下来，割下些许牛膝草芳香的紫色花朵。

“这种植物有什么功效？”他问。

“它能清洁胸腔，帮助呼吸，而这个，”她摘取一旁鼠耳山柳菊的几片绒毛嫩叶说：“刺激一切。它的药效比较强，味道不太好闻，所以我只会用一点点。我想为她调好喝的饮料，但这个能使她思绪清明与警醒。”

爱拉回程途中再次停下来收集一大束美丽的粉红色紫罗兰。达尔沃罗也问了它的功效，想学更多医药知识。

“它们只是闻起来很香，放在茶里可以增添香甜的味道，也会插一些在水里放到她床边，让她心情愉快。达尔沃罗，女人喜欢美丽芬芳的东西，尤其是生病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也喜欢美丽芬芳的事物，就像爱拉。他喜欢她总叫他达尔沃罗，不像别人叫他达尔沃。他不是很介意多兰多或乔达拉那样叫他，却开心听到她使用他成人的名字。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即使她说起某些字眼的确有点儿好笑，但只是让人专心听她说话，一会儿之后才想到她的声音有多好听。

他曾无比希望乔达拉与他母亲结为配偶，和夏拉木多伊人一起生活。他母亲的配偶在他幼年时就过世了，这个高大的齐兰朵妮氏男人出现以前，从未有男人和他们共同生活。乔达拉待他如火堆儿子般，甚至开始教他处理燧石；当这个男人离开时，达尔沃罗觉得很伤心。

他希望乔达拉会回来，但从没料到他真的回来了。他母亲跟那个马木特伊氏男人古雷克离开时，他确信就算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回来，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但既然他带着另一个女人回来，他母亲就不一定得在了。大家都喜欢乔达拉，尤其自从罗夏丽欧发生意外后，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们有多需要医治者。他确定爱拉是优秀的医治者，他们为什么不能一起留下来？他心想。

“她醒来过一次，”爱拉一走进居所，多兰多立刻说：“至少我认为她醒来过。她可能只是在睡梦中翻身，接着就安静下来，现在又睡着了。”

这个男人看见她时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显然不想表现得那么明显。不像完全坦率、友善的塔鲁特以性格优势作为领导的基础，乐意聆听、接纳差异、想出折中方案……而且嗓门够大，能够吸引激动议论的喧闹群众注意……多兰多让她联想到布伦。他比较保守，不过也是好的聆听者，会谨慎考量情势，不喜欢表露情绪。然而爱拉很习惯解读这种男人的细微举动。

沃夫跟着爱拉一起进来，甚至没等她示意就先回到它的角落。她放下装着草花的箩筐去检视罗夏丽欧，然后告诉忧心的男人：“她很快就会醒来，我应该来得及准备特制茶让她醒来时喝。”

爱拉一进来，多兰多就留意到花的香气，她用那些花泡出带有温暖花香的热茶，带了一杯给他，另一杯给床上的女人。

“这有什么功效？”他问。

“帮助罗夏丽欧醒来，你可能也会觉得能提神。”

他啜了一口，预期会有淡淡的花香，却惊讶地发现嘴里充满特别的香味和细致甜味。“真好喝！”他说：“里面加了什么？”

“问达尔沃罗吧！他会很乐意告诉你的。”

男人点点头，明白她的暗示。“我应该多关心他一点儿。我太担心罗夏丽欧了，没想到其他事情，我想他也很担心她。”

爱拉露出微笑，她发觉是什么特质让他成为族群首领。她喜欢他的思虑敏捷，迅速对他产生了好感。这时候，罗夏丽欧呻吟起来。

“多兰多？”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我在这儿。”他说，声音里的温柔令爱拉喉头一哽。“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儿头晕，而且我做的梦奇怪无比。”她说。

“我有东西要给你喝。”女人皱起眉头，仿佛是想起最后喝下的那碗药汤。“你会喜欢这种饮料的。来，闻闻看。”爱拉放低杯子，罗夏丽欧一闻到香气，眉头就松开了。爱拉把她的头抬高，把杯子拿到她唇边。

“很好喝，”罗夏丽欧啜饮了几口后说，接着又喝了更多。喝完之后，她躺回床上闭起眼睛，但一下子又睁开眼。“我的手！我的手怎么样了？”

“你感觉如何？”爱拉说。

“有点儿痛，但没那么痛了，而且痛的方式不一样。”她说：“让我看看。”她伸长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想坐起身来。

“我来帮你。”爱拉说着撑起她。

“我的手变直了！看起来很好！你办到了！”她说完热泪盈眶地重新躺下。“我不会是没用的老女人了。”

“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么好，”爱拉提醒道：“但经过导正，有机会可以正确愈合。”

“多兰多，你相信吗？现在一切都会变好了。”她啜泣着，流下喜悦的泪水。

第十七章

“现在小心点儿。”爱拉说。乔达拉和马肯诺两人在罗夏丽欧的床两侧，弯腰准备扶她起来，爱拉也在一旁扶着她。“吊带会支撑、固定住手臂，但要让手臂靠近你。”

“你确定她这么快就可以起来吗？”多兰多问爱拉，担忧地皱着眉头。

“我确定。”罗夏丽欧说：“我在这床上待太久了，不想错过乔达拉的欢迎会。”

“只要她别让自己太累就好，起床去和大家相处一阵子对她可能也好。”爱拉说，接着转向罗夏丽欧。“但不能太久。休息是此刻最好的治疗。”

“我只是想看到大家高高兴兴的，转换一下心情。每个进来探望我的人，看起来都好替我难过，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会好起来。”她说着缓缓离开床榻，靠向两个伸出手臂等待的年轻男子。

“现在稳住，小心吊带。”爱拉说。罗夏丽欧用好的那只手环住乔达拉的脖子。“好了，现在一起把她撑起来。”

床边的两人站起来，稍微往前移动，在居所斜斜的天花板下站直身子。两人差不多高，可以轻松地搀扶她。尽管乔达拉比较壮，但没有马肯诺年轻；马诺肯比较清瘦，似乎力气不大，但划船的工作及对付拉木多伊氏经常猎捕的巨大鲟鱼，让他的肌肉平滑结实，动作敏捷。

“你觉得怎么样？”爱拉问。

“在半空中。”罗夏丽欧说，轮流对两个男子微笑。“在这种高度视野很不同。”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起来怎么样，爱拉？”

“索莉把你的头发梳得很漂亮，我觉得你看起来很好。”爱拉说。

“你俩帮我洗过澡也让我舒服多了；先前我甚至不会想梳头或洗澡，这一定代表我好多了。”罗夏丽欧说。

“有部分是因为我给你的止痛药。它的药效会逐渐消退，所以当你开始觉得非常痛，一定要尽快告诉我，别逞强，开始感觉疲倦时，也要让我知道。”爱拉说。

“我会的。现在我准备好了。”

“看看谁来了！”“是罗夏丽欧耶！”“她一定好多了。”他们搀着她走出居所时，外面发出了几声惊呼。

“让她坐到这里来，”索莉说：“我替她准备好位子了。”

先前曾有大块砂岩悬顶崩落在圆形聚会场地附近，索莉放了张长凳靠着它，铺上皮毛。两个男人把罗夏丽欧带到那里，小心地让她坐下。

“舒服吗？”他们把她安顿在有衬垫的座椅上，马肯诺问。

“嗯，是的，我很好。”罗夏丽欧说，不太习惯接受这么无微不至的关注。

沃夫跟着他们走出居所，当她就坐后，它也马上找到位子，在她身旁坐下。罗夏丽欧很惊讶，但当她看到它看着她的方式，注意到它如何观察每个走近的人时，她发现，它认为自己正在保护她。

“爱拉，为什么那只狼一直待在罗夏丽欧周围？你应该让它离她远一点儿。”多兰多说，他很怀疑那只动物想对仍然虚弱的罗夏丽欧做什么。他知道狼群经常猎捕动物中年老、罹病、虚弱的成员。

“不，别叫它走，”罗夏丽欧说，伸出好的那只手轻拍它的头。“我不觉得它想伤害我，多兰多，我觉得它在替我警戒。”

“我也这么想，罗夏丽欧。”爱拉说：“狮营有个生病的孩子，沃夫对他有特别的感情，而且非常保护他。我认为它察觉到你现在很虚弱，所以想保护你。”

“那不就是莱岱格吗？”索莉说：“妮姬收养的那个……”忽然想起多兰多强烈的非理情绪，她停顿下来。“……外族人。”

爱拉发觉她的迟疑，知道她把原本想说的话吞回去了。她觉得很纳闷。

“他还和他们在一起吗？”索莉莫名慌乱地问。

“不，”爱拉说：“他过世了，在初夏的夏季大会上。”她露出对莱岱格的死仍然很难过的表情。

索莉的好奇心与警戒心在天人交战，她想问更多问题，但现在不适合问那个特殊孩子的事情。“有人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她说。

吃饱之后，大家捧着茶或轻度发酵的蒲公英酒，聚在火堆四周，包括吃不多的罗夏丽欧在内——尽管那分量比她有时吃的一餐还多。这种时刻最适合谈论故事、细述冒险，尤其是更进一步了解访客及他们非比寻常的旅伴。

除了少数不在场的人，全体夏拉木多伊人都到齐了：整年都住在陆地高处弯形地带的夏木多伊氏，以及与他们有亲戚关系、住在水上的拉木多伊氏。在温暖的季节里，河上人就住在固定于正下方的漂浮渡头，但冬天他们会移居到高地，与透过仪式结合的表亲同住一个屋檐下，两对配偶彼此亲近如伴侣，两个家庭的孩子也相待如兄弟姐妹。

这是乔达拉所知最罕见的亲族协定，然而因为亲属连结及特殊的互惠关系，这种制度运作得相当好。这两个部落之间有许多实际面与仪式面的结合，但主要是由夏木多伊氏提供陆地上的资源和严酷季节的安全住所，而拉木多伊氏提供水产及纯熟的水路载运。

夏拉木多伊人将乔达拉视为亲属，但他纯粹是因为弟弟而与他们产生亲戚关系。索诺伦与夏木多伊氏女人坠入爱河后，接纳了他们的习俗，选择成为其中一员。乔达拉也与他们一同生活，把他们当作家人。他学习、接纳他们的习俗，但自己从未透过任何仪式与其他人结合。他内心放弃不了对自己族人的认同，无法下定决心永久定居下来。所以虽然他弟弟成了夏拉木多伊人，乔达拉却还是齐兰朵妮氏人，因此夜谈理所当然地以询问有关他弟弟的事情揭开序幕。

“索诺伦和你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马肯诺问。

尽管谈论这件事可能使他十分痛苦，但乔达拉明白马肯诺有权知道。马肯诺和索莉，与索诺伦和洁塔蜜欧结为关系家庭；马肯诺是和他一样的近亲，而他与索诺伦是同母兄弟。他简单诉说他们如何以卡罗诺送的船往下游旅行，有几回十分惊险，并且遇到马木特伊氏柳树营的女头目布莉希。

“她和我有亲戚关系！”索莉说：“是我的表亲。”

“后来和狮营一起生活时，我才知道你们的关系。不过即使还不知道我们是亲戚，她也对我们非常好。”乔达拉说：“那让索诺伦决定往北去拜访其他马木特伊氏营地，说要和他们一起猎捕猛犸象。我试图说服他放弃，和我一起回来，因为我们已经抵达大妈河的终点，到了他一直想去的地方。”高大男人闭上双眼摇摇头，仿佛想要否认命运，然后悲痛地低下头。所有人都感染了他的痛苦，等待着。

“但不是因为马木特伊氏，”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那不过是借口；他纯粹是忘不了洁塔蜜欧，一心一意想跟随她到另一个世界。他告诉我，他要一直旅行到被大妈带走。他说他准备好了，但他不只是准备好了，还因为渴望离开而冒险，所以才死的。我也没有留意，愚蠢地跟他去追抢走他猎物的母狮；如果不是因为爱拉，我已经和他一起死了。”

乔达拉最后的评论激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但没有人想提出重新唤起他的哀伤的问题。索莉终于打破沉默。“你怎么认识爱拉的？在狮营附近吗？”

乔达拉抬起头看看索莉，又看看爱拉。他说的是夏拉木多伊语，不确定爱拉能听懂多少，他但愿她懂多一些夏拉木多伊语，就能亲自说自己的故事。要解释一切不容易，或者更应该说是不容易解释得令人信服。时间越久，那一切仿佛就越不真切，连他也有这种感觉；但由爱拉来说，似乎就比较容易被接受。

“不，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狮营。爱拉一个人住在距离狮营几天路程的山谷中。”他说。

“一个人？”罗夏丽欧问。

“嗯，不完全是一个人，她和几只作伴的动物共享她的小洞穴。”

“你的意思是她那时有另一只这样的狼作伴？”她问，伸手轻拍沃夫。

“不，沃夫是我们和狮营一起生活时找到的，那个时候还没出现。她那时有嘶嘶作伴。”

“嘶嘶是什么？”

“嘶嘶是马。”

“马？你的意思是她也有马？”

“对，就是那边的马。”乔达拉指向站在空地上的马儿，斑驳的红色夜空衬托出它们的轮廓。

罗夏丽欧惊讶地瞪大眼睛，其他人都笑了。他们全都经历过最初的震撼，但她先前还没注意到马儿。“爱拉和那两匹马住在一起？”

“不完全是。种马出生时，我也在那里。在那之前，和她住在一起的只有嘶嘶……和那只穴狮。”乔达拉几乎是放低音量说完。

“和那只什么？”罗夏丽欧转而使用比较不纯熟的马木特伊氏语。“爱拉，应该由你来告诉我们的；我想乔达拉迷糊了，或许索莉可以替我们翻译。”

爱拉听得懂片片段段的对话，但她望向乔达拉寻求确认，他看起来如释重负。

“恐怕我说得不是很清楚，爱拉，罗夏丽欧想听你自己说。你何不告诉他们你和嘶嘶、宝宝在你山谷中的生活，还有你怎么发现我的。”他说。

“还有你为什么独自住在山谷中？”索莉补充道。

“这故事很长。”爱拉深吸了一口气说。大家都带着微笑重新静下来，那正是他们想听的，长而有趣的新故事。她啜了一口茶，思索如何起头。“我告诉过索莉，我不记得我的族人是谁，在我还是小女孩时，他们就全都在一场地震中丧生了。我被洞熊族发现并养大；发现我的女人伊札是女巫医、治疗者，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我如何医治。”

嗯，那可以说明这个年轻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医术，在索莉翻译时，多兰多心想。接着爱拉继续自述。

“我和伊札、她的哥哥克雷伯住在一起，伊札的配偶也在带走我族人的那场地震中丧生。克雷伯就像火堆地盘的男人，帮忙她抚养我长大。伊札几年前过世，她临终前说我应该去寻找我自己的族人。我没有走，我无法离开……”爱拉迟疑着，试图决定要坦白到什么程度。“……那时候，但之后……克雷伯也过世了……我必须离开。”

爱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茶，等索莉重新叙述她的话，有点儿困难地翻译那些特异的人名。讲述过往唤回了当时的强烈情绪，而爱拉需要重新恢复镇定。

“照着伊札所说的，我试图寻找我的族人，”她继续说：“但不知道去哪里找。从初春到盛夏，我都没发现任何人，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找得到，而且我已经厌倦了旅行。然后我走到一座位于干燥大草原中央的翠绿小山谷，有溪流贯穿，甚至有舒适的小洞穴。那里有一切我所需要的东西……除了人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得到任何人，但我知道冬天会来临；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我绝不可能熬过冬天。所以我决定留在那座山谷，直到第二年春天。”

所有人都沉醉于她的故事，点头表示认同，说她是对的，她只能这么做。爱拉解释她如何用陷坑困住一匹马，发现那只母马在哺育小马，后来又看到一群鬣狗在追逐小母马。“我情不自禁，”她说：“它还只是马宝宝，非常无助，我赶走那群鬣狗，把它带回洞穴和我一起住。我很高兴当时这么做，它分摊了我的寂寞，使生活变得比较可以忍受，并且成为我的朋友。”

至少女人们都能理解受到无助的宝宝吸引，即使是马宝宝。爱拉说明的方式让自己的行为完全合理，即使从没听过有人收养动物。但不只是女人被迷住了，乔达拉观察所有人，不分男女都同样着迷，让他领悟到爱拉很擅长说故事；就连他自己也沉醉其中，而他知道整个故事。他仔细观察她，想了解是什么让她如此有说服力，然后注意到她使用细微却能引发联想的手势，配合口语说明。

这不是刻意造成的效果。爱拉在成长的过程中都以洞熊族的方式沟通，很自然会以动作配合口语陈述。然而她第一次发出鸟鸣和马儿的嘶叫声时，所有听众都吓了一跳。独自住在她的山谷中时，因为只听得见邻近地区的动物，她开始模仿它们，将它们的叫声学得惟妙惟肖。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她惊人的拟真动物叫声让她变得更迷人。

随着故事持续铺陈，尤其当她诉说如何开始骑马和训练马时，连索莉也迫不及待要翻译完爱拉的话，好继续听下去。这个年轻的马木特伊氏女人两种语言都说得非常好，虽然她无法那么精确准确地模仿马嘶或鸟鸣，不过也没那个必要。所有人都了解爱拉所说的，部分因为那是他们熟悉的语言，也因为她表达生动。他们听得懂发音适切的字眼，但仰赖索莉翻译漏失的部分。

爱拉和其他人一样期待索莉翻译，却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乔达拉刚开始教她说齐兰朵妮氏语时，曾经敬畏地察觉到她能迅速学会新语言。他很纳闷她是如何办到的，不知道她的语言技巧出于一连串独特的境遇。为了能在从祖先的记忆学习的族群中生存——那些记忆在他们出生时就储存于巨大脑部成为进化与意识的本能，这个异族女孩被迫发展自己的记忆能力，训练自己快速记忆，才不会被其他人当成笨蛋。

在被部落收养之前，她是个平凡多话的小女孩，尽管学习用部落的方式沟通后，她丧失大部分的口语能力，但已经具备口语模式。重新学习说话才能与乔达拉沟通的迫切需求，激发了与生俱来的能力。后来，她与狮营的人一起生活、必须再学另一种语言时，她的学习能力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她可以记住只听过一次的字汇，虽然记忆句法与结构要花比较久的时间，但夏拉木多伊语和马木特伊氏语的结构接近，而且有很多词汇相同。爱拉仔细聆听索莉的翻译，索莉重述故事时，她也在学习他们的语言。

发现受伤的小穴狮的经过，跟收养马宝宝的故事一样引人入胜，就连索莉也停下来，要求她再说一次。寂寞或许能促使人和吃草的马一起生活，可是巨大的食肉动物，怎么可能？发育完全的公穴狮以四肢行走时，几乎就和较矮小的草原马一样高，而且体格更庞大；索莉想知道她怎么会想收养幼狮。

“它当时没那么大，甚至比小狼的体型还小，而且它是宝宝……而且受了伤。”

尽管爱拉指的是更小的狼，但所有人都望向罗夏丽欧身旁的食肉动物。沃夫是北方狼，以大型品种来说，都算体型比较大了。它是他们见过最大的狼，收养这种体型的狮子这点子并没有吸引很多人。

“她为它取的名字意思是‘宝宝’，就连它长大后，她仍那样叫它，那是我见过最大的宝宝了。”乔达拉补充，引发咯咯笑声。

乔达拉也露出微笑，但接着用比较严肃的表情说：“我后来也觉得很滑稽，但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宝宝就是杀死索诺伦、也差点儿杀了我的那头狮子。”多兰多又担忧地看着配偶身旁的狼。“但当你走进狮穴时，还能期待什么呢？虽然那时我们看见它的母狮离开，而且不知道宝宝在里面，那样做还是很愚蠢。结果我很幸运刚好遇到那头特别的狮子。”

“你说‘幸运’是什么意思？”马肯诺问。

“我当时伤得很重而且失去意识，爱拉却能阻止它杀死我。”乔达拉说。

所有人又看向爱拉。“她怎么有办法阻止一只穴狮？”索莉问。

“就和她控制沃夫和嘶嘶的方式一样。”乔达拉说：“她要它停下来，它就照办了。”

有人怀疑地摇头。“你怎么知道她那样做？你说你当时失去意识了。”有人大喊。

乔达拉抬起头看是谁在说话，结果是他认识的年轻河上人，虽然并不熟。“因为我后来又看到她那样做，朗多。我还在疗伤时，宝宝来拜访过她一次，它知道我是陌生人，或许也记得索诺伦和我进入它的洞穴。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它不想让我靠近爱拉的洞穴，马上扑上来攻击。但她站到它前面，要它停下来，它就照办了。它跳到一半立刻收起攻势的模样很滑稽，但当时我太害怕而没有留意到。”

“现在那只穴狮在哪里？”多兰多问，看着沃夫并怀疑那只狮子是否也跟着她。他对狮子造访并不特别感兴趣，无论她可以把它控制得多好。

“它有自己的生活了。”爱拉说：“它待在我身边直到长大，然后，就像某些孩子一样，它离开去寻找伴侣，现在可能已经有好几个伴了。嘶嘶也离开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又回到我身边，它回来时已经怀孕了。”

“那只狼呢？你认为它有一天也会离开吗？”索莉问。

爱拉心头一惊，她一直拒绝去想这个问题。这念头曾不只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她却搁到一旁，甚至不愿承认。而今这个问题被大剌剌地说开了，而且等待回答。

“我发现沃夫的时候，它还很小，我想它逐渐认为狮营的人是它的同伴。”她说：“许多狼和同伴一起生活，但少数狼会离开成为孤狼，直到它们找到另一只孤狼成为伴侣，然后就会形成新的狼群。沃夫当时还小，还只是幼狼，它的外表看起来比较年长，是因为它的体型很大。我不知道它以后会怎么样，索莉，但我有时会担心，我不希望它离开。”

索莉点点头。“离别是很困难的；不论是离开的一方，或是被留下的一方。”她说，想到自己离开族人和马肯诺一起生活的困难抉择。“我知道你的感受。你不是说你离开那些抚养你长大的人吗？你怎么叫他们？洞熊族？我从没听过那些人，他们住在哪里？”

爱拉望向乔达拉，他紧张万分地坐得直挺，神情古怪。他在焦虑。忽然，她怀疑他是否还对她的背景及养育她的族人感到羞耻；她以为他现在已经克服那种感觉了。她不以部落为耻，除了布劳德对她的折磨，她一直受到关爱，即使她与众不同，而她也一样爱着部落。怀着些许愤怒及带刺的骄傲，她决定不去否认那些她所爱的族人。

“他们住在白伦海的半岛上。”爱拉回答。

“半岛？我不知道有人住在半岛上，那里是扁头地界……”索莉停口。不可能吧？

索莉不是唯一看出其中关联的人，罗夏丽欧倒抽了一口气，暗暗观察多兰多，想看看他是否联想到什么，却不想表现出自己已经发现了不寻常。她提到如此难发音的奇特人名，有没有可能是她替某种动物取的名字？然而她说过抚养她长大的女人教导她医药知识，是否可能有一些女人和它们一起生活？什么样的女人会选择和它们一起生活？尤其是懂得医治的女人？夏木会和扁头住在一起吗？

爱拉发现某些人反应古怪，但瞥见正盯着她瞧的多兰多时，她却吓得直发抖。他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这个温柔地照料配偶、性格自制的首领，眼中不再有对她医术的感激宽慰，甚或初次见面时的谨慎接纳。相反地，她察觉到深埋的痛苦与疏离，他的双眼布满具威胁性的强烈愤怒，仿佛为盛怒所蒙蔽而盲目了。

“扁头！”他勃然大怒。“你和那些卑鄙凶残的动物住在一起！我想杀光它们，而你和它们住在一起，正派的女人怎么可能和它们住在一起？”

他握紧拳头走向爱拉，乔达拉与马肯诺都跳起来拉住他，沃夫站在罗夏丽欧前面露齿发出深沉低吼。夏蜜欧开始哭泣，索莉抱起她，紧紧拥在怀里。平常她不会害怕女儿靠近多兰多，但他只要一提到扁头就会丧失理智，这一刻他似乎陷入失控的疯狂。

“乔达拉！你竟然敢带这种女人来这里！”多兰多说，试图挣脱高挑金发男人的牵制。

“多兰多！你在说什么？”罗夏丽欧说着设法站起来。“她帮了我！她在哪里长大有什么不同？她帮了我！”

为了欢迎乔达拉而群聚的众人瞠目结舌，震惊地倒抽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办。卡罗诺站起来帮忙马肯诺与乔达拉，尝试安抚多兰多。

爱拉也大吃一惊，多兰多憎恶的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她非常不解。她看见罗夏丽欧试图站起来，设法推开站在她面前防卫的狼。沃夫和所有人一样因为这场骚动而迷惑，但决定要保护它视为责任的这个女人。她不应该站起来的，爱拉心想，急忙走向她。

“远离我的女人！我不要你玷污她。”多兰多大叫，挣扎想要摆脱试图拉住他的男人们。

爱拉停下来，虽然她想帮助罗夏丽欧，却不想继续触怒多兰多。他怎么了？她纳闷着。然后她注意到沃夫已经作势要攻击，于是示意它来到身边，避免它造成任何伤害，使状况雪上加霜。沃夫陷入了挣扎，它想要固守岗位或投入混战，但不想退开，然而所有的一切令它困惑。爱拉再次做出手势同时吹起口哨，它决定奔向爱拉，站到她前面护卫她。

虽然多兰多说的是夏拉木多伊语，爱拉意识到他在对扁头咆哮，愤怒的话语直冲着她而来，但不完全懂那些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懂了，也开始恼怒起来。洞熊族不卑鄙凶残，为什么想到他们会让他如此愤怒？

罗夏丽欧已经站起来，走近挣扎中的多兰多。索莉将夏蜜欧交给身旁的人，跑去帮她。

“多兰多！多兰多，停下来！”罗夏丽欧说。他似乎听见她的声音，不再那么挣扎，三名男子仍然抓着他。

多兰多愤怒地看着乔达拉。“你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多兰多，你怎么回事？看着我！”罗夏丽欧说：“如果他没带她来这里会怎么样？爱拉不是杀死多拉多的人。”

他望向罗夏丽欧，似乎这才看见虚弱憔悴、一只手绑着吊带的罗夏丽欧，心头猛然一震，失去理智的暴怒如水流泻去般散去了。“罗夏丽欧，你不应该站起来的，”他倾身探向她，却发现自己被拉住。“你可以放开我了。”他用冷峻的声音对乔达拉说。

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放开手，马肯诺和卡罗诺则等到确定他不再挣扎才放开他，但仍站在一旁以防万一。

“多兰多，你没必要生乔达拉的气，”罗夏丽欧说：“他带爱拉来是因为我需要她。大家都很不安，多兰多。过来坐下，让他们知道你没事了。”

她看见多兰多眼神倔强，但他还是跟她一起回到长凳，坐在她身旁。一个女人倒了些茶给两人，然后走向爱拉、乔达拉、卡罗诺、马肯诺、沃夫站的地方。

“你们想喝茶或来点儿酒吗？”她问。

“你不会刚好有可口的山桑酒吧，卡洛丽欧？”他说。爱拉发现她神似卡罗诺和马肯诺。

“新酒还没准备好，但去年的可能还有剩。你也来一点儿吗？”她对爱拉说。

“嗯，如果乔达拉想要的话，我也会尝尝看。我想我们还没见过。”爱拉补充。

“不，”乔达拉正准备要开始介绍时，女人说：“我们不需要拘礼。我们都知道你是谁了，爱拉。我是卡洛丽欧，他的姐姐。”她指向卡罗诺。

“我注意到……长得很像。”爱拉说着搜寻词汇。乔达拉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夏拉木多伊语，惊奇地望向她。怎么她学得这么快？

“但愿你能宽恕多兰多爆发的情绪。”卡洛丽欧说：“他的火堆儿子，也就是罗夏丽欧的儿子，被扁头杀死了，所以他恨所有的扁头。那孩子很年轻，比达尔沃稍微年长，精力充沛，人生才刚要开始。多兰多非常难受，一直不太能释怀。”

爱拉点点头却皱着眉。洞熊族杀死异族的状况并不寻常，那个年轻人做了什么？她纳闷着。她看见罗夏丽欧对她示意。尽管多兰多的怒视令人不愉快，她还是匆忙走过去。

“你累了吗？”她问：“要上床休息了吗？觉得痛吗？”

“有一点儿，但不是很痛。我很快就去睡，但不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有多抱歉。我有个儿子……”

“卡洛丽欧告诉我了，她说他被杀了。”

“扁头……”多兰多低声咕哝。

“我们可能都太早下结论了，”罗夏丽欧说：“你说和你一起住的……那些人在半岛上？”四周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对，”爱拉说，然后看着多兰多，深吸了一口气。“部落，你们说的扁头，他们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怎么称呼自己？他们不会说话。”一个年轻女人大喊。乔达拉看见说话的女人坐在他认识的另一个年轻人查罗诺身旁。她很面熟，但他记不起她的名字。

爱拉猜出她的言下之意。“他们不是动物，他们是人，他们确实会说话，但没有使用很多词汇，不过会用一点儿。他们的语言是手势和动作。”

“那就是你之前所做的？”罗夏丽欧问：“在你让我入睡之前？我认为你在用手跳舞。”

爱拉露出微笑。“我在对灵界说话，请求我的图腾灵协助你。”

“灵界？用手说话？胡说八道！”多兰多厉声说。

“多兰多。”罗夏丽欧说，伸手去握他的手。

“是真的，多兰多。”乔达拉说：“连我都学了一些，全体狮营的人也是。爱拉教导我们，好让我们能和莱岱格沟通。所有人都很惊讶他能用那种方式表达，即使他无法把字说得正确。那让他们明白他不是动物。”

“你是指妮姬收养的男孩？”索莉说。

“男孩？你是在说我们之前听过的马木特伊氏疯女人收养的杂交灵孽种？”

爱拉扬起下巴，怒气立刻上升。“莱岱格是个孩子，”她说：“他可能来自混合灵，但你怎能怪罪孩子的出身？他没有选择那样的出身。你们不是说是大妈挑选灵的吗？那么他就和大妈的其他孩子一样，你有什么权利叫他孽种？”

爱拉怒目瞪视多兰多，所有人都盯着两人瞧，讶异于爱拉的辩护，也好奇多兰多会有什么反应。他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吃惊。

“还有妮姬也没有疯，她是个温暖慈爱的女人，收养孤儿，不在意别人的想法。”爱拉继续说：“她就像伊札一样，那个女人收养了无依无靠的我，即使我是与众不同的异族。”

“扁头杀了我的火堆儿子！”多兰多说。

“或许吧，但那并不寻常。洞熊族宁愿避开像我们这样的异族。”爱拉停顿下来，看了看仍然深感痛苦的男人。“失去孩子很难受，多兰多，但我要告诉你有另一个失去孩子的人，那是我在许多部落聚集时遇到的女人；那种聚会就像夏季大会，但他们没那么常聚会。她和其他几个女人外出采集食物，结果突然遇到几个异族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抓住她，强迫她拥有你们所说的欢愉。”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这话题从没人敢公开讨论，但即使连最小的孩子也听说过。有些母亲觉得应该把孩子带开，但没有人真的想离开。

“洞熊族女人会顺从男人的期望，不需要强迫她们，但抓住那个女人的男人迫不及待，甚至不等她把宝宝放下，粗暴地抓住她，宝宝摔到地上他也没发现。后来他允许女人起来时，她才发现宝宝摔落时头撞到石头，已经死了。”

几名听众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乔达拉大声说：“我知道那种事有可能发生。我听说过，住在遥远西边的少数年轻人喜欢戏弄扁头，其中有几个结伙强逼一个洞熊族女人。”

“这附近也会有这种事。”查罗诺承认。

女人们惊讶地望向他，而大部分的男人避免看他，唯独朗多瞪着他，好像他是只虫子。

“这一直是男孩们谈论的大事，”查罗诺想要辩解，“不过不太有人会再这样做了，尤其是自从多拉……”他陡然住口环顾四周，然后低下头，希望自己没开过口。

随之而来是一阵令人不安的静默。终于，索莉开口打破沉默。“罗夏丽欧，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回床上休息？”

“嗯，我想休息了。”她说。

乔达拉和马肯诺赶忙去帮她，其他人将之视为起身离开的信号。那一晚没有人想再逗留火堆周围谈天或赌博。两名年轻男子带着她进入居所，受到打击的多兰多在后方拖着步伐。

“谢谢你，索莉，但我想今晚我睡在罗夏丽欧附近比较好。”爱拉说：“我希望多兰多不会反对。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今晚会很难熬；事实上，接下来几天都不好过。她的手臂已经肿起来了，她会开始痛。我不确定她今晚可以起身，但她非常坚持，我想挡不住。她一直说自己感觉很好，但那是因为让她入睡的饮料也能强力止痛，而且药效还没完全退。我给她喝了别的饮料，但今晚效力就会完全消退，所以我想待在那里。”

爱拉花了点儿时间在夕阳余晖下刷梳嘶嘶，这时才走进居所。在烦躁时亲近、照料母马，总能令她放松心情。乔达拉在那里陪了她一会儿，但觉察到她想独处，便稍微抚拍搔弄快快，口头安抚它几句话，他就离开了。

“或许达尔沃可以待在这儿，”乔达拉建议：“他可能也会睡得比较好。看罗夏丽欧受苦会让他不安。”

“当然，”马肯诺说：“我会去找他来。但愿我也能说服多兰多暂时来我们这儿，但我知道他不会愿意，尤其是今晚之后。没有人告诉过他，多拉多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把话都讲出来或许是最好的。现在他也许就能放下了。”索莉说：“多兰多对扁头深恶痛绝很久了，看起来并没什么害处，毕竟没有人真的那么在意他们——抱歉，爱拉，但事实如此。”

爱拉点点头。“我知道。”她说。

“而且我们少有接触。就很多方面来说，他是个好首领，”索莉继续说：“除了与扁头有关的事，而且大家都会骚动。但这么强烈的恨意必然会留下烙印，我认为心怀怨恨的人是最难受的。”

“我想是时候该休息了。”马肯诺说：“你一定累坏了，爱拉。”

乔达拉、马肯诺、爱拉、紧跟在她后面的沃夫，一行人来到几步外的隔壁居所。马肯诺刮了刮入口垂帘，等着，多兰多没有应声。他来到入口，推开垂帘，站在入口的阴影下看着他们。

“多兰多，罗夏丽欧晚上可能不好过，我想留在她身旁。”爱拉说。

男人低下头，然后往内望向床上的女人。“进来吧！”他说。

“我想陪爱拉。”乔达拉说，决定不让爱拉和曾对她发飙而且威胁她的男人独处，即使他确实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

多兰多点点头站到一旁。

“我来问达尔沃是否愿意今晚待在我们那儿。”马肯诺说。

“我认为他应该去，”多兰多说：“达尔沃，今晚带着你的铺盖去马肯诺那边。”

少年起身抱起收拢的铺垫和被子，走向居所入口。爱拉觉得他看来松了一口气，可是不开心。

沃夫一进屋就在它的角落安顿下来。爱拉走向阴暗的后方去检视罗夏丽欧。

“多兰多，你们有油灯或火炬吗？我想让光线亮一点儿。”她说。

“可能还需要多加个铺盖，”乔达拉补充：“或者我应该去问索莉？”

多兰多宁愿独自待在黑暗中，但假如罗夏丽欧痛醒，他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对她的帮助远多过自己。他从架上拿下另一个以石头凿成的砂岩浅碗。

“铺盖在这里。”他对乔达拉说，“门边的盒子里有油灯用的油脂，但我必须重新生火点燃油灯，火已经熄灭了。”

“我来生火，”爱拉说：“如果你能告诉我引火柴和火绒在哪里。”

除了她要求的生火材料，他还给了她一端是黑炭的圆棒，及先前生火烧出几个圆孔的扁平木块，但她没用，反而从挂在腰带上的囊袋中掏出两颗石头。多兰多好奇地看着她叠起一小堆轻巧细木片，紧贴着上方将两颗石头互相敲击。出乎他的意料，明亮的大火花迸出石头落在火绒上，冒出一缕细烟。她弯身吹拂，火绒随即开始燃烧。

“你怎么办到的？”他问，讶异又有点儿害怕。如此神奇、陌生的事情总会带来些许恐惧，这个女人的夏木巫术永无止尽吗？他纳闷着。

“利用打火石。”爱拉说，一边加入几根引火柴，让火继续烧，接着又放进较大的木块。

“爱拉独自住在她的山谷时发现的。”乔达拉说：“那里的岩岸到处都是这种石头，我也收集了一些。明天我示范给你看，给你一颗，你就会知道这种石头是什么样子，这附近可能也会有。就像你看到的，用打火石生火快多了。”

“你说油脂在哪里？”爱拉问。

“在入口旁的盒子里，我去拿，灯芯也在那里。”多兰多说，在石碗中放进一团柔软白色兽脂——这种脂肪溶于滚水，冷却的时候则凝结于水面——从碗边缘插入搓成绳状的干苔藓，然后以燃烧的木棒点燃油脂。几声噼啪响后，碗中的油脂融化了，被苔藓吸收产生更稳定的火焰，将木造居所内照得更亮。

爱拉把烹煮石放进火里，检视木盒内的水量，拿起木盒准备走出去，但多兰多接了过去，把木盒拿出去装入更多的水。当他离开时，爱拉与乔达拉将铺盖放上床台，然后爱拉从药囊中挑了些干药草，为大家调制放松心情的茶。她在几个自己的碗中放入别的药材，准备让罗夏丽欧醒来时喝。多兰多带回水后不久，她倒茶给所有人喝。

他们静静坐着啜饮温热的茶，多兰多逐渐安下心来；他本来怕他们会想要他说话，但他没有心情。爱拉不是没心情交谈，纯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会过来是因为罗夏丽欧，可是她完全不想出现在那里。待在对她大发雷霆的男人居所过夜想必不会愉快，她感谢乔达拉陪伴她。乔达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待其他人先开口，却没有人说话，使他觉得静默或许最恰当。

仿佛事先计划好一般，他们一喝完茶，罗夏丽欧便开始呻吟翻身。爱拉拿起油灯走过去，把油灯放在用来当作床边桌的木制长凳，移开放着芳香紫罗兰的潮湿织杯。罗夏丽欧的手臂肿胀，连隔着紧绷的皮条都摸得出在发热。光线和爱拉的碰触吵醒了她，她的眼中闪着痛苦，她注视着女巫医，努力想挤出微笑。

“很高兴你醒了。”爱拉说：“我必须取下吊带，松开皮条和夹板，但我怕你会在睡梦中翻身，而你的手臂需要保持笔直。我会调制新的消肿药糊，但我想先调制止痛药。你可以再撑一阵子吧？”

“嗯，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多兰多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话。”罗夏丽欧说，视线越过爱拉的肩膀，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之一。“乔达拉，你不认为应该帮忙爱拉吗？”

他点点头，显然她想私下和多兰多说话，他也很乐意让他们独处。他带回更多木头当柴火，接着去取更多的水及被河流磨平的大卵石来加热液体；一个刚从火堆拿出的烹煮石被丢进多兰多取来煮茶的新鲜冷水中时，砰地裂开了。他看着爱拉调制药物，听见居所后方传来低语声，很高兴自己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等爱拉替罗夏丽欧换完药，让她更舒服后，大家都累坏了，纷纷就寝。

第二天早晨，孩子们愉悦的嬉笑声和沃夫的湿鼻子唤醒了爱拉。她睁开眼睛，看见沃夫望向传来声音的入口，接着又回头看着她呜呜哀鸣。

“你想出去和那些孩子玩吧？”她说。沃夫又呜呜叫。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发现乔达拉在旁边睡成了个大字形。她伸展身子，揉揉眼睛，望向罗夏丽欧。她还在睡，她有许多不成眠的夜需要补足。裹在毛皮被里的多兰多睡在女人床边的地上，他也有许多失眠的夜晚。

爱拉一起床，沃夫便冲向出入口，站在那里等她，兴奋地扭动个不停。她要沃夫待着，自己揭开垂帘迅速走到外面，不想让它没有预警就乱闯，吓坏别人。她四处张望，看见几个年龄各异的孩子和几个女人，在瀑布形成的水潭中洗晨澡。她走向他们，让沃夫紧跟在她身边。夏蜜欧看见它时尖声大叫。

“可来，乌非！你也应该洗个澡。”女孩说。沃夫哀鸣着抬头看向爱拉。

“有人介意沃夫进入水潭吗，索莉？夏蜜欧似乎想要它进去玩。”

“我正要出来，”年轻女人说：“但她可以待在这儿跟它玩，如果没有人介意的话。”

看来没人反对，爱拉比了个手势。“去吧，沃夫！”它跳进水里，朝夏蜜欧溅出大片水花。

和索莉一起步出水潭的女人微笑着说：“真希望我的孩子也像那只狼一样听话。你是怎么让它照你的命令去做呢？”

“这需要时间，必须不断重复，让它反复做很多次你要它做的事，一开始可能很难让它明白，但它一学会了就不会忘记，它真的很聪明。”爱拉说：“旅途中我每天都在教它。”

“听起来像是在教孩子。”索莉说：“但为何要教一只狼呢？我从不知道人可以教它们去做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它可能会吓到不认识它的人，我不希望它惊吓任何人。”爱拉说。看着索莉离开水潭擦干身子，爱拉蓦地察觉她怀孕了。时间还不是太久，她穿上衣服时便被矮胖的身材隐藏住，但她绝对是怀孕了。“我也想洗澡，但我得先去小便。”

“沿着那条小径往上走到后面，你会看到一条小沟。因为在较远的岩壁上方，所以下雨时会流到另一边。位置很高，但比在这附近找地点来得近一点儿。”索莉说。

爱拉准备召唤沃夫时有点儿迟疑，它已经如往常般在灌木丛间抬腿小便——她教它到居所外面解决，而不是利用特定的地方。她看着孩子们和它一同嬉戏，知道它宁愿留下来，但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离开它。她自忖不会有事，但不知道那些母亲会有什么感想。

“我想你可以暂时留下它，爱拉。”索莉说：“我看过它围绕在孩子身边，就像你说的一样。假如你这么快就把它叫走，他们会很失望的。”

爱拉露出微笑。“谢谢你，我马上就回来。”

她沿着小径往上走，斜斜越过一面极陡峭的岩壁斜坡，继而转向另一面岩壁。抵达较远的岩壁后，她踏上用截短的原木做成的阶梯，越过岩壁。这些原木前端以敲入地面的木桩固定，因而不会滚，后面则填满土石。

这条沟渠及前方高起的区域，是从岩壁另一面的斜坡挖掘出来的，有成排的平滑圆木矮围篱可供跨坐。气味与嗡嗡作响的苍蝇让人一眼就知道这地方的用途，但林间闪耀的阳光与鸟鸣，又让人感觉愉悦，于是她也排了便。她看见一旁地上有堆干苔藓，不禁揣测是什么用途。这些苔藓完全不刮刺，而且相当有吸收力。结束后，她注意到沟渠底部有晚近才铺洒的新鲜泥土。

由于小径继续往下延伸，爱拉决定往前再走一段路。这片区域非常类似她成长的洞穴邻近地区，所以她一直觉得来过这里，仿佛会看见似曾相识的岩层、山脊顶端的开阔空间或者相似的植被。她停下来在贴着岩壁生长的灌木丛摘下几颗榛子，忍不住推开矮树枝，看看后面是否藏着小洞穴。

她发现另一处黑莓灌丛大土丘，带刺的细长匍茎向外延伸，垂挂着累累的甜熟果实。她满嘴塞满黑莓，思索着前一天采的浆果流落何方，她想起欢迎会上吃了一些，应该再回去多采一些给罗夏丽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去了，罗夏丽欧可能已经醒来，需要照料。这片树林感觉如此熟悉，让她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在山坡上游荡使她再度感觉自己像个小女孩，以替伊札寻找药用植物当借口去探险。

也许是出于第二天，或者因为她总会在回程更认真寻找植物，才有东西能展示自己的冒险，爱拉仔细留意沿途植被。当她看到长着小叶与花朵的小黄藤，缠绕着被它的丝状藤蔓抑制而干死的其他植物，差点儿激动地叫出来。

就是它！是黄连，伊札的魔法植物，她心想。我正需要它来泡早茶，才不会有宝宝，而且这里有好多。我剩下的存量已经少到我不知能否支撑到旅程结束。这附近会不会也有鼠尾草根？应该会有吧！我得再回来找看看。

她找到有大片基叶的植物，用细枝将它们编成临时采集容器，然后尽可能地采，不过没有完全摘光那个区域。伊札很久以前就教过她，永远都要留下一些植物，好让它们第二年能继续生长。

在回程的路上，她绕了一小段路，穿过一片更茂密阴凉的森林，寻找更多可以舒缓马儿眼疾的蜡白色植物，虽然它们的状况似乎已经改善了。她仔细扫视树下的地面，由于感觉如此熟悉，理应不会出现意外，但当她看某种特殊植物的绿叶时，却倒抽了一口气，一股寒意贯穿全身。

第十八章

爱拉坐到潮湿土地上，呼吸着森林空气，盯着那些植物瞧，回忆重新涌现。连在部落中也鲜少有人知道这种植物根的秘密。那些知识属于伊札的家系，唯有传承自相同祖先的后代或经她教导的人，才知道产生最终结果所不可缺少的复杂程序。爱拉忆起伊札说明晾干这种植物的特殊方法，可使根部最具效能，也想到假如避开光线照射，存放的时间越久，植物的功效就会越强。

尽管伊札反复仔细告诉她如何用干燥根部调制饮料，却无法让爱拉在参与各部落大会前事先练习，因为不能在缺乏适当仪式的情况下使用。而且伊札强调它非常神圣、不能丢弃，所以爱拉才会在为众莫格乌尔调制完饮料，发现碗底还剩下一点点时，决定把它喝掉——其实女人不允许喝这种饮料，她那时已经无法有条理地思考。后续发生了许多事情，那一小口饮料蒙蔽她的心智，药效之强烈，就连她在调制时所吞下的那一丁点儿，也有强大的效果。

她沿着狭窄通道闯入蜂巢状洞穴深处，等到看见克雷伯及其他莫格乌尔时，就算她想走也已无法脱身。就在那时候，克雷伯不知怎地发现她在那里，带着她和众莫格乌尔一起回溯记忆。假如他没那样做，她会永远迷失在黑暗虚空中，但那晚发生了某件事改变了他，之后他不再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他再也无心扮演那样的角色，直到最后的那一回。

她离开部落的时候身上还有些这种植物根，放在医药袋中的神圣红色囊袋。她向马木特提起时，他显得十分好奇；但他不具有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的法力，又或者这种植物对异族有不同的影响，她和马木特都被吸进那黑暗虚空，差点儿回不来。

坐在地上凝望那看似无害却能调制成强效饮料的植物，她回忆起那次经历，陡然又一阵寒战，感觉到黑暗阴影，仿佛有云飘过头顶，接着她就不仅是在回忆，而是重新体验与马木特的奇特旅程。翠绿的树木逐渐朦胧消失，她感觉自己被拉回记忆中的黑暗土屋，咽喉深处尝到清凉的深色沃土及生长在古老原始森林的菌类。她意识到自己朝着她和马木特前往的奇特世界快速移动，对黑暗虚空感到恐惧。

然后她远远听见乔达拉微弱的声音呼唤着她，充满痛苦的恐惧与爱，他的爱与需求产生了强大力量，把她和马木特拉回来。瞬间，她回到现实，在夏末阳光的温暖中感觉冷到骨子里。

“乔达拉带我们回来的！”她大声地说。当时她没有领悟到这一点；她张开眼所看到的是他，但接着他就不见踪影，反而是雷奈克带来热茶温暖她。马木特告诉她，有人协助他们回来，她之前没有意识到是乔达拉，但她忽然明白了，似乎她注定会知道。

老马木特说自己永远不会再使用这种植物根，也告诫她不要用，但他也说假如她用了，要确定有人可以把她召唤回来。他说那些根不仅致命，还能偷走她的灵，使她永远迷失在黑暗虚空里，再也无法回到大地母亲身边。不过那时这些叮咛已经不重要，因为她和马木特一起把剩余的根用完了。然而，此刻，这种植物就在她面前。

不是只因为植物出现就必须摘取，她心想。假如她转身离去，就永远不必担心自己可能再次用它而失去灵。不管怎么说，她被告知不能喝那种饮料，那是给与灵界交涉的众莫格乌尔喝的，不是给应该只是为他们调制饮料的女巫医喝的，但她已经喝了两次。除此之外，布劳德对她下死咒；对部落来说，她已经死了。现在谁能禁止她？

爱拉甚至没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捡起断裂树枝当作挖掘棒，在不损伤根部的情况下，小心拔出几株植物。她是世上少数几个知道这种植物的功效及如何调配的人，不能转身离去，不是因为她有任何想要使用它们的特殊意图——就算有也不奇怪。她有许多可能永远用不上的备用药物，但这种植物却不一样。其他植物可能有医疗效用，即使是黄连——伊札用来击退致孕元精的奇药，涂在身上也有助于防止蚊虫叮咬。可是据她所知，这种植物没有其他用途，根部是灵力。

“你出现了！我们已经开始担心了。”看见爱拉走下小径，索莉大嚷：“乔达拉说假如你再不快点儿回来，他就要派沃夫去找你了。”

“爱拉，怎么耽搁那么久？”她还来不及回答，乔达拉便说：“索莉说你马上就会回来。”他不假思索说出齐兰朵妮氏语，使她明白他有多担心。

“那条小径看起来很长，我想再走远一点儿，然后就找到某些我想要的植物。”爱拉说，捧起她收集到的药材。“这一带太像我生长的地方，自从我离开后，就没再看过某些熟悉的植物了。”

“你非得现在收集的植物为什么这么重要？那种植物有什么功效？”乔达拉指着黄连说。

爱拉现在已十分了解他，知道这种愤怒语调是因为他担心，但他的问题把她吓了一跳。“这是……防止蚊虫叮……咬……”她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她的回答感觉像谎言，尽管内容正确，却不完整。

爱拉被当作洞熊族女人抚养长大，而洞熊族女人不能拒绝回答直接的询问，尤其是男人提出的问题；但伊札非常强调绝不要告诉任何人这小小黄连的效力，尤其是男人。伊札自己也无法完全拒绝回答乔达拉的问题，但她永远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洞熊族男人不会想质疑女巫医的植物或作法，所以伊札认为爱拉永远不应该主动提供这个讯息。

避免提及是可以接受的，但爱拉明白那应该是基于礼貌而得以保有某种限度的隐私，她却已经超越了那个范畴，蓄意保留讯息。她可以在自己觉得适当时给人服用这种药物，但伊札告诉她，假如有人察觉她知道如何击败最强的灵避免怀孕，尤其是男人，可能会有危险；这应该是只有女巫医知道的秘密知识。

爱拉忽然想到，假如这种植物能避免大妈赐予生命给女人，那么伊札的奇药是否比大妈还强大？怎么可能呢？但假如最初真的是大妈创造出所有的植物，她必然是刻意创造出这种功效！她一定是要这种植物被用来帮助那些怀孕会造成危险或困难的女人。但既然如此，为何没有更多女人知道？或许她们知道。距离植物生长的地方这么近，也许这些夏拉木多伊女人熟知这种植物。她可以开口问，但她们会告诉她吗？假如她们不知道，她如何能询问却不告知她们？但如果大妈是为女人创造出这种植物，告诉她们不就无妨吗？爱拉的脑中迅速冒出疑问却没有答案。

“为何你需要现在摘治疗叮咬的植物？”乔达拉说，眼中仍流露关切。

“我不是想要让你担心，”爱拉说完露出微笑。“只是这一带感觉太像家了，让我想要探索。”

他忽然也忍不住微笑。“你还找到黑莓当早餐了吧？现在我明白是什么耽搁你这么久，我从没遇过有人比你还热爱黑莓。”他留意到她的困窘，却因为自认明白她不愿谈论自己的小附加行程的原因，而觉得高兴。

“呃，对，我吃了一点儿。也许稍后我们可以回去摘一些给大家，那些黑莓现在熟了，看来很可口，而且我也想再去找其他东西。”

“爱拉，我觉得有你在，我们会吃光所有摘得到的黑莓。”乔达拉说，亲吻她沾有紫色莓渍的嘴。

他十分欣慰她安然无恙，也十分满意自己发现她抗拒不了甜浆果的弱点；她只是微笑，任他兀自设想。她确实喜欢黑莓，但她真正的弱点却是他；她突然感觉到对他的狂热爱意，希望两人此刻是独处的。她想拥抱他、触摸他、取悦他，感受他以最擅长的方式取悦她。她的双眼泄漏了她的感觉，而他蓝得出奇的眼睛更强烈地回应，她感觉身体深处一阵酥麻，必须离开镇定自己。

“罗夏丽欧怎么样了？”她说：“她醒了吗？”

“醒了，而且她说她饿了。卡洛丽欧从码头上来替我们张罗食物，但我们觉得应该等你回来再让她吃。”

“我先去看看她怎么样了，然后我想游个泳。”爱拉说。

就在她走向居所时，多兰多拉开垂帘走出来，沃夫也跳了出来扑向她，两脚搭上她的肩膀，舔着她的下巴。

“沃夫，下来！我手上都是东西。”她说。

“它看起来很高兴见到你，”多兰多说，他迟疑了一会儿后补充：“我也是，爱拉，罗夏丽欧需要你。”

这种自白至少承认了他不希望她与他的配偶保持距离，在他前一晚大发雷霆之后。当他准许她进入居所时，她便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他没有明说。

“你还需要什么吗？我可以替你拿什么吗？”这个男人问，注意到她满手都是东西。

“我想晾干这些植物，所以需要架子。”她说：“我可以自己做，但需要木头及捆绑用的细皮带或筋腱。”

“我可能有更适合的东西。夏木过去经常晾干植物来用，我知道他的架子在哪里，你想用吗？”

“那应该会很理想，多兰多。”她说。他点点头后迈着大步离开。她走进居所，看见罗夏丽欧坐在床上，便微笑着放下植物，趋近查看。

“我不知道沃夫跑回来这里，”爱拉说：“但愿它没有打扰你。”

“没有，它在为我守卫，我确定。它自己绕过垂帘，一进来便直接回到这里，我拍拍它之后，它就去那个角落安静下来，朝这边张望。你知道的，现在那里已经是它的地盘。”罗夏丽欧说。

“你睡得好吗？”爱拉问她，弄直她的床榻，用铺垫和毛皮撑起她，使她更舒适。

“自从我摔倒后就没睡得这么好了，尤其在多兰多和我长谈过后。”她说，看着高大的金发女人，这个乔达拉带来的陌生人搅了他们的生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注入这么多改变。“他真的不是有意对你说那些话，爱拉，但他很不安。多年来他一直活在多拉多过世的阴影中，始终无法真正忘怀，直到昨晚他才知道事件的原委。多年来他把他们当成凶残动物，现在，他尝试化解这些怨恨，接纳他们真实的样子，包括你。”

“那你呢，罗夏丽欧？他是你的儿子。”爱拉说。

“我也恨他们，但后来洁塔蜜欧的母亲过世，而我们收养了洁塔蜜欧。她其实没有取代他，但她很虚弱，需要极多关注，我没时间耽溺于儿子的死。当我逐渐感觉她就像我亲生女儿，跟我儿子有关的记忆就慢慢沉淀了。多兰多虽然也喜爱洁塔蜜欧，但男孩对男人的意义很特殊，尤其是诞生在他们火堆地盘的男孩。他无法忘怀多拉多的死，因为那时他才刚成年，人生正要开始。”罗夏丽欧眼中闪着泪光。“如今洁塔蜜欧也死了。我几乎不敢收养达尔沃，怕他也年纪轻轻就离开。”

“面对失去儿子或女儿，从来都不容易。”爱拉说。

罗夏丽欧仿佛看见爱拉起身去火堆准备调药时，脸上闪现痛苦的神情。她回来时，带回了盛在有趣木碗里的药。罗夏丽欧从未看过类似的东西；他们大部分的工具、器皿、容器全都有雕刻或绘画装饰，或者两者都有，尤其是夏木的东西。爱拉的碗制工精良、光滑有形，但除了木头本身的纹理外完全没有任何装饰。

“你现在觉得比较痛吗？”爱拉问，帮助罗夏丽欧躺下。

“有一点儿，但不像先前那么痛。”当年轻的女巫医解开皮条，罗夏丽欧说。

“看起来肿比较消了，”爱拉说，仔细观察手臂。“这是好征兆。我会暂时再绑上夹板和吊带，免得你想起来走。今晚我会换上另外的敷药糊，等到完全消肿，再用桦树皮包裹手臂，直到骨头完全愈合才解下来，这至少需要一个半的月亮周期。”爱拉解释，灵巧地移除潮湿的岩羚羊皮，检视前一天的治疗所造成的扩散瘀痕。

“桦树皮？”罗夏丽欧说。

“用热水浸湿后，桦树皮会软化，容易塑形，干掉以后会变硬，可以固定你的手臂，即使你起身四处活动时也一样，这样骨头就会笔直愈合。”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起来做点儿事，而不是只能一直躺着？”罗夏丽欧说，咧嘴笑了起来。

“你只有一只手臂能用，但没道理不能用双脚站起来，让你待在这里的是疼痛。”

罗夏丽欧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把皮条绑回去之前，我希望你做件事。请你动动手指；可能会有点儿痛。”

爱拉刻意不露出担忧之色。假如现在罗夏丽欧无法动手指，可能代表那只手臂能恢复的功能有限。两人紧张地注视她的手，她先举起中指，然后其他指头，两人都宽慰地笑了。

“很好！”爱拉说：“现在，你能弯曲手指吗？”

“我感觉得到耶！”罗夏丽欧弯着指头说。

“握起拳头会太痛吗？”爱拉看着她缓缓握起手掌。

“会痛，但没问题。”

“非常好。你的手掌能移动到什么程度？可以向上抬起手腕吗？”

罗夏丽欧的脸因用力而扭曲，齿缝间吸着气，将手掌往前弯。

“可以了！”爱拉说。

沃夫发出一声类似嘶哑咳嗽的吠叫，昭告乔达拉的出现，两人都转过头去看，微笑看着他。

“我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你要我在外面替罗夏丽欧做什么吗？”乔达拉问。他瞥见罗夏丽欧裸露的手臂，随即转开视线，不太敢看肿胀变色的伤处。

“现在还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但接下来的几天内，我会需要一些宽的新鲜桦树皮条。如果你碰巧看到大小适合的桦树就记下来，这样你就能带我去看了。那要用来在复原期间固定她的手臂。”爱拉回答，用夹板覆盖罗夏丽欧的手臂。

“你还没说刚才为何要我那样移动手指，爱拉。”罗夏丽欧说：“那有什么意义？”

爱拉微笑。“那代表幸运的话，你的手臂很有机会可以几乎或完全恢复原本的功能。”

“那真的是好消息。”多兰多说，他拿着晾干架的一端走进居所，听见了她的话，达尔沃托着架子的另一端。“这个可以吗？”

“可以，谢谢你们拿进来，某些植物需要在阴暗的地方晾干。”

“卡洛丽欧说我们的早餐准备好了，”少年说：“她想知道你是否想在外头吃，因为天气很好。”

“嗯，我想，”罗夏丽欧说，接着转向爱拉：“如果你觉得无妨。”

“只要让我先将手臂放进吊带。假如多兰多可以稍微扶着你，你就可以走出去了。”爱拉说。夏木多伊氏首领脸上挂着非比寻常的灿烂笑容。“如果没有人介意，我想在吃东西前先游个泳。”

“你确定这是船吗？”马肯诺说，协助乔达拉撑起覆盖兽皮的圆形框架靠向山壁，与长竿并置。“你怎么驾驭这个碗？”

“这不像你的船那么好操控，多半用来渡河，用那些船桨使船推进。当然因为有了马儿，我们只需要把船拴在拖杆上，让它们去拉。”乔达拉说。

两人都望向爱拉刷梳嘶嘶的空地，快快站在一旁。乔达拉稍早已经梳理过种马的毛皮，注意到它们经过炎热平原时掉毛的光秃处，已经重新长满毛发。爱拉治疗过两匹马的眼睛，由于来到地势较高的凉爽地带，远离那些讨厌的蚋，它们的状况明显改善。

“那两匹马真令人惊讶。”马肯诺说：“我从没想象过马会愿意待在人类身旁，但它们似乎乐在其中。尽管刚开始我对那只狼比较讶异。”

他们看见索莉走向爱拉，带着夏蜜欧和绕着她跑的沃夫。“夏蜜欧实在很喜欢它。”马肯诺说：“看看她，我本应该担心的，那只动物可以把她撕成两半，现在却一点儿也没有威胁性地跟她玩。”

“马儿也爱玩，但你想象不到骑在那匹种马背上的感觉。如果你想要的话，可以试试看，虽然这里没有很多空间能让它真正奔驰。”

“没关系啦，乔达拉，我想我还是乘船就好。”此时悬崖边缘出现一个男人，他补充：“卡罗诺来了。我想也是时候该让爱拉乘船了。”

他们全都聚到马儿旁边，然后一起走向悬崖，站在小溪漫过崖边溅落到下方大妈河的地方。

“你真的认为她应该爬下去吗？下缒的距离很长，可能很吓人。”乔达拉说：“连我也觉得不安稳，我已经好一阵子没这样做了。”

“你说过要让她搭搭真正的船，乔达拉。”马肯诺说：“而且她可能会想看我们的码头。”

“没那么困难啦，”索莉说：“有踏脚处又有绳索能抓牢，我可以示范给她看。”

“她不需要爬下去。”卡罗诺说：“我们可以用补给篮把她缒下去，就是你第一次来时我们把你带上来的方式，乔达拉。”

“那样可能是最好的。”乔达拉说。

“跟我一起下来，我们再把补给篮送上来。”

爱拉一边听他们的对话，一边往下看着河流及他们下去的危险小径——罗夏丽欧就是在这里摔落，尽管她对这条小径了如指掌。她看见打结的坚固绳索自他们站立的地方向下延伸，紧系着敲入岩石窄缝的木钉。陡降坡有部分受到落下的溪水冲刷，从岩石溅落岩架。

她观察卡罗诺熟练自在地踏到崖边，一手抓住绳子，一脚踩上第一个狭窄岩架，接着看见乔达拉脸色有点儿发白，深吸了一口气后跟随他下去，动作比较慢，也比较小心。这时，马肯诺和想要帮忙的夏蜜欧拿起一大捆绳。这捆绳子尾端编著一体成形的环圈，套住弯形地带边缘山壁中间的木桩，长绳的其余部分则被抛下悬崖。爱拉纳闷他们用什么材质编制绳子，那是她见过最粗的绳子。

卡罗诺很快带着缆绳另一端上来，走向离第一根木桩不远的第二根木桩，然后开始拉起绳子，巧妙地将它盘绕在身旁。一个大而浅的篮状物体很快出现在悬崖边的两根木桩之间，爱拉满怀好奇地过去仔细端详。

这个篮子和绳子一样坚固无比，以木板强化巩固的平坦织底呈长椭圆形，外围笔直就像矮围篱。篮子大到可供一个人躺下，或将中型鲟鱼的头尾跨在前后端。最大的鲟鱼，是只生长在大妈河及其主要支流的两个品种之一，长约九公尺，重逾一公吨，必须先切块才能放入篮中吊起。

补给篮悬在两条绳子之间，绳子穿过四个以纤维制成的环圈，牢牢固定住。篮子较长的两侧各绑有两个环圈，两条绳索都各自往下穿过一个环圈，然后往上穿过斜对角的另一个环圈，在篮子底下形成交叉。编在一起的四个绳圈在上方形成大环圈，以垂落崖边的绳子穿过。

“就爬进去吧，爱拉，我们会稳稳拉住它，把你缒下去。”马肯诺说，戴上一对贴合的连指皮手套，接着将长绳环绕第二根木桩一圈，准备缒下篮子。

爱拉犹豫着，索莉说：“如果你宁愿就这样爬下去，我会示范给你看怎么做。我从没有真心喜欢过坐那个篮子。”

爱拉又望了望陡坡，两种方式都看起来不太吸引人。“我这次先试试看篮子吧！”她说。

小径延伸到悬崖下方，那是片勉强可以攀爬的峭壁，悬崖顶端从两根木桩中央附近突出于山壁。爱拉爬进篮子，坐在篮底，害怕地抓着边缘。

“准备好了吗？”卡罗诺问，爱拉转过头但没有松手，她点点头。“把她降下去，马肯诺。”

卡罗诺牵引补给篮越过崖边，马肯诺放松握力，让绳索滑过皮革包覆的双手，借助缠绕木桩的绳子控制下降的状态；篮子上端的环圈沿着绳滑，缓缓缒下悬在渡头上空的爱拉。

这种在上方深广岩架及下方渡头之间运送补给品和人员的设备，简单却实用。这要仰赖肌肉的力量，篮子本身虽然坚固但还算轻，所以即使只靠一个人，也有可能搬相当大量的货物；有了多余的人手，就可以搬移非常重的东西。

刚开始从悬崖顶往下滑时，爱拉紧闭双眼抓牢篮子，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但当她感觉自己缓慢下降时，便张开眼睛偷瞄，最后目瞪口呆地环顾四周。她从没见过这种视角的景观，往后可能也不会再看到。

悬在流动的大河上方，旁边就是峡谷峭壁，爱拉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河对岸的岩壁在约两公里外，却感觉非常近，尽管闸门沿途的两侧山壁更为靠近。河流笔直绵延，她的目光从东边沿着河道往西边移动，感受着河水的力量。快要抵达渡头时，她抬头望向上方，看见一朵白云出现在山崖边缘的上空，还发现两个小小的身影、沃夫都往下看着她。爱拉挥了挥手，还抬着头往上看的她就在轻微的碰撞中着陆。

她看见乔达拉的笑脸时说：“真刺激！”

“很壮观吧？”他说，帮助她离开篮子。

有群人在等她，但她对那个地方比对人还感兴趣。她踏出篮子，感觉脚底下的木板在移动，才想到他们浮在水上。这个渡头相当大，面积足以容纳好几间类似砂岩岩架下的构造物中的居所，再加上开阔区域。附近砂岩石板上的火堆围绕着岩石。

几艘她先前在下游看过有人使用的有趣小船——船身狭窄、前后端呈尖形，拴在漂浮的构造物上。这几艘小船的尺寸不尽相同，从仅能容纳一人到有好几个座位的长船都有。

她转头环顾四周，看见两艘大得令她吃惊的船。向上突出的船头是怪鸟的头部，船身绘有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整体而言传达出羽毛的意象；额外的眼睛画在吃水线附近，最大的船中段上方并有遮篷。她望向乔达拉想要大声表达自己的惊奇，却见他闭上双眼、痛苦地皱眉，她于是明白这艘大船必定与他弟弟有关。

但两人都没有很多时间停下来或重新思考，他们随着急切想为访客展示特殊船舶和划船技术的人群移动。爱拉注意到所有人都匆匆跑上渡头和小船之间的梯状连结物，被簇拥到梯底的她，明白自己也应该依样画葫芦。尽管船和渡头偶尔会各自朝相反的方向移动，大多数的人走上舷梯时都能轻松地维持平衡，爱拉却感谢卡罗诺伸手扶助。

她坐在马肯诺与乔达拉中间，头顶上是横跨两边的遮篷，三人所坐的长凳还可以容纳更多人。其他人坐在前后方的长凳，有些人拿起把手极长的船桨。在她注意到之前，他们就已经抛开拴住渡头的绳子，来到河中央。

卡罗诺的姐姐卡洛丽欧开始在船头以宏亮的高音放声歌唱，有节奏的吟诵盖过大妈河的流水律动。爱拉着迷地看着他们逆着强大水流划桨，随着歌曲节拍齐一划动，她觉得有趣极了，很惊讶他们可以如此快速又平顺地往上游推进。

岩石峡谷的两侧在河湾处贴近，夹在矗立于庞大河流的高耸岩壁之间，水声越发响亮、强烈。爱拉可以感觉空气变得湿凉，她深呼吸，用力吸入河流及兴衰其间的生命潮湿干净的气息，那与平原干燥清新的气味截然不同。

当峡谷再度变宽，开始有树木长在两侧低处的水边。“这里开始看起来很眼熟，”乔达拉说：“前面不就是造船的地方吗？我们要停在那里吗？”

“这次不会，我们会一直前进，在半条鱼掉转方向。”

“半条鱼？”爱拉说：“那是什么？”

坐在她前面的男人转过头来咧开嘴笑，爱拉想起他是卡洛丽欧的配偶。“你应该问问他，”他瞥向她身旁的男人说，爱拉看见乔达拉满脸通红，一脸窘样。“那是他成为半个拉木多伊氏人的地方，他没告诉你吗？”有几个人笑出声来。

“何不由你来说，巴罗诺？”乔达拉说：“我确信这不会是第一次。”

“乔达拉说得没错，”马肯诺说：“这已经成为巴罗诺最爱的故事。卡洛丽欧说她已经听烦了，但大家都知道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好故事，不管他说过几次了。”

“嗯，你得承认，那很好笑，乔达拉。”巴罗诺说：“但你应该自己说的。”

乔达拉不由自主微笑。“对其他人来说，也许是吧。”爱拉带着困惑的笑容看着他。“那时我才刚学会操控小船，”他开始说：“带着一支刺鱼的鱼叉到上游去，发现鲟鱼在迁移。我想那可能是我捕到第一条鱼的机会，没去想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把那么大的鱼拉上岸，或者那么小的船会怎么样。”

“那条鱼让他展开人生路程！”巴罗诺忍不住开口。

“因为不习惯用绑绳子的鱼叉，我连自己刺不刺得中都不知道。”乔达拉继续说：“我应该担心如果我刺中会怎么样的。”

“我不明白。”爱拉说。

“假如你在陆地上打猎时用矛刺东西，例如一头鹿，就算它只是受伤，标枪掉落，你还是可以追踪它。”卡罗诺解释。“可是你没办法在水里追踪鱼。鱼叉有反向的倒钩，绑着强韧的绳子，所以一旦刺中鱼后，系着绳子的鱼叉头会留在鱼身里，如此就不会找不到水里的鱼，而绳子的另一端会紧紧绑在船上。”

“他刺中的鲟鱼把他连人带船往上游拖。”巴罗诺再度插话，“我们回到岸边，看见他紧握着绑在船上的绳子经过面前。我这辈子从没看过有人速度这么快，那真是我见过最好笑的事情了。乔达拉以为他钩住那条鱼，但那条鱼反而钩住他！”

爱拉跟着其他人一同微笑。

“等到那条鱼终于失血过多而死，我已经到了很上游的地方。”乔达拉继续说：“那艘船几乎沉了，我只好游上岸。在混乱中，船往下游漂流，鱼最后却陷入岸边回流中。把鱼拉上岸后，我非常冷，但我弄丢了刀子，而且找不到任何干木头或其他东西来生火。突然间，有个扁头……洞熊族……青年出现。”

爱拉惊讶地张大眼睛。这个故事有了新的意义。

“他带我去他的火堆。他的营地有个年长女人，因为我抖得太厉害，她还给了我一块狼皮。等我暖和起来之后，我们走回河边，那个扁……青年想要半条鱼，我也很乐意给他。他把鱼纵切成两半，拿走了他的那一半。看到我经过的那些人都来找我，正好在那时找到我。虽然他们都嘲笑那条鱼，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他们。”

“还是很难相信那个扁头一个人就能扛走那半条鱼。我记得他留下的那半条鱼要三四个男人才搬得。”马肯诺说：“那是条大鲟鱼。”

“洞熊族男人很壮，”爱拉说：“但我不知道这一带有洞熊族。我以为他们全都住在半岛上。”

“先前在河的对岸有一点点。”巴罗诺说。

“他们怎么了？”爱拉问。

船上的人忽然一阵尴尬，纷纷低下头或望向别处，最后马肯诺终于开口。“多拉多过世后，多兰多号召了很多人……追踪他们。一段时间过后，他们大多数……都不见踪影……我猜他们离开了。”

“再示范一次给我看，”罗夏丽欧说，希望能用自己的双手试试看。那天早晨爱拉已经把桦树皮模放上她的手臂，尽管还没完全干，这种强韧、重量轻的材质已经坚硬得足以牢牢支撑手臂。能更自由活动，罗夏丽欧很高兴，但爱拉还不想让她用受伤的手做事。

在户外的阳光下，她们和索莉一起坐在几块软岩羚羊皮之中。爱拉拿出她的缝纫箱，展示狮营的人协助她研发出的拉线器。

“首先，你必须先用锥子在你想缝合的两块皮革上钻孔。”爱拉说。

“我们一直都是那样做的。”索莉说。

“但是用这个把线拉过那些孔。因为线穿过这个后端的小孔，当你把尖端插进皮革钻孔，它会拉着线同时穿过你想要缝合的皮革。”爱拉在展示象牙针时想到，假如够锐利的话，拉线器是否也可以用来钻孔？可是皮革也很坚韧。

“让我瞧瞧，”索莉说：“你怎么把线穿过这个孔？”

“就像这样，懂吗？”爱拉说，示范后又递给她，索莉试缝了几针。

“真简单！”她说。“几乎用一只手就能缝。”

仔细观看的罗夏丽欧认为索莉可能说得没错。尽管不能使用受伤的手臂，如果她能用手抓合两块皮革，有了这种拉线器，她或许就能用完好的手缝东西。“我从没看过那种东西，你是怎么想到的？”罗夏丽欧问。

“我不知道，”爱拉说：“这只是我在缝某样东西遇到困难时想到的点子，不过有很多人帮忙。我认为最难的是用燧石制作小到能在后端钻出这个小孔的钻子，乔达拉和伟麦兹处理了那个部分。”

“伟麦兹是狮营的燧石匠。”索莉对罗夏丽欧解释，“我知道他非常出色。”

“我知道乔达拉也是。”罗夏丽欧说：“他大幅改良了我们用来造船的工具，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只是小东西却产生很大的差异。他离开前正在教达尔沃，他很擅长教导年轻人，也许他可以再为达尔沃多示范一点儿。”

“乔达拉说他从伟麦兹那里学到很多。”爱拉说。

“也许吧，但你俩似乎都擅长想出更好的方法做事。”索莉说：“你的这个拉线器可以让缝纫简单很多；就算知道该怎么做，要用锥子把线推过那些孔也总是很困难。乔达拉的那个标枪投掷器也让大家都很兴奋。你们熟练的示范让大家以为每个人都办得到，但我不认为真有你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容易，你们一定练习了很久。”

爱拉与乔达拉已经展示过标枪投掷器。因为要足够接近岩羚羊加以猎杀，需要大量的技巧与耐力，所以当夏木多伊猎人看见使用投掷器时的标枪射程，都急切地想尝试用来猎捕善于躲藏的高山羚羊。几个猎捕鲟鱼的拉木多伊氏人，满腔狂热地决定让鱼叉适用于投掷器，看看效果如何。乔达拉在讨论中提到两截式标枪的点子：后段的长杆装上两、三根羽毛，较小的前段可分离并附有枪尖。两组人马立即领悟其可行性，各自在接下来的几天尝试了好几种方法。

空地遥远的另一端突然出现骚动。三个女人抬起头来，看见几个人拉起补给篮，一些年轻人跑向她们。

“他们抓到了！他们用鱼叉投掷器抓到一条鱼！”达尔沃罗在接近她们时大喊：“而且是母鱼！”

“我们去瞧瞧！”索莉说。

“你先去吧，我把拉线器收好就马上过去。”

“我等你，爱拉。”罗夏丽欧说。

当她们加入其他人时，第一部分的鲟鱼已经卸下来，篮子又被缒到下方。这条大鱼无法一次搬运完毕，但最好的部分已经先运上来：将近九十公斤的黑色鲟鱼卵。第一次使用以乔达拉的标枪投掷器改良的新武器，就捕到大母鱼，似乎是个好兆头。

空地尽头架着晒鱼架，大部分的人开始把大鱼切成小块，但大量的鱼卵却被带回居住区，因为罗夏丽欧要负责监督分配。她要求爱拉和索莉帮忙，盛了一些出来让三人一同品尝。

“我好几年没吃到这种东西了！”爱拉说，又吃了一口。“刚从鱼身上取出来的总是最美味，而且还有那么多。”

“那也是件好事，否则我们就不能多吃了。”索莉说。

“为什么不能？”爱拉问。

“因为鲟鱼卵是我们用来使岩羚羊变软的东西之一，”索莉说：“大多都被用于那方面。”

“我一直很喜欢处理皮革和皮毛。和狮营一起生活时，我学会如何将兽皮染色，制成红色皮革，而克萝兹示范给我看过如何制作白色皮革。我也喜欢你们的黄色皮革。”

“我很惊讶克罗兹愿意示范给你看。”索莉说，意味深长地望向罗夏丽欧。“我以为白色皮革是鹤火堆地盘的秘密。”

“她没说那是秘密，她说那是她母亲教她的，而她女儿对处理皮革不太感兴趣，似乎很乐意将那份知识传授给别人。”

“嗯，既然你们都是狮营的成员，就如同家人般。”索莉说，尽管她相当惊讶。“我不认为她会对外族人示范得比我们多。夏拉木多伊人处理岩羚羊的方法是秘密，我们的毛皮受到赞誉，交易价值高；如果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制作，就没那么珍贵了，所以我们不会和别人分享。”

爱拉点点头却显露出失望。“嗯，你们的毛皮很好，而且那种黄色鲜艳又漂亮。”

“那种黄色来自香杨梅，但我们不是用它来染色，只是碰巧发生而已。香杨梅有助于使兽皮潮湿时仍维持柔软。”罗夏丽欧主动说，她停顿后又补充：“如果你留下来，爱拉，我们可以教你制作黄色岩羚羊皮。”

“留下来？多久？”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爱拉。”罗夏丽欧说，真诚地看着她。“乔达拉是亲戚，我们把他当成一分子。他要成为夏拉木多伊人并不难，他甚至还帮忙造过一艘船了。你说你们还没配对，我确信我们找得到愿意与你们相互配对的人，那样你们就可以在这里配对。我知道你会受大家欢迎，自从老夏木过世后，我们就需要一位医治者。”

“我们愿意与你们相互配对。”索莉说。虽然罗夏丽欧的建议是顺势产生，但提出的时机似乎非常恰当。“我得和马肯诺谈谈，但我相信他会同意。继洁塔蜜欧和索诺伦之后，我们很难找到另一对我们想要结合的配偶。索诺伦的哥哥会很理想，马肯诺一直都喜欢乔达拉，我也乐于和另一个马木特伊氏女人分享居所。”她对爱拉微笑。“而且夏蜜欧会很高兴她的‘乌非’随时都在身旁。”

这个提议令爱拉大吃一惊，等到完全明白其中的涵义之后，她激动不已，感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罗夏丽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我来到这里，就感觉这里像家一样。索莉，我很乐意与你们共享……”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两个夏拉木多伊女人也跟着红了眼眶，她们忍住不让泪落下，彼此相视而笑，仿佛协力促成了完美的计划。

“马肯诺和乔达拉一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们。”索莉说：“马肯诺会非常欣慰……”

“我不知道乔达拉会怎么想，”爱拉说：“我知道他想回来这里，甚至放弃走更短的路线，只为了来见你们，但我不知道他是否想留下来，他说他想回到族人身边。”

“但我们是他的族人啊！”索莉说。

“不，索莉，虽然乔达拉待在这里的时间和他弟弟一样久，他仍然是齐兰朵妮氏，他始终放不下他们，我认为就是因为这样，他对赛伦妮欧的感情才没那么强烈。”罗夏丽欧说。

“她是达尔沃罗的母亲吗？”爱拉问。

“对，”年长女人说，纳闷乔达拉告诉她多少有关赛伦妮欧的事情。“但由于他对你的感情这么明显，或许经过这么久以后，他与自己族人的连结变弱了。你们还没旅行够吗？如果你们可以就在这里定下来，为何还要继续长途跋涉呢？”

“除此之外，马肯诺和我也是时候该选择关系配偶了……在冬天之前，在……我还没告诉你，但大妈又赐予生命给我了……所以我们应该在孩子出生前结合。”

“我也这样认为，真是太好了，索莉。”爱拉说完露出梦幻的眼神。“也许有一天，我可以抱抱宝宝……”

“如果我们相互配对，我现在怀的孩子也是你的，爱拉。知道身边有人可以帮忙真好……虽然我生夏蜜欧的过程很顺利。”

爱拉希望有朝一日会生下自己的宝宝、乔达拉的宝宝，但如果她办不到呢？她每天都谨慎地喝早茶，也一直没有怀孕，但假如不是因为茶呢？假如她只是无法孕育新生命呢？知道索莉的孩子也会是她和乔达拉的孩子不是很棒吗？这一带也真的很像布伦的部落洞穴周围的区域，有家的感觉。这些人都很好……虽然她不确定多兰多会怎么想，他真的希望她留下来吗？而且她也不确定马儿会如何。能够让它们休息是很好，但粮草足够过冬吗？有够大的空间可以奔驰吗？

最重要的是，乔达拉会怎么想？他愿意放弃回到齐兰朵妮氏的土地，定居在这里吗？

第十九章

索莉走到大火坑前，残余炭火的红光以及弯形地带两侧山壁所框出的黄昏天色，烘托出她伫立的身影。大部分的人还待在砂岩悬顶下方的聚会场地，吃着餐后的黑莓甜点，啜饮着最爱的茶或才刚发酵、略带气泡的杜松酒。他们的新鲜鲟鱼盛宴由品尝刚刚才从母鱼肚子取出的生鱼卵揭开序幕，而这也是唯一品尝这鱼卵的机会——剩下的滑润鱼卵会照例被用来制作软岩羚羊皮。

“我想趁大家还聚集在这里时说些话，多兰多。”索莉说。

男人点点头，不过他的回应已经无关紧要，因为索莉没等他表示就继续说。

“我想我可以代替所有人表达我们有多高兴有乔达拉和爱拉在这里，”她说。有几个人大声表示同意。“我们全都担心罗夏丽欧，不只因为她所承受的痛苦，也因为害怕她无法再使用手臂。爱拉改变了那个状态。罗夏丽欧说她不再感觉痛，而且幸运的话，手臂很有机会可以完全恢复功能。”

众人异口同声地赞叹，表达感谢并祈求好运。

“我们也应该感谢我们的亲人乔达拉。”索莉接着说：“之前他在这里的时候，想办法改造我们所使用的工具，帮了大忙；现在他为我们展示投掷器，成果就是这场盛宴。”众人再度表示肯定。“他和我们一起生活时，猎过鲟鱼和岩羚羊，却从没说过自己比较喜欢水还是陆地。我认为他会成为出色的水上人……”

“你说得没错，索莉，乔达拉是拉木多伊氏人！”一个男人大喊，“或者至少是半个！”巴罗诺补充，引发一阵哄笑。“不对，不对，他学习与水有关的知识，但他了解陆地。”一个女人说。“没错！问问他！早在第一次射鱼叉之前，他就掷过标枪了。他是夏木多伊氏人！”一个年长男人补充。“他甚至还喜欢打猎的女人！”

爱拉抬眼去看是谁说出最后那句话。那个年轻女人是拉卡丽欧，比达尔沃罗稍微年长。她经常在乔达拉身边打转，让这年轻男人有点儿烦，他抱怨她总是碍事。

乔达拉对这场带着幽默的争论露出灿烂笑容。这场骚动展现了两个部落间的友善竞争——这种族人间的对抗可以增添少许刺激，却绝不能踰越善意的范围；玩笑、夸耀与某种程度的冒犯是被允许的，但是可能擦枪走火引发不愉快或是真的让人生气的举动则会很快就被制止，双方会一起平息众怒、安抚受伤的感觉。

“就像我所说的，我认为乔达拉会成为出色的水上人。”当所有人都静下来之后，索莉继续说：“但爱拉最熟悉陆地，而我想鼓励乔达拉加入陆地上的猎人，如果他愿意而他们也接受他的话。如果乔达拉和爱拉留下来，成为夏拉木多伊人，我们会想与他们相互配对。可是因为马肯诺和我是拉木多伊氏，所以他们得成为夏木多伊氏。”

众人顿时大为兴奋，乐观其成甚至直接恭喜两对男女。

“这计划很棒啊，索莉。”卡洛丽欧说。

“是罗夏丽欧给我这个灵感的。”索莉说。

“但对于接纳乔达拉和在半岛上被抚养长大的爱拉，多兰多有什么想法？”卡洛丽欧问，直直望着夏木多伊氏首领。

周遭忽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她问题里的暗示。对爱拉作出激烈反应之后，多兰多还愿意接纳她吗？爱拉希望他愤怒疯狂的言语会被遗忘，纳闷卡洛丽欧为何要提起。然而她必须这么做，这是她的责任。

卡罗诺和他的配偶原本与多兰多及罗夏丽欧相互配对，在他们与少数人一起搬离相当拥挤的出生地时，共同建立了夏拉木多伊氏这个独特的族群。领导地位通常来自非正式的共识，而他们自然成为选择。首领的配偶实际上通常担负协同领导的责任，但卡罗诺的配偶在马肯诺很小时就过世了。这位拉木多伊氏首领从此没有再正式配对，他的双胞胎姐姐照料男孩的同时，也开始负起首领配偶的职责，久而久之便被认定为共同领导者。因此她有责任提出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多兰多允许爱拉继续医治他的配偶，但那只是因为罗夏丽欧需要帮助；爱拉显然帮了她，却不必然代表他会希望她永久待下来，他可能只是暂时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就算他们需要医治者，多兰多却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们不会想接纳可能对首领造成问题或引发族群歧见的陌生人。

在多兰多思索如何答复时，爱拉的胃部翻搅、喉咙哽塞，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受到批判的不安。然而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她开始烦躁并有点儿生气，想要起身走开。错的是她的出身，同样的状况也在马木特伊氏那里发生过。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乔达拉的族人会不会也有这种反应？她心想，伊札、克雷伯及布伦部落的确是照顾过她，她不会否认自己所爱的人，但她觉得孤立而脆弱。

然后她意识到有人悄悄来到身旁。她转头对乔达拉感激地微笑，觉得好过些，却明白这还是一场审判，而他等着看结果会如何。她仔细观察他，明白了他会如何答复索莉的提议。但乔达拉要等多兰多回答后才会说出答案。

忽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夏蜜欧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和其他几个孩子冲出一间居所，沃夫也置身他们当中。

“那只狼会和孩子们玩成那样很奇妙吧？”罗夏丽欧说：“几天前我绝不会相信，自己能看着那样的动物置身于我所爱的孩子当中，而不为他们的性命担忧。或许我们应该记住这件事——当你开始了解自己曾怨恨或害怕的动物，有可能变得非常喜爱它。我认为尝试了解比盲目怨恨要好。”

多兰多一直默默思考着如何答复卡洛丽欧的问题，他知道大家对他有什么期望，也知道他的回答会造成什么影响，却不太确定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觉。他对自己所爱的女人微笑，感激她如此了解自己；她意识到他的需要，为他点出回答的方向。

“我一直盲目地怨恨，”他开始说：“我盲目地杀死我怨恨的对象，因为我认为他们杀死我所爱的人。我认为他们是凶残的动物，想杀光他们，但这么做无法让多拉多死而复生。如今我明白他们不应该承受这种怨恨；不论他们是不是动物，都是因为受到挑衅。我必须接受那个事实，然而……”

多兰多停顿下来，他原本打算对那些没有告诉他全部实情而助长他暴怒的人说些什么……却随即改变了主意。

“这个女人，”他看着爱拉继续说：“这个医治者说自己是被他们抚养长大，受到我认定是凶残动物、我所怨恨的对象训练。虽然我依旧恨他们，却无法恨她。因为她，罗夏丽欧又回到我身边；或许是该试着去了解的时候了。”

爱拉感觉浑身都放松下来，现在她真正明白这个男人的族人为何选择他带领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已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的本质。

“那么，乔达拉？”罗夏丽欧说：“你怎么说呢？你不认为是时候该放弃你们这趟长途旅程了吗？是时候该安顿下来，建立你自己的火堆地盘，让大妈有机会赐予爱拉一两个孩子了。”

“我找不到字眼表达自己有多感激你们对我们的欢迎，罗夏丽欧，”乔达拉开始说，“我认为夏拉木多伊人是我的族人、我的亲人，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定居下来非常容易，你的提议让我非常心，但我必须回到齐兰朵妮氏，”他迟疑了一会儿，“只因为索诺伦。”

他停顿下来，爱拉转头望向他。她知道他会拒绝，却没预料到他会这样说。她留意到他隐微得几乎难以辨识地点点头，仿佛想到其他事情，接着他对她微笑。

“他过世时，爱拉竭尽所能地抚慰索诺伦的灵，让他前往另一个世界，但他的灵没有安息，而我很担心这点，我觉得他正孤独彷徨地尝试找路回到大妈身边。”

他的话令爱拉讶异，在他继续说下去时，她仔细观察他。

“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需要有人帮他找到路，但我认识唯一可能知道怎么帮他的人是齐兰朵妮，一位夏木、法力非常强大的夏木，索诺伦出生时她也在场。或许，借助我们共同的母亲玛桑那，齐兰朵妮也许能找到他的灵，引导它走上正确的路径。”

爱拉知道那不是他想要回去的原因，至少不是主要的理由。她察觉他所说的完全真实，却忽然明白那并不完整，就像他询问有关黄连时她给的答案一样。

“你已经离开了那么久，乔达拉。”索莉说，显然很失望。“即使她们帮得了他，你怎么知道你母亲或这位齐兰朵妮是否还活着？”

“我不知道，索莉，但我必须试试看。就算她们帮不上忙，我想玛桑那和索诺伦的其他亲人也会想知道他在这儿和洁塔蜜欧、你、马肯诺相伴有多快乐。我确信母亲会喜欢洁塔蜜欧，我知道她也会喜欢你，索莉。”女人设法不要显露出来，却忍不住为他所说的话感到高兴，即使她觉得失望。“索诺伦完成了伟大旅程，这一直都是他的旅程，我只是一路陪伴、关照他。我想跟家乡的人说说他的旅程——他一路走到大妈河的尽头；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找到归属，大家都爱他。这个故事应该被说出来。”

“乔达拉，我认为你还是依旧陪着你弟弟，即使他到了另一个世界，你还是在关照他。”罗夏丽欧说：“如果你认为自己必须这样做，我们只能祝你顺利。我想夏木会告诉我们，你必须走自己的路。”

爱拉仔细考量乔达拉的用意。索莉与夏拉木多伊人期盼他们成为族人非同小可，是慷慨而极为荣耀的提议，也因此很难拒绝却不造成冒犯。唯有迫切需要完成更崇高的目标、延续更具说服力的追寻，才能让这个拒绝被对方接受。乔达拉故意不提的是，即使他把他们当成亲人，他们却不是使他想家的那些亲人，但他这片面的实情却成为得体、不让对方丢脸的拒绝。

由于情绪与想法可以轻易透过姿势、表情、细微动作被人察觉，为了在难以掩藏任何事情的洞熊族社会维系隐私，避免提及是被允许的。乔达拉选择彰显必要的考量，她感觉罗夏丽欧猜到真相，基于他托词的理由而接受他的借口。爱拉看出微妙之处，但她想仔细思考，然后她领悟慷慨的提议对他们也可能是一体两面。

“你打算待多久，乔达拉？”马肯诺问。

“目前我们行进的距离比我预料的远，我没料到秋天前能到这里。我想是因为马儿的关系。我们移动的速度比我想的还要快，”他解释，“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前方还有困难的险阻，所以我希望尽快离开。”

“乔达拉，我们不能这么快离开，”爱拉插话，“要等罗夏丽欧的手臂愈合，我才能走。”

“那需要多久时间？”乔达拉皱起眉头问。

“我告诉过罗夏丽欧，她的手臂必须固定在那片桦树皮中一个半的月亮周期。”爱拉说。

“那太久了，我们没办法待那么久！”

“我们能待多久？”爱拉问。

“没多久。”

“但谁来取下树皮？谁知道何时适当？”

“我们派了快跑人去找夏木，”多兰多提起，“其他医治者不会知道吗？”

“我想应该知道，”爱拉说：“但我想跟这位医治者谈谈。乔达拉，我们不能至少等到他来吗？”

“如果不会很久的话。但也许你也该考虑告诉多兰多或索莉怎么做，以防万一。”

乔达拉正在梳理快快，种马的毛皮似乎很快就长齐而且变得浓密了。他隐约觉得那个早晨明显寒风刺骨，种马似乎也特别活泼。

“你也和我一样急着想离开吧，快快？”他说。种马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朝着乔达拉抽，而嘶嘶抬起头嘶鸣。“你也想走吧，嘶嘶？这里真的不适合马，你们需要在更开阔的原野奔驰。我应该提醒爱拉这点。”

他最后拍了拍快快的臀部，然后往回走向砂岩悬顶，却发现罗夏丽欧独自坐在大火堆附近，单手使用爱拉的拉线器做着缝纫。她看来好多了，他心想。“你知道爱拉在哪里吗？”他问。

“她和索莉带着沃夫与夏蜜欧出去了。她们说要去造船地，但我认为索莉想带爱拉去看许愿树，祈求生产顺利、宝宝健康，她开始出现怀孕征兆了。”罗夏丽欧说。

乔达拉在她身旁蹲下。“罗夏丽欧，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说：“关于赛伦妮欧，我很遗憾那样离开她。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快乐吗？”

“刚开始她很心烦、非常不快乐，她说你跟她提过要留下来，但她要你跟索诺伦走，因为他更需要你。后来索莉的表弟意外来访，他和索莉有许多相似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乔达拉微笑。“他们就是那样。”

“他长得也像她，整整比赛伦妮欧矮一个头，可是很壮。他也很快就打定主意，一眼就认定她是他的‘美丽柳树’，也就是马木特伊氏语所指的命中注定的对象。我没想过他能说服她，差点儿要告诉他别费心了；不是因为我说的话能够阻止他，而是我认为他希望渺茫。自从遇到你之后，她就没满意过其他人。后来有天我看见他们笑成一团，于是我知道我错了。她神采飞扬，仿佛经过漫长冬季后又活过来。我不记得自己曾看过她这么快乐，在她遇到第一个男人、生下达尔沃之后。”

“我真为她高兴，”乔达拉说：“她应该要快乐的。不过，我想知道，在我离开时……她说她认为大妈可能赐予她生命恩典了。赛伦妮欧怀孕了吗？可能是我的灵创造的新生命？”

“我不知道，乔达拉。我记得你离开时，她说她认为自己可能怀孕了。如果是的话，那对她的新配对就是特别的恩典，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我。”

“但你觉得呢，罗夏丽欧？她看起来像吗？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那么早就只从外表分辨出来吗？”

“我希望我能肯定地告诉你，乔达拉，但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有可能。”

罗夏丽欧仔细端详他，想知道他为何这么好奇。那个孩子不属于他的火堆地盘，他离开时就已放弃了要求的权利。不过如果她真的怀孕了，赛伦妮欧如今生下的孩子就有可能出自他的灵。想象赛伦妮欧的儿子诞生于那个矮短马木特伊氏男人的火堆地盘，然后发育成乔达拉的身材，使她扑哧笑出来。罗夏丽欧觉得他可能会因此觉得很开心。

乔达拉睁开眼睛看到空荡荡的身旁空间床褥凌乱，他拨开被子，坐在床台边缘打呵欠、伸展身子。他看看四周，意识到自己一定睡晚了，其他人都已起床离开。前一天夜里，众人围着火堆谈论岩羚羊狩猎，有人提及看到它们从峭壁高处往下迁徙，而那意味着猎捕这种步伐稳健的山地石山羊的季节就快开始。

爱拉对于猎捕岩羚羊兴致勃勃，但是在两人上床前一如往常地小声交谈时，乔达拉也提醒她，他们必须快点儿离开。如果岩羚羊开始往低处迁徙，代表高地草原变冷了，也表示季节即将更迭。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得赶快启程。

他们没有真的起争执，但爱拉表达了她不想走。她谈到罗夏丽欧的手臂，而他知道她想猎捕岩羚羊。事实上，他明确感觉到她想留下来和夏拉木多伊人一起生活，甚至怀疑她是否企图耽搁启程，希望他改变主意。她和索莉成为挚友，似乎每个人都喜欢她。他很高兴她如此受喜爱，但这也让离开更困难；他们待得越久，就越难离开。

他清醒地躺着思索直到夜深，纳闷他们是否应该为了她的缘故而留下来。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当初也可以留在马木特伊氏那里。最后他决定，他们必须在一两天内尽快离开。他知道爱拉不会高兴，不太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起身穿上裤子走向入口，拨开垂帘踏出户外，裸露的胸膛感觉到凛冽冷风。就快需要更暖和的衣物了，他想着，加快脚步来到男人们早上小解的地方。他一直纳闷这么臭的地方为何吸引色彩缤纷的蝴蝶，如今少了那些通常会在附近群集飞舞的身影，他忽然注意到一片颜色丰富的叶子翩翩落下，接着看到大部分还在树上的那种叶子已经开始变色。

为什么他先前没注意到？时光匆匆，天气又如此宜人，使他没有留意到季节转变。他突然想到他们正处于陆地南区的面南处，时序可能比他想象的晚多了，而他们正要前往的北方会更冷。他急忙回到住处，比之前更确定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你醒啦！”爱拉和达尔沃罗一起走进来，发现乔达拉正在穿衣服。“我趁所有食物被收掉之前来找你。”

“我只是要穿些暖和衣物，外面很凉。”他说：“我很快就该留胡子了。”

爱拉知道他意在言外，说的还是他们前一晚谈论的那件事：季节正在转变，他们必须启程。她不想谈这件事。

“我们可能应该拿出冬衣，确认一下衣物没有受损，爱拉。行囊箩筐还在多兰多那里吗？”他说。

他知道行囊箩筐在那里，为什么还要问我？你其实知道为什么，爱拉对自己说着，企图想出其他事情来转移话题。

“对啊，还在那里。”达尔沃罗热心地说。

“我需要比较暖和的衬衣，你记得我的冬衣放在哪个行囊箩筐吗，爱拉？”

她当然记得，他也记得。

“你现在穿的衣服完全不像你第一次来时的穿着，乔达拉。”达尔沃罗说。

“这些是一个马木特伊氏女人送我的。我之前来的时候，仍然穿着齐兰朵妮氏的服装。”

“我今天早上试穿了你给我的衬衣，对我来说还是太大，但已经没差那么多了。”青年说。

“你还留着那件衬衣，达尔沃？我几乎都忘了长什么样子。”

“你想看吗？”

“嗯，对，我想。”乔达拉说。

爱拉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好奇。

他们走到几步外多兰多的木造住处，达尔沃罗从床榻上方的架子取下小心包好的包袱，解开细绳，摊开包覆的软皮革，高举那件衬衣。

真特别，爱拉心想。装饰风格与长而宽松的剪裁，完全不同于她所习惯的马木特伊氏服装，最令她惊讶的是还装饰了末端呈黑色的白鼬尾巴。

就连乔达拉看了也觉得陌生。自从最后一次穿上那件衬衣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使衣服显得几近古怪过时。和夏拉木多伊人一起生活的那几年，他也很少穿，宁愿穿得和其他人一样；所以尽管送给达尔沃才不过一年多，却仿佛好几年没看过故乡的服饰。

“达尔沃，这本来就应该穿得宽松，你要系上腰带。去把它穿上，我示范给你看。你有东西可以当腰带吗？”乔达拉说。

青年从头上把有大量装饰与图案的束腰皮衬衣拉下，接着递给乔达拉一条细长皮绳。他要达尔沃站直，然后将皮绳系得相当低，几乎到了臀部，使那件衬衣宽松得让白鼬尾巴自然悬垂。

“看到了吗？你穿起来没那么大，达尔沃。”乔达拉说：“你觉得呢，爱拉？”

“很特别，我从来没看过那样的衬衣，但我觉得好看，达尔沃罗。”她说。

“我喜欢，”青年说，伸展手臂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穿起来如何。下回他们去拜访下游的夏拉木多伊人时，也许他可以这样穿，那个他注意到的女孩可能会喜欢。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示范给你看怎么穿……”乔达拉说：“在我们离开之前。”

“你们什么时候要走？”达尔沃问，神情吃惊。

“明天，或者至少是后天，”乔达拉说，直直看着爱拉。“我们一准备好就走。”

“那一面的山可能已经开始下雨，”多兰多说：“你记得大姐河泛滥时是什么光景。”

“但愿情况不会那么糟，”乔达拉说：“我们需要一艘你的大船才渡得了河。”

“如果你想乘船过去，我们可以载你到大姐河。”卡罗诺说。

“反正我们也需要更多香杨梅，”卡洛丽欧补充：“我们就是去那里采集的。”

“我也很想坐你们的船到上游，但一艘船恐怕载不下那两匹马。”乔达拉说。

“你不是说它们可以游泳渡河？或许它们能跟在船后面游，”卡罗诺建议，“那只狼可以坐船。”

“对，马可以游泳渡河，但这里距离大姐河很远，我记得要花好几天的时间，”乔达拉说：“我不认为它们有办法逆流游那么远。”

“山区也有路可以走，”多兰多说：“你们必须稍微往回走，然后往上绕过一座比较低的顶峰，但那条小径很醒目，而且最后会通到靠近大姐河汇入大妈河的地方。一旦抵达西方低地，远远就可以轻易看见南方的高耸山脊。”

“从那里渡过大姐河最合适吗？”乔达拉问，想起前一回翻腾的宽阔河水。

“也许不是最合适。但你们可以从那里沿着大姐河往北走，寻找更适合的地方，不过那条河不太平静。从山上流下来的支流又猛又快，使它比大妈河更湍急危险。”卡罗诺说：“我们之中有少数人曾沿着大姐河往上游走了将近一个月亮周期，河水始终湍急而难以渡过。

“我需要沿着大妈河回去，而那意味着要渡过大姐河。”乔达拉说。

“那么祝你顺利了。”

“你们需要食物，”罗夏丽欧说：“我也有东西想给你，乔达拉。”

“我们没有很多空间再多带东西了。”乔达拉说。

“那是给你母亲的，”罗夏丽欧说：“是洁塔蜜欧最爱的项链，我保存下来要等索诺伦回来时交给他，不会占很多空间。母亲过世后，洁塔蜜欧需要知道自己的归属，我要她记住自己永远是夏拉木多伊人。她用岩羚羊的牙齿和小鲟鱼的脊骨，做出这条代表这片土地与这条河的项链。我想你母亲或许会希望拥有某件属于他儿子配偶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她的确会这么希望。”乔达拉说：“谢谢你，我知道这对玛桑那意义重大。”

“爱拉呢？我也有东西要给她，希望她有空间收藏。”罗夏丽欧说。

“她和索莉在屋子里打包。”乔达拉说：“她还不太想走，不想在你的手臂愈合前离开，但我们真的没办法再等了。”

“我相信我会没事的，”罗夏丽欧和他并肩走向住处。“爱拉昨天拆下旧的桦树皮，换上了新的。除了因为没有使用而有些萎缩，我的手臂看起来已经愈合，但她要我再继续包扎一段时间。她说等我再开始使用手臂之后，它就会变结实了。”

“一定会的。”

“不知道快跑人和夏木为什么那么久还没回来，但爱拉已经解释该怎么做，不只是我，还有多兰多、索莉、卡洛丽欧以及其他几个人都知道。我相信就算没有她，我们也能应付，不过我们宁愿你们都能留下来，现在改变主意还不算太晚……”

“罗夏丽欧，我无法表达这对我的意义有多大，你们这么诚挚欢迎我们……尤其基于多兰多及爱拉的……出身……”

她停下来看着这个高大男人。“那困扰着你吧？”

乔达拉困窘地脸红发热。“过去是，”他承认，“那真的已经不再困扰我了，但我知道多兰多的感受，而你们仍然接纳她，使得……我不知该怎么解释。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她经历过太多这种事情了。”

“但是她承受得起。”罗夏丽欧仔细端详他，注意到他担忧地皱起眉头，惊人的蓝眼睛流露出困扰的眼神。“你已经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乔达拉。你认识了许多人、学习不同的习俗、生活方式，甚至语言。你自己的族人可能不再了解你，你甚至已经和之前离开这里时的你不一样，而他们也不是如你所记忆的那样了。你们会把彼此想成从前那样，而不是现在的你们。”

“我一直很担心爱拉，没想到这一点，但你说得对。我的确已经离开很久，或许她比我还能适应。他们会是陌生人，而她很快就能了解他们，她向来都是如此……”

“你还是可以怀抱期待。”罗夏丽欧说，继续步向木造住处。在他们进屋之前，女人又停下脚步。“这里永远都欢迎你，乔达拉，你们两个都是。”

“谢谢你，可是这段路真的很远，你可能想象不到那有多远，罗夏丽欧。”

“没错，我想象不到，但你可以，而且你已经习惯旅行。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回来，就不会显得那么遥远。”

“对于从未梦想要长途旅行的人来说，我旅行的距离已经超乎自己期望的了。”乔达拉说：“一旦回到家乡，我想我就不会再远行。你说得没错，是时候该定下来了；但知道自己还是可以有选择，可能会使我更容易适应家乡。”

两人拨开入口垂帘，发现只有马肯诺在屋内。“爱拉呢？”乔达拉问。

“她和索莉去拿她晾干的植物。你没看见她们吗，罗夏丽欧？”

“我们从空地那边过来，我以为她在这里。”乔达拉说。

“她之前是在这里。爱拉一直和索莉谈论她的某些药物。昨晚看过你的手臂后，她就开始解释该为你做什么，她们谈的尽是植物和植物的用途。那个女人懂得真多，乔达拉。”

“我知道！我都不明白她怎么记得了那么多。”

“她们今天早上出去带回满篮植物，各式各样的都有，甚至包括小黄连植物。现在她在解释怎么配制那些植物。”马肯诺说：“真可惜你们要离开，乔达拉。索莉会想念爱拉，我们全都会想念你们两个。”

“要离开并不容易，但是……”

“我知道，是因为索诺伦，这倒提醒了我，我有样东西要给你。”马肯诺说着翻找木箱，里面装满各式各样用木头、骨骼、头角制成的工具与器具。

他抽出一个外观奇特、以鹿角主干制成的东西，岔枝已切除，分岔处下方有孔洞，环刻在把手上的不是典型夏拉木多伊几何风格的鸟与鱼，而是非常美丽逼真的鹿和原羊。这个东西莫名让乔达拉打了个冷战，当他更仔细察看时，因为认出这是什么而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索诺伦的标枪杆拉直器！”他说。他看着他弟弟使用那个工具无数次了，他心想，他甚至记得索诺伦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认为你可能会想用来怀念他。而且对你们搜寻他的灵可能也有帮助，此外，当你要让他……他的灵……安息时，他可能会想拥有这个东西。”马肯诺说。

“谢谢你，马肯诺。”乔达拉说，拿起坚固的工具，带着惊奇与崇敬检视它。这个深刻代表他弟弟的东西促使回忆闪现。“这对我意义重大。”他举起它，移动位置维持平衡，从重量中感受索诺伦的存在。“我想你说的可能没错，这个东西有太多他的影子，我几乎能感觉得到他。”

“我有东西要送爱拉，现在似乎正是时候。”罗夏丽欧说着走了出去，乔达拉也跟着她过去。

两人一走进罗夏丽欧的居所，爱拉与索莉立刻抬起头。罗夏丽欧一度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闯入了隐私或秘密的情境中，但欢迎的微笑驱散了那种感觉。她走向住处后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包袱。

“送你的，爱拉。”罗夏丽欧说：“谢谢你对我的帮助。我包起来好让它在旅途中保持干净，之后你还可以把包袱巾当毛巾用。”

爱拉又惊又喜地解开细绳，摊开柔软的岩羚羊皮，里头露出了一件缀着美丽珠饰和翮羽的黄色毛皮。她拿起这毛皮，倒抽了口气。那是她所见过最漂亮的束腰上衣。折在衣服底下的，是一件与上衣成套的女裤，裤子正面与裤管也满是装饰，与上衣的风格非常搭配。

“罗夏丽欧！这真美。我从没看过这么美的东西，美到让人舍不得穿。”爱拉说着放下了衣服，紧紧拥抱罗夏丽欧。直到此时罗夏丽欧才头一回注意到爱拉古怪的发音，尤其在说某些字眼的时候，但她并不觉得讨厌。

“希望合身才好，你要不要穿上让我们瞧瞧呢？”罗夏丽欧说。

“你真的认为我应该试穿吗？”爱拉说，几乎不敢碰衣服。

“你得知道合不合身，才能在和乔达拉配对时穿吧？”

爱拉对乔达拉微笑，因为这套衣服而感到兴奋又开心，却避免提到狮营塔鲁特的配偶妮姬已经给了她一套配对服。她不能真的两套都穿，但她会在非常特别的场合穿这套漂亮衣服。

“我也有东西要送你，爱拉。不算漂亮却实用。”索莉说，从挂在腰间的囊带中拿出一条预先藏好的软皮带给她。

爱拉收下并避免望向乔达拉，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新的月经期皮带了，索莉？”

“女人总是需要换新的，尤其是在旅行时；我还有吸收力好的衬垫要送你。罗夏丽欧和我讨论过，她给我看过她替你做的那套衣服。我也想送你漂亮的东西，但旅行时带不了太多东西，所以我开始思索你可能需要什么。”索莉说，为她那非常实用的礼物作解释。

“这很棒，正是我最需要也最想要的东西，你真体贴，索莉。”爱拉说完别过头眨掉眼泪。“我会想念你们的。”

“别这样，你还没离开呢，明早才上路，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掉眼泪。”罗夏丽欧说，尽管她自己的泪水也快夺眶而出。

那天晚上，爱拉清空自己的两个行囊箩筐，摊开所有想要带走的东西，试着想出该怎么把东西全部打包，包括他们获赠的食物。乔达拉可以帮忙带一部分，但他的空间也不多。他们几度讨论到碗形船，想评估乘船渡河的实用是否值得他们费力带着船越过林木茂盛的山坡。最后他们还是决定带走，却还是带着疑虑。

“你怎么把那些全装进仅有的两个行囊箩筐？”乔达拉望着那一大堆仔细包好的神秘包袱问道，他担心带太多东西。“你确定全部都需要带吗？那一包里面是什么？”

“所有夏天的衣物，”爱拉说：“有必要的话，我会留下那一包，但我明年夏天会需要衣服。我很高兴不必再打包冬衣了。”

“嗯——”他咕哝道，无法挑剔她的推论，但依旧挂念着旅途上的负担。他扫视着那堆东西，注意到一个他曾看过的小包。从两人上路之后，她就一直带着那个小包，但他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包是什么？”

“乔达拉，你帮不上什么忙，”爱拉说，“要不要把卡洛丽欧送我们的旅行食物拿去，看看你的行囊箩筐里还放不放得下？”

“别急，快快，静一静！”乔达拉说，将引导绳往下拉并贴近抓着，轻拍种马的脸颊，抚摸它的颈脖，设法让它镇静下来。“我觉得它知道我们准备好了，于是急着要走。”

“我相信爱拉就快来了，”马肯诺说：“她们两个在你们短暂停留的期间变得非常亲近。索莉昨晚哭了，希望你们会留下来。不瞒你说，我也很遗憾看到你们离开。我们曾经四处物色，也和几个人谈过，但就是找不到我们想要相互配对的对象，直到你们出现为止。我们真的需要快点儿和别人结合，你确定不想改变主意吗？”

“你不明白下这个决定对我来说有多难，马肯诺。谁知道我回到家乡会发现什么，我妹妹已经长大，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完全不知道我哥哥在做什么或在哪里，只希望我母亲还活着，”乔达拉说：“还有我火堆地盘的男人达拉纳也是。我的表亲，也就是他第二个火堆地盘的女儿，现在应该已经成为母亲，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配偶；如果有的话，我可能也不认识他。我的确再也不熟悉那里的任何人，而我对这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如此亲近，但我必须走。”

马肯诺点点头。嘶嘶轻柔地嘶鸣，于是他们都抬起头。罗夏丽欧、爱拉、抱着夏蜜欧的索莉走出马肯诺的居所。小女孩看到沃夫时，挣扎着要下来。

“那只狼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该拿夏蜜欧怎么办。”马肯诺说：“她希望它随时都在身旁，只要我答应，她就会跟它一起睡。”

“也许你可以替她找只小狼，”卡罗诺刚从渡头上来，加入他们的对话。

“我没考虑过这点，那并不容易，不过我也许可以从狼窝带一只幼狼回来，”马肯诺沉思着。“至少我可以答应她试试看，我必须跟她说点儿什么。”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乔达拉说：“一定要找很小的。沃夫失去母亲时还处在哺乳期。”

“没有母亲喂奶，爱拉怎么喂它？”卡罗诺问。

“我自己也觉得纳闷。”乔达拉说：“她说小狼可以吃的和母亲一样，只要更柔软、更容易咀嚼。她拿软皮革沾着熬煮过的肉汤让它吸吮，把肉切碎了喂它。我们现在吃的东西它都吃，但它有时还是喜欢自己捕食，甚至还会替我们驱赶猎物。来这里的路上，它帮忙猎捕了我们带来的那头麋鹿。”

“你如何让它依照你的期望去做？”马肯诺问。

“爱拉花了很多时间训练它，她示范给它看，然后再三重复直到它做对。令人惊讶的是它能学得那么多，又那么渴望取悦她。”乔达拉说。

“这点大家都看得出来。你会不会觉得这只有她才办得到？她毕竟是夏木。”卡罗诺说：“任何人都能让动物依照自己的期望去做吗？”

“我驾驭了快快，”乔达拉说：“而我不是夏木。”

“我可不敢那么肯定，”马肯诺说完笑出声来。“别忘了，我看过你在女人身边的样子，我觉得你能让任何女人依照你的期望去做。”

乔达拉面红耳赤，他真的好一阵子没去想那档事了。

爱拉走向他们，纳闷他为何脸红。这时多兰多绕过山壁加入他们。

“我会陪你们走一段，为你们带路，指出越过山区的最佳路径。”他说。

“谢谢你，那很有帮助。”乔达拉说。

“我也一起去。”马肯诺说。

“我也想去。”达尔沃罗说。爱拉望向他，看见他穿着乔达拉送的衬衣。

“我也是。”拉卡丽欧说。

达尔沃罗恼怒地皱眉望向她，预期她会盯着乔达拉瞧，但她却带着爱慕的笑容看着他。爱拉看见他的表情一路从恼怒、困惑、理解转变成惊讶脸红。

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空地中央向访客道别，有几个人也表达希望陪他们走一段路。

“我不会去，”罗夏丽欧说，她看看乔达拉，又看看爱拉，“但我真的希望你们留下来。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你，罗夏丽欧。”他说着，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们沿途可能都需要你的祝福。”

“我得谢谢你带来爱拉，乔达拉。我连想都不敢想，如果她没来我会怎么样。”她对爱拉伸出手，年轻女巫医用力握住她伸出的手以及还在吊带中的另一只手，很高兴感觉到两只手回握的力道，然后两人紧紧相拥。

另外又有几个人来向他们道别，但大部分的人都打算至少陪他们走一小段山路。

“你要来吗，索莉？”马肯诺问，与乔达拉并肩齐行。

“不，”她的双眼闪着泪光。“我不想去，在山路上道别一点儿都不会比在这里容易。”她走向高大的齐兰朵妮氏男人。“此时此刻我很难好好待你，乔达拉。我一直这么喜欢你，你带来爱拉之后，这份喜爱更是有增无减。我多么希望你和她能留下来，但你不会这么做，即便我明白原因，还是觉得不太开心。”

“很遗憾让你这么难过，索莉。”乔达拉说：“希望我能做些什么让你感觉好一点儿。”

“你能，但是你不会做。”她说。

她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其中一点，永远用不着猜测她真正的意思。“别生我的气。如果我能留下来，再没有别的事情比和你与马肯诺结合更令我开心了。你不知道当你询问我们时我有多骄傲，也不知道现在离开对我有多难。但有某件事情牵绊着我。坦白说，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必须走，索莉。”他湛蓝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充满真诚的哀伤、忧虑与关切。

“乔达拉，你不该说这么好听的话，又这样看着我，这会让我更希望你留下来。就给我个拥抱吧。”索莉说。

他弯下腰用双臂环绕这个年轻女人，感觉到她强忍着泪而颤抖。她抽身望向他身旁的高大金发女人。

“噢，爱拉，我不希望你走。”她们彼此拥抱时，她大声啜泣地说。

“我也不想离开，我希望我们能留下来。我不确定原因，但乔达拉必须走，而我得跟着他。”爱拉哭得和索莉一样激动。突然间，这个年轻母亲放开手抱起夏蜜欧，往回跑向住处。

沃夫准备要追过去。“待在这里，沃夫！”爱拉命令。

“乌非！我要我的乌非！”小女孩大喊，把手伸向毛茸茸的四足食肉动物。

沃夫哀鸣着抬头望向爱拉。“站住，沃夫，”她说：“我们要离开了。”

第二十章

爱拉与乔达拉站在可以俯视宽阔山景的空地上，落寞地看着多兰多、马肯诺、卡罗诺与达尔沃罗往回走下小径。其余陪他们一起出发的众人沿途便陆续折回，最后这四个男人在抵达小径转弯处时转身挥手。

爱拉顿时完全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些挥舞着“再见”手势的夏拉木多伊人，只能以手背对着他们挥舞，作为回应。在短暂相识的这段期间里，她已经喜欢上这群人。他们欢迎她、要她留下来，而她可以开心地和他们一起生活。

这次离别让她想起初夏时离开马木特伊氏的情境。他们也欢迎她，而她喜欢他们之中许多人；她可以快乐地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只是必须承担她对雷奈克造成的不幸。她离开时心中怀抱着跟所爱的人回家的兴奋。然而夏拉木多伊这里并没有潜藏着什么不幸，因而使得离别更加困难；尽管她爱着乔达拉，无疑想要跟他走，但她感受到的接纳与友谊很难以这种结局收场。

旅途充满别离，爱拉心想，她甚至永远告别了自己留在部落的儿子……虽然假如她留下来，或许有一天能乘着拉木多伊人的船回到大妈河下游的三角洲，那么她也许就可以长途跋涉绕到半岛，去寻找儿子所属部落的新洞穴……然而想再多也没有用了。

再也没有机会回去，再也无法期待最后的可能，她与儿子的人生各自通往了不同的方向。伊札告诉她要去寻找自己的同类和配偶，而她在同类中找到接纳，也找到她所爱并且爱着她的男人。但有得也有失，她就失去了儿子，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看着最后四个人转身走回他们的家，乔达拉也感到凄凉。他们全都是和他一同生活过好几年的知交，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感觉却像血亲。他矢志要返回故乡，也就不会再见到这些亲人，而这也让他非常难过。

当目送两人的夏拉木多伊人离开了视线，沃夫便一屁股坐下来，昂头吠了几声，接着放声嘶哑嗥叫，粉碎了晴朗早晨的宁静。四个男人再度出现在下方小径上最后一次挥手，答谢狼的告别；忽然附近也传出了回应的狼嗥，马肯诺连忙寻找第二声狼嗥传来的方向，随即回头走下小径。爱拉与乔达拉也转过身，面向顶峰有蓝绿色坚冰闪耀的山脉。

尽管高度不如西方山脉，但他们正行经的山脉同样也形成于最近一次的造山时期——只比漂浮在古老大地炽烈地心上沉重缓慢地移动的厚实岩层新一些。在使整个大陆剧烈起伏的造山运中，广大山系遥远东缘的这片崎岖地带，抬升、皱褶，形成这一系列满布翠绿生机的平行山脊。

下方依旧残存着夏季暖意的平原与较凉爽的高处之间，形成了狭长的落叶林带，主要生长着橡树、桦树及优势树种鹅耳枥、枫树，叶片已经变成红黄色，在较高处的深色常绿云杉烘托下，宛如彩色织锦。云杉、紫杉、冷杉、松树、洋松等针叶树，从低处蔓延到和缓的坡地，为山坡覆上深浅不一的绿意，然后逐渐被已经转黄的洋松所取代。位于森林上方、夏天时青翠碧绿的高山草原，在这个季节之初已覆雪而转白，顶端则是淡蓝色的坚硬冰川冰帽。

山下的南方平原短暂夏季的酷热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笼罩的寒意。冰川冰层的威力虽因长达数千年的次冰期暖化趋势而减弱，却正为最后一次袭击陆地而重整旗鼓，直到数千年后撤退转为全面溃败为止。但即使处于最后攻击前的缓和期，冰川冰层依然覆盖到了低矮山峰与高山山腰，也掌控着大陆。

在崎岖的森林地带以拖杆搬运碗形船的阻碍较大，因此爱拉与乔达拉步行的次数比骑马来得多。他们爬上险峻斜坡、越过山脊、跨过疏松的碎石堆、走下干燥沟渠的陡坡——由冰雪融化的春季径流及南部山地的大量降雨侵蚀而成。少数深沟底部有水渗出表层的腐朽植被及柔软沃土，使人与动物的脚都陷入其中。其他有着清澈溪流的沟渠则都很快就会再度注满秋季豪雨的狂暴水流。

在低海拔占地广大的阔叶森林中，他们被林下植物阻挡着去路，只能勉强穿越或是找路绕过灌木丛与荆棘。美味黑莓的硬挺节茎与多刺藤蔓成为可怕的障碍，撕扯着他们的头发、衣服、皮肤、兽皮与鬃毛。草原马为适应寒冷开阔平原而长出的温暖密毛，不就纠缠打结，连沃夫也避不开针球与细枝。

终于抵达常绿树所在的海拔高度时，他们全都感到高兴，因为相对持续的荫蔽使林下植物减到最少，不过陡坡上的林冠没那么茂密，射入的阳光比在平地还多，某些灌木便得以生长。在高树密林中骑马并没有比较容易，马儿必须选路绕过碍事的树，骑马者也要闪避低垂的树枝。他们第一晚在山坡上有针叶树围绕的一小片空地扎营。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森林界线，终于摆脱纠结的灌木丛，通过高树阻碍的路径，他们在开阔草地的湍急冷溪旁架起帐篷。卸下行李后，马儿便急着吃草。虽然炎热低海拔处不乏它们习惯吃的粗糙干草，翠绿高山草原的甜草与山地香草却更是受欢迎的享受。

一小群鹿也分享着那片草地，公鹿忙着用头角摩擦树枝与岩石露头，使含有输送营养的血管及软毛的鹿茸脱落，准备迎接秋季的发情期。

“它们欢愉的季节很快就到了，”乔达拉在两人搭造火坑时说：“它们正在为打斗及母鹿作准备。”

“打斗会使公鹿觉得欢愉吗？”爱拉问。

“我没有从那个方面思考过，但某种程度可能是。”他承认。

“你喜欢和其他男人打斗吗？”

乔达拉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这个问题。“我经历过这种事情。有时总免不了会被卷入，但严格说来不能算喜欢，尽管我不介意角力或其他竞争方式。”

“洞熊族男人不会彼此打斗，那不被允许，但他们确实会竞争。”爱拉说：“女人也会，但竞争型态不同。”

“有什么不同？”

爱拉停下来想了想。“男人会在他们做的事情上较劲，女人则互相较量她们创造的成果，”她说完露出微笑。“包括孩子；不过这种竞争非常微妙，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赢家。”

乔达拉注意到遥远山上有个欧洲盘羊家族，他指着那些大角贴近头部盘绕的野羊说：“那些才是真正的斗士。当它们冲向彼此，头部撞在一起的声响简直就像轰隆的雷声。”

“你认为公鹿或公羊顶着头角冲向彼此真的是在打斗吗？或者是在竞争？”爱拉问。

“我不知道，它们有可能弄伤彼此，但并不常发生，通常有一方会在另一方展现强势时就放弃。有时它们只是四处昂首阔步、大声号叫，完全不打斗，或许那比较偏向竞争，而不是真的打斗。”他对她微笑。“你确实提出了有趣的问题，女人。”

当太阳没入视线下方，清新的凉风随之转冷。那一天稍早的少量飘雪，在阳光普照的开阔处融化，有些却堆积在荫蔽角落，预告着夜晚可能的寒冷与即将来袭的大雪。

兽皮帐篷搭好之后，沃夫很快就不见踪影，直到天黑还没回来，爱拉担心着它。“你觉得我应该吹口哨叫它回来吗？”在他们准备歇息时，她问道。

“这不是它第一次独自离开去猎食，爱拉。你只是习惯有它在身旁，因为你要它紧跟着你。”乔达拉说。

“希望它早上之前会回来。”爱拉说，站起来四处张望，徒劳无功地望进营火外的黑暗里。

“它是动物，知道怎么走。回来坐下吧。”他说，在火堆中加进另一块木头，观看火花射上天空。“瞧瞧那些星星，你有看过那么多吗？”

爱拉抬起头，感到一阵惊奇。“真的看起来很多，也许是因为这里比较高，离它们比较近，所以可以看到更多星星，尤其是比较小的星星……或许它们距离很遥远？你觉得它们是不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谁会知道呢？”乔达拉问。

“你觉得你们的齐兰朵妮可能知道吗？”

“有可能，但我不确定她会说。有些事情只有大妈侍者才能知道。你的问题真的很古怪，爱拉。”乔达拉说，感觉一阵寒意。虽然不确定是否出于寒冷，他接着说：“我开始觉得冷了，而且我们需要早点儿出发。多兰多说过随时都可能开始下雨，那意味着这么高的地方可能会下雪；我希望能在下雪前到达低处。”

“我很快就会去睡了。我只是想确定嘶嘶和快快平安无恙，也许沃夫和它们在一起。”

爱拉爬近兽皮被时仍忧心忡忡，竖起耳朵聆听任何可能是那只动物返回的声响，良久才进入梦乡。

四周一片漆黑，暗得只能看见从火堆中射进夜空的无数星星，但她还是张大眼睛望着。发出黄光的两颗星星在黑暗中同时移动，那是眼睛，凝视她的狼的眼睛。它转身开始走远，而她知道它要她跟随，但当她身时，却突然被一只大熊挡住去路。

那只熊用后脚站立低吼着，吓得她往后跳。然而她再定眼一看，却发现那并不是真的熊，而是克雷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穿着他的熊皮无袖大衣。

她听见儿子在远方大声喊她，她的目光越过伟大巫师，看见了那只狼，但那不只是一只狼，还是沃夫的灵，杜尔克的图腾，而它要她跟随。接着沃夫的灵化身成她的儿子，是杜尔克要她跟随，他又大声喊她，但当她试图走向他，克雷伯又挡住她的路，他指向她身后。

她转过身看见一条通向洞穴的小径，那洞穴不深，位于峭壁边悬垂的浅色岩石棚架，上方有颗奇特大圆石，仿佛在正要从边缘落下时冻结。当她往回看时，克雷伯和杜尔克都不见了。

“克雷伯！杜尔克！你们在哪里？”爱拉大喊，猛然坐起。

“爱拉，你又做梦了。”乔达拉说着也坐起身来。

“他们走了。为什么他不让我跟他们一起走？”爱拉说，眼中含着泪，声音呜咽。

“谁走了？”他说，把她抱入怀里。

“杜尔克走了，克雷伯不让我跟他一起走，挡住我的去路。为什么他不让我跟杜尔克一起走？”她说，在他怀中哭泣。

“那是梦，爱拉，只是个梦。或许意味着什么，但那不过是梦。”

“你说得没错，我知道你说得对，那只是梦，感觉却如此真实。”爱拉说。

“你是不是想起你的儿子，爱拉？”

“是吧，”她说：“我一直想着再也见不到他了。”

“也许因为这样你才会梦到他。齐兰朵妮总是说，做了那种梦时，应该设法记住所有细节，有一天你可能就会明白那个梦了。”乔达拉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现在回去睡吧！”

两人清醒地躺了一段时间，终于再度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他们醒来时，天空乌云密布，乔达拉急着启程，但沃夫还是没回来。当他们拔营并重新打包装备时，爱拉每隔一段时间就吹口哨召唤它，却仍不见它出现。

“爱拉，我们得走了，它会追上我们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乔达拉说。

“除非我知道它在哪里，否则我不会走的。”她说：“你可以走或者在这里等，我要去找它。”

“你怎么找？它可能在任何地方。”

“也许它回头往下走了，它真的喜欢夏蜜欧。”爱拉说：“或许我们应该往回走去找它。”

“我们不能回去！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有必要的话，我会回去。除非我找到沃夫，否则我不会走。”她说。

当爱拉开始往回走时，乔达拉摇摇头，她显然铁了心；如果不是那只动物，他们现在早就上路了。照他目前的看法，它就待在夏拉木多伊那里好了！

爱拉沿路吹着口哨召唤沃夫，就在她要走回树林时，它忽然从空地另一边出现，然后奔向她。它扑到她身上，差点儿撞倒她，把脚掌放在她肩上舔她的嘴，轻咬她的下颚。

“沃夫！沃夫，你终于出现了！你到哪里去了？”爱拉说，抓住它的颈毛，用脸颊摩擦它的脸，将牙齿放到它的下颚，回应它的问候。“我好担心你哦，你不应该那样跑走的。”

“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吗？”乔达拉说：“早上都过一半了。”

“至少它确实来了，我们就不需要一路回去找它。”爱拉说，跃上嘶嘶的背。“你想往哪里走？我准备好了。”

两人默默无语地骑过草地，彼此都感到不悦，直到抵达一道山脊。他们并肩而骑，找路越过山脊，最后来到一处有滑砾石与卵石的陡坡。由于坡面看起来非常不稳定，乔达拉试图寻找其他的路。假如只有他们俩，或许会有几处可以攀爬，但马儿有可能过得了的路似乎就只有那片岩石滑的斜坡。

“爱拉，你认为马儿爬得过那里吗？我想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除非往下走，然后试着找路绕过去。”

“你说你不想往回走，”她说：“尤其是为了动物。”

“我不想，但如果有必要，我们就得这样做。如果你觉得走这条路对马儿来说太危险，我们就不要尝试。”

“如果我觉得对沃夫来说太危险呢？那我们会丢下它吗？”爱拉说。

对乔达拉而言，马儿有实用；尽管他喜欢那只狼，但就是不认为有必要为它耽搁行程，但爱拉显然不同意。他感觉两人之间潜藏着裂痕，这种紧张关系可能导因于她想留在夏拉木多伊那里。他认为只要相隔一段距离，她就会期待抵达目的地，却不想加深她的不愉快。

“不是我想丢下沃夫，我只是认为它会追上我们，就像之前一样。”乔达拉说，尽管他几乎准备要丢下它了。

她感觉到事情不只如他所说的那样，但她不喜欢彼此间存在歧见造成的隔阂，而且既然沃夫回来了，她便松了一口气。不再挂心之后，她的怒气也一扫而空。她下马爬上斜坡测试，不完全确定马儿爬得上去。但他说过假如马儿上不去，他们会另外找路。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看，乔达拉。我不认为状况真的像看起来那么糟。如果它们办不到，我们就可以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路。”她说。

这片斜坡不如看起来那么不稳定，尽管有少许危险状况，两人都讶异马儿很能应付斜坡。他们很高兴能越过斜坡，但继续往上爬时，却遇到其他困难区域，基于担心彼此和马儿，两人重新开始交谈。

斜坡对沃夫来说轻而易举；当他们小心翼翼牵着马往上走时，它跑上顶端后又往下折回。他们抵达坡顶后，爱拉吹口哨召唤并等待它。乔达拉看着她，意识到她对这只动物似乎越来越保护。他想知道原因，打算问问她，随即又因为怕她生气而改变了主意，最后却还是决定提起这个话题。

“爱拉，是我错了或者你比以前更担心沃夫了？你以前习惯让它来来去去。希望你会告诉我是什么困扰你，因为是你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所保留。”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皱起眉头，然后抬头望着他。“你说得没错。不是我不想让你知道，而是我一直试着不让自己去想。记得我们在下面看到那些鹿摩擦头角让鹿茸剥落吗？”

“记得。”乔达拉点点头。

“我不确定，但这个时节也有可能是狼欢愉的季节。我甚至不想去想，害怕因此促使那状况发生。然而在我谈论宝宝离开去寻找自己的伴侣时，索莉却提起了这件事；她问我是否认为沃夫有一天也会离开，就像宝宝一样。我不希望沃夫离开，乔达拉。它对我来说几乎就像个孩子，如同儿子一样。”

“是什么让你觉得它会离开？”

“在宝宝离开之前，它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刚开始是一天，接着是好几天，而且有时它回来，我看得出它打斗过，知道它在寻找伴侣，后来它也找到了。现在，沃夫每次不在，我就担心它去寻找伴侣。”爱拉说。

“原来如此。我不确定我们能做什么，但有可能吗？”乔达拉问，不由得希望那是真的。他不希望她不开心，但那只狼不只一次耽搁他们或造成两人关系紧张。他必须承认，假如沃夫找到伴侣，跟着对方离开，他会祝它顺利，很高兴它离开了。

“我不知道，”爱拉说：“到目前为止，它每次都会回来，而且似乎很高兴和我们一起旅行。它问候我的方式就像把我们当成同伴，但你知道欢愉是怎么回事，那是巨大恩典，需求有可能非常强烈。”

“那倒是真的。嗯，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但是很高兴你告诉我。”

两人一同安静地骑了一段时间，来到另一处高山草原，然而这回却是友好的静默。他很高兴她说出来，至少他比较能理解她奇怪的举止。她表现得像是担心过度的母亲，不过幸好她正常情况下不是如此。他总是很遗憾有些男孩的母亲不希望他们去做可能有点儿危险的事情，像是深入洞穴或攀爬高处。

“你看，爱拉，那里有只原羊。”乔达拉说，指向灵巧、有弯曲长角、貌似山羊的美丽动物，它栖息在山地高处的陡峭岩架上。“我从前猎过那种动物。看看那边，那些是岩羚羊！”

“那些真的是夏拉木多伊人猎捕的动物吗？”爱拉问，观察这种头角小而直、与山地野山羊有亲缘的羚羊，跳过难以接近的顶峰和岩石陡坡。

“对，我跟他们一起去过。”

“怎么有人能猎捕那种动物？你们如何接近它们？”

“重点在于从它们后方爬上去。它们习惯随时往下留意危险，所以如果爬得比它们高，通常就可以靠近到能够猎杀它们；这样你就会明白标枪投掷器为何带来极大优势了。”乔达拉解释。

“这让我更感激罗夏丽欧送我那套衣服。”爱拉说。

他们持续攀高，到了下午已经抵达雪线下缘。险峻山壁耸立于两侧，不远的上方有小片冰雪，前方斜坡顶端现出蓝色天空，仿佛通往世界的尽头。登上高处后，两人勒马观看壮阔的风景。

从森林界线往上攀高的沿途景观在他们身后一览无遗，再下方的斜坡满布常绿植物，掩盖了坚硬岩石及他们费力穿越的崎岖地形。往东方望去，他们甚至能看见镶缀的水带缓缓流过下方平原，令爱拉吃惊。从寒冷山顶的制高点看下去，大妈河不过是几条细流；她几乎不太能相信，他们很久以前曾酷热难当地沿着那条河行进。前方是另一道稍低的山脊，与他们之间隔着轻柔绿色树尖构成的深谷，闪闪发光的覆冰顶峰从上方凛然逼近。

爱拉敬畏地环顾四周，眼里闪着惊奇，为壮丽的风景所感动。在刺骨寒风中，嘴里吹出的雾气使她每一口激动的呼吸都明显可见。

“啊，乔达拉，我们比所有东西都高，我从来没到过这么高的地方，感觉我们就像在世界最顶端！”她说：“实在太……太美、太刺激了。”

望着她惊奇的表情、闪烁的眼睛、美丽的笑容，这个男人对于人景致的热情，也被她的极度兴奋所点燃，而且立即激起对她的渴求。

“是啊，太美、太刺激了。”他说，声音里有某种东西令她全身颤抖，使她将目光从非比寻常的景致转向他。

他的双眼呈现不可思议的艳蓝色，刹那间仿佛他偷了两片亮蓝色的无垠天空，而且眼中充满爱与渴望，使她无法转移视线，被他难以言喻的魅力掳获。她不明白那样的魅力与爱的魔力来自何处，却无法也不想拒绝。他对她的渴望向来就是他的“信号”，对爱拉而言，回应不是出于意志的行为，而是生理反应，是和他一样强烈的需求。

在意识到自己移动之前，爱拉已经在他的怀中，感受他猛力的拥抱及她嘴上他温热饥渴的嘴。她人生中一点儿都不少欢愉，他们时常带着巨大喜悦共享大妈的交欢恩典，但这一刻却是个意外。或许因为对周遭环境的兴奋，她的各种感觉异常敏锐，身上每一处感受到他身体压迫的地方，都产生贯穿全身的酥麻。他的手放在她背上、手臂环绕着她、大腿贴着她的大腿，透过厚厚的冬季毛皮兜帽外套，似乎感觉得到他鼓胀鼠蹊部位的温热，他们交叠的双唇，使她不断莫名地需索他。

他放开她，往后退到能够解开她闭合外衣的位置，她的身躯因渴求、期待被他触碰而疼痛，她几乎无法等待，却不希望他匆忙行事。当他的手伸进她的上衣，她很高兴他的手是冷的，对比冲击着她体内的热……

他拨开她的大衣，她抖掉它；欣喜冷风使她感觉到覆在嘴上的他的嘴、放在身上的他的手的热度。他解开她的绑腿拉带，她感觉到绑腿被往下拉并脱下，然后两人都坐在她的大衣上……

四周寂静得只剩风声，两匹马耐心等候，狼感兴趣地观看，但已经学会克制活跃的好奇心。乔达拉终于撑起自己，靠在手臂上俯视他所爱的女人。

“爱拉，如果我们有了宝宝呢？”他问。

“别担心，乔达拉，我不那样认为。”她为找到更多避孕植物而感恩，想要告诉他，就像她告诉了索莉。但索莉虽然身为女人，却感到十分震惊，以至于爱拉不敢对他提起。“我不确定，但我不认为这时候我会怀孕。”她说。她真的也无法完全确定。

伊札最后还是生了女儿，尽管她喝了避孕茶许多年。或许这种特殊植物长期使用后会丧失效用，爱拉心想，或者伊札可能忘了喝，虽然那不太可能。爱拉怀疑如果她停止喝早茶会怎么样。

乔达拉希望她是对的，尽管有一小部分的他希望她错了。他纳闷自己的火堆地盘是否会有孩子出自他的灵，又或者是出自他自己的元精。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抵达另一道较低的山脊，只比森林界线高一些，但他们却从那里头一次鸟瞰了宽广的西部大草原。尽管稍早曾下过雪，这一日天候清朗，远远就能瞥见覆冰山地另一座更高的山脉。在下方的平原上，他们看见有条河往南流进看似涨水的大湖。

“那是大妈河吗？”爱拉问。

“不，那是大姐河，我们必须横渡它，那恐怕会是整趟旅程中最难渡过的河。”乔达拉解释，“看看那里，看到南边那个河水完全散开、看起来像湖的地方了吗？那就是大妈河，更确切地说是大姐河汇入或尝试汇入的地方。那里淤塞泛滥，水流危险。我们不会尝试从那边渡河，但卡洛丽欧说连上游的水势也很狂暴。”

结果，两人从第二道山脊向西俯瞰的那一天之后天气就不再晴朗。第二天早上醒来，他们看见乌云密布的低垂天空逐渐没入洼地与山谷升起的雾气里。明显悬浮于空气中的水气，在头发、皮毛上汇聚成微小水滴。景物都笼罩于迷蒙中，唯独在他们接近时，树木、岩石才从朦胧轮廓中现形。

那天下午，陡然一道闪电照亮天空，随即是突如其来的响亮雷声，吓了爱拉一跳。明亮的白色分叉闪光不断出现在他们后方的山头，她害怕得发抖，但她害怕的不是闪电，而是闪电预告的爆裂声响。

每次听见遥远的隆隆声或近处的轰隆响声都使她畏缩，而雨似乎随着每回雷声的爆出而越来越猛烈，仿佛被那声响吓出云外。两人奋力走下面西的山坡，密集的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溪水满溢泛滥，小河漫过岩架成为激流，沿途路面越来越滑溜危险。

两人都很感谢去毛鹿皮制成的马木特伊氏雨衣，乔达拉的取自大草原上的庞大巨角鹿，爱拉的取自北方驯鹿。天气冷时，这种雨衣会穿在毛皮大衣外；天气温暖时，则穿在一般束腰上衣外面。雨衣的外表以红黄色的赭石上色：将矿物颜料混入油脂，利用肋骨制成的特殊磨光工具，为兽皮添加色彩，留下同样也相当防水的持久明亮光泽。雨衣即使潮湿仍能提供些许保护，但磨光、浸油的涂料却无法完全不受倾盆大雨影响。

两人在夜晚的落脚处搭好帐篷时，所有东西都湿了，连兽皮被也不例外，而且没有办法生火。他们把木材带进帐篷，其中大部分是针叶树的低矮枝丫，希望隔夜可以晾干来生火。第二天早上的雨势仍大，他们的衣服也依旧潮湿，但爱拉用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和火绒，设法生起小火，烧滚一些水来泡制温暖的茶。他们只吃罗夏丽欧所赠压缩成方块状的旅行食物，里面包含能填饱肚子、营养扎实、口味复杂的食物——多种肉类晾干后磨碎混入油脂，通常也会加入一些干燥水果或浆果，偶尔掺杂未完全煮透的谷类或植物根——就算只吃那些东西应该也够了。

马儿垂着头站在帐篷外，雨水从长长的冬季皮毛上滑落。地上的碗形船盛装了半满的水，他们已经打算丢掉船和拖杆。要将重物拖过开阔草原时，拖杆非常实用，碗形船则能有效地将他们的家当载过河；但在森林茂密的崎岖山地中，这两样东西却成为妨碍、耽搁行程的累赘，在大雨中走下艰难斜坡更加危险。如果不是因为乔达拉知道剩余的旅程多半还是必须穿越平原，他老早就抛下船和拖杆。

他们从木竿上解下小船，倒出里面的水，把船上下颠倒过来，最后抬到头顶上方。

站在高举过头的小船下方，他们相视苦笑，暂时避开了雨。他们没有想到隔开河水的船，也能让他们避雨；或许他们无法移动，但至少能短暂避开猛烈落下的大雨。

然而这个发现没有解决如何搬运的问题，于是仿佛心有灵犀般，两人将碗形船抬到嘶嘶的背上。如果能找到方法将船固定住，就有助于避免帐篷和两个箩筐淋湿。他们利用木竿和几条绳索，设法将船撑在有耐心的母马背上。这种搬运方式有些不便，他们也知道偶尔会太宽，需要另外找路绕过或者抬起来，却认为没有比先前更麻烦，而且可能带来助益。

他们替马套上笼头、装载行囊，但不是要骑马，而是将沉重潮湿的皮帐篷和铺地布盖在嘶嘶背上，再放上以交叉木竿支撑的碗形船。猛犸象皮制成的厚防水布，原本被爱拉用来遮盖盛装食物的箩筐，现在垂挂快快背上遮盖它身上的两个箩筐。

动身之前，爱拉用她在山谷中发明的特殊语言，花了些时间再次安抚、感谢嘶嘶。她没有想过要怀疑嘶嘶是否真能理解；这种语言熟悉而平和，而母马确实会回应某些作为信号的声音与动作。

当她开口时，连快快也竖起耳朵抬头嘶鸣。乔达拉认为她在和两匹马用某种他无法领会的方式沟通，尽管他听得懂一点儿。那也是她让他着迷的神秘处。

然后两人开始走下崎岖地带，在马儿前方带路。和他们一起在帐篷里过夜的沃夫，刚开始还没有那么湿，但很快就看起来比马儿还糟。平常茂密蓬松的毛皮贴着身体，使它的体型看起来变小了，并且露出骨骼轮廓及结实肌肉。这对男女的潮湿毛皮大衣足够保暖，但不是十分舒适，尤其兜帽内的毛皮已潮湿纠结。一阵子过后，雨水开始滴下脖子，他们几乎无计可施。阴霾天空不断降雨，爱拉觉得雨天成了她最讨厌的天气型态。

接下来的几天，雨几乎不曾间断，他们一路下山，在高耸针叶树林冠下得到些许庇护，然后从一处平坦宽阔的阶地远离大部分的树木，不过依旧距离下方的河流很远。爱拉开始明白，先前俯瞰的河流必定比她想象的更远、甚至更大。雨势偶尔减弱却未曾停止过，他们又湿又狼狈，但至少有些时候已经可以骑马。

两人往西骑下顺着山势次第降低的一连串黄土阶地，自天空倾泄的豪雨，导致因高地排水满溢泛滥的无数小水流切割较高的阶地。他们在泥泞中跋涉，越过几条从高处汹涌而下的漩流，然后来到下层阶地，意外发现一个小聚落。

简陋的木造庇护所几乎就只是个斜遮棚，显然是草草搭建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提供了些许能避开持续降雨的庇护，使爱拉与乔达拉看到时高兴地匆匆趋近。意识到温驯动物可能带给人的观感，两人下马用夏拉木多伊语叫喊，希望这里的人熟悉这种语言，但没有得到回应。他们再定睛一瞧，发现这里显然空无一人。

“我相信大妈明白我们需要庇护所，朵妮不会反对我们进去。”乔达拉说，踏进其中一间简陋小屋四处张望。空荡荡的屋内只有一条皮绳垂挂在木钉上，先前流贯其间的小溪改道后在泥土地面留下一片泥泞。他们走出小屋，走向最大的一间。

两人走近时，爱拉意识到木屋少了某个重要东西。“乔达拉，朵妮在哪里？入口没有朵妮像守护。”

他看了看四周，点点头。“这里一定是暂时的夏季营地，他们没有留下朵妮像，因为没有请求她保护这里。建造者没有预期这些木屋过了冬天还会存在，他们放弃这个地方，带着所有东西离开，也许在雨开始下时往高处迁徙了。”

进入较大的建物后，他们发现它比较稳固，墙壁上有未填补的裂缝，屋顶多处渗雨，但黏稠泥泞之上铺有简陋木质地板，以石头垫高的火堆附近散放着几块木材。这是他们几天以来看过最干燥舒适的地方。

两人走出去卸下拖橇，带马儿进屋。爱拉生起火来，乔达拉则走进较小的木屋里，扯下木头内墙当作木柴。他回去时，她已经将绳交叉绑住墙上的木钉，然后挂上潮湿衣物和垫子。乔达拉帮她把帐篷摊挂在一条绳子上，但他们必须将帐篷拉高，避开持续渗入的水流。

“我们应该处理一下屋顶漏水。”乔达拉说。

“我看见附近有香蒲，”爱拉说：“把香蒲叶编成垫子不用花很多时间，可以用来覆盖漏洞。”

他们外出收集坚韧且相当硬挺的香蒲叶来修补漏水屋顶，两人都砍下满怀的植物。围绕茎部的叶子末端渐尖，平均约有六十公分长、三公分宽。爱拉教过乔达拉编织原理，观察她编织扁平方垫的方法后，他便开始如法炮制。爱拉低头看着手上的织物，忍不住微笑。她仍然对乔达拉能做女人的工作感到惊讶，而且很高兴他愿意参与。两人很快就协力做出数量等同渗漏处的补片。

这些建物是在高耸树干的基本框架上绑牢相当薄的芦苇屋顶，虽未使用木板，却类似夏拉木多伊人的A形居所，差别在于主梁没有倾斜，结构也不对称。面河的入口面近乎垂直，受到对侧面倾靠，两者形成尖角，屋檐封闭，但有点儿像遮篷可以撑高。

两人出去用多纤维的强韧香蒲叶绑牢织垫，不过尖顶附近有两处渗漏，连两百公分高的乔达拉都够不着。他们不认为建物能承担任何一人的重量，决定回到屋内试图想办法修补，直到最后一刻才想起要用水袋和几个碗盛水来饮用、烹煮。当乔达拉探身用手堵住其中一处渗漏时，他们终于想到从屋内绑上补片。

用猛犸象皮防水布遮盖入口之后，爱拉环顾温暖火堆照亮的阴暗屋内，感到舒适安稳。外面下着雨，他们在干燥温暖的屋内，不过随着潮湿的东西逐渐晾干，屋内开始弥漫蒸气，而这间夏季居所里没有排烟孔。火堆的烟通常会飘出不完全密闭的墙壁、天花板或在温暖气候经常维持敞开的屋檐，但晾干的禾草和芦苇因水气膨胀，使烟更难排出，沿着天花板的主梁积聚。

虽然马儿天习惯且通常比较喜欢待在户外，但嘶嘶和快快在人类身边被抚养长大，习惯分享人类的住处，就算是烟雾缭绕的阴暗屋子。它们待在爱拉指定的地方，仿佛也很高兴能摆脱湿淋淋的世界。爱拉把烹煮石放进火里，接着和乔达拉一起擦拭马儿和沃夫，协助它们晾干。

两人打开所有包袱，确认东西是否因为过度潮湿受损。找出干衣服换上后，他们坐到火堆旁喝热茶，一边用压缩的旅行食物煮汤。当居所上空开始充满烟雾时，他们在铺盖疏松的两侧屋檐顶端附近戳洞，让烟排出并增加些许光线。

放松下来的感觉真好，这对男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累，天还没完全黑就钻进还是有点儿潮湿的兽皮被。乔达拉虽然累却睡不着，他记得上一回所面对的大姐河湍急危险，想到必须和他所爱的女人横渡那条河，让他在黑暗中恐惧地起了寒战。

第二十一章

爱拉和乔达拉在废弃的夏季营地度过接下来的两天，直到第三天早晨，雨势终于减弱，晦暗结实的漫天灰云散开了。下午，蓬松白云间点缀的小片蓝天射出明亮阳光，凛冽的风从不同方向呼啸吹过，仿佛在测试不同方位，无法决定最适合的风向。

大部分的东西都干了，但他们打开屋檐通风，晾干最后几件厚物，让所有东西风干。他们必须处理、展开某些硬化但基本上完好的皮革制品，尽管经常使用可能就足以使其恢复柔软。然而编织的行囊箩筐又是另一回事了。箩筐晾干后形状古怪、严重磨损并长出腐霉。潮湿导致箩筐软化，装载物的重量造成下垂，扯断纤维。

爱拉觉得有必要制作新的行囊箩筐，即使秋季的干燥禾草、植物、树木不是最强韧、合适的材质。当她这样告诉乔达拉时，他提出另一个问题。

“反正这些行囊箩筐也一直困扰我，”他说：“每次我们渡过深度需要马儿游泳的河时，假如不取下来就会弄湿。有了碗形船和拖杆则用不着那么麻烦，我们可以把箩筐放进船里，只要在开阔地带，使用拖杆就很容易。前方的路大多位于开阔草地，但也有少许树林和崎岖地带，到时候就像在这样的山里一样，可能不容易拖曳木竿和船，有时我们或许会决定扔下它们，届时就需要在马儿必须游泳渡河时不会弄湿的行囊箩筐。你做得出那种东西吗？”

轮到爱拉皱起眉头。“这种箩筐的确会弄湿。我制作它们时不需要经常渡河，遇到的河也不太深。”她蹙眉沉思，记起她最初设计的驮篮。“刚开始我不是使用行囊箩筐。第一次想让嘶嘶背运东西时，我制作的箩筐大而浅，也许我可以再做出那种东西。如果我们没有骑在马上会比较容易，但……”

爱拉闭上双眼，试图想象她得到的灵感。“或许……可以制作当我们在水里时能够抬到马背上的行囊箩筐……不对，如果我们骑在马背上就行不通……不过……也许可以做出让马儿用臀部背运的东西，放在我们身后……”她望向乔达拉。“嗯，我想我能做出可行的承载物。”

他们收集芦苇、香蒲叶、柳枝条、细长的云杉根以及任何爱拉认为可以用来编箩筐或绳索制成容器的材质，然后花了一整天尝试用各种方法放到嘶嘶身上。接近傍晚时，他们已经研发出足够装载爱拉的个人物品和旅行装备的行囊马鞍箩筐，母马可以同时背运她和箩筐，游泳时箩筐也能维持相当干燥。他们立即为快快再制作一个，因为已经知道方法与细节，完成的速度加快许多。

风在傍晚时增强并转向，刺骨的北风将云迅速往南吹。随着暮色转暗，天空近乎清澈，但气温也降低许多。计划早晨离开的两人决定整理行囊减轻负载。行囊箩筐比较大，新箩筐的容量则比较小，无论他们怎么努力，空间就是不够多，有些东西势必要抛下，于是他们摊开各自携带的所有东西。

爱拉指着塔鲁特刻在象牙片上指示第一段旅程的地图。“我们已经离开塔鲁特的土地很远，再也不需要那个了。”她略带伤感地说。

“你说得对，我们不再需要了，可是我不想把这个丢掉。”乔达拉说，想到要扔下象牙片让他面露难色。“展示这种马木特伊氏地图很有趣，而且这让我想起塔鲁特。”

爱拉理解地点点头。“嗯，如果你有空间就带吧，但这不是必需品。”

乔达拉扫视爱拉摊在地上的东西，拾起他曾经看过的神秘包袱。“这是什么？”

“只是我去年冬天做的东西。”她说，拿走他手中的包袱，红着脸迅速撇开视线，塞进一堆她要带走的东西底下。“我要丢掉夏天的旅行衣物，反正全都又脏又旧，而且我要穿冬衣了，这样我就会有多一点儿空间。”

乔达拉锐利地看着她，但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们醒来时天候寒冷，每一口呼吸都制造出细微的温暖雾气。爱拉和乔达拉匆匆着装，生火煮完热腾腾的早茶，便打包床褥急于上路。但当他们踏出屋外时，却停下脚步凝望。

微微发亮的薄霜改变了周围山丘的样貌，在明亮朝阳下闪闪发光，异常鲜明。随着结霜融化，每一滴水都成为棱镜，反射些微红色、绿色、蓝色或金黄色的明亮彩虹，他们在移动中从不同角度看见光谱变化出不同的色彩。然而结霜带来的短暂美景却提醒着，在受到冬季宰制的世界里，温暖季节就和一闪而逝的色彩差不多，短暂的炎热夏季结束了。

两人打包好准备出发时，爱拉回头看着成为愉快避风港的夏季营地，由于他们拆毁部分的小屋当作柴火而更形残破，但她知道这种脆弱的临时居所原本不久就会毁坏，为发现这样的地方而感恩。

他们继续往西接近大姐河，顺着斜坡下到另一层阶地，但所在高度仍能看到这条狂暴河流另一侧的宽广大草原，让他们得以眺望整个地区及前方河流泛滥平原的范围。泛滥期间通常没入水中的平坦地带大约横跨十六公里，而在河的另一侧又更为宽广。这一侧的山麓丘陵局限了洪水正常扩散，但对岸也有高起的山丘、峭壁。

相对于草地，河流翻搅而过的泛滥平原，是沼泽、小湖、树林、缠结的林下植物构成的荒野，虽然没有蜿蜒的渠道，却让爱拉想起大妈河的广大三角洲，只是这里的规模比较小。看似沿着湍急水流边缘长出水中的黄花柳和季节灌木，显示出最近的雨造成的泛滥程度，已经有相当大片的土地淹没河中。

当嘶嘶突然因为马蹄陷入沙中而改变步速，爱拉的注意力又回到周遭环境里。横过上层阶地的小溪，在砂质泥灰的流沙丘间形成深沟河床，马儿吃力行进，每一步都踢起富含钙的疏松土壤。

接近傍晚时，逼近地平线的落日强光使这对男女几乎看不见东西。两人遮着眼睛向前窥探，寻找适合的扎营地点，注意到靠近泛滥平原的细流沙特征稍有改变。就跟高层河阶地一样，这里主要仍是受冰川磨蚀后随风沉积的黄土，但河水偶尔会泛滥到低层河阶地，土壤中增加的黏土淤泥使地面坚固稳定。众多溪流湍急地奔下山坡注入大姐河，他们沿着其中一条行进，在开始看到溪边长出熟悉的草原禾草时决定停下来。

搭好帐篷之后，这对男女分头打猎当晚餐。爱拉带着沃夫同行，跑在前面的它很快就驱赶出一群雷鸟。它扑抓了一只，爱拉用抛石索射下以为自己抵达安全上空的另一只雷鸟。她原本考虑让沃夫保有它抓到的雷鸟，但就在它抗拒放弃到嘴的猎物时，她决定改变主意。虽然一只肥鸟无疑能满足她与乔达拉，但她要让这只狼更加了解，在她要求的时候，它就必须与他们分享它的猎物，因为她不知道往后会遇到什么状况。

虽然没有完整的根据，但刺骨寒风让她意识到，他们会在寒冷季节行经未知的土地。她所认识的洞熊族和马木特伊氏，都鲜少在冰天雪地的严酷冬季旅行到远方，而是定居在安全避开严寒与暴风雪的地方，吃储藏的食物。要在冬季旅行令她不安。

他们决定把乔达拉使用标枪投掷器射中的大野兔留待晚点儿再吃。爱拉想将鸟叉在火上烤，但他们在开阔的大草原扎营，旁边的溪流只有贫乏的灌木丛。她四处张望，发现两支大小不同的鹿角，显然是不同的动物前一年所遗留下来。虽然鹿角比木材更难折断，但两人还是合力用乔达拉腰间的小斧头和尖锐燧石刀支解了鹿角。爱拉以部分鹿角串起雷鸟，又以折断的角叉当作支撑串叉的叉枝。做这些费了好一番功夫，她决定要留下来继续使用，更何况鹿角不容易着火。

她分给沃夫一份他们吃的东西，包括烤熟的鸟、一部分她从溪边的回流水道挖出的大芦苇根、她认出可以食用的美味草原菌蕈。晚餐过后，他们坐在火堆旁观看天空渐渐变暗。白昼越来越短，因此他们到了晚上还没有那么累，尤其是骑马越过开阔草原，比在林木茂密的山区挣扎前进容易太多了。

“那些鸟很好吃，”乔达拉说：“我喜欢皮那么酥脆。”

“它们在这个时节十分肥美，所以最适合那样烹煮。”爱拉说：“它们的羽毛已经开始变色，而且胸部以下如此浓密，我想带走，因为那会是很好的柔软装填物。雷鸟羽毛可以制成最轻、最暖的床褥，但我没有空间可以收藏。”

“或许明年吧，爱拉。齐兰朵妮氏也猎捕雷鸟。”乔达拉说，稍稍鼓励她对旅程终点有所期待。

“雷鸟是克雷伯的最爱。”爱拉说。

乔达拉觉得她似乎陷入哀伤，所以当她沉默下来，他还是继续说话，希望让她别再去想烦心的事。“不在我们的洞穴附近，而在更南边，甚至有种羽毛不会变白的雷鸟，整年都看起来像夏季的雷鸟，尝起来味道也相同。住在那一带的人叫它松鸡，他们喜欢将它的羽毛用于头饰、衣物上，为红松鸡仪式制作特殊服装，模仿鸟的动作跳舞，例如跺脚及公鸟试图吸引母鸟时会有的举动，那是他们大妈节的一部分。”他停顿下来，但她依然没有接话，便继续说：“他们用网子捕鸟，一次就能抓到很多只。”

“我用抛石索射下一只，但沃夫也抓到一只。”爱拉说完再度沉默下来。乔达拉觉得她就是不想交谈，于是两人静静坐了一段时间，观看火焰吞噬晾干得足以燃烧的灌木丛和干粪，然后她终于又开口。“记得布莉希的抛掷杆吗？真希望我知道怎么使用那种东西，她一次就能射下好几只鸟。”

夜晚迅速变冷，他们很高兴有帐篷庇护。虽然爱拉看起来异常安静，充满悲伤与怀念，却热情回应他的碰触，而乔达拉很快就不再担忧她沉静的心情。

晨间的空气依旧冷冽，凝结的水气再度为陆地带来微微发亮的霜，他们用来梳洗的溪水冰冷却使人精神抖擞。乔达拉猎到的野兔连同它的蓬松毛皮，被埋在热木炭下闷煮了整晚。他们剥除变黑的外皮，底下厚厚一层冬季脂肪滋润了通常瘦而结实的肉，在天然的覆皮中缓慢烹煮使肉质滑润柔嫩。一年当中这个时节最适合猎捕这种长耳动物。

两人并肩骑马穿过高高的成熟禾草，不匆忙却维持稳定的步伐，偶尔交谈。前往大姐河的沿途有许多小猎物，但整个早上他们只看到遥远的河对岸有大型动物——一小群公猛犸象往北行进。那一天稍晚，他们又在对岸看见混杂聚集的马和赛加羚羊，嘶嘶和快快也注意到了。

“伊札的图腾是赛加，”爱拉说：“那是非常强大的女人图腾，甚至强过克雷伯出生时的麋鹿图腾。当然，在他成为莫格乌尔之前，洞熊选中他，成了他的第二个图腾。”

“但你的图腾是穴狮，比赛加羚羊还要强大许多。”乔达拉说。

“我知道，这是男人图腾，猎人的图腾，所以刚开始大家很难相信。”爱拉说：“我不记得实际情况，但伊札告诉我，当克雷伯在收养仪式中宣布时，连布伦也因此生他的气。所有人都确信我永远不会有孩子，因为没有男人的图腾强大到足以击败穴狮，我怀了杜尔克时，大家都非常惊讶，但我确信是布劳德强迫我性交时有了宝宝的。”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念头令她皱起眉头。“而且假如图腾灵与有宝宝有关，布劳德的图腾是毛犀牛。我记得洞熊族猎人谈论过有只毛犀牛杀死一只穴狮，所以它够强大，有可能很凶悍，就像布劳德一样。”

“毛犀牛的性情难测，有可能很凶残。”乔达拉说：“索诺伦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毛犀牛戳伤，如果不是夏拉木多伊人发现我们，他可能当时就死了。”痛苦的回忆使这个男人闭上双眼，任凭快快带着他走。两人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他问：“洞熊族里每个人都有图腾吗？”

“对，”爱拉回答：“图腾提供指引和保护，各部落的莫格乌尔通常会在宝宝出生那一年结束以前，找出他们的图腾，在图腾命名仪式中，交给孩子装有一块红色石头的护身囊，那就是图腾灵的家。”

“你是说如同朵妮像是大妈的灵停留的地方吗？”乔达拉问。

“我想是类似那样，但图腾是在保护你，不是你的家；尽管当你住在熟悉的地方时，祂会比较高兴。你必须随身携带护身囊，图腾灵才会认出你。克雷伯说如果没有护身囊，穴狮灵找不到我，我就会失去祂的保护；他说如果我弄丢护身囊就会死掉。”爱拉解释。

乔达拉从前不了解爱拉的护身囊代表的所有含意，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珍惜护身囊，甚至让他觉得她太过火了。除了洗澡或游泳，她很少取下来，有时甚至是在那些时刻也戴着。他以为那是她不舍在部落的童年，希望她有朝一日可以忘怀，如今才明白原因不只如他所想象。假如有法力强大的人给了他某样东西，告诉他一旦弄丢就会死掉，他也会保护那样东西。乔达拉不再怀疑那位抚养她长大的洞熊族圣人是否真的拥有源自灵界的力量。

“当你做对生命中的重要决定时，你的图腾也会给你信号。”爱拉继续说。一直困扰她的忧虑突然变得更强烈：为何她决定和乔达拉一起回家时，她的图腾没有给她信号，肯定她做了正确抉择？自从他们离开马木特伊氏以后，她没有发现可以当成图腾在给她信号的东西。

“不是很多齐兰朵妮氏人拥有个人的图腾，”乔达拉说：“但某些人有，那通常被认为是幸运的事。威洛马就有一个。”

“他是你母亲的配偶，对吧？”爱拉问。

“对，索诺伦和弗拉那诞生在他的火堆地盘，他一直待我如他们一样。”

“他的图腾是什么？”

“金雕。据说他还是婴儿时，有只金雕扑下来抓住他，但他母亲在他被带走前抢下他，至今他的胸部还留有爪子的抓痕。他们的齐兰朵妮说，那只雕认为他是自己的孩子才找上他，因此他们知道那是他的图腾。玛桑那认为那就是他酷爱旅行的原因；他无法像雕一样飞翔，却有看见土地的需求。”

“那是强大的图腾，就像穴狮或洞熊。”爱拉评论，“克雷伯总说强大的图腾不容易相处，那是真的，但我也会有很多收获，祂甚至把你带来给我。我认为自己一直非常幸运，也许穴狮能为你带来好运，乔达拉，如今祂也是你的图腾了。”

乔达拉微笑。“你以前就这样说过。”

“穴狮选中你，证据就是你的伤痕，和威洛马被他的图腾画上记号一样。”

乔达拉状似沉思了一会儿。“也许你说得对，我没有那样想过。”

离开营地出去探索的沃夫突然出现，发出吠叫吸引爱拉注意，然后来到嘶嘶身旁。她看着它把舌头垂出嘴边，竖起耳朵，像寻常的狼一样不倦怠地奔跑，贴着地面跺步穿过偶尔遮掩它身形的挺立干草，看起来如此快乐、机警。它喜爱独自离开探索，但总是会回来，令她感到开心，骑着嘶嘶和这个男人与种马并肩而行也令她开心。

“根据你一直以来的描述，我认为你弟弟一定像他火堆地盘的男人。”爱拉继续对话。“索诺伦也喜欢旅行，对吧？他长得像威洛马吗？”

“对，但不如我像达拉纳的程度，每个人都说索诺伦长得更像玛桑那。”乔达拉微笑。“然而他没有被雕选中，所以那无法解释他旅行的动力。”他的笑容消失。“我弟弟的伤痕来自那只情难测的毛犀牛，”他思索了一会儿。“但索诺伦一直都有点儿难以捉摸，也许那是他的图腾，但祂似乎没有为他带来好运气，不过夏拉木多伊人确实找到我们，而我也从没看过他像在遇见洁塔蜜欧之后那么高兴。”

“我不认为毛犀牛是幸运图腾，”爱拉说：“但我觉得穴狮是。祂选中我时，甚至替我画上洞熊族用来代表穴狮图腾的记号，所以克雷伯会知道。你的伤痕不是洞熊族的记号，却很清晰，你是被穴狮画上记号的。”

“我确实有伤痕可以证明，我是被你的穴狮画上记号，爱拉。”

“我认为是穴狮之灵选中你，这样你的图腾灵就会够强大，这样有朝一日我就可以怀你的孩子。”爱拉说。

“我以为你说过是男人让宝宝在女人体内生长，不是幽灵。”乔达拉说。

“是男人没错，但或许幽灵也需要帮忙。我的图腾这么强大，我的配偶也需要强大的图腾，所以也许大妈决定告诉穴狮选择你，这样我们就能一起造出宝宝。”

两人再次一同默默骑马，各有所思。爱拉想象着长得像乔达拉的宝宝，不过是女孩，而不是男孩，她似乎注定会失去儿子，也许她留得住女儿。

乔达拉想的也是孩子。如果真是男人用他的阳具造出生命，他们无疑有过很多机会造出宝宝，为什么她没有怀孕？

赛伦妮欧在我离开时怀孕了吗？他心想。我很高兴她找到相处愉快的人，可是真希望她有告诉罗夏丽欧什么。世界上有任何孩子某方面来自部分的我吗？乔达拉试着去想他认识的女人，记起了若莉雅，那个与他共享初夜交欢礼的哈杜玛氏年轻女人。若莉雅和老哈杜玛本人似乎都确信，他的灵进入若莉雅体内，造出了新生命，认为她会生出像他一样有蓝眼睛的儿子，甚至要将他命名为乔达。是真的吗？他很好奇，他和若莉雅的灵混合在一起造出新生命了吗？

哈杜玛氏住的地方不会很远，而且方位恰当，在西北方，也许他们可以停留拜访。然而他突然想到，他并不是真的知道要如何找到他们。当时他们前往他和索诺伦扎营的地方，他知道他们家乡的洞穴不只是在大姐河西边，而且也位于大妈河西边，但他不知道在哪里。他确实想起他们偶尔会在两条河之间的区域打猎，但没什么帮助，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若莉雅是否怀了那个宝宝。

爱拉的思绪已经从他们要等到抵达乔达拉的家乡才会有孩子，转移到他的族人及他们会是怎么样，怀疑他们是否会接受自己。认识夏拉木多伊人之后，她觉得比较有信心自己是有归属地的，但她不确定会不会是齐兰朵妮氏。她记得乔达拉第一次发现她是被洞熊族抚养长大时的强烈厌恶反应，然后想起前一年冬天，与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时他的奇怪举止。

其中有部分原因是雷奈克，她刚开始不明白，直到他们离开前才知道。成长中没有人教过她嫉妒，就算有这种情绪，洞熊族男人也不会对女人表现嫉妒。但乔达拉的奇怪举止也有部分源自他担心族人是否接纳她。如今她明白了，虽然他爱她，过去却一直以她与部落一起生活为耻，尤其以她的儿子为耻。的确，他似乎已经不再忧虑；当她的洞熊族背景在夏拉木多伊人面前揭露时，他保护着她，丝毫没有不自在，但他刚开始会有那样的感觉必然有原因。

没错，她爱乔达拉，想和他一起生活，何况现在改变主意也太晚了，可是她希望决定和他一起回去是对的。她再度期待穴狮图腾能给她信号，让她知道自己做对了决定，却似乎迟迟没有信号。

当旅行者接近大姐河与大妈河交汇处汹涌宽阔的河水时，低地的砾石与黄土取代了高层阶地疏松易碎的泥灰土——富含钙质的泥沙。

在那个寒冷世界，覆冰山顶的融水于温暖季节注满小溪与河流；接近季末时，又有剧烈温度变化可能突然引发的累积大雨及高地降雪，使急流变成猛烈洪水。由于山的西面缺乏湖泊抑制聚积在天然贮水池的大水泛滥或适度分散溢出，增涨的潮水滚滚泻落陡坡，淘挖出山里砂岩、石灰石、页岩中的沙子和砾石，往下灌入巨大河流，沉积于河床与泛滥平原。

原本是内陆海底部的中部平原，盘踞东西两座庞大山脉之间的洼地，南北方则是高地。涵纳了部分平原及往西北方以大弧线曲折的山脉链整个西面的排水，涨水的大姐河水量几乎等同急速扩展的大妈河，沿着洼地最低处奔流，将接收到的洪水送进大妈河，汹涌水流却被水位较高、已达负荷的大妈河排拒，被迫回流的大姐河于是把汇入的水流消耗在逆流漩涡及破坏的扩张泛滥。

接近中午时，这对男女走近一片沼地荒野，灌木丛几乎浸在水里，偶然聚生的树木树干低处也位于水面下。随着他们愈渐趋近，爱拉越发认为这里近似东部三角洲的浸水沼地，不同点在于两条交会河流的水流与回流旋起巨大漩涡。由于气候凉爽许多，昆虫比较不扰人，但被洪水夺去生命而浮肿、残败、腐烂的动物取代了它们。南方断层块的斜坡森林茂密，耸立于汹涌漩涡造成的紫色水气之上。

“那些一定是卡洛丽欧告诉我们的树丘。”爱拉说。

“对，但那些不只是山丘，”乔达拉说：“比你想象得还高，而且绵延很远。大妈河原本朝南流，直到遇上那些山丘屏障后才转向东流。”

他们绕行与水流分开的逆流水形成的平静大水潭，在汇流处稍上游的涨水河流东缘停下来。爱拉望向对岸的巨大泛滥，开始明白乔达拉为何警告大姐河难以渡过。

泥泞河水旋绕柳树与桦树的细长树干，淘松没那么稳固扎根于干季为河道所环绕的低地土壤的树木。许多树木倾斜着，上游树林折断的光秃树枝、树干陷进沿岸污泥里或在河中混乱打转。

爱拉暗自纳闷他们如何渡过这条河，她问：“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里渡河？”

乔达拉盼望几年前营救索诺伦和他的拉木多伊氏大船会出现，带他们前往对岸。想起他弟弟再度带来椎心伤痛，但也突然使他担忧起爱拉。

“我想我们显然无法从这里渡河，”他说：“我不知道情况这么快就变得这么糟，我们必须往上游寻找更容易尝试渡河的地点，只希望找到之前不会再下雨了。如果再发生像上回一样的暴风雨，这整片泛滥平原都会淹没；难怪那个夏季营地会被舍弃。”

“这条河不会涨到那么高吧？”爱拉张大眼睛问。

“我认为不会，但也不是没可能。那些山上的所有降雨最后都会流到这里，暴洪也很容易从十分靠近营地的小溪流下，而且可能经常发生。我想我们必须快一点儿，爱拉；如果又下起雨来，这里并不安全。”乔达拉说，抬头望向天空。他催促种马急奔，使沃夫苦苦追赶他们飞快的步伐。一段时间之后，他又放慢速度，但还是不同于以往一贯的悠闲步伐。

持续朝北前进的过程中，乔达拉偶尔会停下来观察河流及对岸，焦虑地扫视天空。虽然河宽时有变化，河水却如此饱满宽阔，很难做出肯定的判断。到了天快黑时，他们仍未找到合适的渡河地点，但乔达拉坚持要到高处扎营过夜，直到天色暗到无法安全行进，他们才停下来。

“爱拉！爱拉！醒一醒！”乔达拉轻轻摇着她说：“我们必须离开。”

“什么？乔达拉！怎么了？”爱拉问。

她通常比他早醒来，这么早被叫醒令她慌了手脚。掀开兽皮被后，一阵冷风袭来，她注意到帐篷皮盖是敞开的，开口外头翻腾云朵漫射的亮光，成了他们的睡眠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在灰暗的光线中，她几乎看不清乔达拉的面容，却足以看出他的担忧，她有预感地颤抖起来。

“我们得走了。”乔达拉说，他几乎整晚没睡，却无法清楚说明为何他们必须尽快渡河，但强烈的感觉令他恐惧地胃部纠结，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爱拉。

她没有询问原因便起床，知道若不是情况危急便不会叫醒她。她迅速着装，然后拿出生火工具。

“今天早上别花时间生火了吧！”乔达拉说。

她皱起眉头，接着点点头，倒出要喝的冷水。他们边打包边吃着块状旅行食物，当他们准备离开时，爱拉寻找沃夫，但它不在帐篷内。

“沃夫在哪里！”爱拉语气绝望地说。

“可能去狩猎了，它会追上我们的，爱拉，向来都是这样。”

“我要吹口哨叫它。”她说，接着吹出用来召唤它的独特声响，画破清晨的空气。

“走吧，爱拉，我们必须走了。”乔达拉说，对那只狼感到熟悉的烦躁。

“没有它我不会走。”她说，再次大声吹出音调更为急迫的口哨。

“我们必须在下雨前找到地方渡河，否则可能就过不了。”乔达拉说。

“不能一直往上游走吗？这条河一定会越来越小，不是吗？”她争论。

“一旦开始下雨，就只会变大，连上游都会比现在这里更大，而且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河从那些山上流下来，很容易碰上暴洪。多兰多说那种情况在下雨之后很普遍。或许我们会遇到大支流阻挡，到时候怎么办？往回爬上山绕过去吗？我们必须趁可以的时候渡过大姐河。”乔达拉说，他骑上种马俯视站在绑着拖橇的母马旁的女人。

爱拉背过身再次吹起口哨。

“我们得走了，爱拉。”

“为什么不能再等一会儿？它会来的。”

“它只是只动物，对我来说，你的生命比它的更重要。”

她转过身抬头望向他，然后眉头深锁地低下头。等待真的像乔达拉所想的那么危险吗？或者他只是不耐烦？假如真有那么危险，对她来说，他的生命难道不应该也比沃夫更重要吗？就在这时候，沃夫大步跑着出现，爱拉宽慰地叹了一口气，迎接它扑上来问候她，把脚掌放到她的肩膀，舔她的下颚。她借助一根拖杆爬上嘶嘶的背，示意沃夫跟紧一点儿，然后尾随着乔达拉与快快。

没有日出的白昼持续缓缓变亮，却不曾大放光明，云层低垂，天空一片灰，空气中带有凉凉的湿气。早晨稍晚，他们停下来休息，爱拉泡了热茶温暖彼此，用一块旅行食物煮浓汤，加入酸模叶、移除里面的种子与尖锐刚毛后的野生蔷薇果、附近野蔷薇丛顶端的几片叶子。茶和热汤似乎暂时纾解了乔达拉的忧虑，直到他发现乌云聚集。

他催促她迅速打包，两人再度上路。乔达拉焦急地望着天空，留意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发展的状况，望向河流寻找渡河地点，期盼宽浅处或两岸间的岛屿甚或沙洲使快速翻搅的水流稍微减缓。因为害怕暴风雨就要爆发，他终于决定他们必须冒险渡河，虽然大姐河仍如一路所见的狂暴。由于知道一旦开始下雨，情况只会变得更糟，他朝一段相当容易到达的河岸前进，然后两人停步下马。

“你觉得我们应该试着骑马渡河吗？”乔达拉问，紧张地扫视迫人的天空。

爱拉观察湍急河流和河水运载的漂流物，经常有从山区高处冲刷下来的整树木及断裂木材漂过。她发现漂浮的大鹿尸体，鹿角卡住河岸附近的倒木枝丫；这只死去的动物令她忧心马儿。

“如果我们不在背上，它们会比较容易渡河。”她说：“我想我们应该游在它们旁边。”

“我也这么想。”乔达拉说。

“但我们需要绳子抓牢。”她说。

他们拿出短绳，然后检视马具、箩筐，确保帐篷、食物、少数珍贵的私人物品安置妥当。爱拉解下嘶嘶身上的拖橇，认定要它驮满东西设法游过狂暴的河流太危险，然而假如有办法的话，他们不想失去木竿和碗形船。

因此，他们把长竿用绳索绑在一起，然后乔达拉将一端系牢在碗形船侧边，而爱拉将另一端固定于用来稳定嘶嘶的行囊马鞍箩筐的马具，打上可以在需要时轻易解开的滑结。她在向下绕过母马前脚后方并向上横过胸部以固定马垫的扁平细穗带，绑上另一条更牢靠的绳子。

乔达拉也为快快绑上类似的绳子，然后脱下皮靴、里面的脚套、厚重外衣和毛皮，因为这些东西浸湿后的重量，会使他下沉而几乎不可能游泳。他将它们包在一起，堆到行囊马鞍箩筐上头。由于皮革就算湿了还是有些许保暖效果，他仍穿着内层束腰上衣和绑腿，而爱拉也采取相同作法。

这些动物感应到人类急切焦虑，翻腾河水也令它们不安，马儿胆怯地远离死鹿，小步腾跃绕圈，扬起头转眼珠，但耳朵竖起且机警地前倾。相反地，沃夫前往水边探查死鹿，却没有进入水里。

“你认为马儿还好吗，爱拉？”乔达拉问。此时豆大雨滴开始落下。

“它们非常紧张，可是我认为它们会没事的，尤其我们会和它们在一起，但我不确定沃夫会怎么样。”爱拉说。

“我们不能带它过去，它必须靠自己，你知道的。”乔达拉说，但看出她的苦恼，他补充：“狼擅长游泳，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她说，跪下来抱了抱沃夫。

乔达拉注意到雨滴落得越来越密集快速。“我们最好出发了。”他说，由于引导绳系在更后方，他直接抓着快快的笼头，闭上双眼片刻祈求好运。他想着大地母亲朵妮，却想不出能承诺什么来回报她保佑他们安全；虽然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去见大妈，却不希望是现在，尤其不希望失去爱拉。

当乔达拉牵着种马走向河流，它扬起头企图以后脚站立。“放轻松，快快。”男人说。冰凉的河水旋绕他赤裸的双脚，继而淹没裤子覆盖的大小腿。一进入水中，乔达拉就放开快快的笼头，头靠着它，将摆荡的绳子缠绕在手上，依靠健壮的年轻种马找路渡河。

爱拉将系住母马鬐甲上端的绳子缠了好几圈在手上，把绳端塞入紧握的拳头抓牢，走在嘶嘶旁边，开始尾随高大的男人。她拉着另一条拴着木竿和船的绳子，以确保绳子在他们进入河中时不会缠结。

年轻女人立刻感受到冰凉河水及强大水流的拉力，她回头望向陆地，沃夫仍在河岸上进进退退，焦急哀鸣，迟疑于进入湍急河流，她鼓励地叫唤它。看着河水，眼见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它来回踱步。就在真正下起雨来时，它忽然坐下来嗥叫，爱拉对它吹起口哨，它又重新起步了几次之后，终于跳进河中，开始向她划去，于是她将注意力转回马儿和前方的河流。

越下越大的雨仿佛弭平远方起伏的浪潮，但近处的狂暴河水因为漂流物而比她认为得更加汹涌。断裂的树干、树枝在周围打转或撞向她，有些仍带着树叶，有些没入水中几乎看不见。更糟的是浮肿的动物，它们通常是被洪水猛力撕开后冲下山，进入泥泞河流。

她看见几只蹶鼠和松田鼠；一只几乎难以辨识的大地松鼠，淡褐色的皮毛呈现黑色，浓密蓬松的尾巴平贴；一只可能来自高山雪地附近的环颈旅鼠，灰黑色的夏季毛皮长出细长柔软带光泽的白色冬季毛发，露出已经覆盖了白色毛皮的脚底。大型动物显现更多损伤，漂过的岩羚羊一支头角折断，半张脸的毛皮剥落，暴露出粉红色的肌肉。当她看到一只年轻雪豹的尸体时，她再度回头搜寻沃夫，却看不见它。

然而她发现拖在母马后面的绳子拉着一根残桩及长竿和船，断株展开的根部增加不必要的负荷并减缓嘶嘶的速度。爱拉使劲拖拉绳索，设法把断株拉近，但断株陡然自行松脱，剩下一小根分岔树枝依然附着，不过已经不需要在意。尽管她在水中沉得很低，能看到的不多，沃夫不见踪影却使她忧虑烦乱，尤其是此刻无计可施。她再次吹起口哨，却怀疑它是否能从奔腾河水的嘈杂声响中听见。

她回过身审视嘶嘶，担心沉重的残桩可能令它疲惫，但它仍旧奋力游泳。爱拉往前看，宽慰地看见快快及它旁边载浮载沉的乔达拉。她打水并以空出的手臂划水，试图减轻对母马造成的负荷，但开始发抖的她渐渐只能紧抓绳子。她感觉已经花了过长的时间渡河，前方的对岸却似乎依旧十分遥远。颤抖的情况刚开始尚未太严重，但在冰凉水中的时间越久，就变得越发剧烈而停不下来，她的肌肉变得非常紧绷，牙齿打战。

她再次回过头搜寻沃夫，却仍看不见它。我应该回去找它的，它那么冷，她剧烈颤抖地想着。也许嘶嘶可以转身往回溯，但当她试图开口，严重紧绷打战的下颚使话语无法出口。不，不应该要嘶嘶回去，我回去吧。她企图解开缠在手上的绳子，但它紧实纠结，而且她的手麻木到几乎没有知觉。或许乔达拉可以回去找它，乔达拉呢？他在河里吗？他回去找沃夫了吗？啊，又有木头缠住绳子了。我得……某样东西……拉某样东西……移开绳子……嘶嘶会觉得很重。

她停止颤抖，但肌肉紧绷到无法弹，她闭上眼睛休息。真好，能闭上眼睛……休息。

第二十二章

当爱拉感觉到脚下河床的坚硬岩石时，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嘶嘶将她拖过遍布岩石的河底，她设法蹒跚移动双脚，走了几步上到一处河湾平滑圆石的河滩后跌跤，依旧紧紧缠在手上的绳子将她四处扯，止住了马儿。

乔达拉渡河时也在失温的最初阶段发起抖来，但他比她早抵达对岸，尚未变得过于无法协调肢体或失去意识。她原本可以更快渡河，但太多漂浮物缠住嘶嘶的绳子，大幅减缓它的速度，甚至使它也开始受苦于冰凉河水，直到虽浸水膨胀的滑结终于自行松脱，才卸下它的重担。

不幸的是，当乔达拉刚上岸时，已经冷得无法清楚思考。他在湿衣服外披上毛皮兜帽外套，赤脚牵着种马开始寻找爱拉，却沿着河边往反方向走。活动使他暖和起来，澄清了混沌的思绪。两人都被往下游带了一段距离，但既然她花了更久的时间渡河，应该会在更下游，于是他转身往回走。听见快快嘶鸣后传来嘶嘶的回应时，他开始奔跑。

乔达拉看见爱拉躺卧在岩岸上，手臂被缠在手上的绳子拉高，一旁是有耐心的母马。他冲向她，害怕地心跳加速。确认她还在呼吸后，他抱住她，热泪盈眶地紧紧搂着她。

“爱拉！爱拉！你活着！”他喊道：“我真害怕失去你了，但你好冷！”

他必须让她温暖起来，他松开她手上的绳子将她抱起。她稍微了并张开眼睛，她的肌肉紧绷僵硬，几乎无法开口，却勉力想说些什么，他弯身靠近她。

“沃夫，找沃夫。”她哑地小声说。

“爱拉，我得照料你！”

“拜托，找沃夫，失去太多儿子，不要也失去沃夫。”她透过紧咬的下颚说。

她的眼神充满他难以拒绝的哀伤与恳求。“好吧，我会去找它，但必须先带你到庇护处。”

他冒着大雨把爱拉背上一处缓坡，来到平坦的小阶地，那里长有一片柳树、少数灌木丛、莎草，河岸附近还有几松树。他寻找没有水流过的平地，迅速搭起帐篷，将猛犸象皮放到铺地布上，以额外的保护隔绝湿透的土壤，然后把爱拉带进来，接着带回箩筐，摊开兽皮被，剥下两人的湿衣服，将她放进毛皮中，再钻到她身边。

她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却陷入恍惚。她的肌肤冰凉湿黏，身体僵硬，他设法用身体包住她传递温暖。当她又开始发起抖来，乔达拉稍微松了口气，那代表她体内暖和起来，但随着意识逐渐恢复，她也记起沃夫，近乎失去理智地坚持要出去找它。

“是我的错。”她颤抖着说：“我告诉它跳进河里，我吹口哨，它相信我。我必须找到沃夫。”她挣扎要起身。

“爱拉，忘了沃夫吧，你连从哪里找起都不知道。”他说，试图拉住她。

她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啜泣，企图离开兽皮被。“我必须去找它。”她大喊。

“爱拉，爱拉，我去。如果你待在这里，我会去找它。”他说，试着说服她待在温暖的毛皮中。“但要答应我你会待在这里，盖好被子。”

“拜托你去找它。”她说。

他迅速穿上干衣服和毛皮兜帽外套，然后拿出两块富含充沛能量的油脂与蛋白质的旅行食物。“我现在就去，”他说：“吃下这个，待在被子里。”

他转身要走时，她抓住他的手。“答应我你会去找它。”她说，望进他困扰的蓝眼睛。她依旧在发抖，但说话似乎比较不费力了。

他回头望进她充满担忧与恳求的灰蓝色眼睛，用力抱紧她。“我好怕你死去。”

她抱住他，受到他的力量和爱安抚。“我爱你，乔达拉，我绝不想失去你，但拜托你去找沃夫，失去它我会受不了，它就像……孩子……儿子，我不能再放弃另一个儿子了。”她声音嘶哑，热泪盈眶。

他退后俯视她。“我会去找，但不能保证找得到它，爱拉；就算找到了，我也无法担保它活着。”

她的眼神满布担忧恐惧，接着她闭上双眼点点头。“就试着找找看吧。”她说，但当他准备离开，她仍紧抓着他不放。

刚身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计划要搜寻那只狼，他想找些木材来生火，为她煮热茶或汤，查看马儿，但他已经做出承诺。快快和嘶嘶站在柳树林里，它们的马垫和快快的笼头还在，但两匹健壮的动物似乎暂时看来无恙，于是他走下斜坡。

他抵达河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最后决定往下游试试看。他把兜帽拉得更低遮挡雨水，开始沿着河岸跋涉，检视成堆的浮木和集中的漂流物，发现许多死去的动物，也看到很多四足或会飞的食肉动物和食腐动物尽情享用河中的残余物，甚至还有一群南方狼，但没有一只长得像沃夫。

最后他转过身往回走，打算往上游走一段距离，却怀疑运气不会更好。他并不真的预期会找到沃夫，也发现自己为此难过。它有时可能带来麻烦，但他和这只聪明的动物已经培养出真正的感情，他会怀念它，而且他知道爱拉会激动烦乱。

他来到发现爱拉的岩岸，绕过河湾，不确定应该往另一个方向走多远，尤其当他注意到河水开始上涨。他决定一等爱拉适合行走，就把帐篷移到远离河流的地方。也许我应该放弃往上游找，回去确定她无恙，他告诉自己。好吧，或许走一小段就好，因为她会问我是否两个方向都搜寻过了。

他身往上游走，努力绕过一堆原木、树枝，但在看到一只展翅翱翔的白肩雕庞大的身形时，他停下脚步带着敬畏观看。那只优雅大鸟陡然收起有力的翅膀，迅速朝河岸坠下，再度飞起时爪子上抓着一只大地松鼠。

在那只鸟发现食物的稍远处，一条扩张到脆弱三角洲的可观支流注入大姐河。他看见河流汇合处的宽阔沙岸上有个眼熟的东西，认出是碗形船时，他露出微笑，但当他定睛细看，却皱起眉头奔了过去。船旁边的爱拉坐在水中，将沃夫抱在膝上，它左眼上方的伤口还在渗血。

“爱拉！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到这里的？”他斥责，恐惧担忧更胜于愤怒。

“它活着，乔达拉。”她冷得发抖，同时剧烈呜咽地近乎语无伦次。“它受伤了，但是活着。”

跳进河里后，沃夫游向爱拉，但游到浮在水面上轻而空的碗形船时，便用脚掌搭着系到船身的长竿上，然后就待在熟悉的物体旁，让浮船和长竿支撑它，直到滑结松脱，船和长竿开始在汹涌潮水中剧烈摇晃，使它猛力撞上沉入水中的树干。当时它几乎已经抵达对岸，滑上沙岸的船将长竿及趴在上面的狼部分拖出水面，撞击吓到它，但半身浸在冷水中让状况更恶化，即使是狼也会因为暴露在外而失温致死。

“走吧，爱拉，你又开始发抖了，你得回去，你为什么跑出来？我说过我会找它的。”乔达拉说：“来，我来抱它。”他抬起她膝上的狼，然后设法协助她起身。

走了几步之后，他知道他们要回到帐篷会很困难；爱拉几乎无法行走，这只狼又大又重，他身上湿透的毛皮甚至增加了更多的重量，而他知道爱拉绝不会让他先留下沃夫，之后再回来带它。要是他也能像爱拉一样吹口哨召唤马儿就好了……但为何他不能？乔达拉为快快研发出一种哨音，但没有很认真训练它回应，他从来都不需要那样做，爱拉召唤嘶嘶时，年轻种马总是跟着母亲而来。

假如他吹口哨的话，或许嘶嘶会过来，至少他可以试试看。他模仿爱拉的信号，希望已经尽量来到足够近的地方，但他决定继续走，以防马儿没有回应。他抱着沃夫走，试着将一只手臂环绕爱拉，提供更多支撑。

还没抵达那堆漂流木时，他已经耗尽力气，全凭意志力抵挡自己的筋疲力尽。他也游过大河，把爱拉背上斜坡，架设帐篷，然后沿着河岸上下跋涉搜寻那只狼。听到嘶鸣声时，他抬起头来看到两匹马，顿时涌现宽慰与喜悦。

他将狼放到嘶嘶背上，因为它从前曾经驮过沃夫。他协助爱拉骑到快快背上，牵着它走向岩滩，嘶嘶跟随在后。当雨开始倾盆而下，穿着湿衣服发抖的爱拉很难在上到斜坡时稳坐马背，但他们还是慢慢设法回到树丛附近的帐篷。

乔达拉协助爱拉下马，带她进入帐篷，但失温再度使她丧失理智，为了沃夫而歇斯底里，他只得立刻把它带进来，允诺会擦干它。他翻找箩筐中可以用来擦拭的东西，然而当她希望将它放进他们的铺盖卷时，他断然拒绝了，不过确实找出东西覆盖它。他协助不由自主啜泣的爱拉脱下衣服，用毛皮裹住她。

他又走出去取下快快的笼头及两匹马的马垫，感激地轻拍它们，说了些感谢的话语。马儿通常习惯生活在户外的各种天候，适应寒冷，他知道它们不太在意下雨，希望它们没有因雨受苦。然后，乔达拉终于进入帐篷，脱下衣服，钻到剧烈发抖的女人身旁。乔达拉从背后搂着蜷缩在沃夫旁边的爱拉，用自己的身体包住她。过了一段时间，一侧的狼与另一侧的男人的体温使女人停止颤抖，两人都筋疲力竭地沉沉睡去。

湿润的舌头舔着爱拉的脸，将她唤醒，她推开沃夫，开心地微笑，然后抱住它。她用双手捧着它的头，仔细检视伤口。雨水洗去伤口上的脏污，而且它已不再流血；尽管之后她还会想用药物治疗，但它暂时似乎看起来没事了。头部的撞击没有那么严重，但冷水使它虚弱，睡眠和温暖就是最好的药。她意识到乔达拉的双臂环绕着自己，即便他已经睡着。她定定躺在他的怀中，抱着沃夫聆听雨咚咚落在帐篷上。

她记得前一天的零碎片段：跌跌撞撞穿过灌木丛和漂流木、沿着河岸搜寻沃夫、她的手因为缠绕的绳子变得太紧而受伤、乔达拉背着她。想到如此贴近自己的他而微笑，然后她记起看着他搭设帐篷，有点儿惭愧没能帮更多忙，尽管她是因为冷得过于僵硬而无法弹。

沃夫挣脱她的紧抱走出去，嗅闻帐篷皮盖周围。她听见嘶嘶在鸣叫，高兴得差点儿要回应，但随即记起乔达拉还在睡。她开始担忧待在户外雨中的马儿，他们习惯干燥气候，而不是这么潮湿的雨天。假如天候干燥，就算天寒地冻也无妨，不过她想起自己曾看见马，所以一定有马在这一带生活。马儿的确有浓密的底层绒毛，就算湿了也会保暖。只要雨没有一直下，她料想它们就能应付得来。

她领悟自己不喜欢这片南部地区的秋季豪雨，不过她喜欢北方有温暖雾气和细雨的漫长潮湿春天。布伦的部落洞穴在南方，秋天经常下雨，但她不记得有这种倾盆大雨；南部各区不是全都一样。爱拉想要起身，但还没开始动作就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时，身旁的男人稍微挪动了身子，她躺在毛皮里，感觉有种不太辨识得出的差异，接着察觉是雨声停了。她起身走出去，傍晚时分的气候比先前凉了许多，她但愿穿了保暖的衣物。在灌木丛附近小便之后，她走向马儿，它们在有小溪流过的柳树旁吃苔草，沃夫也和它们在一起。当她走近时，它们全都靠过来，她花了些时间抚摸搔抓它们，对它们说话，然后回到帐篷，进入兽皮被里温暖的男人身旁。

“你好冷，女人！”他说。

“而你又好又暖。”她依偎着他说。

他环抱她，用鼻子磨蹭她的脖子，宽慰她这么快恢复温暖。因为河水受冻后，她过了很长的时间才暖和起来。“不知道我之前在想什么，让你那样又湿又冷。”乔达拉说：“我们不应该尝试渡过那条河的。”

“可是乔达拉，不然我们还能怎么办？你是对的，雨下得那么大，我们非得渡过某条河才行；如果尝试渡过从山里流下的河，情况会更糟糕。”

“假如我们早点儿离开夏拉木多伊，就不会遇到下雨，大姐河也不会这么难渡过了。”乔达拉说，继续责怪自己。

“但我们没有更早离开是我的错，连卡罗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下雨前来到这里。”

“不，是我的错，我知道这条河的状况。假如我努力的话，我们就会提早离开；而且如果我们扔下船，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翻山越岭，或者减慢你在河里的速度。我真笨！”

“乔达拉，为什么要责怪你自己？”爱拉问：“你不笨，你无法预知未来，就连大妈侍者也不一定能准确预测，凡事没有绝对。而且我们成功了，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这里，一切无恙，包括沃夫，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甚至保有那艘船，说不定它以后还会大大派上用场。”

“但我差点儿失去你。”他说，把头埋进她的脖子，猛力抓着她，用力得使她发疼，她却没有阻止他。“我说不清我有多爱你，言语根本不足以表达我在乎你的程度、对你的感觉。”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认为抱得够紧，就能让她成为他的一部分，也就永远不会失去她。

她也怀着爱意地抱紧他，希望能做些什么缓解他的痛苦和突如其来的强大需索，然后领悟到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她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亲吻他的脖子，他立刻做出回应，激情亲吻她，爱抚她的手臂……

当他拥抱着她时，难以形容的骤发亢奋使他呻吟着，所有梦魇般的念头与忧惧瞬间消失，浑身充满大妈美妙的交欢恩典带来的快感，再没有空间容纳其他想法，只知道他爱她。她也完全陷入那一刻的狂喜中

他瘫在她身上喘气，她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过了一段时间，他翻身下来，紧贴着往后靠向自己的她，如两支勺子般交叠的两人静静躺着，开心地纠缠在一起。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爱拉柔声说：“乔达拉？”

“嗯？”他咕哝着，处在愉悦懒倦的状态中，没有入睡，但也不想。

“我们还需要渡过多少条那样的河？”她问。

他探身亲吻她的耳朵。“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因为没有其他的河类似大姐河。”乔达拉解释。

“就连大妈河也不算？”

“连大妈河都没有那么湍急狂暴，或像大姐河那么危险。”他说：“但我们不会渡过大妈河，前往高原冰川的途中我们大部分都待在这一岸。等我们接近冰层时，我想去拜访住在大妈河另一岸的人，但那里距离这里还很远，届时大妈河不过是条山溪。”他翻身躺下。“我们还会渡过一些规模可观的河，但在横越这些平原的过程中，大妈河分支成众多开散又汇聚的河道，等我们看见河道再度完全汇合，河已经小到让你几乎认不出是大妈河了。”

“少了来自大姐河的水，我就不确定是否认得出来了。”爱拉说。

“我想你可以的。虽然大姐河在汇流处的规模那么大，但大妈河还是比较大。就在树丘使它转往东流前，另一岸有条主要河流汇入，索伦诺和我在那里遇到的人用木筏载我们过河；还有几条支流从西方的大山流下来，但我们会往北走到中部平原，甚至看不见那些支流。”

乔达拉坐起身来，这段对话使他想要启程，尽管他们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离开。他放松休息，但不想再待在床上。

“抵达北方高地之前，我们不用经常渡河。”他继续说：“至少哈杜玛氏是这样告诉我的。根据他们的描述，这一带有几座山丘，但地形非常平坦。我们会看见的河大多是大妈河的水道，大妈河流经这里时四处蜿蜒，却是好猎场，哈杜玛人每次都会渡河来这里打猎。”

“哈杜玛氏？我想你跟我提过他们，但你一直说得不多。”爱拉说，也起身去拿她的行囊马鞍箩筐。

“我们没有拜访他们很久，时间只够完成一个……”想到和漂亮的年轻女人若莉雅共享的初夜交欢礼，乔达拉迟疑着。爱拉留意到他表情古怪，仿佛有点儿害羞却又自满。“……仪式、一种庆典。”他结束说明。

“是荣耀大地母亲的庆典吗？”爱拉问。

“呃……对，事实上是他们邀请我……呃，他们邀请索诺伦和我与他们共享。”

“我们会去拜访哈杜玛氏吗？”爱拉在帐篷开口说，拿着夏拉木多伊的岩羚羊皮，准备用来在柳树林旁的小溪洗完澡后擦干身子。

“我想去，可是不知道他们住哪里。”乔达拉说，看到她面露困惑，他很快接着补充：“他们的几个猎人发现我们的营地，然后派人找来哈杜玛，是她决定要办这场庆典，然后她又找来其他人。”他顿了一下回溯记忆。“哈杜玛十足是个女人，她是我见过最老的人，甚至比马木特还老，是六代的母亲。”至少我希望是如此，他心想。“我真的想再见到她，但我们不能花时间去找他们。反正我猜现在她也已经死了，不过她的儿子塔敏应该还活着；他是唯一会讲齐兰朵妮氏语的人。”

爱拉走了出去，乔达拉觉得尿急，飞快套上束腰上衣，也跟着出去。他握住阴茎，观看冒着蒸气、气味浓郁的黄色水柱泻落地面，纳闷若莉雅是否真如哈杜玛所说怀了宝宝，而他握着的阳具是否造就出那个孩子。

他发现爱拉只在肩上披着岩羚羊皮就前往柳树林，他想自己也应该去洗澡，尽管今天已经冲够了的冷水。他不是不会在必要时进入冷水中，例如渡河，但和弟弟一起旅行时，似乎不必那么常用冷水洗澡。

爱拉不曾对他说过什么，但既然她从没因为水冷而不洗澡，他觉得自己也很难把水冷当成不洗澡的借口；而且他得承认自己喜欢她闻起来经常都那么清新。但有时她竟还破冰取水，使他纳闷她如何那么耐冷。

至少她已经起身走，他原本认为以她受冻的程度，他们得停留好几天，甚至她还可能生病。可能那些冷水澡使她习惯了冷水，他告诉自己，或许稍微洗一下也伤不了我。他意识到自己盯着兽皮下缘她隐约可见的赤裸臀部，在她行走时诱人地前后摆动。

他们的激情交欢比他想象的更令人满足，他不禁想起他们有多迅速达到高潮。但当他看见爱拉把软皮革挂到树枝上，涉入溪水中，他又有股冲动想要再来一遍，唯独这回他要充满爱意地慢慢取悦她，享受她的每个部分。

当两人开始横越位于大妈河及其规模近乎相等的支流大姐河之间的低地平原，雨持续间间断断地下。他们往西北方前进，路径却完全弯弯曲曲。中部平原类似东方的大草原，实际上也是从那里延伸而来，但河流由北往南穿过古老盆地，成为陆地最主要的特征，尤其是经常改变、开散、剧烈曲折的大妈河，创造出庞大湿地及广袤的干燥草地。

蔓延过土地的较大河道在剧烈曲折的河湾处形成牛轭湖，和沼泽、湿草原、茂盛草地共同造就出壮丽大草原的多样，让这里成为鸟类天堂，鸟的数量与种类都多到不可思议，却也导致陆地上的旅行者迂回绕行。彰显出多变天候的丰富植物生态和多样化的动物族群，和东部草原比起来一点儿也不逊色，但更为集中，仿佛土地面积缩小了，而其生物群落的规模仍维持不变。

四周围绕的山脉与高地使陆地汇集更多水气，中部平原的树木往往更茂盛，尤其是在南边。紧贴水道密集生长的灌木丛与树木，多半高大结实。邻近宽阔汹涌汇流处的东南区，沼泽、湿地分布于山谷和洼地，并且在泛滥季节更为扩大。赤杨、梣木、桦树等小型湿地树木陷在柳树丛覆盖的土丘间，偶尔点缀着橡树、山毛榉，松树则生根于沙子较多的土壤中。

大部分的土壤不是混杂着肥沃黄土和黑壤土，就是沙子和冲积砾石，偶有古老岩石露头打断了平坦地形。通常长在那些孤立高地的针叶林，有时会向下延伸到平原，为无法生长在开阔平地的几种动物提供了专属栖身地。尽管植被复杂多样，禾本科植物仍为最大宗：高草、矮草原禾草、香草、虎尾草、牛毛草，中部平原是一片异常茂盛、丰富多产的受风草地。

当爱拉与乔达拉离开南部平原，趋近寒冷北方，季节推移似乎也比平常更快速。迎面的风带有一丝来自冻土的寒冷，难以想象的冰川冰大量积聚，蔓延广大的北方陆地，完全展现在他们面前，与他们的距离已经远比走过的路程更短。

随着季节转变，增强的冰冷空气隐含无穷的潜在威力。持续的强风撕碎云层，不规则条纹的白云取代了雷雨云头，于是降雨逐渐减少，终至完全消失。阵阵刺骨寒风扯开落叶木的干枯树叶，疏松地铺洒树下，接着陡然改变心情，突发的上升气流扬起夏季长出的脆弱枝丫，猛力吹向四方，然后在厌倦游戏后安置他处。

然而干冷是两名旅行者较喜爱且熟悉的气候，有了毛皮兜帽外套又更舒适。乔达拉得到的讯息正确，在中部平原打猎轻而易举，经过整个夏季进食之后的动物很肥美，而且这个时节也有许多谷类、水果、坚果、植物根成熟适合采收。他们不需要使用应急的旅行食物，甚至杀死一只巨鹿重新补足了补给品，趁晾肉时停下来休息几天，因为精力旺盛及相爱的幸福感而面色红润。

马儿也恢复了活力，在它们适应的气候与环境中，长出松软浓密的冬季毛皮，每天早上都活泼热情。沃夫用鼻子在风中嗅闻脑海深处本能熟悉的气味，满意地跳跃而行，偶尔独自突袭，又忽然出现，爱拉觉得它看起来很自得其乐。

渡河不成问题，大部分的水道都与南北向的大妈河平行，虽然他们涉水渡过某些穿越平原的河流，却难以预测它们的型态。河道大幅蜿蜒，使他们总无法确定横在路径上的水流是河湾，或是少数来自高地的溪流。某些平行河道突然终结在向西流的小溪，而小溪又注入大妈河的另一条河道。

尽管偶尔因为河流骤然转向而必须迂回往北，这片开阔草原凸显出骑马胜于徒步旅行的优势；他们省下出奇大量的时间，每天行进很远的距离，追回先前延宕的行程。乔达拉满意地认为，他们甚至有点儿弥补了他决定去探访夏拉木多伊人所走的远路。

清新冷冽的晴朗白昼赋予他们宽阔的全景视野，只有在太阳将夜里凝结的水气加温达冰点以上时会产生朦胧晨雾。他们沿着大河横越炎热南部平原时，曾行经如今位于东方的山地边缘，也攀爬过山地的西南角。随着山脉以大弧线往西北方曲折，闪闪发光的冰峰缓缓靠近。

在他们左方，大陆上最大的山脉链靠接东西向的山脊，山顶的厚冰层几乎向下延伸到半山腰。呈紫色的远方朦胧可见高耸闪亮的顶峰，是隐约不祥的存在，成为旅行者及其最终目的地之间显然难以跨越的障碍。大妈河会带领他们绕过山脉的宽阔北面，来到一条相对较小的冰川，其冰层覆盖高地前沿西北端的古老圆形断层块。

被松树林中断的草原另一边，另有一较低且较近的断层块隆起，花岗岩高地耸立于大草原及大妈河之上，但朝北边逐渐下降，掺杂起伏的山丘，一路延伸到西部山地的山麓平原。出现在开阔草地的树木越来越少，就算有也因为受风侵蚀而开始呈现熟悉的矮小扭曲。

在第一场雪落下前，爱拉与乔达拉已经走过广大中部草原由南到北四分之三的路程。

“乔达拉，你看！下雪了！”爱拉说，露出灿烂的笑容。“是冬天的第一场雪。”她已经在空气中闻到雪，冬季的第一场雪似乎总是对她意义非凡。

“我真不懂你为何看来这么高兴，”他说，然而她具有感染力的笑容，使他也忍不住回以微笑。“恐怕你到最后会非常厌烦雪和冰。”

“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还是爱第一场雪。”走了几步之后，她问：“我们可以很快扎营吗？”

“现在才刚过正午，”乔达拉神情困惑地说：“你怎么就在提扎营了？”

“我刚刚看到一些雷鸟，它们才开始转白，但现在地上没有雪，比较容易看得见。下雪之后就不一样了，而且这个时节它们尝起来总是美味无比，尤其是用克雷伯喜欢的方式烹煮，但那种方式要花费很多时间。”她将视线转向远方回忆，“你得在地面挖个洞，铺上石头，在里面生火，用干草把鸟全都包起来，放进洞中掩盖之后等待。”她一古脑儿说完，快得差点儿舌头打结。“但等待是值得的。”

“放慢点儿，爱拉，你太兴奋了。”他愉悦地微笑说道。他喜欢看见雀跃无比的她。“如果你确定它们那么美味，那我想我们应该早点儿扎营去猎雷鸟。”

“啊，它们是呀！”她说，神情认真地看向乔达拉。“但你吃过用那种方式烹煮的雷鸟，你知道它们的味道。”然后她注意到他的笑容，领悟他在逗弄她。她拉出腰带上的抛石索。“你扎营，我猎雷鸟，假如你帮我挖个洞，我甚至会让你吃一只。”她咧嘴说，一边驱策嘶嘶前进。

“爱拉！”乔达拉在她尚未远离时叫喊：“如果你把拖杆留给我，我会为你把帐篷搭好，‘狩猎女人’。”

她面露吃惊。“我不知道你记得布伦准许我打猎时怎么称呼我的。”她边说边折回到他面前。

“我也许没有你在部落的记忆，但我确实记得某些事情，尤其是有关我爱的女人。”他说，看见她灿烂可爱的笑容使她更形美丽。“此外，如果你协助我决定在哪里扎营，就会知道要把那些鸟带回哪里。”

“如果没看到你，我会追踪你，可是我要留下拖杆，嘶嘶带着拖杆无法很快转身。”

两人一直骑到看见适合扎营的地点，溪旁的平坦区域可以搭帐篷，那里长了几棵树，对爱拉来说，最重要的是还有岩滩可以捡拾土窑所需的石头。

“既然来了，我也帮忙搭帐篷好了。”爱拉说着下马。

“去猎你的雷鸟吧！只要告诉我，你想要我在哪里挖洞就好。”乔达拉说。

爱拉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越快猎到鸟，就能越快开始烹煮；烹煮需要花点儿时间，或许打猎也需要。她走过整片区域，选出看起来适合挖土窑的地点。“这里，”她说：“别离这些石头太远。”她扫视岩滩，觉得也应该趁机为抛石索拣选几颗好圆石。

她示意沃夫跟随，沿着走过的路径往回溯，搜寻她看到的肥鸟，然后发现了几种类似的鸟。起先一群在啄食黑麦草、单粒小麦成熟种子的灰雷鸟吸引了她，借由稍微较不清楚的斑纹，而非体型，她认出数量惊人的幼鸟。虽然这种中型矮胖鸟类下的蛋一窝多达二十颗，但受制于大量的掠食者，存活到成熟期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灰雷鸟也很好吃，但爱拉决定继续寻找；她记下它们所在的位置，以防找不到自己偏好的雷鸟。几个家族组成的群居小鹌鹑起飞时吓了她一跳，这种圆胖的小鸟也很美味。如果知道如何使用抛掷杆一次射下好几只，她就会尝试猎捕它们。

由于决定舍弃其他鸟类，爱拉很高兴发现在先前看到它们的地方附近，找到这种通常伪装得很好的雷鸟。尽管背部、翅膀还有些许斑纹，醒目的白色羽毛却使它们在灰色土地和暗黄色干燥禾草中显得突出。这些矮胖鸟类腿上已经长出冬季羽毛，甚至延伸到脚部，发挥保暖及充作雪鞋的功效。鹌鹑通常会飞得比较远，而在雪中会转白的松鸡——鹧鸪和雷鸟，一般都待在出生地的邻近区域，唯有冬天到夏天之间会迁移一小段距离。

其他时节栖息地相隔遥远的生物群落，在那样的寒冷世界里彼此紧邻，于中部草原中各据一地过冬。鹧鸪徘徊在受风吹拂的开阔草地以种子为食，夜里栖息在河流、高地附近的树林；雷鸟待在飘雪的地方，在雪里挖洞保持温暖，以灌木丛的细枝嫩芽维生，那些树种往往含有其他动物讨厌甚至会造成毒害的高油脂。

爱拉示意沃夫待着，等她从囊袋取出两颗石子，备好抛石索。骑在马背上的她瞄准一只近乎白色的鸟，射出第一颗石子。看懂她手势信号的沃夫，在同一时间扑向另一只鸟，同群的其余胖鸟陡然振翅、大声发出防卫的嘎嘎叫声飞上空中，猛力拍打大片飞行肌肉。在地面上正常用于伪装的斑纹，到了空中出现惊人转变，笔直鸟羽呈现出清楚纹路，使其他同类容易追随、聚集成群。

第一波快速振翅前进后，雷鸟的飞行放慢成远距滑翔。爱拉一边以出于下意识的肢体动作和施压，示意嘶嘶追随鸟儿，一边准备射出第二颗石子。年轻女人抓住向下落的抛石索，一只手往下滑到松垮的一端，在行进间动作熟练流畅地重新将抛石索带回用以投掷的手，将第二颗石投放入凹处。虽然她偶尔会连射两颗石子，但鲜少需要在投掷第二颗石子时增强力。

能够如此迅速投掷石子的技巧极为困难，如果她问过别人，就会被告知那不可能；但因为没有人可以问，也就没有人告诉她不可行，于是爱拉自行学会连射两颗石子的技巧，多年来已十分纯熟，而且两颗石头都射得非常精准。她瞄准的那只在地上的鸟没再飞起，当第二只鸟从空中落下时，她又迅速抓了两颗石头，但此时鸟群已经远离射程。

沃夫嘴里叼着第三只鸟小跑步过来，爱拉滑下马背，狼在她的指示下把雷鸟放到她脚边，然后坐下来抬起头，志得意满地看着她，嘴边还残存一根柔软的白色羽毛。

“很好，沃夫。”她说，抓了抓它浓密的冬季颈毛，用额头碰碰它的额头，然后转向马儿。“这女人感激你的协助，嘶嘶。”她使用部分洞熊族手势及轻柔马嘶构成的特殊语言说。马儿扬头喷着鼻息走近女人，爱拉捧起母马的头，吹气到它的鼻翼，交流认同和友好的气息。

她将还没死去的鸟脖子扭断，然后用一些坚韧的草，把长有羽毛的鸟脚绑在一起，攀上马背，把鸟儿摊放在身后的行囊马鞍箩筐。回程的路上，她再度遇到鹧鸪，忍不住也想尝试猎捕两只。她又用两颗石头射下两只鸟，却没有射到第三只。沃夫抓到一只，这回她让它保有自己的猎物。

她认为应该将所有鸟一并烹煮，这样可以比较两种鸟类的滋味，剩余的留到接下来一两天吃。接着她开始思索要用什么填塞内腔，如果它们已经筑巢，她会用它们自己的蛋。和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时，她使用过谷类，不过采集足够的谷类需要很长的时间——收成野生谷类耗时，最好多人一同进行。大型地下根可能适合，也许就用野生的胡萝卜和洋葱。

年轻女人构思要准备的餐点，没有仔细留意周围环境，却免不了发现嘶嘶完全停下脚步。母马抬头嘶鸣，站得直挺，但爱拉可以感觉到它的紧张。这匹马事实上发着抖，而这个女人知道原因。

第二十三章

爱拉坐在嘶嘶背上凝视着前方，有种莫名的不安与恐惧，让她背脊发凉。她闭上双眼，用力摇摇头，想甩掉这种恐惧。然后张开眼睛，再次看着眼前一大群马，爱拉定住心神，告诉自己：不过就是一群马，何必怕成这样？

眼前的马群瞪大眼睛望着他们，嘶嘶也好奇地紧盯着这些同类。爱拉注意到沃夫兴致勃勃，迫不及待想冲过去，连忙示意沃夫：“站好，别！”她知道，一般的狼逮到机会便恶狠狠地扑上前去猎杀马儿，大啖一顿。因此，眼前的马群肯定不喜欢沃夫太过靠近。

爱拉不确定情势会如何发展，因此仔细观察马群。她发现其中大多是母马及幼马，也判定最前头那匹带着挑衅意味的，就是领头母马。她还看到稍远处另有一小群不显眼的单身公马。这时，爱拉的注意力被一匹公马吸引住，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不寻常的马。

大部分的马和嘶嘶一样，拥有一身暗黄色毛皮，差别只在有些色泽偏褐，有些呈浅黄。像快快这种深棕的毛色，已经算是与众不同了。而眼前这群种马的毛色，居然呈现一种非常罕见的浅色。不过，再怎么罕见，也比不上这一匹步步逼近的成熟种马——它的毛色竟是一身纯白！

这匹白马在发现嘶嘶之前，一直留神警戒，不让其他公马靠近母马。现在并不是交配季节，但为了维持自己是唯一能进入母马群的公马，它必须把其他公马隔绝在一定距离外。不过，随着嘶嘶这只陌生母马突然出现，它开始好奇地盯着嘶嘶瞧，其他马儿也一样。

马是很特别的群居动物，母马一旦成群，便不会拆伙。其他群居动物彼此之间大都有亲缘关系，可是马群不同，母马和母马之间并没有血缘。年轻母马在两岁成熟后就得离开，寻找自己的马群。同一马群里，还有阶级高低之分，阶级高的母马及幼马享有优先取得水源和觅食区的权利与福利，彼此也透过理毛和其他友善行为，来巩固自己的阶级地位。

公马小时候会互相嬉戏、打斗。等到它们四岁大，长成一匹成熟种马后，就会开始为日后争夺交配权，认真地锻链自己。公马会互相理毛，但争夺优势地位才是单身种马群的主要活动。一开始是推挤，接着是仪式化的排便、嗅闻。慢慢地，竞争逐渐扩大成高举前腿而用后腿站立、咬对方脖颈、互相撞击膝盖、用后腿踢蹬对方的脸、头和胸。这种激烈拼斗，在春季发情期间尤其常见。经过几年较量下来，单身种马群中的公马才能赢得年轻母马的青睐，甚至取代原本的马群种马。

这会儿，嘶嘶成了闯入马群的落单母马，受到整群母马及单身公马的强烈关注。爱拉实在不喜欢那匹白马一步步朝他们逼近的方式，既骄傲又野，好像在宣告：你们全都属于我的！

“行了，沃夫，去做你想做的吧。”爱拉对沃夫比出解除禁令的手势，看着它奔向马群。对沃夫来说，眼前是一大群的快快和嘶嘶，它想和它们玩耍。爱拉确信它的举动不会对马群造成严重威胁，因为它根本撂不倒这么强壮的动物——这得靠一群狼分工合作才能办到。更何况狼群很少会攻击成熟壮年的动物。

爱拉示意嘶嘶返回营地。嘶嘶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乖乖听命。毕竟它对这个女人的服从，胜过了它对同类的好奇。就在嘶嘶缓慢而迟疑的步伐中，沃夫冲向马群，开心地追逐它们。爱拉很高兴看见马群散开来，不再注意嘶嘶。

爱拉回到营地，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乔达拉立起三根木竿，搭好帐篷，不必担心他们的食物会招来饥饿的动物。另外，先前挖出的洞也铺上石头，他甚至用几颗石头围出一个火堆。

“你看那座岛，”乔达拉指着绵延河谷中央的冲积地，点缀了莎草、芦苇及几棵树。“那里有一整群鹳，有黑也有白。我还看到它们降落呢。”他满意地笑了：“我好希望你快点儿回来，真的很好看！它们俯冲、翱翔，甚至在空中翻转，然后收起翅膀，从空中直直坠落陆地。就在落地的那一刻，翅膀又展开了。看样子，它们是要往南飞，可能明天早上就离开了。”

爱拉望过水面，瞧见了嘴长、腿也长的大鸟，正机灵活跃地觅食。它们奔走在陆地和浅水区，用强而有力的长嘴，捕捉鱼、蜥蜴、青蛙、昆虫或蚯蚓。从它们啃咬后甩到岸边的野牛残骸研判，它们也吃腐肉。尽管颜色不同，两个品种的外形相当类似，只是白鹳的翅膀边缘呈黑色，而黑鹳的腹部是白色。远远看过去，白鹳数量较多，散落各处；黑鹳则在饱餐一顿后，悠闲地待在水里。

“我们回程途中看见一大群马，”爱拉伸手去拿雷鸟和鹧鸪：“有很多母马和幼马。有一匹马群种马站在旁边，全身都是白色。”

“白色？”

“对，就像白鹳一样白，连腿都是白的。”她边说边解开行囊马鞍箩筐的细皮带：“在雪地里，一定看不见它。”

“白色很稀有，我从来没看过白马。”乔达拉说完，立刻想起若莉雅和初夜交欢礼。当时床榻墙上就挂着一张白马皮，上头装饰了大斑啄木鸟的红头。“我真的……只看过白马皮。”他说。

他怪里怪气的语调，惹得爱拉特地瞧了他一眼。知道她在看，乔达拉脸红地转身离去，搬抬嘶嘶的装载箩筐，感觉有必要进一步解释。

“在……哈杜玛氏的仪式中。”

“他们猎马？”爱拉折好马垫，拿着鸟走到河边。

“嗯，他们的确会猎马。怎么了？”乔达拉紧跟在后。

“你记不记得塔鲁特说过，有关猎捕白色猛犸象的事？对马木特伊氏来说，那非常神圣，因为他们是猛犸象猎人。”爱拉接着说：“假如哈杜玛氏在仪式中用到白色马皮，或许也表示，他们把马视为神圣的动物。”

“有可能。可惜我们跟他们相处不够久，不得而知。”乔达拉说。

“他们真的猎马？”她开始拔除鸟羽毛。

“对，索诺伦遇到他们时，他们正在猎马。刚开始他们还生我们的气，因为我们赶跑了他们正在追捕的马群。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啊。”

“晚上我会替嘶嘶套上笼头，把它拴在帐篷旁边。”爱拉说：“如果外头有猎马的人，我要它乖乖待在附近。还有，我也不喜欢那匹白色种马接近它的方式。”

“你说的对，我也应该把快快拴在木桩上，虽然我不介意看到那匹白色种马。”乔达拉附和着。

“我可不愿意再看到它，它对嘶嘶太有兴趣了。不过它很特别，而且非常美。你说得没错，白色确实很稀罕。”爱拉利落地拔着鸟羽，弄得羽毛满天飞扬。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记得雷奈克说过，黑色也很稀罕吗？我相信他也在暗指自己，虽然他是棕色，不是真正的黑。”

听到差点儿就和爱拉配对的男人名字，乔达拉心里涌上一阵嫉妒的刺痛，尽管她最后还是跟着自己离开了。“你遗憾没有留在马木特伊氏，和雷奈克配对吗？”他刺探地问。

爱拉停下手边工作，转头看着他：“乔达拉，我和雷奈克订婚的唯一理由，是我认为你不再爱我了，而他却真心爱我……没错，我是有点儿遗憾，原本我可以留在马木特伊氏。假如不是先认识你，我和雷奈克应该会快乐地在一起。我承认，我对他确实有某一种爱，不过那跟我对你的爱是不一样的。”

“好吧。无论如何，你的回答很诚实。”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也可以留在夏拉木多伊，可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想要回家，我就决定跟你一起回家。”爱拉继续解释。她注意到他皱着眉头，知道那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乔达拉，是你自己问我的，我也诚实说出我的感觉。所以，当我问你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说出你的感觉。就算我没问，要是你发现什么问题，你也应该告诉我。我真的不希望去年冬天那场误会再发生一次。当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也不讲清楚。或者，你猜测我感觉到什么，可是却不来问我。我要你答应我，永远别把问题闷在心里，好不好？”

她的神情严肃而且真挚，让他爱怜地微笑起来：“我答应你，爱拉。我也一样，永远不想再经历那种情况。老实说，我受不了你和雷奈克在一起，尤其当我明白他如何地吸引女人：风趣友善，还是优秀的雕刻匠、真正的艺术家。我母亲一定也会喜欢他，如果我不是跟他竞争，我也会喜欢他。他让我想起了索诺伦，虽然外表不同，但他拥有马木特伊氏人的坦率和自信。”

“他是马木特伊氏人。”爱拉说：“我怀念狮营，也怀念人。可惜我们这趟旅程没遇上很多人。乔达拉，我不知道你旅行了多远，也不晓得整个陆地到底有多大。我只知道，在这片广大的土地上，人类居然那么少。”

太阳缓缓落下，西边的云朵簇拥着这团火球，恣意散发出一抹粉红色光芒。爱拉与乔达拉用餐时，落日余晖没入耀眼云层，逐渐暗淡下来。爱拉起身收拾一大半剩余的鸟肉；乔达拉则将烹煮石放回火堆，准备泡晚茶。

“好吃！”乔达拉说：“真高兴你没要我把剩余的肉全部吃完。”

爱拉不经意瞥向岛屿，倒抽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乔达拉听见她“呃！”了一声，连忙抬头查看。

有几个人带着标枪出现在暗处，一步步走向火光边缘。其中两人披着一身马皮，干燥的马头像兜帽一样戴在头上。乔达拉站起来，其中一个男人把马头兜帽往后一拨，快步走向他。

“齐—兰—朵—妮—氏！”男人指着高大金发的乔达拉大喊，接着拍拍自己的胸膛：“哈杜玛氏！杰伦！”说完便咧开嘴，高兴地笑了。

乔达拉仔细地看了又看，也跟着笑了起来：“杰伦！是你吗？大妈啊，我真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男人开始说着乔达拉听不懂的话，一如他的话也让杰伦一头雾水，但两人都明白对方脸上友善的笑容。

“爱拉！”乔达拉示意她过来。“这是杰伦，他是哈杜玛猎人，就在索诺伦和我往另一个方向前进时，阻挡了我们。在这里遇上他，真是太意外了！”两人仍旧愉快地咧着嘴笑。杰伦望着爱拉，然后朝乔达拉点点头，笑容里闪现了赞赏。

“杰伦，这是爱拉，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乔达拉正式为两人介绍：“爱拉，这是杰伦，哈杜玛氏人。”爱拉伸出双手：“欢迎来到我们的营地，哈杜玛氏的杰伦。”

杰伦明白她的意思，虽然他的族人从来不这样问候。他把标枪放进背上的固定套，握住她的手说：“爱拉。”他只知道那是她的名字，其他的话，他完全听不懂。他再度拍拍自己的胸膛：“杰伦。”接着又说了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

忽然，杰伦发现爱拉身旁出现了一只狼，吓得连忙跳开。看见他的反应，爱拉立刻跪下来，伸手抱住狼的脖子。杰伦吃惊地瞪大眼睛。

“杰伦，”她站起身来，做出一番正式介绍：“这是沃夫。沃夫，这是杰伦，哈杜玛氏人。”

“沃夫？”他还是一脸担忧。

爱拉把手放在沃夫鼻子前，让它闻她的气味，然后跪在狼旁边，再度伸手抱它，亲昵而没有一点儿害怕。她碰碰杰伦的手，把刚才的动作再示范一次，希望杰伦试着做做看。只见杰伦慢吞吞地伸出手来，显得很迟疑。

沃夫用湿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早在夏拉木多伊时，它就经历过许多次类似的引介，明白爱拉的意图。接着，爱拉抓着杰伦的手，抬头看着他，缓缓将他的手放到沃夫头上，教他如何抚摸沃夫。杰伦会意地微笑看着她，并主动轻拍沃夫的头，这时爱拉才放松了下来。

杰伦转身看着其他人，又朝着狼比了个手势：“沃夫！”然后说了一些话，当中还提到爱拉的名字。于是四个男人一起走上前来，爱拉则比出欢迎的手势。

一直在旁观看的乔达拉微笑表示赞同：“爱拉，你做得很好。”

“你觉得他们是不是饿了？我们还剩好多食物。”她说：“你要不要问问看？”

她拿出盛装鸟肉的猛犸象牙浅盘，又拿起一整只包裹在枯草里的煮熟雷鸟，把它们端给杰伦一伙人。禁不住空气中飘着那股香味，杰伦掰了一只鸟腿啃起来，鲜嫩多汁的腿肉，让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激励了其他四位同伴。

爱拉又端出一只鹧鸪，再把植物根和谷类配料准备好，放在一组临时拿来充当的器皿上。这些碗和小碟子看起来很特别，有编织的，也有象牙制和木头制。爱拉让客人随自己喜好分享食物，又拿出自己做的大木碗，装满水，开始泡茶。

用餐完毕，客人们显得轻松愉快，就连爱拉带着沃夫去嗅闻他们时也一样。他们捧着茶杯围坐火堆，除了友善亲切的微笑之外，开始尝试进一步沟通。

乔达拉起头问：“哈杜玛？”

杰伦面露哀伤摇摇头，用手朝地上比了比。爱拉了解那代表哈杜玛已经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乔达拉也明白他非常喜爱的老女人已经过世了。

“塔敏？”他问。

杰伦露出微笑，夸张地点头，然后指着另一人说了一些话，还提到塔敏的名字。这时，一个男孩对着他们微笑。乔达拉发现他长得很像塔敏。

“塔敏，嗯，”乔达拉笑着点点头：“他应该是塔敏的儿子或孙子。真希望塔敏在这里。”他对爱拉说：“塔敏年轻的时候曾经长途旅行到齐兰朵妮氏，稍微听得懂我们的族语，我跟他可以简单地交谈。”

杰伦环顾营地，然后对乔达拉说：“齐—兰—朵—妮—氏……索……索诺伦？”

这回轮到乔达拉面露哀伤地摇摇头，接着便朝地上比了比。杰伦看起来很惊讶，不过他马上点头表示了解，然后又问了一个词语。乔达拉听不懂，求助地看着爱拉：“你知道他问什么吗？”

不管是哪一种陌生语言，爱拉只要听过，都会有一种熟悉感。杰伦又再问了一遍，他的表情或语调当中，有些什么提示了她。她把手掌摆成兽爪，然后像穴狮一样低吼。

她的声音逼真得让所有人吓了一大跳，只有杰伦会意地点点头。原来他是问：索诺伦是怎么过世的？而她回答了他的问题。其中一人对杰伦说了一些话，乔达拉在杰伦的回答里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若莉雅。发问的男人对乔达拉微笑，先指指乔达拉，再指指他的眼睛，然后又笑了。

乔达拉心里一阵激动，难道若莉雅真的怀了蓝眼睛的宝宝？随即他又起了怀疑，说不定他只是听说有个蓝眼睛的男人和她行初夜交欢礼？他实在无法确定。其他男人都指着乔达拉的眼睛微笑。他们是为蓝眼睛的宝宝而笑？或者他们在笑若莉雅与蓝眼睛的男人交欢？

他想说出若莉雅的名字，然后做出抱着婴儿摇晃的动作，一瞥见爱拉，又立刻忍住。他不曾向她提过若莉雅，也不曾谈论过哈杜玛第二天宣告，大妈赐福的那场仪式，会让年轻女人生出眼睛像他的孩子，而且取名乔达。他知道爱拉想帮他生孩子……或者出自他的灵的孩子。一旦知道若莉雅已经生下那样的孩子，爱拉会做何感想？换作是自己，他可是会嫉妒的。

爱拉指着火堆旁边，示意客人们该睡觉了。他们点点头，起身准备要去拿铺盖卷。他们先前把铺盖卷藏在下游，之后才走向他们嗅闻的火堆，心里怀着期待，但不确定能不能受到友善对待。当爱拉看见他们绕过帐篷，越来越靠近她拴马的地方，她快步跑到他们面前，举起手阻拦。接着，爱拉消失在黑暗中。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疑惑，打算继续往前走。这时，乔达拉比画出“等候”的手势，他们会意地点头微笑。

爱拉牵着两匹马再次现身，他们的表情变得害怕起来。她站在两匹马中间，试图用动作，甚至用洞熊族的手势，告诉他们：不可以猎捕这两匹特殊的马。不过，她和乔达拉都不确定他们到底听懂了没有。乔达拉还担心对方误以为她有召唤马的特殊法力，特地带来这两匹马让他们猎捕。他告诉爱拉，恐怕得实际示范一次才行。

乔达拉从帐篷里拿出一根标枪，做出要刺快快的动作。这时，挡在中间的爱拉双手交叉，坚决地摇摇头。杰伦困惑地抓了抓头，同行的其他猎人也看不懂。终于，杰伦点头了。他从背上的固定套拿出一根标枪，先用它瞄准快快，接着将它刺入地面。乔达拉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完全理解，明白爱拉只是要他们别猎捕这两匹马，或者，他们以为爱拉不准他们猎马。不管怎样，杰伦似乎已经抓到了重点。

那晚，猎人朋友们都睡在火堆旁。第二天，天才刚刚亮，他们就起身。杰伦对爱拉说了些话，乔达拉隐约听出他是在感谢昨天的晚餐。沃夫嗅闻杰伦，让他再次抚弄它。杰伦一边抚摸，一边抬头对爱拉微笑。她试图邀请他们共进早餐，但他们没有留下来，急匆匆地离开。

“真希望我听懂他们的话。”爱拉说：“有他们来拜访真好！可惜大家谈不上话。”

“是啊，我也希望跟他们聊一聊。”乔达拉真希望查明若莉雅是不是真的生下蓝眼睛宝宝。

“洞熊族各部落常用的某些话，不一定所有人都懂，但是大家都了解一种无声的手语，永远都可以用它来沟通。”爱拉说：“要是异族之间也有这种共通的语言，那该多好。”

“没错，尤其旅行的时候。不过我很难想象所谓的共通语言。你真的以为各地的洞熊族都能理解同一种手语？”乔达拉问。

“他们生来就知道那种语言，不需要学习。那种古老的语言储存在记忆里，而他们的记忆可以回溯到最早的时候。你想象不到他们能回溯到多久以前。”爱拉说着说着，意识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她想起克雷伯当初为了救她，甘冒违背传统的大忌，带着她和他们一起回溯。即使已经事过境迁，爱拉仍然恐惧得打起寒战。根据洞熊族不成文的惯例，克雷伯应该让她死的。然而，对部落来说，她确实已经死了。她忽然想到这一切有多么讽刺：布劳德咒她死，但他没有适当理由，不该那么做；而克雷伯则有充分理由，因为她犯了洞熊族最大的禁忌。或许他应该确认她死了，但他没有。

两人开始手拔营，很有默契地把帐篷、铺盖卷、烹煮器具、绳子及其他配备，一一收到行囊马鞍箩筐。杰伦和手下的猎人们返回时，爱拉正在河边装水。他们笑着说出答谢的话，还递给爱拉一个新鲜的牛皮包裹，里面是刚刚才宰杀完毕的柔嫩牛臀。

“谢谢你，杰伦。”爱拉说完，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同样的笑容，总能让乔达拉融化在一股爱意中。杰伦似乎也产生了类似反应。乔达拉看见杰伦脸上痴痴愣愣的表情，内心漾出了微笑。杰伦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他转向乔达拉开始说话，非常卖力想表达什么。瞧见乔达拉无法理解，他停顿下来，然后对其他同伴说话，接着又转向乔达拉。

“塔敏，”他边说边往南走，示意他们跟上来。“塔敏。”他重复说着，招招手又说了几句话。

“我认为他是要你跟他一起走，”爱拉说：“去见你认识的朋友，那个说齐兰朵妮氏语的人。”

“塔敏，齐—兰—朵—妮—氏，哈杜玛氏。”杰伦再度对两人招手。

“他一定是要我们去拜访塔敏。你觉得呢？”乔达拉问。

“应该是这样没错。”爱拉又说：“你要暂停行程，去拜访他吗？”

“那代表要往回走，”乔达拉回答：“我不知道得走多远。假如我们早一点儿遇到他们，我倒不介意中途停下来。可是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不想回头。”

爱拉点点头：“你得想办法告诉他。”

乔达拉对杰伦微笑，然后摇摇头。“抱歉，”他说：“我们必须继续往北走。北边。”他重复说着，手指着北方。

杰伦苦恼地摇摇头，闭上双眼，好像在想事情。他走向两人，从腰带拿出一根短棒。乔达拉注意到短棒顶端的雕刻，知道自己看过那样的东西。他努力回想，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杰伦在地上清出空间，用短棒画先出一条线，然后再画一条和它交叉的线。接着，他在第一条线下方画出隐约像马的图像；在指向大妈河水道的第二条线末端，他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外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条。爱拉仔细盯着图，看了又看。

“乔达拉！”她兴奋地说：“马木特教我看过这个符号，它代表‘太阳’。”

“那条线指向日落的方向，”乔达拉先是指着西方，然后又指着南方：“这就代表他画马的地方是南方。”

杰伦用力点头。紧接着，他皱起眉头指着北方，走到他所画的线条北端，面向他们站着，双手交叉，摇头表示反对，就和爱拉尝试告诉杰伦不要伤害嘶嘶和快快一样。爱拉与乔达拉彼此对望，然后转向杰伦。

“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别往北走？”爱拉问。

乔达拉开始明白杰伦企图传达的讯息。“爱拉，我想他不只是单纯要我们跟他去南方，我觉得他还想告诉我们其他事情，警告我们不要往北走。”

“警告我们？难道北方有危险的东西？”爱拉说。

“不会是大冰壁吧？”乔达拉也很纳闷。

“我知道有冰层。当初和马木特伊氏一起猎捕猛犸象的地方，就在那附近。那里很冷，但不算危险吧？”

“这些年来，冰层是在移动没错，”乔达拉说：“季节变换的时候，移动的冰层甚至会把树木连根拔起来，只是速度不会快到让人来不及闪避。”

“我不认为他指的是冰层，”爱拉说：“可是他一直告诉我们别往北走，而且还很担心。”

“你说的对。问题是，我想不出什么东西会有那么危险。”乔达拉说：“没离开家乡去长途旅行的人，有时候会把外面的世界想象得很危险，因为和自己熟悉的一切都不一样。”

“我不觉得杰伦有这么胆小。”爱拉说。

“说得也是。”乔达拉说完转向杰伦：“杰伦，我真的很希望知道你想跟我们说什么。”

杰伦一直观察两人，也从表情看出他们了解他的警告。他在等待他们答复。

“你认为我们应该跟他走，去和塔敏谈一谈吗？”爱拉问。

“我现在不想浪费时间回头了。我们要在冬天结束前到达那条冰川。假如我们继续往前走，应该很快就会走到，而且还有多余的时间。如果被其他事情耽搁了，很可能会碰上春天融冰，到时候要渡过冰川就太危险了。”乔达拉说。

“所以我们应该继续往北走。”爱拉附和着。

“没错，只是我们得非常小心。如果能知道应该小心什么，那就好了。”他又望着杰伦：“杰伦，谢谢你的警告。”他指指南方，然后摇摇头，再指着北方：“但是我们必须继续往北走。你放心，我们会非常注意安全。”

杰伦再度摇头表示反对，但最后还是放弃，点头接受了，毕竟他已经尽力。他转身和另一个戴着马头披肩的同伴交谈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表示：他们得走了。

爱拉和乔达拉挥挥手，目送杰伦和猎人们离去。他们完成打包工作后便出发，小心翼翼往北走。

他们走过一大片中部草地的北端，地形从平坦低地变成崎岖的山丘，偶尔出现了高地。高地一部分没入内陆盆地，一部分连结到从东北向西南贯穿平原的山脉沉积岩断块。因为先前的火山爆发，高地土壤肥沃，在高处孕育了松树、云杉、洋松林；斜坡低处有桦树、柳树；而干燥的背风面则是灌木丛和草原禾草。

踏上崎岖山丘，两人辛苦绕过凹洞和破碎岩层。爱拉感觉越来越冷，怀疑土地贫瘠可能是季节的关系。他们从高地回头俯看先前走过的土地。落叶木稀少得可怜，灌木丛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只有中部草原覆盖了喂养生物过冬的黄灰色干草。

大型食草动物有些成群聚集，有些独来独往。爱拉特别留意马儿，感觉马的数量最多。但其实巨鹿、赤鹿、驯鹿也不少，尤其在北部平原，驯鹿特别多。野牛一大群朝南方迁徙，这些长有巨大黑角的壮硕动物，密密麻麻通过北部草地的起伏山丘，不时引起爱拉和乔达拉驻足观看。它们扬起的尘埃，像一层朦胧帷幕，罩在移动中的庞大牛群上；重重踩过的蹄脚撼着大地，一波波巨大深沉的咕噜声与吼叫声，结合成雷鸣似的轰隆声响。

他们倒很少看见往北迁移的猛犸象，像这种巨大的长毛动物，大老远就能引起注意。现在不是繁殖季节，母猛犸象小群聚集，彼此照应。偶尔有落单的猛犸象加入母象群一起同行。他们看到的落单猛犸象全是母象。那些近亲母象组成的永久庞大象群，由足智多谋的老迈祖母象领头，有时会有一两只姐妹象，带着它们的女儿及孙辈。母象群很容易辨认，因为它们的长牙稍小，也没那么弯曲，而且都有幼象随行。

毛犀牛很醒目却最罕见，也最不会聚集在一起，只有母牛带着自己的小牛。公牛单独行动，交配期才靠近母牛。猛犸象和犀牛除非太小或太老，它们多半不怕那些四只脚的猎食动物，包括巨大穴狮。公兽可以独来独往，母兽则必须成群合作，保护幼兽。

体型较小、类似山羊的长毛麝牛，会基于防卫而全部集结在一起。受到攻击时，成牛会头部朝外，围成一圈，把小牛保护在圈子中央。爱拉与乔达拉攀爬到山丘上，看见了几头岩羚羊与原羊，它们只有在冬天快到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低处。

许多小动物会往地底深处挖巢穴避冬，在里头贮存种子、坚果、球茎和植物根。鼠兔还会把草咬断，成堆晾干。兔子和野兔毛色转变成浅杂色，而不是白色。他们在绿绿的山丘上，看见了海貍和树松鼠，乔达拉用标枪投掷器，把那只海貍射下来。最后，珍贵、营养而油脂丰富的海貍尾巴，被单独叉在火坑上烧烤。

利用标枪投掷器猎捕大型猎物，两人都很专精。乔达拉力气大，掷得远；爱拉则经常用抛石索，射猎小动物。

他们发现水獭、獾、鸡貂、貂、水貂的数量很多，不过没有动手猎捕它们。在草原上，还有狐、狼、猞猁、大型猫科动物，它们以小型猎物或其他食草动物维生。尽管路程中很少捕鱼，乔达拉知道河里有大鱼，包括鲈鱼、大眼狗鱼和特大的鲤鱼。

接近傍晚，他们发现了一个大洞穴，决定一探究竟。两匹马一步步靠近洞口，没有一丝紧张。两人因而觉得，这是个好兆头。进入洞穴后，沃夫好奇地这里闻闻、那里嗅嗅，也没有竖起颈毛。爱拉看到动物轻松自在的模样，确信洞穴里没有不善的住客。两人决定留下来过夜。

生起火之后，他们拿着火把往洞穴里走。各种迹象显示，洞穴的前段曾经有动物待过，乔达拉从墙上的刮痕判断是熊或穴狮。沃夫闻到一旁的粪便，但已经干燥，而且久远得难以分辨是什么动物留下的。他们还发现遭到啃食的干燥大腿骨，从碎裂方式和齿痕判断，爱拉觉得是穴鬣狗用强而有力的下颚咬碎的。想到这一点，她厌恶地甩甩身子。

鬣狗并不比其他动物恶劣，它们吃的是自然死亡或其他动物猎杀的腐尸。真要说起来，狼、狮子和包括人类在内的掠食者，狩猎时都一样残酷，何况鬣狗还是很有效率的集体猎食者。爱拉对它们的痛恨并非出自理智，对她来说，鬣狗就是丑恶到令人无法忍受。

洞穴所有痕迹都是从前留下来的，包括人类在浅坑里遗留的火堆木炭，表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动物来造访了。爱拉和乔达拉往洞里走了一段距离，感觉尽头还很遥远，尤其过了干燥的前段洞口就没有任何被利用的残迹。洞穴湿冷的内部，被底部或顶端长成的石柱给独占了。

来到转弯处，他们好像听见洞穴深处有流水声，决定回头。因为火炬很快就会熄灭，两人都不想走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深处，那会完全看不见入口的昏暗光线。他们摸着石灰岩壁折返，很高兴看见黄褐色干草及西边镶着耀眼金光的美丽云朵。

越是深入中部草原北方的高地，爱拉和乔达拉发现地形变化越巨大。到处都是坑坑洞洞，还有很多洞穴、大洞窟、落水洞，从长满草的碗形陷落，到没办法走的高落差陡降，这里统统都有。这种特殊地貌让他们感到不安，明明地表没有溪流、湖泊，偶尔却会听到地下传出诡异的流水声。

古老而温暖海洋里的未知生物，造就出这片陌生又难以捉摸的土地。几千年下来，海底堆积出厚厚一层贝壳、骸骨。又过了无数年，冲撞的地质活动，抬升了硬化的沉积钙质，成为碳酸钙构成的石灰岩。广袤陆地下方的地洞，大多由石灰岩形成，而那些坚硬的沉积岩，则在特定条件下溶解消失。

石灰岩几乎完全不会溶解在中的水，但只要略带酸的水就能侵蚀它。在温暖季节或潮湿天候，循环的地下水带走植物中的碳酸，饱含了二氧化碳，进而溶解大量的碳酸盐岩。

地下水沿着平坦岩层流动，流下了与石灰质厚岩层垂直相交的小裂缝。慢慢地，小裂缝逐渐拓宽、加深，不仅带走了溶解的石灰岩，也刻蚀出崎岖地表与错综复杂的沟槽，注入了渗流与泉源。受重力影响而往低处流动的酸水，把地下裂缝扩大成洞穴，慢慢又变成开口狭窄而垂直的大洞窟、溪流水道，最后相互连结，形成完整的地下水系统。

地面下的岩石溶解，深深影响到上方的陆地，让这种岩溶地形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独特景观。一旦洞穴越来越大，洞顶越来越靠近地表时，便会坍塌，产生壁面陡峭的落水洞。偶尔还会有大洞窟顶部的遗迹残留，形成了天然桥。地表上的小溪、河流会突然消失在落水坑，转而在地下流动，有时还会留下先前河流形成的高耸干涸山谷。

地表的水越来越少，因为流水都迅速没入了岩石中的大洞窟或壶洞，就连大雨过后，水也几乎立刻消失无踪，地面上看不见溪流和小河流。有一次，他们必须走到渗穴底部的小水潭取水。还有一次，大量的水突然冒出来，流过地表一段时间，又再度没入地下，消失不见。

土地贫瘠，岩石众多，表层土壤只有薄薄一层，露出了下方的岩石。动物稀少，除了一些巨角弯曲的欧洲盘羊，它们全身卷曲的羊毛在冬天长得很浓密。两个旅行者也看见几只岩鼠。这些敏捷灵巧的小动物非常擅于躲避掠食者，不论来者是狼、北极狐、隼或金雕，负责守望的岩鼠会尖声叫喊，警告同伴：赶紧逃进洞里！

包括沃夫在内，想要追捕它们也徒劳无功。倒是爱拉，因为骑在马上，可以用抛石索射下几只，因为对岩鼠来说，马并不具威胁性。这种毛茸茸的小啮齿动物在冬眠前夕长得相当肥美，尝起像兔肉，只是体型稍小了点儿。夏季之后，他们又得经常在大妈河捕鱼，当作主食。

最初心中那股不安，让两人谨慎地穿过古怪岩层和坑坑洞洞的岩溶地带，一旦熟悉了地形状况，也就不再那么担心忧虑。为了让马儿稍作休息，他们徒步行走。乔达拉用长绳子操控快快，让它能随时停下来吃一大口干草。嘶嘶没套上笼头，也一样可以适时塞了满嘴的草，然后跟着爱拉继续往前走。

“我怀疑杰伦要警告我们的，就是这片坑坑洞洞的贫瘠土地。”爱拉说：“我不太喜欢这里。”

“我也是。我不知道这里的地形会是这样。”乔达拉说。

“你没来过吗？我还以为你们都走这条路，”她显得很惊讶：“你说你们沿着大妈河走的。”

“我们的确沿着大妈河走，但不是走这一边，而是从对岸一直走到更南边。我以为回程走这边比较容易，而且我也想走走看。河流在离这里不远处有个急转弯，到时我们会往东走。我只是想见识一下迫使大妈河转往南流的高地，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要是你早说清楚就好了。”

“有差别吗？我们还是沿着河流走啊。”

“可是我以为你对这一带很熟悉，结果并不是。”爱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困扰，大概是先前指望他清楚会遇上什么状况，却发现他跟自己一样，什么也不知道。爱拉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紧张起来。

两人边走边谈，就算没争吵，也心有不满，因此没有太留意前方的路况。忽然间，在爱拉身旁小跑步的沃夫，边叫边推碰她的腿。两人转头查看，立刻停下脚步。爱拉一阵惊骇，乔达拉吓得脸色苍白。

第二十四章

这对男女看着地上，前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陆地就这样到了尽头，他们差点儿跨过悬崖边缘。乔达拉俯瞰陡降处，鼠蹊部出现熟悉的紧缩感。他也诧异地发现，遥远的下方是一片平坦绵长的绿地，有一条溪流贯穿其中。

大落水坑底部，通常覆盖着由石灰岩残余物构成的厚土壤层，几个深落水坑会连结成绵延的洼地，产生远远低于正常地表的大片土地。有了土壤和水，下方的植被茂盛宜人，问题是两人都没看到能走下陡坡的路。

“乔达拉，这里不太对劲。”爱拉说：“上面这么干燥贫瘠，几乎没有生物能存活；下面美丽草地有溪流、有绿树，却没有生物到得了——任何尝试下去的动物都会摔死。我被搞乱了！这里真的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或许你说的对，杰伦可能就是要警告我们，这里没什么猎物，而且很危险。我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地方，走着走着，居然还得担心一脚踩空，从悬崖掉下去。”

爱拉弯下身来，捧住沃夫的头，用前额碰它的额头。“沃夫，谢谢你在我们没留意时警告我们。”她说。沃夫饶有感情地低声呜叫，随后舔舔她的脸。

两人退后，静静引领马儿绕过深坑，不发一语。爱拉甚至不记得他们差点儿吵起来的争执有什么重要性，只知道绝对不能再这么心不在焉，连路都没看清楚。

他们持续往北走，左侧的河流开始穿越因悬崖岩石越堆越高而加深的峡谷。乔达拉一方面纳闷究竟该紧依着河水，或继续走在上方的高地，一方面也庆幸他们沿着河道走，没有企图渡河。因为岩溶地带出现的大河多半流入两侧陡峭的石灰岩峡谷，而不是流到有青草斜坡和宽阔平原的山谷。走在没有堤岸的水道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渡过水道更是难上加难。

想起遥远南方那个没有堤岸的绵长大峡谷，乔达拉最后决定继续走高地。持续攀高的过程中，他宽慰地看见细长溪水泄落岩石表面，注入下方河流。虽然这条瀑布位在河对岸，却代表高地也会有水源——那些少数没流进岩溶裂缝的水。

岩溶地形有很多洞穴，多到让爱拉、乔达拉、马儿接下来的两夜都不必搭帐篷，可以靠天然石墙抵挡寒风。几次探查，两人开始知道哪种洞穴适合他们。

地底深处注满水的大洞窟会越来越大。相反的，地表附近能够进去的洞穴多半不会变大，内部空间反而越来越缩小，而且在潮湿状态有时还会急遽紧缩，在干季时则几乎不会改变。有些洞穴在雨季会注满水，只能在干季进去；有些洞穴不分季节，随时可以进入，但底部有溪水流过。他们挑选的干燥洞穴通常位在高处。无论什么样的洞穴，都是由水和石灰岩共同形塑、侵蚀而成。

雨水缓慢渗过顶部岩石，沿途吸收溶解的石灰岩。每一滴石灰水——即使连空气中最微小的水滴，都饱含了会重新沉淀在洞穴的碳酸钙。这种硬化矿物通常是纯白色，可能呈现美丽的半透明状，也可能夹杂灰色或略带红色、黄色。洞穴里会产生石灰铺面，还有无法移动的石幔装饰壁面。从顶部垂下的钟乳石，随着每一滴水而延伸，逐渐靠近由底部往上长的石笋，两者交会，形成了两端、中间细的石柱，然后在不断变迁的循环中，随着时间逐渐增厚。

日子一天比一天寒冷多风，爱拉和乔达拉庆幸这里到处都是洞穴，减弱了风挟带的寒意。他们通常会检查洞穴是不是被四足动物捷足先登，也发现比他们更敏锐的动物同伴会提前发出危险警告。想都不必想，只要闻到烟味，他们就知道有人，因为人是唯一使用火的动物。可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连其他动物也难得一见。

他们来到一处植被茂盛的区域，眼前景象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别。由于石灰岩不同，依照溶解的难易和不溶解的比例，便会产生极大的差异，导致部分石灰岩地带肥沃丰饶，地表有正常溪流，旁边还有草地、树木。这样的地貌也会出现在下陷的土地、洞穴、地下河流，但数量较少。

瞧见一群驯鹿在一大片挺立的干草中觅食，乔达拉微笑看着爱拉，然后掏出标枪投掷器。爱拉点点头，驱策嘶嘶跟随他与快快。这里除了少许小动物，周遭空无一物，没什么机会打猎，加上河流又远在下方峡谷，也没办法捕鱼。基本上，他们都仰赖干粮和紧急旅行口粮维生，甚至还得分一些给沃夫。马儿也很难捱，那些薄薄土壤中挣扎长出来的稀疏禾草，几乎满足不了它们。

乔达拉将两人猎杀的小角母鹿喉咙切开来放血，再把鹿尸抬进拴在拖橇上的碗形船，然后开始寻找附近的扎营地点。爱拉想晾干部分的肉，熬炼这头鹿的冬季脂肪；乔达拉则期待吃到大块烤臀肉和柔嫩的鹿肝。他们预计停留一天，尤其附近有草地，马儿真的需要好好饱餐一顿。沃夫发现大量的野鼠、旅鼠、鼠兔等小生物，兴奋地四处探索、猎食。

他们抵达先前在山腰上发现的隐秘洞穴，虽然稍微小了点儿，空间却还足够。两人卸下拖杆和负载，任由马儿去吃草，再将箩筐放在洞穴旁，拖拖橇，放上箩筐，分头收集木本灌木和干粪。

爱拉期待用新鲜鹿肉好好煮一餐，用心想着要搭配什么食材。她在草地上收集些许干燥种子和谷类，到洞穴偏北的小溪旁采了一把苋草的黑色小种子。她回来时，见乔达拉已经生好火，于是请他拿水袋去溪边装满水。

他装水回来之前，沃夫靠近洞穴，露齿嗥叫威胁，让爱拉颈背寒毛竖起。

“沃夫，怎么了？”她一边说，一边在抛石索和标枪投掷器之间，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抛石索，并掏出一颗石子。狼缓缓走进洞穴，喉咙不时发出深沉低吼。爱拉跟随在后，低下头走进漆黑的小岩洞，真希望自己手上拿了火炬。然而，她的鼻子嗅出了眼睛看不见的东西，那种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闻到，却永远忘不掉。忽然间，她脑海中浮现了好久以前的第一次经验。

他们在各部落大会不远处的山麓丘陵，她以背负斗篷支撑着儿子坐在她臀上。虽然年轻又是异族，爱拉却走在女巫医的位置。大伙儿停下来，凝望巨大洞熊。它背靠着树皮，旁若无人地摩擦着。

这种比普通棕熊大上两倍的大块头，是洞熊族最崇敬的图腾，布伦部落的年轻人从未见过活生生的洞熊。他们的洞穴附近没有洞熊，只有干兽骨证明它们曾经出没过。那只洞熊终于迈着沉重步伐离开，四周仍然弥漫着它的特殊气味。克雷伯取下几束附着在树皮上的洞熊毛发——那带有强大的法力。

爱拉示意沃夫跟着自己退出洞穴。她瞧见手上的抛石索，苦笑地塞进腰间。抛石索怎么对抗洞熊？那只熊开始冬眠，并没有因她和狼的侵入而受打扰，这让她觉得庆幸。迅速在火堆上洒土、将火踩息，爱拉把自己的行囊马鞍箩筐搬移洞穴远处——幸好他们还没拿出很多东西。她回头去拿乔达拉的行囊，又拖走拖橇。乔达拉带着装满的水袋出现时，她正要把自己的行囊挪得更远。

“爱拉，你在做什么？”他问。

“洞里有一只洞熊。”看他面露担忧，她又补上：“它已经开始冬眠了，只不过在这种初冬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因为受打扰而起来活动。至少大家都这样说。”

“谁说的？”

“布伦部落的猎人。我曾经在他们谈论打猎时观察他们……有时候。”爱拉解释，接着露齿而笑：“不只是有时候啦，我会尽可能观察他们，尤其开始练习抛石索之后。那些男人不会注意一旁忙碌的小女孩。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教我，只能趁他们交流狩猎经验时，观察他们，这是我唯一的学习方式。如果他们发现我在做什么，可能会很生气，但我不知道惩罚会有多严厉……直到后来。”

“要是有人了解洞熊，那一定是洞熊族。”乔达拉说：“你觉得待在这附近安全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待在这儿。”她说。

“你把嘶嘶叫回来吧。我们还有时间在天黑前，找到其他落脚地点。”

他们在开阔处扎营，第二天清早就上路，想更远离那只洞熊。乔达拉不想花时间晾干肉，他说服爱拉：气温已经低到足以让那些肉保鲜了。他急着远离那一带，因为出现一只熊，通常代表还有更多熊。

抵达山脊顶端，他们停顿下来。空气凛冽而清净，四面八方的壮丽景象一览无遗。正东方被雪覆盖、海拔高度略低的山最为醒目，也让他们注意到东部山脉靠得更近，并且在周围转折。尽管没有特别高，冰川覆盖的山成为他们北方的制高点，形成一排锯齿状的白色顶峰，透着一股冰川蓝，烘托着蔚蓝的天空。

北方覆冰的山，位在弯曲弧线的宽大外环，这两名旅行者身处弧线最内部的山麓丘陵。四周围绕着山脉，脚下踏着的山脊，一直延伸到形成中部平原的古老盆地北端。巨大冰川厚实的坚固冰块，从北方向下蔓延，覆盖了将近四分之一的陆地。末端像山一样的冰壁，隐藏在遥远顶峰的另一边。西北方海拔较低，却距离较近的高地，耸立在地平线上。北部的冰川在远方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悬在近处高地的朦胧地平线。西方更高耸的巨大山脉则消失在云层中。

围绕四周的远山宏伟壮丽，然而最惊心的景致近在咫尺。大妈河在下方的深邃峡谷转向，河水改由西方流过来。他们从山脊俯瞰摇摆不定的上游河道，感觉自己好像也抵达了转点。

“我们要横越的冰川，就在这里的正西方，”乔达拉语调悠悠然，似乎陷入思绪中：“我们会沿着大妈河走一段距离，之后，河道会略转向西北，然后再转西南，直到我们抵达冰川。那条冰川不大，只是东北有一带地势较高。等我们上去之后就是一片平坦了，就像是高高的大冰原。横越冰川，我们再朝西南方前进。从这里开始，我们基本上会一路向西，走回家乡。”

河流在穿越石灰岩与结晶岩山脊的过程中，好像拿不定主意似的，先转往北，再偏向南，然后又往北流，形成圆突形路径，最后才往南流过平原。

“那是大妈河吗？”爱拉问：“我的意思是，那就是完整的大妈河，或只是大妈河的一条河道？”

“那就是完整的大妈河，规模还是很大，只是不像我们先前看的那么壮阔。”乔达拉承认。

“我们那时沿着河走了好久，我不知道会有这种转变。看惯了没完全岔开的波涛汹涌，我以为我们是沿着一条河道走，因为先前渡过的支流规模更大。”爱拉说着，有点儿失望庞大汹涌的大妈河变成只是一条大水道。

“我们因为在高处，从这里看大妈河显得小了点儿，事实上它比你想象中还大。”他说：“我们还有几条大支流要渡过，有些河段会再次分支成很多河道，河流也会越来越小。”乔达拉默默望着西方一会儿，又补充：“现在冬天才刚刚开始，我们应该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走到那条冰川……假如没被其他事情耽搁。”

两名旅行者顺着高耸山脊转往西行，沿着河湾外侧缓缓前进。河流北侧的高度持续增加，一直到他们抵达略偏南的圆突形河道的上方高点。西边的陡降落差非常大，他们往北走下稍微和缓的斜坡，穿过散布的灌木丛。斜坡底的支流从东北方弯弯地绕过高突处的基部，切割出深邃的峡谷。他们往支流上游一直走到可以渡河的地点。河对岸尽是起伏的山丘，他们骑马沿着支流再度抵达大妈河，然后继续朝西前进。

宽阔的中部平原只有几条支流，现在却看到许多河流与溪流从北方注入大妈河。那天稍晚，他们又遇到另一条大支流，渡河时把脚给弄湿了。这个时节可不比夏天，就算渡河打湿了也不要紧。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夜晚温度会降到冰点，冰冷的水让他们冷得发起颤来，于是决定在另一边的河岸扎营，让湿湿冷冷的身体暖和起来。

两人直直朝西越过丘陵地带，再度走在低地。这片沼泽草地不同于下游湿地，这里的酸土壤又湿又软，苔藓密密扎扎一层堆过一层，长久下来，堆积成泥炭地，形成了泥炭藓湿地。某一天他们扎营时，无意间在一小块干燥泥炭上生起火来，发现泥炭可以燃烧，于是第二天便收集了一些，作为日后生火之用。

他们遇到了汇入大妈河而形成宽阔扇形三角洲的湍急大支流，决定往支流上游走一小段，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容易渡河的地点。抵达支流与另一条河流会合的分岔处，两人选择沿着右边的支流走，然后来到又有另一条河流交会的分岔处。马儿轻松涉过较小的河，中间的支流虽然大却容易渡过，可是中间与左侧支流间的土地，有泥炭藓的沼泽低地，很不好走。

最后一条支流比较深，渡河时没法不打湿身体。他们在另一岸惊动了一只有庞大掌形鹿角的巨角鹿，决定追赶它。长腿巨鹿轻易摆脱壮结实的马儿，不过快快和沃夫倒是让它跑得挺痛快。拉着拖杆的嘶嘶追赶不上，但经过一阵快跑，大伙儿心情都很愉快。

乔达拉挂着微笑迎着风回来，脸色红通通的，毛皮兜帽早已往后掀开。看到他骑马迎向自己，爱拉感受到一种爱与渴望所产生的莫名痛楚。他蓄起了淡黄色胡子。为了脸部少受点儿风寒，他经常在冬天留着她一直很喜欢的胡子。他喜欢说她美，但在她心里，他才是美男子。

“那只鹿可真会跑！”他说：“你看到那对壮观的鹿角吗？它的一只鹿角铁定有我的两倍大！”

爱拉也露出微笑：“它好大好壮，又好美。幸好我们没有追上它。对我们来说，它也太大了。我们带不走所有的肉，在非必要的时候猎杀它，实在太可惜了。”

他们骑马回大妈河，身上衣服差不多都干了。他们还是很高兴能扎营更衣。换下的湿衣服披挂在火堆附近，可以干得更彻底。

第二天，他们身往西前进，而后河流转向西北方时，他们看见前方另有一道高耸山脊。那片高突地带一路延伸到大妈河，成了几乎从一开始就伴随他们的指标——标示出巨大山脉的西北端，而那是他们最后会看见的高山。先前，山脉在他们西边。当他们沿着大妈河下游绕过山脉宽阔的南缘，再从蜿蜒的中游河岸骑上中部平原时，白色山峰在他们东边排列成一道弯弯的大弧线。他们再顺着上游河段往西行，前方的山脊成为最后的特殊地景。

他们一直往西走，几乎走上了山脊，才又有支流汇入长河。两人因此知道必须再一次置身河道之间。这条支流在岩岬底部从东边汇进来，是大妈河北部河道的终点。从那里开始，河流的这一岸是山脊，对岸是高丘。高耸岩岬基部附近，还有足够的低地河岸，他们可以骑马穿过。

两人一到山脊另一面便开始渡过另一条大支流。这条支流的大山谷隔开了两组山脉，西方的高丘是西方庞大山脉东部前沿的极东点。当山脊落到他们身后，大妈河再度分支成三条河道。他们沿着最北边的溪流外围河岸，穿过中部平原，往北延伸到较小洼地中的大草原。

很久很久以前，在中部洼地仍是大海的时候，这片青草茂盛的宽阔河谷、泥沼松软的河边湿地，以及北方的草地，遍布着远古内陆水体的进水口。东部山脉链所形成的曲线内侧，有着坚硬地壳的脆弱缝隙。从缝隙中大量流出的火山物质，结合了远古海洋沉积物和随风飞扬的黄土，产生了丰饶肥沃的土壤，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才会见到枯木。

强劲的北风吹刮，河边几桦树枯枝和光秃枝干被吹得嘎嘎作响。河岸满布干燥灌木、芦苇、死去的蕨类。那里的冰层逐渐增厚，堆积出锯齿状堤岸，所谓的春季大浮冰就是由这里产生。山谷分界的北面与地势较高处，一阵又一阵的强风，把大片挺立的灰色干草吹得如巨浪般翻腾。而捉摸不定的狂风又闯入隐蔽南坡，摇撼云杉、松树的暗绿枝。空中的细雪四处翻飞，最后轻轻触落地面。

天候明确转冷，但小风雪不构成问题，马、狼，甚至连人都习惯北部黄土大草原的干冷及些许冬雪。唯有大雪才需要担心，那会阻碍行进，累得马儿疲惫不堪，而且更难找到草吃。此刻，爱拉担心的是远方出现的马，而嘶嘶和快快已经注意到它们。

乔达拉不经意回头，看见远方好像有烟飘出来，就在刚刚绕过山脊的河流对岸高丘上。他纳闷是不是有人在附近，后来又多次转身查看，却没再看到烟雾。

接近傍晚，两人沿着一条小支流往上游走，穿越枝丫光秃的柳树和桦树构成的开阔林地，眼前出现了一丛石松。寒夜让附近的平静水潭覆上一层透明的冰，小溪边缘也已经结冻，只有中央还潺潺流着水。他们在小溪旁扎营，飘落的干雪染白了面北的斜坡。

自从远远看到其他同类，嘶嘶一直躁不安。爱拉跟着紧张起来，决定当晚要替嘶嘶套上笼头，用长绳拴牢在坚固的松树上。乔达拉也将快快的引导绳绑在附近另一棵树上。两人收集枯死倒木，折断攀附在松树活枝丫下方的死树枝。乔达拉的族人总将这种植物唤作“女人树”，大部分的针叶树上都找得到，它们连在最潮湿的环境都经常干燥不湿，不需用斧头或刀子就能采集。他们在帐篷开口外生火，把皮盖敞开，让熊熊的火温暖帐篷内部。

一只毛色转白的野兔冲过营地，乔达拉碰巧将前几晚制作的新标枪放在标枪投掷器上，正在检视把手。他几乎是瞬间投掷出去，惊讶这支以燧石而非骨头制成的小标枪正中目标。他走过去拎起野兔，试图拔出枪柄，但不太容易，于是掏出刀子切下枪尖，很满意他的新标枪没有受损。

“今晚吃兔肉吧！”乔达拉把野兔递给爱拉：“我几乎怀疑它是来帮我测试新标枪的。这种标枪又轻又好用，你一定要试试看。”

“我会的。至于这只野兔嘛，更大的可能是我们就在它出没的地方扎营，”爱拉说：“但你也掷得利落漂亮！我会想试试新标枪，不过现在得先煮兔肉。我还要去附近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一些食材，让我们的晚餐更丰富。”

她清空野兔的内脏，为了保留冬季脂肪，没有把兔皮剥掉，直接叉在削尖的柳枝上，架在分岔树枝间烤火。爱拉破冰挖出几条香蒲根、些许休眠的草蕨地下茎，用圆石在木碗里和着水，一起捣烂，萃取强韧的纤维。她让白色淀粉浆沉淀碗底，然后转身翻找还有什么其他补给品。

淀粉沉淀了，液体变得很清澈，爱拉小心倒出大部分液体，加进干燥的接骨木蓝浆果。等待浆果膨胀、吸收更多水分的同时，她剥除桦树外皮，刮下里面软甜可食的形成层，放入淀粉根与浆果的混合物。她把收集来的石松球果放在火上烤，很高兴看到其中几个受热裂开后，里面有硬壳大松子。

野兔已经烤熟，她剥下些许变黑的皮，用内层摩擦火堆里的几颗石头，把油脂涂在上面，再拿出少量混合了浆果、香甜草蕨茎、桦树形成层浓稠甜树液的淀粉团，把它放在滚烫的石头上。

乔达拉在一旁观看，惊讶她对植物的丰富知识。大部分人都知道上哪儿找到可以吃的植物，尤其女人。但他从没遇过懂这么多的人。未发酵的饼团煮熟后，他拿了其中一个来品尝。

“真好吃！”他说：“爱拉，你太厉害了。没几个人能在寒冬找到可以吃的植物。”

“现在还不到寒冬，乔达拉，要找东西吃没那么难。等地面结了一层硬梆梆的冰，那才算寒冬。”爱拉说完取下野兔，剥除焦黑酥皮，再把肉放在猛犸象牙浅盘里，两人开始吃了起来。

“我认为到时候你还是找得到东西吃。”乔达拉说。

“也许就不是植物了。”她说着，给了他一只柔嫩兔腿。

两人吃完野兔和香蒲根饼，爱拉把剩余食动物连同骨头都给了沃夫。她开始泡鹿蹄草茶，照例加了少许桦树形成层，随后拿起火堆边的松球。他们坐在火堆旁喝茶，用石头、有时也以牙齿弄碎松子，配着茶吃。用餐完毕，两人为第二天提早上路预作准备，确认两匹马安然无恙后，躺进温暖兽皮被里，安安稳稳睡着了。

爱拉俯视洞穴绵长蜿蜒的通道，一排火照亮了路径，垂挂的美丽钟乳石映着火光，其中一个看起来像平滑的长马尾。她往前靠近，灰黄色的动物嘶鸣着，飕飕摇暗色尾巴，仿佛在招引她。她身跟随，但岩洞转暗，四处充满了石笋。

她低头留意脚步，抬起头时，发现招引她的其实不是马，似乎是个男人。她努力想看清楚，吃惊地看见克雷伯踏出阴影。他示意她继续走，催促她快点儿跟上，然后转身一跛一跛走远了。

她准备跟随克雷伯，却听见马嘶声，环顾四周寻找黄色母马，看到暗色马尾没入一群同样是暗色马尾的马群。她追了上去，但马群化为平滑石头，继而转成错落的石柱。她回头一看，克雷伯已经消失在漆黑的隧道。

她一路追到分岔处，不知道克雷伯走哪条路。慌乱中左看右瞧，最后挑了右边那条，发现有个男人站在中央阻挡她的去路。

是杰伦！他岔开双腿占住整个通道，手臂交叉，摇摇头表示“不可以”。她央求着要过去，他却听不明白，用雕刻的短棒指着她身后的墙。

她转过头，看到暗黄色马匹奔驰，后面有个黄发男子追赶。突然间，男子被马群团团围住而不见踪影，她恐惧得整个胃纠结起来。她跑向他，听见了马嘶声。克雷伯在洞口急切地招手，要她快一点儿，否则就太迟了。砰砰马蹄声越来越响亮，她听见马儿嘶鸣，还另有一匹马尖声鸣叫。她整个人陷入了惊恐。

爱拉惊醒，乔达拉也跟着起身，因为帐篷外出现了骚动。马儿嘶鸣，蹄脚重重踩踏着，两人听见沃夫咆哮，接着传出痛苦吠叫。他们掀起被子，冲出帐篷。

外头一片漆黑，只有银白色月亮射出些许光线。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出松树林里不只有他们那两匹马。爱拉循着马声跑过去，绊到裸露的植物根，重重扑倒在地。

“爱拉！你还好吗？”乔达拉紧张地探问。他只听见倒地声，急得在黑暗中搜寻她。

“我在这儿，”她声喘着气回答。她感觉到身体压着双手，扭动身子试图爬起来。马声迅速远离，她撑起身体站起来，两人跑向拴马的地方，嘶嘶不见了！

“它走了。”爱拉大喊，吹起口哨，叫唤它的名字，远方传来马嘶回应。

“是嘶嘶！它跟着那些马走了，我得去带它回来。”女人快步尾随马儿，在黑暗中跌跌撞撞闯进了树林。

乔达拉没走几步便赶上来：“爱拉，等一等！我们不能现在去。天这么黑，你连自己的脚步都看不清楚。”

“我得去带它回来，乔达拉！”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他搂着她说。

“到时候它们就走远，找不到了。”她哀号。

“天一亮，我们可以追踪地上的足迹找上它们，把它带回来。爱拉，我保证我们会把它带回来。”

“噢，乔达拉，没有嘶嘶，我怎么办？它是我的朋友。有好长一段时间，它是我唯一的朋友。”爱拉被他说服了，却也崩溃地痛哭着。

男人拥着她，任由她哭了一阵子。他提醒她：“现在我们要去看看快快是不是也不见了。还有，我们也得找到沃夫。”

爱拉陡然想起听见沃夫痛苦吠叫，开始担心它和年轻种马。他吹口哨召唤沃夫，然后发出用来叫唤马儿的声音。

两人先听见马嘶声，接着是一阵哀鸣。乔达拉去找快快，爱拉循着沃夫的痛苦呜声找到它，伸手安抚，感觉到湿湿黏黏的。

“沃夫！你受伤了！”她想把它抱到火坑旁，重新生火看个仔细。她承受着它的重量，一步一步蹒跚而行。它疼痛吠叫，挣脱她的怀抱站起来，自己走回营地。她知道那费了它好大一番力气。

乔达拉牵着快快返回营地，爱拉正在努力把火挑旺。“绳子拉住了它。”他说着。他已经习惯用强韧的绳子控制快快，因为他一直无法像爱拉驾驭嘶嘶，那么轻松地控制它。

“真高兴快快没事。”她说着搂搂快快的脖颈，再退后一步仔细检查，以防忽略了任何伤口。“乔达拉，我为什么不用更坚固的绳子呢？”爱拉对自己生起气来：“如果我小心一点儿，嘶嘶就不会跑走了。”她和母马关系亲密，嘶嘶是她的朋友，会心甘情愿照着她的期望去做，所以爱拉只稍微用系绳拴好，避免它游荡得太远，一直以来这样也就够了。

“爱拉，这不是你的错。那群马不是在追踪快快，它们要的是母马，不是种马。如果不是受到那些马召唤驱使，嘶嘶是不会走的。”

“可是我知道这里有马，就应该想到它们会来找嘶嘶。结果，它走了，连沃夫都受了伤。”

“伤势严重吗？”乔达拉问。

“我不知道，”爱拉说：“我摸摸它，想确认伤势。但是它太痛了，可能是肋骨严重瘀伤，或者断了。它一定是被踢到。我会先帮它止痛，早上再试着检查……在我们去找嘶嘶之前。”她突然扑向他。“乔达拉，假如找不到它怎么办？要是我就这样永远失去它，怎么办？”她哭喊。

第二十五章

“爱拉，你看。”乔达拉说着，单脚屈膝检视布满马蹄印的地面。“那整群马昨晚一定来过这儿，足迹很清楚。我跟你说过，天亮就容易追踪它们。”

爱拉低头看看足迹，接着抬头望着马群可能前往的东北方。他们靠近小树林边缘，她可以远远望着开阔的绿草原，但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一匹马。她心想，这里的足迹是很清楚，可是到底要走多远才能追上它们？

自从被那阵骚动吵醒，发现最亲爱的朋友不见了，这个年轻女人一直都没睡觉。她在天才刚刚破晓，由漆黑转亮成紫蓝色就起身，不过那时天色还是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挑旺火堆，开始煮水泡茶，天空也逐渐转为越来越浅的蓝。

沃夫悄悄走近时，她专注凝望着火焰，它借由哀鸣才唤起注意。她趁机仔细检查它，虽然彻底诊察触摸让它很畏缩。还好，最后发现骨头没断，她觉得很感激，虽然瘀伤已经够糟了。早茶泡好不久，乔达拉也醒来了，但天还是不够亮，没法搜寻足迹。

“我们动作快点儿，立刻出发，才不会落后它们太远。”爱拉说：“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堆到碗形船上面……不对……不能这么做。”她忽然意识到，少了她要找的嘶嘶，他们不可能这样打包上路。“快快还没学会拉拖杆，所以我们不能带拖橇或碗形船，连嘶嘶的行囊马鞍箩筐都带不了。”

“要赶上那群马，我们得一起骑快快，那代表我们甚至无法带它的行囊马鞍箩筐。我们要把负载减少到最精简。”乔达拉说。

两人停下来思索失去嘶嘶后面临的新处境，了解必须做出困难的抉择。

“假如我们只带铺盖卷和充当矮帐篷的铺地布，把它们卷在一起，我们骑快快时，应该可以放在后面。”

“矮帐篷应该够了。”爱拉表示认同。“跟部落猎人出去，我们也只带矮帐篷。到时候就用木棒支撑前面，再找岩石或骨头压住边缘。”她开始回想先前和几个女人陪伴男人们打猎的时光。“除了打猎用的标枪，所有东西都由女人携带，而且我们必须快一点儿才能跟上男人们，所以只好轻装上路。”

“你们还带了什么？你觉得我们能多轻便？”乔达拉的好奇心被激起了。

“我们需要生火用具和一些工具，用来砍木柴或支解兽骨的斧头。我们也可以烧干粪、草，但要有东西切断草茎。通常就是一把剥皮刀和一把切肉的利刃。”爱拉开始细数。她不仅想起和猎人同行的时光，也想到离开部落独自旅行的情景。

“我会戴有套环的腰带，把斧头、象牙把手刀挂在上面，”乔达拉说：“你也应该戴上腰带。”

“挖掘棒永远派得上用场，而且可以用来撑起帐篷。还要多带几件温暖衣物，不但可以应付天候变冷，也可以遮盖食物。”她继续说。

“多带一套靴子衬里，好主意！束腰上衣、裤子、露指皮手套……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把兽皮被直接裹在身上。”

“一两个水袋……”

“水袋也可以系在腰带上，假如天气太冷，水袋贴挂身体就不会结冻了。还有，要带足够的细绳，用来编制缠绕手臂的套环。”

“我需要医药袋，或许也应该带不占空间的编织工具，还有抛石索。”

“别忘了标枪投掷器和标枪。”乔达拉补充，“你觉得我应该带敲燧石的工具，或者燧石毛坯吗？万一刀子或什么东西坏了？”

“我们带的东西不能超过我能负荷的重量……啊，如果有背负箩筐就好了。”

“要背也应该由我来背，”乔达拉说：“可是我没有背筐。”

“我确定我们能做出背具，也许可以利用行囊马鞍箩筐和绳子或细皮带来做。不过如果由你背，我怎么坐在你后面呢？”爱拉问。

“可是我要坐在后面……”两人相视而笑。他们连怎么骑马都必须讲清楚、做出决定，而且各执己见。乔达拉注意到整个早上爱拉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得控制快快，所以我必须坐后面。”爱拉说。

“你在前面我也能控制它，”这个男人说：“假如你坐在后面，你就只看得到我的背。我不认为你看不见前方会开心，而且我们俩都得留意足迹。在坚硬地面或者有其他痕迹把足迹弄模糊了，那就比较难追踪。更何况你比我更擅长追踪。”

爱拉笑得更灿烂了：“你说的对，乔达拉。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受看不到前方。”明白他和她一样忧心要追踪马儿的足迹，甚至顾虑到她的感受，她内心满溢着爱意，瞬间热泪盈眶。

“别哭，爱拉，我们会找到嘶嘶的。”

“我不是因为嘶嘶哭，而是想到自己有多爱你，眼泪忍不住冒了出来。”

“我也爱你。”他说着，伸手抱她，感觉喉头哽塞。

他怀里的她突然在他肩上啜泣，泪水一部分也是因为嘶嘶。“乔达拉，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会的，我们会一直追踪到发现它为止。现在你就帮我做个背包，让我可以把标枪投掷器和标枪放在外侧，方便取用。”

“那应该不难。我们当然也得带点儿旅行干粮。”爱拉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你觉得我们要带多少？”他问。

“看状况。我们会去多久呢？”她问。

这个问题使两人都顿住了。他们会去多久？找到嘶嘶并带它回来，这会花多少时间？

“说不定几天内就能追上那群马，找到嘶嘶。但我们或许应该带足半个月亮周期的分量。”乔达拉说。

爱拉停顿了一下，思索那个数字代表的意思。“那多于十天，或许和三只手的手指一样多，也就是十五天。你觉得要那么久吗？”

“不，我不认为，但是有备无患啊。”乔达拉说。

“我们不能抛下这个营地那么久，”爱拉说：“会有动物毁了这里，狼、鬣狗、狼獾或熊……不对，熊在冬眠。总之，那些动物会咬烂帐篷、碗形船、所有皮革和食物。我们该怎么处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

“让沃夫留下来看守营地，你觉得怎么样？”乔达拉皱起眉头说：“如果你要它待着，它不会照办吗？何况它已经受伤了，留下来休息不是比较好吗？”

“对，这对它比较好。可是它不会一直待着，很可能只待一段时间。假如我们一整天都没回去，它就会来找我们。”

“也许我们可以把它绑在营地附近……”

“不！它痛恨被绑！”爱拉惊呼：“乔达拉，你不会喜欢被迫待在你不想待的地方！何况如果真的有狼或其他动物过来，很可能会攻击它，可是它却不能对抗或逃走。我们只能想其他方法，保护那些东西。”

两人默默走回营地，乔达拉有点儿懊恼，爱拉则持续担忧着。两人还在设法想出怎么处置他们留下的物品。走近帐篷时，爱拉灵机一动。

“我有个主意，”她说：“也许我们可以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帐篷，然后把帐篷封起来。我还有一些用来避免沃夫乱咬的驱狼剂，彻底软化后涂在帐篷上，或许能阻止一部分动物靠近。”

“也许可以，至少能维持一阵子，就算下雨，也要一段时间才会被冲刷掉。可是，驱避剂不能阻止动物在帐篷底下挖洞。”乔达拉顿了一下：“我们何不把所有东西收拢，用帐篷包起来？你再涂上驱避剂……但我们不该就把帐篷放在地上。”

“嗯，我认为必须让帐篷远离地面，就像处理肉一样。”爱拉以更兴奋的语气接着说：“也许我们可以挂在木竿上，用碗形船罩住，还可以挡雨呢。”

“好主意！”乔达拉说，然后又顿了一下。“不过穴狮可能撞倒木竿，那些坚持不肯放弃的狼或鬣狗也一样。”他环顾四周想办法，注意到一大丛悬钩子中央，蔓生出布满尖刺的无叶长茎。“爱拉，”他说：“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把三根木竿插在那些悬钩子中间，将木竿中段捆在一起，放上包起的帐篷，再用碗形船整个罩住？”

他说话的时候，爱拉绽开微笑：“我们可以先小心割下一些茎，然后靠近去，把木竿插上去、捆好，再把东西放上去，最后将那些茎缝回去。小动物还是接触得到帐篷，不过它们大多在冬眠，或者待在巢穴过冬。那些尖刺可以避免大动物靠近，连狮子都会避开尖刺。乔达拉，我想这个办法行得通！”

挑选少数必须携带的物品，这需要深思熟虑。他们决定多带一点儿燧石、少许基本处理燧石的工具、些许备用的绳子和细皮带、尽可能多的食物。爱拉从行李翻找出当初被狮营收养时，塔鲁特赠送的猛犸象牙匕首和特殊腰带。腰带上穿有细皮带，拉出来可以当作套环，携带东西，尤其那把匕首。除此之外，还可以把其他实用的东西挂上去，方便取用。

她把腰带绕过臀部，系在毛皮外衣上，拿出匕首东看西看，考虑要不要带。虽然匕首尖端非常锋利，但仪式多于实用。马木特以这种匕首画开她的手臂，用沾了血的匕首，在她脖子上挂的象牙饰板刻记号，将她纳为马木特伊氏的一分子。

她也看过用类似匕首的尖端在皮肤上刺青，再用梣木黑炭涂抹刺青形成的伤口。她不知道梣木有天然杀菌效果，能有效抑制感染。告诉她这个方法的马木特似乎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有这种功效。她只清楚知道，刺青时只能用烧过的梣木来涂黑伤痕。

爱拉把匕首放回生皮鞘，挂在腰带上，接着拿起另一个皮鞘，里面的象牙把手小燧石刀极为锐利，是乔达拉为她做的。她将皮鞘穿进腰带的套环，再把他给的短柄斧把手穿进另一个套环，石制斧头也包在皮革里加以保护。

她判定标枪投掷器没理由不挂在腰带上，也随手把抛石索塞进腰带，最后绑上装有抛石索需要的石子囊袋。爱拉觉得腰带沉甸甸的，不过在只能携带极少东西时却很方便。她把自己的标枪和乔达拉已经装进背包的标枪放在一起。

两人花了比想象中还久的时间决定要带什么，又花了更多时间妥善存放留下来的东西。爱拉忧心行程耽搁太久，到了中午，他们终于骑上马儿离开。

出发之后，沃夫起初跟在他们旁边小跑步，但很快就落后，显然因为疼痛。爱拉担心它，不确定它能走多远或多快，决定让它以自己的步伐跟随。假如它跟不上，就得趁他们停下来时追上。两只动物都令她担心，还好沃夫就在身旁，虽然受了伤，她确信它能复原。而嘶嘶可能去任何地方，他们耽搁越久，它可能离得越远。

他们循着马群足迹，大致朝东北方走了一段距离。接着足迹无端端地改变了方向，两人超过转向处，一度认为他们跟丢了。他们掉头往回走，再度找到足迹往东走，时间已经是下午稍晚了。两人在接近黄昏时来到河边。

那群马显然渡了河。这时，四周昏暗，看不清楚马蹄印，两人决定在河边扎营。问题是要扎在哪一侧河岸？如果他们现在就渡河，早上之前湿衣服可能已经干了。然而，爱拉担心如果在沃夫追上他们之前渡河，它会找不到他们，于是决定就地扎营等它。

他们的装备精简，营地因此搭得简陋。一整天下来，他们只看到足迹，没看到马群。爱拉开始担心他们可能追错了马群，也担心沃夫。乔达拉试图安抚她，可是一直到夜空布满了星星，沃夫都没出现。爱拉非常担忧，守候到很晚很晚。乔达拉终于说服她一起躺进兽皮被里，她虽然累了却还是睡不着。就在几乎打起盹来，她感觉到湿冷的鼻子磨蹭着自己。

“沃夫！你办到了！你来了！乔达拉，你看！沃夫来了。”爱拉兴奋地大喊，感觉它在怀中瑟缩。乔达拉很欣慰，也很高兴看见它，虽然他认为自己的开心大部分是因为爱拉，她总算可以小睡一下了。不过她先起身，拿出预留给它的晚餐，由干肉、植物根和旅行食物块炖煮成的。

她在稍早前把干柳树皮茶混入一碗水，准备给沃夫喝。它渴得舔光具有止痛功能的整碗水，蜷缩在铺盖卷旁。爱拉用一只手臂环抱着它沉沉睡去。乔达拉依偎在她身旁，用一只手臂抱着她。在冰冷无云的夜里，他们和衣而睡，只脱掉靴子和毛皮外衣，没有费事再搭矮帐篷。

第二天早上，爱拉认为沃夫有好转的迹象，但还是从水獭皮医药袋拿出更多柳树皮，熬汁后加进它的食物里。他们全都得渡过冰冷的河，她不确定那对沃夫的伤势会有什么影响。也许它会受冻过度，可是另一方面，冷水或许能舒缓伤口疼痛和内部瘀伤。

这个年轻女人不急着过河，并不是她害怕浸在冷水里。实际上，她经常在更冷的水里洗澡，她只是不想在近乎冰冻的空气中，穿着湿裤子和脚套。正要缠紧高筒靴上半部类似鹿皮的皮革时，她突然改变了心意。

“我不要穿靴子下水，”她宣告：“我宁愿不穿鞋，把脚弄湿，过河后至少还有干脚套可以穿。”

“这主意好像不错。”乔达拉说。

“事实上，我也不打算穿这些。”爱拉说着，脱掉裤子站在那里，束腰上衣以下都是赤裸的。乔达拉露出了微笑，想要做追踪马儿以外的事情。但他知道爱拉太担心嘶嘶，不会想调情。

尽管看起来滑稽，他得承认她的想法很聪明。这条河并不特别大，虽然看起来湍急，他们还是可以光着下半身骑快快渡河，抵达对岸后再换上干衣服。这么做不仅比较舒服，也可以缩短受冻的时间。

“爱拉，我想你是对的，最好不要弄湿这些。”他说着也脱下腿套。

乔达拉背起背包，爱拉则抓住铺盖卷，确保不会弄湿。这个男人觉得下半身赤裸骑上马有点儿愚蠢，但两腿间感觉到爱拉的肌肤，使他不再介意。她注意到他的想法所产生的明显结果，倘若不是如此迫切需要赶路，她也可能想多待一会儿。她暗自想着下回两人也可以纯粹为了好玩共骑一匹马，但现在不是找乐子的时候。

褐色种马闯过边缘的覆冰，进入了冰冷溪流。水势湍急，而且很快就深及大腿中段，马儿依然站稳了步伐，因为水深还不足以让它必须游泳渡河。两人骑在快快身上，刚开始设法弯起腿来远离河水，但很快就对冷水失去知觉。大约到了河中央，爱拉转头搜寻沃夫，它仍在河边来回踱步，一如往常般不肯跳进水里。爱拉不断吹口哨鼓励它，终于看见它跳下去。

两人顺利抵达对岸，途中始终觉得冷，再加上下马后，寒风吹着湿渌渌的腿，更无助于缓解寒冷。他们用手拨去大部分的水，连忙穿上裤子及毡合了柔软羚羊毛衬里的鹿皮靴。这是夏拉木多伊人的临别赠礼，此刻让他们格外感激。两人的腿和脚在恢复温暖的过程中有些刺痛。沃夫游到岸边，爬上堤岸，甩甩身子。爱拉确认它的伤势没有因为在冷水里游泳而恶化。

他们轻易找到足迹，重新骑上年轻种马。沃夫再次设法跟上，但很快又落在后头。爱拉忧心看着它越来越落后，前一晚它找到他们，稍稍减缓了她的恐惧。她安慰自己，它也经常独自去狩猎或四处探索，而且总能追上他们。她不愿丢下它，但他们必须找到嘶嘶。

他们终于远远看到马群，这时已经是下午过了一大半。随着一步步接近，爱拉努力想在马群中找出她的朋友。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熟悉的干草色皮毛，但又不太确定，毕竟毛色相近的马太多了。当风把他们的气味吹向马群，它们很快便离开了。

“这些马从前曾被猎捕过。”乔达拉评断，却庆幸及时忍住，没有大声说出他接下来想说的：这一带必定有人类偏爱马肉。他不想加深爱拉的不安。马群迅速远离了载着两人的年轻种马。他们继续往前追踪足迹，暂时也只能这么做了。

那群马因为某种原因转往南方，重新朝大妈河前进。不久，地面开始向上倾斜，变得崎岖多岩石，草也更稀疏。两人一直走到高于其他地带的宽阔空地，看见下方溅着水花的河水，才领悟他们所在的高原，就位于几天前曾绕过边缘的高突处顶端。他们渡过的河在注入大妈河之前，紧紧依着高突处的西面流过。

马群开始吃草，他们趁机靠得更近。

“它在那里，乔达拉！”爱拉兴奋地指着某一匹动物。

“你确定吗？那里有几匹马颜色很相近。”

虽然它的毛色和其他马类似，这个女人太清楚她的朋友独特的体型，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会认错。她吹起口哨，嘶嘶抬起头张望。“我就说吧，是它！”

她再吹了一次口哨，嘶嘶开始走向她。一匹优雅而略暗的灰黄色领群大母马，看见新成员离开，立刻绕到前面阻拦，马群种马也过来助阵。这匹令人惊艳的淡黄色大马有着又高又直的银色鬃毛，灰色条纹延伸到背部，滑顺的银色马尾飕飕挥着，看起来近似白色，它的下半截马腿也呈现银灰色。它啮咬嘶嘶的踝关节，把嘶嘶赶向其他紧张好奇的母马，然后慢跑回来，挑战年轻种马。它先用前蹄扒地，接着以后腿站立嘶鸣，挑衅快快上前跟它较量一番。

褐色的年轻种马恐惧地退开，它的人类同伴无法诱使它靠得更近，觉得十分挫折。它从安全距离外呼叫母亲，两人听见嘶嘶回应出熟悉的嘶声，双双下马商讨对策。

“怎么办，乔达拉？”爱拉哀号：“它们不让它走。我们怎么去带它？”

“别担心，我们办得到。”他说：“必要的话，可以用标枪投掷器，但我不认为有需要。”

他的保证安抚了她。她没有想过使用标枪投掷器，非到必要，她并不想杀马。可是，为了带回嘶嘶，她愿意做任何事情：“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非常确定这群马先前被猎捕过，因为它们怕人，而这是我们的优势。那匹种马可能认为快快想要挑战它，所以才和那匹大母马合作，避免它抢走它们的成员。我们必须把快快带开。”乔达拉开始述说他的策略：“你吹口哨召唤，嘶嘶就会过来。如果我能让那匹种马分心，你就可以协助它避开大母马，直到你靠近到能骑上它。假如你对大母马喊叫，甚至在它推挤嘶嘶时用标枪戳它，我想它会跟嘶嘶保持距离，一直到你骑远。”

爱拉宽慰地微笑：“听起来很简单。那快快呢？”

“往回走一小段路，那里会有一块岩石，附近长了几灌木，我可以把它拴在树上。要是它真的抗拒，灌木会撑不住。不过它已经习惯被绑着，应该会乖乖待在那里。”乔达拉牵着年轻种马的引导绳，大步往回走。

两人走到那块岩石，乔达拉说：“来，带着你的标枪投掷器和一两根标枪。”他卸下背包：“我要暂时把背包留在这里，行动才不会受到限制。”他从固定套里拿出自己的投掷器和标枪：“一旦带回嘶嘶，你就可以带快快回来找我。”

高地从东北向西南转折，北边的斜坡和缓，靠近东边则陡峭得多。西南端突出像悬崖，大幅陡降的西侧，面向着他们先前渡过的河流。然而，靠近南边及大妈河，有一道垂直下降的高耸绝壁。两人回头走向马群。这时天气晴朗，尽管早已过了正午，太阳仍高挂天空。他们从陡峭的西缘眺望，吓得连忙退开，害怕一个失足或绊倒，不小心摔了下去。

更接近吃草的马群时，他们停下来设法寻找嘶嘶。这群马包括了母马、小马、满一岁的马，全都集中在一片高度及腰的干草中吃草。只有种马略微远离了其他的马，一边吃草，一边警戒着。爱拉仿佛看见她的马在偏南边的遥远后方。她吹起口哨，灰黄色母马抬起头，开始朝着她走过来。乔达拉手里拿着标枪投掷器，标枪也准备就绪，他缓缓移向淡黄色种马，试图走到它和马群之间。这时爱拉已经走向母马群，决心把嘶嘶带回来。

她努力接近嘶嘶，其中几匹马停止吃草，抬起了头，却没注视她。忽然间，她感觉有点儿不对劲，环顾四周寻找乔达拉，意外看见了一缕烟，接着又看到另一缕。她注意过这股烟味，干草原中有几处着了火，透过烟雾，她忽然看见几个身影。他们大叫着挥舞火炬，冲向马群，把它们赶往空地边缘的陡降处，而嘶嘶也在其中！

马儿开始惊慌起来，她仿佛在尖叫声中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熟悉的马嘶。她往北看过去，发现快快身后拖着引导绳，匆匆跑向马群。为什么它会挣脱绳子？乔达拉在哪里？空气中不仅充满了烟，也让她感觉情势紧张，嗅出马儿逃离火源时，散播着一股恐惧。

马儿在四周推挤，她已经看不到嘶嘶，只见快快惊慌失措地急奔而来。她吹出又长又响亮的口哨，并快步冲向它。快快减缓速度，朝着她跑过来，耳朵朝后平贴，吓得眼睛打转。她伸手去抓从它笼头垂下的绳子，拉着它掉头。马群往它周围逃窜，它尖叫着扬起前蹄。爱拉手中的绳子在它用力拉扯下变得发烫，但她紧紧握着，死也不肯放。它放下前蹄时，她趁机抓住它的鬃毛，迅速跃上马背。

快快再度扬起前蹄，爱拉差点儿摔下来，幸好她抓牢了。这匹马依然充满了恐惧，但因为习惯背上负重，更何况这个熟悉女人骑在背上，对它有安抚的作用。它镇定下来继续奔跑。无奈的是，她很难控制乔达拉训练的马。虽然骑过快快几回，知道这匹马了解的信号，她却不习惯用笼头或绳子控制马。乔达拉能熟练地使用笼头和绳子，让种马明白他明确而笃定的指令。爱拉刚开始试探的尝试，让快快反应不过来。她一边设法安抚快快，一边搜寻嘶嘶。由于迫切想找到她的朋友，爱拉分神了，无法专注地查看路况。

奔跑的马群聚集在四周嘶鸣尖叫，她的鼻腔吸满了马儿吐露的恐惧气息。她又吹出响亮刺耳的口哨，不确定声音能不能穿透喧嚣，而且她知道马群奔跑的冲劲非常强大。

突然间，在朦胧烟尘中，爱拉看见一匹马缓缓离开，似乎没有感染到火带来的恐慌。它逐渐跑过身旁驱赶的马儿，虽然它的毛色与令人窒息的空气颜色相同，爱拉知道那是嘶嘶。她又吹起口哨鼓励它，看见她至爱的母马迟疑地停下来。嘶嘶跟随马群一同奔跑的本能依旧强烈，但那哨音向来代表着安全和爱。何况它没那么怕火，因为它生长在有烟味的环境，那象征人类就在附近。

爱拉看到嘶嘶站在原地，其他马匹擦身而过，或在试图避开时撞上它。女人驱策快快前进，但母马开始回头走向女人。看似一尘不染的浅色马匹骤然出现，这头大种马试图阻拦它，对快快大声叫嚣。即使情况危急而充满恐惧，它也想让新来的母马远离更年轻的公马。这一次，快快也回以大声嘶叫，腾跃并用前蹄扒地，身走向那匹更大的动物。激动与兴奋，让快快完全忘了自己年轻又缺乏对抗成熟种马的经验。

不知道是突然改变心意，或者感到恐惧，那匹种马转身踩着重步离开，嘶嘶跟随过去，快快也急忙追赶。马群越跑越靠近悬崖边缘，一旦坠下，必死无疑，不论是干草色母马、它所生的年轻棕色种马，或是骑在种马背上的女人，全都会在马群带领下冲向悬崖！爱拉坚决地在嘶嘶面前拉住快快，让它停下来。它恐慌地嘶鸣，想和其他同类一起奔跑，却受控于这个女人，以及被训练要服从的指令。

然后，所有的马轰隆隆地冲过她身旁。当嘶嘶与快快还站在那里吓得发抖，最后一匹马从悬崖边缘消失。爱拉因马儿遥远的嘶鸣尖叫而战栗不已，接下来的寂静更使她震惊。嘶嘶、快快、她自己都有可能和它们一起摔下去。她为这千钧一发的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搜寻乔达拉。

她没看到他。风吹向空地西南缘，而烈焰仿佛自有主张，往东南方蔓延。她四处张望，却不见乔达拉的踪影。爱拉和两匹马孤零零站在烟雾弥漫的空地，感觉喉头涌起了恐惧与焦急，乔达拉怎么了？

她滑下快快的背，手里握着它的引导绳，然后轻松跃上嘶嘶的背，回到两人分开的地方。她仔细查看那一带，来回走寻找足迹。地面上满布了马蹄印。她从眼角瞥见某样东西，跑去看那是什么，捡起乔达拉的标枪投掷器时，她吓得心脏差点儿吐出来。

她定下心神仔细查探，看出那些脚印显然属于许多人，其中清楚可见乔达拉的大脚穿着破旧靴子所留下的脚印。她在他们扎营的地方看过太多这种脚印，不可能弄错。接着，她看见地上有深色脏污，伸手触摸，指尖染上了红色血渍。

她张大眼睛，喉咙又涌现恐惧。她定定站着，避免搅乱足迹。爱拉仔细环顾四周，想办法拼凑出到底怎么回事。这个经验丰富的追踪者以她训练有素的眼睛，很快就看出有人伤害了乔达拉，把他拖走。她循着足迹往北走了一阵子，记住周遭环境，以便再次回头寻找足迹。她手里紧握快快的绳子，再骑上嘶嘶的背，转往西行，准备回去拿背包。

爱拉满脸怒气往西方骑去，极度愤怒的皱着眉头，清楚表露她的感受。她必须把事情想清楚，决定该怎么做。有人弄伤乔达拉，还带走了他，而没人有权力那样做。也许她还不完全了解异族的行为模式，但她知道那样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也知道自己必须把他带回来，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看到背包一如他们离开时倾靠着岩石，她松了一口气，倒出所有东西，做了些许调整后，让快快背在背上，接着又忙着打包起来。那天早上她脱下笨重的携物腰带，把所有东西塞进背包。她拎起腰带，检查套环里的仪式用锐利匕首，意外被刀尖刺伤了。爱拉凝视冒出来的小血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如今有人带走了乔达拉，让她又得孤零零独自面对一切。

她陡然系上腰带，把匕首、刀子、短柄斧、狩猎武器塞回去。他不会离开太久的！她把帐篷放在快快背上，自己带着铺盖卷。谁晓得会碰上哪种天气？她也随身带了一个水袋，然后拿出一块旅行食物，坐在岩石上。她并不饥饿，只知道要追踪足迹找到乔达拉，必须维持旺盛的精力才行。

除了失踪的男人，她也一直担忧失踪的狼。在找到沃夫之前，她没办法就这样离开去寻找乔达拉。不只因为它是她所爱的动物伙伴，她也需要它来追踪足迹。她希望它会在傍晚前现身，思考着沿原路往回走能不能找到它。但假如它去狩猎了呢？她可能错过它。尽管心烦意乱，她还是决定等待。

她设法静下来想想自己能做什么，却连可行的方向也想不出来。伤害人，并把他带走，这种行为对她来说太不可思议，她很难再多想下去，因为这完全不合逻辑。

听见哀鸣声后传来吠叫，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看见沃夫跑过来，显然很高兴看到她，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沃夫！”她高兴地大叫：“你办到了，而且比昨天还快！你好点儿了吗？”慈爱地问候完，她仔细检查它，很高兴再次确认它虽然瘀伤，但骨头没断，而且似乎好转了许多。

她决定马上出发，趁天色还亮时重新找到足迹。她把快快的引导绳绑在固定嘶嘶马垫的皮带上，然后骑上母马，召唤沃夫跟随，开始回头朝足迹前进，一路骑到她发现脚印、标枪、血迹的地方。地面上的血污此刻变成略带褐色的污迹，她下马再次检视这个区域。

“我们必须找到乔达拉，沃夫。”她说。这只动物疑惑地看着她。

她干脆坐在地上，更仔细查看脚印，努力辨识，估计有多少脚印，并记住大小和形状。沃夫等在一旁，坐着凝视她，觉察有不寻常且重要的事情。最后她指指血渍。

“有人伤害了乔达拉，把他带走。我们必须找到他。”这只狼嗅闻血迹，摇摇尾巴吠叫。“那是乔达拉的脚印。”她指着足迹中较大的清楚脚印。沃夫再次嗅闻她所指的地方，然后望向她，仿佛在等待下一步指示。“他们带走了他。”这回她指着其他人类足印。

她突然站起来走向快快，从快快背上的行囊取出乔达拉的标枪投掷器，蹲下来让它嗅闻。“我们必须找到乔达拉，沃夫！有人带走他，我们要去带他回来！”

第二十六章

乔达拉缓缓意识到自己醒着，谨慎地躺着不，直到他理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他知道一定是出了问题。他的头抽痛。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光线很微弱，却看得见自己躺在厚厚的冰冷灰尘上。感觉脸上有东西干燥结块，他想伸手确认是什么东西，这才发现双手被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绑住了。

他翻身侧躺，环顾四周，知道自己待在一个木造框架覆盖兽皮的圆形小建筑物，也判断小建筑物涵盖在更大的建筑物里，否则应该会有风声、气流、兽皮鼓，何况空气冰凉，却没有到达冰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毛皮兜帽外套不见了。

乔达拉挣扎坐起来，感觉一阵晕眩，头部左边的太阳穴上方持续抽痛，而干燥结块处附近剧痛得难以忍受。听见人声接近，他停顿下来。两个女人说着陌生的语言，他仿佛听见几个字眼有点儿像马木特伊氏语。

“哈啰，我醒了。”他用马木特伊氏语大喊：“有人要替我松绑吗？没有必要把我绑起来，我相信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完全不想伤害任何人，也没有要阻挡任何事。”人声停止了一会儿又出现，可是没有人回答或走进来。

乔达拉面朝下躺在灰尘上，试图回想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以及可能做了什么举动，才让别人把他绑住。在他的经验里，只有举止疯狂而企图造成伤害的人才会被绑起来。他想起一道火墙，马儿奔向空地边缘的陡降处。一定有人在猎捕那些马，而他闯了进去。

他记得看见爱拉骑着快快，而且很难控制它，也纳闷被绑在灌木上的种马怎么会出现在仓皇逃窜的马群中。

然后乔达拉几乎恐慌起来，害怕种马本能地跟随其他同类，载着爱拉冲下悬崖。他想起自己跑向他们，标枪已经放上标枪投掷器。尽管他深爱那匹棕色种马，必要时还是会在爱拉被带下悬崖前杀死它。那是他所能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接着一阵剧痛后，眼前一片黑暗，对于往后发生的事再也没有印象。

一定有人用了什么东西打了他，乔达拉心想，而且对方下手很重，因为我完全不记得被带到这里，我的头到现在还在痛。这些人认为我破坏他们的狩猎计划吗？第一次遇到杰伦和他手下的猎人，也是处于类似的状况。他和索诺伦无意间赶跑被猎人们赶向陷阱的马群。过了气头后，杰伦明白那是无心之过，他们还成为朋友。难道我破坏了这些人狩猎？

他又尝试坐起来，侧身做好准备，弯着膝盖，奋力翻身并往上摆动，想要坐着。他试了几次，头部因施力而抽痛，最后总算成功。他闭上双眼坐着，希望疼痛很快平息。当疼痛稍稍减缓，他开始担心爱拉和那些动物。嘶嘶和快快也和那群马一起坠下悬崖吗？快快是不是带着爱拉一起坠落下去？

她死了吗？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令他心惊胆跳。爱拉和马儿都不在了吗？那沃夫呢？它带着伤努力回到空地，却什么也找不到。乔达拉想象它四处嗅闻，试图追踪通往断崖的足迹。它会怎么做？狼擅长狩猎，一旦受了伤，猎捕食物会有困难？它一定会想念爱拉和其他“同伴”，一向不习惯独来独往的它，往后要怎么活下去？遇到野狼群，它会怎么样？懂不懂得自我防卫？

没有人要过来吗？我想喝水，乔达拉心想，他们一定听见我的呼喊。我也饿了，但口渴更迫切需要解决。他的嘴越来越干，越来越渴望水。“喂，来人啊！我渴了！没人可以给我水喝吗？”他大声嚷嚷：“你们是什么人？把人绑起来，连水都不给喝！”

没有人回应。继续喊了几次，他决定保留气力，因为叫喊只会让他更渴，而且他的头还在痛。他想躺下来，但起身那么费劲，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办到。

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忧郁起来，在虚弱濒临昏迷的情况下，逼真地想象出最坏的状态。他说服自己爱拉和马儿都死了，想象可怜的沃夫负伤无法猎食，孤独无助地流浪寻找爱拉，还被当地的狼、鬣狗或其他动物攻击……不过，也许这总比饿死好吧。他怀疑自己会渴死，沮丧到一度希望真的渴死算了——如果爱拉已经死了。他确信沃夫的境况就如同自己所想象，断定他们俩是这群结伴旅行者最后生还的成员，而且很快也会死去。

趋近的人声把他拉出沮丧，小建筑物的入口垂帘往后掀开，透过开口处，他看见火炬的光影映照出一个身影。她岔开双脚站着，两手在腰臀，尖声发号施令。两个女人进入屋里，分别走到两侧，把他抬起来拖出去，强迫他跪在那个女人面前。他的手脚仍然被捆绑，头部再度抽痛，他摇摆倾靠其中一个女人，却被她推开。

指使别人将他带来的女人低头看了他一阵子，然后放声大笑。声音嘎得像破锣嗓子，狂乱又刺耳地折磨人，乔达拉不由得退缩，吓得发抖。她对着他尖声说了几个字，他听不懂，设法直起身子看着她。视线模糊的他摇摆不定，女人满脸怒容又厉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迈着大步离开。把他撑起的女人们放下他，和另外几人一同尾随而去，乔达拉晕眩虚弱地侧身倒在地上。

他感觉脚上的绳子被割断，接着水灌进他嘴里。他差点儿呛到，但仍然急切地设法喝下一些水。拿着水袋的女人以厌恶的语调说了几个字，把膀胱水袋递给年长男人。他上前把水袋放在乔达拉嘴边，往上倾斜倒水进去，动作并没有比较轻柔，只是多了一些耐心。乔达拉因而可以喝下几口水，终于缓解了极度的口渴。

他还没喝够，女人突然不耐烦地说了一个字，男人只好把水拿开。她拉着乔达拉站起来，晕眩摇晃的他被推着往前走出庇护处，来到一群男人之中。天气寒冷，却没有人把他的毛皮兜帽外套还给他，甚至不帮他松绑，让他能摩擦双手，获得一丝温暖。

然而，冰凉的空气使他清醒。他注意到有些男人的手也被绑在身后，因此仔细看了看身边这群人。他们涵盖了各种年龄层，从实际上更像男孩的年轻人到老人都有，一个个看起来瘦弱肮脏，衣着破旧单薄，头发凌乱纠结。

乔达拉试着用马木特伊氏语和站在身旁的男人说话，他只是摇摇头。乔达拉认为他听不懂，改用夏拉木多伊氏语。男人别开目光，一个女人就在此时拿着标枪走过来，用标枪胁迫乔达拉，尖声吼出指令。他听不懂她的话，但她的举动相当清楚。他怀疑那个男人不说话，到底是因为听不懂，还是他听懂，只是不想说话。

几个女人拿着标枪围绕这群男人，其中一人喊出几个字，男人们开始走。乔达拉趁机环顾四周，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个聚落由数间圆形居所构成，他对这片乡野完全陌生，却隐约有一种熟悉感，让他觉得奇怪。不久，他领悟到原因出在那些居所，它们类似马木特伊氏的土屋。虽然不完全相同，建造方式看起来却很类似，可能是以猛犸象骨当作支撑架构，覆盖茅草之后，再铺上草皮、淤泥。

他们开始走上山丘，乔达拉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这片乡野大多是茂盛草地或冻原——位在结冻底土上、缺乏树木的平原，夏天时表面会融化形成漆黑泥泞。冻原只能长出矮小香草，醒目的花朵为春天增添美丽色彩，并且供养了麝牛、驯鹿，以及其他能够消化香草的动物。这片乡野还有几处针叶林带，而那些低矮常绿树的高度一致，顶端好比被某种巨大的切割工具修剪过，实际上也是如此。冰冻的风吹送针状冻雨和多砂黄土的尖锐微粒，足以削短任何胆敢超越同伴的细枝或尖端。

往高处跋涉的过程中，乔达拉看见一群猛犸象在遥远北方吃草，稍近处则有驯鹿。他知道附近有马出没——这些人曾经猎捕它们，也猜测温暖季节里，野牛和熊经常出现在这一带。相较于东方干燥的茂盛大草原，这片土地较类似他的故乡。尽管优势植被不同，至少生长的植物类型相似，出没的动物可能也一样。

乔达拉从眼角瞥见左边有动静，及时转头看见白色野兔被北极狐追着冲过山丘。那只大兔子突然跳到另一个方向，越过部分腐烂的毛犀牛头盖骨，迅速窜进巢穴。

乔达拉心想，有猛犸象和毛犀牛的地方，就有穴狮及其他群居动物，可能有鬣狗，一定也有狼。充满了大量有肉有毛皮的动物及食用植物，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做出这种评估是他的第二天，大部分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毕竟他们靠土地为生，有必要仔细观察土地资源。

抵达位于山腰高处的平地，人群停下了脚步。乔达拉从山腰上俯瞰，察觉生活在这一带的猎人拥有独特的优势。不仅远远就能看见动物，而且数量及种类繁多的动物在这片土地上漫游，还必须经过下方河流与石灰岩峭壁间的狭窄通道。他不禁纳闷：他们为什么还要到大妈河附近猎马？

激动的哀号将乔达拉的注意力拉回周遭环境。一个细长灰发散乱的女人，被两个较年轻的女人支撑着，她悲伤地哀号哭泣。忽然间，她脱身跪趴在地面的物体上。乔达拉缓缓往前移动，想要就近观看。他足足比大多数男人高出一个头，没走几步就明白女人悲痛的原因。

这显然是一场葬礼，地上躺了三个年轻人，看样子年纪大概是十八九岁或二十出头。其中两个有胡子，无疑是男性。最魁梧的似乎最年轻，浅色胡须稀稀疏疏。灰发女人伏在另一个男子身上啜泣，他有棕色头发和显眼的短胡须。第三个年轻人相当高瘦，躯体及躺卧方式，让他怀疑那人生理上有问题。他没看到胡子，刚开始以为是女性，但也可能是刮掉胡子的高挑年轻男子。

从衣物看不出更多线索。三人全都穿着腿套和宽松束腰上衣，遮掩了明显特征。衣服看起来很新，但没有任何装饰，好像有人不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被认出来，刻意让他们没有特征。

先前试图搀扶的两个女人把灰发女人架起来，几乎是用拖离的方式让她远离年轻男人，不过动作并不粗暴。另一个女人走上前，乔达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脸奇特地歪斜，古怪而不对称，一侧似乎往后缩且略小于另一侧。她无意隐藏自己的脸，把灰色浅发向后拨，在头顶上挽成发髻。

乔达拉认为她的年龄与自己的母亲相仿，举止也同样优雅端庄。当然，她长得并不像母亲玛桑那。撇开轻微的畸形不谈，这个女人还算有些魅力，她的面容引人注目。与她四目相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瞧，她很快移开视线。她开始说话时，他明白她正在主持葬礼。他心想，她一定是和灵界沟通的马木特——这些人的齐兰朵妮。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望着人群旁边，另一个女人正盯着他瞧。她高大且十分健壮，面貌姣好，头发呈浅棕色，眼珠乌黑。他看着她时，她没有别开目光，反而大大咧咧地打量他。她的身材体形正是通常会吸引他的女性外表，他心想，然而她的笑容令他浑身不自在。

他注意到她岔开腿站着，双手放在腰臀，突然想起她就是那个笑声极具威胁性的女人。他有股冲动，想往后躲进其他男人之中，随即又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就算尝试也躲藏不了。他不但高出别人一个头，而且远比其他人都健康强壮，无论站哪里都很醒目。

这场典礼看起来相当马虎，仿佛是令人厌恶的必要仪式，而不是庄严肃穆的重要场合。没有包裹下葬尸衣，三具尸体只是一一被抬进单独的浅墓穴。乔达拉注意到，他们在被抬起时依然柔软，表示不可能过世很久，因为身体还没僵硬，也没发出恶臭。那副高瘦的躯体首先背朝下被放入，红赭土粉洒在头部，奇怪的是，也洒在有力的生殖部位——骨盆，这使得乔达拉怀疑那或许真的是女性。

另外两具尸体以不同方式处理，而处理方式更加古怪。棕发男子被放进普通墓穴，从乔达拉的角度看来，位在第一具尸体左边，但身体右侧朝下，面朝第一具尸体，一只手臂往外伸，放在另一只手洒上红赭土的区域。第三具尸体几乎是被扔进墓穴，他面朝下，身体右侧先放入。两人的头部都洒上了红赭土，这种神圣红粉明显意味着保护，但要保护谁呢？要对抗的又是什么？乔达拉怎么也弄不明白。

成堆的疏松泥土被挖回浅墓穴，灰发女人再次挣脱，冲向墓穴丢了一些东西。乔达拉看见了两把石刀和少许燧石枪尖。

黑眼睛的女人怒气冲冲大步走向前，指着墓穴，声命令一个男人。只见他畏畏缩缩，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巫师摇着头上前说话，另一个女人愤怒又挫折地对她大声叫嚷，她仍不为所继续摇头。女人退后，伸出手背甩了巫师一巴掌，现场众人倒抽了一口气。愤怒的女人随即迈着大步离去，一群带着标枪的女性立刻尾随她身后。

巫师对那一巴掌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甚至没用手抚摸脸颊。乔达拉从自己所站的位置，看见她的脸逐渐泛红。土壤迅速被填入墓穴，混杂着几块疏松木炭，以及部分燃烧的木头。乔达拉心想，这里一定生起过大火堆。他俯瞰下方的狭窄通道，灵光一现地想到这处高地是绝佳的了望台，可以在动物或任何东西靠近时，生起火来发出信号。

尸体掩埋完毕，男人们立即被带下山丘，来到一处有高栅栏围绕的区域。经过修整的树干一紧邻放置，并捆在一起形成围篱，某一段旁边还堆着猛犸象骨，乔达拉猜想象骨的作用。可能是协助撑起栅栏吧，他想。乔达拉独自被带回土屋，再度被推进兽皮覆盖的圆形小封闭空间。在进去之前，他已经观察出搭建的方法。

坚固的框架是以细长树木制成的竿子建造，较的底端埋入土里，上端弯曲相交，兽皮则铺在框架外侧。类似大门的关闭物，阻隔在先前他看到的入口垂帘外面，利用绳结可以牢牢把门关上。

进去之后，他继续检视建筑物，里面空荡荡，连睡垫都没有。他只有在正中央才能站直，却选择弯身靠近侧边，缓缓绕行黑暗的小空间，十分仔细地查看。他注意到兽皮陈旧破损，有些碎得近乎腐烂，而且缝合草率，好像匆忙完成。他可以透过接合处的缝隙，看到狭窄隔间外的部分区域，于是他干脆坐在地上，观察敞开的土屋入口。有几个人走过去，但没有人进屋。

过了一阵子，他想小便。因为手被绑住，他甚至无法掏出男人工具排尿。假如没有人快点儿来替他松绑，他就会尿湿裤子了。此外，他的手腕因为绳子摩擦而破皮。他开始生气。这一切简直太离谱了！

“喂，来人啊！”他大喊：“为什么这样关着我？让我活像陷阱里的动物？我又没有伤害任何人，快点儿解开我手上的绳子。再不替我松绑，我就要尿湿裤子啦！”他等了一会儿，又再度大喊：“来人啊！快点儿解开我的绳子！你们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人啊？”

他站起来，倾靠建造精良却有点儿裂痕的建筑物，接着往后退，用肩膀猛撞框架，想把它撞破。框架的裂痕稍微扩大，他又撞了一次，满意地听见有块木头断裂。他退后准备要再试一次，听见有人跑进土屋。

“总算有人来了！让我出去！现在就让我出去！”他大喊。

他听见有人窸窸窣窣解开大门，接着入口垂帘往后掀起，出现几个女人手拿标枪指着他。乔达拉不理会她们，强行推挤走出入口。

“放开我！”他说，侧身让他们看到他举起绑在身后的双手。“把这些绳子解开！”

曾经协助他喝水的年长男人走上前。“齐兰朵妮氏！你们……遥……远。”他生疏地说着，显然在努力回想正确的用语。

乔达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愤怒中说了母语：“你会说齐兰朵妮氏语？”他惊讶地对男人说，迫不及待想优先解决他急切的需求：“那就告诉她们，把这些绳子解开，趁我尿得全身都是之前！”

这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话，她摇着头回应，他又开口说话。她终于从腰间的刀鞘拔出刀子，命令其他女人把乔达拉围起来，用标枪指着他，然后上前示意他转身。他背对她，等待绑在手上的绳子被割开，忍不住心想，这里一定需要好的燧石匠，她的刀钝了。

时间漫长得好像经过了一辈子，他终于感觉绳子松脱，立刻伸手解开裤裆，急迫得顾不得困窘，掏出阳具发狂地寻找角落或偏远地带，可是手握标枪的女人们不让他走。他愤怒而挑衅地转身面向她们，如释重负地尿出来。

长长的黄色水柱从膀胱透过阳具流出来，冒着蒸气喷泄在冰冷的地上，散发出浓郁的气味。他观察在场所有人。发号施令的女人大惊失色，但试图不表现出来。两个女人别过头或转开视线，其他人着迷地盯着瞧，仿佛从没见过男人小便。年长男人非常努力不露出笑容，却掩藏不住一种大快人心的愉悦。

尿完之后，乔达拉把阳具塞回裤裆，转身面对折磨他的人，执意不让他们再绑住自己的手。“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我在旅行。”

“你旅行遥远，齐兰朵妮氏。也许……太远了。”

“我旅行到更远的地方。去年冬天，我和马木特伊氏在一起，现在正要回家。”

“之前听你说话时，我就这么猜想。”老人改用自己更流利的语言说：“这里很少人听得懂猛犸象猎人使用的语言。马木特伊氏通常从北边来，可是你从南边来。”

“如果你之前听到我叫喊，为什么不过来？我相信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们为什么把我绑起来？”

老人摇摇头，乔达拉悲伤地回想这荒谬的一切。“你很快就会明白了，齐兰朵妮氏。”

女人突然破口大骂，打断两人交谈。老人只得拄着拐杖跛行离去。

“等一等！别走！你是谁？这些人是谁？那个要她们把我带来这里的女人又是谁？”乔达拉发出一连串问题。

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喂，我叫阿德门。这些人是沙木乃氏，那个女人是……阿塔萝。”

乔达拉没有注意到老人强调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沙木乃氏？我之前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拉度尼，萝莎杜那氏的首领……”

“拉度尼是首领？”阿德门说。

“对，我们往东旅行时，他跟我们提过沙木乃氏，当时我弟弟不想耽搁停留。”乔达拉说。

“你们没来是好事，很不幸你现在来了。”

“为什么？”

指挥众标枪手的女人再度打岔，尖声命令。

“我曾经是萝莎杜那氏。不幸的是，我做了一趟长途旅行。”阿德门说着，一拐一拐走出土屋。

他离开之后，发号施令的女人尖声对乔达拉说了几个字。他猜想她是要带他去别处，当下决定假装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听不懂你的话，”乔达拉说：“你得叫阿德门回来。”

她更加生气地再度对他说话，接着用标枪戳他。标枪画破皮肤，鲜血从手臂滴下来，他的眼中冒出了怒火，伸手抚摸伤口，看着染血的手指。

“不需要……”他正要开口。

她用更为愤怒的言词打断他，其他女人拿着武器围住他。这个女人走出土屋，她们抵着乔达拉，逼迫他跟随。屋外冷得让他发抖，他们走过栅栏围起的区域，虽然他看不到里面，却感觉到里面的人正透过裂缝盯着他。整个状况令他困惑，动物有时候会被赶进那种围篱而脱逃不了。但是，那是猎捕动物的方式。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关在里面？而里面到底关了多少人？

栅栏不太大，他心想，里面不可能关太多人。他想象用木桩围出这一小块区域，必须做多少事情。山腰上树木稀少，少数木本植物又长得像灌木，因此用来打造栅栏的树木应该来自下方山谷。他们得把树砍下来，削去树枝，然后搬运上山，再挖掘够深的凹洞，把树垂直固定在洞里。不只这样，他们还要制作绳和细绳，把树绑在一起。为什么这些人愿意在这么没道理的事情上费那么多力气？

他被带往表面大多结冰的小溪。阿塔萝和几个女人在那里看，一些年轻男人挣扎搬运着巨大沉重的猛犸象骨。那些男人一个个看起来挨饿虚弱，他纳闷他们哪来的力气去做这么重的工作。

阿塔萝仅仅上下打量过他一次，就不再理他。乔达拉等待着，依旧想不透这些人的怪异行径。过了一阵子，他开始发冷，转身上下跳跃，拍打手臂，设法让自己暖和起来。他对整个荒谬状态越来越生气，最后决定不继续站在那里，准备往回走。在土屋里，他至少不必忍受这种刺骨的寒风。他突然移动，让众标枪手大吃一惊，纷纷举起标枪。他用手臂推挡，继续前进，完全不理会那些女人的吼叫。

走进土屋，他还是觉得冷，四处找东西让自己暖和。他大步走向圆形建筑物，扯下覆盖的皮革，把自己包裹起来。几个女人就在此时闯进来，再次挥武器。先前戳他的女人也在其中，恼火地用标枪刺向他，却被他机灵地闪避开来，连标枪也被他攫住。忽然一阵刺耳邪恶的笑声，让两人停下彼此的争斗。

“齐兰朵妮氏！”阿塔萝冷笑，然后说了些他听不懂的字眼。

“她要你到外面来。”阿德门说。乔达拉没发现他在门口。“她认为你很聪明，太聪明了。我想，她要你待在她手下能包围你的地方。”

“要是我不想出去呢？”乔达拉说。

“她可能当场杀了你。”这句话出自一个女人，她说的齐兰朵妮语流利得一点儿口音都没有。乔达拉惊讶地望着说话者，是那名巫师！“如果你出去，阿塔萝可能会让你活久一点儿。你引起了她的好奇，但是她终究会杀了你。”

“为什么？她把我当成什么？”乔达拉问。

“威胁。”

“威胁？我从来没威胁过她。”

“你威胁到她的领导权，她会想杀鸡儆猴。”

阿塔萝打断两人，乔达拉听不懂，看她怒不可抑的言词，似乎是针对巫师。年长女人谨慎回应，显得无所畏惧。交谈过后，她又对乔达拉说：“她想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我都告诉她了。”

“告诉她，我会出去。”他说。

接收到讯息，阿塔萝大笑，说了几句话就漫步离去。

“她说什么？”乔达拉问。

“她说，她就知道男人为了苟且活下去，愿意做任何事。”

“也许不是任何事。”乔达拉说着，身走出去，又回头对巫师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沙木乃。”她说。

“我想也是。你把我的母语说得很流利，你是在哪里学的？”

“我跟你的族人生活过一段时间。”沙木乃说，随即制止他显露的好奇心：“但是说来话长。”

他期待沙木乃反过来询问他的出身，偏偏她只是转过身去。他只好主动开口：“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

沙木乃惊讶地睁大眼睛：“第九洞穴？”

“对。”他本来要说出母亲的名字，因为她的神情而打住——虽然他不明白其中的含意。她的表情一闪而逝，让乔达拉怀疑一切是否出于自己的想象。

“她在等了。”沙木乃说完离开土屋。

阿塔萝坐在户外泥土高台，上头铺着毛皮座椅，那是从她正后方的半地下土屋底部挖出来的。他走过围起的区域，前往她所在的另一边，再次感觉到有人透过栅栏裂缝观看他。

他走近时，确信她坐的是狼皮，毛皮外套上往后掀的兜帽也装饰着狼毛；脖子上戴的项链，主要以狼的锐利犬齿制成，少数取自北极狐，至少包含一颗洞熊牙齿。她手里握着雕刻的棒子，类似塔鲁特在讨论议题，或解决争议时用的发言棒。为了维持发言秩序，拿到发言棒的人才有权利说话。其他人想说话，必须先请求拥有发言棒。

她手里的棒子还有其他眼熟的地方，他不确定是什么，难道会是雕刻吗？上面雕有一个端坐女人的典型轮廓，以一连串扩大的同心圆代表胸部、腹部。头部雕成奇特的三角形，下巴瘦削，容貌难以辨认。那不像马木特伊氏的雕刻风格，但他觉得曾经看过。

阿塔萝身边围绕几个手下，他之前没见过的女人们也站在旁边，少数还带着孩子。她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看着他说话。阿德门站在一旁，开始结结巴巴翻译成齐兰朵妮氏语。乔达拉正要建议他说马木特伊氏语，立刻被沙木乃打断。她对阿塔萝说了一些话，接着望着他。

“由我来翻译。”她说。

阿塔萝轻蔑地说了几句，旁边的女人都笑出声音来。沙木乃没把那些话翻译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她在对我说话。”坐着的女人再度开口，这回是对乔达拉说话。

“我现在以阿塔萝的身份说话。”沙木乃说完便开始翻译：“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不是自愿来这里，是被绑来的。”乔达拉说话时，沙木乃几乎同步翻译。“我在旅行，或者该说，我原本在旅行。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绑住我，没有人告诉我原因。”

“你从哪里来？”阿塔萝完全不理会他的话，继续透过沙木乃发言。

“我去年冬天和马木特伊氏在一起。”

“你说谎！你明明从南方来。”

“我绕了远路，因为想拜访大妈河附近的亲戚，他们住在东部山地的南端。”

“你又说谎！齐兰朵妮氏住在西方，离这里很远，你怎么可能有亲戚在东方？”

“我没有说谎。我和弟弟一起旅行，夏拉木多伊人欢迎我们，不像沙木乃氏。我弟弟和那里的女人配对，我透过他，所以有了亲戚。”

乔达拉义愤填膺地继续发言，这是他第一次说话有人听：“你不知道旅行的人享有通行的权利吗？大部分人都欢迎访客，互相分享经历。可是，这里不是！我的头被你们打伤，没有人替我疗伤。没人给我水或食物，你们还拿走我的毛皮外套，连逼我到户外时都不还给我。”

受到十分恶劣的对待，他越说越生气：“我被带到寒冷的户外罚站。漫长的旅程中，没有其他族群这样对待过我，连平原上的动物都共享草地和水，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阿塔萝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偷我们的肉？”她发火了，但试图不表现出来。尽管她知道他说的字字属实，却不想听见自己不如其他族群，尤其是在自己族人面前。

“我根本没打算偷你们的肉。”乔达拉极力否认她的指控。沙木乃翻译得又快又流畅，他又如此迫切需要沟通，让他几乎忘了有人在帮他翻译，感觉是直接和阿塔萝交谈。

“你说谎！有人看见你拿着标枪，跑向我们正在追赶的马群。”

“我没有说谎！我只是要救爱拉，她骑在其中一匹马背上，我不能让它们带走她。”

“爱拉？”

“你们没看见她吗？她是和我一起旅行的女人。”

阿塔萝大笑：“你和骑在马背上的女人一起旅行？太可笑了！如果你不当编故事的旅行者，那可就浪费了你的天赋。”接着她往前倾，用手指戳他，再三强调：“你说的所有事情都不是真的。你既是骗子，也是小偷！”

“我不是骗子，也不是小偷！我说的是实话，而且什么也没偷。”乔达拉坚定地反驳。他心里其实并不责怪她不相信自己。除非有人看见爱拉，否则谁会相信他们骑马旅行？他开始担心怎么说服阿塔萝，相信他没说谎，并且无意干扰他们打猎。但假如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就不会只是担心了。

阿塔萝审视站在面前这个高壮英俊的男人。他身上裹着从牢笼扯下来的兽皮，注意到他的金色胡须颜色比头发稍微深了点儿，引人注目的眼睛呈现不可思议的亮蓝色。她强烈受到他吸引。但这样的反应使她想起平复已久的痛苦记忆，反倒激发出强大却异常扭曲的反作用力。她不允许自己再被任何男人吸引，只要一产生感情，很可能会让自己受对方摆布。她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自己，尤其是男人。

她拿走他的毛皮外套，刻意罚他在寒冷的户外枯站，理由就和不给他食物与水一样。匮乏，会让男人更容易受控制，只要他们还有力气反抗，就有必要绑住他们。可是，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裹着他不该拥有的兽皮，还显得无所畏惧的样子。看着他充满自信地站在那里，她的思绪翻搅，一时停不下来。

他这么傲慢自大，甚至敢在所有人面前批评她，包括那些被扣留的男人。他没有畏缩讨饶，也没像其他人一样急着取悦她。她发誓，最后一定会让他屈服。她下定决心要打倒他，让所有人看看她怎么控制那种男人，然后……杀了他。

不过在打倒他之前，她对自己说，我要先逗逗他。他这么强壮，如果他决心反抗，到时恐怕很难控制。现在他满脑子疑惑，完全不信任我。我得先卸除他的防卫，让他变得脆弱——沙木乃会知道怎么做。阿塔萝对巫师招手，私下对她说话，然后望着男人微笑。笑容中透露出一股强烈的恶意，使乔达拉感觉背脊冷飕飕。

乔达拉不仅威胁了她的领导地位，也威胁到她以病态心理创造的脆弱世界，甚至威胁到她勉强掩盖却越来越难掌控的真相。

“跟我来。”沙木乃离开阿塔萝时说道。

“去哪里？”乔达拉问完，走到她身旁。两个带着标枪的女人尾随在后。

“阿塔萝要我治疗你的伤。”

她引领乔达拉来到聚落远端的居所，类似阿塔萝坐处附近的大土屋，但空间比较小，而且更像圆顶状，低窄的入口经由短走廊，通往另一个低矮开口。乔达拉弯身屈膝走了几步，再踏下三个台阶。除了小孩，没有人能轻易进入她的居所。但他一走进去就能挺直身子，而且头顶上居然还有空间。两个尾随的女人没跟进来，待在屋外看守。

乔达拉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幽暗后，开始注意到远远墙边的床台铺了某种白色毛皮……对他的族人来说，珍贵罕见的白色动物代表神圣。他在旅途中发现，它们对许多其他族群也具有相同意义。屋顶支架挂着干燥草药，墙边架上的众多箩筐和碗里，可能还有更多草药。任何一位马木特或齐兰朵妮搬进来都会觉得熟悉，只有一件事例外。大多数族群的大妈侍者住处或火堆地盘，都是举办仪式的区域，或者位在仪式区附近，而宽敞的空间也是访客停留的地方。可是这里不是，从举行仪式和接待访客来说，沙木乃的住处不够大，也不够舒适，反而有一种封闭隐秘的怪异感觉。乔达拉确信沙木乃一个人住，而且其他人很少进来她的地盘。

他看着她把火挑旺，加入干粪和几根木头，把水倒进一个发黑的袋状容器，这个容器附在骨头框架上，原本是动物的胃。她从架上的箩筐抓了一小把干燥材料放进去。当水开始渗出来，她直接把容器移动到火上。只要里面有液体，就算沸腾了，容器也不会着火。

乔达拉不知道她放了什么，容器飘出熟悉的气味，引发他莫名地想起了家乡。回忆突然浮现，他明白了原因：那是齐兰朵妮火堆经常散发的味道，他们用这种药汁来清洗伤口。

“你的齐兰朵妮氏语说得很好。你和齐兰朵妮氏一起生活了很久吗？”乔达拉问。

沙木乃抬头看着他，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几年的时间。”她说。

“那么你一定知道齐兰朵妮氏欢迎访客。我不了解这些人，我到底做了什么事，竟然要遭受这种对待？”乔达拉说：“你接受齐兰朵妮氏款待，为什么不说明访客有通行的权利，并且应该受到礼貌对待。事实上那不只是一种礼貌，也是对访客的义务。”

沙木乃什么也没说，只是嘲讽地瞥了他一眼。

他自知没有掌握好状况，却难以置信竟会有这番遭遇。他发现自己太天真了，以为只要解释清楚该怎么做，就能让状况获得改善。他决定尝试另一种方式。

“既然你在那里住了那么久，我想你或许知道我母亲。我是玛桑那的儿子……”他本来要继续说下去，但她略微畸形的脸上露出的表情，使他停顿下来。她震惊到容貌变得更加扭曲。

“你是玛桑那的儿子，诞生在约科南的火堆地盘？”她终于开口，却更像在询问。

“不，那是我哥哥约哈伦。我诞生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是我母亲后来的配偶。你认识约科南？”

“对，”沙木乃说，低下头把注意力转回几乎沸腾的皮制容器。

“那你一定也认识我哥哥！”乔达拉兴奋不已：“如果你知道玛桑那，就知道我不是骗子，她绝不容许孩子说谎。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难以置信，如果不是了解情况，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是，和我一起旅行的女人，她真的骑在被赶下悬崖的马群中的其中一匹马上。那匹马是她从小养大的，并不属于那群马。现在我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你一定要告诉阿塔萝，我没有说谎！我必须去找她，我得知道她的下落！”

女人对乔达拉的激动请求无动于衷，目光甚至没离开她正在搅拌的沸腾水袋。和阿塔萝不同的是，她没有怀疑他。阿塔萝的手下猎人曾经害怕地告诉她，看到一个女人骑着马群中的一匹马，以为自己看到了幽灵。沙木乃相信乔达拉的故事有几分真实，但她不知道那是实际存在，或是超自然现象。

“你真的认识玛桑那吧？”乔达拉走到火堆旁吸引她的注意。他先前因为提起母亲而获得她的回应。

她面无表情抬起头：“对，我以前认识她。我年轻时被派到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接受训练。来，过来坐在这里。”她说完便将框架移开火堆，转身去拿软毛皮。她用准备好的杀菌液清洗他的伤口。他畏缩着，但确信她的药有效，毕竟那是她向他族人学习来的。

清洁完毕，沙木乃仔细检查伤口。“你被打了一段时间，情况不严重，会自然痊愈。”她转移视线接着说：“不过你可能会头痛，我给你一些头痛药。”

“不，我现在什么也不需要。我很渴，我能喝你水袋里的水吗？”乔达拉说着，走向她用来把水注入容器的潮湿膀胱大水袋。“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再替你装满水。有杯子可以借我用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从架上拿出一个杯子。

“我可以去哪里装满水袋？”他喝完后问：“附近有合适的地方吗？”

“别担心水。”她说。

他走上前去看着她，明白她不会让他自由走，即使只是装水。“我们完全没有要猎捕他们追赶的马。就算有，阿塔萝也该知道我们会弥补。实际上，那一整群被赶下悬崖的马应该足够你们吃上好一阵子，不需要我们再弥补什么。我只希望爱拉没和它们一起摔下去。沙木乃，我得去找她！”

“你爱她，对吧？”沙木乃问。

“对，我爱她。”他说完，看见她的表情再次改变，其中包含了幸灾乐祸的嘲讽，也包含了一种更柔和的义涵。“我们正要回家乡配对。不过，我也要告诉母亲，关于我弟弟索诺伦的死讯。我们一起出来旅行，但是他……死了。她会非常难受，失去孩子很痛苦。”

沙木乃点点头，却没有评论。

“稍早的那场葬礼，那些年轻人怎么了？”

“他们不比你年轻多少，”沙木乃说：“年纪已经大到足够替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乔达拉认为她看起来很不自在。“他们怎么死的？”他问。

“他们吃了有害的东西。”

乔达拉觉得她没完全说出真相。他还来不及再说什么，她就把兽皮覆盖物交还给他，引领他走出两个女人看守的入口。她们分别走在他左右两侧，这回他没被带回土屋，而是被带到栅栏围起的地方。栅栏大门只敞开到足够将他推进去的程度。

第二十七章

爱拉在午后生起的营火旁喝茶，茫然凝视青草茂盛的景致。她停下来让沃夫休息，注意到蓝色天空衬托出东北方的大岩层。当醒目的石灰岩山丘隐入远方云雾，眼前的景象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她注意力转往内在思绪，担忧着乔达拉。

她的追踪技巧，加上沃夫敏锐的嗅觉，使他们设法一路追踪到她确信是带走乔达拉那批人留下的足迹。往北走下高地的和缓斜坡，他们改往西行，一直到抵达先前渡过的河。他们并没有渡河，而是沿着河往北走，离开比较容易追踪的足迹。

第一晚爱拉在流动的溪水边扎营，第二天继续追踪。她不确定自己追踪的对象究竟有多少人，只是偶尔会在泥泞河岸上看到几对脚印，其中有两对她已经认得出来。然而里面完全没有乔达拉的大脚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还跟着那些人一起走。

她回想到偶尔会有巨物被放下来，压平了草地，或者在尘土和潮湿地面留下压痕。她又想起，打从一开始就看到那种痕迹，伴随着其他足迹。那不会是马肉，她推论，因为马已经被赶下悬崖，而这个负载物是从高处运下来。她判定是乔达拉被放在某种担架上搬运，感到既担心又宽慰。

如果他们必须搬运他，表示他不能自己行走，所以她发现的血迹确实代表伤势严重。假如他死了，他们绝不会费事搬运他。她推论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她衷心盼望他们会把他带到可以疗伤的地方。她一直不懂的是，先前为什么有人伤害他？

她追踪的对象移动快速，随着足迹越来越淡，她知道自己逐渐落后了。那些行进的足迹有时很难找，因而减慢了她的速度，连沃夫都感觉追踪困难。如果没有沃夫，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踪那么远，尤其有些遍布岩石的地面完全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爱拉迫切想要加快脚步，也为沃夫看起来日渐康复而心存感激。

那天早上她带着强烈的预感醒来，很高兴看到沃夫急于上路。到了下午，她看出它累了，决定停下来泡杯茶，让它休息，也让马儿有时间吃草。

再度启程不久，她来到河流分岔处。虽然曾经轻松渡过几条从高地流下的小溪，她不确定该不该渡过这条河，也不知道要沿着东边的支流，或者渡河沿着西边支流走。最后她决定沿着东边支流迂回行走了一段路，继续寻找足迹。傍晚时，爱拉终于发现了让她清楚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特殊迹象。

尽管光线昏暗，她明白突出水面的柱子别有用途。这些敲入河床的柱子，邻近倒落堤岸的几根圆木。自从认识夏拉木多伊人，她便知道这种构造物是某种水运工具的简易渡头。原本她打算在旁边扎营，后来改变主意，转而落脚在河湾附近。因为她完全不了解自己所追踪的对象，只知道他们伤害了乔达拉，并且带走他。她不希望在沉睡而缺乏防备时，这些人突然出现在身边。

第二天早上渡河前，她仔细检查沃夫。这条河并不特别宽，但河水又冷又深，它必须游泳渡河。它的瘀伤被碰触时还是会痛，幸好已经大幅好转，而且它急着要走，似乎和她一样，想尽快找到乔达拉。

爱拉再次决定脱下腿套之后，再骑在嘶嘶背上，确保腿套不会弄湿。她完全不想花心思晾干衣物。爱拉惊讶沃夫没在岸边来回踱步，而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水里，跟在她后面打水，好像不愿让她离开视线，就如同她也不愿让它离开自己视线一样。

抵达对岸，爱拉闪避在一旁，穿上腿套，以免这些动物甩开身上的水时被溅湿。虽然沃夫用力甩身体，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她还是再检视一遍以求安心。之后，他们开始搜寻足迹。就在他们上岸处稍微偏下游的地方，沃夫发现了追踪对象用来渡河的工具——就藏在水边生长的灌木和树木间。她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它的用途。

她原本以为这些人使用的船，类似夏拉木多伊人的船，是一种制作精美、头尾呈尖形的独木舟，或者像她和乔达拉那种呆板却实用的碗形船。沃夫发现的是圆木平台，而她并不熟悉木筏。在了解用途后，她认为这种工具虽然有点儿简陋，却十分灵巧。沃夫好奇地绕着制的木筏嗅闻，在某处停了下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怎么了，沃夫？”爱拉仔细查看，发现一根圆木上有棕色污迹，神情略显惊慌。她确定那是干涸的血，可能是乔达拉的血。她拍拍这只犬科动物的头说：“我们会找到他。”不仅让它安心，也让自己安心。只是她一点儿都不确定找到的时候，他是不是还活着。

从渡头延伸的路径，他们穿过了混杂生长着灌木丛的一片片高高的干草之间，追踪变得容易许多。问题是，这条路太常被利用了，她不确定自己追踪的对象是不是也走上这条路。爱拉很快便加倍感激带路的沃夫，因为没多久它就停止追踪，皱起鼻子，露齿咆哮。

“怎么了？沃夫？有人来了吗？”爱拉说完，掉转马头离开小径，前往浓密灌木丛，示意沃夫跟随。一旦高高的秃枝和青草掩盖住他们，她滑下母马的背，抓住快快的引导绳，把驮着行囊的它牵到母马后面，然后藏身在两匹马之间。她单膝跪地等待着，一只手臂环绕沃夫的颈脖，让它保持安静。

她的判断没错。不久就有两个年轻女人跑过，显然要前往河流。她示意沃夫留下，利用小时候追踪食肉动物学会的技巧，暗地跟踪她们往回走，穿过草地匍匐接近，躲在灌木丛后面观看。

两个女人一边交谈，一边挪开木筏。她注意到两人说的陌生语言与马木特伊氏语有点儿类似。但她听不太懂两人说什么，只隐约了解其中一两个字的含意。

她们把圆木平台几乎推入河里，取出底下的长竿。将大捆绳子的一端绑在一棵树干上，然后爬上平台。其中一人开始以竿子撑船过河，另一人不断放出绳子，在靠近另一岸水流较不湍急处，转往上游继续撑渡过去，一直到抵达渡头。她们用绳子把木筏牢牢绑在突出水面的柱子上，然后踏上嵌在堤岸的圆木，留下木筏，开始沿着爱拉来时的路往回跑。

她回到动物身边，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确信那两个女人很快就回来，但“很快”可能是当天、隔天或再隔一天。她想尽快找到乔达拉，却不想在继续追踪足迹时被她们追上。在更了解她们之前，她也不愿意直接与她们打交道。最后，她决定寻找看得到她们过来，但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等待。

她很高兴自己没等太久。到了下午，她就看到两个女人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回来，用担架搬运屠宰的肉和支解的马。虽然抬着东西，这些人的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他们靠近时，爱拉发觉这群打猎队伍当中完全没有男人，所有猎人都是女性！她看着她们把肉放在木筏上，利用绳子作为引导，撑船渡河，卸下东西后把木筏藏起来。但她们竟留下引绳横跨河面，令她十分困惑。

爱拉再次惊讶她们走上小径健步如飞，在她几乎还没察觉时就已经消失无踪。她等了一段时间，才开始远远地跟随。

栅栏内的状况令乔达拉惊骇，里面唯一的遮蔽物就是庞大简陋的遮棚，几乎不能遮挡雨雪，只有栅栏本身稍微可以挡点儿风。那里没有火，水也很少，食物则根本没有。扣留区里只有男性，而且看起来都很凄惨。他们站出庇护处，紧盯着他瞧，每个人都消瘦肮脏、衣不蔽体，没人有足够的衣物抵御天候。看样子，他们必须挤在遮棚里互相取暖。

他认出其中一两人也上山参加葬礼，想不透这些男人和男孩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几件令人费解的事情忽然拼凑在一起：持标枪女人的态度、阿德门的古怪说词、男人参加葬礼时的行为、沙木乃的沉默、他的伤口延误检视并普遍受到严厉对待。也许这一切并不是因为误会，也不是他说服了阿塔萝自己没有说谎，就能脱身。

他归纳出来的结论实在太违反常理，但彻底的顿悟，粉碎了他的怀疑。他懊恼自己竟然那么久才看出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些女人强行把这些男人关在这里！

可是，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把能够提升群落福祉的男人关在这里？这是非常浪费的错误举动。他想到繁盛的马木特伊氏狮营，塔鲁特和图丽筹划了让所有人获益的活动，每个人都有所贡献，并且还有充裕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阿塔萝！有多大程度是她造成的？她显然是这个营地的女头目或首领，就算责任不完全在她，至少她也执迷不悟地维持这种变态的状况。

乔达拉心想，这些男人应该去打猎、采集食物、挖掘储物坑、建造新的庇护所，或者维修旧的庇护所，而不是挤在一起取暖。难怪时节已经这么晚了，他们还得外出猎马。他们储存的食物足够过冬吗？这么近就有绝佳的打猎场所，为什么偏偏要到那么远的地方打猎？

“你就是他们说的，齐兰朵妮氏男人。”一个男人用马木特伊氏语说着。乔达拉认出他是其中一名双手被绑着去参加葬礼的男人。

“对，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我是沙木乃氏的艾布兰。”他又讽刺地补充着：“奉万物母亲木乃之名，欢迎你来到扣留区。阿塔萝喜欢称呼这里为扣留区，我们则有不同的名称：男人营地、大妈的冰冻地狱、阿塔萝的男人陷阱。总之，名称很多，随你怎么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你们所有人会在这里？”乔达拉问。

“说来话长，不过总归一句，我们都中计了。”艾布兰摆出嘲讽的苦脸，继续说：“我们甚至被设计建造这个地方，或者该说，建造了绝大部分。”

“为什么你们不翻墙逃出去呢？”乔达拉说。

“然后让艾帕朵和她手下的刺枪手把我们戳得遍体鳞伤吗？”另一个男人说。

“欧拉门说的对。而且我也不确定有多少人还有力气。”艾布兰补充：“阿塔萝喜欢让我们保持虚弱……甚至更糟。”

“更糟？”乔达拉皱着眉头。

“让他看看，圣阿莫登。”艾布兰对一名憔悴高瘦的男子说。他的灰色头发纠结，长胡子几乎呈白色，一脸坚强犷。消瘦的面容凸显出高耸的长鹰钩鼻和浓眉，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那双迷人的眼睛，就像阿塔萝的眼睛一样黑，但不带恶意，而是蕴含了深邃的古老智慧、神秘和慈悲。乔达拉不确定他的举止或态度如何，只感觉这个男人备受尊敬，即使是在这么悲惨的情境下。

老人点点头，带路走向遮棚。他们靠近时，乔达拉看见里面还有几个人，他低头走进倾斜的遮棚，一股强烈的恶臭袭来，可能来自躺在木板上的男人。他身上只盖着破裂的兽皮，老人拉开兽皮，露出侧边腐烂的伤口。

乔达拉吓呆了：“他怎么伤成这样？”

“艾帕朵的刺枪手干的。”艾布兰说。

“沙木乃知道吗？她可以帮忙啊。”

“沙木乃？哈！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帮忙？”和其他人一起跟来的欧拉门说：“你认为是谁先帮阿塔萝的？”

“可是她清理了我头上的伤口。”乔达拉解释。

“那表示阿塔萝对你另有企图。”艾布兰说。

“对我另有企图？什么意思？”

“她希望年轻力壮的男人去工作，但是要先控制得了他们。”欧拉门说着。

“如果有人不想做她指派的工作呢？”乔达拉问：“她怎么控制他们？”

“限制食物或水。如果行不通，就威胁亲人。”艾布兰说：“假如知道你火堆地盘的男人或兄弟可能被关进牢笼里，没有食物或水，你通常就会照她的期望去做。”

“牢笼？”

“你之前被关的地方。”艾布兰说完，挖苦地微笑：“就是你拿到那件华丽罩袍的地方。”其他男人也露出微笑。

乔达拉看着自己从土屋建物扯下来，裹在身上的破烂兽皮。

“干得好！”欧拉门说：“阿德门告诉我们，你还差点儿撞坏牢笼。她一定没料到你会这样。”

“下回她会盖更坚固的牢笼。”另一个男人加入了谈话，但他显然不熟悉马木特伊氏语。艾布兰和欧拉门的马木特伊氏语非常流利，让乔达拉忘了那不是他们的母语。其他人多少也都听懂一些，大部分人也明白先前的对话。

地上的男人发出呻吟，老人跪下来安抚他。乔达拉注意到遮棚更后方还有几个人形晃动。

“那不是重点。如果没有牢笼，她会威胁要伤害你的亲人，逼迫你照她的期望去做。假使你在她成为女首领之前配对，又不幸有儿子诞生在你的火堆地盘，那她就能逼你做任何事情。”艾布兰说。

乔达拉很不喜欢其中的暗示，深深皱起眉头：“为什么火堆地盘有儿子是不幸？”

艾布兰瞥向老人：“圣阿莫登？”

“我去问问他们，想不想见这个齐兰朵妮氏人。”他说。

这是圣阿莫登第一次开口，乔达拉纳闷这么瘦的人怎么能发出如此深沉嘹亮的声音。他走到遮棚后面，弯下腰对蹲缩在倾斜屋顶及地上的人说话。众人听得见他低沉圆润的嗓音，却听不到他说什么，接着传来年轻人的说话声。在老人协助下，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一跛一跛朝他们走过来。

“这是阿多班。”老人介绍。

“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奉大地母亲朵妮之名问候你，阿多班。”他非常正式地自我介绍，对年轻人伸出双手，感觉这个男孩极需要受到尊荣对待。

男孩试图站得更直，并握住他的手。乔达拉看见他痛得畏缩着，正要伸手扶他，却不小心绊住了。

“我其实比较喜欢别人叫我乔达拉。”他微笑说着，想要掩饰他的尴尬。

“我叫多班，不喜欢人家称呼我阿多班。是阿塔萝叫我阿多班，她还要我称呼她圣阿塔萝，我再也不这么叫她。”

乔达拉一脸疑惑。

“这很难翻译，是一种尊称。”艾布兰说：“是指最受尊敬的人。”

“多班再也不尊敬阿塔萝。”

“多班恨阿塔萝！”年轻人高声嘶吼，颤抖而吃力地转身跛行准备回遮棚里。圣阿莫登搀扶着年轻人，一边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他怎么了？”走到稍微远离遮棚的地方，乔达拉问。

“他的腿被用力拉扯，扯到和臀部连接的地方脱臼了。”艾布兰说：“阿塔萝干的，或者应该说，是她叫艾帕朵干的。”

“什么！”乔达拉张大眼睛难以置信：“她故意让那个孩子的腿脱臼？这女人这么可恶？”

“她也对另一个男孩做了相同的事，而且欧岱文的年纪更小。”

“她拿什么理由做这种事？”

“那个更年轻的孩子用来杀鸡儆猴。男孩的母亲阿芳诺不喜欢阿塔萝对待我们的方式，希望她的配偶回到火堆地盘。阿芳诺有时会设法溜进来这里和他过夜，而且经常偷偷带食物给我们。不只她这么做，她也煽动其他女人。她的男人阿莫登……反抗阿塔萝，拒绝工作。阿塔萝把气全部出在那个男孩身上。她说，七岁已经够大了，可以离开母亲，和男人一起生活，但她先要让他的腿脱臼。”

“另一个男孩只有七岁？”乔达拉摇摇头，恐惧得直发抖：“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恐怖的事。”

“欧岱文很痛苦，而且很想念母亲。可是，阿多班的经历更糟糕。”说话的是圣阿莫登，他刚离开遮棚，加入了众人。

“还有更糟的事？这实在太难想象了。”乔达拉觉得不可思议。

“我认为他遭受背叛所受的苦，多过于身体的痛。”圣阿莫登说：“阿多班把阿塔萝当作自己的母亲，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小时候就死了。阿塔萝收养他，可是她不把他当作孩子扶养，而是像玩具一样对待他。她喜欢让他穿女孩子的衣服，用愚蠢的东西装扮他，不过也让他吃得好，经常给他打牙祭，偶尔甚至会抱抱他。心情好就带他上床一起睡，一旦厌倦他，便毫不留情地把他赶出去，要他睡地板。几年前，阿塔萝开始认为大家想毒死她。”

“大家都说她毒死了她的配偶。”欧拉门插话。

“她害怕自己被毒死，要阿多班先尝过她的食物。”老人继续说：“他逐渐长大，有时甚至会被她绑住，因为她认为他会逃跑。他一直把她当成唯一的母亲，敬爱她，想要取悦她。他对待其他男孩，就像她对待男人一样，他也开始学着她对男人颐指气使。当然，这一切都是受她怂恿。”

“他当时很讨人厌。”艾布兰补充：“好像整个营地都归他管，而且他让其他男孩过得很悲惨。”

“后来呢？”乔达拉问。

“他长大成人了。”圣阿莫登看到乔达拉疑惑的表情，接着解释：“大妈化身为年轻女人，来到他的梦中，让他变成男人。”

“当然，所有年轻男人都有这种经历。”乔达拉说。

“阿塔萝发现后，火冒三丈，”圣阿莫登说：“好像他故意变成男人，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她。于是她对他大声吼叫，用难听的字眼叫他，把他的腿弄脱臼，驱逐他到男人营地。”

“欧岱文的腿比较容易脱臼，”艾布兰说：“因为他年纪小。我甚至不确定她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拉松他的关节。我原本以为他们只是要让他母亲和他母亲的配偶听他尖叫而受煎熬。但事情发生后，我想阿塔萝认为那是让男人残废的好办法，可以迫使他更容易受控制。”

“阿德门就是个例子。”欧拉门说。

“他的腿脱臼也是她造成的？”乔达拉问。

“从某方面来说，”圣阿莫登回答：“那是意外，发生在他想逃走的时候。当时阿塔萝不让沙木乃帮他，虽然我相信她想帮忙。”

“要让十二岁的男孩残废更困难，他拼了命地反抗吼叫，却无济于事。”艾布兰说：“而且听过他受的折磨之后，这里的人再也不生他的气了，因为他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他先前幼稚的行为。”

“她真的告诉那些女人，所有男孩子的腿以后都会脱臼，包括未来出生的孩子？”欧拉门问。

“阿德门是这么说。”艾布兰确认。

“她认为自己能指使大妈？强迫她只造出女宝宝？”乔达拉坚决地说：“我想她严重触犯了掌控命运的大妈。”

“可能吧，”艾布兰说：“恐怕也只有大妈自己能制止她。”

“齐兰朵妮氏人或许是对的。”圣阿莫登说：“我想大妈已经在警告她了。看看这几年出生的宝宝就知道，数量这么少。这种伤害孩子的暴行，超过大妈容忍的极限。孩子应该受保护，而不是被伤害。”

“我知道爱拉听了一定会受不了，她完全无法容忍这种事。”乔达拉说完，皱着眉，低头想念她：“可是我连她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要不要开口，尽管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最后是艾布兰说了出来：“她就是你说的，能骑在马背上的女人？如果她能那样控制马，一定是法力强大的女人。”

“她不会这么说自己。”乔达拉微笑：“但我认为她比自己认为的更‘法力强大’。她不是所有马都骑，只骑她自己养大的母马。虽然她也会骑我的马，但那匹马比较难控制。问题就出在这一点……”

“你也会骑马？”欧拉门的语调显得怀疑。

“我会骑一匹……呃，我也会骑她的马，不过……”

“你的意思是，你告诉阿塔萝的故事是真的？”艾布兰说。

“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编造那种故事？”他望着众人狐疑的脸：“也许我应该从头说起。爱拉把一匹小母马养大……”

“她从哪里找来小母马？”欧拉门问。

“她猎杀了小母马的母亲，然后看到了那匹小马。”

“那她为什么要养大那匹马？”艾布兰问。

“那匹马孤零零的，而她也是……说来话长。”乔达拉巧妙回避了问题：“她想有个伴，决定收养那匹小母马，帮它取名叫嘶嘶。它长大之后，刚好在我们相遇时生下一匹小公马。她教我怎么骑马，让我训练那匹公马，我替它取名叫快快。那在齐兰朵妮氏语中代表跑很快的人，而它喜欢快跑。我们从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一路旅行，骑马绕过东方山脉的南端。那真的跟特殊法力没有关系，重点在于她从它们刚出生就开始养育它们，就像母亲照顾宝宝一样。”

“这个嘛……随便你怎么说喽。”艾布兰一脸不予置评的样子。

“我说的是事实。”乔达拉反驳，随后认定争论这个话题没有意义。这些人必须亲眼看到才会相信，而他们已经不太可能看见，因为爱拉和两匹马都死了。

这时大门打开，众人转头去看。艾帕朵和几个手下进来。乔达拉对她已经有了更多认识，因此仔细观察这个实际下毒手，对两个孩子造成如此巨大痛苦的女人。此刻，他已经不确定是提出点子的人比较邪恶，或者执行点子的人比较恶毒。他不怀疑阿塔萝自己也下得了手，只是她很明显出了问题，人已经不完整，必然有邪恶幽灵影响她，偷走她重要的部分。可是，艾帕朵呢？她看起来人格健全，怎么还能这么残酷无情？难道她也欠缺了某个必要部分吗？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阿塔萝也进来了。

“她从没进来过这里。”欧拉门说：“她想做什么？”她不寻常的举动使他害怕。

她身后跟着几个女人端来一盘盘冒着蒸气的熟肉；编织紧密的箩筐里，盛装着闻起来很可口的丰富肉汤。是马肉！那些猎人回来了吗？乔达拉纳闷，他已经很久没吃马肉，通常也不会感兴趣，但此刻马肉闻起来实在很香。一个装满的大水袋和少许杯子，也一并被带进来。

这些男人充满渴望地看着到来的队伍，没人敢移动，只是眼珠骨碌骨碌转，生怕做错了什么，让阿塔萝改变主意。他们也担心这又是个残酷诡计，把食物搬进来展示一番，然后拿走，以此戏弄并凌迟他们饥饿脆弱的肠胃。

“齐兰朵妮氏人！”阿塔萝用命令的口气大喊。乔达拉看着她一步步逼近。阿塔萝看上去几乎像男人……不，他的判定并不尽然，她的轮廓深刻清楚，外形姣好。她其实有她的美，或者说，她原本可以很美，如果别那么严厉。然而她的嘴形带着冷酷，眼中流露灵魂的缺陷。

沙木乃出现在阿塔萝身旁。她一定是和其他女人一道进来，他心想，虽然他之前没注意到她。

“我现在代表阿塔萝说话。”沙木乃用齐兰朵妮氏语说。

“你要负很大的责任。”乔达拉指责：“你怎么能容许这种事？阿塔萝丧失理智，但你不是。我认为你难辞其咎。”他冰冷的蓝眼睛充满了愤怒。

阿塔萝恼火地对巫师说话。

“她不要你对我说话。我是来替她翻译的，阿塔萝要你说话时看着她。”沙木乃说。

乔达拉望着女头目，在她说话时静静等待，沙木乃随即开始翻译。

“阿塔萝说，你觉得你的新……住所如何？”

“她期望我会说什么？”乔达拉对着沙木乃回答。她回避他的目光，对着阿塔萝翻译。

女头目脸上浮现恶意的笑容。“我确信你已经听了很多有关我的事情，但你不应该相信你听到的任何事情。”

“我相信我看到的。”乔达拉不肯屈服。

“但是，你看见我带食物进来了。”

“我没看到有人吃，而我知道他们都饿昏了。”

听见翻译时，她笑得更灿烂。“他们应该是，而你一定也是，你需要体力。”阿塔萝大声笑出来。

“我确信我需要。”乔达拉说。

沙木乃翻译完，阿塔萝突然离开，示意她跟随。

“我认为你有责任。”乔达拉对离去的沙木乃补上一句。

大门关了起来，其中一个守卫的女人说：“你们最好趁她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拿去吃。”

众男人争相去拿一盘盘放在地上的马肉，圣阿莫登经过时停下来警告：“千万小心，齐兰朵妮氏人，她对你另有企图。”

接下来几天对乔达拉来说很漫长，有一些水，但很少有食物送进来，而且没有人可以出去，甚至不必工作。这种非比寻常的状况令众人不安，尤其阿德门也被关在扣留区。阿德门懂得好几种语言，先是成为阿塔萝和这些男人之间的翻译者，既而成为代言人。因为他的腿脱臼跛足，她觉得他不具威胁性，也无法逃跑，便允许他较自由地在营地走。他经常回来讲述有关男人营地外的生活片段，偶尔也会带来食物。

大部分男人靠着玩游戏来打发时间，拿未来的承诺当作赌注。小木棍、小圆石，甚至连吃剩的碎骨，都成为游戏筹码。他们保留肉被啃光、骨髓被压出的马腿骨，就为了在这种无聊的日子派上用场。

被禁的第一天，乔达拉仔细查看，并测试四周的栅栏有多坚固。他发现了几处自认为可以撞破翻越的地方。但透过裂缝，他看见艾帕朵和她的手下尽职地看守他们。此外，严重感染的受伤男子，也让他打消采取这么直接的方法。他检视了遮棚，想到可以如何维修，让遮棚更能抵御天候……只要他有工具和材料。

在他们空荡荡的住所里，遮棚以外的唯一特色就是一堆石头。基于共识，这堆石头后面的栅栏一端，成了大小便的地方。乔达拉在第二天开始闻到整个栅栏内弥漫着恶心的气味，遮棚附近因为受疾病感染的腐肉，更是恶臭难闻。但夜里别无选择，他只能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取暖，与蔽身物更少的人共享他凑合使用的罩袍。

几天下来，他对臭味比较不敏感了，几乎也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感觉更冷，偶尔会头晕目眩，期待能喝点儿柳树皮茶，治疗头痛。

受伤的男人终于死去，情况开始有了改变。阿德门走到大门口，要求和阿塔萝或艾帕朵说话，好让尸体尽快搬离并埋葬。几个男人因而得以出去，后来他们这些被告知能行动的人，全部要参加葬礼仪式。因为短暂解放的理由是有人过世，乔达拉觉得有点儿羞愧——自己竟为了能离开扣留区而兴奋。

外面近晚的太阳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凸显远方山谷及下方河流的特色。乔达拉完全沉浸在开阔景观的宏伟与美丽，直到被手臂上的刺痛打断。他低头不悦地看着艾帕朵和她三个手下女人拿着标枪围绕身边。他极力控制自己，才忍住手推开挡路的女人。

“她要你把双手放在背后，让她们绑起来。”阿德门说：“如果没有绑住双手，你就不能去。”

乔达拉满脸的怒气，不得已也只能顺服。他跟随阿德门，边走边想着自己面临的困境。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耽搁了多久。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法忍受被禁，一整天看来看去，只看得见栅栏的扣留区。不论如何，他一定要设法尽快离开，否则他可以预见自己有一天会没有能力脱离困境。几天没进食还不是大问题，一旦时间持续太久，那可就大大不妙了。此外，假如爱拉还活着，也许受了伤，他就必须快点儿找到她。他还没想出什么办法，只知道自己不会待很久。

他们走了一段距离，渡过一条溪流，在途中弄湿双脚。这场敷衍的葬礼快得离谱，乔达拉完全搞不懂阿塔萝。既然在死者生前漠不关心，她又何必费事举办下葬仪式。如果她在意，他可能就不会死了。乔达拉不认识这个男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看见他受着不必要的折磨。如今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摆脱了阿塔萝，或许那还比整天枯槁望着栅栏，遥遥无期地残喘度日要好吧。

葬礼很短暂，乔达拉的脚还是因为穿着湿脚套而发冷。回程的路上，他更加留意小水道，设法寻找踏脚石，或保持脚部干燥的路线。他低着头往下看，突然变得不以为意。一切仿佛是上天安排好的，他看见溪边有两颗比邻的石头，一颗是小巧的燧石块，另一颗圆石握在他的手里刚刚好，形状非常适合当作锤石。

“阿德门，”他低声叫唤身后的男人，接着用齐兰朵妮氏语说：“你看到那两颗石头吗？”他用脚指示：“你能不能替我拿？那非常重要。”

“那是燧石吗？”

“对，我是燧石匠。”

忽然间，阿德门仿佛绊倒般重重跌落在地。这个不良于行的男人起身困难，而一个拿着标枪的女人靠过来，对伸手扶他起身的男人厉声训话。艾帕朵走回来，了解是什么情况耽搁了这些男人。阿德门刚好在她来到前站稳脚步，受她斥责时，频频忏悔道歉。

回到扣留区，阿德门和乔达拉前往有石堆的那端小便。两人回到遮棚，阿德门向众人谈到猎人们带回了更多马肉，而第二组人回来时发生了某件事。他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那件事让女人们起了一阵骚动。她们议论纷纷，可惜他偷听不到细节。

那天傍晚，又有食物和水送进来给这些男人。奇怪的是，连递送的人都不留下来切肉，什么也没说，把事先切块的肉留在几根圆木上，就匆匆离开。大伙儿边吃边讨论这件事。

“有点儿怪，”艾布兰改用马木特伊氏语说，让乔达拉听懂。“我觉得那些女人是奉命不跟我们说话。”

“没有道理啊，”欧拉门说：“就算我们知道什么，又能怎么样？”

“你说的对，欧拉门，的确没道理。但我认同艾布兰，觉得她们被告知不许说话。”圣阿莫登说。

“那么，现在可能正是时候，”乔达拉说：“如果艾帕朵的手下女人忙着议论，也许就不会注意了。”

“注意什么？”欧拉门问。

“阿德门捡到一块燧石……”

“原来如此，”艾布兰说：“难怪我看不出他被什么东西绊倒。”

“一块燧石有什么用？”欧拉门说：“你得有工具，才能把燧石做成东西。燧石匠还活着时，我经常看他制作。”

“没错，但他也捡了一颗锤石。而这里有些骨头，足够制作刀刃，并且形塑成小刀、锐利的尖端或其他工具——只要有好燧石。”

“你是燧石匠？”欧拉门惊声探问。

“对，但我需要有人帮忙制造喧闹，掩盖石头互击的声响。”乔达拉说。

“可是就算他能做出小刀，又有什么用？那些女人有标枪。”欧拉门说。

“至少有人被绑住，可以用来割断手上的绳子。”艾布兰说：“我们一定可以想出盖过声响的竞赛或游戏，不过天就要暗了。”

“光线应该够，制作工具和尖端不会花太多时间。明天我可以躲在遮棚里做，她们看不见。我需要那根腿骨、那些圆木，可能还需要一块遮棚的木板。如果有筋腱更好，不然薄皮条也行。阿德门，假如你离开扣留区能找到皮革，我会用得上。”

阿德门点点头：“你打算制作可以在空中快速移动的东西？类似投掷用的标枪？”

“没错，这东西需要花一些时间，小心削整塑形。我想我做出的武器可能让你们大吃一惊。”乔达拉语调中带着些许得意。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开始进一步制作燧石工具之前，乔达拉先向圣阿莫登谈起那两个受伤的年轻人。他前一晚已经想过了，他记得达尔沃年纪轻轻就开始学习敲燧石，认为那两个年轻人如果能学会敲燧石之类的手艺，就能过着残而不废的独立生活。

“有阿塔萝当女头目，你真的认为他们有机会？”圣阿莫登问。

“她允许阿德门拥有更多自由，或许也会觉得那两个男孩没有威胁性，同意让他们更常离开扣留区。阿塔萝也可能认同这里需要制造工具的人，毕竟她手下猎人的武器一点儿都不精良。”乔达拉说：“而且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说不定过一阵子，她就不是首领了。”

圣阿莫登狐疑地注视这个金发陌生人：“我怀疑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他说：“不论如何，我会鼓励他们学习，认真看你做。”

乔达拉前一晚在户外打造燧石工具，免得断开的尖锐碎片四散在他们唯一的庇护所。他选择在靠近小便处的石堆后方进行，因为那里的臭味，让守卫尽量避开围栏那一端，是整个扣留区最少受到看的地方。

他迅速从石核分离出末端圆滑的刀刃状石块，用这些来制成工具的毛坯，长度是宽度的四倍以上，边缘锐利如剃刀，足以把坚韧的皮革像切凝结油脂般割开来。事实上，这些刀刃往往锋利到必须将边缘磨钝，才不会割伤使用者。

早晨，乔达拉在遮棚内加工，刻意挑选上方棚顶有裂缝的地方，以获得充足的光线。接着，从他的代用罩袍割下一片皮革铺在地上，承接尖锐的燧石残屑。两个跛脚男孩和几个人围坐身旁，他开始示范如何用一颗卵形硬石和几块骨头，制作燧石工具，再利用那些工具形塑皮革、木头、骨头，制成物品。他们得小心避免这些活动引起注意，为了维持常态，他们偶尔要起身，然后再回来挤在一起取暖，同时阻挡看守者的视线。这些旁观者一点儿都不嫌麻烦，个个显得兴致勃勃。

乔达拉拿起一片刀刃仔细检查，由于打算制作几种不同工具，他必须先判定这个毛坯最适合做成哪种工具。毛坯有一边长而且锐利得近乎笔直，另一边有点儿参差不齐。他先用锤石反复摩擦不平整的边缘，让它变钝，另一边则保留原状。接着，用断裂长腿骨渐细的一端，压薄毛坯的平滑端，折断仔细拿捏的小碎屑，直到尖端成形。要是有筋腱、黏剂、树脂，或其他可以黏着的材料，他就能做个把手。不过这个毛坯在他完工时，已经是一把能用的小刀了。

围观者传递小刀，以手臂上的毛发或小块皮革测试。乔达拉拿起另一个两边都在中段附近内凹的刀刃毛坯，用腿骨疙瘩状的圆滑端小心施压，只折断两侧最锋利的边缘，让毛坯稍微钝一点儿，重点是要让它更坚固，这样才能当作刮刀来形塑、刮平木头或骨头。他也在示范使用方法后，让众人传递测试。

他又拿起一个毛坯，将两边磨钝，以方便控制。接着，再次小心击打毛坯一端，敲开少许碎片，留下凿子状的锐利尖端。为了展示用途，他在一块骨头上切出凹槽，然后反复切挖多次，使凹槽越来越深，并产生一小堆弯曲削片。他解释如何先切出标枪柄、尖端或把手的大致形状，最后再刮平。

乔达拉的示范，令围观者大开眼界。这些男孩或年轻人都不曾看过专精的燧石匠工作，年长者也少有机会见识如此纯熟的技术。前一天的短暂黄昏，他已经设法从那一颗燧石块分离出将近三十个可用的毛坯，一直到石核太小，无法处理了才肯罢手。第二天，大部分男人都拥有一把以上用那些毛坯制成的工具。

他试图解释想要展示的狩猎武器，有些人好像立即就听懂，但还是质疑他描述投掷器掷标枪的精准和速度。其他人似乎完全不能领会标枪投掷器的概念，不过这无关紧要。

手拿实用的工具，制造有建设的东西，赋予这些男人一种使命感。以实际行动对抗阿塔萝，设法改变她强迫他们所处的卑微困窘状态，在在提振了低迷的男人营地，让男人们觉得有朝一日或许能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艾帕朵及其他守卫都觉得这些男人的态度转变。她确信有事情发生，因为他们的脚步显得比往常轻盈，而且太常露出笑容。不过，她怎么努力也看不出端倪。这些男人非常谨慎，藏起乔达拉做的小刀、刮刀、凿子，还有他们自己正在做的东西，甚至是制作过程中所产生的废弃物。连最细微的燧石碎片、木头或骨头的弯曲碎屑都被埋在遮棚里，用棚顶木板或皮革遮盖。

不过改变最大的是两个跛脚男孩。乔达拉不仅让他们观摩如何制作工具，还为两人制作特殊工具，并示范使用方法。他们不再隐身遮棚，开始和其他人互动。扣留区里的大男孩越来越崇拜高大的齐兰朵妮氏人，尤其是年纪大到能理解更多的多班，虽然他不愿显露出来。

打从有记忆以来，和病态到不可理喻的阿塔萝共同生活，一直让多班对超出自己所能控制的环境感到彻底无助，总觉得会遇到可怕的事情。经历极度痛苦的剧烈创伤后，他相信自己的人生只会每况愈下，经常希望自己死去。然而，看见有人利用在溪边捡到的两颗石头，凭借本身的手艺和脑袋里的知识，让他的世界有了改变的希望，眼前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他印象深刻。尽管多班还无法相信其他人，他不敢提出要求，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渴望学习用石头制作工具。

乔达拉感觉出他兴致高昂，但愿自己拥有更多燧石，能够教导他，或至少让他启蒙。他不晓得这些人是不是会参加任何一种交流观念、信息、货物的夏季大会或部落聚会。

这一带必定有燧石匠可以训练多班，他需要学习这种就算跛脚也不碍事的技艺。

乔达拉用木头制作样本，展示标枪投掷器的外观和制作方法，其中几个男人开始复制这个奇特的配备。他也用几个毛坯制作燧石枪尖，把他们所拥有最坚韧的皮革，切成细条状，用来捆扎系牢。阿德门还在地上发现金雕鸟巢，带回几根上等的飞羽，唯独缺少可以制成标枪杆的材料。

乔达拉利用可取得的仅有材料制作标枪杆，以锐利的凿具将木板切得又细又长，让年轻人看他如何系牢尖端，并附加羽毛。最后，在没有实际投掷标枪的情况下，示范如何握拿标枪投掷器和基本的使用技巧。然而，用木板切割标枪杆毕竟旷日耗时，而且木头又干又脆，缺乏弹性，容易断裂。

他需要直树苗或可以扳直的长树枝，尽管扳直需要用火加热。受困在扣留区让他深感挫折，要是能外出寻找制作标枪杆的东西，那就好了。他必须先想办法说服阿塔萝让他出去。准备就寝时，他对艾布兰提到自己的感受。那个男人神情古怪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却又摇摇头，闭上眼睛，把脸别开。乔达拉觉得他的反应太奇怪了，可是很快就抛诸脑后，继续思索原先的问题，最后累得睡着了。

阿塔萝也想着乔达拉，期待他在漫长的冬季为她带来消遣。她要控制他，看着他遵照自己的吩咐做事，让每个人见识她凌驾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等目的达成后，她对他另有打算。她纳闷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出来工作。艾帕朵认为扣留区有事情发生，那个陌生人也参与其中，但她还没发现是什么事情。也许把他和其他男人隔离一阵子，阿塔萝心想，干脆关回牢笼里算了，那是让所有男人不安的好办法。

第二天早上，她吩咐手下女人挑选一支工作队，而且要包括那个齐兰朵妮氏男人。乔达拉很高兴能出去看看光秃泥土和绝望男人以外的事物。第一次离开扣留区去工作，他完全不知道她打算要他做什么，一心只希望有机会寻找直树苗。至于找到以后要怎么带回扣留区，这又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

那天稍晚，阿塔萝迈着大步走出她的土屋，穿着乔达拉的毛皮兜帽外套招摇着，两个女人和沙木乃随行在侧。众男人把先前从其他地方带回的猛犸象骨，搬到阿塔萝指定的地方堆起来，从早上一直工作到下午都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尽管出了扣留区，乔达拉根本没机会寻找可以制成标枪杆的材料，更别提想办法砍下来，然后带回去。受到严密监视，而且完全没时间休息，他不仅挫折，而且又累、又饿、又渴、又气。

乔达拉放下与欧拉门一起搬运的腿骨，站起来面对趋近的女人。他注意到阿塔萝比许多男人都高，她原本可以非常迷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她如此痛恨男人？他怎么也想不透。她明显语带嘲讽地对他说话，虽然他听不懂她说什么。

“啊，齐兰朵妮氏人，你准备再告诉我们类似之前那样的故事吗？我已经准备好要找乐子了。”沙木乃以十足嘲讽的语调翻译。

“我告诉你的不是故事，是事实。”乔达拉说。

“关于你和骑在马背上的女人一起旅行？那么这个女人在哪里？如果她拥有你所说的能力，为什么没来找你？”阿塔萝把手在腰臀，霸气地说着，仿佛要威胁并压制他。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也很想知道。我只是担心她和你们猎捕的马一起摔下悬崖了。”乔达拉说。

“你说谎，齐兰朵妮氏人！我的手下猎人没看到任何女人骑在马背上，也没有发现悬崖下的马群有女人尸体。你一定是听说偷窃沙木乃氏的东西会被处死，所以才编出这种谎话来脱罪。”阿塔萝说。

没有发现尸体？乔达拉听到沙木乃的翻译，不由得振奋起来，对爱拉可能还活着涌现了希望。

“你为什么在我说‘偷窃要被处死’时面带微笑？你怀疑我不会那样做吗？”阿塔萝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强调着。

“处死？”他脸色转白。有人会因为狩猎食物被处死？想到爱拉可能还活着令他太开心，而没有真正意会她说了些什么。当他明白她的意思，想到先前遭受的恶劣对待，加上此刻的疲累和挫折，他气得火冒三丈：“马不是专属于沙木乃氏！它们属于所有大地儿女！你怎能说猎马是偷窃？就算我有猎捕那些马，也是为了当作食物！”

“哈！看吧，你果然在说谎。你承认你猎捕那些马。”

“我没有！我是说：‘就算我有猎捕那些马。’我没说我是。”他望着翻译者：“告诉她，沙木乃，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第九洞穴的前首领玛桑那之子不会说谎！”

“这下子，你又说你是女首领的儿子了？这个齐兰朵妮氏人说谎的功夫真是一流，现在又编造出女首领，想掩盖奇女子的谎言。”

“我认识很多女首领，你不是唯一的女头目，阿塔萝。很多马木特伊氏女人都是首领。”乔达拉说。

“副首领！她们和男人共享领导权。”

“我母亲在配偶过世后，当了十年的首领，没有和任何人共享领导权，并且受到男女族人尊敬。她在族人没有要求的情况下，自愿将领导权交给我哥哥约哈伦。”

“受到女人和男人尊敬？听听他说的话！你以为我不了解男人，齐兰朵妮氏人？你认为我从未配对过？难道我丑到没有男人要吗？”

阿塔萝几乎对他咆哮，而沙木乃同步翻译，仿佛知道女头目要说什么。乔达拉本来差点儿忘了巫师代表她说话，以为自己能听懂。但巫师的冷静语调，让这些话与眼前这个好斗的女人格外不搭调。阿塔萝继续对乔达拉高谈阔论，眼神透露出愤恨和狂乱。

“我的配偶是这里的首领，他是有力量的领袖、强壮的男人。”阿塔萝停顿下来。

“很多人都很强壮，但不是有力量就能当领袖。”乔达拉说。

阿塔萝没听见他说话，她停顿不是为了聆听，而是倾听自己的内在思绪，让记忆一一浮现：“布鲁加是那么有力量，必须每天殴打我来证明。”她冷笑。“他会吃到毒菌蕈，真是可惜啊！”这回她露出恶狠狠的笑容。“我公平打败他妹妹的儿子，成为首领。他是弱者，死了。”她盯着乔达拉：“但你不是弱者，齐兰朵妮氏人，你不希望有机会为你的生命对抗我吗？”

“我无意对抗你，阿塔萝，但假如有必要，我会自我防卫。”

“不，你不会对抗我，因为你知道我会赢。我是女人，受到大妈的力量支持。大妈赋予女人荣耀，女人创造了生命，应该成为领袖。”阿塔萝说。

“不，”少数人看到乔达拉公然不认同阿塔萝，吓得畏缩了起来。“领导权不必然属于受大妈赐福的人，就如同领导权也不必然属于身体健壮的人。举例来说，浆果采集者的领袖应该知道浆果生长在哪里、什么时候成熟、用什么方式摘取最好。”乔达拉不服输地慷慨陈词：“领袖必须受到信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塔萝面带怒容，刚愎自用的她不会受他的话影响。她非常不喜欢他责备的语气，好像他自认有权口无遮拦，或放肆地吩咐她任何事情。

“不管肩负哪一种任务都一样。”乔达拉继续说：“狩猎队的领袖应该知道动物出没的地点、时间，有能力追踪它们，而且最擅长打猎。玛桑那总是说，族群首领要关心他带领的族人，否则无法长久领导。”乔达拉不绝地发泄怒气，没有察觉阿塔萝不悦的脸色。“这跟领袖是男是女根本没关系！”

“我永远都不允许男人当领袖。”阿塔萝打断他。“在这里，男人知道女人当家作主，年轻一辈从小就明白。这里由女人打猎，我们不需要男人追踪或带领。难道你认为女人没有能力打猎吗？”

“女人当然有能力打猎，我母亲成为首领前就是猎人；和我一起旅行的女人是我所认识最杰出的猎人。她喜欢打猎，而且非常擅长追踪。我可以将标枪掷得比较远，但她比我更精准，可以只用抛石索掷出一颗石头，立刻射下空中的鸟或奔跑的兔子。”

“又再编故事了！”阿塔萝嗤之以鼻。“要编造出不存在的女人，太容易了。我手下的女人从前不能打猎。布鲁加当首领时，连武器都不准女人碰。在我成为首领的初期，我们过得并不轻松。没人知道怎么打猎，是我教会她们的。你看见这些练习靶标吗？”

阿塔萝指着一排插入地面的坚固柱子。虽然不知道用途，乔达拉之前行经时注意过那些柱子。如今他看见木桩的顶端附近挂了一大块马的尸体，被几根标枪刺穿。

“所有女人每天都得练习，不仅要用力刺到足以杀死猎物，也要投掷标枪。最杰出的人会成为我的手下猎人。即使还没学会制作、使用标枪，我们也能打猎。这里的北方有个悬崖，靠近我生长的地方，那里的人每年至少将马群赶下悬崖一次。我们学习用那样的方式猎马。只要能引诱马群上去就行了，因为把它们吓得冲下悬崖，并没有那么困难。”

阿塔萝得意洋洋地望着艾帕朵。“艾帕朵发现马非常喜欢盐，她让女人保留尿液，用它来引诱马上去。我的手下猎人是我的狼。”阿塔萝说完，朝着持标枪女人聚集的地方微笑。

那些女人显然很高兴受到赞美，在阿塔萝说话时站得更直了。乔达拉先前没注意她们的衣着，这时才发现所有猎人都穿戴着来自狼的东西。大多数人的兜帽边缘都以狼皮装饰，脖子上也至少挂有一颗狼牙。其中有些人的毛皮大衣袖口或下摆，也有狼皮装饰。艾帕朵的毛皮大衣是整张狼皮，顶端饰有露出尖牙的部分狼头，袖口和下摆都有装饰，狼掌从肩膀往前垂下，浓密的尾巴悬在后方狼皮中央。

“标枪是她们的尖牙。她们成群猎杀并带回食物，以双脚取代四只脚，整天持续不停地奔跑，长途跋涉。”阿塔萝说着，节奏充满规律，让他确信她已经讲过很多遍了。“艾帕朵是她们的领袖，齐兰朵妮氏人，我不会想对她卖弄聪明，因为她十分精明。”

“我相信她是。”乔达拉感触良多地说，却也忍不住有点儿钦佩她们从零开始的成就。“让男人无所事事的枯坐，就是浪费。他们可以有贡献，帮忙打猎、收集食物、制作工具，这样女人就不必那么辛苦。我不是说女人办不到，但没必要把责任全揽在身上，帮女人也帮男人做事。”

阿塔萝大笑，刺耳疯狂的笑声，让他起了一阵寒战。“我也纳闷过同一件事。是女人造出新生命，我们哪里还需要男人？有些女人不想放弃男人，但男人有什么好？为了欢愉吗？获得欢愉的是男人。在这里，我们再也不必烦恼要带给男人欢愉。我让女人聚在一起，而不是和一个男人共享火堆地盘。她们分工合作，互相帮忙照顾孩子，彼此了解。没有男人在身边，大妈就必须混合女人的灵，所以只会生出女孩。”

真的吗？乔达拉很纳闷。圣阿莫登说过，近几年很少有宝宝出生。突然他想起爱拉的观点。她认为男女交欢，才使得新生命在女人体内诞生。难道是阿塔萝把女人和男人隔离，所以宝宝才那么少？

“有多少孩子出生？”他好奇地问。

“不多，但有一些。只要有，就会有更多。”

“全是女孩吗？”他又问。

“男人还是太靠近了，让大妈混淆不清。很快的，所有男人都会消失，到时候我们就知道会有多少男宝宝诞生了。”阿塔萝说。

“或者说，到底会有多少宝宝诞生。”乔达拉反驳：“大地母亲创造女人和男人，就像她一样，女人被赐福生出男性和女性，但是由大妈决定哪个男人的元精与女人的结合。她向来都挑选男人的灵。你真的认为自己能改变大妈的安排？”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大妈会怎么做！你不是女人，齐兰朵妮氏人。”她语带轻蔑。“你只是不喜欢听到自己有多没用，或者你不想放弃你的欢愉，就是这样，对吧？”

阿塔萝忽然改变音调，装出魅惑的嗓音：“你想要欢愉吗？齐兰朵妮氏人。如果不打算对抗我，你要做什么来换取自由呢？啊，我知道！欢愉。对于这么强壮英俊的男人，阿塔萝也许愿意带给你欢愉。但你能带给阿塔萝欢愉吗？”

沙木乃转而谈论这个女人，而不是模仿她说话，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听见的每个字都经过翻译。代表女首领阿塔萝说话是一回事，代表女人阿塔萝说话又是另一回事。沙木乃能够翻译，却无法呈现这个女人内在的双重人格。随着她持续翻译，乔达拉同时听见了两个人。

“这么高、这么有魅力、这么完美，都可以成为大妈自己的配偶了。瞧，他甚至比阿塔萝还高，这样的男人不多。你给过许多女人欢愉吧？高大英俊的男人只要笑一下，再配上他蓝得不得了的眼睛，女人就嚷嚷着要爬进他的被窝。你让她们所有人欢愉了吗，齐兰朵妮氏男人？”

乔达拉拒绝回答。没错，他曾经喜爱带给众多女人欢愉。如今，他只想要爱拉。突然涌现的悲痛差点儿击倒他，没有了她，该怎么办？活着或死去，很重要吗？

“来，齐兰朵妮氏人，如果你带给阿塔萝很大的欢愉，你就能拥有自由。阿塔萝知道你办得到。”高挑迷人的女首领勾引地走向他。“懂吗？阿塔萝愿意把自己交给你，让所有人看看强壮男人如何带给女人欢愉。与阿塔萝共享大地母亲木乃的恩典，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阿塔萝用手臂环绕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乔达拉没有任何回应。她想吻他，但他太高了，而且不愿意弯身。她不习惯男人比自己高，不常往上探向男人，尤其是不对她屈服的男人。这种状况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心中不禁燃起了怒火。

“齐兰朵妮氏人！我愿意和你结合，给你机会获得自由！”

“我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分享大妈的交欢恩典。”乔达拉的声音平静自制，却掩盖不了他极度的愤怒。她怎么胆敢这样侮辱大妈？“这份神圣恩典是要自愿愉悦地共享。你要我在这种情况下和你结合，这是蔑视大妈，亵渎她的恩典并触怒她，就如同违背女人的意愿，强占她一样。我选择自己想要结合的女人，无意与你共享大妈的恩典，阿塔萝。”

乔达拉原本有可能回应阿塔萝的挑逗，但他知道她并非出自真心。对大多数女人来说，他是令人兴奋的英俊男人，懂得取悦女人，借由经验，学会相互吸引、挑逗的方法。阿塔萝的步伐虽然婀娜多姿，却缺乏热情，激不起他一丝欲望。他感觉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尝试，也无法取悦她。

阿塔萝听完翻译，显得非常震惊。大多数男人都很乐意和这个漂亮女人共享交欢恩典，以换取自由。那些不幸经过她地盘，被她手下猎人抓住的访客，通常不假思索地答应她，把握如此轻易就能逃离沙木乃氏狼女的机会。有些人虽然犹豫，怀疑她的目的，却没有人像他这样一口回绝她。当然，那些人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疑虑是正确的。

“你拒绝……”女头目难以置信，气急败坏地说。翻译出来的话不带情绪，但她的反应一目了然。“你拒绝阿塔萝，你胆敢拒绝！”她大声吼完，转而对她的狼女说：“剥光他的衣服，把他绑到练习靶标上！”

她一直打算这么做，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原本想拿乔达拉来打发整个漫长枯燥的冬季。她喜欢逗弄男人，承诺他们可以用交欢来换取自由，那是她对男人最大的嘲讽，借此让他们愈趋羞辱或堕落。她通常都能让他们依顺，直到她准备玩最后的把戏。当她说，如果他们脱光自己的衣服就可以离开，他们甚至会照做，希望能够取悦她。

但是，没有男人能带给阿塔萝欢愉。她小时候受到恶劣对待，向往和另一族有力量的领袖结为配偶，后来却发现她的配偶比她原先欺负他的男人更糟。他总是借由痛殴她和凌辱她，来获得快感，直到她再也受不了，起而反叛他，让他痛苦羞辱地死去。她学到的教训太过深刻，整个人被残酷的经历扭曲，仿佛不制造痛苦就感受不到欢愉。阿塔萝不在意和男人或女人共享大妈的恩典，她总是从看着男人缓慢痛苦的死去，获得欢愉。

如果很久没有访客，阿塔萝甚至会逗弄沙木乃氏男人。两三个男人成为她的“欢愉”后，看穿了她的把戏，不愿意参与，只求活下来。她通常会放过有女人代为求情的男人，但也只是通常。有些女人没那么合作，不明白她是为了她们才消灭男人。为了透过与她们有关系的男性来掌控这些女人，她才让他们活着。

旅人通常在温暖季节到来。一般人很少在寒冷冬天长途跋涉，尤其是旅行者，而且近来越来越少见，这一年夏天则完全没有。先前少数男人侥幸成功脱身，有些女人也逃走了，他们四处警告其他人。大部分人听到他们的经历，都当作谣言，或者是说故事者的奇幻寓言来传述。但有关凶残狼女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一般人都会刻意避开这一带。

阿塔萝很高兴乔达拉被抓回来，没想到他竟然比她的男族人更不配合，完全不随她的游戏起舞。她甚至看不到他卑微求饶。如果他肯那样做，为了享受他向自己屈服的乐趣，她还可能让他活久一点儿。

阿塔萝一声令下，众狼女奔向乔达拉。他狂暴冲撞，挥开标枪，使尽全身力道予以重击，差点儿脱逃成功，可惜终究寡不敌众。她们割断他束腰上衣和裤子的绑绳，脱掉他的衣物。乔达拉持续抵抗，她们早有预期，用利刃抵住他的脖子。

众人扯去乔达拉的上衣，露出他的胸膛，把他的双手绑在一起，两手间留有一截松弛的绳子。接着，她们抬起他，迫使他的双手高举头顶，然后吊在靶标柱的高木钉上。她们脱去他的靴子、裤子时，他仍然用力猛踢，力道足以造成对方瘀伤。然而，所有的反抗只是让这些女人更想报复，而她们知道自己可以。

乔达拉光着身体吊在柱子上，她们往后站开，带着满意的冷笑审视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即使他如此高大健壮，反抗也无济于事。他的脚趾仅略微触地，显然大多数男人会悬挂在半空中。碰触土地带来些许安全感，他默默恳求大地母亲，解救他脱离这异常可怕的困境。

阿塔萝起劲地看着他大腿上部和鼠蹊部位的大片伤疤，伤口愈合良好，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受伤惨重。那条腿也没有跛，不需要特别照料。如果他那么强壮，也许能撑得比大多数男人更久。他终究能带给她些许乐趣，想到这一点，她露出了微笑。

阿塔萝上下打量着他，给了乔达拉另一种想法。一阵微风让他起了鸡皮疙瘩，全身瑟瑟发抖，不只是因为冷。他抬起头看见阿塔萝对他微笑，脸色发红，呼吸急促，看起来愉悦且莫名性感。她总会因为男人英俊而更加享受这份愉悦。她透过自以为是的怪异方式，受到这个不自觉散发魅力的高挑男子所吸引，期待他尽可能撑久一点儿。

他望着木竿制成的栅栏，知道那些男人正透过缝隙观看，不懂他们为什么不事先警告他。显然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但如果他们提出警告，会有任何帮助吗？他会不会只是提前害怕而已？也许他们认为他最好别知道。

事实上，有些男人曾经谈论过，毕竟他们都喜欢这个齐兰朵妮氏人，佩服他制作工具的技巧。有了他留下的尖刀、工具，他们都希望找到机会脱逃。他们会因此永远记住他。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太久没有访客，阿塔萝很可能把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吊在靶标柱上。曾经有两个人被吊上去，他们知道即使求饶也无法延缓这场死亡游戏。他们看他顽强地拒绝屈服时，只能暗自喝采，因为害怕弄出声响会招来注意。这些男人沉默地观看熟悉的场景上演，每个人都感到同情、恐惧，而且略带羞愧。

不止那些狼女，整个营地的女人都被要求见证这个男人受折磨。大多数女人并不想看，只是畏惧阿塔萝，甚至怕她的手下猎人。她们尽可能站得远远的，其中有些人感觉浑身不舒服。然而，如果有人胆敢缺席，那么她过去代为求情的男人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有些女人试图逃走，只有少数成功脱身，大部分人都被捉了回来。假如扣留区里有她们在意的男人被当作惩罚，比如配偶、兄弟、儿子，这些女人就得被迫看着他们关在牢笼里受苦好几天，没有食物或水。她们自己偶尔也会被关进牢笼，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有儿子的女人特别害怕，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未来会怎么样，尤其在阿塔萝那样对待欧岱文和阿多班之后。其中最不安的是两个有婴儿的母亲和一个怀孕的女人。阿塔萝因为她们而欣喜，给予特殊待遇，嘘寒问暖。但她们都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害怕阿塔萝发现实情，会把自己吊在靶标柱上。

女首领站在手下猎人面前，乔达拉注意到她的标枪相当笨重，不由自主思索着可以如何改造。不过，制工粗糙的枪尖依然锐利有效。他看见她刻意小心瞄准低处，无意杀死他，只想让他残废。他意识到自己将赤身裸体承受她的痛苦折磨，奋力压抑想抬腿保护自己的冲动，但求生本能与男人尊严让他摇摆不定，感觉自己更加脆弱，内心的恐惧一览无遗。

阿塔萝眯起眼睛看着他，明白并享受他的畏惧。有些人会哀求，但她知道乔达拉不会，至少不会立刻求饶。她拉回手臂，准备掷出标枪。他闭上双眼，努力想着爱拉，关心她是不是还活着，或者支离破碎地被压在悬崖底部的马群尸体下。想到这里，他椎心的刺痛，比任何标枪造成的皮肉疼痛更加剧烈。他知道假如她死了，对他来说，生命也变得毫无意义。

他听到一根标枪命中靶标，位置在他的上方，而不是阿塔萝瞄准的下方，他的腿也没有任何疼痛。突然间，他跪倒在地，手臂恢复了自由。他看着自己的手，发现那一小段挂在木钉上的松弛绳索被割断了。阿塔萝手上仍握着标枪，显然他听见的标枪并不是她掷出来的。乔达拉抬头望着靶标柱，看见尖端以燧石制成的灵巧小标枪插在木桩旁，装有羽毛的尾端仍在晃动，精致的细枪尖割断了绳子，他认得那根标枪！

他回头望着标枪射来的方向，阿塔萝身后有东西在移动。他的视线因充满宽慰的泪水而模糊，这太难以置信了。真的是她吗？她真的活着？他低头眨了眨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匹黄马，四条腿近乎黑色，而马背上坐着一个女人。

“爱拉！”他叫喊：“你还活着！”

第二十九章

阿塔萝转身查看是谁擅自投掷标枪。就在营地外的空地远端，她看见一个女人骑在马背上逐渐往这儿靠近，毛皮外套的兜帽往后掀，暗金色的头发和马匹灰黄色的毛皮颜色几乎相同，让这个可怕的幻影看起来活像真人。那根标枪会是女人投掷的？怎么有人能把标枪掷得那么远？然后她看见那个女人手边还有一只标枪。

阿塔萝害怕得头皮发麻，毛发竖立。那一刻，她所感受到的冷战恐惧，与实质的标枪并没有关联。她很确定自己看到的幻影不是一个女人，瞬间顿悟自己的可憎行为太过残暴，简直不可理喻。她把空地上的人形看作是大妈木乃的复仇幽灵，奉命来惩罚自己。阿塔萝心里几乎欢迎着她，对结束这充满梦魇的一生，感到莫名的宽慰。

不仅女首领惧怕奇特的女人和马。乔达拉试图告诉他们，但没人相信他的话，没有人想象过人类骑马，即使亲眼看见也很难相信。爱拉突然出现，震惊了在场每一个人。有些人怕她，纯粹因为女人骑在马背上很古怪，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有些人则将她奇特的现身，当作超自然力量的预兆。许多人和阿塔萝一样，意识到自己行为错误，视她为天谴。不管是受阿塔萝鼓励或胁迫，这些人当中不只一人残酷至极，允许并教唆暴行，然而在寂静的夜里，却又深感羞愧，害怕遭受报应。

就连乔达拉都一度怀疑，爱拉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拯救他，因为那一刻他确信，如果她想要，她就一定能办到。他看着她从容趋近，充满爱意地仔细观察她的每个细部，让原本认为再也见不到的景象占满整个视线：他所爱的女人骑着熟悉的母马。她的脸颊冻红，从颈背绑绳散落的发丝随风飞扬。一小团暖空气随着女人和马的每一次呼吸，往前冒出来，让乔达拉陡然回到现实，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牙齿打战。

她的毛皮兜帽外套上，系着携物腰带，其中一个套环挂着塔鲁特赠送的猛犸象牙匕首。他为她做的象牙把手燧石刀，也插在刀鞘里，挂在她的腰带上摆荡。他还看见他的短柄斧，而破旧的水獭皮则悬在另一侧。

爱拉轻松优雅地骑着马，看来自信满满，令人心生畏惧，只有乔达拉看出她其实绷紧神经，做好万全准备。她右手握着抛石索，而他知道她多快就能从那个姿势掷出石子。置放在投掷器上的标枪，平衡斜跨嘶嘶的鬐甲，位在爱拉的左腿与母马的左肩之间，她以左手支撑——他确信那只手里握着几颗石子。腿后方的草编固定套里，插有更多标枪。

在趋近过程中，爱拉看到高挑女头目脸上投射的内心反应，流露出惊恐及清明时刻的绝望。随着马背上的女人越来越靠近，黑暗与疯狂再度蒙蔽她的心。阿塔萝眯着眼睛观察金发女人，缓缓露出恶意算计的扭曲笑容。

爱拉从没见识过疯狂，却理解阿塔萝不自觉的表情，明白必须小心提防这个威胁乔达拉的女人，因为……她是鬣狗！爱拉杀过许多食肉动物，知道它们有多难以捉摸，但她只鄙视鬣狗。它们被她当成罪大恶极者的象征，而阿塔萝就是鬣狗，是危险恶毒的邪恶象征，绝对不可信赖。

爱拉怒视高挑的女头目，同时留意所有人，包括目瞪口呆的狼女。当嘶嘶来到距离阿塔萝几步之遥，她幸而因此从眼角余光发现有人悄悄溜到一旁，于是她以一般人难以跟上的飞快动作，将石子放入抛石索并挥掷出。

艾帕朵抓住手臂痛苦哀叫，标枪落在冰冻地面上噼啪作响。其实她可以弄断对方的骨头，但她刻意瞄准艾帕朵的上臂，并斟酌了力道。即便如此，极度疼痛的瘀伤仍会折磨这位狼女领袖一段时间。

“告诉标枪女住手，阿塔萝！”爱拉命令。

乔达拉听得懂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使用陌生的语言，会意到她说的是沙木乃氏语。他愣住了。爱拉怎么可能会说沙木乃氏语？她从来没听过，不是吗？

听见陌生人对自己指名道姓，女头目也吓了一跳。更令她震惊的是，爱拉的奇特口音像是在说另一种语言，但其实并不然。爱拉的声音唤起阿塔萝几乎遗忘的感觉，一种深埋在记忆里的复杂情绪，包括她充满了忧虑不安的恐惧，让她内心更加确信：来者不单纯只是个马背上的女人。

阿塔萝已经多年不曾涌起这种感觉。她不喜欢最初唤起这些感觉的情境，如今更不愿意再度想起。她开始焦虑、激动、愤怒。阿塔萝努力想推开那些记忆，彻底摧毁它们，永远摆脱，再也不要回想起来。但是，该怎么做呢？阿塔萝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爱拉，在那一刹那，她认定这一切都是金发女人的错，是她唤回了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和情绪。只要她被消灭，那些记忆就会随她而去，所有事情都会再度好转。阿塔萝扭曲敏捷的头脑开始盘算如何摧毁这个女人，脸上浮现阴险狡猾的笑容。

“好吧，看来这个齐兰朵妮氏人终究说了实话。”她说：“你总算及时赶到了。我们以为他想偷肉，而我们的肉只勉强够自己吃。偷窃在沙木乃氏的惩罚是处死，他说了一些有关骑马的故事。你应该能了解我们为什么很难相信……”阿塔萝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被翻译而停下来。“沙木乃！你没翻译我的话！”她厉声斥责。

沙木乃一直盯着爱拉瞧，想起带回男人的第一群人当中，有人透露打猎时目睹的骇人景象，希望她能解释。那人描述有个女人坐在被赶下悬崖马群中的一匹马背上，奋力控制那匹马，最后成功让它掉头。第二趟带肉回来的猎人谈论看到了女人骑马离开，沙木乃还很纳闷这个奇特景象的含意。

许多事情困扰了这位大妈侍者一段时间。她发现被带回来的男人似乎和她有渊源，而且还提到骑在马背上的女人，她感到十分苦恼。这必然是个信号，而她竟无法洞悉其中代表的意义。沙木乃一直念念不忘思索各种的可能，来解释这个重复出现的景象。果真有女人骑在马背上来到营地，赋予这个信号空前的力量。亲眼见证的冲击，使她陷入了混乱。她没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阿塔萝身上，但某部分的她听见了，立即将女头目的话翻译成齐兰朵妮氏语。

“以‘处死猎人’当作打猎的惩罚，这不是万物大妈的行事风格。”爱拉听完翻译，用齐兰朵妮氏语说。她明白阿塔萝声明的要点，毕竟沙木乃氏语和马木特伊氏语非常相近，她能听懂很多，而且也学会少许单字。但齐兰朵妮氏语对她来说更容易，她也更能表达自己：“大妈要她的儿女共享食物，善待访客。”

爱拉说起齐兰朵妮氏语时，沙木乃这才注意到她的奇特口音。虽然她说得很好，可是却有点儿……沙木乃此刻没时间思索，因为阿塔萝正等着翻译。

“那就是我们会有这种惩罚的原因。”阿塔萝沉着解释，尽管沙木乃和爱拉都明显看出她努力克制怒气。“我们必须打击偷窃，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分享。像你这么擅长使用武器的女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在没有女人打猎时的困境。食物不够，大家都很难熬。”

“大地母亲不仅提供肉类给她的儿女，这里一定有女人知道可以采集哪些植物来吃。”爱拉说。

“我必须禁止她们那么做！如果允许她们花时间采集，就学不会打猎了。”

“那么缺乏食物就是你们咎由自取了。你们没有理由杀死不知道你们习俗的人。”爱拉说：“你擅自把持大妈的权利。她会在准备好时召唤她的儿女，你没资格取代她的权威地位。”

“所有族群都有重要的习俗和传统。当它们被破坏时，有时候就得以死作为惩罚。”阿塔萝说。

那倒是真的，爱拉由经验中得知这一点。“但是，为什么你们的习俗要把觅食者处死？”她说：“大妈的意旨胜过所有其他的习俗。她要求分享食物、善待访客。而你……无礼又不友善，阿塔萝。”

无礼又不友善！乔达拉努力忍住嘲笑的冲动，因为爱拉说得太客气了，应该是“残暴冷酷”才对！他带着惊奇观看聆听，对爱拉的轻描淡写，激赏地露齿而笑，想起她曾经连开玩笑都不懂，更别说指桑骂槐了。

阿塔萝显然被激怒了。她的自制力已经达到极限，感受到爱拉“有礼”的批评讥讽，好像自己只是个被骂的孩子，一个坏女孩。她宁愿被批评为“邪恶”，因为那暗指了力量，代表她是有力量的邪恶女人，受人尊敬且极度令人惧怕。温和的字眼，让阿塔萝显得可笑。她注意到乔达拉咧着嘴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确信每个旁观者都想和他一起笑，暗暗立誓非要让他后悔不可，还有那个女人！

爱拉看似重新坐回马背，实则悄悄地调整姿势，以便更容易抓握标枪投掷器。

“我相信乔达拉需要衣服。”爱拉继续说，略为举起标枪，让自己拿标枪的方式看起来不会过度带有威胁性。“别忘了他的毛皮外衣，也就是你身上穿的那件。还有，你也许该派人去你的土屋，拿回他随身的腰带、手套、水袋、刀子和工具。”她等待沙木乃翻译。

阿塔萝紧咬着牙微笑，那看起来却更像在扮鬼脸。她对艾帕朵点头示意，这位狼女领袖用不酸痛的左手——她知道被乔达拉踢到的腿部也会留下瘀伤，捡起她们大费周章从这个男人身上脱下的衣物，放在他面前，然后走进大土屋。

女首领在等候时突然开口，佯装出更友善的语气：“你旅行了那么远，一定累了。他说你叫什么名字？爱拉吗？”

马背上的女人点点头，足够清楚她的话。爱拉发现这个首领不怎么在意正式的介绍。

“既然你这么重视待客之道，一定要让我在住屋好好款待你。你会待在我那里吧？”

趁着爱拉或乔达拉还没回答，沙木乃先开口说话：“我相信习俗上应该让访客住在大妈侍者那里。欢迎你分享我的住屋。”

瑟瑟发抖的男人一边穿上裤子，一边听阿塔萝说话并等候翻译。先前性命岌岌可危，乔达拉没感觉自己有多冷，现在他的手指僵硬得很难把绑住腿套的断细绳打结。他感激能拿回被扯破的束腰上衣，在听见沙木乃的提议时，惊讶地停顿了片刻。套上束腰上衣，他抬头看见阿塔萝怒视巫师，连忙坐下来迅速穿上脚套、靴子。

她待会儿就会知道我的事情了，阿塔萝心想，嘴里却说：“那么你一定要让我跟你分享食物，爱拉，我们会准备盛宴，而你们是贵客，两位都是。”她也瞥了一眼乔达拉。“我们最近打猎的成果丰硕，我不能让你们离开时，把我想得那么糟。”

乔达拉觉得她的伪善笑容很滑稽，他完全不想吃他们的食物，也不能在这个营地多待片刻，可是他还来不及发表意见，爱拉就做出回答。

“我们很乐意受你的款待，阿塔萝。你打算什么时候设宴？我也想做点儿东西带来，不过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

“没错，现在已经晚了，”阿塔萝说：“而且我也想准备一些东西，盛宴就决定在明天举行。今晚你应该会跟我们一起简单用餐吧？”

“不，我得回去准备筵席上的食物，明天我们再过来。”爱拉说完又补充：“乔达拉还需要他的毛皮外套，阿塔萝。当然，他会归还身上的‘罩袍’。”

阿塔萝从头上脱下兜帽毛皮外套，递给乔达拉。他穿上外套，闻到女人的气息，感激外套上遗留的温暖。阿塔萝带着邪恶无比的笑容，衣着单薄地伫立在寒风中。

“还有其他属于他的东西呢？”爱拉提醒她。

阿塔萝望着她的住屋入口，示意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的女人。艾帕朵迅速带来乔达拉的家当，搁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上。她不情愿归还他的东西，因为阿塔萝已经答应给她某些东西，尤其是那把她从没见过的漂亮刀子。

乔达拉系上腰带，把工具放回原处，很难相信居然能把这些东西要回来。他曾怀疑自己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也怀疑自己会活不下去。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乔达拉“刷！”一声，熟练敏捷地跃上马背，坐在爱拉身后，很高兴终于要离开这个营地。爱拉扫视全区，确定没人企图阻挡或从背后投掷标枪，随即掉转马头，急奔而去。

“跟着他们！把他们带回来！他们休想走得那么容易！”阿塔萝对艾帕朵咆哮，盛怒中还冷得打战。她愤愤踏着不甘心的步伐，回到住屋。

爱拉让嘶嘶持续快跑，直到他们远离营区，并且下了山丘。进入山丘底部靠近河流的林地，他们放慢速度，朝先前来的方向再度折回，抵达她真正扎营的地方——实际上相当靠近沙木乃氏聚落。当他们以更平稳的步伐行进，乔达拉开始意识到爱拉的贴近，对于能再度和她共处涌出无比的感激。他用手臂环绕她的腰，亲昵地搂着她，感觉她轻触在脸颊上的发丝，吸进她独特而温暖的女人气息。

“你能跟我一起在这里，真是不敢相信。我好怕你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轻声说：“我真的好感激再一次拥有你，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好爱你，乔达拉。”她回应，往后倒入他怀里。再度与他共处，令她大感宽慰，对他涌现无尽爱意。“我发现血迹，一路追踪你们的足迹，设法找到你，不知道你是活是死。发现那些人在搬运你，我想你一定活着，可是受了重伤，不能走路，我好担心！那些足迹不容易追踪，我知道我落后很多。阿塔萝的猎人健步如飞，而且她们知道路。”

“你及时赶到。幸好你在那时候赶到，再晚一点儿就太迟了。”乔达拉说。

“我不是刚刚才找到这里。”

“不是吗？那你什么时候到的？”

“就在第二批马肉被带回的时候。一开始我走在那两群人前面，可是搬运第一批肉的人渡河时赶上了我。幸运的是我看见两个女人去跟她们会合，于是找地方躲起来，想等她们经过，再跟踪她们。没想到搬第二批肉的人离我预测的距离还更近。她们可能看到我了，至少隔着一段距离。那时候我正骑着马，只能加快速度远离那条路径。之后我又回去继续追踪，更加小心提防，避免还有第三群人。”

“那解释了阿德门提到的‘骚动’。他不清楚细节，只知道带回第二批肉之后，每个人都紧张地议论纷纷。可是，假如你早就到了，为什么那么久才来救我？”乔达拉问。

“我得花时间仔细观察，找机会把你救出那个被围起来监视的……他们怎么称呼，扣留区吗？”

乔达拉出声认同：“对。但你不怕有人发现你吗？”

“我看到几只狼在巢穴里，附近的阿塔萝狼女很吵闹又容易避开。大部分时候，我都靠得很近，能听见她们说话。这个营地后面的小山上有个土丘，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聚落，直直望进扣留区。如果你往上看，可以发现在那后面的小山高处，有三块白色大石头排成一列。”

“我有留意到那些岩石。真希望那时候就知道你在那里，这样我每次看那些白色岩石，心里会好过一点儿。”

“我听到几个女人把那些岩石叫作三女孩，或者是三姐妹。”爱拉说。

“这里叫作三姐妹营地。”乔达拉补充。

“我还不是很懂他们的语言。”

“你懂得比我多。我想，你用他们的语言说话，吓了阿塔萝一跳。”

“沙木乃氏语非常类似马木特伊氏语，很容易理解。”爱拉说。

“我从没想过那些白色岩石也有名字，不过这么好的地标也确实应该有个名字。”

“那整片高地都是好地标，远远就能看见，好像一只睡觉的动物，连从这边看过去都是。你会看到前方某一处视野很好。”

“我确信这座小山也有名字，尤其那么适合打猎。我只有在参加葬礼时看到一小部分。我在这里的期间，他们举行过两次葬礼，第一次埋葬了三个年轻人。”乔达拉说着，低头闪避眼前光秃的树枝。

“我跟踪你去了第二场葬礼，”爱拉说：“我以为那时候会有机会把你带走。可是你受到严密的监视。然后你发现了燧石，向所有人展示标枪投掷器。”爱拉说：“我必须等时机成熟，才能吓住她们。真的很对不起，让你在那里受苦这么久。”

“你怎么知道燧石的事情？我们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乔达拉讶异地说。

“我一直在观察你。说实在的，那些狼女根本不擅于看守。假如你没有因为燧石而分神，一定会看出来，而且找到方法脱身。基于同样的一点，她们也不太擅长打猎。”她仔细分析。

“如果考量到她们是从零开始，那已经做得不错了。阿塔萝说她们不知道怎么使用标枪，只能用驱赶的方式猎捕动物。”乔达拉描述他所知道的。

“她们本来可以在这里轻松打猎，却浪费时间，大老远跑到大妈河，把马赶下悬崖。动物沿着这条河行进，必须通过河水和高地间的狭长地带，而且很容易就能看见它们过来。”爱拉说。

“参加第一场葬礼时，我也看出那一点。埋葬尸体的地点很适合眺望。先前有人在那上面用大火堆发出信号，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我是看到大火堆的木炭才知道的。”乔达拉在不久前的记忆里搜寻。

“与其用那些围栏来关男人，不如用来关动物。只要想办法把动物赶进去，连标枪都不需要。”爱拉说完，指示让嘶嘶停下来。“你看，就是那里。”她指着地平线上的石灰岩高地。

“真的看起来像一只动物在睡觉，而且你看，这里甚至能看到那三块白色石头——三姐妹。”乔达拉说。

两人默默骑了一会儿，乔达拉仿佛陷入思考：“如果那么容易就能离开扣留区，为什么那些男人不走？”

“我不认为他们真的想走。”爱拉说：“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女人不再那么严密监视。不过很多女人不希望男人继续被关在那里，其中甚至包括某一些猎人，只是她们畏惧阿塔萝。”爱拉此时停下脚步说：“这儿是我扎营的地方。”

他们走进一小片隐蔽区域，原先的灌木已经被清空。快快被牢牢绑在一棵树上，听见熟悉的声响，仿佛在确认般，发出了一阵嘶鸣的问候。爱拉每晚都在这片矮林中央搭设小营地，到了早上又把所有东西打包放在快快背上，准备好必要时可以立刻离开。

“你办到了！你让它们及时停下来，没摔下那座悬崖！”乔达拉说：“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不是成功扭转了情势，害怕得不敢多想，也不敢去问。在头部被攻击之前，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看见你骑着快快，有点儿难控制它。”

“我只是得习惯使用笼头。另一匹种马是最大的问题，不过很遗憾它已经死了。当那些马不再把嘶嘶赶离我身边，嘶嘶立刻就回应我的口哨声，往我这儿跑过来。”爱拉说。

快快也很高兴看到乔达拉，上下摆动头问候。如果不是被拴住，它会立刻走过来。种马的耳朵往前倾，尾巴高抬，热切地对走近的乔达拉嘶叫，然后垂下头，用鼻子不断磨蹭他的头。乔达拉像对待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朋友那样，激动地搂抱种马、搔抓它、抚摸它，兴奋地跟它说话。

忽然他皱起眉头，想到另一个他几乎不愿提起的问题：“沃夫呢？”

爱拉露出微笑，吹出陌生哨音，画破长空。沃夫跑出灌木丛，看见乔达拉雀跃不已。它摇着尾巴奔向他，吠叫了几声，然后扑上去，把脚掌放在男人肩上，舔他的下颚。乔达拉抓住它的颈毛，模仿他看过爱拉做过无数次的动作，接着便用额头压向狼的前额。

“它从来没对我这么做过。”乔达拉惊讶地说。

“它想念你啊。它和我一样渴望找到你。如果没有它帮忙，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踪到你。我们距离大妈河很远，有一大片遍布岩石的干燥土地，那里完全看不出足迹，全靠它的鼻子找到路。”爱拉说完，拍拍沃夫。

“它一直乖乖待在那堆灌木丛，直到你发信号才出来？大妈啊！要教会它这么做一定很难，但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得教它躲起来，我不知道谁会来这里。我不希望那些人看到沃夫，因为她们吃狼肉。”

“谁吃狼肉？”乔达拉问，嫌恶地皱起鼻子。

“阿塔萝和她的手下猎人。”

“她们有那么饿吗？”乔达拉不解地问。

“也许曾经是。现在，她们把吃狼肉当成一种仪式。有天晚上，我看着她们启蒙新猎人，让一个年轻女人加入狼女群。她们把这件事当成秘密，不让其他女人知道。她们远离住屋，去到一个特别的地方，把养在笼子里的狼活活杀死，屠宰以后，烹煮吃下肚，以为能透过那种方式，拥有狼的力气与机灵。要是她们懂得仔细观察狼就好了，那样可以学到更多。”爱拉说。

难怪她看来那么不认同狼女和她们的狩猎技巧，乔达拉心想，忽然明白她不喜欢她们，是因为她们的启蒙仪式威胁到她的狼。“所以你教沃夫躲起来，直到你叫唤它。那是种新哨音，对吧？”他说。

“我会教你吹。虽然它大部分时间确实会乖乖躲起来，我还是会担心它，还有嘶嘶和快快。我亲眼见过阿塔萝的手下猎杀马和狼，而且只杀这两种动物。”她说着，看了看自己深爱的动物。

“爱拉，你已经很了解她们了。”乔达拉说。

“我必须尽可能了解所有事情，才能把你救出来。”她说：“不过，也许我知道得太多了。”

“什么意思？你怎么可能知道太多？”

“刚找到你的时候，我只想把你救出来，然后尽快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们还不能走。”

“不能走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走？”乔达拉皱起眉头。

“我们不能让那些孩子生活在那么可怕的环境，还有那些男人也是。我们得帮助他们离开那个扣留区。”爱拉说。

乔达拉开始担心起来，他从前见过她那副坚决的表情。“待在这里很危险，爱拉，不只是对我们而言。想想那两匹马，它们不懂得逃离人类，很容易成为靶标。你也不希望看到沃夫的牙齿挂在阿塔萝的脖子上，对吧？我也想帮那些人，毕竟我在那里待过，我知道没有人应该过那种生活，尤其是孩子。可是我们能做什么？更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

他真心想帮助那些人，却担心留下来，阿塔萝可能会伤害爱拉。他原本以为自己失去了她，如今他们再度团聚，他怕若是留下来，可能真的会失去她。乔达拉试图寻找更有力的理由，说服爱拉离开。

“我们并不孤单。除了我们俩之外，也有其他人想改变现况。我们得找到方法帮助他们。”爱拉说完停下来思索：“我感觉沙木乃想要我们回去，所以才盛情邀请。我们必须参加明天的筵席。”

“阿塔萝以前用过毒药。如果再回去，我们很可能永远无法离开。”乔达拉警告：“你知道，她恨你。”

“我知道。可是为了那些孩子，我们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我们只吃我带去而且没有离开视线的东西。你觉得我们应该换地方扎营，或者留在这里？”爱拉说：“明天之前，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不认为搬来搬去有用，她们迟早会追踪到我们。我们应该马上离开。”乔达拉紧抓着她的双臂，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眸，企图使她改变心意。最后他放开手，知道她不会离开，而他会留下来帮助她。他打心底希望这么做，但必须先确定无法劝她离开。他暗自发誓，绝不让任何人或任何事伤害她。

“好吧。”他说：“我告诉过那些男人，你绝不会容忍任何人遭受那样的对待。我不认为他们相信我的话，不过我们需要帮助，才能把他们救出那里。我承认，我很惊讶听到沙木乃建议我们住她那里。”乔达拉说：“我想她不是经常那样做，她的住屋又小又偏远，根本不适合用来招待访客。爱拉，你为什么觉得她想要我们回去？”

“因为她打断了阿塔萝的提问，我不认为那个女头目会觉得高兴。乔达拉，你信任沙木乃吗？”

他停下来想了想：“我不知道，我信任她，胜过信任阿塔萝，但那不代表什么。你知道她认识我母亲吗？沙木乃年轻的时候住在第九洞穴，她跟我母亲是朋友。”

“难怪她说起你们的语言那么流利。可是，假如她认识你母亲，为什么不帮助你？”

“我也问过自己，或许她不想那么做吧。她和玛桑那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我也不记得母亲提过认识什么人年轻时曾经和他们一起生活，只是我对沙木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确实替我疗伤，尽管她不会为大部分男人做那么多。我也认为她其实想做得更多，可是阿塔萝不会允许她那样做。”

他们卸下快快身上的行李，搭起帐篷，但两人内心都觉得不安。爱拉开始准备明天的餐宴，乔达拉凝望着火堆。她刚开始准备了两人的分量，但想到扣留区的男人吃得那么少，决定增加分量。因为他们一旦开始吃东西，就会变得非常饿。

把火挑旺，乔达拉在那股高温旁蹲了一会儿，看着他心爱的女人，然后走向她。“趁你还有空的时候，女人。”说着将她拥入怀中：“我问候了马和狼，却还没问候对我最重要的人。”

她露出灿烂笑容，而这样的笑容总能唤起他温暖的爱意与柔情。“我从来不会忙到没空理你。”她说。

他缓缓弯下身，亲吻她的嘴。一想到失去她的恐惧与痛苦，突然间，他彻底被击溃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我以为你死了。”他抱紧她，紧绷又宽慰的呜咽，使他声音沙哑：“阿塔萝怎么对待我，都不会比失去你更糟。”

他紧紧抱着她。她几乎无法呼吸，却不希望他放手。他热烈地亲吻她的嘴和脖颈，开始用双手灵巧而熟练地探索他熟悉的女体。

“乔达拉，我确定艾帕朵在跟踪我们……”

他喘着气抽身。“你说的对，现在时机不恰当。假如她们追来，我们毫无招架之力。”他应该很清楚状况，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只不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你一起在这里就像大妈的恩典……呃……让我想要荣耀她。”

爱拉抱着他，希望让他知道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她突然想到，以前他想要她时，从来没解释任何理由。她也不需要解释，只是要避免自己忘记两人的危险处境，避免顺服自己对他的渴望。然而此刻，她感觉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热情无法抑制地滋长，于是再度考量状况。

“乔达拉……”她的温柔语调引起他注意。“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们可能遥遥领先艾帕朵。她会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追踪到这里……而且沃夫会警告我们……”

乔达拉望着她，听明白她的意思，担忧皱起的眉头逐渐松开，嘴角化成一道微笑的曲线，引人注目的蓝眼睛充满了渴望和爱。“爱拉，我的女人，我可爱的美丽女人。”他的渴求使他的声音嘶哑。

他们许久没有交欢，乔达拉已经准备好了，他体贴地忍耐住激情，花时间好好地亲吻她。她张开双唇，让他探入温热的嘴，促使他想到她的另一处。他的欲望挣扎而出，很难把持自己不更进一步地取悦她。

爱拉闭上双眼抱紧他，只想着他贴在自己嘴上的嘴和轻柔探索的舌头。他饱胀的热力抵着她，而她的反应就和他一样快，强烈的冲动使她不想等待。她想更贴近他，近得只感觉到他在自己里面。她让双唇继续覆在他的唇上，环绕他颈部的双臂往下滑，解开自己的绑腿绑腰，然后伸手替他解开绳结。

乔达拉感觉到她摸弄着他细皮带上难以拆解的绳结，于是挺直身子，中断两人的缠绵，对着色泽如同某些细致燧石的蓝灰眼睛微笑，从刀鞘拔出刀子，再次割开反正已经需要替换的系带。她露齿而笑，撩高下半身衣物，踏出几步坐在铺盖卷上。她解开靴子系带时，他也跟了上来，解开自己的靴子系带。

两人侧身躺着，再次拥吻。乔达拉把手伸进她的兜帽毛皮大衣与束腰上衣内……

他们的交欢虽然很快结束，却显得深刻而强烈，爱拉过了一会儿才从高潮颠峰平复下来。乔达拉觉得自己压在她身上太重了，翻个身侧躺在她身边，这让她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失落感，盼望两人能继续紧贴在一起。他莫名地使她完整，她彻底意识到自己有多担心他，对他的想念深刻冲击着她，感觉泪水刺痛了眼睛。

乔达拉看见一滴晶莹泪珠从她眼角顺着脸颊滑落耳边，便撑起身子看着她。“怎么了，爱拉？”

“我只是太开心能和你在一起。”她说着，滚滚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后，夺眶而出。

乔达拉用手指沾起来，品尝着咸咸的泪水。“开心怎么会哭呢？”他问，虽然他知道。

她摇摇头，一度无法言语。他微笑，明白她也和他一样，对于两人再度团聚，感到无比的宽慰与感恩。他弯身亲吻她的眼睛、脖颈，最后吻上她美丽微笑的嘴。“我也爱你。”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他盼望能再次交欢，但现在时机不对。艾帕朵一定还在追踪，迟早会发现他们。

“附近有条溪流，”爱拉说：“我得洗澡，顺便装满水袋。”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一方面是因为还想贴近她，一方面则觉得应该保护她。

两人拾起下半身的衣物、靴子、水袋，走到一条相当宽的溪流。水面几乎完全冰，只剩中间一小部分仍然流着。他在冰水中冷得发抖，知道自己洗澡纯粹是因为她会这样做。平日他满足于让自己穿着温暖衣物，她却只要有机会就把自己清洗干净，不论水有多冷。他知道那是她洞熊族养母教导她的仪式，尽管如今她已经会用马木特伊氏语，向大妈喃喃祈求。

他们把水袋装满，走回扎营处，爱拉想起了用标枪射断乔达拉的绑绳前，自己目睹的那一幕。

“你为什么不跟阿塔萝交欢？”她问：“你在她的族人面前严重伤了她的自尊。”

“我也有自尊。没有人能强迫我共享大妈的恩典，而且和不和她交欢，也不会有任何差别，因为我确信她最终只是想把我当成靶标。不过现在，我反而认为你要小心。‘无礼又不友善’……”他咯咯笑了出来，然后正色说：“你知道，她恨你。只要逮到机会，她一定会杀了我们。”

第三十章

夜里爱拉与乔达拉安歇，对任何声响保持警觉。马儿被拴在附近，爱拉让沃夫待在她的铺盖卷旁。明知它一察觉不寻常便会发出警告，爱拉仍然睡得不好。她的梦境凶险又杂乱无章，缺乏明确的讯息或警告，只见到沃夫不断出现在梦中。

她醒来时，第一道阳光穿透东方溪流边的柳树与桦树光秃的树枝。他们置身的隐蔽峡谷其余部分依旧漆黑。她在逐渐变亮的光线中，开始清楚看见针叶较的云杉和针叶柄较长的石松。夜里洒落的干雪微粒，染白了常青树、纠结的灌木丛、干燥禾草和铺盖卷，爱拉感觉身心舒畅温暖。

她几乎忘了乔达拉睡在身旁的感觉有多美好，特地静静躺了一段时间，只为了享受他的亲近。然而她的心思不平静，一直忧虑眼前这一天，思索该为那场盛宴准备什么。她终于决定起身，试图溜出毛皮，却感觉乔达拉的手臂更稳固地环绕她，将她拉了回去。

“你非得起身了吗？我已经好久没感觉到你在身旁，真不想让你走。”乔达拉说，用鼻子磨蹭她的颈部。

她躺回他温暖的怀抱：“我也不想起身。天气冷，我想和你一起窝在毛皮里。可是我必须开始为阿塔萝的‘盛宴’煮点儿东西，也替你做早餐。你不饿吗？”

“既然你说了，我想我饿得可以吃下一整匹马！”乔达拉夸张地打量一旁的两匹马。

“乔达拉！”爱拉神情震惊。

他对她咧着嘴笑：“当然不是吃我们的马。我最近吃过马肉——那段期间我什么都吃。如果不是那么饿，我也不会吃马肉。要是没有其他选择，我会吃你煮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但你不必吃马肉，我们有其他食物。”她说。两人继续依偎了一会儿，爱拉掀开毛皮：“火已经熄了。如果你重新生火，我就能泡早茶。今天我们需要烈火，还有很多木头。”

前一天的晚餐，爱拉用干燥的野牛肉和植物根，加入取自石松球果的少许松子，准备了比往常分量更多的浓汤。乔达拉吃得比他自己想象的少。爱拉收拾完剩余食物，拿出一篮比樱桃大不了多少的完整小苹果。这些苹果在她追踪乔达拉时发现的，当时虽已结冻，却仍然挂在面南山坡矮小无叶的树丛上。她将坚硬的小苹果切半去子，连同干燥玫瑰果滚煮一段时间，隔夜留置在火堆旁。到了早上，成品已经冷却，从天然果胶变成了浓稠果酱，带有少许需要咀嚼的苹果皮。

泡早茶之前，爱拉倒了点儿水在剩下的汤里，又在火堆放了更多烹煮石，把汤加热当早餐。她也品尝浓稠的苹果混合物，结冻缓和了硬苹果的酸味，加入玫瑰果则增添了微红色泽和强烈甜味。她盛了一碗给乔达拉佐汤。

“这是我吃过最棒的食物！”乔达拉吃了几口，大为赞赏：“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怎么会这么好吃！”

爱拉微笑：“‘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

乔达拉点点头，在吃进下一大口前说：“我想你说的对。那些还在扣留区的人真的很可怜。”

“有食物的时候，不应该有人挨饿。”爱拉冒起怒火。“如果所有人都挨饿，那是另外一回事。”

“严酷冬季快结束前，偶尔是会挨饿。”乔达拉说：“你挨饿过吗？”

“我饿过几餐，而且偏爱的食物总是最先消失。如果知道去哪儿找，通常就能找到东西吃——假如你行动自由，可以四处去找！”

“我知道有人挨饿是因为食物吃光了，而且他们不知道去哪里找。但你好像总能找到东西吃。爱拉，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伊札教我的。我想我一直对食物和植物感兴趣。”爱拉说完顿了一下：“我猜想，在伊札发现我之前，我曾经差点儿饿死。当时我还小，没什么印象。”脸上闪现回忆时的温柔笑容。“伊札说，她从没见过像我一样，这么快就学会去哪里找食物，尤其我不是天生就拥有找食物的本事，也没有找食物的记忆。她说，是饥饿教会了我。”

狼吞虎咽吃下第二大碗，乔达拉看着爱拉整理她小心储藏的食物补给，开始准备赴宴的菜肴。先前他们藏起大部分的配备，只携带最基本的必需品，她一直思索要用什么大容器烹煮，才能容纳足供整个沙木乃氏营地的分量。

她把最大水袋里的东西全倒进小碗和烹煮器具，然后拆开和外层兽皮缝在一起的衬里。以原牛的胃制成的衬里不完全防水，但渗漏得很慢。水气会被覆盖的软皮革吸收，透过皮毛挥发，让外部维持基本的干燥。她割开衬里顶端，用缝纫工具中的筋腱绑在木头框架，重新在里面装满水，等待稀薄的水气渗透。

先前生起的烈火已经减弱，持续不断燃烧着木炭。她把装上框架的水袋直接放在木炭上，确保手边有多余的水让皮袋持续装满。等待水滚的同时，她开始编织紧密箩筐——用那些因雪的水气而变得有弹的黄色禾草和柳枝。

水中冒出了气泡，她剥开长条状干燥瘦肉和一些含油脂的块状旅行食物放进去，烹煮浓郁的肉汤。接着，她加进多种谷类，打算稍后混入些许干燥植物根部——野胡萝卜、含淀粉的野豆，外加其他豆荚、蔬菜茎部、干燥黑醋栗、蓝莓。她挑选调味的香草，包括了款冬、熊葱、酸模、罗勒、绣线菊，还有一点儿盐，那是从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保留到现在的，连乔达拉都不知道还有剩余。

他不想离开太远，只待在附近收集木头、取水，采割禾草、柳枝，供她编织箩筐。他很开心能和她在一起，不想让她离开视线。她也同样高兴再度有他陪伴。看到她用掉了大量的食物补给，他开始担心起来。他刚刚才体验过极度的饥饿，因此非常在意食物。

“爱拉，那道菜加了很多紧急存粮。如果你用了太多，我们往后可能会不够吃。”

“我要确定分量足够喂饱阿塔萝营地的所有人，包括男人和女人，让他们知道通力合作会有怎样的储粮。”爱拉解释。

“也许我该带着标枪投掷器，看看能不能找到新鲜的肉。”他忧心地皱着眉。

她抬头望着他，惊讶他的担忧。到目前为止，他们一路上吃的东西，大部分是沿途一点一滴收集来的，偶尔使用存粮大多是基于方便，更胜于需要。除此之外，还有更多食物补给和其他东西一起藏在河边。她仔细观察他，这才发现他变瘦了，开始理解他不寻常的焦虑。

“这主意可能不错，”她同意。“也许你该带沃夫一起去，它擅长搜寻、驱赶猎物。万一有人在附近，它还会警告你。我确信艾帕朵和阿塔萝的狼女还在找我们。”

“假如我把沃夫带走，谁来警告你？”乔达拉说。

“嘶嘶会知道有没有陌生人靠近。不过这道菜一煮好，我就会离开这里，折返沙木乃氏的聚落。”

“你还要煮很久吗？”他在斟酌决定时，眉头皱得更紧。

“希望不会，只是我不习惯一次煮这么多，所以还不确定。”

“我看我还是等你，晚一点儿再去打猎吧。”

“随你决定喽。如果你要待在这里，可以帮忙找更多木头。”她说。

“好，我就去帮你找更多木头。”他决定后看了看四周，接着补充，“我也会把你用不到的东西都打包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准备出发了。”

烹煮耗费的时间，比爱拉预期的还更久。早上过了一大半，乔达拉才带着沃夫探查这个地区，主要是为了确定艾帕朵不在附近，而不是找猎物。他有点儿惊讶这只狼这么热切地想陪伴他……当爱拉要求的时候。他一直把沃夫当作爱拉独有，从没想过带它一起走。这只动物是打猎的好伙伴，而且确实会把动物驱赶出来，乔达拉决定让它自己去猎兔子吃。

他们回来后，爱拉递给乔达拉一大碗她为沙木乃氏营地准备的美味热食。他们一天通常只吃两餐，乔达拉一看到碗里堆高的食物，立刻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她也吃了一些，并且分一些给沃夫。

一直到中午过后，他们才准备好要离开。等待食物烹煮时，爱拉做好两个侧边相当陡的碗形箩筐，容量都很大，其中一个比另一个还稍大一点儿，里面装满了浓郁多料的丰富杂烩。她甚至加了一些来自石松球果的油松子。她知道营地的人大多吃瘦肉，丰富的脂肪和油最能吸引他们。虽然不完全理解原因，她也知道那是他们想获得温暖和精力最需要的东西，尤其在冬天。另外，谷类也可以让每个人都感到饱足。

爱拉把浅箩筐当盖子，倒过来遮盖堆满食物的碗形箩筐，然后抬到嘶嘶背上。固定箩筐的套子，是她以干燥禾草、柳树迅速粗略编在一起的，因为这个套子只用一次就会丢弃。两人出发，沿着另一条路径返回沙木乃氏聚落，在路上讨论抵达阿塔萝营地后该怎么安排这些动物的去处。

“我们可以把马藏在河边树林，系在树上，我们再徒步走过去。”乔达拉建议。

“我不想绑住它们。要是阿塔萝的手下猎人碰巧发现，它们太容易被猎杀。”爱拉说：“如果它们行动自由，至少有机会逃走，而且我们吹口哨时，它们也能过来。我宁愿让它们待在我们看得见的近处。”

“那么营地旁的干草原应该适合它们。我想，不用绑着，它们也应该会待在那儿。把它们带到有东西吃的地方，它们通常就会乖乖待在附近。”乔达拉说：“何况我们两人都骑马到营地，一定会让阿塔萝和沙木乃氏人印象深刻。假如他们和我们遇到的其他人一样，可能会害怕能够控制马的人。因为他们都认为那和幽灵或巫术之类的东西有关。他们畏惧我们，这对我们有利，毕竟我们只有两个人，需要善用任何优势。”

“那倒是真的。”爱拉皱眉说。除了为两人和动物担忧，也因为她其实并不喜欢利用沙木乃氏人没有事实根据的恐惧。那样做让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欺骗别人。可是，他们正冒着生命危险，和扣留区那些男孩与男人没有两样。

爱拉很难抉择，她得从两桩不道德的行为中选择其中一个。话又说回来，不惜让两人性命陷入危险，坚持要回去帮忙的人是她，她必须克服自己根深蒂固的诚实品德。想要拯救那些男孩、男人和他们自己，彻底摆脱阿塔萝的疯狂，她非得做出比较无害的不道德行为不可。

“爱拉，”乔达拉说，“爱拉？”由于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重复喊着。

“呃……什么？”

“我说，沃夫怎么办？你也打算带它去吗？”

她停下来想了想。“不，我不打算带它去。她们只知道有两匹马，还不知道有狼。考量到她们喜欢对狼做的事，我不想给她们机会太接近沃夫。我会要它躲好，我想它会照办，只要让它偶尔看得到我就行了。”

“它要躲哪里？聚落附近都是开阔的地形。”

爱拉想了一会儿：“沃夫可以躲在我观察你们的地方。乔达拉，我们可以从这里绕上山坡。通往那个地点的小溪沿岸，有一些树和灌木丛，你可以和马儿先在那里等我把沃夫安置好，然后我们再从另一个方向骑马绕回营地。”

没有人发现两人从树林边缘进入空地，最早看见他们各自骑马越过空地聚落的人，觉得两人好像就那样出现了。他们抵达阿塔萝的大土屋，所有聚集的人都注视着他们，连扣留区那些男人也挤在围栏后面，透过缝隙观看。

阿塔萝摆出发号施令的姿态，双手在腰臀，岔开双腿。看见两人出现，而且各骑了一匹马，她既震惊又非常担心，当然她是绝不会承认的。少数成功逃离她的人都尽快逃得越远越好，不曾有人回来。这两个人拥有什么特殊力量竟敢再回来？阿塔萝内心深处隐隐畏惧遭受大妈和她的幽灵世界报应，搞不清神秘女人和高挑的英俊男人再度现身代表的意义。毕竟是心机颇深的女首领，她在言谈间完全没有显出忧虑。

“所以你们真的决定回来了。”她看着沙木乃，示意她翻译。

乔达拉发现巫师一脸惊讶，还感觉她松了一口气。将阿塔萝的话翻译成齐兰朵妮氏语之前，她直接对两人说话。

“不论她说什么，我都建议你别待在她的住屋，玛桑那之子。我还是请你们住我那里。”她说完便重述阿塔萝的问候。

女头目留意着沙木乃，确信她所说的比需要翻译的话更多，偏偏自己完全听不懂齐兰朵妮氏语，也无从确认。

“我们为什么不回来，阿塔萝？我们不是受邀参加盛宴吗？”爱拉说，“我们还贡献了一些食物呢。”

当发言被翻译，爱拉熟练地下马，抬起最大的碗形箩筐，放在阿塔萝和沙木乃之间。她掀开箩筐的盖子，和其他食物一起烹煮的成堆谷物冒出阵阵香气，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惊奇注视，甚至口水直流。这几年他们鲜少吃得这么丰盛，尤其在冬季，连阿塔萝也一度难以抗拒。

“看起来足够所有人吃了。”她说。

“这只是给女人和小孩的。”爱拉说完，取下乔达拉带来的碗形编织小箩筐，放在第一个箩筐旁，掀开盖子声明，“这个是要给男人的。”

栅栏后方及走出土屋的女人暗暗传出耳语。阿塔萝则勃然大怒：“你说要给男人是什么意思？”

“营地首领为访客设宴，所有人必然都会出席吧？我认定你是整个营地的首领，我希望我带来的东西足够所有人享用。你是所有人的首领，不是吗？”

“我当然是所有人的首领。”阿塔萝气急败坏地说，一时间哑口无言。

“如果你们还没准备好，我就得把这些碗形箩筐先带到屋里，以免结冻了。”爱拉说，再次拿起较大的箩筐，转向沙木乃，而乔达拉拿起另一个箩筐。

阿塔萝迅速回神：“我邀请你们待在我的住屋。”

“这时候你应该正忙着准备，”爱拉说，“我不想打扰营地首领分派工作。我们还是待在大妈侍者那里比较方便。”沙木乃翻译完又补充：“依照惯例向来是如此。”

爱拉转身离开，低声对乔达拉说：“往沙木乃的住屋走！”

阿塔萝看着两人和巫师离开，邪恶的笑容逐渐改变她的面容，使原本美丽的脸庞变得丑恶不堪。他们回来这里真是愚蠢，她心里暗自叫好，知道自己有机会如愿以偿，杀掉这两个人。她必须先让两人卸除防备，一想到这里，她又庆幸让他们和沙木乃一起离开，没有留在这里碍事。她希望有足够时间思考，等艾帕朵回来时商讨复仇计划。

此刻，她必须先把这场盛宴摆设起来。她示意一名生下女婴的得宠女人，要她告诉其他女人准备一些食物来庆祝。“分量要足够所有人吃，”女头目说，“包括扣留区的男人。”

女人神情惊讶地点点头，迅速离去。

“我猜你们会想喝点儿热茶。”沙木乃带爱拉与乔达拉看完他们就寝的地方，故作轻松地说着，因为她预期阿塔萝随时会过来下命令。他们喝完茶仍然没有人前来打扰，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在女头目没有反对的情况下，爱拉和乔达拉在那里待得越久，就越有可能被允许留下来。

一旦担忧阿塔萝的紧绷情绪得到缓解，令人不自在的寂静包围着火堆边的三个人。爱拉尽量以自然不刻意的方式仔细观察这位大妈侍者。她的脸罕见地扭曲，左侧明显突出右侧许多，爱拉猜测沙木乃发育不完全的右颚在咀嚼时，甚至可能有点儿痛。她没有掩饰那份缺陷，淡棕色的斑白头发笔直端庄，往后拨拢，在头顶盘起平顺的发髻。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理由，爱拉对这个年长女人感到好奇。

爱拉注意到沙木乃的态度迟疑，感觉到她犹豫不决，一直望着乔达拉，仿佛想对他说什么却很难启齿，似乎在寻找得体的方式，提出棘手的话题。

爱拉出于直觉开了口。“乔达拉告诉我，你认识他母亲。”她说，“我还纳闷你是在哪里学会他的语言，居然说得这么好。”

女人神情吃惊地望着爱拉。他的语言，她心想，和她不同吗？爱拉几乎感觉到巫师开始紧张地估量她，但她也同样坚定地回望。

“对，我认识玛桑那，还有她的配偶。”

沙木乃似乎想说更多，但却沉默下来。乔达拉适时填补了空档，热切想谈论自己的故乡和家庭，尤其是和眼前这位曾经认识他们的对象。

“你在那里的时候，约科南是首领吗？”乔达拉问。

“不是，但我不惊讶他成为首领。”

“大家说玛桑那几乎是副首领，我猜就像马木特伊氏的女头目。因此，约科南死后……”

“约科南死了？”沙木乃打岔。爱拉感受到她的震惊，察觉她的表情近乎悲痛，随即又恢复镇定。“那时候你母亲一定很难过。”

“我相信，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或陷入长期的悲伤，因为每个人都极力推举她成为首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遇到达拉纳，他们相遇时，她已经当了几年第九洞穴的首领。齐兰朵妮告诉我，母亲在他们配对前就怀了我，所以应该算非常幸运。可是我出生几年后，他们分开了，他选择离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大家仍然记得有关他们相爱的悲伤故事和歌谣，他们令大妈困窘。”

爱拉感兴趣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沙木乃也显得很好奇：“她后来再度配对，生下更多孩子，不是吗？我记得你还有个弟弟。”

乔达拉对着沙木乃继续说：“我弟弟索诺伦出生在威洛马的火堆地盘，我妹妹弗拉那也是。对我母亲玛桑那来说，那应该是一桩好配对，她和他相处得很开心，而且他一直对我很好。他经常旅行，为母亲执行交易任务。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把威洛马视为我火堆地盘的男人，直到我和达拉纳一起生活，对他有多一些认识。我还是觉得和威洛马很亲，虽然达拉纳对我非常好，我也越来越喜爱他，不过每个人都喜欢达拉纳。他发现燧石矿场，遇到洁莉卡，建立他自己的洞穴。他们有个女儿约普拉雅，是我的亲表妹。”

爱拉突然想到，假如是男人和女人共同造出新生命，那么这个所谓的“表妹”，实际上就是他妹妹，和弗拉那一样。他叫她亲表妹，是因为认为两人的亲近更甚于母亲姐妹的孩子或母亲兄弟配偶的孩子之间的关系吗？在她仔细寻思乔达拉的亲属关系隐含的意义，而这段有关乔达拉母亲的对话也不断持续进行。

“……后来我母亲把领导权移交给约哈伦，不过他坚持要她继续辅佐他。”乔达拉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弟弟？”

沙木乃目光空茫地迟疑了一会儿，仿佛回到了过去。她缓缓开始诉说：“我被带到那里时年纪还小，我母亲的哥哥是这里的首领，我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也是他两个妹妹生下的唯一女孩。他年轻时曾长途旅行，认识有名望的齐兰朵妮亚。由于我似乎拥有某些侍奉大妈的天赋，他希望我接受最好的训练，于是带我到第九洞穴，因为你们的齐兰朵妮是首席大妈侍者。”

“那好像是第九洞穴的传统。在我离开时，我们的齐兰朵妮才刚被选为首席。”乔达拉述说着。

“你知道现在的首席大妈侍者原本叫什么名字吗？”沙木乃好奇地问。

乔达拉露出苦笑，而爱拉觉得自己明白原因。“我认识她的时候是索兰那。”

“索兰那？就首席而言，她很年轻，不是吗？我在那里的时候，她还只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或许是很年轻，不过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乔达拉说。

沙木乃点点头，继续讲述她的故事：“玛桑那和我年龄差不多，她母亲的火堆地盘地位崇高。我伯父和你的曾祖母协议，要我和她一起生活。他只待到确定我安顿好就离开了。”沙木乃眼神飘渺，然后露出微笑，“玛桑那和我就像姐妹，甚至比姐妹还亲，更接近双胞胎。我们喜欢相同的东西，分享一切。她甚至决定跟我一起接受训练，成为齐兰朵妮。”

“我不知道那件事。”乔达拉说，“或许她因而培养出领导特质。”

“也许吧，不过我们俩当时都没想过当首领。我们就是分不开，想要相同的东西……直到那成为问题。”沙木乃就此打住。

“问题？”爱拉激励她说下去，“和朋友感情那么亲密，会有什么问题呢？”她想起狄琪，想到结交好朋友有多棒，就算时间短暂。她希望成长的过程中认识那样的人。虽然爱拉喜爱如妹妹般的乌芭，但乌芭是洞熊族人，两人始终无法完全理解对方，例如爱拉天生的好奇心和乌芭的记忆。

“对，”沙木乃看着年轻女人说，忽然又注意到她不寻常的口音，“问题在于我们爱上同一个男人。我认为约科南可能同时爱着我们两人，他曾经提到双重配对。我想玛桑那和我都会愿意，但那时老齐兰朵妮过世，约科南去找继任者寻求建议。对方告诉他选择玛桑那。我当时认为原因是玛桑那很美，而且她的脸没有扭曲。如今我猜想，可能是因为我伯父告诉他们，他希望我回家乡。因为极度悲愤，我没等他们行配对礼，在他们告知我这个消息不久，就启程返回家乡。”

“你独自回到这里？”乔达拉问，“自己一个人横越冰川？”

“对。”女人说。

“能够旅行那么远的女人不多，尤其是独自一个人。那样做很危险，也很勇敢。”乔达拉说。

“是很危险，我差点儿掉进冰川裂缝。可是我不确定那有多勇敢，我想是愤怒支撑着我。当我回来时，一切都变了。我离开很多年，我的母亲、姨妈、兄弟、表兄弟姐妹都往北迁移到其他沙木乃氏居住的地方。我母亲在那里过世，我伯父也过世了，另一个叫作布鲁加的陌生男人成为首领。我不确定他从哪里来，他人长得不英俊，但看起来挺有魅力，大体来说非常迷人，可是他残酷凶狠。”

“布鲁加……布鲁加，”乔达拉说着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那不是阿塔萝的配偶吗？”

沙木乃突然十分焦虑地站起身来。“有人想再来点儿茶吗？”她问。爱拉与乔达拉都接受她的提议。她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新鲜的热药草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之前，她对两人说：“我以前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情。”

“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们？”爱拉问。

“这样你们才会明白。”她转向乔达拉说，“没错，布鲁加是阿塔萝的配偶。显然他成为首领后，很快就开始进行改造，第一步就是让男人比女人更重要。先从小事情开始，女人要说话前必须等男人允许，女人不准碰武器。刚开始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男人只是享受权力。可是，当有女人因为畅所欲言而被殴打致死，作为惩罚，其他人开始意识到事态非常严重。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恢复原来的状况。布鲁加激发出男人的劣根，拥有一群跟班，我想其他人不敢不听从。”

“真想知道他那些恶劣的想法从哪来的？”乔达拉说。

爱拉忽然灵机一问：“布鲁加的长相如何？”

“轮廓深而犷，但就像我说的，非常迷人、有吸引力，如果他想要的话。”

“这一带有很多洞熊族，也就是扁头吗？”爱拉问。

“以前曾经有，现在不多了，这里的西边有很多。为什么这么问？”

“沙木乃氏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尤其是那些杂交灵？”

“嗯，他们不像齐兰朵妮氏，把那些人当作孽种。有些男人和扁头女人配对，一般人容忍他们的后代。据我所知，两个族群都不太能接纳那些人。”

“你觉得布鲁加可不可能是杂交灵？”爱拉问。

“你怎么会问这些问题？”

“因为我认为他一定和你所说的扁头一起生活过，或许在那里长大。”爱拉回答。

“怎么说？”巫师问。

“因为你描述的事情，是洞熊族的行为模式。”

“洞熊族？”

“那是‘扁头’对自己的称呼。”爱拉解释完开始推测，“不过，假如他言谈迷人，或许不是一直和他们共同生活。他可能不是在那里出生，但后来去了那里。身为杂交灵，他勉强被容忍，可能被当作畸形。我怀疑他并不是真的明白洞熊族的行为模式，所以被当成外人，说不定过得很悲惨。”

沙木乃感到惊讶，眼前这个陌生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就从来没见过面的人来说，你好像非常了解布鲁加。”

“那么他是杂交灵吗？”乔达拉说。

“对，阿塔萝告诉我他的背景。他母亲显然是纯粹的杂交灵，一半是人类，一半是扁头，她母亲是纯粹的扁头。”沙木乃开始细述。

也许是异族男人强迫她造出的孩子，爱拉心想，就像部落大会上，和杜尔克订下婚约的女婴孩。

“她的童年一定很不快乐，几乎还没成为女人，就和一个男人离开了族人，他族人住在西边的洞穴。”

“萝莎杜那氏吗？”乔达拉问。

“嗯，我想一般人是那样称呼他们。总之，她离开后不久就怀了男宝宝，那就是布鲁加。”沙木乃继续说。

“布鲁加，有时也叫布鲁格？”爱拉打岔问道。

“你怎么知道？”

“布鲁格可能是他的洞熊族名字。”

“我猜想，带他母亲出走的男人经常殴打她。天晓得为什么，有些人就喜欢那样。”

“洞熊族女人从小就被教导要接受那种行为。”爱拉说，“男人不能互殴，却可以打女人作为惩戒。他们不应该打女人，可是有些男人就是会这样做。”

沙木乃点头表示理解：“所以，一旦共同生活的男人动手，布鲁加的母亲刚开始可能认为理所当然，导致后来的情况越来越恶化。喜欢打女人的男人通常就是这样，而且他也开始殴打那个男孩，或许因此让她下定决心离开。总之，她带着布鲁加逃离配偶，回到族人身边。”沙木乃说。

“如果她在洞熊族的长大过程是那么痛苦不堪，她儿子的处境只会更糟，因为他甚至不是纯粹的杂交灵。”爱拉说。

“假如灵是以我们所预期的方式混杂，他会有四分之三是人类，四分之一是扁头。”沙木乃说。

爱拉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杜尔克，布劳德一定会让他过得很难受，如果他变得像布鲁加那样怎么办？不过杜尔克是纯粹的杂交灵，何况还有乌芭爱着他，布伦也会训练他。布伦担任首领时，接纳了还是婴儿的杜尔克成为洞熊族人，他会确保杜尔克知道洞熊族的行为模式。我知道他有能力说话，只要有人教他，但他可能也拥有记忆。如果是那样，他有可能在布伦的协助下，成为纯粹的洞熊族人。

沙木乃对这个谜样年轻女人忽然有了模糊的认识。“爱拉，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有关扁头的事？”她问。

这个问题让爱拉大吃一惊。她没有像和阿塔萝互动时那样保持戒心，也不打算回避问题，因此脱口说出实情：“是他们把我抚养长大。我的族人在一场地震中丧生，他们收养了我。”

“你的童年一定比布鲁加还难捱。”沙木乃说。

“不，就某方面来说，我觉得比较好过。他们不把我当作畸形的洞熊族孩子，我只是与众不同，是个异族——他们这么称呼我们这种人。他们对我没有期望，对他们来说，我会做某些非常奇怪的事情，让他们不知道如何看待我。不过我相信有些人真的觉得我很迟钝，因为我很难记住事情。我的意思是，在他们之中成长并不容易，我得学习他们说话的方式，以他们的方式生活，认识他们的传统。要融入很难，但我很幸运，养育我的伊札和克雷伯爱我。如果没有他们，我不可能活下来。”

爱拉讲述的内容在在让沙木乃心生疑问，但此刻并不适合问清楚。“幸亏你不是杂交灵。”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乔达拉一眼，“尤其是你要去见齐兰朵妮氏人。”

爱拉留意到沙木乃的目光，明白其中的含意。她想起乔达拉一得知是谁养大她时的反应，后来发现她儿子是杂交灵，他的反应更糟。

“你怎么知道她还没见过他们？”乔达拉问。

沙木乃停下来思索这个问题。她怎么知道？她对他微微笑：“你说你正要回你的家乡，而她说‘他的语言’，而不是她的语言。”突然间，她恍然大悟，“那种语言！那种口音！现在我知道在哪里听过了。布鲁加也有那种口音！爱拉，他的口音不像你那么重，不过他说自己的语言时，不像你把乔达拉的语言说得那么好。他一定是在和扁头共同生活时养成那种说话……习性，不算是口音。你的发音不太一样，既然我听出来了，我想我再也不会忘记。”

爱拉觉得难为情，她非常努力要说得正确，只是永远无法发出某些音。大多数情况下，她已不再因为有人提到这一点而困扰，但沙木乃却大肆议论。

巫师留意到她的困窘。“很抱歉，爱拉，我不是有意让你尴尬。你的齐兰朵妮氏语真的很流利，可能说得比我还好，我已经忘了太多。而且你不算是真的有口音，而是有别的什么，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不会发现。只是你让我更了解布鲁加，也间接协助我了解阿塔萝。”

“协助你了解阿塔萝？”乔达拉问，“但愿我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够那么残酷。”

“她不是一直那么坏。我刚回来时曾经欣赏过她，也为她感到非常遗憾。不过就某方面来说，她是为布鲁加预备好的女人，因为很少有女人能胜任。”

“预备好？这种说法很奇怪。预备好什么？”

“预备好面对他的残酷。”沙木乃解释，“阿塔萝小时候受到恶劣对待，她不曾多谈，但我知道她觉得自己的母亲恨她。我从别人那里听说，或者说大家都这么认为，她母亲遗弃了她。母亲离开后音讯全无，阿塔萝最后被配偶过世的男人收养。那人的配偶和孩子在非常可疑的情况下死于生产过程。他殴打阿塔萝，在她甚至还没成为女人前就占有她，那个疑点已经获得证实。可是，没有其他人想照顾她。原因就出在她母亲的背景，让阿塔萝一直被那个残暴的男人养大，变得性格扭曲。等他终于过世，她营地的族人安排她和这个营地的新首领配对。”

“她同意那样的安排吗？”乔达拉问。

“他们‘怂恿’她同意，而且带她去见布鲁加。就像我说的，他有非常迷人的一面，我确信他也受她吸引。”

乔达拉点头表示认同。他注意到她也很有魅力。

“我觉得她充满期待，”沙木乃继续说，“把这桩配对视为重新开始的机会。后来，她发现与她结合的男人比她原本认识的那个男人还更糟糕。布鲁加总是以殴打羞辱她，甚至用更恶劣的举动来获得欢愉。他的确以他自以为是的方式……我不敢说他爱她，但我认为他的确对她有好感，他只是太过……扭曲。话说回来，她也是唯一胆敢忤逆他的人，虽然他那样对待她。”

沙木乃停下来摇摇头，接着说：“布鲁加是个非常强壮的男人，而且喜欢伤害人，尤其是女人。我真的认为他以造成女人痛苦为乐。你说扁头不允许男人互殴，却可以打女人，或许他的行为与这一点有关。不过布鲁加喜欢阿塔萝违逆他。她身高比他高出很多，也非常强壮，他乐于挑战瓦解她的抗拒。她反抗时，他会很高兴，那让他更有借口伤害她，也感觉自己很强大。

爱拉微微颤抖着，回忆起自己相差不远的遭遇，一度对女头目生起怜悯与同情。

“他向其他男人夸耀，也得到他们的鼓励，至少是附和。”年长女人说，“她越反抗，他就让她越难受，直到她屈服，然后他就会想要她。我曾纳闷，假如她一开始就顺服，他是不是会感到厌倦而停止殴打她？”

爱拉想起布劳德在她停止抗拒后就厌倦她了。

“不过我有点儿怀疑。”沙木乃接着说，“后来她怀了孩子，真的不再反抗时，他还是没有改变。她是他的配偶，就他的立场来说，她属于他，想怎么对待她都可以。”

我从未成为布劳德的配偶，爱拉心想，而且自从他第一次打过我之后，布伦也不允许他再打我。布伦部落的其他人认为他对我感兴趣很奇怪，虽然那是他的权利，但他们阻止他继续那样做。”

“就连阿塔萝怀孕，布鲁加都没有停止打她？”乔达拉惊骇地问。

“没有，尽管他似乎很开心她就要有宝宝。”沙木乃说。

我后来也怀孕了，爱拉心想，她的人生和阿塔萝有很多相似之处。

“阿塔萝来找我寻求治疗。”沙木乃说着，闭上双眼摇摇头，仿佛要驱散记忆，“太可怕了，我无法描述他对她做了什么，殴打造成的瘀伤只是最轻微的状况。”

“她为什么要忍受？”乔达拉问。

“她走投无路，没有亲人、朋友。她另一个营地的族人清楚表明不想要她，而且她起先拉不下脸回去，不想让他们知道与她配对的新首领是那么恶劣。就某方面来说，我明白她的感受。”沙木乃说，“没有人打我，虽然布鲁加有一次想出手，但我认为自己也没有其他容身的地方，即使我也有亲戚。我是大妈侍者，无法承认情况变得那么糟，那就好像我是个失败者。”

乔达拉点头表示理解，他也曾感觉自己是失败者。他瞥向爱拉，觉得自己对她的爱温暖了他。

“阿塔萝痛恨布鲁加，”沙木乃接着说，“她可能也以某种奇怪的方式爱着他。我纳闷有时她蓄意挑衅他，是不是因为痛苦结束后他就会要她，就算不爱她，甚或使她欢愉，至少让她觉得被需要。或许她是从他的残酷中，学会以不正常的方式获得欢愉。现在她什么人也不需要，只借由让男人痛苦而让自己得到欢愉。如果你观察她，可以看出她的亢奋。”

“我几乎要同情她了。”乔达拉说。

“你可以同情她，但千万别相信她。”巫师说，“她疯了，极度邪恶。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你曾经愤怒到完全失去理智吗？”

乔达拉瞪大眼睛，不得不点头承认。他感受过那样的愤怒，把一个男人打到失去意识却仍然停不下来。

“阿塔萝仿佛持续充满着那样的愤怒。她不会一直显露出来，相反的，她很擅长隐藏。然而她的想法，和她大量充斥这种邪恶的愤怒，让她再也无法像一般人那样思考或感觉。她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巫师解释。

“她一定拥有某些人类的感觉吧？”乔达拉说。

“你记得刚来这里参加的那场葬礼吗？”沙木乃问。

“嗯，三个年轻人的葬礼。有两个男人，我不确定另一个人是男是女，虽然他们的衣着完全相同。我当时还想不透他们怎么会过世，毕竟他们那么年轻。”

“是阿塔萝造成的，”沙木乃说，“而你不确定的那一位，那是她亲生的孩子。”

有人走向沙木乃的土屋入口，三人听见声响立刻转过头。

第三十一章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土屋的入口通道，神情紧张地看着屋内三人。乔达拉留意到她非常年轻，几乎还只是个女孩，爱拉则发现她怀孕了。

“什么事，卡芙？”沙木乃说。

“艾帕朵和她的手下猎人刚回来，阿塔萝对她大吼大叫。”

“谢谢你告诉我。”年长女人说完，回头转向访客：“这间土屋的墙很厚，厚到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响。或许我们应该到外面去。”

三人匆匆往外走，越过退后让路给他们的怀孕年轻女人。爱拉对她微笑：“你一定等不及想看到宝宝了，对吧？”她用沙木乃氏语问候。

卡芙不安地微笑，低下了头。

爱拉觉得她看起来既害怕又不快乐，就准妈妈而言，这种反应并不寻常。她推想，或许大部分女人怀第一胎都有点儿紧张。他们一踏出屋外就听见阿塔萝的声音。

“……告诉我，你找到他们扎营的地方。你错失了机会！如果连追踪都不会，你就不是好狼女！”女头目大声斥责。

艾帕朵紧闭双唇伫立，眼中冒出怒火却没有回应。一群人聚集在不算近的地方，穿着狼皮的年轻女人注意到那些人转头望着另一个方向。艾帕朵瞥了瞥是什么吸引她们注意，瞠目结舌地看见金发女人走过来，更惊讶她身后还跟着那个高挑男人。她从不知道有男人逃离后还会回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艾帕朵脱口而出。

“我说过你错失机会。”阿塔萝轻蔑地说，“他们自己回来了。”

“为什么我们不该在这里？”爱拉说，“我们不是受到邀请，参加盛宴吗？”沙木乃翻译。

“筵席还没准备好，今晚吧。”阿塔萝草草打发访客，继续对狼女首领说：“进来里面，艾帕朵，我有话跟你说。”她转身背对所有旁观者，走进她的土屋。艾帕朵眉头深锁，盯着爱拉瞧，随即跟着女头目离去。

她离开后，爱拉有点儿担忧地望过空地。毕竟艾帕朵和那些猎人会猎马。看见嘶嘶和快快在另一边稍远处倾斜的干酥草地，她松了一口气，又转身细看营地外上坡处的树林和灌木丛，希望看得见沃夫，却庆幸没有看见。她要它待在那里躲起来，此刻她也刻意站在一处视线不被遮挡的地方，希望它看得见自己。

两人随着沙木乃走回她的居所。乔达拉想起她之前挑起他好奇的情节。“你怎么让布鲁加远离你？”他问，“你说过，他有次想打你，就像他对其他女人那样。你怎么制止他？”

年长女人停下脚步盯着年轻男人，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女人。爱拉看出巫师犹豫不决，觉察她在打量两人，试图决定要告诉他们多少。

“他放过我，是因为我是医治者——他总说我是女巫医。”沙木乃说，“但更重要的是，他畏惧幽灵世界。”

她的话引发爱拉心生疑问：“女巫医在洞熊族的地位独特，但她们只是医治者。莫格乌尔才是和幽灵沟通的人。”

“扁头或许熟知幽灵，但布鲁加害怕大妈的力量。我想他明白大妈知道他的恶行，邪恶完全败坏了他的灵。当我让他看到我可以运用大妈的力量，他就不敢再招惹我了。”沙木乃说。

“你可以运用大妈的力量？怎么说？”乔达拉问。

沙木乃把手伸进衬衣内，拿出一尊约十公分高的小型女人塑像。爱拉与乔达拉都看过许多类似的雕像，通常是以象牙、骨头或木头刻成。乔达拉甚至看过只用石头工具悉心雕刻的少数石像。除了洞熊族之外，从东方的猛犸象猎人到西方的齐兰朵妮氏，他们遇到的各族群都会刻画某种形式的大妈雕像。

有些雕像很粗糙，有些刻工精致，有些极度抽象，有些以成熟女人完整身形的精确比例刻成，只有某些部分表现得很抽象。大部分的雕刻着重在丰满的母性特质：胸大、腹满、臀宽，并且刻意不强调其他特征。手臂通常只是粗略描绘，大概点出部位，或者两腿末端形成尖端而没有脚。这些雕像不是要描摹任何一个特定女人，实际上也没有艺术家确切知道大地母亲的面容。脸部有时会留白或画上神秘记号，有时发式精巧，延伸到整个头，甚至遮盖脸部。

两人唯一看过描摹女人脸孔的雕像，是在他们相遇后不久，爱拉在山谷独处时，乔达拉制作的柔美爱拉雕像。不过乔达拉有时会后悔自己的轻率冲动，毕竟他制作雕像的原因是他爱上爱拉，想要掳获她的灵，无意当成大妈像。不过完成后，他意识到雕像带有巨大力量，害怕会对爱拉造成伤害，尤其万一雕像落入想控制她的人手里。他甚至不敢毁坏雕像，生怕因而伤害她，于是决定交给她，以策安全。因为是乔达拉制作，爱拉喜爱那个面容近似自己的小型女性雕像，从未想过雕像可能具有何种力量，只觉得雕像很美。

大妈像通常都很美，但那种美并不同于男性看待适婚年轻女性的美，而是象征表现出女人在体内创造生命，以自身的丰满养育生命，比拟大地母亲从她的身体造出所有生命，并供给她儿女不可思议的丰饶物产。这些外形多样的雕像，也是万物大妈的灵安身之处。

这尊大妈像很特别，沙木乃将木乃像交给乔达拉：“告诉我这是用什么做的。”她说。

乔达拉在手里翻转小塑像，仔细检视。这尊塑像胸部悬垂、臀部宽阔，手臂仅刻到手肘，双腿渐尖，虽然显出发式，脸部却没有记号，大小或外形，和他看过的许多塑像大同小异，材质却极为特殊，完全呈现黑色。

他试图用指甲在上面制造凹痕，但徒劳无功。这种材质不是木头、骨头、象牙或鹿角。它和石头一样坚硬，外表平滑不带任何刻痕，不是他所知道的石头。

他带着困惑表情抬头看着沙木乃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乔达拉把塑像递给爱拉，在碰触到塑像的瞬间，一阵寒战贯穿她全身。外出时，我应该带着兜帽毛皮外套，她告诉自己，也感觉到不只是因为寒冷才让她升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尊大妈像起初是尘土。”沙木乃声明。

“尘土？”爱拉说：“但这是石头！”

“没错，现在是石头，是我把它变成石头。”

“你把它变成石头？你怎么把尘土变成石头？”乔达拉完全无法置信。

这个女人微笑了：“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相信我的力量吗？”

“要是你能说服我。”他反驳。

“我会告诉你，但不会企图说服你，必须由你说服自己。我先把河边的干硬淤泥捣碎成尘土，然后在水里混合。”沙木乃停顿了一会儿，思索是不是该多谈混合物，然后决定暂时搁下。“当浓度适当时，它就会成形，火和热气会把它变成石头。”巫师边说边观察两个年轻陌生人的反应，究竟是面露轻蔑或是印象深刻，是质疑还是相信她。

乔达拉闭上眼睛试着回想：“我记得听过……有个萝莎杜那氏人谈起，我想想……用泥巴制成的大妈像。”

沙木乃露出微笑：“对，你可以说，我们用泥巴制作木乃，还有熊、狮子、猛犸象、犀牛、马等各种我们需要的动物，在需要召唤它们的灵时。但它们成形时只是泥巴，用尘土混合水制成的塑像，硬化后仍会溶解于水中变回泥巴，然后化为尘土。可是经过大妈的神圣火焰赋予生命，这些塑像就永远改变了。塑像历经大妈灼烧后，坚硬如石头，火的生命之灵使这些塑像久久不会改变。”

爱拉看见沙木乃的眼里闪现兴奋，联想到乔达拉第一次研发标枪投掷器的激动神情。她明白沙木乃重新体验到当初发现的振奋，因而感到信服。

“这些塑像甚至比燧石还易碎。”沙木乃接着说，“大妈亲自展现塑像可能如何毁坏，却不会被水溶解。用泥巴制成的木乃，一旦接触过大妈的生命之火，就可以暴露在雨雪中，甚至浸在水里也不会溶解，永远都不会。”

“你的确运用了大妈的力量。”爱拉说。

沙木乃迟疑了片刻，询问两人：“你们想看吗？”

“想啊，我很想看。”在爱拉说话的同时，乔达拉也回应：“嗯，我很感兴趣。”

“那就走吧，我示范给你们看。”

“我可以拿我的兜帽毛皮外套吗？”爱拉问道。

“当然，”沙木乃解释，“我们都该穿暖一点儿。但假如是参加火之仪式，一旦靠近那里，你就会觉得非常热，即使这种天气也不需要毛皮。一切都已经差不多准备就绪，我们本来今晚会生火开始仪式，但仪式需要时间并全神贯注，所以我们会等到明天。今晚，我们要参加重要的盛宴。”

沙木乃一度闭上双眼，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聆听或考量心中浮现的想法。“没错，非常重要的盛宴。”她直直望着爱拉再复述一遍。巫师纳闷着，爱拉知道自己面临的危险吗？假如她是我认为的对象，她就一定知道。

两人低头走进巫师的住屋，迅速穿上外衣。爱拉注意到年轻女人已经离开。沙木乃带领他们走出她的居所一段距离，前往聚落最远的一端，走向一群工作的女人。她们围绕着一间极平凡的建筑物，类似屋顶倾斜的小土屋。爱拉明白她们正把干粪、木头、骨头等柴薪，搬进小屋里。她认出那位怀孕的年轻女人也在其中，对她露出微笑，卡芙害羞地回以微笑。

沙木乃低头走进小屋低矮的入口，然后回头对不确定该不该跟随而却步的访客招招手。屋内火坑的摇曳火焰燃烧着发红的木炭，把这个略呈圆形的小前厅烘烤得十分温暖。分开堆放的骨头、木头、粪便几乎占满左半边空间。右边弯曲的墙上有几个简陋架子，由石头支撑猛犸象略平的肩骨与骨盆制成，展示着许多小东西。

两人走近时惊讶地发现，那些都是以淤泥形塑，并留置晾干的小雕像，其中几个是大妈像，还有部分尚未完成，仅有女性的明显部位，例如包含腿的下半身或胸部。其他架上的雕像是动物，外形同样也并非一致完整，有狮子头、熊头、猛犸象独特的高耸圆顶状头部、有隆肉的鬐甲、倾斜的背部。

这些小雕像应该是不同人的作品，有些极粗糙，缺乏艺术技巧，有些则概念繁复、制工精良。两人都不明白塑造者为什么制作出那种外形的小雕像，只觉得每个雕像的制作者都因为不同的理由或感受而有所启发。

正对着入口有个较小的开口，连通到挖掘位在屋内的黄土坡形成的封闭空间。尽管侧边敞开，却让爱拉联想到大土窑。那种挖进土里的土窑是以滚烫的岩石加热，用于烹煮食物，但她认为这个窑没有煮过食物。往里面望进去，她看见第二个房间内有个火坑。

从灰烬中的少许焦物，她知道骨头是被当成燃料燃烧，定睛细瞧，认为那类似马木特伊氏人使用的火坑，只不过更深。爱拉环顾四周，寻找导入空气的通风口。因为火必须要非常炽烈，才有办法燃烧骨头，而那需要灌入空气。受风门控制的沟口，会把外面持续吹拂的风导入马木特伊氏火坑。乔达拉仔细查看第二个房间的内部后，归纳出相近的结论。从墙的颜色和硬度，他确信这个空间里长时间燃烧着非常炽烈的火，推测架上的小泥像也是预备要如此处置。

乔达拉从前确实没看过类似沙木乃给他看的大妈像。眼前沙木乃所做的塑像，不是将自然生成的物质透过雕刻、塑形或磨光等方式修饰而成。那些塑像是陶制品——烤火的淤泥，是人类的手和智慧创造出来的第一种物质。这个高温房间不是煮食窑，而是烘房。

烘房最初的设计，并非用来制作实用的防水容器。一般的小型陶瓷雕塑经长时间火烤，确实会变得坚硬无法渗透，而成为陶器。他们在架子上看到的塑像形似动物和人类，而不是真的是女人和其他生物的肖像。此外，人类塑像中，只有女人而没有男人。这些塑像是隐喻象征，所代表的涵义比呈现出来的更多，隐含着精神相近的类比，是跨越了一般的实用而出现的艺术。

乔达拉指着加热的空间，对巫师说：“这里就是大妈圣火燃烧的地方？”语气更像在陈述，而非询问。

沙木乃点点头，知道现在他相信她了。爱拉早在还没看到这个地方就已经明白，乔达拉则多花了一些时间。

沙木乃带他们离开那里时，爱拉很高兴。她不知道是否因为小空间里的火热烘烘，或者是那些泥像和其他东西，但她开始感到不安，觉得那里可能很危险。

“你怎么发现这个秘诀的？”乔达拉问，挥手臂全面扫视陶制品和烘房。

“大妈引导我发现的。”她说。

“我相信，但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又问了一次。

乔达拉坚持的求知欲令沙木乃露出微笑，玛桑那的儿子自然会想弄明白。“最初的构想是在建造土屋时想出来的。”她说：“你知道我们怎么建造土屋吗？”

“我大概知道。你们的土屋类似马木特伊氏住屋，我们协助塔鲁特和其他人在狮营加盖过一间。”乔达拉说：“他们先用猛犸象骨建造支撑框架，绑上厚厚的柳条，再覆盖禾草、芦苇，然后铺一层草皮，最外面涂上晾干后会变得很硬的河泥浆。”

“我们基本上也是那样做。”沙木乃说：“就在我们涂上最外层的淤泥时，大妈对我揭示第一部分的秘诀。当时我们正在完成最后的区块，但天色渐暗，所以我们生起大火。那些泥浆慢慢变得稠稠的，偶然有些部分掉进了火里。我们用了许多骨头当燃料，火烧得很烈，持续烧了将近一整晚。到了早上，布鲁加吩咐我去清理火坑，我发现有些淤泥已经硬化，尤其还留意到有一块外形像极了狮子。”

“爱拉的守护图腾是狮子。”乔达拉说道。

巫师瞥向爱拉，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仿佛对着自己点点头。“我发现那个狮像在水里完全没有软化，我决定试着做更多。经过多次尝试，并且接收到大妈提供的其他线索，我才终于成功。”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你的秘诀？要向我们展示你的力量吗？”爱拉问。

沙木乃没有提防她会问得这么直接，随即笑了起来。“别以为我把所有秘诀都告诉你们，我只是让你们看到最明显的部分。布鲁加也以为他知道我的秘诀，但他很快就知道其实不然。”

“我相信布鲁加一定察觉你在尝试。”爱拉说：“你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生起烈火。你是怎么隐藏这个秘密的？”

“他起先不太在意我做什么，只要我自己准备好燃料。直到他看见某些成品，以为他也能自己制作塑像。但他并不知道大妈对我揭示的所有线索。”这位大妈侍者的笑容，显示了她感受到支持与胜利。“大妈盛怒地排拒他的心血，布鲁加的塑像在巨响中爆开，大妈迅速向四面八方抛射那些塑像，把附近的人弄得一身是伤。从此以后，布鲁加开始畏惧我的力量，不敢再控制我。”

爱拉能够想象小前厅内，红热淤泥块急速四射的恐怖景象。“你还是没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说那么多有关你的力量。能理解大妈行事风格的人，有可能因而得知你的秘诀。”

沙木乃点点头，她对爱拉差不多就抱持了那种期待，而且也已经打定主意，最好彻底对她坦白。“你说的没错。当然，我这么做的确有原因，我需要你的帮助。大妈利用这个魔法，赐予我巨大力量，连阿塔萝都畏惧我的法力。但她精明而且情阴晴不定，我相信有一天她会克服恐惧，杀了我。”她望着乔达拉。“我的生死不是非常重要，除了对我自己而言。我最担忧的是其他族人，这整个营地的人。当你提到玛桑那把领导权传给儿子，当时我已经明白这里的状况会有多糟。我知道阿塔萝绝不愿意把领导权移交给任何人，一旦她死去，恐怕整个营地都不存在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既然她这么变换莫测，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乔达拉问。

“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她杀了一个可能继承她领导权的人——她自己的孩子。”

“她杀了自己的孩子？”乔达拉说：“你说是阿塔萝害那三个年轻人死亡，我以为那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阿塔萝毒死他们，虽然她不承认。”

“毒死亲生的孩子！怎么有人会杀死亲生的孩子？”乔达拉大声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孩子密谋帮助一个朋友。你们遇到的年轻女人，卡芙，她爱上一个男人，计划和他一起逃走。她弟弟也试图帮助他们。结果，四个人都被抓到，阿塔萝饶过卡芙，因为她怀孕了，但她恐吓如果宝宝是男孩，她会杀了他们母子。”

“难怪她看起来那么不开心，而且担心害怕。”爱拉说。

“我当然也有责任。”说这句话时，沙木乃脸色发白。

“你！你对那些年轻人做了什么？”乔达拉说。

“我没对他们做什么。阿塔萝的孩子是我的助手，几乎就像我亲生的孩子。我同情卡芙，为她痛心。我也知道自己对他们的死有责任，好像我亲手喂他们吃毒药一样。如果不是我，阿塔萝不知道去哪里找毒药，也不知道怎么下毒。”

两人都看得出沙木乃心烦意乱，虽然她控制得还不错。

“可是杀死自己的孩子，”爱拉摇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念头。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足以吓坏她。“她怎么下得了手？”

“我不知道。我会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只是说来话长。我想我们应该回我的住屋。”沙木乃建议，看了看四周，不想在这么公开的地方多谈阿塔萝。

爱拉和乔达拉跟随沙木乃回到她的土屋，脱掉外衣，站在火堆旁，等待年长女人在火堆里添加更多燃料和烹煮石泡热茶。他们拿着温暖的药草茶安顿坐好，沙木乃停下来集中思绪。

“很难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也许是阿塔萝和布鲁加先前的争端吧，但故事不是到那里就结束。就连在阿塔萝怀孕期间，布鲁加都持续殴打她。她在生产的时候，他也没派人来找我。我是听见她痛苦叫喊才过去，但他拒绝让我进去照顾她。生产的过程并不轻松，而他不允许任何东西减轻她的疼痛。我相信他是想看她受罪。宝宝显然天生就有些畸形，我猜是他殴打阿塔萝造成的。宝宝出生时，畸形的情况并不明显，但不久脊椎就弯了，而且很脆弱。我从来不被允许检查那个孩子，所以我不确定，也可能还有其他问题。”沙木乃说。

“她的孩子是男是女？”乔达拉问，意识到她还没说清楚那一点。

“我不知道。”沙木乃说。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爱拉十分不解。

“除了布鲁加和阿塔萝之外，没有人知道。基于某个原因，他们对那一点保密到家。即使是婴儿，那孩子也从来不曾像大多数婴幼儿一样，光着身子出现在大家面前。他们还帮孩子取了中的名字，叫作欧梅尔。”沙木乃解释。

“那孩子从来没说自己是男是女吗？”爱拉问。

“没有，欧梅尔也对那一点保密。我想布鲁加可能威胁，要是孩子的性别曝光，他们母子两人都会有悲惨下场。”

“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尤其孩子越来越大。下葬的尸体看起来已经是成人体型。”乔达拉说。

“欧梅尔没刮胡子，也可能是发育迟缓的男生。欧梅尔老是穿着宽松衣物遮掩身体，很难看出有没有长出女人的胸部。尽管脊椎弯曲，就女性来说，欧梅尔很高而且极瘦，也许是因为虚弱吧。但阿塔萝本身也很高，而且那孩子确实有着男人少见的纤细。”

“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你没有察觉到什么吗？”爱拉问。

这个女人感觉敏锐，沙木乃心想，接着点点头：“在我心里，我一直把欧梅尔当成女孩，也许是因为我希望他是女孩。但布鲁加希望大家把那孩子当成男孩。”

“你对布鲁加的看法可能是对的。”爱拉说：“在洞熊族，每个男人都希望配偶生儿子。如果配偶连一个儿子都没有，他就会觉得自己不像男人，代表他的图腾灵衰弱。如果那孩子是女孩，布鲁加很可能掩饰这个事实。”爱拉解释。接着她停下来考量不同的观点：“不过畸形的新生儿通常会被带走，并且遗弃。所以，要是宝宝天生畸形，尤其是个男孩，又无法学习男人必须具备的打猎技巧，布鲁加也可能会想掩饰。”

“要理解他的机并不容易，不论原因是什么，阿塔萝在这一点上是赞同他的。”

“可是欧梅尔怎么死的？还有那两个年轻人？”乔达拉问。

“那个故事曲折离奇。”沙木乃打算从头说起：“尽管有那么多问题和秘密，那孩子倒成了布鲁加的最爱。欧梅尔是他唯一没打过或企图以某种方式伤害的人，这让我很庆幸。不过，我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是不是怀疑自己在阿塔萝生产前那么频繁殴打她，才造成孩子畸形？”乔达拉问：“所以他想要弥补？”

“或许吧。但布鲁加经常怪罪阿塔萝，说她没能力生出健全的孩子，不就火冒三丈地殴打她。他不再把殴打当作和配偶交欢的前奏，相反地，他贬损阿塔萝，极度关爱那孩子。欧梅尔开始像他一样对待阿塔萝。遭受这么巨大的失落和疏离，她逐渐嫉妒起自己的孩子，也嫉妒布鲁加对孩子的爱，更嫉妒欧梅尔对布鲁加的爱。”

“那种状况很难忍受。”爱拉说。

“对，布鲁加发现让阿塔萝痛苦的新方法。实际上，不是只有她因为他而受苦。”沙木乃接着说：“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布鲁加和其他男人对待所有女人越来越恶劣。试图反抗那种行为模式的男人，有时会被殴打或被迫离开。最后，她在一次特别严重的事件中被狠狠地又踹又踢，折断了手臂和几根肋骨。她发誓要杀死他，求我给她能达到目的的东西。”

“你给了吗？”乔达拉忍不住好奇询问。

“大妈侍者要学很多秘诀，乔达拉，通常都具有危险，尤其是和齐兰朵妮亚一起研习的大妈侍者。”沙木乃解释：“获准进入大妈道统的人，必须以圣洞和古传说之名发誓：绝不滥用秘诀。大妈侍者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和身份，承接族人的名字和身份，成为大地母亲和她的孩子之间的连结，也成为大地儿女和幽灵世界的沟通媒介。因此，侍奉大妈也代表要侍奉她的儿女。”

“我明白。”乔达拉说。

“但你可能不明白，大妈侍者的灵会记众人，考量众人福祉的需求也会变得非常强烈，仅次于需要大妈。那往往就是领导，但通常不是直接领导，而是指引方向。大妈侍者引导众人理解、找出未知事物的意义。某部分的训练是在学习知识，让侍者懂得诠释大地儿女接收到的信号、景象、梦境。虽然有辅助工具，有方法向幽灵世界寻求指引，最终还是要靠侍者自己判断。我努力思索最好的侍奉方式，但悲愤恐怕已经蒙蔽了我的判断。回到这里时，我痛恨男人，布鲁加让我更加恨他们。”

“你说，你认为对那三个年轻人的死有责任。你教了她有关毒药的事情吗？”乔达拉无法放过这个问题。

“我教了阿塔萝很多事情，玛桑那之子，但不是在训练她成为大妈侍者。她心思敏捷，有能力学得比预期还多……不过我也明白那一点。”沙木乃明确坦承严重踰越后，随即停顿下来，让两人自行推论，直到她看见乔达拉忧虑地皱起眉头，爱拉点头表示理解。

“不管怎么说，最初我确实协助阿塔萝建立掌控男人的权威——也许我也想亲自掌控男人吧。事实上，我还激励她、怂恿她，说服她相信大妈要女人当首领，而我协助她说服其他女人，或者说是大部分女人。在布鲁加和其他男人那样对待她们后，要说服她们并不困难。我给了她让男人入睡的东西，要她放进他们最爱的饮料——以桦树汁液发酵而成的酿造酒。”

“马木特伊氏也会酿制类似的饮料。”乔达拉说着，诧异地继续聆听。

“男人睡着时，女人高高兴兴地将他们捆绑起来。那几乎是一场报复男人的游戏，但布鲁加从此没有再醒来。阿塔萝企图暗示，他只是比较容易受安眠饮料影响，但我确信她在他的饮料放了其他东西。她说，她想杀死他，我相信她办到了。如今她也近乎默认。不论真相是什么，是我引导她相信女人没有男人会过得更好；也是我说服她相信，如果没有男人，女人的灵会和其他女人的灵混合，创造出新生命，而且只会生出女孩。”

“你真的那样想吗？”乔达拉皱眉问。

“我几乎说服自己那样想。因为不想触怒大妈，我并没有真的说出来，但我知道自己促使阿塔萝那样想。她认为少数女人怀孕，证实了那一点。”

“她错了。”爱拉说。

“嗯，她当然错了，我早该知道我的计谋迷惑不了大妈。我心里明白，会有男人是因为大妈的安排。如果她不想要男人，就不会创造他们。男人的灵是必要的，但虚弱男人的灵不够强壮，大妈不会利用，因此诞生的孩子才那么少。”她对乔达拉微笑：“你这么年轻强壮，我不怀疑她已经利用了你的灵。”

“如果男人被释放，你会发现他们非常强壮，不需要乔达拉帮忙就能使女人怀孕。”爱拉说。

高挑的金发男人望着爱拉，露齿而笑：“我会很高兴帮忙。”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虽然不全然确定自己是否认同她的观点。

“或许你应该帮忙。”爱拉说：“我只是说，我不认为有必要。”

乔达拉突然停止微笑，想到不论哪一种观点正确，他都没理由认为自己有能力创造出孩子。

沙木乃看着两人，知道他们谈论的是她所不知道的事。她静静等待，两人显然也在等她说下去。沙木乃便继续往下说：“我协助她、鼓励她，但我不知道阿塔萝当起首领会比布鲁加更糟糕。事实上，他刚死时，状况确实有好转……至少对女人来说。可是对男人和欧梅尔却不然。卡芙的弟弟明白，他与欧梅尔的交情特殊，那孩子是唯一为他难过的人。”

“在那种情境下是可以理解的。”乔达拉说。

“阿塔萝不那么认为。”沙木乃说：“欧梅尔相信阿塔萝害死布鲁加，变得非常愤怒忤逆，并且因此被殴打。阿塔萝有一次告诉我，她只是想让欧梅尔明白，布鲁加对她和其他女人做了什么。虽然她没有说，但我想她以为或希望布鲁加消失后，欧梅尔就会回心转意开始爱她。”

“殴打不太可能让别人爱你。”爱拉说。

“你说的没错。”年长女人说：“欧梅尔以前从来没被打过，在那之后他更痛恨阿塔萝。他们是母子，却一见面就起冲突，好像无法容忍对方靠近自己。就在那时候，我提议要欧梅尔来当我的助手。”

沙木乃停下来，拿起她的杯子正要喝一口，发现杯中空无一物，又放了下来。“阿塔萝看起来很高兴欧梅尔离开她的住屋，但回头想想，我领悟到她是把气出在男人身上。事实上，欧梅尔离开后，阿塔萝变本加厉，简直比布鲁加还残酷。我早该明白，我应该想办法让两人和解，而不是分开他们。如今欧梅尔死了，被她亲手所杀，她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啊？”

她凝视火堆上方翻腾的空气，仿佛看见了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啊，大妈！我真是盲目无知！”她突然说：“她害阿多班变成跛脚，把他关进扣留区，而我知道她在意那个男孩。她还杀了欧梅尔和其他人。”

“害他变成跛脚？”爱拉说：“扣留区里的那些孩子？她故意害他们跛脚？”

“对，要让男孩虚弱并且心生畏惧。”沙木乃摇着头说：“阿塔萝完全失去理智。我替我们所有人担心。”她忽然崩溃，把脸埋进手里啜泣：“最后到底会怎么样？是我造成了这一切的痛苦折磨。”

“这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沙木乃。”爱拉说：“你可能容许，甚至促使这种情况发生，但不必揽下所有责任。邪恶的是阿塔萝，或许也归咎于那些曾经恶劣对待她的人。”爱拉摇摇头。“残酷孕育残酷，痛苦滋生痛苦，凌辱助长凌辱。”

“有多少被她伤害的年轻人会把同样的恶行转嫁给下一代？”她大喊，仿佛跌入痛苦的深渊。她开始摇晃颤抖，悲痛万分。“哪个被她关进围栏内的男孩会延续她的恶行？哪个尊敬她的女孩会想和她一样？乔达拉的出现，让我想起了受过的训练。我不该容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是我的责任。大妈啊！我做了什么？”

“问题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是你现在能做什么。”爱拉说。

“我必须帮助他们。我一定得帮忙，但我能做什么？”

“要帮助阿塔萝已经太迟了，我们得让她停止暴行。首先是帮助扣留区里的孩子和男人，想办法释放他们。”

沙木乃望着眼前如此笃定、强势的年轻女人，纳闷她究竟是谁。这位大妈侍者被迫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明白自己滥用了能力。她替自己的灵担忧，就如同替整个营地的人担忧。

屋内陷入寂静，爱拉起身拿起用来泡茶的碗：“这次让我来泡茶吧！我带了非常棒的混合药草茶。”她说。沙木乃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爱拉便伸手去拿水獭皮医药袋。

“我想过扣留区那两个跛足少年。”乔达拉说：“虽然他们不良于行，如果有人能训练，他们还是可以学习敲燧石或类似的技艺。沙木乃氏中一定有人可以教他们，也许你能在夏季大会中找到有意愿的人。”

“我们不再和其他沙木乃氏一起参加夏季大会了。”沙木乃说。

“为什么？”他问。

“阿塔萝不想去。”沙木乃语气沉闷单调：“其他人不曾对她特别好，她所属的营地几乎无法容忍她。成为首领后，她不想和其他人往来。她接管营地不久，有些营地听说我们有很多女人没配偶，派人来邀请我们加入他们。阿塔萝侮辱并打发那些人离开，短短几年就疏远了所有人。如今没有人会来了，亲人不来，连朋友也没有，大家都回避我们。”

“把人绑在靶标柱，这不只是侮辱。”乔达拉说。

“我说过，她的行事越来越恶劣，你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她对你做的事，很早以前她就做过了。”沙木乃说：“大概在几年前，有个男访客来到这里。他正在旅行，看见那么多女人独身，变得傲慢又摆出施惠的态度，料想自己会大受欢迎。阿塔萝玩弄他，就像狮子玩弄猎物那样，最后杀死了他。她非常喜欢那个游戏，因而开始扣留所有访客。她喜欢让他们苟延残喘地活着，再给他们一丝希望，想尽办法在除掉他们之前，彻底折磨个够。她就计划那样对待你，乔达拉。”

爱拉一边听，一边为沙木乃调制的茶中加入了镇静与舒缓的药物。她听完吓得直打战：“你说的对，她真的不是人。莫格乌尔有时会提到恶灵，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为了恐吓孩子听话、让所有人害怕。但阿塔萝不是传说，她真的很邪恶。”

“对，而且没有访客出现时，她开始玩弄扣留区里的男人。”沙木乃不绝，仿佛一旦开始诉说深藏在心里的所见所闻，就停不下来。“她先挑选强壮的首领或反抗者，玩弄后杀死他们。男人变得越来越少，留下来的人都失去了反抗意志。她让他们饿得半死，暴露在寒冷和恶劣天候中，甚至不让他们洗澡。很多人因风吹雨打和恶劣环境致死，却没有足够的孩子诞生，来取代他们。随着男人死去，营地逐渐衰微，人丁单薄。卡芙怀孕时，我们都很惊讶。”

“她一定曾经到扣留区和男人在一起。”爱拉说：“也许就是她爱上的男人。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沙木乃的确知情，只是她不懂爱拉怎么知道。“有些女人偷偷进去见男人，有时会带食物给他们，乔达拉可能告诉过你了。”

“不，我没告诉她。”乔达拉说：“我想不透那些女人怎么会容许男人被关起来。”

“她们畏惧阿塔萝。有些人自愿顺从她，但大多数人宁愿男人回到身边，如今她又威胁要让她们的孩子跛脚。”

“告诉那个女人，必须释放男人，才会有孩子诞生。”爱拉说话的语调令乔达拉和沙木乃起了一阵寒战，两人都转头盯着她。乔达拉认得她那种表情！当她心里想着生病或受伤的人，就会出现那种略带反感的疏离神情。不过，这回他不只看出她觉得需要提供帮助，还看到她前所未有的愤怒。

然而年长女人对爱拉有其他看法，将她的宣告解释为预言或裁决。

爱拉倒完茶，三人静静坐在一起，每个人都感同身受，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爱拉突然强烈感觉需要出去呼吸清新冷冽的空气，也想去确认动物安然无恙。她默默观察了沙木乃，认为此刻还不适合离开。她知道这个年长女人身心交瘁，需要在有意义的事物上寻求寄托。

乔达拉发现自己对扣留区那些男人感到好奇，不晓得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知道他回来了，也没有和他们关在一起。他但愿能和艾布兰、圣阿莫登说说话，再安抚多班。其实他自己也需要安抚。他们置身险境，而且什么都还没做，除了交谈。某部分的他想尽快离开，绝大部分的他真心想帮忙。如果他们准备做些什么，他希望能快点儿行动，而不是坐在那里空谈。

终于，他豁出去地说：“我想为扣留区里的男人做点儿什么，我能帮什么忙？”

“乔达拉，你已经帮上忙了。”沙木乃觉得自己需要筹划计策：“当你拒绝她时，已经给了他们勇气。但光是那样还不够，他们过去曾经反抗过她，这是第一次有男人离开她，更重要的是，又回来了。”沙木乃说：“阿塔萝颜面尽失，而那带给其他人希望。”

“光是希望，没办法让他们离开那里。”他回答。

“对，阿塔萝不可能自放他们出来。她会用尽办法不让男人活着离开这里，只有少数人成功逃走。可是，女人并不常旅行，爱拉，你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女人。”

“她会杀女人吗？”乔达拉问，不自觉靠得更近，以保护他所爱的女人。

“她欠缺正当理由杀女人，或把女人关进扣留区。不过这里有很多女人完全丧失了自主权，尽管她们周围并没有栅栏。阿塔萝以她们所爱的人做要挟，她们是因为对儿子或配偶有感情而受到控制。从这点看来，你有性命危险。”沙木乃直直看着爱拉说：“你在这里没有亲人，她控制不了你。假如她真的杀了你，她就很容易再杀死其他女人。我告诉你这一点，不只为了警告你，也因为这会危害整个营地。你们俩还是可以离开，而且也许那样做最好。”

“不，我不能走。”爱拉说：“我怎么能遗弃那些孩子？还有那些男人？女人也需要帮助。沙木乃，布鲁加称你为女巫医，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其中的含意，而我是洞熊族的女巫医。”

“你是女巫医？我早该想到。”沙木乃说。她不很确定什么是女巫医，只知道布鲁加将她归为女巫医后，对她必恭必敬，使她认为女巫医地位崇高。

“所以我不能走。”爱拉说：“这和我的选择没有太大关联，这是女巫医一定要做的事，是她们的天职。我有部分的灵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爱拉伸手去摸脖子上的护身囊：“以换回那些需要帮助者的灵。这很难解释。不管怎样，我无法容忍阿塔萝继续凌辱那些人。而且扣留区里的人获得自由后，这个营地也需要帮助。只要有必要，我就得留下来。”

沙木乃点点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种概念不容易解释，她认为爱拉对需要医治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和热忱，和自己被召唤去侍奉大妈的感觉一样。她认同这个年轻女人。

“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待久一点儿。”乔达拉更正，想起两人仍然必须赶在冬天横渡冰川。“问题是，我们怎么说服阿塔萝释放那些男人？”

“她怕你，爱拉。”巫师说：“我想大部分狼女也是，不怕你的人则是敬畏你。沙木乃氏猎马，我们也猎捕其他动物，包括猛犸象，但我们了解马。好几个世代以来，我们把马赶下北方的悬崖。你不能否认，有能力控制马是一种强大的魔法，一般人很难相信真的有人能拥有这么强大的魔法，就算亲眼看见。”

“其实这一点儿都不难理解，”爱拉对他们的误解颇不以为然。“那匹母马是我从小养大的。那时候我一个人独自生活，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嘶嘶按照我的期望去做，它是自愿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她试着解释。

她把马的名字说得像是马发出的轻柔嘶声。单独和乔达拉与那些动物一同旅行了这么久，她不知不觉恢复了以最原始的方式叫唤嘶嘶。她口中发出的嘶声，让沙木乃目瞪口呆，和马做朋友也超出了这个女人所能理解。她口口声声说控制马不是魔法，这反而让沙木乃更加确信这需要魔法。

“或许吧。”沙木乃说。她心里真正想的是，无论你把这件事说得多简单，也制止不了大家猜想你的真实身份，还有你来这里的原因。“一般人认为或希望你是要来帮助大家。”她接着说：“她们畏惧阿塔萝。我认为有了你和乔达拉的帮助，她们可能愿意挺身而出，逼迫她释放男人，拒绝继续受她威胁。”

爱拉再次强烈感觉必须离开这让人不安的住屋。“喝了这么多茶，”她说着站起身来：“我需要小便。你能告诉我该去哪里吗，沙木乃？”她听完方位指示后，补充：“我们外出时，得去查看马儿，确保它们无恙。这些碗形箩筐留在这里一会儿，没关系吧？”她掀起盖子检查里面的食物：“东西凉得好快啊。真可惜不能趁热吃，那样会更好吃。”

“当然。你就放着吧。”沙木乃说。看着两名陌生人离开，她拿起杯子，喝光剩下的茶。

或许爱拉不是大妈的化身，而乔达拉确实是玛桑那的儿子。这位大妈侍者一直记挂着大妈有一天会落实祂的惩罚。她毕竟是沙木乃，以个人身份交换了灵界的力量，这个营地是她的责任，包括所有的男女族人。她受托看顾这个营地的灵魂本质，大妈的儿女仰赖她。以外人的观点，这个男人和拥有不寻常力量的女人让她想起了自己身负的天职，沙木乃知道自己辜负了族人。她只希望还有机会挽救，协助营地的人重新恢复正常健康的生活。

第三十二章

沙木乃踏出屋外，看着两名访客走向营地边缘。她看见女头目住屋前的阿塔萝和艾帕朵也转头望着两人。巫师正要进屋，发现爱拉突然改变方向往栅栏走。阿塔萝和狼女首领也看到她转向，双双迅速迈着大步上前拦阻。他们几乎同时抵达围栏区，沙木乃则晚了一步。

透过缝隙，爱拉直直望进坚固木竿另一侧静静注视的眼睛和消瘦的脸庞。细看之下，这些人模样可怜，全身上下肮脏邋遢，衣着破烂，更糟的是扣留区传出阵阵臭味。嗅觉敏锐的女巫医闻到的不只是恶臭，还闻出其他含意。她不在意健康者的正常体味，连特定量的身体排泄物都不会让她嫌臭，但她闻到了疾病。饥饿的气息、胃部不适与发烧造成的脏污粪便、受感染化脓的伤口浓汁，种种扑鼻而来的恶臭激怒了她。

艾帕朵站到爱拉面前，试图阻挡她的视线，但她已经看够了。她转身面对阿塔萝：“这些人为什么被关在栅栏里，活像围猎场的动物？”

听见翻译，旁观者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屏住气息等待女头目回应。以前从没有人胆敢这样质问她。

阿塔萝怒气冲冲看着无所畏惧且恼火回瞪的爱拉。两人身高差不多，黑眼珠的女人略高一点儿。她们身强体壮，阿塔萝天生肌肉发达，爱拉则是后天锻炼，肌肉平板结实。女头目的年纪稍长，更加世故狡猾，难以捉摸。女访客精于追踪和打猎，可以迅速留意细节、归纳结论，并在下判断后反应敏捷。

阿塔萝忽然大笑，熟悉的恶意笑声令乔达拉一阵战栗。“因为他们罪有应得！”女头目说。

“没有人应该被那样对待。”沙木乃还来不及翻译，爱拉就出言反驳，她只好转而复述爱拉对阿塔萝说的话。

“你知道什么？你又不在这里，根本不知道他们以前怎么对待我们。”黑眼珠女人说。

“他们强迫你们天冷待在户外吗？不给你们食物和衣服吗？”某些聚在附近的女人表情有点儿不自在。“如果你对待他们，比他们先前对待你还糟糕，那你跟他们有什么差别？你比他们好到哪儿去？”

阿塔萝懒得回答巫师复述的话，只露出严厉残酷的笑容。

爱拉留意到栅栏后方有动静，看到有些男人往旁边站，好让待在遮棚内的两个男孩跛行到前方，其他人都挤到他们周围。看到受伤的年轻人及其他又冷又饿的男孩，爱拉更加怒不可抑。看见几名狼女带着标枪进入扣留区，她几乎愤怒到了极点，直接对着那些女人说话。

“还有这些男孩也对你们很坏吗？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理所当然被你们这样对待？”沙木乃一句句翻译，确保所有人都听懂。

“这些孩子的母亲呢？”爱拉问艾帕朵。

听完翻译，狼女首领瞥着阿塔萝寻求指示，只见女头目带着残酷笑容回看，等着听她怎么说。

“有些死了。”艾帕朵说。

“在企图和她们的儿子逃走时被杀死，”站在一旁那群女人之中有人这么说：“其他人什么都不敢做，就是怕孩子受伤害。”

爱拉发现说话者是个老女人，乔达拉注意到她就是在三个年轻人葬礼上大声哀哭的女人。艾帕朵威胁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还能拿我怎么样，艾帕朵？”这个女人说，勇敢地站到最前面。“你已经杀了我儿子，我女儿横竖很快也会死，我自己也已经老得不在乎是活是死了。”

“她们背叛我们，”艾帕朵说：“现在她们都知道企图逃走的下场。”

艾帕朵说出自己的感觉后，阿塔萝没有表示认同与否，反而神情厌倦地转身离开紧张的场面，走向她的住屋，留下艾帕朵和狼女守卫扣留区。听到刺耳响亮的哨音，阿塔萝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看到原本位于空地远端几乎超出视线的两匹马急急奔向爱拉，她脸上的恐惧表情暂时取代了冷酷笑容，连忙进了土屋。

金发女人与发色更淡的男人跳上马背奔驰而去，整个聚落满是惊奇错愕。留下来的人大多希望自己也能这么迅速轻易地离开，许多人纳闷能不能再见到两人。

“真希望我们能一直走下去。”两人放慢速度，乔达拉勒住马儿，停在爱拉与嘶嘶旁边说着。

“我也希望可以。”她说：“那个营地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让我充满愤怒与悲伤，甚至气沙木乃容许这种状况持续那么久，尽管我同情她，也理解她的懊悔。乔达拉，我们要怎么解放那些男孩和男人？”

“我们必须和沙木乃一起想办法。”乔达拉说：“我认为大部分女人想改变现况，如果她们知道怎么做，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帮忙。沙木乃会知道哪些人可以帮得上忙。”

两人从空地骑进了开阔树林，穿过相当稀疏的树荫，朝河边前进，然后折回他们留下沃夫的地方。他们一靠近，爱拉便吹出轻柔的哨音，沃夫跳出来迎接，几乎高兴得不能自已。它待在爱拉指定的地方观看，两人大大赞美它、关注它的等候。爱拉注意到它去打过猎，还带回了战利品。这意味着它至少离开藏身处一段时间。她很担忧，因为他们距离营地和那些狼女太近了，可是她没法责怪它。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快让它远离那些吃狼肉的女猎人。

两人默默策马前往他们掩藏行囊的树丛，爱拉从所剩不多的旅行食物取出一块剥成两半，把较大那块递给乔达拉，自己坐在灌木丛吃点心。她很高兴远离沙木乃氏营地那种令人消沉沮丧的环境。

突然间，爱拉听见沃夫低吼，让她颈毛直竖。

“有人来了。”乔达拉低语，感觉到吼声中的急切警告。

两人极度警觉地扫视整片区域，确定沃夫敏锐的感官侦测到立即的危险。爱拉朝沃夫鼻子瞄准的方向，透过遮蔽的灌木丛仔细查看，发现有两个女人缓缓靠近，其中一人应该是艾帕朵。她轻拍乔达拉的手臂并用手指示，他看见两个女人时，点点头。

“你在这里等，让马儿保持安静。”她对他比画洞熊族的无声语言。“我先让沃夫躲起来，然后去追踪那些女人，让她们离远一点儿。”

“我去。”乔达拉摇头比出手势。

“女人比较会听我的话。”爱拉回答。

乔达拉勉为其难点点头。“我拿着标枪投掷器在这里看。”他以手势说：“你也带上标枪投掷器。”

她点头同意，用手势回复。“还有抛石索。”

爱拉静悄悄地绕到两个女人前面等待。随着她们缓缓走近，她听见两人交谈。

“乌娜芙，我确信他们昨天离开扎营处后来过这里。”狼女首领说。

“但是昨晚之后，他们又到过我们的营地。我们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找？”

“他们可能又往这里走，就算没有，我们或许能找出蛛丝马迹。”

“有些人说他们离开后就消失了，或者变成鸟或马。”年轻的狼女说。

“别傻了，”艾帕朵说：“我们不是找到他们昨晚扎营的地方吗？如果他们能变成动物，哪还需要扎什么营？”

她说的没错，爱拉心想，至少她还会用脑袋思考。她的追踪技巧并不是真的那么糟，可能还是个称职的猎人，真可惜她和阿塔萝那么亲近。

爱拉蹲伏在光秃纠结的灌木丛和及膝的黄色禾草后面，看着她们一步步靠近。当两人同时往下察看，她静静站起来，拿起标枪投掷器瞄准她们。

两人抬起头看见金发陌生人，艾帕朵吃惊地盯着她瞧，乌娜芙惊叫一声往后跳。

“你们在找我？”爱拉用沙木乃氏语说：“我在这里。”

乌娜芙显然准备拔腿就跑，就连艾帕朵都难掩紧张害怕。

“我们在……我们在打猎。”艾帕朵说。

“这里没有马可以赶下悬崖。”爱拉说。

“我们不是在猎马。”

“我知道，你们在猎捕爱拉和乔达拉。”

爱拉突然现身，用奇特的方式说着两人的语言，使她显得异乎寻常，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甚至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两个女人只想赶紧远离这个看起来超乎常人的女人。

“我认为这两个女人应该回她们的营地，否则可能会错过今晚的盛宴。”

说话的声音来自树林，使用的是马木特伊氏语。但两个女人都听得懂，也认出是乔达拉在说话。她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回头望，看见高挑的金发男人若无其事地靠着一大白桦树的树干，握好了标枪和投掷器。

“对，你说的对。我们不想错过筵席。”艾帕朵说。她戳了戳说不出话的年轻同伴，立刻转身离开。

两人离开后，乔达拉忍不住咧开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爱拉和乔达拉骑马回到沙木乃氏营地，冬季近晚的太阳已经落下。他们改变沃夫躲藏的地点，让它待在更靠近聚落的地方，因为天就快暗了，一般人夜里很少会离开火光的慰藉。不过爱拉还是担心它可能被猎捕。

沙木乃刚离开住屋，远远看到他们在空地边缘下马，宽慰地微笑着。虽然他们曾经承诺，她还是忍不住怀疑两人会不会回来。毕竟，陌生人何苦为了帮助不认识的人让自己陷入险境？连他们自己的亲人几年来都不曾探访，关心他们过得好不好。话说又回来，亲朋好友最后一次来访时，根本没受到任何欢迎。

乔达拉取下快快的笼头，让它完全没有负累，然后友善地拍拍两匹马的臀部，鼓励它们远离营地。沙木乃走过来与两人会合。

“我们刚完成明天火之仪式的准备工作。我们会在前一晚生起加温火堆，你们想来取暖吗？”沙木乃说。

“天气真冷。”乔达拉回应。两人跟在她身旁走到营地另一边的烘房。

“爱拉，我找到方法加热你带来的食物。你说趁热吃会更好，我相信你是对的，闻起来真的很棒。”沙木乃微笑。

“你怎么加热得了箩筐里那么浓稠的杂烩？”

“我带你们去看。”她说着低头进入小屋前厅，爱拉跟随她，乔达拉紧跟在后。实际上，小火坑并没有火在燃烧，屋里却相当温暖。沙木乃直接走到第二个房间的开口，移开覆盖的猛犸象肩骨，里面的空气热得足以烹煮，爱拉心想。她望见房间里已经生起火，她的两个箩筐就在离火堆有段距离的开口内。

“真的好香！”乔达拉说。

“你们想象不到有多少人在问盛宴几时开始，”沙木乃说：“连扣留区都闻得到。阿德门来问我，男人真的也能享用吗？不仅如此，我很讶异阿塔萝确实吩咐女人为盛宴做好准备，而且确保每个人都吃得饱。我想不起上回我们举行盛宴是什么时候……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庆祝的理由，这也让我想不透今晚到底要庆祝什么。”

“访客。”爱拉说：“你们要礼遇访客啊。”

“对，访客。”沙木乃说：“记住，那是她要你们回来的理由。我必须警告你们，别喝或吃任何一盘她没先尝过的食物。阿塔萝懂得哪些有害物质可以顺利掩藏在食物里，不被察觉。必要的话，我建议你们只吃自己带来的食物；我一直严密看着。”

“连在这里也是吗？”乔达拉说。

“没有我的允许，没人胆敢进来这里，”这位大妈侍者说：“但出了这里，可就要非常小心了。阿塔萝和艾帕朵几乎一整天都在商讨对策。”

“而且所有狼女都会协助她们，人数那么多。沙木乃，我们能仰赖谁来帮忙吗？”乔达拉说。

“她们以外的每个人都希望改变。”沙木乃说。

“但谁会帮忙呢？”爱拉说。

“我想我们可以仰赖卡芙，我的助手。”

“可是她怀孕了。”乔达拉说。

“那她就更有理由帮忙了。”她说：“所有迹象显示她会生男孩，她会为孩子和自己的生命奋战。就算她生下女孩，阿塔萝也不一定会让她在宝宝断奶后活太久，卡芙心知肚明。”

“今天大胆发言的那个女人呢？”爱拉说。

“那是艾萨朵，卡芙的母亲。我相信你们可以仰赖她，但她把儿子的死归咎于我和阿塔萝。”

“我记得她出现在那场葬礼，”乔达拉说：“把某样东西丢进墓穴，触怒了阿塔萝。”

“对，那是另一个世界可能用到的工具。阿塔萝禁止给死者任何东西，以防他们在幽灵世界派得上用场。”

“我想，你曾经挺身对抗阿塔萝。”

沙木乃耸耸肩，仿佛要将事情带过。“我告诉她，那些东西一旦给了，就不能再拿回来，就连她也不敢去拿。”

乔达拉点点头：“我确信扣留区所有男人都会帮忙。”

“当然。不过，首先我们得把他们放出来。”沙木乃说：“守卫现在特别加强警戒，我不认为有人能偷溜出来。或许再过几天吧，一方面也可以多争取一些时间，暗中和女人们谈一谈，估算有多少人愿意以实际行动支持我们，然后再想出方法对抗阿塔萝和狼女。我们恐怕得先对抗她们，才能把扣留区的男人放出来。”

“你说的没错。”乔达拉神情严厉。

爱拉想到这一点，难过地摇摇头。这个营地已经有太多痛苦，硬碰硬的对抗方式，势必会造成更多麻烦和痛苦，过程令人悲痛。但愿还有其他方法。

“你曾经给阿塔萝让男人入睡的东西，你何不也试试让阿塔萝和狼女入睡？”爱拉问。

“阿塔萝很谨慎，不会吃喝其他人没尝过的东西。多班曾经代她先尝，如今我想她会另外挑一个孩子来做这件事。”沙木乃说着瞥了瞥屋外。“天黑了，如果你们已经准备好，我想盛宴该开始了。”

两人从较里面的房间各自抬起一个箩筐，大妈侍者再度封闭开口。走到外面，他们看到阿塔萝的土屋前生起了大火堆。

“我原本还猜想，她会不会要你们进屋去，现在看来，即使天候寒冷，筵席仍然在外面举行。”沙木乃说。

两人扛着箩筐走近，阿塔萝转身面对他们：“既然你们想和男人共享这场盛宴，在屋外吃似乎比较适合，这样你们也能看到他们。”沙木乃为她翻译，爱拉完全听得懂，就连乔达拉也足够了解沙木乃氏语，明白她说什么。

“黑暗中很难看得见他们，如果你也在里面生火会有帮助。”爱拉说。

阿塔萝迟疑了一会儿后大笑起来，对她的要求无动于衷。

这场筵席看来很丰盛，只不过食物主要是瘦肉，几乎没有油脂，而蔬菜、谷类或带来饱足感的淀粉根很少，完全缺乏干燥水果，连内层树皮都没有。有少许以桦树汁液轻度发酵酿成的酒，但爱拉决定不喝，她很高兴看见一个女人来到附近为想喝的人倒热药草茶。她喝过塔鲁特的酿造酒，知道那会影响她的判断力。今晚，她需要神智清醒。

整体来说，这场筵席简陋而贫乏，爱拉心想，尽管营地的人并不认同。这些食物比较像冬季末期剩下的食物，不该在冬季中期就出现。少许毛皮散置在阿塔萝的高台周围，靠近为客人准备的大火堆，其他人自己带了毛皮，准备坐在上面用餐。

沙木乃带领爱拉和乔达拉走向阿塔萝铺上毛皮的平台，他们站在那里等女头目大摇大摆走过来。她身穿狼皮华服，戴着以牙齿、骨头、象牙、贝壳制成的项链，上头还装饰了少许毛皮与皮革。最令爱拉感兴趣的，是她手里握着的短棒，那是用扳直的猛犸象牙制成。

阿塔萝吩咐送上食物，眼神锐利地看了爱拉一眼，命人将保留给男人的食物拿进扣留区，包括爱拉和乔达拉提供的碗形箩筐，然后坐上平台。其他人把阿塔萝的举止视为一种信号，随后便坐在自己的毛皮上。爱拉发现高起的位子让女头目处于受人瞩目的位置。因为高高在上，阿塔萝能看见每个人的表情，也能俯视所有人。爱拉想到一般人如果要让群众听自己说话，偶尔会站在圆木或岩石上，但那只是暂时的位置。

爱拉观察周围的人顺从而无异议的态度和姿势，领悟到那是阿塔萝创造出来的权威地位。每个人对阿塔萝表现出服从态度，就像部落中的女人安静坐在男人面前，等待男人轻拍自己的肩膀，赋予她们发表想法的权利。不过其中隐含微妙的差异，就是爱拉从未在部落中察觉到眼前这些女人的憎恨，或男人的不尊敬，因为大家并没有受到任何强迫，只是为了确保双方都仔细注意彼此以手势和姿势传达的沟通。

趁着等待食物上桌的空档，爱拉设法更仔细观察女头目的短棒。它看起来很熟悉，类似塔鲁特和狮营使用的发言棒，只是雕刻得非常特别。爱拉想起塔鲁特会在仪式或各种场合拿出发言棒，尤其在商议或争论时。

手握发言棒的人有权说话，确保每个人能不受干扰地陈述或表达观点，下一个有话想说的人要请求发言棒。原则上只有持发言棒的人才有权说话，实际上在狮营中，每当讨论变得热烈或出现争议时，大家还是会忍不住抢着说话。但只要稍加提醒，塔鲁特通常有办法使大家遵守原则，让所有想发言的人都有机会开口。

“那根雕刻发言棒真是独特，而且漂亮极了。”爱拉说：“我能看看吗？”

听见沙木乃的翻译，阿塔萝露出微笑，把短棒挪近爱拉且更靠近火光，却没有松手。显然她完全不想放手，爱拉感觉女头目利用发言棒塑造自己的权威。只要阿塔萝手握发言棒，任何想说话的人都必须请求她许可，甚至扩展到其他举动也得等待她允许，例如几时送上食物、几时开动。就像高台一样，爱拉意识到那种手段是用来影响并控制众人顺从阿塔萝，这让爱拉陷入思考。

短棒本身就极特殊，很明显不是新近刻好的。猛犸象牙已经开始转变成乳黄色，经过无数次抓握，已经累积的油垢，导致经常握到的区域又灰又亮。显然这根短棒已经用了许多世代。

扳直的象牙上，雕刻着几何图形的抽象大地母亲，同心椭圆形构成了悬垂胸部、圆润腹部和丰满臀部。圆形象征一切，包括所有已知和未知世界，成为万物大妈的标志。同心圆强化了象征意义，尤其是用来暗示重要的母性元素。

头部为倒三角形，尖端构成下巴，头顶的三角形底部微微弯曲，很像圆顶的形状。尖端朝下的三角形，等同女性生殖器官的外观，普遍象征着女人，也因此成为母性和万物大妈的象征标志。面部区域有一组水平的双平行线，与侧边从下巴尖端往上延伸到眼睛部位的刻线相交。介于那组双水平线及平行弯曲顶端的圆滑线之间，有一大片空间，分布了三组双垂直线，靠近眼睛的位置。

这些几何图案并不是在描绘脸部，除了倒三角形标示头部的位置，雕刻记号甚至没有暗示出脸孔。平凡人看不到大妈令人敬畏的面容，她的力量巨大无比，单单容貌就令人敬畏得不知所措。阿塔萝发言棒上抽象的象征图形，精细典雅地传递出这种权威感。

在马木特的训练下，爱拉记住某些符号的深层意义。三角形的三边——三是大妈的基本数目，代表一年中三个主要季节：春、夏、冬。另外两个预示变化的次要季节：秋和仲冬，也受到承认而形成五。爱拉学习到五是大妈隐藏起来的威力数目，而每个人都了解倒三角形的三个边。

她想起外观呈三角形的鸟女雕刻，代表超然的大妈化身为鸟，那是雷奈克做的……雷奈克……突然间，爱拉想起在哪里看过阿塔萝发言棒上的图形。雷奈克的衬衣！在爱拉的收养仪式上，他穿着那件美丽的乳白色软皮革衬衣，当时令她目瞪口呆，部分除了衣身呈锥形、袖口大幅外扩的特殊风格，他的棕色皮肤将衬衣颜色衬托得非常好看，但最主要是衣服上的装饰。

衬衣上以染成亮色的豪猪刚毛和筋腱线，绣出了可能直接复制自阿塔萝手中短棒的抽象大妈肖像，两者有相同的同心圆、三角形头部。雷奈克的衬衣源自马木特伊氏，她领悟到他们必定是沙木乃氏的远亲。如果走塔鲁特建议的北方路径，一定会经过这个营地。

两人离开时，妮姬的儿子达弩格，就是那个长得越来越像塔鲁特的年轻人告诉她，有一天他会长途旅行到齐兰朵妮氏，拜访她和乔达拉。万一再过几年，他真的展开那趟旅程，而且挑选那条路走怎么办？万一达弩格或其他马木特伊氏人，被阿塔萝的营地抓住而受到伤害怎么办？这个念头增强了她决心要协助这些人终结阿塔萝的势力。

女头目收回爱拉仔细检视的短棒，转而给她一个木碗。“你是我们的贵宾，为这场盛宴带来东西，又赢得这么多赞赏，”阿塔萝语调极讽刺：“我要请你尝尝我们女人的拿手料理。”碗里盛满菌蕈，因为已经切碎煮熟，无法分辨品种。

沙木乃在翻译中加入了告诫：“小心。”

爱拉当然不需要翻译或警告。“我现在不想再吃菌蕈了。”她说。

听见爱拉的话被重述，阿塔萝大笑，仿佛早就预期她会这么回答。“真可惜，”她说着用手从碗里挖起一大口菌蕈往嘴里送。吃得差不多，能够开口说话时，她补充：“真好吃！”随即又吃了好几口，带着会意地笑容把碗递给艾帕朵，一口喝下杯中的桦树酒。

席间她又喝了好几杯酒，开始展现酒后的醉意，她变得大声又无理。狼女们轮流看守扣留区，好让每个人都能享用盛宴。一名留下来守卫的狼女走向艾帕朵，接着艾帕朵来到阿塔萝身边对她低语。

“阿德门似乎想出来代表那些男人，为这场盛宴表达感谢。”阿塔萝嘲弄地大笑：“我确信他们想感谢的不是我，是我们最尊荣的访客。”她转向艾帕朵：“带那个老家伙出来。”

守卫回去没多久，阿德门就从木头栅栏的大门一拐一拐走向火堆。乔达拉讶异自己看到他欣喜万分，意识到打从离开扣留区就没再见过任何男人，担心他们是不是一切安好。

“所以男人想为这场筵席感谢我？”女头目说。

“对，圣阿塔萝，他们请我来告诉你。”

“告诉我，老家伙，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阿德门深知最好别回答，他静静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仿佛希望自己消失。

“没用的家伙！真没用！一点儿斗志都没有。”阿塔萝嫌恶地厉声说：“那些男人都一样，全是一群没用的家伙。”她转向爱拉：“你为什么让自己被那个男人限制住？”她说着指着乔达拉。“你不够强大到可以摆脱他吗？”

爱拉等待沙木乃翻译，让自己有时间思考如何回答。“我选择和他在一起。我独居够久了。”爱拉回答。

“当他变得像阿德门一样虚弱没用，你觉得他还有什么好？”阿塔萝轻蔑地瞥了老人一眼。“当他的阳具软得无法带给你欢愉，就会和其他男人一样没用。”

爱拉再次等待年长女人翻译，虽然她听得懂女头目的话。“没有人能永远年轻，男人有的不只是阳具。”

“你应该摆脱那个男人，他不会持久。”她用手指着高挑金发男人。“他看起来壮，却只是表象。他无力占有阿塔萝，或者他只是害怕。”她笑着喝下另一杯酒，然后转向乔达拉。“就是这样！承认吧，你怕我，所以不敢占有我。”

乔达拉也听得懂她的话，他非常愤怒。“害怕和没有欲望是两回事。阿塔萝，你无法强迫别人产生欲望。我不想分享大妈的恩典，是因为我不想要你。”乔达拉说。

沙木乃开始翻译前，畏缩地看着阿塔萝，几乎是强迫自己不要修饰他的话。

“你说谎！”阿塔萝恼火地尖声说着，站起身来，高高凌驾在他之上。“你怕我，齐兰朵妮氏人，我看得出来。我从前对抗过男人，你甚至害怕对抗我。”

乔达拉和爱拉也站了起来。阿塔萝手下几个女人靠过来围住他们。

“这些人是我们的客人，”沙木乃也起身说：“他们受邀分享我们的筵席。我们难道忘记怎么对待访客了吗？”

“对，当然，我们的客人。”阿塔萝轻蔑地说：“我们一定要对访客亲切有礼，不然这个女人会认为我们不好。我会让你看看我多在意她对我们的看法。你们俩没经过我允许就离开，你们知道我们怎么对待逃离这里的人吗？我们杀了他们！一如我也会杀了你们！”女头目尖声叫喊，手里握着令人难以招架的匕首——尖端磨利的马腓骨，冷不防地刺向爱拉。

乔达拉试图拦阻，但阿塔萝的狼女围住他，尖枪猛力压在他的胸膛、腹部和背部，画破了皮肤，淌出血来。他的双手在他还来不及发现时就被绑在身后。阿塔萝把爱拉击倒，跨坐在她身上，将匕首举向她的喉咙，一扫先前显出的醉意。

乔达拉领悟到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当他们在讨论，想办法削弱阿塔萝的力量时，她已经计划要杀死他们。他觉得自己愚蠢至极，他早该知道的。他对自己发誓会保护爱拉，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试图击退攻击者，他为她担忧。那就是所有人畏惧阿塔萝的原因，她杀人不眨眼，下手毫不留情，绝不迟疑或懊悔。

爱拉十分震惊，没时间伸手拿刀子、抛石索或任何东西。她缺乏和人打斗的经验，一生中从没有对抗过任何人。阿塔萝坐在她身上，手拿尖锐匕首正想杀死她。爱拉抓住女头目的手腕，挣扎着扳开她的手臂。爱拉很强壮，但阿塔萝既强壮又灵巧，她往下压制爱拉的抵抗，用锐利的尖端抵着爱拉的咽喉。

爱拉本能地在最后一刻翻身，匕首擦过了她的颈部，留下一道血痕，最后匕首半截插入地面。她仍然受制于陷入狂怒而力气大增的女人。阿塔萝从地面猛然拔出匕首，殴打金发女人，令她大吃一惊，接着又跨坐到她身上，整个人使劲往后倾，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把匕首用力往下刺。

第三十三章

乔达拉闭上眼睛，不忍目睹爱拉横死。万一她死去，他自己的生命就没有意义了……如果他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为什么畏惧标枪的威胁，乖乖站在原地不呢？他的手被绑住，但脚并没有，他大可以跑过去，撞开阿塔萝。

乔达拉决定不顾锐利标枪，设法协助爱拉的那一刻，听见扣留区大门附近出现骚动。扣留区传出声响，让看守他的人分心。他出其不意蹒跚前进，拨开标枪，跑向在地上缠斗的两个女人。

突然间，一个黑影冲过旁观人群，掠过他的腿，扑向阿塔萝。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女头目往后倒，锐利的尖牙钳住她的喉咙，撕裂了皮肤。女头目发现自己背贴地面，设法击退露齿嗥叫、覆有毛皮的暴怒物体。在匕首落下前，她对准毛茸茸的沉重躯体刺了一刀，不料却招来致命的咆哮。对方的上下颚再度钳住她的颈脖，这回夹得更紧，甚至咬断了她的头发。

阿塔萝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试图尖叫。就在那瞬间，尖锐的犬齿切断了动脉，传出可怕窒闷的咯咯声。这个高大美丽的女人瘫软下来，再也无力反击。沃夫继续咆哮着摇晃她，确保她不再挣扎抵抗。

“沃夫！”爱拉大叫，平复震惊并坐起身来。“啊，沃夫。”

这只狼松口时，切断的动脉喷出了鲜血，洒到它身上。它夹着尾巴缓缓走向爱拉，道歉地哀鸣，寻求她认同。这个女人要它躲起来，它知道自己违背她的期望。当它目睹袭击，明白她陷入危险，立刻跳出来捍卫她，不确定自己不听话会引来有什么后果。它最不希望被这个女人责骂。

爱拉对它展开了双臂，它很快领悟自己做对了。她原谅它违背指令，开心地冲向她。爱拉抱住它，把脸埋进它的皮毛里，宽慰的眼泪夺眶而出。

“沃夫，你救了我的命。”她哽咽地说。它舔着她，口鼻上阿塔萝湿热的血沾染了她的脸。

营地的人一个个吓得往后退开，以一种莫名的惊讶神情，盯着金发女人将大狼拥抱在怀里，而那匹狼刚刚才凶猛地攻击另一个女人，狠狠咬死她。她用马木特伊氏语称呼狼的字眼叫唤那只动物，类似他们自己对这种食肉猎兽的称呼。他们知道她在跟它说话，仿佛它能听懂她的话。她也用同样的方式对马说话。

难怪这个陌生人看起来完全不怕阿塔萝。原来她的法力如此强大，不只让马听她的吩咐，还能指挥狼！看见乔达拉跪在女人和狼旁边，他们意识到他也没有显出惧色，甚至不怕狼女的标枪。朝后退了几步的狼女，瞠目结舌地站着。忽然，她们看见有个男人来到乔达拉身后，而且手上拿了一把刀！那把刀从哪里来的？

“让我替你割断这些细绳，乔达拉。”艾布兰说完，割开了绑绳。

乔达拉感觉到双手恢复自由，看了看四周，其他男人混入人群，更多男人从扣留区的方向走出来。“谁放你们出来的？”

“你。”艾布兰说。

“什么意思？我被绑住了。”

“但你给了我们刀子……还有尝试的勇气。”艾布兰说：“阿德门悄悄走到大门守卫的后面，用拐杖袭击她，然后我们割断封闭大门的细绳。每个人都看到那场打斗，接着那只狼就来了……”他的声音逐渐减弱，摇摇头看着女人和狼。

乔达拉没注意到艾布兰过度震慑而说不下去，因为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爱拉，你还好吗？她伤到你了没？”他说着将女人和狼抱入怀里。那只动物舔舔爱拉，又舔舔他。

“脖子上有点儿擦伤，没什么大碍。”她紧紧依偎着男人和兴奋的狼说：“我想沃夫被刺伤了，不过好像不严重。”

“爱拉，要是我知道她企图在这场盛宴杀死你，我绝不会让你回来这里。我早该想到的，我真笨，没有意识到她有多危险。”他抱紧她。

“不，你不笨，连我也没想到她会袭击我，也不知道怎么防卫，要不是有沃夫……”两人都充满感激地看着这只动物。

“我得承认，爱拉，这趟旅程中我偶尔会想抛下沃夫，认为它是个累赘，会增加我们旅行的困难。渡过大姐河后，我发现你去找它，我真的非常生气。想到你为了这只动物，竟不惜让自己涉险，我心里又烦又躁。”

乔达拉用双手托住这只狼的头，深深注视着它的眼睛。“沃夫，我发誓，我绝不会抛下你。我会冒生命危险拯救你，荣耀的猛兽。”他说着倒竖它的毛皮、搓揉它的耳后。

沃夫舔舔乔达拉的脖子和脸，用上下颚轻咬他放心露出的喉咙和下巴，表现出它的情感。沃夫对乔达拉的感情，几乎和它对爱拉一样强烈，两人对它的关注和认同使它满足地低吼。

众人看见乔达拉对那只动物露出脆弱的咽喉，不禁发出惊奇又敬畏的声音。他们才目睹那只狼用有力的上下颚，咬住阿塔萝的咽喉并杀死她。对他们来说，乔达拉的举动代表了对动物灵难以想象的强大控制力。

爱拉和乔达拉站起身，那只狼站在他们中间。众人带着些许惊惶目睹眼前这一切，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其中有几个人望着沙木乃，她走向访客，谨慎打量那只狼。

“我们总算摆脱她了。”她说。

爱拉露出微笑，看出沙木乃的焦虑：“沃夫不会伤害你，”她说：“它攻击，只是为了保护我。”

沙木乃留意到爱拉没有将动物的名字翻译成齐兰朵妮氏语，了解那个字眼是那只动物的专属名字。“由一只狼来终结她，这合情合理。我早知道你们来这里是有原因的，让我们不再受她掌控，任她疯狂宰制。”她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个不期望得到答案的反问，主要是说给她自己听，更胜于说给任何人听。

爱拉低头看着不久前还恶狠狠的女人静止不动的躯体，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如果不是沃夫，躺在地上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想到这儿，她不自觉地发起抖来。“我想，应该有人把这位女头目带走，准备将她下葬。”她用马木特伊氏语说，好让更多人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

“她有资格下葬吗？应该把她的尸体直接丢给食腐动物吧？”一个男人声音传出来。

“谁在说话？”爱拉问。

乔达拉认识这位略带迟疑往前站的男人。“我叫欧拉门。”

爱拉点头致意。“你有权生气，欧拉门。但阿塔萝因为受到暴力对待而产生暴力行为，她的恶灵渴望继续存在，想要你继承她的暴力。你放手吧，别让合理的愤怒害你落入她无法安息的灵设下的陷阱。大家应该打破暴力和复仇的模式。阿塔萝是人，你们就以她活着时找不到的尊严埋葬她，让她的灵安息吧。”

乔达拉对她的回应感到惊讶，那是齐兰朵妮可能做出的回答，明智而自持。

欧拉门点头同意。“可是谁来埋葬她？谁为她做好准备？她没有亲人。”他说。

“这是大妈侍者的责任。”沙木乃说。

“在她生前追随她的那些人或许该帮忙，”爱拉建议，“让年长女人独自搬这个尸体，未免太沉重了。”

每个人都转身面向艾帕朵和狼女，她们挤在一起，好像要借此带给彼此力量。

“追随她的人，也应该追随她到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男人说。人群发出认同的呼喊，涌向那群女猎人。艾帕朵站稳脚步，挥舞着标枪。

突然间，一名年轻狼女站了出来：“我从来不想成为狼女，我只想学习打猎，这样就不必挨饿了。”

艾帕朵瞪着她，年轻女人则反抗地回瞪过去。

“让艾帕朵尝尝饥饿的感觉，”那个男声再度说话：“让她挨饿，直到抵达另一个世界，那么她的灵也会挨饿。”

人群涌向女猎人，也涌向爱拉，引起沃夫发出警告的咆哮。乔达拉迅速屈膝让它安静，不过它的反应也令人群吓得退开。他们带着些许惶恐，望着女人和动物。

爱拉这回没再问说话者是谁。“阿塔萝的灵依然在我们之间走，”爱拉说：“引发暴力和复仇。”

“但是艾帕朵必须为她的恶行付出代价。”爱拉看见卡芙的母亲往前站出来。她怀孕的年轻女儿站在她身后，提供精神支持。

乔达拉起身站在爱拉身旁，觉得卡芙的母亲有权为死去的儿子报复。他望着沙木乃，认为那位大妈侍者应该回应，但她也在等待爱拉答复。

“杀死你儿子的女人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爱拉说：“艾帕朵应该为她的恶行付出代价。”

“她不只要为那件事付出代价，她对这些男孩造成的伤害呢？”艾布兰开了口。他往后站，让爱拉看见倾靠着憔悴老人的两名少年。

爱拉看到那位老人大吃一惊，一度以为自己看见克雷伯！他又高又瘦，尽管那位洞熊族圣人矮而结实，但他的犷面容和黑眼珠，蕴含了相同的慈悲和尊严，而且显然同样受人敬重。

爱拉原本想对他做出洞熊族表示尊敬的姿势，坐在他脚边等待他轻拍她的肩膀。但她随即想到这种举动会引起误解，于是决定以正式礼仪表达尊敬。她转向身旁的高大男人。

“乔达拉，我需要引介才能合宜地对这个男人说话。”她说。

乔达拉很快理解她的敏感，也对这个男人感到敬畏。他往前引领爱拉走过去：“圣阿莫登，最受尊敬的沙木乃氏人，容我介绍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她是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被穴狮灵选中，受到洞熊守护。”

爱拉对乔达拉最后的补充感到惊讶，没人说过洞熊是她的守护者，再经过一番细想，他说的可能没错，至少因为克雷伯的缘故。莫格乌尔的图腾洞熊选中克雷伯，而他非常频繁地出现在她梦中。她确信他在指引、守护她，这或许是受到洞熊族伟大的洞熊灵协助。

“沙木乃氏的圣阿莫登，欢迎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老人伸出双手说着。不只是他将猛犸象火堆地盘，视为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亲缘关系，在场大多数人都明白猛犸象火堆地盘对马木特伊氏的重要性，那令她等同于大妈侍者沙木乃。

猛犸象火堆地盘，毫无疑问，沙木乃心想，她曾经有过的许多疑问，如今一扫而空。但她的刺青在哪里？被猛犸象火堆地盘接纳的人，不是都有刺青吗？

“很高兴受到你的欢迎，最受尊敬的圣阿莫登。”爱拉以沙木乃氏语说。

这个男人微笑着：“你把我们的语言学得很不错，但你刚刚重复说了同一件事情。我叫阿莫登，圣阿莫登是意味着‘最受尊敬的阿莫登’‘无比荣耀的’或任何表示特别关注的用语。这是营地人加上的称谓，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获得这种称谓。”

她知道原因。“谢谢你，圣阿莫登。”爱拉说着低下头，点头表示感谢。两人距离拉近，他深邃黑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浓眉、整体而言属于较深的轮廓，益发让她联想到克雷伯。她必须刻意压制“女人不该直视男人”这项在部落受的训练，才能抬头望着他说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以自己说得比较流利的马木特伊氏语说。

“如果有能力的话，我会回答。”他答复。

她望着站在他两侧的男孩：“这个营地的人要艾帕朵为她的恶行付出代价，尤其她亲手对这两个男孩造成巨大伤害。明天我会确认自己能不能帮助他们，但艾帕朵该为达成她首领的期望遭受什么报应？”

大部分人不由自主地瞥着仍瘫在地上的尸体，然后将目光转向艾帕朵。她站得笔直，完全没有退缩，准备接受惩罚。她心里始终明白：有一天必须付出代价。

乔达拉有点儿敬畏地看着爱拉，她做得真对，他心想。不论她说什么，就算大家敬畏她，陌生人所说的，绝不会如圣阿莫登的话那样，让这些人乐意接受。

“我认为艾帕朵应该为恶行付出代价。”男人说。许多人满意地点点头，特别是卡芙和她的母亲。“不过是在这个世界，而不是另一个世界。你说的没错，是时候该打破暴力和复仇的模式了，太多暴力和邪恶存在于这个营地太久。这几年男人受了很多苦，他们先前也对女人造成伤害，这一切都应该到此结束。”

“那么艾帕朵要遭受什么报应呢？”悲痛的母亲问：“要怎么惩罚她？”

“不是惩罚，艾萨朵，是补偿。她应该偿还比过去所夺走的更多。她可以从多班开始，不论这个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能为他做什么，多班都不太可能完全复原，这一辈子都要承受苦难。欧岱文也一样，但他有母亲和亲人。而多班没有母亲或亲人关心，没有人照顾，也没人负责帮助他培养某种技艺或技巧。我会要艾帕朵照顾他，就像是她的母亲。她可能永远不会爱他，而他可能会恨她，但她应该担负起这个责任。”

有些人点头赞成，不是每个人都同意，可是确实必须有人照顾多班。大家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从前他和阿塔萝一起生活，没有人喜欢他，现在恐怕也没人想收养他。大多数人觉得假如反对圣阿莫登的主意，说不定会被要求收容他。

爱拉露出微笑，认为这个解决办法很完美。一开始双方可能存在恨意或缺乏信任，但这份关系会提供一种温暖。她知道圣阿莫登很聪明，补偿的点子看起来比惩罚有帮助多了，这也让她有了新想法。

“我还有另一个建议。”她说：“这个营地的冬季存粮不太够，到了春天，每个人都可能挨饿。男人很虚弱，而且好几年不曾打猎，很多人丧失了打猎技巧。艾帕朵和她训练的女人是这个营地最优秀的猎人，我想最好让她们继续打猎，而且和每个人分享肉。”

众人点点头，挨饿可一点儿也不吸引人。

“一旦男人有能力并想要开始打猎，艾帕朵应该负责协助他们，和他们一起打猎。要避免明年春天挨饿的唯一方法，就是女人和男人通力合作。每个营地都需要两的贡献才能生存，其他女人和年长或虚弱的男人应该去采集食物。”

“现在是冬天！没有食物可以采集。”一个年轻狼女说。

“冬天能找到的食物确实不多，而且那些食物需要费力收割，但还是可以找得到，不论找到什么都会有帮助。”爱拉说。

“她说的对。”乔达拉说：“我看过，也吃过爱拉找到的食物，即使是冬天。今晚你们甚至都吃到其中一部分，她从河边的石松收集的松子。”

“驯鹿喜爱的那些地衣也可以吃。”一个年长女人说：“如果烹煮得宜的话。”

“有些小麦、小米和其他禾草的种子头也还在，”艾萨朵说：“可以采收。”

“没错。不过要小心黑麦草，有些会长出致命的毒物。如果外观和味道很糟，可能长了很多麦角菌，应该避免。”爱拉建议。“某一些能吃的浆果和水果，一直到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挂在矮树丛上，我甚至找到还长了几苹果的树。另外，大部分树的内层树皮都可以吃。”

“我们需要刀子来采割。”艾萨朵说：“我们的不太好用。”

“我会替你们做一些。”乔达拉自告奋勇。

“你会教我做刀子吗，齐兰朵？”多班突然问。

乔达拉很高兴听到他这么问。“会，我会示范给你看怎么做刀子，还有其他工具。”

“我也想多学一点儿。”艾布兰说：“我们需要打猎的武器。”

“我会为所有想学的人示范，或者至少让你们初步学会。真正要学会一项技术要花很多年。明年夏天，如果你们去参加沙木乃氏大会，就能找到人继续训练你们。”乔达拉说。

这个少年的笑容消失，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个高挑男人不会留下来。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乔达拉说：“在这趟旅程中，我们制作过很多狩猎武器。”

“那么……投掷标枪的棒子……就是她用来解救你的那种东西呢？”说话的是艾帕朵，每个人都转头瞪着她。这个狼女首领之前一直没开口，她的询问让大家想起爱拉那只标枪掷得又远又准，成功解救了乔达拉离开靶标柱。因为看起来太过不可思议，大多数人没想过那是可以学习的技巧。

“标枪投掷器？嗯，我会示范给有兴趣学习的人。”

“包括女人？”艾帕朵问。

“包括女人。”乔达拉说：“当你们学会使用好的狩猎武器，就不需要去大妈河，把马赶下悬崖。你们拥有我所见过最好的狩猎地点，就在这里下方的河边。”

“没错，”艾布兰说：“我尤其记得他们猎捕猛犸象。在我小时候，他们会设置了望台，一看到有东西就点火发出信号。

“我想也是。”乔达拉说。

爱拉微笑了：“我想先前的模式已经瓦解，我没有再听到阿塔萝的灵说话了。”她说着抚摸沃夫的毛皮。“艾帕朵，刚开始打猎，我学习猎捕四足猎兽，包括狼，狼皮可以制成保暖实用的兜帽。严重构成威胁的狼应该被杀死，可是观察活狼的收获，往往多过于诱捕，并吃下狼肉。”

所有狼女带着罪恶表情面面相觑，心想：她怎么知道？沙木乃氏禁止吃狼肉，而且认为对女人尤其不好。

猎人领袖仔细观察金发女人，想看出她是不是还有深藏不露的本事。阿塔萝已经死了，艾帕朵知道自己不会因过去的行为被处死，感觉松了一口气，很高兴一切结束了。曾经面对充满魅力的女头目，这个年轻猎人迷她，做出许多自己不愿去想的事情来取悦她。其中有许多事情一直困扰着艾帕朵，甚至当她正在做的时候，不过她连对自己都没有承认。她们猎马时看到这个高挑男人，当时她心想，如果把他带回来让阿塔萝玩弄，或许扣留区的男人就会少一个受伤害。

她不想伤害多班，可是不照阿塔萝的命令做，她害怕女头目会直接杀了他，就像她杀死亲生的孩子一样。为什么这个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挑选圣阿莫登，而不是艾萨朵来宣告她的裁决？这样的选择饶了她一命。想在这个营地生活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容易，许多人都恨她。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感激有机会获得救赎。她会照顾那个男孩，即使他恨她，因为那是她欠他的。

可是，这个爱拉是谁？她就像所有人想的，是来瓦解阿塔萝对这个营地的控制吗？那么这个男人呢？他有什么法力使标枪伤不了他？扣留区那些男人又是如何取得刀子？和他有关联吗？其他沙木乃氏和他们的亲戚马木特伊氏一样，都猎捕猛犸象，狼女却最常猎马，他们是因此才刻意骑马？而那只狼是特地来为同类复仇的幽灵狼吗？她绝不会再猎狼了，也不再自称为狼女。

爱拉往回走向死去的首领，看见沙木乃。这位大妈侍者目睹一切，却没说什么。爱拉记得她的痛苦懊悔，私下低声对她说话。

“沙木乃，即使阿塔萝的灵终于离开这个营地，要改变从前的行为模式并不容易。男人脱离了扣留区——很高兴他们设法解救了自己，他们会自豪地记住这一点。可是他们要很久以后才会忘记阿塔萝，还有被关在扣留区的悲惨岁月。只有你帮得上忙，这个责任很重大。”

沙木乃点头认同，觉得自己超乎期望地获得机会，去弥补滥用大妈的力量。首先要做的就是埋葬阿塔萝，让他们忘了她。沙木乃转向众人。

“食物还有剩，让我们一起吃完这场筵席。我们也该拆除营地男女之间的围篱，共享食物、火堆、族人的温暖，让我们重新像完整的族群团结起来，不分彼此。每个人都有技术和本领，这个营地会在所有人一起努力贡献自己，慢慢变得繁荣起来。”

女人和男人点头同意，许多人找到分离许久的配偶，其他人聚在一起分享食物、火堆和一起生活的伙伴。

“艾帕朵，”众人用餐时，沙木乃叫唤着。等艾帕朵走过来，她说：“我想该移走阿塔萝的尸体，准备下葬了。”

“我们要把她搬到她的住屋吗？”这个狩猎女人说。

沙木乃想了想。“不，”她说：“把她带到扣留区，放进遮棚。男人今晚应该待在阿塔萝的温暖土屋，他们很多人又弱又病，可能需要住在那里一段时间。你有其他睡觉的地方吗？”

“嗯，不在阿塔萝身边伺候时，我睡在乌娜芙分享的住屋。”

“你可以考虑暂时搬到她那里，如果她和你都同意。”

“我想我们都愿意。”艾帕朵说。

“之后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多班的问题。”

“嗯，”艾帕朵说：“我们会的。”

乔达拉看着爱拉和抬移女头目尸体的艾帕朵及众猎人同行，为她感到骄傲并略带惊讶。在某种程度上，爱拉展现出齐兰朵妮的智慧与才能。从前只在有人受伤、生病，需要爱拉的特殊技能时，他才会看到她前去掌控情势。仔细想想，这些人又伤又病，爱拉知道事情该怎么处理、进行，这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天早上，乔达拉带着两匹马，载回了他们离开大妈河去找嘶嘶时携带的必需品。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明白他们的旅程延误太久了。他们曾经大幅超前，确信可以在隆冬前从容抵达冰川。如今时序已经进入隆冬，而他们距离那里还很遥远。

这个营地需要帮助，他知道爱拉要做完她认为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后，她才会离开。他也答应帮忙，而且很兴奋要教多班和其他人处理燧石，教导有兴趣的人使用标枪投掷器。此刻，他却开始担忧起来。他们必须赶在春季融冰之前渡过那条冰川，他希望很快能够启程。

沙木乃和爱拉合力检视并治疗营地的男孩和男人。有个男人等不到她们协助，离开扣留区第一天就死在阿塔萝的住屋，坏疽严重到两条腿已经坏死。其他人大都有伤口或疾病需要治疗，而且营养不良，带有扣留区的恶心气息，肮脏到令人难以置信。

沙木乃决定延后在烘房点火。她没有时间，感觉也不对，她认为唯有在适当时候，那才会是强力的疗愈仪式。他们改用烘房内室把水加热，用来洗澡、治疗伤口，而最迫切的治疗是食物和温暖。在医治者尽力提供协助之后，那些情况不太严重，而且有母亲、配偶或其他亲人可以同住的人，已经搬去和他们住在一起。

接近或几乎成年的年轻人伤势尤其令爱拉气愤，连沙木乃都大惊失色。她过去对他们的严重情况视而不见。

那天晚上，大家再度一起用餐。爱拉和沙木乃描述了两人发现的难题，解说普遍的需求，并回答问题。经过这格外漫长的一天，爱拉终于说自己必须休息了。她起身正要离开，有人最后又提出其中一个年轻人的问题。爱拉回答时，另一个女人批评了邪恶的女头目，言下之意把一切都怪罪阿塔萝，认为自己完全没有责任。这激怒了爱拉，一整天下来累积的深沉愤怒，让她有话要说。

“阿塔萝是有强烈意志的强壮女人。但不论一个人有多强壮，两个人、五个人或十个人都比她强壮。如果你们所有人都想反抗她，她老早就会罢手了。因此，你们所有人，整个营地的女人男人，都要为这些孩子受的苦难负上部分责任。而且我现在告诉你们，任何一个长时间因为这种……这种憎恨而受苦的年轻人或男人，都必须受到整个营地所有人的照料，你们全都对他们余生有责任。受苦的他们在苦难中被大妈木乃选中，任何拒绝协助他们的人都要对她交代。”爱拉强忍着怒气。

爱拉转身离开，乔达拉跟了过去。她的话比她所知道的还具有影响力，大部分人已经觉得她不只是个平凡女人。很多人说她是大妈的化身，是化成人形的活木乃，目的是来毁灭阿塔萝并解放男人。不然怎么解释马听到她吹口哨就过来？又怎么解释体型硕大的北方狼跟着她到处走，依她的命令乖乖坐着？那不就是孕育所有动物灵的大地母亲吗？

根据传闻，大妈因故创造了女人和男人，赐予他们交欢恩典来荣耀她，必须有男人和女人的灵才能创造新生命，而木乃清楚表明了厌恶以其他方式创造大地儿女的任何人。她不就借着这个齐兰朵妮氏人，来向他们表露她的感觉吗？一个她的爱人与配偶化身的男人，比大部分的男人都高挑英俊，如皎洁皓月般光明美好。乔达拉注意到营地的人对待他的方式不太一样，让他感到不自在，他不太喜欢这种状况。

即使有两名医治者与营地大多数人协助，爱拉第一天还是有太多事要做，因此延迟了她想对脱臼男孩试行的特殊治疗，而沙木乃也被迫拖延了埋葬阿塔萝。第二天早上，地点选定，墓穴也挖掘好，大妈侍者主持了简单葬礼，终于让女头目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少数人甚至感到有些哀伤，艾帕朵没料到自己会有感觉，然而她确实有。基于营地大多数人的感受，她无法表现出来。从她的姿势和表情等肢体语言，爱拉可以看出她在挣扎。多班的举止也很奇怪，爱拉猜想，他正在设法处理自己复杂的情绪。在他很小的时候，阿塔萝是他所知道唯一的母亲，当她对他的态度改变，他感受到一种痛苦的背叛，但她的爱向来就是反复无常，他也无法完全放开自己对她的感情。

爱拉从自身的失去，得知悲伤是需要释放的。她原本打算葬礼后立刻尝试治疗那男孩，却斟酌着是否该等一等。这样的日子或许不适合，但有其他事情关注，对这两个人都比较好。她在返回营地途中接近艾帕朵。

“我要尝试治疗多班脱臼的腿，我需要帮忙。你会协助我吗？”

“那样他不会痛吗？”艾帕朵说。对于他的疼痛尖叫声，她记得再清楚不过，而且她已经开始想保护他。他即便不是她的儿子，至少是她的责任，她慎重以待，确信那是她生命的依靠。

“我会让他睡着，他不会有感觉的，不过醒来后会有点儿痛，有一段时间需要别人非常小心地搬他，”爱拉解释：“因为他没办法走路。”

“我会背他。”艾帕朵说。

他们回到大住屋，爱拉对男孩说明她想设法弄直他的腿。他抽身远离她，神色非常紧张。看到艾帕朵进入住屋，他眼中充满了恐惧。

“不！她会伤害我！”多班看到这名狼女时吓得大叫，要是有能力的话，他会逃开。

艾帕朵僵直地站在他坐的床台旁：“我不会伤害你。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再伤害你，”她说：“也绝不会让其他人伤害你，包括这个女人。”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担心忧惧，却想要相信她，而且极度渴望相信她。

“沙木乃，请确定他听懂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爱拉说完弯下腰，直到能够恳切看着他惊恐的眼睛。

“多班，我会给你喝点儿东西，味道不是非常好，但我要你无论如何全部喝完。一段时间后，你会开始很想睡觉，如果你愿意，可以就在这里躺下来。我会趁你睡着时，尝试稍微改善你的腿，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你不会有感觉，因为你睡着了。当你醒来的时候，会感觉有点儿痛，也可能感觉某种程度的好转。如果太痛的话，告诉我、沙木乃或艾帕朵，随时都会有人在这里陪你，她会给你喝点儿东西，稍微减轻疼痛，懂吗？”

“齐兰朵能来这里看我吗？”

“嗯，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现在就去找他来。”

“还有圣阿莫登？”

“好，如果你希望的话，两个人都可以来。”

多班抬头看着艾帕朵：“你不会让她伤害我？”

“我发誓，我不会让她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看了看沙木乃，然后重新看着爱拉：“让我喝那种饮料吧。”

治疗多班的程序，与重置罗夏丽欧的断臂过程差不多，那种饮料放松他的肌肉、使他入睡。拉直脱臼的腿耗费了极大体力，但当他的腿回到原来的位置，每个人都看得出来。爱拉明白腿骨有些许破损，永远无法完全导正，但他的身体外观几乎恢复了正常。

男人和男孩大多搬去和亲人同住，艾帕朵又搬回大土屋，几乎片刻不离地待在多班身旁。爱拉注意到两人之间开始培养出试探的信赖，相信这是圣阿莫登原本就预期到的。

他们也以类似方式处置欧岱文。爱拉担心他的疗愈过程会比较困难，而且他的腿骨未来可能更容易弹出，造成脱臼。

沙木乃对爱拉印象深刻并略带敬畏，私下怀疑有关她的传言可能有些不真确。她看起来就像平凡女人一样吃饭睡觉，和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交欢，就像其他女人一样。不过爱拉出乎意料地了解土里长出的植物，尤其是植物的疗效。所有人议论纷纷，沙木乃因为爱拉的关系，连带获得威信。尽管这个年长女人学会了不畏惧那匹狼，内心几乎不可能看着它围绕爱拉，而不认为她控制它的灵。没有跟着她时，它的眼睛盯着她，对那个男人也一样，虽然表现得比较不明显。

这个年长女人没有那么留意两匹马，因为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草——爱拉说她很高兴能让它们休息。沙木乃确实看到两人骑马，男人骑起棕色种马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而年轻女人坐在母马背上，却让人以为人和马是一体的。

大妈侍者虽然惊奇却存疑，她受过齐兰朵妮亚训练，知道人有特殊神力的想法，往往能鼓舞人心。她学会并且经常运用误导众人的方法，引导他们相信她和他们想要相信的事物。她不认为那是欺骗——对她的天职来说，这种事再正当也不过。她自由运用这些方法，让事情进展顺利，说服其他人依从。众人经常因此得到帮助，尤其当某些人的问题或疾病找不出原因时。当然，有些人是因为有力量的邪恶人士而受罪，那就另当别论了。

尽管本身不愿采信所有传言，沙木乃并不加以制止。营地的人想要相信，爱拉和乔达拉说的任何事情都是大妈的宣告。沙木乃利用他们的信念，安排了某些必要的改变。举例来说，爱拉谈到马木特伊氏的姐妹决议团和兄弟决议团时，沙木乃就组织营地的人成立类似的决议团。当乔达拉提及寻找其他营地的人来延续燧石工具的制作训练，她便怂恿众人派遣使者到其他几个沙木乃氏营地，重新联系亲人，建立友谊。

某个极寒冷的清澈夜晚，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前任女头目的大土屋在充当疗愈场所后，成为群众活动的中心，一群人挤在入口外谈论空中的神秘闪光，而沙木乃回答问题并提出解释。她花了很多时间在那里，以药物和仪式治疗，和众人聚在一起拟定计划、讨论问题。她因此开始把自己的部分东西搬进屋里，让爱拉和乔达拉单独住在她的小屋。这样的安排，近似爱拉和乔达拉所知道的其他营地和洞穴——大妈侍者的住所成为族人的重心和聚集地。

沃夫紧跟着爱拉和乔达拉，离开了观星者。有人向沙木乃询问跟随爱拉到处走的那只狼。这位大妈侍者只是指着夜空其中一个亮光说：“那颗是狼星。”

时光飞逝，随着男人和男孩逐渐康复，不再需要医治，爱拉便跟着出去采集少得可怜的冬季食物。乔达拉忙着传授技艺，示范如何制作标枪投掷器，并用它来打猎。营地开始囤积各种容易在严寒天候储藏的食物补给，尤其是肉类。刚开始女人不太适应男人搬进她们认为专属的住屋，不过这些问题慢慢都得到了解决。

沙木乃觉得烧制烘房塑像的时机到了，和两名访客谈到建立新的火之仪式。他们置身窑屋，她把夏秋季节收集来用于烧制、医疗、日常使用的燃料，部分堆放在屋里。她说明必须收集更多燃料，而那会是个大工程。

“乔达拉，你能制作砍树的工具吗？”她问。

“我很乐意做一些长柄斧、大木槌、楔子，以及任何你们需要的东西，不过绿树不容易燃烧。”他说。

“我也会烧猛犸象骨。我们得先让火烧得既旺又热，还得持续燃烧很长一段时间。火之仪式需要大量燃料。”

他们走出那间小屋，爱拉望着聚落另一边的扣留区。众人偶尔会到那里去，却没有手拆除扣留区。爱拉曾经提过，那些木竿可以用来当作围猎场，把动物赶进去。在那之后，营地的人就倾向避免使用那些木头，如今他们全都养成习惯，视而不见。

爱拉忽然说：“你们不必砍树了。乔达拉可以制作切割木头的工具，把扣留区的木头切碎。”

大家重新看待那座栅栏，沙木乃看到了更多，也想到新仪式的雏型。“真完美！”她说：“摧毁那个地方，创造崭新的疗愈仪式！每个人都能参与，也都会乐意看到那里消失，纪念我们重新开始。而你们也会在这里共襄盛举。”

“我不太确定，”乔达拉说：“那要花多久时间？”

“这件事太重要了，急不得。”

“我想也是。可是我们不久就必须离开。”他说。

“冬季最寒冷的时刻很快就到了。”沙木乃反驳。

“而且在那之后不久，会有春季融冰。沙木乃，你曾经横越那条冰川，知道要在冬天才过得了。我答应萝莎杜那氏人，回程时会拜访他们的洞穴。我们也只能稍作停留，那里很适合停下来为横越冰川做准备。”

沙木乃点点头：“那么我也会利用火之仪式，祝福你们一路顺风。我们之中有很多人希望你们留下来，而所有人都会因为你们不在，若有所失。”

“我原本希望能看到烧制过程，”爱拉说：“还有卡芙的宝宝，但乔达拉说的对，我们是该离开了。”

乔达拉决定立刻为沙木乃制作工具。他已经在附近找到好燧石，也和其他几个人带回一些能制成长柄斧和割木器具的燧石。爱拉进入小住屋收拾他们的私人物品，看看还需要什么其他东西。她把东西全摊开来，忽然听见入口有声响，抬起头来看见卡芙。

“我打扰你了吗，爱拉？”她问。

“不会，进来吧。”

大腹便便的年轻女人走进屋内，缓缓坐到爱拉对面的床台边缘：“沙木乃告诉我，你们要走了。”

“对，就在这一两天。”

“我以为你们会待到烧制仪式。”

“我希望可以，但乔达拉急着要走。他说我们必须在春天前横越冰川。”

“我做了东西，准备烧制后送给你，”卡芙说着从衬衣拿出皮革小包：“我还是想送你，不过假如沾湿了，就无法维持原来的样子。”她把小包递给爱拉。

小包内是黏土塑成的小型威猛母狮头。“卡芙！真漂亮！不只是漂亮，还蕴含母穴狮的精髓。我不知道你的手艺这么好！”

年轻女人露出微笑：“你喜欢？”

“我认识一个马木特伊氏男人，他是象牙雕刻匠，非常优秀的艺术家。他示范给我看怎么雕刻、彩绘东西，我知道他会喜欢这个。”爱拉说。

“我用木头、象牙、鹿角刻过塑像。打从有记忆以来，我就持续不断在雕刻，沙木乃期望我接受训练。她实在对我很好，想办法帮助我们……她也对欧梅尔很好，让欧梅尔保有秘密，从来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借机打探，问东问西。其实，很多人都非常好奇。”卡芙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忍住泪水。

“我知道你很怀念那些朋友。”爱拉轻柔地说：“要守住那样的秘密，对欧梅尔来说，一定很困难。”

“欧梅尔必须守住那个秘密。”

“因为布鲁加？沙木乃说，她认为布鲁加可能威胁要造成严重伤害。”

“不，不是因为布鲁加或阿塔萝。我不喜欢布鲁加，而且我记得他因为欧梅尔而非常怪罪阿塔萝。虽然当时我还小，我觉得他怕欧梅尔，更胜于欧梅尔怕他。阿塔萝知道原因。”

爱拉察觉卡芙困扰的理由：“你也知道，不是吗？”

年轻女人皱起眉头。“对，”她低语，接着抬头深深望着爱拉：“我原本希望你会在这里待到孩子出生。我希望宝宝平安健康，不像……”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或解释细节，卡芙害怕她的孩子天生畸形，而说出来只怕一语成谶。

“哦，我还没走啊，谁知道呢？依我看来，孩子随时都可能出生，”爱拉说：“也许那时我们还在这里。”

“但愿如此。你们为我们做了那么多，真希望你们来的时候，欧梅尔和其他人还没………”

爱拉看见她眼中闪着泪光：“你想念你的朋友，我明白。但你很快就要有小宝宝了，那对你会有帮助。你想过要帮宝宝取什么名字吗？”

“很久没想了。我知道去想男孩的名字没什么意义，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帮女孩命名。现在，假如是男孩，我不知道是要以我弟弟的名字命名，或者……另一个我认识的男人。假如是女孩，我想以沙木乃命名，她让我遇见……他……”悲痛的啜泣打断了她的话。

爱拉将年轻女人拥入怀中。悲伤需要宣泄，她能宣泄出来很好。这个营地依然充满需要释放的悲伤，爱拉希望沙木乃筹划的仪式会有帮助。卡芙的泪水终于停止，她抽身用手抹去眼泪。爱拉四处张望，想找东西给她擦干眼泪。她打开了跟随她多年的小包，让年轻女人使用包裹的软皮革。卡芙一看到里面的东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是大妈木乃，用象牙刻成的女性小雕像。那个木乃居然有脸孔，而且是爱拉的面容！

她转移视线，仿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擦干眼泪迅速离开。爱拉皱着眉头，把乔达拉以她的容貌制成的雕像，小心包回软皮革里，知道那东西吓到了卡芙。

她将他们寥寥可数的物品打包，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她把装了打火石的囊袋清空，查看灰黄色的黄铁矿块还剩多少。她想给沙木乃一块，却不知道乔达拉的家乡附近，这种矿石多不多，她想留一些当作礼物送给他的亲人。最后她决定割舍一块，但仅仅一块。她挑了一块大小适合的，把其他矿石放回去。

爱拉出去时，注意到卡芙在她进入大土屋时正要离开。爱拉对那个年轻女人微笑，卡芙不安地回以微笑。进屋后，她感觉沙木乃很古怪地看着她。乔达拉的雕像似乎引发了一些忧虑。爱拉等候另一个人离开土屋，剩下沙木乃独自一人。

“离开前我有东西想送你，这是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山谷时发现的。”她说着，打开手掌展示那颗石头：“我想你也许可以用在火之仪式。”

沙木乃看了看石头，抬起头，疑惑地望着爱拉。

“我知道看起来不像，但这颗石头里面有火。我示范给你看。”

爱拉走到火坑，拿出他们使用的火绒，在干燥香蒲绒毛周围疏松地安置小木片，再把引火柴放在一旁，弯低身子用黄铁矿敲击燧石。炽烈的大火花迸落在火绒上，她对着火绒吹气，小火焰不可思议地冒了出来。她加入引火柴，让火继续燃烧，抬起头看见瞠目结舌的沙木乃怀疑地盯着她瞧。

“卡芙告诉我，她看见一尊木乃像有你的脸孔，而现在你让火出现。你是……他们所认为的对象吗？”

爱拉露出微笑：“那是乔达拉刻的雕像，因为他爱我。他说，他想捕捉我的灵，后来他把雕像送给我。那不是朵妮或木乃，只是感觉类似的纪念物。我很乐意示范给你看怎么让火出现，不是因为我拥有神秘的力量，而是这块打火石里面有某种东西。”

“我可以进来吗？”入口传来声音，两个女人转头望着卡芙。“我忘记拿手套了。”

沙木乃和爱拉彼此对看了一眼：“进来吧，没关系。”爱拉说。

“卡芙是我的助手。”沙木乃解释。

“那么，我会为你们俩示范怎么使用这块打火石。”爱拉说。

她再次重复整个过程，并且让两人尝试。她们感觉放松了些，仍然惊奇那块古怪石头的效用。卡芙甚至鼓起勇气询问爱拉有关那尊木乃的事。

“那尊我看到的雕像……”

“那是乔达拉在我们相遇后不久，特地为我做的，用来表示他对我的感觉。”爱拉解释。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想让人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我可以用那个人的脸孔制作雕像？”卡芙说。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爱拉说：“制作木乃像时，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心里对那尊雕像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是吗？”

“对，而且一定还会有某些仪式。”年轻女人说。

“我认为是你对雕像投注了感情，所以才显得与众不同。”

“所以我可以刻上某人的脸孔，假如我投注的感情是好的。”

“我完全不觉得那样做有什么不对。卡芙，你是非常杰出的艺术家。”

“或许最好不要制作完整的塑像。”沙木乃劝告：“如果只制作头部，就不会造成混淆。”

卡芙点头表示赞同，然后两人不约而同望着爱拉，仿佛等待她认同。两人内心深处依然纳闷这个访客的真实身份。

第二天早上，爱拉和乔达拉一心一意想出发，但屋外的干雪猛烈吹拂，眼前白茫茫一片，朦胧得连聚落的另一边都很难看见。

“我不认为我们今天走得了。暴风雪快来了，”乔达拉说着，尽管他不愿延迟：“希望风雪很快就会停下来。”

爱拉走到空地，吹口哨召唤马儿，确保它们无恙。看到两匹马从朦胧风雪中现身，她松了一口气，把它们牵到靠近营地的避风处。她往回走，心里想着折返大妈河的路径，因为只有她知道。起先她没听见有人低声喊着自己的名字。

“爱拉！”这回喊叫声变大了。她环顾四周，看到待在小屋远侧的卡芙，远远对她招手。

“怎么了，卡芙？”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看看你喜不喜欢。”年轻女人说。爱拉走近时，卡芙脱下手套，把手里略呈圆形的猛犸象牙色小东西，小心放在爱拉手掌上。“我刚刚完成。”她说。

爱拉拿起那样东西，带着惊奇表情微笑：“卡芙！我知道你很优秀，却不知道你这么棒！”她说着，小心检视那尊小沙木乃雕像。

那只是个女人头，完全没有身体，连脖子也没有，但刻画的对象很明确。头发盘起，在头顶附近形成发髻，狭长的脸稍扭曲，一侧略小于另一侧。这个女人一览无遗的美丽和威严，仿佛从小艺术品内部散发出来。

“你觉得好吗？她会喜欢吗？”卡芙说：“我想为她做点儿特别的东西。”

“我会喜欢，”爱拉说：“我认为这清楚而完整地传达出你对她的感情。卡芙，你拥有珍贵美妙的天赋，一定要妥善运用，因为其中可能蕴含了巨大力量。沙木乃挑选你当助手非常明智。”

到了晚上，暴风雪猛烈怒吼，连到屋外走几步都很危险。沙木乃从入口通道附近的架子，拿下一束悬挂的干燥绿枝叶，打算加进另一批混合药草，准备用来为火之仪式调制有效用的饮料。火坑里火苗微弱，爱拉和乔达拉刚就寝，沙木乃决定尽速完成后离开。

突然间，一阵冰冷风雪在厚垂帘敞开时从入口灌进前厅，艾萨朵忧心搹a闯入第二道垂帘。

“沙木乃！快一点儿！是卡芙！她要生了。”

她还没搭腔，爱拉就下床套上衣服。

“她选了个好时辰。”沙木乃保持镇定地说，部分是为了安抚焦虑的准祖母。“没事的，艾萨朵，孩子不会在我们抵达你的住屋前出世。”

“她不在我的屋子里。她坚持冒着风雪前往大屋，我不知道原因，但她想在那里生孩子，而且希望爱拉也一起来。她说，那是确保宝宝安然无恙的唯一方法。”

沙木乃担忧地皱起眉头：“今晚那里没有人，而且她在这种天气外出也不明智。”

“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她。”艾萨朵说着身往回走。

“等一下，”沙木乃说：“我们一起去好了。这种风雪，从这间屋子走到下一间屋子都有可能迷路。”

“沃夫不会让我们迷路。”爱拉说，示意那只已经蜷缩在他们床褥边的动物。

“我适合跟你们一起去吗？”乔达拉说。他没有那么想待在生产的地方，只是担心爱拉在暴风雪外出。沙木乃看着艾萨朵。

“我不介意，不过男人可以待在生产的地方吗？”艾萨朵问。

“没有理由不行，”沙木乃说：“而且既然她没有配偶，有男人在旁边或许是好事。”

三女一男一起冒着风雪走出去，置身在呼号的强风中。他们抵达大屋，发现年轻女人蹲缩在寒冷空荡的火坑，身体疼痛紧绷，眼神恐惧。看到母亲和其他人到达，她宽慰地露出喜色。爱拉不一会儿就生起火，令艾萨朵大为吃惊。乔达拉又到屋外拿一些积雪，把它们融化成水。艾萨朵找出收起的床垫，放在床台上。沙木乃从先前她带到那里的补给品中，挑出各种可能需要的药草。

爱拉安顿年轻女人并安排一切，好让她能随意舒适地坐起或躺下，然后等着和沙木乃一起检查她。两名医治者先安抚卡芙，暂时留下她和母亲在一起。两人走回火坑，悄悄交谈。

“你注意到了吗？”沙木乃问。

“嗯，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爱拉问。

“我大概有想法，不过我们只能等着看。”

乔达拉一直尽量远远避开，这时却慢慢走向这两个女人。从两人的表情，他感觉到她们的不安，于是也跟着担忧起来。他坐在床台上，心不在焉地抚摸沃夫的头。

等候的时刻，沃夫看着乔达拉焦虑地踱步。他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儿，风雪能减弱，或者他有事情可以做。他和年轻女人交谈了一会儿，设法鼓励她，不时对她微笑，却感觉完全帮不上忙，这里没有他能做的事情。夜越来越深了，他终于在一张床褥上小睡了一会儿。屋外暴风雪呼啸的模糊声响，诡异对应着屋内静候的场面，不时穿插使劲分娩的规律声响，缓慢却越来越频繁。

一阵骚动的兴奋声将他吵醒，光线从排烟孔周围的缝隙射进来。他站起来伸展身子，揉揉眼睛，趁三个女人没有留意，走到屋外排尿。他很高兴看到暴风雪减弱了，只是风中仍有少许干雪花纷飞。

他正要进屋，听见新生婴儿的清晰号啕声，因而露出微笑在外面等候，不确定这时候适不适合进去。突然间，他出乎意料地又听见另一阵啼哭，与之前的号啕声相互应和，有两个婴儿！他忍不住非得进去不可。

爱拉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他进来时给了他一个微笑：“乔达拉，是个男孩！”

沙木乃举起第二个宝宝，准备绑上脐带线。“还有一个女孩。”她说：“是双胞胎！这是个好兆头。阿塔萝当首领时，很少有孩子诞生。现在状况会慢慢改变，我认为这是大妈在告诉我们，三姐妹营地不久就会繁荣起来，再度充满生命。”

“你会再回来吗？”多班问这个高挑男人。他已经好多了，只是仍然得使用乔达拉替他做的拐杖。

“我想不会吧，多班。一趟长途旅行已经足够了，我该回家安顿下来，建立我自己的火堆地盘。”

“真希望你住得近一点儿，齐兰朵。”

“我也希望。你会成为优秀的燧石匠，我也想继续训练你。对了，多班，你可以叫我乔达拉。”

“不，你是齐兰朵。”

“你是指齐兰朵妮？”

“不，我是指齐兰朵。”

圣阿莫登露出微笑：“他不是指你的族名，他替你取名艾兰朵，加上尊称后就成为齐兰朵。”

乔达拉不好意思，欣喜地红了脸：“谢谢你，多班。也许我应该叫你圣阿多班。”

“还不到时候。等我学会像你一样处理燧石，他们可能会叫我圣阿多班。”

乔达拉给了青年一个热情拥抱，再拍拍其他几个人的肩膀，一一和他们告别。驮好行囊准备出发的马儿在不远处游荡，沃夫坐在地上看着乔达拉，当它看到爱拉和沙木乃走出屋外时站了起来。乔达拉也很高兴看到两人。

“……真漂亮，”年长女人说：“我好感她这么坚持要做，不过……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

“只要你把自己脸孔的雕像妥善保存好，会有什么危险呢？那可能让你更亲近大妈，而且有更深刻的体认。”爱拉说。

两个女人彼此拥抱，沙木乃又大大拥抱了乔达拉。他们叫唤马儿过来，她往后退开，却又伸手碰触他的手臂，耽搁了他一会儿。

“乔达拉，当你见到玛桑那时，告诉她沙木……不，告诉她波朵请你转达她的爱。”

“我会的，我想她会很高兴。”他说着骑上种马。

两人转身挥手，乔达拉宽慰终于要离开了，他永远无法想到这个营地而不带有一种复杂的心情。

他们渐行渐远，雪又开始翩然落下，营地的人挥着手祝福他们。“旅途愉快，齐兰朵！”“一路平安，圣爱拉！”

他们消失在柔和迷蒙的白色雪花中，几乎没有人不相信，或者说所有人全都想相信，爱拉和乔达拉是来让他们摆脱阿塔萝，并解放男人。骑着马的两人一离开他们的视线，就会化身成大地母亲和她俊美的神圣配偶，乘风飞过天际，后面跟随着忠心的守护者狼星。

第三十四章

他们身返回大妈河，爱拉带头领路，沿着她找到沙木乃氏营地的路径走。抵达河流时，她决定涉水渡过较小的支流，再朝西南方前进。两人骑马越过隔开两个主要山系的平原——位在古老低地盆地上的多风平原，继续往大妈河前进。

降雪量并不多，他们还是经常得躲避类似暴风雪的天候。在严寒中，风持续不停地卷起干雪花四处吹送，直到雪花磨碎成为冰粒，偶尔混杂着黄土——来自移动冰川的边缘磨成粉状微粒的岩尘。除了隐蔽地带，大多数缺乏庇护的枯草长期倒伏，风让雪无法堆积，露出干枯变黄的草料，供马儿啃食。

对爱拉来说，回程快多了。她没有尝试沿着行经困难地形的路径走，乔达拉却惊讶他们抵达河流前必须跋涉的长远距离。他原本没意识到他们有多深入北方，只是猜测沙木乃氏营地离大冰层不会太远。

他的推测正确，如果他们往北步行，两三天就能抵达大陆冰层壮观宏伟的前壁。回想旅行前夕的初夏，他们曾在同一片广大北方屏障结冻的表面猎捕猛犸象，那是在离这里非常遥远的东方。此刻，他们开始沿着山地剧烈曲折的弧线东侧一直往下走，绕过南方的基部，然后从山脉西翼往上走，几乎再度抵达和陆地一样宽的冰川。

两人远离过去窒碍难行的山麓丘陵外露层和复理层，在抵达大妈河时转往西行，开始趋近更广大、更高耸的西方山脉北部前沿。他们回溯足迹，寻找留下配备和补给的地方，依循初冬时行走的同一条路径。当时乔达拉认为他们时间充裕……直到野马群带走嘶嘶的那一晚。

“这些地标看起来很熟悉，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他说。

“你说的对。我记得那片峭壁，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看起来完全变了。”爱拉惊愕审视改变的地貌。

邻近地区的积雪更多了，河流边缘结冻，雪随风四处飘扬，填满每个凹处，几乎分辨不出河岸与河流的交界处。强劲的风和初冬时树枝上反复结冻又融化而形成的冰，压低了几棵树。灌木丛和悬钩子因为附着的水结成冰，也被压得低垂着。它们覆盖了雪之后，经常被两名旅行者看成土丘或石堆，直到他们试图攀爬时才发现判断错误。

这对男女在一小丛树旁停下来，仔细扫视周遭区域，寻找帐篷和食物掩藏地点的线索。

“一定就在附近，我知道就是这一带。可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爱拉说完顿了一下，望着男人：“很多东西看起来和原先不一样，对不对？乔达拉？”

他表情疑惑地看着她：“嗯，对。同一个地方或同一个事物，在冬天和夏天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我指的不光是陆地，”爱拉说：“我很难说清楚我的感觉。就像我们离开时，沙木乃请你代为向你母亲转达她的爱，但她说她是波朵。那是你母亲称呼她的名字，不是吗？”

“对，我相信她是这个意思。她年轻时可能叫波朵。”

“但成为沙木乃，她必须放弃原来的名字，就像你谈论的那位齐兰朵妮，你认识她时，她叫索兰那。”爱拉说。

“自愿放弃原来的名字，这是成为大妈侍者必须做的。”乔达拉说。

“我明白，就如同克雷伯成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他不需要放弃出生时的名字。可是，当他以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身份主持仪式时，他成了另一个人。他是克雷伯时，就像他的诞生图腾獐鹿一样，害羞安静，从来不多话，好像隐身其中观看一切。可是当他是莫格乌尔时，又变得法力强大、威风凛凛，像他的洞熊图腾，”爱拉说：“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你也有点儿像那样，爱拉。大部分时候，你多听少说。当有人受伤或有困难，你几乎变成另一个人，能够掌控情势，告诉别人怎么做，别人就会照着做。”

爱拉皱起眉头：“我从没那样想过，我只是想帮忙。”

“我知道，但那不只是想要帮忙而已。你往往知道该做什么，而大多数的人都认同。我想，那就是为什么大家会照你的话去做。我认为你可以成为大妈侍者，如果你想的话。”乔达拉说。

爱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觉得我想成为大妈侍者，我不想放弃我的名字，那是我和部落一起生活之前，亲生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这个年轻女人说完，突然紧张指着一个看起来格外匀称的覆雪土丘。“乔达拉！看那边。”

男人望着她指的地方，刚开始看不出个所以然，接着他也猛然意识到土丘的形状。“那有可能是……”他说着，驱策快快前进。

看到纠结荆棘中央的土丘，两人兴奋地下马来。乔达拉找到坚固的树枝，在节茎丛中敲出路来。到达节茎中央，他又敲打匀称土丘，覆雪纷纷掉落，露出了倒置的碗形船。

“找到了！”爱拉叫喊。

两人踩踏、敲下多刺的长茎，直到触及小船，然后小心解开藏在下面包裹好的行囊。

储藏地点显然没完全发挥预期效果，不过是沃夫先提示了他们，因为残存的气味让它激动起来。他们在发现狼粪时才明白原因。狼群破坏了他们掩藏的东西，成功扯开几个小心裹好的包袱，甚至撕破帐篷。幸好状况没有更糟，因为狼通常不会放过皮革，一旦得到就会兴奋地咬个稀烂。

“驱避剂！它们一定是因为驱避剂，才没有破坏得更严重。”乔达拉说，很高兴爱拉的混合剂不仅让食肉动物旅伴远离他们的东西，也驱避了其他的狼。“我一直认为沃夫会加重我们旅行的困难，其实要是没有它，我们可能连帐篷都没了。过来，小家伙。”乔达拉拍拍胸膛，鼓励这只动物扑上来，把脚掌放在他的胸膛：“你又办到了！救了我们的命，或者至少是挽救我们的帐篷。”

爱拉看着他抓住狼颈部的厚毛微笑，乐见他对它改变态度。不是乔达拉对它不好，或者不喜欢它，只是他从前不曾这么坦率表达友善与慈爱，沃夫也明显喜爱受到他的关注。

驱狼剂确实减少了他们的损害，不过那些狼并没有放过紧急存粮。食物损失惨重，大部分干肉和块状旅行食物都没了，许多包干燥水果、蔬菜和谷类也都被撕开或短少，也许是狼群离开后被其他动物吃掉了。

“或许我们离开时，应该多带一点儿沙木乃氏提供的食物，”爱拉说：“不过他们自己的存粮也不算多。但我们还是可以回去拿。”

“我不想回去。”乔达拉说：“看看我们还有什么，再加上沿途打猎，我们的存粮也许足够维持到萝莎杜那氏。索诺伦和我遇到几个萝莎杜那氏人，我们和他们一起过夜。他们邀请我们回去，在那里住一阵子。”

“他们会送我们食物，足够支撑我们往后的旅程吗？”爱拉问。

“我想会的。”乔达拉说完露出微笑：“事实上，我知道他们会，因为他们欠我一份人情！”

“欠你一份人情？”爱拉疑惑地蹙眉。“他们是亲戚吗？就像夏拉木多伊人？”

“不，他们不是亲戚，但很友善，而且会和齐兰朵妮氏人交易，有些人懂齐兰朵妮氏语。”

“你以前说过。但是，乔达拉，我一直不太懂什么是‘欠一份人情’。”

“那表示对方未来会答应任何要求，以交换过去所取得或赢得的东西。通常是有人赌输而无力负担时，用欠下人情来支付债务，不过也用在其他方面。”他解释。

“什么其他方面？”爱拉问，感觉还有更多自己必须了解的意义。

“呃，有时候用来报答别人，通常是特殊而难以衡量价值的事情。”乔达拉说：“因为不受限制，这份人情可能是沉重的责任，但大多数人不会要求得太过分。答应欠下一份人情，通常只是表示信赖和忠诚，是奉献友谊的方式。”

爱拉点点头，果然还有其他意义。

“拉度尼欠我一份人情，”他继续说：“不是什么重大的人情，但他必须给我任何我所要求的东西，而我也可以要求任何东西。我想他会乐意只用他本来可能会送我们的食物，来偿还这份人情。”

“我们现在距离萝莎杜那氏很远吗？”爱拉问。

“有一段距离，他们住山地西端，我们在东端。如果沿着河流过去，路不难走，不过我们必须渡河。他们在另一岸，我们可以到更上游再渡河。”乔达拉说。

他们决定就地扎营过夜，仔细整理所有东西。减损的大部分是食物，所有剩下的东西凑在一起只有少少一堆。他们明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情况原本可能更糟。现在两人得沿路打猎、采集，幸亏装备大都完好无缺，只要稍加修补就行了，唯独肉类保存容器被咬碎了。即使阻挡不了狼，碗形船却保护了他们掩藏的东西不受天候影响。第二天早上，两人必须决定要不要继续拖着这个覆皮圆船。

“我们即将进入更多山路的荒野，带着船走会添更多麻烦。”乔达拉说。

爱拉检视过木竿，用来避免动物接近食物的三根长竿中，有一根已经断了，而拖橇只需要两根木竿。“我们何不暂时先带着，如果真的造成麻烦，随时可以丢掉。”她说。

往西迅速远离多风平原的低洼盆地，他们依循的东西向大妈河，沿途标示了极端缓慢流逝的地质变化中，大地最强大力量之间的较劲。南方是西部高山的前沿，即使和煦的夏日也不曾把山顶暖化，高耸突出地带经年积聚冰雪。更远后方的山脉最高峰在清澈冰冷的空气中闪闪发光。

北方高地是一个广大断层块的基础结晶岩，是古老山地经过无数年磨蚀而形成的平圆遗迹。这些最早从陆地垄起的山地，固定在最深的岩床。从南方持续缓慢移动的大陆，以抵挡不住的巨大力量，压迫那片无法撼的底部岩床，压碎并折叠坚硬岩石构成的地壳，抬升出绵亘陆地的宏伟山系。

老断层块并非毫发无伤地逃过压挤出高耸山地的巨大力量，从瓦解的坚硬结晶结构，呈现倾斜、错和破碎的岩石看来，断层块坚定地抗拒来自南方无法想象的压力时，承受了激烈的推挤压折。不仅他们左边的高耸西部山脉和更西边的另一道山脉，连他们先前沿着边缘行进的绵长曲折东部山脉，以及持续向东延伸到地表最高峰的一整个山系，都在同一时期因为移动的大陆推挤着顽强的岩床，而高高垄起。

到了温度逐年降低的冰川时期，宏伟山脉的山顶结冰大幅沿着山腰往下延伸，连中海拔地区都覆盖了闪亮的透明冰晶外壳。冰层缓慢延伸，填满并扩大山谷与岩石裂缝；冰川流过的碎石沉积平原与阶地，在较晚生成的崎岖尖峰蚀刻出尖突石塔。不过，只有最靠近结霜山地的海拔最高处才真的有冰川。那是不论寒暑都不曾消融的冰层。

北方侵蚀山地的圆形基部，不规则散布着相对平坦的台地和阶地。流过古老陆地的河流上游有浅谷、缓坡，到了中游河段益发高低不平。除了直接泻落断层块表面的河流，从陡峭南坡流下的河流显得湍急。大妈河沿岸黄土构成的肥沃陆地，隔开了和缓的北部高地和多山的南部。

爱拉和乔达拉几乎朝正西方行进，沿着水道北岸穿越开阔的河谷平原。大妈河的水量虽然不如下游那么大，仍然相当充沛。几天后，他们看见它再度恢复本色，分支成数条河道。

又过了半日，两人抵达另一条从高处泻落的大支流汇流处，汹涌得令人畏惧，它蔓延成冰帘的冰柱和碎冰堆，遍布了两岸。由北方汇入的河流，不再来自后方熟悉山区的高地和山麓平原，而是来自西方的陌生地带。乔达拉决定回头渡过大妈河的几条支流，而不渡过这条危险河流，也不尝试往上游走。

结果显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虽然有些宽阔河道边缘塞满了冰，寒冷河水大多仅深及马儿侧腹。他们没有想太多，直到夜晚即将来临，爱拉、乔达拉、两匹马儿和那只狼终于渡过大妈河。经历了渡过其他河流时的危险和痛苦，这回如此顺利的渡河过程显得平淡无奇，但他们并不遗憾。

在严寒的冬季，光是旅行就已经够危险了，大多数人都舒适地待在温暖住所。一旦有人外出太久，亲友就会开始搜寻。爱拉和乔达拉孑然一身，倘若发生任何事情，只有彼此和动物伙伴可以依靠。

陆地和缓地向上倾斜，他们开始留意植被的细微变化。冷杉、洋松混杂生长在河边的云杉和松树之间。由于大气逆温，河谷平原的温度极低，往往比周围山区的高处更冷。冰雪染白了两侧高地，却很少落入河谷。除了凹洞和洼地，少许轻盈干雪屑少量堆积在结冰地面，有时甚至连凹洞和洼地也不见积雪。在没有雪的情况下，他们能为自己和动物取得饮水的唯一方法，就是用石斧在结冻河流凿冰，然后把冰融化。

这么辛苦取水，让爱拉有机会注意出没在大妈河河谷沿岸平原的动物。它们虽然和大草原上的物品种相同，但以耐寒的生物居多。她知道这些动物可以仰赖干燥植物维生，它们很容易在稍结冻但少雪的平原上取得这些植物。爱拉纳闷的是，它们怎么找水。

她认为狼和其他食肉动物可能从猎物的血获取部分水分，而且它们搜寻的区域广泛，可以找到凹地里的雪或碎冰，加以咀嚼。但马和其他食草动物怎么办？它们如何在冬季的冰原上找水？某些地区有足够的雪，但其他贫瘠地带只有岩石和冰。然而，不论多么干燥，凡是有草料的地方就有动物栖息。

爱拉不曾看过这么多毛犀牛一起出现。虽然不是群聚。有犀牛出现时，通常也会看得到麝牛。这两种动物都偏好开阔多风的干燥陆地，但犀牛喜欢禾草和莎草，麝牛则吃木质较多的灌木，不折不扣是一种类似山羊的生物。大驯鹿、庞大巨角鹿和具有冬季厚皮毛的马，也共享这片冰冻陆地。不过，大妈河上游河谷最醒目的生物族群，则非猛犸象莫数。

爱拉从不厌倦观察这种巨兽。它们偶尔会被猎捕，却无所畏惧得近乎温驯，经常让这对男女靠得非常近，而不认为他们有危险。要是有危险，那也是针对人类而言。长毛猛犸象不是同类中体型最庞大的品种，却是人类见过最大的动物，或者说大多数人可能看见的最大动物。冬天更茂密的蓬松皮毛和巨大的弯曲象牙，使它们近观时比爱拉记忆中还要更大。

猛犸象刚出生时，扩大的上门牙构成的尖牙大约有四公分长。一年之后乳牙脱落，取而代之的永久象牙从那时起持续生长。猛犸象牙是社交装饰品，在与同类互动时很重要，也有更实际的功能，可以用来破冰，而猛犸象的破冰能力十分惊人。

爱拉在观察一群母象靠近结冰的河时，初次留意到这种技巧。几头母象用比公象略小而直的象牙，撬出陷入岩缝背风处的冰。刚开始她困惑不解，直到发现一头小象用小象鼻卷起一块冰，放进嘴里。

“水！”爱拉说：“它们用这种方式取水。乔达拉，先前我还一直想不透呢。”

“你说的对，我以前从来没多想。既然你提到了，我想达拉纳也那样说过。和猛犸象有关的谚语很多，我唯一记得的是：‘猛犸象往北迁移时，绝对不要往北走’，不过犀牛北迁时也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爱拉问。

“那代表暴风雪就要来了。”乔达拉说：“它们就是会知道。这些毛茸茸的大家伙不太喜欢覆盖食物的雪，它们可以用象牙和象鼻拨掉一部分，但积雪很深时就行不通，何况它们还会深陷其中。晚上它们躺卧在午后太阳造成的融雪上，到了第二天早上，毛皮结冻了，让它们在地面弹不得，这时就很容易被猎捕。假如附近没有猎人，冰也没有融化，它们可能慢慢饿死。有些猛犸象会冻死，尤其是小象。”

“那为什么和往北迁移有关？”

“离冰层越近的地方雪越少。记得我们和马木特伊氏人一起去猎猛犸象吗？附近唯一的水是源自冰川本身的溪流，而且那时是夏天，冬天就会完全结冻。”

“这一带的雪那么少，也是这个原因吗？”

“对，这个区域一直是又冷又干，尤其在冬季。每个人都说，因为这里距离冰川非常近。那些冰川位在南方山地，大冰层就在不太远的北方，中间大部分的陆地是扁头……我是指洞熊族的地界，就从距离这儿很近的西边开始。”乔达拉注意到自己说溜嘴时，爱拉的表情，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总之，还有另一个有关猛犸象和水的谚语，但我不记得确实的内容，有点儿类似‘如果找不到水，就找猛犸象。’”

“这句谚语我听得懂。”爱拉说完，看着他后方，乔达拉因此转过头去看。

母猛犸象群往上游移动，少数公象也加入它们。几头母象在处理沿着河边堆积、细长近乎垂直的冰。包括一头带有灰毛纹理的威严老象在内，体型较大的公象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象牙，交错在前方。它们从河岸敲碎、挖出庞大冰块，然后用象鼻高举冰块往下砸。冰块大声碎成更实用的小块，每每伴随着咆哮、喷气、跺步、鸣叫，这些毛茸茸的巨大生物看起来好像在玩耍。

所有猛犸象都学会嘈杂的碎冰工作，连才刚换牙的两三岁幼象，五公分长的袖珍象牙外侧边缘末端，就已经出现碎冰造成的磨损。十几岁的猛犸象五十公分长的尖牙顶端，因为经常抵着垂直冰面上下摆动头部，把牙尖都磨平了。年轻猛犸象到了二十五岁，象牙会逐渐往前、朝上，继而向内生长，它们使用象牙的方式也随之改变。把冰弄碎，以及扫开落在大草原干燥禾草和植物上的雪，造成象牙较低处的表面开始磨损。碎冰工作是有危险的，因为象牙经常和冰一起折断，而折断的末端往往也会在往后的碎冰和挖冰工作，再度磨平。

爱拉注意到附近聚集着其他动物。这群毛茸茸的动物用有力象牙碎开的冰，不但足够自给，包括老象、小象在内，也足够让追随的动物群享用，许多动物因此紧跟着迁徙的猛犸象。这些毛茸茸的大家伙，不仅在冬天制造成堆的疏松冰块，让自己和其他动物得以咀嚼获得水分，到了夏天，它们有时也会用长牙和脚在干燥河床挖洞，让它注满水，其他动物也在这种水坑喝水止渴。

这对男女骑马，也经常下马步行，沿着结冻水道前进，十分靠近大妈河堤岸。因为雪极少，陆地没有覆上掩藏一切的柔软白毯，休眠的植被露出单调的冬季容颜。上一个夏季的芦苇高茎和香蒲的穗状花序，从结冻的沼地底部奋勇冒出。死去的蕨类、莎草倒伏贴近沿着边缘堆起的冰。地衣紧紧附着岩石，看起来好像愈合伤口的痂，而青苔则枯萎成易碎的干垫。

无叶的长枝干好像骸骨似的，在凛冽刺骨的风中嘎嘎作响，唯有老练的好眼力，才能辨认出那是柳树、桦树或赤杨树丛。云杉、冷杉和松树等深绿色针叶树比较醒目，洋松的针叶虽然已经掉落，还是显出了轮廓。两人攀上较高处狩猎时，看到贴近地面的横卧矮桦树和膝形松树。

小型猎物成为他们的主要食物，因为他们不愿花更多时间追捕大型猎物。只有看到鹿，两人才会毫不犹豫上前猎捕。肉迅速结冻，连沃夫也有一阵子不需要打猎。他们比较常吃山区为数众多的兔子、野兔和偶尔出现的海貍。而适应干燥大陆气候的土拨鼠、巨仓鼠等草原动物也很多，他们也乐于见到脚有羽毛的白色肥雷鸟。

爱拉的抛石索大大派上用场。他们习惯在猎捕较大猎物时，才使用标枪投掷器，因为标枪可能遗失或折断，而寻找小石子比制作新标枪更容易。几天狩猎下来，所花的时间比他们预期的还长，而任何耗费时间的事情，都会让乔达拉焦急。

他们经常补充食物，大多是把瘦肉、针叶树及其他树木的内层树皮一起煮成肉汤。偶然发现有结冻却牢牢挂在灌木上的浆果，他们会很高兴。杜松果分布广泛，特别适合搭配肉类，虽然他们没有太常使用。玫瑰果比较少见，一旦出现就是一大堆，而且结冻后变得更甜。有常绿针叶的岩高兰结出的黑亮小浆果，就和蓝熊果、红越橘一样，往往整个冬天都找得到。

从种子头仍在的干燥禾草和香草、辛苦采集来的谷类和种子也都会加入肉汤，不过寻找很费时。大多数结子香草的叶子碎裂已久，植物会休眠到春季回暖才重新生长。爱拉想念着被狼群毁损的干燥蔬果，却不后悔将补给品送给沙木乃氏。

尽管嘶嘶和快快在夏季几乎只吃草，爱拉发现它们也开始吃细枝尖端，咀嚼内层树皮，还有驯鹿偏爱的特定品种地衣。她采集了一些，少量试吃后，做了一些供两人吃。这种地衣味道很重，但还能忍受。她持续实验着不同的烹煮方式。

冬季食物的另一来源是野鼠、老鼠、旅鼠等小型啮齿类动物的巢穴，但不是这些动物本身——爱拉通常会将它们留给沃夫，当作帮忙嗅出它们的奖赏。爱拉要的是它们的储藏品。她搜寻地洞的隐微特征，用挖掘棒挖开结冻的地面，找出这些小动物储藏在周围的种子、核果、球茎。

爱拉庆幸还保有医药袋。每当她想到藏匿的东西受损，就会不由自主地打战，假如当初留下医药袋会有什么后果？倒不是因为她原本打算留下医药袋，而是单单想到失去医药袋，就能令她胃部翻搅。少了对她无比重要的医药袋，她会不知所措。更重要的是，她所传承的水獭皮袋里的药材，以及尝试错误累积的悠久知识，让他们在旅途中维持健康。

举例来说，爱拉知道各种可以用来治疗并预防某些疾病的各式药草、树皮、植物根。虽然她没称那些疾病为某某物质缺乏症，也说不出药草含有的维他命、微量元素，甚至不知道药草的确切功效，她随身的医药袋里却带着许多药草，经常泡成茶喝。

她也会运用连冬季也随手可得的植物，例如常青树的针叶，尤其是树枝顶端的新芽，那富含了可避免坏血病的维他命。她经常把这些植物加在两人每天喝的茶里，主要因为他们喜欢那种浓烈的柑橘风味。不过她确实知道这些植物对身体有益，而且很清楚运用的时机和方式。她经常泡针叶茶给牙龈流血的人喝，这些人基于选择或必要，在漫长冬季主要依赖干肉维生，牙齿因而疏松。

他们朝西方前进，发展出随机掠食的模式，尽可能争取时间赶路。虽然偶尔会吃得简陋，却很少完全略过某一餐。不过饮食中极度缺乏油脂，每天又持续活动，两人确实都瘦了。他们不常谈论，内心逐渐厌倦旅行，期盼早一点儿抵达目的地，白天时两人不太交谈。

骑马或牵着马徒步行走时，爱拉和乔达拉经常排成一前一后，距离只近得足够听见对方大声说话，而无法轻松对话。两人因而有很长时间静静各想各的，偶尔在夜晚吃东西或并肩躺进兽皮被时，提出来谈论或分享。

爱拉经常想到两人最近的经历，一直想着三姐妹营地，比较她所认识的部落与领导者，例如比较沙木乃氏及其残酷头目，如阿塔萝与布鲁加，和沙木乃氏的亲戚马木特伊氏及其合作、友善的兄妹档领导者，更对她所爱男人的族人齐兰朵妮氏感到好奇。乔达拉拥有那么多美好特质，她确信他们基本上必然是好人。但想到他们对洞熊族的感觉，她不免怀疑他们能够接纳自己到什么程度。连沙木乃都拐弯抹角地提到齐兰朵妮氏强烈厌恶他们所称的扁头。她能确信的是，他们不会像沙木乃氏的女头目那么残忍。

“乔达拉，我不明白阿塔萝怎么做得出那些事。”爱拉在两人吃晚餐时谈起，“我很纳闷。”

“纳闷什么？”

“我这类人，也就是异族。刚遇到你时，我好感激，因为终于找到有人像我，知道自己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异族。后来发现你这么美好、充满关爱，我以为所有我这类人都像你一样，”她说：“我觉得很开心。”她正要补充说明，那感觉持续到她告诉他曾与洞熊族一同生活，而他的反应竟是那么嫌恶。她看见乔达拉微笑，临时改变了心意，不再提及。他愉悦羞怯地红着脸，显然很高兴。

她的话令他感觉心头一阵热，也想到了她的美好。

“后来遇到马木特伊氏的塔鲁特和狮营，”爱拉继续说：“我相信异族全都是好人。他们彼此帮忙，每个人都能对决策发表意见，友善而且经常大笑，不会因为不曾听过某个构想就反对。当然也有弗里贝克，最后证实他并没有那么坏。即使在夏季大会一度因为洞熊族而排斥我的人，甚至某些夏拉木多伊人，都是出于认知错误的恐惧，而不是恶意排斥。可是，阿塔萝就和鬣狗一样邪恶。”

“阿塔萝只有一个人。”乔达拉提醒她。

“对，但看看她影响了多少人。尽管沙木乃后来真心感到后悔，先前她也运用神圣的知识，协助阿塔萝杀人、伤害人，而艾帕朵愿意做阿塔萝吩咐的任何事。”爱拉说。

“她们有理由那么做，因为那些女人曾经被恶劣对待。”乔达拉试着解释。

“我知道她们的理由。沙木乃认为自己做得对，而我觉得艾帕朵喜欢打猎，喜欢阿塔萝让她打猎。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也喜欢打猎，当时我必须违逆部落去做不该做的事情，我才能打猎。”

“嗯，如今艾帕朵可以为整个营地打猎了，而且我不觉得她有那么坏。”乔达拉说：“她似乎流露出母爱。多班说，她承诺永远不再伤害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乔达拉说：“她对他造成那么大伤害，如今有机会弥补，对他的感情可能因此更强烈。”

“艾帕朵不想伤害那些男孩。她告诉沙木乃，她担心如果不照阿塔萝的期望去做，他们会被杀害。那些是艾帕朵的理由，就连阿塔萝也有理由。她的人生充满恶劣悲惨的遭遇，使她变得邪恶，不再是人。但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足以让她被原谅。她怎么做得出那些可怕的事？连恶劣的布劳德也没那么坏。他恨我，但从来不会蓄意伤害孩子。我一直认为我这类人很好，现在却不那么肯定了。”她神情悲痛地说。

“爱拉，人有好有坏，每个人都带着善，也带着恶。”乔达拉皱起眉头流露关注。他觉察她正试图将最近不愉快经验带来的新体悟，融入个人的价值观中，他知道这很重要。“一般人大多正派，会互相帮忙。大家知道有必要这么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助，大部分人宁愿友善待人。”

“但也有人恶毒，就像阿塔萝。”爱拉说。

“话是没错。”他只能点头认同。“也有人必要时才付出，而且宁愿完全不付出，但那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坏人。”

“但一个坏人可以引发好人的恶，就像阿塔萝影响了沙木乃和艾帕朵。”

“我想，我们最多可以设法避免邪恶残酷的人造成太多伤害，也许我们该庆幸自己不像她。不过爱拉，别让一个恶人破坏你对一般人的观感。”

“阿塔萝丝毫无法改变我怎么看待认识的人。乔达拉，我相信你对大多数人的看法正确，但是她让我更加小心谨慎。”

“刚开始有点儿谨慎无妨，只是在认定别人不好之前，要给他们机会表现好的那一面。”

河流北侧的高地伴随他们继续往西跋涉，天空衬托出断层块的圆润顶部，以及平坦高原上受风雕塑的常绿植物。河流再度分岔成几条支流，经过低地盆地，形成了河湾。河谷南北边界仍然保有显著差异，但河流及南部高山的石灰岩前沿之间的基岩碎裂了，造成断层大幅下陷；西面是断层线的石灰岩陡坡，河道转往西北方。

低地盆地东端也邻接一道断层山脊——主要成因是河湾陆地下陷，而非石灰岩抬升。陆地往南平坦延伸了一段距离后，朝着山区攀高。北方的花岗岩高原逐渐贴近河流，直至陡峭耸立在河对岸。

他们在低处河湾扎营。邻近河流的山谷中，山毛榉平滑的灰树皮和光秃的树枝出现在云杉、冷杉、松树和洋松之间。这一带隐蔽得足以庇护少数大叶落叶木生长。一小群猛犸象在树林四周混乱兜圈，爱拉悄悄靠近察看。

一头年老的猛犸象倒在地上，庞大的长牙交错在前方。她怀疑是两人稍早目睹正在破冰的象群，但同一区域会出现两头这么老的猛犸象吗？乔达拉走到她身旁。

“它恐怕快死了，真希望我能为它做点儿什么。”爱拉说。

“它的牙齿可能已经掉光。一旦发生这种事，没有人能为它做什么，除了和它们一样在旁边陪伴它。”乔达拉说。

“或许我们也只能这么做。”爱拉说。

除了体型相对壮硕，成年猛犸象每天要吃掉大量食物，主要是具有木质茎的高草，偶尔也吃小树。它们必须有牙齿，才能啃食这么粗糙的食物，因此可以这么说：牙齿决定了一头猛犸象的寿命。

七十多年的生命中，长毛猛犸象会长出好几组研磨大臼齿，通常上下侧各有六颗，每一颗足足三点五公斤重，特别适合磨碎草。表面由许多又硬又薄的平行齿脊构成，象牙质齿板也覆有珐琅质。相较于先前或之后的其他象种，它们的齿冠较高、齿脊较多。猛犸象主要吃草，从树上扯下的碎树皮——尤其是冬、春季的非禾本草本植物、偶尔吃的叶子、树枝、小树，都只附属在富含纤维的草主食中。

最早、最小的臼齿长在上下颚前端的附近，其余臼齿则在一生中由后往前持续生长，每次只会使用到一两颗。重要的研磨面虽然硬，却会在往前端移动时磨损，牙根也会分解。无用的细残牙最后会在新牙就位时掉落。

五十岁时使用的最后一组牙齿差不多掉光，灰毛老象就无法再咀嚼草，只能吃柔嫩的春季叶子、植物。但这样的食物只有在春天才找得到。营养不良的老象通常会在绝望中离开象群，搜寻更翠绿的草地，最后找到的只是死亡之地。象群知道什么时候死期将近，看见象群与老象共度最后时光并不罕见。

猛犸象保护垂死的老象，就像保护刚出生的小象一样。它们会聚集在周围，设法让倒下的象再站起来。老象死去后，象群会把它埋在成堆尘土、禾草、叶子或雪下。据说猛犸象甚至会埋葬其他死去的动物，包括人类在内。

远离了低地和那群猛犸象，爱拉、乔达拉和他们的四足旅伴发觉路越来越陡峭难行。他们走近一座峡谷，北方古老断层块底部朝南方延伸太远，被河流画开了。他们越爬越高，河流汹涌穿过狭窄峡谷，湍急得结冻不了，只承载来自遥远西方平静河段的大片浮冰。看过那么多冰之后，再见到流水，感觉很奇怪。南方的高耸堡垒前方是平顶山，断层块状山丘顶部有广阔的高原，针叶树生长茂密，树枝点缀着雪。冻雨染白了落叶木的细枝干和灌木丛，凸显出每一根细枝、分枝。那份冬季的美，令爱拉着迷。

海拔高度持续增加，山脊间的低地不再如先前大幅下降。空气寒冷清净，连云多的时候也没有下雪。降水随着冬意渐浓而减少，空气中唯一的水气，是人类和动物呼出来的温暖气息。

他们每经一座结冰的支流河谷，冰川就愈趋缩小。低地西端是另一座山峡，两人攀上多石山脊的最高点，不禁对眼前的景象敬畏地停下脚步。河流在前方再度分岔，由于是河流沿途频繁流过平地时的特色，他们不知道那是这条河最后一次形成分支及河道。山峡在低地之前剧烈转折，汇集各自独立的河道，产生狂暴漩涡，将冰和漂浮物卷入深处，然后在更远的下游处大量涌出，迅速再次结冻。

他们停留在制高点俯瞰，看到一小根圆木不断旋转，随着每回盘旋，越沉越深。

“我不想陷进那里面。”爱拉想到这一点，不觉发起抖来。

“我也不想。”乔达拉回应。

爱拉的目光移往远方另一处。“乔达拉，那些蒸气云从哪里来的？”她问：“天寒地冻，山丘都覆盖着雪。”

“那里有热水潭，以朵妮的炙热气息所温热的水。有些人害怕靠近那种地方，但我想要拜访的人就住在这种深邃热泉附近，至少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对他们来说，热泉很神圣，即使有些闻起来非常臭。有人说，他们用那种水治病。”

“还要多久我们才会到达你认识的人那里？就是那些用水治病的人。”她问着，凡是可能增加医疗知识的任何事物，总会激起她的兴趣。此外，食物也越来越少，要不然就是两人不想花时间寻找——他们确实有几天饿着肚子睡觉。

走过最后一片平坦盆地，陆地坡度明显变陡。随着山地迫近，两侧的高地包围他们，越往西行，南方冰壁的高度渐增。遥远南方略西处，两座山峰高高耸立在其他锯齿状山顶之上，其中一座较高，就像一对配偶看顾着儿女。

高地在靠近河流较浅处变得平坦。乔达拉改往南走，远离河流，朝向远方冒出的蒸气云前进。两人爬上一道低矮山脊，从顶端望着覆雪草地另一边的洞穴附近——冒着蒸气的水潭。

几个人注意到他们靠近，惊愕地盯着他们，震惊得一也不。还有个男人用标枪瞄准他们。

第三十五章

“我们最好下马，走向那些人。”乔达拉说，看着更多持标枪的男女谨慎地走过来。“在我的记忆里，一般人都害怕或猜疑骑在马背上的人。我们或许应该把它们留在视线以外的地方，自己走过去，等有时间解释动物的事情，再回来带它们。”

两人都下了马，乔达拉突然深刻想起他的“小弟”索诺伦，友善地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自信地走向陌生人的洞穴或营地。这个高挑金发男人做出一系列他认为的信号，友善地挥着手，把毛皮外套的兜帽往后掀，让自己更容易被看见，然后摊开双手往前走，显示他没有任何隐藏，毫无保留地走向对方。

“我在找萝莎杜那氏的拉度尼。我是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他说：“我弟弟和我几年前朝着东方长途旅行，拉度尼邀请我们回程的时候停下来拜访他。”

“我就是拉度尼。”一个男人以略带口音的齐兰朵妮氏语说。他握好标枪走向两人，仔细查看，以确认这个陌生男子的身份。“乔达拉？齐兰朵妮氏？你看起来确实像我遇到的那个男人。”

乔达拉察觉他语调谨慎。“那就是我啊！见到你真好，拉度尼。”他热切地说：“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正确地点转向。我一直走到大妈河的尽头，到达更远的地方，然后在接近家乡，寻找你的洞穴时突然摸不着方向。幸好你们的热泉冒出的蒸气帮了大忙。我带了一个人想让你认识。”

年长男人注视乔达拉，想探查他是不是像表面上呈现的：一个他认识的男人，碰巧以最不寻常的方式到来。他显得老了一点儿，当然，这是可能的，而且长得更像达拉纳。几年前，拉度尼在交易任务中又见到那位老燧石匠，猜疑地查明了他的火堆儿子和他弟弟是不是已经路过那里。达拉纳会非常高兴看到他，拉度尼心想。他走向乔达拉，把标枪握得更轻松，却仍然处在能够迅速投掷的状态。他瞥了一眼两匹异常温驯的马，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女人。

“这两匹马和这一带的马完全不同，东部的马都比较温驯吗？它们一定比较容易猎捕。”拉度尼说。

忽然间，这个男人紧张起来，拿起标枪瞄准爱拉，作势要投掷。“别，乔达拉！”他说。

一切发生得太快，乔达拉还来不及反应：“拉度尼！你在做什么？”

“有只狼跟随你们，而且大胆地跟到这里。”

“不！”爱拉大喊，扑到狼和拿着标枪的男人之间。

“这只狼和我们一起旅行，别杀它！”乔达拉说，匆忙挡在拉度尼和爱拉之间。

她蹲下来用双臂稳稳抱着狼，一方面为了保护它，另方面也为了保护手持标枪的男人。沃夫的毛发竖立，龇牙咧嘴，喉咙发出凶暴的咆哮。

拉度尼大吃一惊，他明明想保护两位访客，两人的反应却好像他要伤害他们。他疑惑地望着乔达拉。

“放下你的标枪，拉度尼，拜托。”乔达拉说：“那只狼是我们的同伴，就像那两匹马一样，它救了我们的命。我保证，只要没有人威胁它或那个女人，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古怪，但如果你给我机会，我可以解释。”

拉度尼缓缓放低标枪，小心观察大狼。当威胁解除，爱拉安抚那只动物，随即站起身来，走向乔达拉和拉度尼，示意沃夫紧跟在她身旁。

“请原谅沃夫的咆哮。”爱拉说：“它真的喜欢人，只要彼此认识。只不过先前我们在东边遇到某些人，有过不好的经历，让它对陌生人有戒心，而且更紧张。”

拉度尼留意到她的齐兰朵妮氏语说得很好，但古怪的口音立即使她被断定为异族。他也发现……他不太确定的……其他事情，他无法明确解释。以前他见过许多金发碧眼的女人，但她的颧骨形状、五官轮廓或脸孔，让她看起来有点儿像异族，却丝毫没有减损她令人惊艳的美丽。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更多了一些神秘。

他看着乔达拉微笑，想起前次的造访，不讶异这个高挑英俊的齐兰朵妮氏人长途旅程后带回了异族美女。但没人能想象他的冒险，居然带来会呼吸的活生生纪念品，例如两匹马和一只狼。他几乎等不及要听两人的故事。

乔达拉瞧见拉度尼看爱拉时的赏识眼神，在拉度尼微笑时，他也放松下来。

“这就是我想让你认识的人。”乔达拉说：“拉度尼，萝莎杜那氏的猎人，这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被穴狮选中，受洞熊保护，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

乔达拉开始正式引介，爱拉举起掌心朝上的双手，坦率友善地致意：“你好，拉度尼，萝莎杜那氏的猎人统领。”

拉度尼有点儿纳闷，她怎么知道他是萝莎杜那氏的猎人首领？乔达拉并没有说。也许他之前向她提过，她机灵地提到这一点。这么说来，她也懂得那类事情。拥有那么多头衔和关系，她在自己的族人当中必然地位崇高，他心想。我应该猜到他会带回这样的女人。大家都知道，他的母亲和他火堆地盘的男人都担负领导权，孩子会具有母亲的血统和男人的灵。

拉度尼握住她的双手：“奉大地母亲杜那之名，欢迎你，被狮子选中、受巨熊保护、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爱拉。”拉度尼说。

“谢谢你的欢迎。”爱拉仍然以正式的语气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为你介绍沃夫，这么一来，它就会知道你是朋友了。”

拉度尼皱起眉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认识一只狼，只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实在别无选择。

“沃夫，这是萝莎杜那氏的拉度尼。”她说着把男人的手牵到狼的鼻子前。“他是朋友。”闻过陌生男人的手掺杂着爱拉手的气味，沃夫似乎明白他是可以相信的人。它嗅了嗅男人的下身，令拉度尼惊惶失措。

“够了，沃夫。”爱拉说着，示意它后退，接着对拉度尼补充：“它现在知道你是朋友，而且是个男人。如果你想对它表示欢迎，它喜欢人抚摸头部、搔抓耳后。”

虽然保持警戒，碰触活狼的主意令他大感兴趣。他小心翼翼伸出手，触摸它蓬乱的皮毛。看到它接受自己的碰触，他继续摸摸这只动物的头，然后搓搓它的耳朵略后方，很满意整个状况。他从前不是没摸过狼的毛皮，只是摸的不是活狼。

“抱歉我威胁到你们的同伴。”他说：“不过我从来没看过狼自愿陪伴人类，马也一样。”

“这是可以理解的，”爱拉说：“晚一点儿我会带你去认识那两匹马。它们看到陌生人会害羞，需要一点儿时间适应。”

“东部的动物都这么友善吗？”拉度尼问，迫切想知道任何猎人都会好奇的问题答案。

乔达拉露出微笑：“不，每个地方的动物都一样。这些动物是因为爱拉才与众不同。”

拉度尼点点头，忍住不向他们提出更多问题。他知道整个洞穴的人都会想听他们的故事。“我欢迎你们，邀请你们进来一起分享温暖、食物和休息的地方。我会先向洞穴的其他人说明你们的事情。”

拉度尼走回聚集在岩壁边大洞口前的人群，解释自己几年前认识了当时开始长途旅行的乔达拉，邀请他回程时拜访自己。拉度尼提到他和达拉纳的关系，强调他们是人类，不是带有威胁性的幽灵，而且他们会告诉大家有关马和狼的事情。“他们应该有非常吸引人的故事。”他作出总结，知道从初冬就困在洞穴而觉得无聊的众人会有多兴奋。

他不是使用对两名旅行者说的齐兰朵妮氏语。爱拉听了一段时间，确信自己听出相似点，领悟到虽然重音、发音不同，萝莎杜那氏语和齐兰朵妮氏语的关联，就和沙木乃氏语、夏拉木多伊语和马木特伊氏语的关联一样。这种语言甚至也和沙木乃氏语有关。她听懂了某些字，明白他某些话里的要点，几天内她就会和这些人交谈。

爱拉不认为自己特别有语言天赋。她没有刻意学习，却可以敏锐听出细微差异及音调变化，了解其中的关联，所以能轻松学习。小时候失去族人的创伤，让她丧失本族语言，必须学习不同的沟通方式。因为学习沟通所利用的脑区，与口语相同，增进了她与生俱来的语言技巧。发现自己无法沟通而需要重新学习，她不自觉地迫切想要学习所有的陌生语言。天赋与境遇，造就她如此擅于学习语言。

“萝莎杜那说，欢迎你们住在访客的火堆地盘。”拉度尼解释完后对两人说。

“我们需要卸下马儿的行囊，让它们安顿下来。”乔达拉说：“你们洞穴外的空地似乎有些合适的冬季草料。有人介意我们把它们留在这里吗？”

“欢迎你们利用那片空地，”拉度尼说：“我想每个人都会有兴趣这么近观看马。”他忍不住看着爱拉，纳闷她对那些动物做了什么，显然她支配着法力非常强大的幽灵。

“我必须再问一件事。”爱拉说：“沃夫习惯睡在我们旁边，它待在其他地方会很不开心。但假如让这只狼进入洞穴，会让你们的萝莎杜那或洞穴的人不自在，我们可以搭自己的帐篷，睡在外面。”

拉度尼再度对众人说话，短暂交谈后，他回头对访客说：“他们要你们进来，但有些母亲担心孩子。”

“我明白她们的恐惧。我可以保证沃夫不会伤害任何人。如果这样的保证还不够，我们就待在外面，没关系。”

经过更多讨论，拉度尼说：“他们说，你们应该进来。”

拉度尼陪同爱拉与乔达拉卸下马儿的行囊。他接触快快和嘶嘶时，就和接触沃夫一样激动。他猎过马，但从未摸过马，除了偶尔在追捕时设法靠得够近。爱拉察觉他的欣喜，心想晚一点儿或许邀请他骑在嘶嘶背上。

他们走回洞穴，把东西放在碗形船里拖着走。拉度尼向乔达拉问起他的弟弟。他看见高挑男子脸上闪现痛苦，不待乔达拉回答就知道发生了悲剧。

“索诺伦过世了，被一头穴狮杀死。”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喜欢他。”拉度尼说。

“每个人都喜欢他。”

“他那么渴望一路沿着大妈河走到尽头，他到那里了吗？”

“嗯，他过世前确实到了多瑙河尽头，那时他已经无心追寻。他爱上一个女人，跟她结为配偶，不幸她因为难产死了。”乔达拉说：“从那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他的心已经被带走，甚至不想活了。”

拉度尼摇摇头：“真可惜，他那么充满活力。你们离开后，费洛妮雅很想念他，一直希望他会回来。”

“费洛妮雅好吗？”乔达拉问，想起拉度尼火堆地盘的漂亮年轻女儿。

年长男人露齿而笑：“她已经配对，而且杜那眷顾了她，生下两个孩子。你和索诺伦离开不久，她发现大妈赐福给她。当她怀孕的消息传开，我想每个萝莎杜那氏男人都找到理由造访我们的洞穴。”

“想象得出来。我记得她是可爱的少女，做过长途旅行，对吧？”

“没错，和一位表哥。”

“她有两个孩子了？”乔达拉问。

拉度尼的双眼闪着喜悦：“第一次生的是女儿索诺莉雅——费洛妮雅相信她出自你弟弟的灵。不久前她又生下儿子，住在她配偶的洞穴。那里空间大，离这里不太远，我们定期会去看她和孩子。”拉度尼的语调满足而快乐。

“但愿索诺莉雅出自索诺伦的灵。我喜欢想象他一部分的灵仍然存在这个世界。”乔达拉说。

有可能那么快吗？乔达拉纳闷。他只和她共度一晚，他的灵那么有力量吗？或者，假如爱拉是对的，索诺伦在我们停留的那晚，用他的元精让费洛妮雅有了宝宝？他想起和自己共度那晚的女人。

“拉那莉雅好吗？”他问。

“她很好，正在拜访另一个洞穴的亲戚。他们正在想办法帮她安排配对。那个男人失去配偶，火堆地盘留下三个年幼的孩子。拉那莉雅没有孩子，虽然一直想生。如果她觉得对方合适，两个人就会结为配偶，她会收养那些孩子。这有可能是皆大欢喜的安排，她自己非常兴奋。”

“我也为她高兴，祝福她永远幸福。”乔达拉说，掩藏他的失落，他原本希望她和自己交欢后会怀孕。不论是男人的灵或元精，索诺伦证明了他的能力，但我呢？我的元精或灵有足够的力量吗？乔达拉纳闷着。

他们走进洞穴，爱拉好奇地环顾四周。她看过许多异族居所：重量轻或可携带的夏季庇护所、能抵御严冬的坚固耐久建筑物。有些用猛犸象骨搭建，覆盖草皮、淤泥；有些用木头搭造，隐藏在悬顶下或浮台上。自从离开部落，她就没再看过这种洞穴。大洞口面朝东南方，内部舒适宽敞。布伦会喜欢这个洞穴，她心想。

爱拉眼睛适应了昏暗光线，看到洞穴内部，令她十分讶异。她原本预期会看到几个家族火堆地盘的火坑散置在各处，眼前的洞穴里有家族火坑，却是用绑在木竿上的兽皮搭成的建筑物开口里面或附近。这种建筑物类似帐篷，但不是锥形，而是顶端敞开来，因为洞穴内不需要抵御天候。她判断这种建筑物是用来当作壁板，遮蔽内部空间，避免被无意窥见。爱拉想起部落禁止直视以界石画分的其他火堆地盘居住空间，那是基于传统和自制。她明白目的都在维护隐私。

拉度尼带领两人走向一个隔离的居住空间。“你们不愉快的经历，跟暴徒没有关系吧？”他问。

“没有关系。你们这里有碰上什么麻烦吗？”乔达拉问：“之前我们相遇时，你说过有些年轻人聚集了几名跟班，戏弄穴……扁头。”他瞥了爱拉一眼，但他不得不这么说，因为拉度尼绝对听不懂“洞熊族”。“他们捉弄男人，然后向女人求欢，一时兴起之后，演变成所有人的困扰。”

爱拉听到“扁头”，更加仔细聆听，想知道附近是不是有很多洞熊族。

“对，就是那帮人，查罗里和他的同伙。”拉度尼说：“刚开始可能是一时兴起，后来却太过火了。”

“我以为那些年轻人已经放弃那种行为。”乔达拉说。

“是查罗里。我个人认为他们并不坏，可是他怂恿其他人，”萝莎杜那说：“他想表现自己有多勇敢，表现自己是男人，因为从小他的火堆地盘就没有男人。”

“很多女人都独立扶养儿子，那些孩子长大后都成为好人。”乔达拉说。他们很专注的交谈，等停下脚步站在洞穴中时，周围已聚集了一群人。

“嗯，没错。他母亲的配偶在他还是婴儿时就离开他们了。他母亲没有再配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等到他长大，应该学习技艺和成人的本分时，母亲还放纵他。事到如今，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责任制止他。”

“发生什么事情了？”乔达拉问。

“我们洞穴有个女孩在河边设置陷阱。几个月亮周期前，她才刚成为少女，还没有行初夜交欢礼，很期待下次的大会。查罗里和他的同伙碰巧看到她独自一人，竟然全都占有了她……”

“他们所有人？占有她？用暴力？”乔达拉惊骇地说：“只是一个女孩，还不是女人，真不敢相信！”

“没错，是他们所有人。”拉度尼用比激动更严厉的冰冷怒意说道：“我们无法容忍！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厌倦了女扁头，或者他们给了自己什么借口。那实在太过分了，他们造成她疼痛流血。她说自己再也不想和男人有牵连，拒绝完成她的女人仪式。”

“真糟糕，也难怪她这么说。少女根本不可能透过那种方式，了解朵妮的恩典。”乔达拉说。

“她母亲担心，要是她放弃透过典礼来荣耀大妈，她就永远不能生孩子。”

“有可能，但怎么办呢？”乔达拉问。

“她母亲希望查罗里死，要我们对他的洞穴宣战。”拉度尼说：“她有权报复，可是宣战会毁了每个人。还有，闯祸的并不是查罗里洞穴的所有人，而是他的同伙，其中甚至有些人不属于查罗里的洞穴。我传过口信给那里的猎人首领托马西，向他提了一个主意。”

“一个主意？你有什么计划？”

“我认为，所有萝莎杜那氏都有责任制止查罗里和他的同伙，希望托马西和我一起设法说服所有人，让那些年轻人重新受到族人管，甚至建议他准许美黛妮雅的母亲报复，避免宣战，发生流血冲突。只是托马西和查罗里的母亲有亲戚关系。”

“那肯定是个困难的决定。”乔达拉说。他注意到爱拉一直仔细聆听。“有人知道查罗里那帮人在哪里吗？他们不可能和族人在一起。我不相信有哪个萝莎杜那氏的洞穴会让这种恶棍藏身。”

“这里的南边一片荒凉，有地下河流和许多洞穴。谣传他们躲藏在那一带边缘的洞穴。”

“如果那里洞穴很多，可能很难发现他们。”

“他们必须找食物，不可能一直待在那里。要追踪他们并不难。优秀的追踪者就能办到，那比追踪动物还容易。只要所有洞穴的人通力合作，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发现他们之后，你打算处置他们？”这回轮到爱拉发问。

“我认为一旦隔离那些年轻恶棍，不久就能切断他们彼此的联系。各洞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处置一两个他们的自己人。我怀疑他们大多数人是不是真的想在萝莎杜那氏以外的地方生活，而没有归属的洞穴。他们总有一天会想配对，没有多少女人愿意过那种生活。”

“你说的对。”乔达拉说。

“很遗憾听到有关这个少女的事情。”爱拉说：“她叫什么名字？美黛妮雅吗？”她的表情显露出忧虑。

“我也很遗憾。”乔达拉补充：“我希望我们能留下来帮忙，但假如不快点儿越过那条冰川，我们可能要待到明年冬天。”

“今年冬天要越过那条冰川，可能已经太晚了。”拉度尼说。

“太晚了？”乔达拉说：“冬天这么冷，一切还结冻得硬梆梆，所有冰川裂缝也应该都填满了雪。”

“对，现在是冬天，可是时节已经这么晚了，谁知道呢？当然，你们还是有可能成功。只是……万一焚风提早到来，而且那是有可能的，所有的雪就会很快融化。冰川在春天第一次融冰时很危险，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穿越北方的扁头地界，并不安全。它们这阵子不太友善，查罗里那伙人引发它们的敌意。连动物都会想保护母动物，为了自我保护而奋战。”

“他们不是动物，”爱拉说，突然为他们辩护起来：“他们是人，只是另一种人。”

拉度尼保持沉默，不想冒犯访客。她和动物那么亲近，可能认为所有动物都是人吧。如果有只狼会保护她，而她对待它就像人类一样，那么她认为扁头是人，又有什么奇怪呢？他心想。我知道它们可能比较聪明，不过它们不是人类。

他们交谈时，有几个人聚在周围，其中一个衣服皱巴巴的瘦小中年男人带着腼腆笑容，高声说着：“拉度尼，你不觉得应该先让他们安顿下来，休息一下吗？”

“我开始怀疑你打算让他们在这里说一整天。”站在他身旁的女人补充。这个面孔和善的丰满女人只比那个男人略矮一些。

“抱歉，你们说的没错。对了，容我介绍一下。”拉度尼说，他先看了看爱拉，然后转向那个男人。“萝莎杜那，萝莎杜那氏热泉洞的大妈侍者。这是爱拉，属于马木特伊氏狮营，被狮子选中，受巨熊保护，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

“猛犸象火堆地盘！那么你也是大妈侍者。”男人甚至还没问候她，就带着惊奇微笑说。

“不，我是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马木特训练我，但我从来没被启蒙。”爱拉解释。

“但你天生就是！你一定也被大妈选中，和其他人一样。”男人明显愉快地说。

“萝莎杜那，你还没问候她。”丰满女人斥责。

男人有点儿莫名其妙，疑惑了一会儿才说：“对喔，总是要有这些礼俗。奉大地母亲杜那之名，欢迎你，被狮营选中、马木特伊氏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爱拉。”

他身旁的女人摇头叹气：“唉，他弄混了。不过只要是稍微知名的仪式或有关大妈的传说，他可清楚得很，一点儿都不会忘记。”

爱拉忍不住微笑，这是她遇过看起来最不擅礼俗的大妈侍者。她先前遇到的大妈侍者各个沉着有威严，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完全不同于眼前这位心不在焉的羞怯男人——不注重外表，态度愉快却很羞怯。这个女人似乎很清楚他的长处，拉度尼也没表现出不敬，萝莎杜那显然不是他外表所显现的那样。

“没关系，”爱拉对她说：“他不是真的说错。”她毕竟也是被狮营选中收养，而不是在那里出生，爱拉心想，然后对眼前这位一直握着她双手的男人说：“万物大妈的侍者，你好，谢谢你的欢迎，萝莎杜那。”

爱拉使用杜那的另一个名字，令他露出了微笑。这时拉度尼开始说话：“萝莎杜那氏出生在丘河洞的索兰蒂雅，萝莎杜那的配偶。这是爱拉，属于马木特伊氏狮营，被狮子选中，受巨熊保护，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

“你好，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请来我们的住屋。”索兰蒂雅说。完整的头衔和关系已经说过够多次了，她不认为需要再复述。

“谢谢你，索兰蒂雅。”她说。

拉度尼看着乔达拉：“萝莎杜那，萝莎杜那氏热泉洞的大妈侍者。这是乔达拉，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燧石大师，第九洞穴前任首领玛桑那之子，现任首领约哈伦的弟弟，诞生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兰萨朵妮氏的首领和创立者。”

爱拉大吃一惊，她以前从来没听过乔达拉所有的头衔和关系。她虽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重要性，但这一长串的介绍让她印象深刻。乔达拉重述冗长说明，并受到正式引介后，他们终于被带到分配给萝莎杜那居住和举行仪式的大空间。

沃夫一直安静坐在爱拉腿边，在他们抵达居住空间的入口时小声吠叫，因为看见里面有个孩子。它的反应吓得索兰蒂雅连忙跑进去，一把抱起地上的婴儿。“我有四个孩子，我不知道那只狼该不该出现在这里。”她的恐惧使她拉高声调：“米迦利甚至还不会走路。我怎么能确定它不会追逐我的小儿子？”

“沃夫不会伤害小孩，”爱拉说：“它和孩子一起长大，而且喜欢孩子。它对孩子甚至比对成人还温柔。你放心，它不会追婴儿，它只是看到孩子，太高兴了。”

爱拉示意沃夫继续坐着，它却隐藏不住看到孩子的热切期待。索兰蒂雅小心观察这只食肉动物，分辨不出它的热情是出自开心或饥饿。当然，她也对访客感到好奇。身为萝莎杜那的配偶最棒的一点，就是能优先和不常出现的访客交谈。她有很多时间可以和访客在一起，因为他们通常会待在举行仪式的火堆地盘。

“嗯，我先前也确实说过它可以留下来。”她说。

爱拉带沃夫走到里面一处偏僻角落，示意它留下来，在那里陪了它一会儿。她知道这种状况对它特别难熬，不过此刻它似乎满足地看着孩子。

它安静听话的举动，让索兰蒂雅镇定下来。给客人用过暖身热茶后，她开始介绍自己的孩子，接着回头准备之前料理了一半的餐食，把那只动物的存在抛诸脑后。孩子们显然对沃夫很感兴趣，爱拉设法自然而不唐突地仔细观察他们。最年长的孩子拉罗奇，她猜测这个男孩大约十岁。有两个女孩，多莎莉雅大概七岁，奈拉蒂雅四岁左右。虽然那个婴儿还不会走，行动却没有受到限制，处于爬行阶段的他，手脚并用起来又快又有效率。

年长的孩子提防着沃夫。他们观看那只动物时，年纪较大的女孩抱起婴儿，但过了一会儿，实在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便放下婴儿。乔达拉和萝莎杜那说着话，爱拉则开始整理他们的东西。因为有备用客床，她希望他们待在这里时，她有时间清洗他们的兽皮被。

突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婴儿笑声，爱拉屏住呼吸看着她留下沃夫的角落。居住空间的其他地方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声音，每个人都又惊又怕地盯着那个婴儿。他已经爬到角落，坐在大狼旁边拉扯它的皮毛。爱拉瞥一眼索兰蒂雅，看见她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她的宝贝男娃继续戳拨拉扯那只狼，只见它不断摇着尾巴，好像被逗弄得很开心。

爱拉终于走过去，抱起孩子，把他带回母亲身边。

“你说的没错，”索兰蒂雅惊奇地说：“那只狼真的喜欢孩子！要不是亲眼看到，我绝对不会相信。”

索兰蒂雅的其他孩子不久也开始接近那只爱玩的狼。大男孩的逗弄过于激烈，引发了小问题，沃夫用牙齿含住他的手并低吼回应，并没有真正咬下去。爱拉于是说明他们应该带着尊重对待它。而沃夫的反应对男孩的惊吓，恰足以让他留神，克制好自己。他们一伙人走出去，聚落里的所有孩童都着迷地看着索兰蒂雅的四个孩子和那只狼，羡慕他们享有和那只动物一起玩耍的特权。

天黑之前，爱拉出去检视马儿。走出洞穴，她听见嘶嘶鸣叫问候，感觉她的朋友有些担心。她以嘶声回应，几个人转过头讶异地盯着她瞧。种马快快回应出更响亮的鸣叫，爱拉连忙走过空地，准备去关注马儿，确认它们安然无恙。洞穴附近的雪使她的步伐缓慢沉重。嘶嘶扬起尾巴看着她到来，模样警觉机敏。这个女人靠近时，它垂下头，又迅速抬高头部，用鼻子在空中画圈。同样高兴看到她的快快，腾跃并以后腿站立。

再度被那么多人围绕，对两匹马来说是新体验，而这个熟悉的女人安抚了它们。乔达拉出现在洞口，快快弓起脖子，耳朵往前竖，到空地中央与他相会。爱拉拥抱、抚摸并对母马说完话，决定第二天要刷梳嘶嘶，因为这样做能让彼此都放松下来。

在索兰蒂雅的四个孩子带领下，所有孩童聚在一起，缓缓趋近两人和马儿。迷人的访客允许孩童碰触或抚摸马儿，爱拉还让几个孩子骑在嘶嘶背上，让许多成人略带嫉妒地看着他们。爱拉打算让有兴趣的成人也来试骑，却觉得现在这么做还太早，因为马儿需要休息，她不想太勉强它们。

她和乔达拉用大鹿角做成的铲子，开始清除洞穴附近草地上的大量积雪，让马儿更容易搜寻草料。在几个人合力协助下，速度加快了不少。然而，铲雪的动作提醒了乔达拉，他想起自己设法舒缓了一段时间的担忧。他们怎么寻找食物和草料？更重要的是，在横越结冻的广阔冰川时，如何为两人、一只狼、两匹马找到足够的饮用水？

夜晚将近，所有人都聚集在举行仪式的大空间，聆听乔达拉和爱拉谈论冒险旅程，大家对那些动物尤其感兴趣。索兰蒂雅已经开始依赖沃夫分散孩子的注意力，连成人也看着狼和她的孩子玩耍而分神，大家都觉得难以置信。爱拉没有详细描述洞熊族或迫使她离开的死咒，不过确实透露出不寻常。

这些萝莎杜那氏人认为，洞熊族只是住在遥远东方的族群。尽管她试图解释使动物适应人类的过程并不是超自然事件，却没有人真的相信。任何人都能驯服野生的马或狼的观念，实在太难被接受了。大多数人认定她独居山谷的时光，是那些受召唤侍奉大妈的人都会经历的试炼与禁欲时期。对他们来说，她与动物相处的情况，证实她受到召唤的适当，早晚会成为大妈侍者。

然而，听到访客受困在阿塔萝和沙木乃氏，他们开始担心起来。

“难怪这几年从东边来的访客那么少。你说那些被关着的男人中，有萝莎杜那氏人？”拉度尼问。

“对，我不知道他在这里叫什么名字，但他在那里叫阿德门。”乔达拉说：“他受了伤，而且跛脚，行动不方便，不可能逃走，所以阿塔萝让他自由穿梭营地。就是他释放了那些男人。”

“我记得有个年轻人去长途旅行，”一个年长女人说：“我知道他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让我再想一想……他有个绰号……阿德门……阿迪……不对，马迪，他通常自称马迪！”

“你是指梅纳迪？”一个男人说：“我记得他出现在夏季大会上，自称马迪，而且确实做了长途旅行。所以他经历了那些事情啊，对了，他有个弟弟会很高兴知道他还活着。”

“知道现在又能安全旅行在那条路上真好。幸好你们往东走时没遇到那些人。”拉度尼说。

“索诺伦当时急着沿大妈河走，走得越远越好，他不想停下来，”乔达拉解释：“于是我们一直走河的这一岸，我们很幸运。”聚会结束，爱拉很高兴能睡在温暖干燥的无风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爱拉对着坐在火坑旁喂米迦利吃奶的索兰蒂雅微笑。她很早就醒来，决定为自己和乔达拉泡早茶。爱拉想寻找通常会放在附近当作燃料的木头或干粪，却只看见一堆褐色石头。

“我想泡点儿茶，”爱拉说：“你们用什么当燃料？如果你告诉我地方，我可以去拿。”

“不需要，这里有很多。”索兰蒂雅说。

爱拉环顾四周，仍然看不到可以放在火坑燃烧的东西，正怀疑她是不是误会自己的意思。

索兰蒂雅看见她疑惑的神情，露出了微笑，探身捡起一颗褐色石头：“我们用这个，燃烧石。”

爱拉接过她手里的石头，仔细检查，看到清晰的木质纹理，明白这绝对是石头，而不是木头。她以前从来没看过类似这种介于泥炭和烟煤之间的褐煤。乔达拉已经醒来，跟在她身后走过来。她对他微笑，把石头递给他。“索兰蒂雅说，他们把这个放在火坑里烧。”她说着，发现手上留下了污迹。

这下子轮到乔达拉神情困惑地看着石头。“这的确看起来像木头，可是它是石头，不像燧石那么硬，一定很容易崩解。”

“对，”索兰蒂雅说：“燃烧石非常容易碎。”

“这是从哪里来的？”乔达拉问。

“产地在南方的山区。我们还是会用一些木头生火，但这个烧得比木头更旺、更久。”她说。

爱拉和乔达拉彼此对看，互相传递会意的表情。“我去拿一个来。”乔达拉说。等他回来时，萝莎杜那和最年长的男孩拉罗奇已经醒来。“你们有燃烧石，我们有可以生火的打火石。”

“那是爱拉发现的？”萝莎杜那的语气更像是陈述，而非询问。

“你怎么知道？”乔达拉说。

“也许因为是他发现那些可以燃烧的石头。”索兰蒂雅说。

“这看起来很像木头，我想可以烧烧看，结果行得通。”萝莎杜那说。

乔达拉点点头。“爱拉，你何不示范给他们看。”他说着，将黄铁矿、燧石连同火绒一起递给她。

爱拉放好火绒，在手里翻转那颗黄色金属矿石，直到感觉顺手。她让持续使用造成的凹槽朝向右边，然后拿起燧石块。因为动作纯熟，她几乎总在第一次敲击就迸出火花。火花掉落在火绒上，她再吹几口气，小火焰突然冒出来，屏住气息的旁观者齐声发出叹息。

“真神奇！”萝莎杜那说。

“不比你们的燃烧石神奇。”爱拉说：“我们还有多的打火石，我想送一块给你们，也许我们可以在仪式中示范。”

“没错！那时候最合适，我会很高兴接受你们送给这个洞穴的礼物。”萝莎杜那说：“但我们一定要回礼。”

“先前狼群闯进我们贮藏东西的地方，夺走我们的旅行食物。拉度尼已经允诺要送我们越过冰川继续旅行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他欠我一份人情，尽管他本来就会这么做。”乔达拉说。

“你们打算和两匹马一起越过冰川？”萝莎杜那问。

“对，当然。”爱拉说。

“你们要怎么处理它们吃的问题？而且两匹马喝水一定喝得比两个人多。当一切都冻得硬梆梆，你们怎么处理水的问题？”大妈侍者问。

爱拉望着乔达拉。“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在碗形船里放些干草。”

“或许也带一些燃烧石？假如你们能在冰上找到地方生火。你们不必担心弄湿燃烧石，而且燃烧石陆陆续续用掉了，你们的行李就会越来越轻。”萝莎杜那说。

乔达拉好像在沉思，随即绽开大大的愉悦笑容：“这行得通！我们可以把东西放进碗形船，即使负载沉重，船也可以在冰上滑行，我们还要多带几颗石头，当作火坑基底。这个问题我担心了好久……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萝莎杜那。”

爱拉无意间听到某些人谈论她，意外发现他们认为她特殊的说话风格，是马木特伊氏的口音。尽管索兰蒂雅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口语障碍，但无论如何努力，爱拉总是很难发出某些音。不过她很高兴似乎没有其他人太在意她的口音。

过了几天，爱拉更熟悉这群住在热泉附近的萝莎杜那氏人——他们自称为一个“洞穴”，不论是否真的住在洞穴里。她特别喜爱分享居住空间给他们的人：索兰蒂雅、萝莎杜那和他们的孩子。她也意识到自己有多怀念举止正常的友善人类。索兰蒂雅的齐兰朵妮氏语说得相当好，其中掺杂了些许萝莎杜那氏语，却还是能与爱拉交谈，完全没有沟通上的困难。

爱拉发现两人有共同兴趣，更加受这位大妈侍者的配偶吸引。虽然萝莎杜那才是该学习植物、药草和药物的人，实际上却是索兰蒂雅掌握大部分的相关知识。索兰蒂雅用实际的草药为族人治病，而把驱除邪灵和其他未知危害物的工作留给配偶。这种分工的安排，让爱拉想起了伊札和克雷伯。至于萝莎杜那感兴趣的历史、传奇、神话、灵界——她和部落一起生活时被禁止学习的知层面，也引发爱拉的好奇。她逐渐察觉他知识相当渊博。

萝莎杜那发觉爱拉对大地母亲和幽灵的非物质世界由衷感兴趣，而且心思敏捷、记忆能力惊人，他更加热衷于传授知识。爱拉即使没有完全理解，也很快就能吟诵长篇传奇、历史或仪式、典礼的确切内容与程序。他的齐兰朵妮氏语很流利，不过用字遣词带有浓厚的萝莎杜那氏风味，把两种语言说得很接近。尽管漏失了部分押韵，却保留住大部分韵文，更迷人的是，他的诠释和马木特伊氏的智慧传承大同小异。萝莎杜那想知道两者的变化与差异，而爱拉曾经与马木特共处，她发现自己不仅是助手，也有点儿像老师，解说她所知道的东方风格。

乔达拉也很喜欢这个洞穴的人，意识到自己有多怀念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他花了很多时间和拉度尼及其他几个猎人在一起，索兰蒂雅则惊讶他对她的孩子也感兴趣。他确实喜欢孩子，只不过在观察她和孩子相处时，他主要感兴趣的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渴望爱拉能生下出自他灵的孩子。他的火堆地盘至少要有个儿子或女儿。

索兰蒂雅最小的孩子米迦利，也让爱拉产生相同的感觉。尽管如此，她每天早上仍然继续冲泡特制的避孕茶，毕竟他们必须横越的冰川听起来如此吓人，她还没考虑要尝试和乔达拉生出宝宝。

乔达拉庆幸爱拉没有在旅程中怀孕，内心却也充满复杂的情绪。他开始担心大地母亲没有让爱拉怀孕，某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过错。某天下午，他对萝莎杜那提起他的忧虑。

“大妈会决定适当的时机。”萝莎杜那说。

“或许她明白你们的旅程有多艰难。不过，现在很可能是透过典礼荣耀她的好时机。你可以请求她赐予爱拉宝宝。”

“也许你说的对。”乔达拉说：“这么做一定不会有坏处。”他轻松地笑出声来。“有人曾说，我是大妈的宠儿，她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要求。”接着，他皱起眉头：“但索诺伦还是死了。”

“你真的请求大妈别让他死吗？”萝莎杜那问。

“嗯，没有，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乔达拉承认：“那只狮子也弄伤了我。”

“偶尔想一想，你是不是曾经直接向大妈请求任何事，而她答应或拒绝你的请求。不管怎么样，我会和拉度尼及决议团讨论荣耀大妈的典礼，”萝莎杜那说：“我想做点儿什么，设法帮助美黛妮雅。荣耀典礼可能是最恰当的。只是她不下床，甚至不过来听你们说故事，从前她最爱听有关旅行的经历了。”

“显然那对她是非常可怕的折磨。”乔达拉想到这一点不寒而栗。

“没错，我原本希望她已经复原。不知道在热泉举行净化仪式有没有用。”他说着，显然没有寄望乔达拉回答。他在开始考量仪式时，整个人陷入沉思。突然间，他抬起头：“你知道爱拉在哪里吗？我想邀请她加入我们，她可以帮上忙。”

“萝莎杜那解释过，我对这个规画中的仪式非常感兴趣。”爱拉说：“但不太确定什么是荣耀大妈典礼。”

“那是个重要典礼，”乔达拉皱眉说：“大多数人都期待。假如美黛妮雅不喜欢，他就不知道是不是有效了。”

“也许我更了解后，我也会喜欢。我还有很多得学，而萝莎杜那愿意教，我想在这里待一阵子。”

“我们必须快点儿离开，如果再待久一点儿，春天就来了。我们会留下来参加荣耀大妈典礼，然后就得准备上路。”乔达拉说。

“我几乎要盼望我们能在这里待到明年冬天，我好厌倦旅行。”爱拉说，但她没有说出另一个持续困扰她的想法：这些人愿意接纳我，而我不知道你的族人会不会。

“我也厌倦了旅行。可是一旦越过那条冰川，目的地就不远了。我们中途会拜访达拉纳，让他知道我回来了，而剩下的路会很好走。”

爱拉点头认同，却感觉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何况说的永远比走的容易。

第三十六章

“你希望我做什么吗？”爱拉问。

“我还不知道，”萝莎杜那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感觉应该要有女人跟我们在一起。美黛妮雅知道我是大妈侍者，但我是男人，而她此刻恐惧男人。我相信，要是她能说出内心的痛苦感受，那会很有帮助。有时候对一个有同理心的陌生人谈，会更容易。一般人往往害怕他们认识的人会一直记住自己吐露内心深处的秘密，而且每当看到对方，就想起那些痛苦和愤怒。”

“有什么我不应该说，或不应该做的事情吗？”

“你天生敏感，到时候你自己会知道。你还有学习新语言的宝贵天赋，我真的很惊讶你这么快就学会萝莎杜那氏语。另外，我也要为美黛妮雅感谢你。”萝莎杜那说。

他的赞美令爱拉不自在地别开目光，那对她来说似乎不是特别稀罕。“萝莎杜那氏语很接近齐兰朵妮氏语。”她说。

他看出她的不自在，没有继续议论。索兰蒂雅进来了，两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我会带走孩子，把这里留给你们，一直到仪式结束。哦，这倒提醒了我。爱拉，你介意我带走沃夫吗？宝宝变得好黏它，而它让孩子们有事情忙。”她咯咯笑了出来：“谁会想得到我居然请一只狼来看顾我的孩子？”

“我也觉得它跟着你们比较好。”爱拉说：“美黛妮雅不认识沃夫。”

“那么我们去找她吧？”萝莎杜那说。

两人一起走向美黛妮雅和她母亲的居住空间。爱拉注意到自己比他高，想起他给自己的第一印象是矮小又羞怯，惊讶自己对他的观感改变之大。虽然他不高、态度含蓄，却睿智超群，他的安静稳重，蕴藏深刻的感知与鲜明的风采。

萝莎杜那摩擦着细柱矩阵间展开的坚硬生牛皮，一个年长女人往外推开入口门户应允。她一看到爱拉便皱起眉头，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高兴有陌生人出现。

女人充满悲愤地往内凝视：“找到那个男人了吗？那个在我的孙子女还没机会出生，就偷走他们的人。”

“找到查罗里，你的孙子女也不会回来，薇黛琪雅。现在我在意的不是他，而是美黛妮雅。她好吗？”萝莎杜那说。

“她不下床，几乎什么都不吃，甚至不跟我说话。她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后亭亭玉立，要找个配偶原本不是问题，直到查罗里和他的党羽毁了她。”

“你为什么认为她毁了？”爱拉问。

年长女人望着爱拉，仿佛认为她很愚蠢。“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吗？”薇黛琪雅问萝莎杜那，接着转向爱拉：“美黛妮雅还没行初夜交欢礼就被玷污糟蹋。大妈如今绝不会赐福给她了。”

“别太肯定，大妈没有那么无情。”萝莎杜那说：“她知道儿女的习，提供其他方式协助他们。美黛妮雅可以净化重生，那样她还是可以行初夜交欢礼。”

“那没有任何帮助，她完全拒绝和男人有任何牵扯，即使是行初夜交欢礼。”薇黛琪雅说：“我的儿子全都离开，和配偶同住。每个人都说，我们的洞穴没有空间容纳那么多新家庭。美黛妮雅是我最小的孩子，我唯一的女儿。自从我的男人过世，我真心盼望她能带配偶来这里，有个男人在附近帮忙扶养她的孩子，我的孙子女。可是现在不会有孙子女住在这里了，这都是因为那个……那个男人，”她气急败坏地说：“而且没有人为这件事做任何努力。”

“你知道拉度尼在等托马西的消息。”萝莎杜那说。

“托马西！”薇黛琪雅厉声说出这个名字：“他能帮上什么忙？就是他的洞穴造就出那个……那个男人。”

“你必须给他们机会。不过我们不必等他们来帮助美黛妮雅。等她净化更生，可能就会改变心意，愿意行初夜交欢礼。我们至少要试试看。”

“你可以试，但她不会起身。”女人说。

“我们可以鼓励她。”萝莎杜那说：“她在哪里？”

“在垂帘后面。”薇黛琪雅指着靠近石墙的密闭空间。

萝莎杜那走过去掀开垂帘，光线射入阴暗凹室，床上的女孩举起手，遮挡亮光。

“美黛妮雅，起来吧。”他的语调坚定却温和。她别开脸。“帮我扶她，爱拉。”

两人拉她坐起，协助她站起来。美黛妮雅没有抗拒，但也不顺从。两人分别立在两侧，把她带出密闭空间，走到洞穴外面。虽然打着赤脚，女孩似乎没发现地面结冻积雪。两人牵着她，走向爱拉先前没注意到的圆锥形帐篷。隐藏于洞穴侧边附近的帐篷，被岩石和灌木遮蔽了，顶端的排烟孔冒出蒸气，浓郁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

三人入内，萝莎杜那拉起皮革，覆盖入口并系牢。他们身处以厚重皮垂帘与其他内部空间隔开的小入口空间，爱拉认为那是猛犸象皮制成。气温严寒，帐篷内却很温暖。双层帐篷搭在散发热气的热泉上，尽管蒸气那么多，帐篷壁却相当干燥。有些水气汇聚成水珠，沿着斜边往下流到铺地布边缘。凝结作用大多发生在户外的寒冷与温暖蒸气交会的外壁内侧，而两层帐篷壁间的隔离空气因为比较温暖，使得内壁里层近乎干燥。

萝莎杜那指示两人脱衣。见美黛妮雅无动于衷，他要爱拉帮她脱衣。爱拉试图为少女脱衣，她紧抓着衣服不放，睁大眼睛盯着大妈侍者。

“试着脱下她的衣服，假使她不让你手，带她穿着衣服进来。”萝莎杜那说完，悄悄走到厚重垂帘后方，一缕蒸气因而窜了出来。他离开后，爱拉设法慢慢脱下女孩的衣服，接着也把自己的衣服迅速脱光，然后带领美黛妮雅一起进入垂帘另一边的房间。

蒸气云使内部空间显得阴暗，温暖的雾气模糊了轮廓，隐藏住细部。爱拉辨识出冒着蒸气的天然热泉旁有个石头围起的水潭，雕刻木塞堵住了连结两者的洞。水潭另一边从邻近溪流导入冷水的挖空圆木，被抬起并朝反方向倾斜，阻绝水流进水潭。翻腾的蒸气一度散开来，爱拉看见帐篷内画着动物，其中很多都怀孕了，伴随着深奥的三角形、圆形、梯形及其他几何形状，大多在凝结水气中逐渐淡去。

放置在铺地布上的厚盘羊毛毡垫，围绕水潭而未完全延伸到帐篷壁，赤脚踩下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和温暖。毡垫标记着形状、线条，通往水潭较浅的左侧。水里有石椅贴着较深右侧的壁面，靠近后方还有一座高起的土台，支撑着三个闪烁的石灯——碟状碗盛满融化的油脂，中央飘浮着某种芳香的灯芯。一个福态女人小雕像被石灯围绕，爱拉认出那是代表大地母亲的雕像。

形状、大小几乎一致的圆石，排列成接近完美的圆圈，圆圈里面有个小心设置的火堆，就在土制祭坛前方。萝莎杜那现身在蒸气雾中，捡起石灯旁的小木棒，把有小团黑色物质的一端靠近火焰。木棒迅速着火，爱拉从气味得知上面沾的是树脂。萝莎杜那用手罩护火焰，把燃烧中的小木棒移到准备好的火坑，点燃火绒生起火来。一股浓郁宜人的香气散出来，掩盖了硫磺味。

“跟我来。”他说完便将左脚放在两条平行线间的羊毛垫上，开始沿着水潭边设置的明确路径绕行。美黛妮雅拖着脚步跟在他后面，不清楚也不在意自己的落脚处。爱拉看着萝莎杜那，追随他的步伐。三人完整绕行水潭与热泉，跨越冷水入口及一条出口深沟。第二次绕行时，萝莎杜那开始用平板的声调吟唱，以名字和头衔向大妈祈求。

“哦，杜那，大地母亲，伟大仁慈的供给者，万物之母，一切的创始者，最初的母亲，赐福给所有女人的大妈，最慈悲的母亲，请听我们的祈求。”三人第二次绕行水源，他不断重复这段祈祷。

他把左脚放在起始垫的平行线之间，开始了第三次绕行。他说道：“最慈悲的母亲，请听我们的恳求。”接下来他不再重述，而是改口祈求：“哦，杜那，大地母亲，您的孩子被伤害，您的孩子被侵犯，您的孩子必须净化，以接受您赐福。伟大仁慈的供给者，您的孩子需要您帮助，她必须受治疗，她必须疗愈。万物大妈，请使她重生，并协助她明白您恩典的欢愉。一切的创始者，请协助她明白您的初夜交欢礼。最初的母亲，请协助她接受您的赐福。最慈悲的母亲，请协助美黛妮雅，薇黛琪雅的女儿，萝莎杜那氏的孩子，居住在高山附近的大地儿女。”

这些话语及仪式让爱拉感动着迷，她很高兴美黛妮雅似乎也显出好奇。绕行完第三次，萝莎杜那引领两人走向土制祭坛，那儿有三盏燃烧的灯围绕着小型大妈杜乃像。另一盏灯旁有个骨头刻成的刀状物体，宽宽的，有双层边，尖端略圆。他捡起来，带领两人走到火坑。

三人围着火堆坐下来，面向水潭彼此紧靠，美黛妮雅坐在中间。萝莎杜那把堆置一旁的褐色燃烧石加进火里，接着从高起土台侧边的壁龛拿出一个碗。这个石头做成的碗可能是自然呈现的碗形，再以硬锤石挖得更深。他拿起同样放在壁龛的小水袋，把水注满底部变黑的碗，再加入小箩筐里的干叶片，然后把石碗直接放在热煤炭上端。

接着，他在羊毛垫围绕的一片平坦干燥细土上，用石刀标示记号。爱拉突然领略那是什么，马木特伊氏也用类似的工具在尘土中标注记号，以记录得分与赌博计数、规画狩猎对策，或在讲故事时用来画图解说。萝莎杜那继续标示记号，爱拉明白他用那把刀来辅助叙说故事，但不是纯粹当作娱乐的故事。他以祈求时使用的平板吟诵，讲述着内容，画上鸟作为强调，在重要的点上加强语气。爱拉很快就了解他用寓言的方式，重述了美黛妮雅遭受袭击，把鸟当成其中的角色。

少女此刻有了明确反应，对他述说的年轻母鸟感同身受。忽然间，她开始大声啜泣。大妈侍者用画刀的扁平侧清除整个场景。

“消失了！从来没发生过。”他说完，画出了一只幼鸟。“它再度完整，就像刚开始一样。在大妈的帮助下，那会发生在你身上，美黛妮雅。那件事情会消失，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一股爱拉不太能辨识的熟悉刺鼻薄荷味，逐渐充满蒸气弥漫的帐篷。萝莎杜那检视煤炭上冒着蒸气的水，然后舀出满满一杯。“喝下这个。”他说。

美黛妮雅还来不及思考或拒绝，冷不防地一口气喝下那杯液体。他另外舀了一杯给爱拉，也舀了一杯给自己，起身引导两人前往水潭。

萝莎杜那缓慢却毫不迟疑地走进热气蒸腾的水中，美黛妮雅跟在他后面，爱拉不假思索地尾随她。一脚踏入水中，爱拉猛然收脚。水很热！烫得几乎足以用来烹煮，她心想。她只能全神贯注，强迫自己把脚放回水里。她站在那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再踏出另一步。爱拉经常在河流、溪流、水潭的冷水洗澡或游泳，甚至破冰取用极冰冷的水，也曾用火加热的水清洗，但从未踏进热水里。

萝莎杜那缓缓带领两人进入水潭，让她们适应热度，爱拉却花了更久的时间才到达石椅。随着逐渐深入，她感觉抚慰的温暖渗透全身。坐下来时，水深及下巴，她开始放松下来。一旦习惯了，其实也没那么糟，她心想。事实上，这股热呼呼的感觉很好。

两人坐定并适应水温后，萝莎杜那指示爱拉屏住呼吸，把头沉入水里。她带着微笑抬起头时，他要美黛妮雅如法炮制，接着自己也潜入水里，然后带领两人离开水潭。

他走到垂帘遮蔽的入口，拿起里面的木碗。碗里堆积着像是大量泡沫的浓稠淡黄色物质。萝莎杜那把碗放在密集铺着平坦石头的区域。他把手伸进碗里，舀起满手泡沫抹在身上，告诉爱拉先替美黛妮雅涂抹，然后也为她自己涂抹一遍，而且不能遗漏了头发。

他用柔滑物质摩擦身体，一边吟唱没有歌词的曲调。爱拉感觉他的吟唱主要在表现欢愉，和仪式没有多大关系。她觉得有点儿头晕，怀疑可能是先前喝下的煎剂造成。

三人全都抹完毕，用光了所有的泡沫。萝莎杜那拿起木碗，走到水潭装满水，再走回铺有石头的区域，把水倒在身上，冲掉泡沫。他在自己身上又倒了两碗水，然后装回更多水，陆续倒在美黛妮雅和爱拉身上。那些水远离水潭，流到铺石缝隙间。接着，大妈侍者引导两人回到热水潭，再度吟唱没有歌词的曲调。

他们坐着泡水，几乎在矿化水中漂浮，爱拉感到全然的放松。热水潭使她想起马木特伊氏的蒸气浴，不过这可能还更胜一筹。萝莎杜那认定三人已经泡够了，便探身到水潭深处，移开木塞。随着水逐渐流出深沟，他开始大喊，吓了爱拉一跳。

“恶灵，走开！大妈的净水，带走查罗里和他所有党羽碰触的痕迹，所有的不洁都随着水流逝，离开这个地方。当水流光，美黛妮雅就净化了，大妈的力量使她回复到和从前一样！”三人走出水中。

萝莎杜那没有让两人停下来着衣，直接带领她们走出帐篷。泡过热水使他们无比温暖，即使赤裸身子，也感觉到冷风和结冰地面很清凉。他们经过时，外面的少数人刻意忽略他们，或把头转到旁边。爱拉突然浮现不愉快的感觉，想起另一回别人直接望着她，却不愿看到她的往事。不过，这回并不像被部落下死咒，她能分辨出这些人确实看到他们，只是假装没看到，这是基于礼貌，而不是诅咒。步行使他们迅速冷却，抵达仪式庇护所时，他们很高兴有柔软干毯可以包裹身子，还有热热的薄荷茶。

爱拉看见自己捧着杯子的双手起了皱纹，可是看起来干干净净！她开始用有几根齿状动物的骨制器具梳头，留意到头发柔顺地滑过了指间。

“那种柔滑泡沫是什么？”她问：“清洁效果像皂根，又比皂根彻底多了。”

“索兰蒂雅做的。”萝莎杜那说：“和木灰、油脂有点儿关联。你得去问她。”

梳完自己的头发，爱拉开始为美黛妮雅梳头。“你怎么让水变得那么热？”

他露出微笑：“那是大妈对萝莎杜那氏的恩典。这一带有几个热泉，有些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使用，有些则比较神圣。我们认为这个热泉是核心，其他热泉都来自这里，所以这是最神圣的热泉，它让这个洞穴特别荣耀。那也是为什么大家都离不开这里。不过我们的洞穴慢慢变得太拥挤了，因此有一群年轻人想建立新洞穴。他们中意的地点在下游对岸，那里隶属或非常接近扁头地界，所以他们还没决定该怎么做。”

爱拉点点头，感觉温暖放松得不想。她注意到美黛妮雅也显得较为放松，不再那么拘谨沉默。“那个热泉真是无比美妙的恩典啊！”爱拉说。

“学会感谢大妈的所有恩典很重要，”他说：“尤其是她的交欢恩典。”

美黛妮雅强硬起来。“她的恩典是骗局！一点儿都没有欢愉，只有痛！”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开口：“不论我怎么哀求，他们都不停止，只是大笑。一个人结束后，另一个人又开始！我当时好想死……”她说完开始啜泣。

爱拉起身走向女孩，温柔地搂住她。“那是我的第一次，而他们就是不停止！他们就是不停止！”美黛妮雅一遍又一遍哭喊：“男人休想再碰我！”

“你有权生气，也有权喊叫，他们对你做的事情非常恶劣。我知道你的感受。”爱拉说。

少女抽离身子。“你怎么知道我的感受？”她充满悲愤地说。

“我也承受过那种痛苦与羞辱。”爱拉说。

少女神情吃惊，只见萝莎杜那点点头，好像突然若有所悟。

“美黛妮雅，”爱拉柔声说：“当我和你年龄差不多，或许还更年轻一点儿，在开始有月经后不久，我也被强迫性交。那是我的第一次，我不知道那是为了欢愉。对我来说，那只有痛。”

“但只有一个男人？”美黛妮雅说。

“只有一个男人，但他之后还强迫我很多次，让我痛恨性交！”爱拉说着，讶异自己仍然愤怒不已。

“很多次？第一次之后还强迫你很多次？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美黛妮雅说。

“大家相信那是他的权利。他们认为我不应该那么气愤、怨恨，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觉得痛。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过了一段时间，我不再感觉痛，可是也没有欢愉。那不是为了欢愉而做，是为了羞辱我，而我一直痛恨性交。不过……我后来不在意了，因为发生了美好的事情。不论他做什么，我都想着其他快乐的事情，完全忽略他。当他无法再使我产生任何感觉，连愤怒都没有，我认为他感觉受辱，所以他才终于停止。当时我跟你一样，再也不想让男人碰我。”

“男人休想再碰我！”美黛妮雅大喊。

“美黛妮雅，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像卡罗里和他的党羽。有些人像乔达拉，是他教我大妈恩典的欢愉，而我保证那是美妙恩典。给你自己机会，认识像乔达拉那样的男人。你也会像我一样，了解那种欢愉。”

美黛妮雅摇摇头：“不要！不要！那很可怕！”

“我知道那很可怕。连最棒的恩典也会被滥用，美善因此转变成丑恶。但有一天你会想当母亲，假如你不和男人共享大妈的恩典，美黛妮雅，你永远不会成为母亲。”爱拉说。

美黛妮雅泪流满面：“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那是事实。别让查罗里毁了你的善，别让他剥夺你成为母亲的机会。行初夜交欢礼，你才能明白那不一定可怕。虽然没有庆祝的聚会或仪式，但我终于了解。大妈找到方法赐予我那种欢愉，她送来乔达拉给我。美黛妮雅，相信我，如果带着关怀与爱共享，那份恩典远不只有欢愉。如果第一次所承受的痛苦，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乐意为我所体验的爱付出更多倍的代价。你受了那么多苦，或许大妈也会赐予你特别的对象，只要你给她机会。想一想吧，美黛妮雅，别没想清楚就拒绝。”

爱拉醒来后，感到一种以往不曾有的平静和清新，她慵懒地对自己微笑，伸手去探乔达拉，但他已经起床离开。她一度感到失望，随即想起他曾唤醒她，提醒她，自己要和拉度尼和几名猎人去打猎，再次询问她想不想参加。由于这一天有其他计划，她前一晚就婉拒了相同的提议，一直待在床上享受窝在温暖毛皮里的珍贵奢侈。

这回她决定起身。伸展了身子，她用手拨弄头发，欣喜它们如丝般的柔软触感。索兰蒂雅已答应告诉她怎么制作这种让她感觉如此干净、头发如此柔软的泡沫。

早餐依然是两人抵达此处后不曾改变的肉汤，里面有较早时节从大妈河捕来的淡水鱼晒干重组的鱼块。

乔达拉告诉她这个洞穴的补给很少，因此他们要去打猎。不过大多数人并不企求肉或鱼。他们没有挨饿或缺乏食物，东西确实足够吃，只不过此刻冬季即将结束，食物种类有限。每个人都厌倦了干肉、干鱼，连新鲜的肉都能带来喜悦，尽管不能完全获得满足。他们最渴望绿色蔬菜、嫩芽、春季第一批新鲜水果。爱拉搜寻过洞穴周边区域，但萝莎杜那氏整个季节都在外面采集，使得现在已经没东西可采。他们还有剩下相当存量的油脂，不至于缺乏蛋白质，还有足够热量保持健康，不过油脂通常会加进之后几餐烹煮的汤里。

属于次日大妈典礼一部分的盛宴很有限，爱拉已经决定贡献出最后的盐及些许香草调味，以增添风味与营养价值，毕竟身体所需要的维他命、矿物质是众人渴求的主要原因。索兰蒂雅给她看过少量的发酵饮料，大部分是桦树酒，她说这可以制造欢乐气氛。

索兰蒂雅也使用部分储存的油脂来制作肥皂。爱拉关切油脂应该用在必需的食物，索兰蒂雅则说，萝莎杜那希望用于仪式，而且声称他们的肥皂几乎已经用完了。在这个年长女人照料孩子，将一切打点妥当的同时，爱拉和沃夫外出检视嘶嘶和快快，花了些时间和它们在一起。

索兰蒂雅走到洞穴的大开口，准备告知爱拉自己已经就绪，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观察她。爱拉刚刚骑马疾驰过空地，折返后笑着与那些动物游戏。爱拉对待它们的方式，忽然使这个年长女人觉得那些动物就像她的孩子。

几个洞穴的小孩也在观看，其中包括两个她自己的孩子。他们大声叫唤沃夫，而它回头看着爱拉，显然急着想加入他们，正等待她认可。爱拉看见站在洞口的女人，急忙走向她。

“我原本希望沃夫能逗宝宝开心。”索兰蒂雅说：“薇黛琪雅和美黛妮雅要过来帮忙，但过程中需要专心。”

“哦，妈！”最年长的女儿多莎莉雅说，她一直企图诱使沃夫过来：“宝宝一直想跟它玩。”

“嗯，假如你愿意帮忙照顾宝宝……”

女孩皱起眉头，随后露出微笑：“我们可以带他出去吗？现在没有风，而且我会让他穿得暖和一点儿。”

“我想可以。”索兰蒂雅说。

爱拉低头看着她的狼，它期待地抬头望着自己。爱拉说：“看好宝宝，沃夫。”它仿佛回应般吠叫。

“我拿了一些秋天提炼的上等猛犸象油脂。”两人一边走回她密闭的居住空间，爱拉一边继续说着：“去年我们猎捕猛犸象，运气很好，所以现在才会剩下这么多油脂。这样也好，缺少油脂，冬天会很难熬。我已经开始让油脂融化了。”他们抵达入口通道，孩子们刚好带着最小的孩子跑出来。“别弄丢米迦利的手套。”索兰蒂雅在他们身后大喊。

薇黛琪雅和美黛妮雅已经在里面。“我带了点儿灰烬来。”薇黛琪雅说。美黛妮雅只是有点儿迟疑地微笑。

索兰蒂雅很高兴看见她愿意下床，再度置身人群中。他们在热泉做的事情似乎有帮助。“我放了几块烹煮石在火里，准备泡茶。美黛妮雅，你能帮我们泡茶吗？”她说：“我会重新加热融化油脂的水。”

“这些灰烬要放哪里？”薇黛琪雅问。

“可以和我的混在一起。没多久之前，我已经开始过滤了。”

“萝莎杜那说，你用油脂和灰烬。”爱拉评论。

“还有水。”索兰蒂雅补充。

“听起来是一种奇怪的组合。”

“嗯，没错。”

“什么原因让你决定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我的意思是，你当初怎么会这么做？第一次的时候？”

索兰蒂雅微笑：“那真的是意外。我们去打猎，我用户外的深坑生火，在上面烤着含油脂的猛犸象肉。忽然间下起大雨，我一把抓起肉、叉子和所有东西，跑去躲雨。雨一停，我们立刻回到洞穴，可是我忘了带回一个好用的烹煮木碗，第二天又回去找。那个火坑积满了水，上面漂着看起来像浓密泡沫的浮渣。我原本是不会管那些东西的，可是我掉了个勺子进去，必须伸手进去把勺子捞出来。等我到溪边冲洗才发现，那个东西触感柔滑得像上等皂根，而且效果更棒，我的手变得好干净！勺子也是，所有油脂都洗掉了。于是我又回去把那些泡沫装进碗里，带回来。”

“有那么容易做吗？”爱拉问。

“不，没那么简单。并不说它有多难做，而是需要不断练习。”索兰蒂雅说：“第一次很幸运，可能一切配合得刚刚好吧。那次之后，我持续练习做，偶尔还是会失败。”

“怎么做呢？你一定试验出比较能够成功的方法了。”

“方法是不难，成不成功有时候要看运气。我先把干净的提炼油脂融化，任何种类的油脂都可以，但每一种都会有一些差异，我最偏好猛犸象油脂。接下来，我把木灰和温水混合，浸泡一会儿，然后用网绳或底部有孔的篮子过滤。萃取出来的浓烈混合物，可能刺痛或灼伤皮肤，如果接触到手或身体，必须立刻洗掉。最后，把油脂拌入那种浓烈混合物，幸运的话就能制造出可以洗净一切的柔滑泡沫，甚至连皮革都能洗干净。”

“但你不是永远都幸运。”薇黛琪雅说。

“嗯，很多状况可能出错。有时不断搅拌却没办法混合，如果那样的话，稍微加热会有帮助。有时候它会分离，导致一层太浓，一层太多油脂。有时是没有完全混合，整个凝结成块。也有些时候会变得比较硬，不过那没关系，反正它本来就会随着时间慢慢变硬。”

“但有时行得通，就像第一次那样。”爱拉说。

“我学到控制油脂和木灰水的温度，一定要和手腕的温度差不多。”索兰蒂雅说：“当你洒一点儿在手腕上，不应该感觉到冷或热。木灰水比较难判断，因为浓烈，而且可能有点儿烫，你必须立刻用冷水冲掉。如果太烫，你就知道应该加更多水。通常不会太灼热，但我不会让它接触到眼睛，就算只是离烟太近也会刺痛眼睛。”

“而且可能会发臭！”美黛妮雅说。

“没错，”索兰蒂雅说：“可能会发臭。所以我通常在这里准备好所有东西，然后拿到洞穴中段去混合。”

“妈！妈！快来！”索兰蒂雅的次女奈拉蒂雅冲进来，又往外跑。

“怎么了？宝宝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个女人说着，匆忙尾随她出去，其他人全跟着跑到洞口。

“你们看！”多莎莉雅说。大家都往外看。“宝宝在走路！”

米迦利站在那只狼旁边，紧紧抓住它的毛皮。沃夫小心缓慢地向前移动，他带着得意的大笑，踩出不稳的步伐。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微笑地感到欣喜。

“那只狼在微笑吗？”索兰蒂雅问。“我看它好像在笑，一副对自己非常满意的样子。”

“我也觉得。”爱拉说：“我经常认为它会笑。”

“那不只是用于仪式，爱拉。”萝莎杜那说：“我们经常使用热水，只为了浸泡。如果你想带乔达拉进去放松一下，我们不会反对。大妈圣水如同她赐予的其他恩典，是供儿女利用、享受并感谢，就像你泡的这杯茶一样，应该被感谢。”他举起杯子补充说着。

没有参加打猎的人，几乎都坐在洞穴开阔中央区域的火堆周围。除非有特殊事件，这些人用餐多半很随性，有时和家人单独用餐，有时和其他人一起吃。这回留在洞穴的人全部停下手边工作，一起共进午餐，因为他们都对访客很感兴趣。食物是无脂肪的干鹿肉煮成的丰富肉汤，加了少许猛犸象油脂，变得更加滋养，而且让大家有饱足感。众人喝完爱拉泡的茶，纷纷称赞茶有多好喝。

“等他们回来，也许我们会用那个水潭。我想他会喜欢泡热水，我也想和他一起共享。”爱拉说。

“你最好提醒她，萝莎杜那。”一个女人带着会意的微笑说。别人介绍她是拉度尼的配偶。

“提醒我什么，拉萝妮雅？”爱拉说。

“有时你得选择大妈的恩典。”

“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圣水可能让人太放松。”索兰蒂雅说。

“我还是不懂。”爱拉皱起眉头。她知道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语调中还带着些许幽默。

“如果你带乔达拉去泡热水，他的男性力量就会减弱，”薇黛琪雅比其他人说得更直接，“可能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勃起，所以泡过水后别马上对他期待太多。有些男人因此不泡大妈圣水，害怕会在大妈圣水中耗竭，再也无法恢复。”

“有可能吗？”爱拉看着萝莎杜那问道。

“我从来没看过或听过这种事。”他说：“真要说起来，反过来才是事实。男人过了一段时间会更渴望。我认为那是因为他放松下来，而且感觉很好。”

“泡过热水，我确实感觉很棒，也睡得很好，但我认为不只因为泡水。”爱拉说：“或许是因为那种茶？”

萝莎杜那微笑：“那是个重要仪式，典礼永远涵盖得更多。”

“嗯，我打算再去泡泡圣水，我会等乔达拉一起去。你觉得猎人很快就会回来吗？”

“应该是。”拉萝妮雅说：“拉杜尼知道明天的大妈庆典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不是他想见识乔达拉的长射程狩猎武器功效如何，我不认为他们今天会去打猎。他怎么称呼那个武器？”

“标枪投掷器，而且那真的非常有效。”爱拉说：“不过就像其他事物一样需要练习，我们在这趟旅途上不断练习。”

“你用过他的标枪投掷器吗？”美黛妮雅问。

“我自己有。”爱拉说：“我也喜欢打猎。”

“今天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她问。

“因为我想学习制作那种洗剂，而且我有衣物想清洗、缝补。”爱拉说完起身，走向仪式用帐篷，接着停下来说：“我也有东西想给大家看看。有人见过拉线器吗？”她看见众人神情迷惑地摇摇头。“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拿过来给大家看。”

爱拉从居住空间带回缝纫工具和她想修补的几件衣服。所有人都挤在周围，观看旅行者带来的另一件奇物。她从工具中拿出小圆柱形物体——来自质轻的中空鸟腿，从里面摇出两根象牙针，把其中一根递给索兰蒂雅。

她仔细检视着。这根迷你骨棒磨得很亮，一端尖锐略像锥子，另一端略厚，惊人的是有个非常小的穿孔。她想了想，忽然隐约明白小孔的用途。“你说这是拉线器吗？”她说着，把东西交给拉萝妮雅。

“对，我会示范怎么用。”爱拉从纤维绳分离出一条细筋腱，她沾湿末端并搓揉成又尖又细，然后等待筋腱线变干。细线稍微硬化定形后，她把线穿过迷你象牙棒后端的小孔，暂时放在一边。她再拿起有锐利尖端的小燧石工具，在一件衣物的边缘附近戳洞。那件衣物一侧缝合处已经脱线，其中有少数缝线扯裂皮革，新穿的洞在原先的洞略后方。

钻戳出新缝合处需要的洞，爱拉开始示范新工具。她把象牙针的尖端穿过皮革上的洞，抓紧小骨棒，然后将线拉过洞，最后再拉扯一下。

“哦！”坐在旁边的众人齐声发出叹息，尤其是女人。“瞧！”“她不需要把线挑出来就直接拉过去了。”“我可以试试吗？”

爱拉传递衣物让众人尝试，一边解说示范，说明她当初怎么想出这个点子，以及狮营所有人如何协助她研发制作。

“这个锥子非常精致。”索兰蒂雅评论，仔细检视锥子。

“那是狮营的伟麦兹做的，那个用来钻出缝线穿孔的钻孔器，也是他做的。”爱拉说。

“乔达拉说，伟麦兹是他唯一遇到和达拉纳一样优秀的燧石匠，而且可能还略胜一筹。”

“他那样说，表示他高度推崇伟麦兹。”萝莎杜那说：“每个人都承认达拉纳是燧石大师，连在冰川这边的萝莎杜那氏都知道他的技术。”

“伟麦兹也是大师。”

众人诧异地转向发声者，看见了乔达拉。他和拉杜尼及其他人一起走进洞穴，带回他们猎杀的原羊。

“你们运气真好！”薇黛琪雅说：“如果没有人介意，我想要原羊皮。我一直想用原羊毛帮美黛妮雅的配对礼做一套寝具。”她想趁其他人争取前先发制人。

“妈！”美黛妮雅尴尬地说：“你干吗提到配对礼？”

“美黛妮雅必须先行初夜交欢礼，才能考虑婚礼服。”萝莎杜那说。

“我个人可以同意把兽皮给她，”拉萝妮雅说：“无论她想用来做什么。”她知道薇黛琪雅的请求有点儿贪婪。毕竟他们不常猎捕这种擅于躲避的野生山羊，它的毛皮稀罕而珍贵，尤其在冬末，毛皮经过一整季的生长显得又厚又密，又没因为春季脱毛变得破烂。

“我也不在意。薇黛琪雅可以拿去。”索兰蒂雅说。“不论谁拿走兽皮，新鲜原羊肉都是受欢迎的，特别适合大妈庆典。”

其他几个人也默许，没有人反对。薇黛琪雅露出微笑，尽量避免沾沾自喜。她先声夺人保有了高价值的兽皮，一如她原先的企盼。

“新鲜原羊适合搭配我带来的干洋葱。我还带了蓝莓。”

所有人再次看着洞口。爱拉看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人，她抱着婴儿并牵着一个小女孩，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费洛妮雅！”几个人齐声说。

拉萝妮雅和拉杜尼匆忙走向她，其他人也加入他们。年轻女人显然不是陌生人。经过开心的拥抱和致意，拉萝妮雅抱着婴儿，拉杜尼举起跑向自己的小女孩，把她高高放在肩膀上。小女孩低头看着所有人，高兴地露齿而笑。

乔达拉站在爱拉身旁，对着欢乐的情景微笑：“那女孩长得好像我妹妹！”他说。

“费洛妮雅，看看谁来了。”拉杜尼说，带领年轻女人走向两人。

“乔达拉？是你吗？”她震惊地看着他：“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索诺伦呢？我想让他见一个人！”

“抱歉，费洛妮雅，他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乔达拉说。

“哦，真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想让他见索诺莉雅，我确信她出自他的灵。”

“我也相信。她长得和我妹妹一模一样，他们都诞生在同一个火堆地盘。真希望我母亲能看到她，我想她会很高兴知道索诺伦并没有完全消失，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出自他的灵的孩子。”乔达拉说。

年轻女人注意到爱拉：“你不是一个人回来。”

“对，他不是。”拉杜尼说：“等你看到他的其他旅伴，一定不敢相信。”

“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明天要举行大妈庆典。”拉萝妮雅说。

第三十七章

圣热泉洞的人兴高采烈期待着荣耀大妈的庆典。爱拉与乔达拉在最沉闷无趣的隆冬抵达，使洞穴的人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续免不了会有的故事继续传述，也将使这份关注延长多年。自从两人骑在马背上到来，后面还跟着一匹喜欢孩子的狼，所有人脑袋开始转个不停，兴致勃勃地吸收着新鲜事。两位访客讲述迷人的旅行经历，分享有趣的新点子，展示标枪投掷器、拉线器等吸引人的装置。

萝莎杜那在晚餐时跟大家稍作预告，如今每个人都谈论着爱拉会在典礼中展示某样神奇的东西，和他们的燃烧石一样，跟火有关。访客同时答应会在洞穴外的空地示范标枪投掷器，让每个人都能见识它的效果，而爱拉也会示范抛石索。不过，与火有关的奥秘激起的好奇，甚至胜过两人承诺的示范。

爱拉发觉持续成为关注焦点，和持续旅行一样累人，只是疲累的层面不同。整个傍晚众人不断热切地询问，甚至针对她不了解的主题，寻求她的意见和想法。到了日落时，她已经累得不想开口。天黑后，她离开了洞穴中央火堆附近的聚会，打算回去就寝，沃夫跟她一起走。乔达拉过了一会儿也尾随过去，留下洞穴的人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天马行空地闲聊与推想。

两人待在他们的睡觉区域，就在萝莎杜那举行仪式和居住空间里。他们悠哉地为第二天做准备，然后钻进兽皮被窝。乔达拉搂着她，考虑要做出爱拉认为是他在发送交欢“信号”的前戏，不过她似乎紧张得无法专注，而他只想拯救自己。没人知道大妈庆典会怎么样，萝莎杜那暗示：先把持住可能比较好，等到举行过他们计划的特殊仪式后，再荣耀大妈。

他和大妈侍者谈过自己担心有没有能力让孩子诞生在他的火堆地盘，他不知道大妈认为他的灵适不适合创造新生命。他们决定在庆典前举行私人仪式，直接恳请大妈协助。

身旁男人睡着了，听着他沉重呼吸声许久，爱拉仍然清醒着，想要入睡却睡不着。她轻挪身子，设法避免直接翻身，吵到乔达拉。尽管打起盹来，爱拉很久才熟睡，思绪在半梦半醒间古怪飘忽……

春天新长出的青草，染得草地一片鲜绿，又因色彩缤纷的花朵更添光彩。清澈蔚蓝天空射下的朗朗阳光，让远处岩壁象牙白的陡峭面近乎闪闪发亮。岩壁坑坑洞洞，黑色纹理遍布宽阔的峭壁悬顶。沿着底部流动的河水，反射出时近时远的阳光，大致显露崖壁的轮廓。

有个洞熊族男人站在远离河流的平坦空地中央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悬崖。他拄着拐杖，拖着一只脚，步伐却相当快速。他没有说话或比手势，但她知道他要她跟随，急忙走了过去。两人并肩同行，他用唯一完好的眼睛瞥着她，水汪汪的深棕色眼睛充满怜悯与权威。她知道熊皮斗篷遮盖着他幼年时被截断的残臂。他的祖母是有名望的女巫医，在他被洞熊伤害后，切除了他瘫痪无用的腐坏前臂。克雷伯也在那时失去了一只眼睛。

他们接近岩壁，她注意到突出的悬崖顶端构造奇特，稍长略平的柱状大圆石倾斜在崖边，仿佛在正要滚落时突然冻结了，颜色暗于支撑它的奶油色石灰岩脉。那块石头不仅有随时掉落的危险，令她不安。她还知道其中具有某种重要性，某一件她应该记得、做过、应该或不应该去做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回想，看到天鹅绒般触摸得到的浓厚黑暗，没有一丝光线，就像在洞穴深处。远方出现摇曳微光，她沿着狭窄通道摸索过去。她往前靠近，看见克雷伯和众莫格乌尔，突然感到极度害怕。她不愿想起那段回忆，迅速睁开了眼睛。

爱拉发现自己身处蜿蜒流过岩壁底部的小河堤岸。她望着河的另一边，看到克雷伯蹒跚攀向那块倾落的岩石结构物。她已经落后，如今不知该怎么渡河追上他。她叫唤他：“克雷伯，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跟着你进来洞穴。”

他转身再度对她招手，十分急切地比画。“快一点儿，”他在河对岸示意，河流变得既宽且深，充满了冰。“别再等了！快一点儿！”

冰层扩张，将他越带越远。“等等我！克雷伯，别把我留在这儿！”她大喊。

“爱拉！爱拉，醒醒！你又作梦了。”乔达拉轻轻摇晃她。

她睁开眼睛，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莫名的紧张与害怕。她看着身旁男人的阴暗侧影，注意到居住空间的兽皮墙，以及来自火坑的红光。她伸手紧紧抓住他：“我们得快一点儿，乔达拉！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会的，”他说：“我们会尽快离开。但明天是大妈庆典，而且我们必须决定要带什么食物和补给品，好横越那片冰。”

“冰！”她说：“我们必须越过冰川！”

“对，我知道。”他搂着她，试图安抚她：“我们得计画该怎么和马儿、沃夫一起越过冰川。我们需要食物，也要有办法取得水，那上面的冰结得硬梆梆。”

“克雷伯说要快，我们必须离开！”

“我们会尽快离开，爱拉，我答应你会尽快。”乔达拉说着，极度担忧苦恼。他们的确需要尽快离开，横越那条冰川，但不能在大妈庆典之前离开，不是吗？

傍晚的阳光穿透树枝若隐若现，虽然不太能温暖冰冻的空气，不过树枝并没有遮住西方炫目的亮光。东方覆盖冰川的山峰，映出了沉入火红云朵的明亮太阳，遍布着仿佛从冰层内发散出来的柔和玫瑰色光芒。亮光很快就会减弱，乔达拉和爱拉还置身在洞穴外的空地，和其他人一起观看。

爱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气息，不想在仔细瞄准时因为呼出的气雾而模糊了视线。她调手里的两颗石子，将其中一颗放进抛石索凹处，甩绕抛石索并放开一端，掷出石子。接着，她放松仍然握住的那端，让抛石索迅速穿过手中，以重新抓住放开的另一端，在凹处放入第二颗石子，再次甩绕投掷。没有人想象得到，她居然能那么快速连掷两颗石子。

“哦！”“瞧！”两人示范投掷标枪和抛石索，站在洞穴大开口同样屏息的众人吐出气息，纷纷表示惊讶与赏识。“她击碎远在空地另一边的两颗雪球。”“我以为她擅长用标枪投掷器，可是她更会用抛石索。”

“她说学习掷准标枪需要练习，可是像那样投掷石子，又需要练习多久呢？”拉罗奇说：“我觉得学习使用标枪投掷器比较容易。”

示范结束，随着夜晚迫近，拉杜尼站到众人面前，宣告盛宴已经就绪：“盛宴在中央火堆举行，萝莎杜那会先在仪式火堆地盘进行大妈庆典，而爱拉将再为各位示范另一件惊人的东西。”

众人兴奋地离开大洞口，走回洞穴内。爱拉注意到美黛妮雅在和几个朋友交谈，很高兴看到她露出微笑。许多人表达出自己很高兴看到她参与众人的活动，不过她依然羞怯沉默。爱拉忍不住思索，同样是众人关注，造成的差异竟然是天差地远。在她的经验里，每个人都认为布劳德有权在任何他想要的时候强迫她，觉得她反抗他、憎恨他是很奇怪的。可是美黛妮雅不一样，她获得族人的支持，他们完全站在她这边，对强迫她的人感到愤怒，明白那种经历有多痛苦，希望化解她遭受的侵害。

每个人都在仪式火堆地盘的密闭空间就定位，大妈侍者走出阴暗处，站在点燃的火坑后方，火坑四周有一圈相似的圆石。他把一端沾有沥青的小木棒拿到火边，一直到木棒着火，然后转身走向洞穴石壁。

他的身躯遮蔽了视线，爱拉看不到他在做什么。当亮光朝他周围扩散，她知道他点亮了某种火光，可能是一盏灯。他做出些许动作，开始吟唱熟悉的祈祷，复诵在美黛妮雅净身仪式中吟唱的各种大妈称谓，向大妈的灵祈求。

他退开并转身面对群众。爱拉看到亮光来自他所点燃位在壁龛的石灯。火光投射出小杜那像，那是比实物更大的摇曳影子，凸显出刻工精细女性雕像的母性特征：丰满的大胸部和圆腹，没有怀孕却保有相当多脂肪。

“大地母亲、最初的祖先、万物的创造者，您的儿女前来表达感激，为所有大大小小的恩典感谢您、荣耀您。”萝莎杜那吟诵，所有洞穴的人都加入吟诵。“为奉献灵滋养土壤的岩石和陆地的基本结构，我们前来荣耀您。为奉献灵滋养植物生长的土壤，我们前来荣耀您。为奉献灵滋养物的植物，我们前来荣耀您。为奉献灵滋养食肉动物的动物，我们前来荣耀您。为奉献灵供给您的儿女衣食的万物，我们前来荣耀您。”

每个人都知道全部的祈祷文，爱拉发现连乔达拉都跟着吟诵，不过他说的是齐兰朵妮氏语。她很快开始复诵有关“荣耀”的段落，她不知道其他内容，却明白其重要性，也知道自己一旦听过就不会忘记。

“为您大放光明的儿子照亮白昼，为您皎洁的配偶守护夜晚，我们前来荣耀您。为您注满河流海洋赋予生命的水，以及从天而降的雨，我们前来荣耀您。为您的生命恩典及您赐福让女人和您一样创造生命，我们前来荣耀您。为男人协助女人供养新生命、提供灵让您帮助女人创造新生命，打开女人的通道好让她能创造生命，我们前来荣耀您。大地母亲，您的儿女今晚一同前来荣耀您。”

共同祈祷结束，洞穴里充满了一种万籁俱寂的宁静。然后一个婴儿哭了起来，更加凸显了洞穴的寂静无声。

萝莎杜那向后走，犹如隐没在阴影中。索兰蒂雅接着站起来，拿起仪式火堆地盘旁的篮子，把灰烬、尘土倒在圆形火坑中的火焰上，扑灭仪式用火。几乎陷入黑暗的群众传出几声惊呼，众人期待地往前坐。壁龛里燃烧的小油灯成为唯一的光源，使得大妈像舞的影子看似逐渐扩大，直到充满整个空间。虽然从前不曾这样把火扑灭，萝莎杜那没有错失这种效果。

两名访客和住在仪式火堆地盘的人稍早曾练习过，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爱拉走向阴暗处的另一处火坑。他们断定如果仪式用火熄灭，爱拉会尽快在冷火堆生起新火，最能彰显打火石的效能，也最具有戏剧效果。第二个火坑已经放了干青苔作为快燃火绒，旁边是引火柴，还有些许供燃烧的大细木。到时会再加入褐煤，让火持续燃烧。

他们先前练习时，发现风有助于吹旺火花，尤其是仪式空间的兽皮门敞开而灌入的气流，而乔达拉就站在门旁。爱拉跪下来，一手握着黄铁矿，另一手握着燧石块，两相敲击，制造出阴暗处清晰可见的火花。她以略微不同的角度抓握，再次相互敲击，使迸出的火花落在火绒上。

收到这信号的乔达拉打开入口的门，随着冷气流吹入，爱拉弯身靠近干青苔里闷烧的隐微火花，轻轻地吹气。忽然间，青苔冒出火苗焰吞噬着火绒，引来众人齐声赞叹，表达讶异和兴奋。引火柴在这时加了进去，阴暗隐蔽处的火焰放射红光，照亮所有人的脸，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比实际大了点儿。

众人开始快速、兴奋地交谈，充满惊奇，纾解了爱拉营造的悬疑紧张气氛。不一会儿，火就被点燃了，对洞穴的人来说，几乎是瞬间。爱拉听见少数对话。“她怎么办到的？”“有人能这么快就把火生起来吗？”生起的火接着点燃了仪式火堆地盘的另一个火堆，大妈侍者站在两团发光火焰之间发言。

“没见识过的人，多半不相信石头会燃烧，除非亲眼看见。燃烧石是大地母亲对萝莎杜那氏的恩典。我们的访客也获得另一项恩典，打火石，这种石头和燧石块撞击，就会制造出生火的火花。爱拉与乔达拉愿意送我们一块打火石，让我们可以辨认比对，找到更多打火石。他们希望交换足够食物和其他补给品，以便平安顺利越过冰川。”萝莎杜那说。

“我已经承诺过，”拉杜尼接着说：“我还欠乔达拉一份人情，而那是他的请求，虽然不太算请求，因为我们无论如何都会送他们食物和补给品。”众人此起彼落表示认同。

乔达拉知道萝莎杜那会送他们食物，正如同爱拉和他会送他们打火石，但他不希望因为春天及新生的季节迟来，让洞穴的人惋惜当初送给他们存粮，导致自己食物不够。他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这桩好交易中获益最大，加上他也想要其他东西，于是站起身来。

“我们送萝莎杜那打火石给大家使用，”他说：“不过我要求的比表面上看起来还多。我们需要更多食物和补给，我们不是独自旅行，还有两匹马、一只狼，需要更多协助，让它们越过那片冰。我们需要食物供我们两人和它们吃。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水。如果只有两个人，我们可以用水袋装满雪或冰，绑在毛皮兜帽外套内，让它贴着皮肤，融化足够的水，供我们两人甚至沃夫喝。但马儿要喝很多水，我们没办法用那种方式，融化足够的水给它们喝。不瞒你们说，我们需要找到方法携带或融化足够的水，让我们都能横越冰川。”

众人议论纷纷，拉度尼要大家安静下来：“让我们想一想，明天聚会时再提出建议。今晚是庆典。”

乔达拉和爱拉已经带来兴奋和神秘，为洞穴安静的冬季增添活力，让大家有故事可以在夏季大会上大谈特谈。如今除了这个打火石礼物，还附赠解决特殊问题的挑战，这个实际的迷人智力难题，让大家有机会绞尽脑汁，跃跃欲试自愿协助两位旅行者。

美黛妮雅来到仪式火堆地盘，观看打火石展示。乔达拉忍不住注意到她一直仔细观察着自己。他对她微笑了几次，而她的反应是红着脸别开视线。当群众纷纷解散，离开仪式火堆地盘时，他走向她。

“哈啰，美黛妮雅，”他说：“你觉得打火石怎么样？”

他感觉凡是行初夜交欢礼前的腼腆少女，对他始终有一种吸引力，尤其那些找他介绍大妈交欢恩典的对象。她们不知道该期待什么，而且有点儿害怕。他喜爱引导她们在初夜交欢礼认识恩典，对此有特殊情愫，也因此经常有人找他。美黛妮雅有足够的理由害怕，不同于大多数少女莫名的担忧。乔达拉认为，带领她认识愉悦而非痛苦，这比他从前的经验更具有挑战。

乔达拉用灿亮的蓝眼睛看着她，希望他们能待到参与萝莎杜那氏的夏季仪式。他由衷想帮助她克服恐惧，也真的受她吸引，这让他十足的男性魅力发挥到极致。这个英俊敏锐的男人对她微笑，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美黛妮雅以前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整个人感觉热得像在燃烧，有股难以抗拒的冲动想要碰触他，并让他碰触自己。然而，这个少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觉。她企图微笑，接着困窘地张大眼睛，为自己的大胆喘着气，然后往后退开，几乎是跑着回到她的居住空间。她的母亲看见她离开，尾随而去。乔达拉以前看过像美黛妮雅这样的反应，对他来说，羞怯少女那样回应并不罕见，那只会令她更惹人喜爱。

“乔达拉，你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做了什么？”

他望着说话的女人，转而对她微笑。

“不过这还需要问吗？我记得有一次那种眼神差点儿征服了我，但你弟弟也有他的魅力。”女人微笑说着。

“而且让你受孕。”乔达拉说：“费洛妮雅，你看起来很好、很快乐。”

“对，索诺伦确实在我身上遗留了部分的灵，而且我很快乐。你看起来也很快乐。你在哪里遇见这位爱拉？”

“说来话长。她救了我的命，只可惜索诺伦回天乏术。”

“听说一只穴狮杀死他，真遗憾。”

乔达拉点点头，带着无法避免的痛苦，皱起眉头，闭上双眼。

“妈？”一个女孩叫唤，是与索兰蒂雅的大女儿牵着手的索诺莉雅。“我可以在多莎莉雅的火堆地盘吃东西，和那只狼玩吗？它喜欢小孩，你知道的。”

费洛莉雅担忧地皱眉望着乔达拉。

“沃夫不会伤害她，它真的喜欢小孩。问问索兰蒂雅，她还用它来逗宝宝开心呢。”乔达拉说：“沃夫是和孩子一起长大的，爱拉训练过它。而且你说的没错，她是个特别的女人，尤其和动物相处时。”

“索诺莉雅，我想你应该可以和狼玩一会儿。我不认为这个男人会让你做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事情。你就是以他弟弟的名字来命名的。”

一阵喧哗的骚动传来，两个女孩一起跑开，两人转头查看发生什么事。

“什么时候才有人要处置那个……那个查罗里？你们要让一位母亲等多久？”薇黛琪雅对拉杜尼抱怨：“如果男人处理不了，也许我们需要召集母亲决议团。我相信她们会了解一位母亲的心情，迅速通过裁决。”

萝莎杜那也加入声援拉杜尼。召集母亲决议团通常是最后才诉诸的手段，但那可能造成严重影响，因此只有在找不到其他方法解决问题时，才会这么做。“薇黛琪雅，别那么快就召集母亲决议团。我们派去和托马西谈的人应该随时会回来，你可以再等一会儿，而且美黛妮雅好多了。你不觉得吗？”

“我不太确定。她跑回我们的火堆地盘，也不告诉我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要我别担心。可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薇黛琪雅说。

“我看得出她怎么了，”费洛妮雅低声说：“我不确定薇黛琪雅会懂。不过她说的对，确实必须处置查罗里，所有洞穴都在谈论他。”

“该怎么办呢？”爱拉加入两人的谈话。

“我不知道，”费洛莉雅对着她微笑。爱拉过来看她的宝宝，显然很喜欢抱着他。“我觉得拉杜尼的计划很好。他认为所有洞穴应该合力寻找并带回那些年轻人，希望看到那帮人彼此隔离，远离查罗里的影响。”

“这主意确实听起来很好。”乔达拉说。

“问题在于查罗里所属的洞穴，以及与查罗里的母亲有亲戚关系的托马西同不同意这么做。”费洛莉雅说：“等信使回来，我们就会更清楚了。但我能理解薇黛琪雅的感受，如果那种事情发生在索诺莉雅身上……”她摇摇头，难过得说不下去。

“我想大部分人都能理解美黛妮雅和她母亲的感受。”乔达拉说：“一般人都很正派，但一个坏人就能给所有人制造很多麻烦。”

爱拉回想起阿塔萝，心有同感。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拉罗奇和几个朋友跑进洞穴大声通报，爱拉纳闷他们在寒冷漆黑的户外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跟着走进来。

“朗多利！你来的正是时候。”拉杜尼明显松了一口气：“来，我帮你拿行囊，再弄点儿热茶给你喝。你及时赶上了大妈庆典。”

“那是拉杜尼派去找托马西的人。”费洛妮雅说，很惊讶看到对方。

“那他怎么说？”薇黛琪雅质问。

“薇黛琪雅，”萝莎杜那说：“先让他休息喘口气吧，他才刚到！”

“没关系。”朗多利说着，抖落行囊，接过索兰蒂雅的热茶。“查罗里那帮人袭击了他们藏身荒地附近洞穴的人，偷走食物、武器，差点儿杀死企图阻止他们的人。有个女人伤势严重，可能没办法复原。所有洞穴的人都很气愤，听到美黛妮雅的事情，他们终于忍无可忍。就算和查罗里的母亲有亲戚关系，托马西已经准备和其他洞穴联手，一起追捕并制止他们。托马西尽可能召集了大多数洞穴开会，我等着参加那场会议，所以才那么晚回来。大多数的邻近洞穴都派了几个人参加。我也替我们洞穴做出几项决定。”

“我相信你会做出好决定，”拉杜尼说：“真高兴你在那里。他们对我的提议有什么看法？”

“拉杜尼，他们已经接纳了。各个洞穴都会派侦查者去追踪他们，有些已经出发了。一旦发现查罗里那帮人，大部分猎人都会跟着去，把他们带回来。没有人愿意再容忍他们，托马西想要在夏季大会前抓到他们。”他转头看着薇黛琪雅说：“他们希望你在那时候提出控诉和要求。”

薇黛琪雅稍微缓和下来，但心里还是不高兴美黛妮雅不愿参与典礼，无法正式成为女人，甚至幸运怀上孩子——她未来的孙子女。

“我很乐于提出控诉和要求，”薇黛琪雅说：“而且如果她不同意行初夜交欢礼，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觉得她可能会在明年夏天前改变心意。我真的看到她在净身仪式后有进步，更常出来融入人群。我想爱拉也帮了忙。”萝莎杜那说。

朗多利返回了居住空间，萝莎杜那与乔达拉四目相交，对他点点头。这个高大男人托词离开，跟随萝莎杜那进入仪式火堆地盘。爱拉本想尾随两人，却从他们的态度觉察他们想独处。

“真想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爱拉说。

“我猜是某种私人的仪式。”费洛妮雅回答，惹得爱拉更加好奇。

“你带了自己做的东西吗？”萝莎杜那问。

“我做了一把匕首，可惜没时间装上把手。不过我已经尽可能做得完美了。”乔达拉说着，从束腰上衣内拿出包裹皮革的小袋。他打开小袋，露出小型石制尖物，边缘锐利得足以用来刮胡子。这把匕首一端尖锐，另一端有可以嵌入刀柄的柄脚。

萝莎杜那仔细检视匕首。“这件工艺品很棒。”他评论：“我确信这会被接受。”

乔达拉宽慰地松了一口气，尽管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在意。

“还有她的东西呢？”

“那比较困难。大体来说，我们只带了最起码的必需品，而她自己知道每一样东西放哪里。她把少数东西收藏起来，大多是别人的赠礼，我不想弄乱。我想起你说过，只要是非常私人的物品，不论多小都没关系。”乔达拉说着，拿起也装在皮袋里的袖珍物，然后继续解释：“她戴了个护身囊，那个护身囊放了她小时候的东西，那对她非常重要，只有在游泳或洗澡时才可能拿下来。她去神圣热泉时，留下了护身囊，我割掉上面一颗饰珠。”

萝莎杜那露出微笑：“很好！那很完美！而且非常聪明。我看过那个护身囊，那对她来说非常私密。把两样东西一起包在小袋里，然后交给我。”

乔达拉照着他的话做。萝莎杜那注意到他把小袋递过来时，神情有点儿疑惑。

“我不能透露我要把这个东西放在哪里，但大妈会知道。现在，我必须跟你解释几件事，也要提出几个问题。”萝莎杜那说。

乔达拉点点头：“我会尽量回答。”

“你希望爱拉能在你的火堆地盘生下孩子，对吗？”

“对。”

“你确实明白诞生在你火堆地盘的孩子，可能不是出自你的灵吗？”

“明白。”

“你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出自谁的灵对你来说重要吗？”

“我希望会是出自我的灵，但……我的灵可能不适合，也许不够有力量，或者大妈没办法或不愿意利用。反正也没有人能确定孩子出自谁的灵。只要爱拉能在我的火堆地盘生下孩子就够了。我想，我几乎觉得自己也像个母亲一样。”乔达拉说，而且他的信念清楚。

萝莎杜那点点头：“很好，今晚我们荣耀大妈，所以时机非常合适。你知道荣耀她的女人最常被赐福。爱拉是个美丽女人，找到男人交欢并不难。”

大妈侍者看见这个高大男人皱起眉头，明白乔达拉很难看着他选择的女人去选择别人，即使只是在典礼上。“你一定要鼓励她，乔达拉。那样做荣耀大妈，假如你真心希望爱拉在你的火堆地盘生下孩子，那一点最重要。我从前见过那样做有效果，很多女人几乎立刻怀孕，大妈可能非常满意你，甚至利用你的灵，尤其如果你也好好荣耀她。”

乔达拉闭上眼睛点点头，但萝莎杜那看到他紧咬着下颚。很显然那样做对这个男人真的不容易。

“她从没参加过荣耀大妈的庆典，假如她……不想要其他人呢？”乔达拉问：“我应该拒绝她吗？”

“你一定要鼓励她和其他人交欢，当然，选择权在于她。如果可以的话，你绝不要在大妈庆典拒绝任何女人，尤其不要拒绝你选择作为配偶的女人。我不担心，乔达拉，大多数女人都会融入庆典的精神，毫无困难地享受大妈庆典。”萝莎杜那说：“不过爱拉在成长过程中没能认识大妈，这倒很奇怪。我不曾认识任何不承认大妈的族群。”

“养育她的族群……就很多方面来说，都是与众不同的。”乔达拉试着解释。

“我相信那是事实，”萝莎杜那说：“现在，让我们来询问大妈。”

询问大妈，询问大妈，他们走回仪式空间后方时，这个句子进入乔达拉的思绪。他突然想起有人说他极受大妈宠爱，以至于没有女人拒绝得了他，连朵妮自己也办不到，她会应允他请求的任何事情。但他也被警告要小心这种宠爱，因为他可能得偿宿愿。此时此刻，他强烈盼望那是真的。

两人在壁龛停下来，这里的灯还在燃烧。“拿起那尊朵妮，用双手握住。”大妈侍者指示。

乔达拉把手伸入壁龛，轻轻拿起大妈像。那是他所见过最精美的雕刻品，身躯形塑完美。他手中的雕像看起来仿佛是雕刻者以比例完美、体型丰满的女人，充当活模特儿雕刻而成。因为男人与女人比邻而居，自然十分频繁地看见裸体女人，知道她们的模样。雕像的手臂只显示大略形状，而手指和前臂上的手镯则具体刻画出来，两腿呈交合状，形成某种插入地面的钉子。

雕像的头最为惊人。他看过的朵妮像头部大多数只是球形突出物，偶尔用发线区隔出脸部，却没有面容。这尊雕像发型精致，连续密集的突起卷曲遍布头部、脸部。除了外形不同，头部的正反面并没有差异。

他更仔细地观看，讶异地发现雕像是以石灰岩雕成。如果是象牙、骨头或木头，那还比较容易处理，但这是石灰岩！他很难相信有人用石头制作出如此精雕细琢的雕像。雕出这尊雕像一定弄钝了许多燧石工具，他心想。

乔达拉意识到大妈侍者在吟唱，他太过专注端详朵妮像，以至于刚开始没有留意到。他已经学会很多萝莎杜那氏语，只要仔细聆听就能明白某些大妈的称谓，知道萝莎杜那已经开始进行仪式。他静静等待着，希望欣赏雕像的物质美学特色，不会偏离这个仪式更伟大的精神本质。尽管朵妮像是大妈的象征，并且被认为提供她某一形式的灵安歇，但他知道雕像不是大地母亲。

“现在，仔细想清楚，然后发自内心用你自己的话，对大妈请求你的愿望。”萝莎杜那说：“握着朵妮像，协助你集中所有思绪和感情来请求。别犹豫，想说什么就说。记住，万物大妈喜爱你的请求。”

乔达拉闭上眼睛思考，协助自己专注。“啊，朵妮，大地母亲，”他开始说：“我这一生中有时觉得……我做的某些事情可能触怒您。我不是有意触怒您，但……事情就那样发生了。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到真正能爱的女人，纳闷是否因为您气恼……那些事情。”

这个男人一定曾经发生过非常糟糕的事情。他人这么好，看起来这么有自信，很难相信他苦苦承受这么多羞愧和忧虑，萝莎杜那心想。

“后来，越过您的河流尽头，失去……我爱他胜过任何人的弟弟之后，您将爱拉带进我的生命，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坠入情网。我为爱拉而感恩，就算生命中没有了其他人，没有家人、朋友，只要有爱拉，我就心满意足了。然而，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要……我祈求……另一件事，请求您赐予……一个孩子，让爱拉在我的火堆地盘生下孩子。如果可以的话，出自我的灵，或者如爱拉所相信的，出自我的元精。如果不行，如果我的灵不……足够，就请让爱拉怀她想要的宝宝，诞生在我的火堆地盘，我会把那个孩子当成是我自己的。”

乔达拉准备把朵妮像放回去，又觉得还没全部说完。他停下来，双手握住雕像：“还有一件事。假如爱拉怀的孩子出自我的灵，我希望知道那孩子是出自我的灵。”

有趣的请求，萝莎杜那心想，大部分男人可能想知道，但不是真的那么要紧。为什么那对他来说这么重要？而且他说，如爱拉所相信……出自他元精的孩子，这是什么意思？我想问她，但这是私人仪式，我不能透漏他在这里说的话。也许我们以后可以从哲学的观点来讨论这件事。

爱拉看着两个男人离开仪式火堆地盘，确信他们都完成了预定要做的事情。然而，身高较矮的男人神情疑惑，肩膀的姿势流露着不满足；高挑的男人紧绷僵硬，看起来非常不开心却意志坚决。两人暗藏的古怪神情，让她更加好奇到底在里面进行了什么样的事情。

“我希望她会改变心意。”萝莎杜那在两人靠近爱拉时说：“我认为她要克服可怕的经验，最好的方法就是行初夜交欢礼，不过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为她选择对象。真希望你能留下来，乔达拉，她似乎逐渐对你有好感。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她对一个男人有好感是一件好事。”

“我也想帮忙，但我们真的不能留下来。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必须尽快在明后天离开。”

“当然，你说的没错。季节可能随时转换，如果发现你们有人变得暴躁，那就要当心了。”萝莎杜那说。

“躁郁。”乔达拉说。

“什么是躁郁？”爱拉问。

“那是伴随春天融雪的焚风而来。”萝莎杜那说：“那种来自西南方的风既温暖又干燥，强劲得足以将树木连根拔起，雪急速融化，堆高的漂积物可能一天之内就消失。如果你们正在冰川上，又吹起那种风，很可能会过不去。冰层也许在你们脚下融化，导致你们掉入冰川缝隙，或造成河流横过路径，或者在你们前方出现裂缝。由于快得让喜欢寒冷的恶灵闪避不及，焚风可以清除恶灵，把它们扫出隐蔽处，往前推离。因此恶灵通常乘着融雪的顶头风早一步到达，带来躁郁。如果及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并且加以控制，那可以是一种警告。不过恶灵难以捉摸，要善用恶灵也不容易。”

“要怎么知道恶灵已经来了？”爱拉问。

“据我所说，开始感到暴躁时就要当心。恶灵可能让你生病。如果原本就生病了，可能会恶化。不过它们通常只是让人想争论或打斗。有些人会大发气，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躁郁造成的。一般人不会怪罪，除非他们造成严重伤害，即使那样也多半会被原谅。大家都高兴之后的融雪带来新产物、新生命，但没人期待躁郁。”

“来吃吧！”索兰妮雅说。他们都没看见她过来。“大家已经开始吃第二份。你们再不快点儿，就什么都没了。”

他们走向中央火堆，来自洞口的气流吹得大火熊熊燃烧。虽然不像在严寒户外穿得那么多，大部分人还是穿着保暖衣物，置身在洞里没有遮蔽而寒冷受风的区域。烤羊臀中间还没熟透，不过持续的热度使羊肉更熟了一点儿。新鲜的肉受到大伙儿欢迎，还有干肉、猛犸象、少许干燥植物根和山桑煮成的丰富肉汤，几乎用尽他们储存的植物和水果。每个人都等不及想吃春天的新鲜蔬菜。

严寒冬季依旧笼罩。尽管期盼春天，乔达拉更希望冬天能再维持久一点儿，只要持续到他们越过前方的冰川。

第三十八章

晚餐过后，萝莎杜那宣布仪式火堆地盘提供了某样东西，爱拉和乔达拉听不懂那个名称，但很快得知那是种热饮，味道很不错，有种隐约的熟悉感。爱拉认为可能是以药草调味的轻度发酵果汁。当索兰蒂雅告知饮料的主要成分是桦树汁液，而果汁只是部分配方，爱拉觉得很讶异。

没想到味道会骗人，那种饮料比爱拉想象得更浓烈。经过询问，索兰蒂雅透露大部分的后劲是药草造成，爱拉因此领悟出那股隐约熟悉的味道是来自苦艾。这种药效很强的药草，一旦摄取过多或使用过于频繁，可能造成危险。由于味道宜人、香气浓郁的车叶草和其他香味，她之前很难察觉其中有苦艾，这让她纳闷饮料里还加了什么，更加认真地品尝分析起来。

爱拉向索兰蒂雅询问这种强效药草，提到可能的危险。索兰蒂雅解释，她很少使用这种她称为“苦艾”的植物，只有在为大妈庆典调制饮料时才用到。基于神圣，索兰蒂雅通常不愿泄漏饮料的特殊成分，但爱拉提问十分精确又知识渊博，她忍不住回答她。爱拉得知这种饮料完全不像表面上那样。原本她以为简单、味道宜人的温和饮料，其实效力强大、成分复杂，尤其用来激发适合荣耀大妈庆典的放松、自然与热情互动。

洞穴的人开始进入仪式火堆地盘，爱拉先是发现品尝饮料造成她知觉更灵敏，也很快就感到愉悦、慵懒、温暖，使她忘却分析。她发现乔达拉与其他几个人正在和美黛妮雅交谈，突兀地离开索兰蒂雅，向他们走过去。每个人看到她来都很高兴，她微笑走向那群人，乔达拉一如以往，因她的微笑唤起了强大爱意。即使借助大妈侍者怂恿他喝下的放松饮料，遵循萝莎杜那的指示，鼓励她彻底去体验这种大妈庆典，对他来说也很不容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杯中剩下的饮料一仰而尽。

她稍早见过的费洛妮雅，特别是她的配偶达拉帝，也在那群热情问候爱拉的人当中。

“你的杯子空了。”他说着，从木碗舀出一勺饮料，盛满爱拉的杯子。

“你也可以替我多倒一点儿。”乔达拉用过度亲切的声调说。萝莎杜那注意到他强装友善，认为其他人不会留意，然而有个人发现了。爱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下颚抽动，知道有事情困扰他，也撞见萝莎杜那迅速察觉到。她领悟两人之间有什么事发生，可是她仍受那种饮料影响，把这件事放在心中，留待以后再思索。忽然间，封闭的空间中充斥着鼓声。

“开始跳舞啰！”费洛妮雅说：“来吧，乔达拉，让我为你示范舞步。”她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向中央区域。

“美黛妮雅，你也去吧。”萝莎杜那怂恿。

“对啊，”乔达拉说：“你也来吧，知道舞步吗？”他对她微笑，爱拉认为他似乎放松下来。

乔达拉一整天都留意着美黛妮雅，与她交谈。尽管她羞怯沉默，却对这个高挑男人的出现很敏感。每当他用引人注目的眼睛望着她，她立刻心跳加速。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舞区，使她同时感觉到寒战与发热的酥麻，就算再怎么努力也难以克制。

费洛妮雅一度皱起眉头，但随即对女孩微笑。“我们可以一起教他舞步。”她说着带领两人走向舞区。

“可以让我示范……”达拉帝对爱拉开口时，拉杜尼也同时说话：“我很乐意……”两人相互微笑，想让对方有机会说话。

爱拉对两人微笑：“也许你们可以一起示范舞步给我看。”

达拉帝点头默许，拉杜尼开心地对她咧嘴，两人各牵起她的一只手，带她走向舞者聚集的区域。众人排成一圈，为访客示范某些基本舞步，然后在笛声响起时，所有人手拉着手。那声响令爱拉大吃一惊。自从在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听马南吹笛后，她就没再听过笛声。距离他们离开大会还不到一年吗？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她再也见不到他们。

想到这一点，她眨掉眼泪。当舞蹈开始，她便没什么时间沉湎在深刻的回忆中。刚开始还容易跟上节奏，随着时间过去，节奏越来越快，而且舞步繁复。爱拉无疑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每个男人都难以抗拒她，围聚到她周围，争取注意、嘲讽甚至吵嚷邀约，一点儿都不像在开玩笑。乔达拉稍微与美黛妮雅调情，对费洛妮雅则较露骨，他也察觉所有男人都围绕着爱拉。

舞蹈变得更复杂，脚步错综，位置变换，爱拉和所有人一起舞起来。当众人暂时离开，重新盛满杯子，或双双退到隐蔽角落，她对他们的玩笑及淫秽言词发笑。拉杜尼跳到中间精力充沛地独舞，他的配偶在接近尾声时加入。

爱拉觉得口渴，有几个人和她一起再去拿饮料。她发现达拉帝走在她身旁。

“我也想要一些。”美黛妮雅说。

“抱歉，”萝莎杜那说，把手捂在她的杯子上。“亲爱的，你还没行过初夜交欢礼，只能喝茶。”美黛妮雅皱眉想要反驳，但还是去拿了一杯她原本喝的乏味饮料。

在她完成女人仪式前，萝莎杜那不打算让她拥有任何女人的权利。他尽了一切努力鼓励她认同那个重要仪式，同时也让所有人知道，尽管遭遇可怕的经历，她已经净化，恢复原本的状态，也和所有即将成为女人的女孩一样，受到同样的限制和特殊关注。他觉得唯有如此，她才可能克服残酷袭击与轮暴的伤害。

爱拉和达拉帝是最后去拿饮料的人。当其他人四处散开，只剩他们两人时，他转向她。

“爱拉，你真美。”他说。

在成长过程中，她一直被认为又高又丑。虽然乔达拉经常说她美，她总认为那是因为他爱她，不认为自己真有那么美，因此他的赞美令她讶异。

“不，”她大笑着说：“我不美！”

她的话令他吃惊，那不是他预期的回应。

“可是……可是，你真的很美。”

达拉帝整晚都在设法吸引她注意，认为她的言谈友善温暖，而且显然喜欢跳舞，她自然而性感地摆动，促使他更卖力于擦出火花，希望能更进一步。他知道自己并非不迷人，何况这是大妈庆典，竟然怎么做都无法让她知道自己的渴望。他终于决定采取更直接的方式。

“爱拉，”他伸出一只手臂环绕她的腰，感觉到她一度僵住。他没有罢手，靠向她的耳边磨蹭：“你是美丽的女人。”他低语。

她转身面对他，无意靠向他，反而抽身后退。他用另一只手臂环绕她的腰，将她拉近。她往后倾，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他整张脸。

爱拉一直不太明白这个大妈庆典的真正涵义，以为这只是温暖友善的聚会。尽管大家都在谈论“荣耀”大妈，她也知道那通常代表什么。她发现众人两两成对，有时是三人以上一同退到隔离兽皮附近的阴暗区域，她越来越有概念。直到她看着达拉帝，察觉他的渴望，才终于明白他期待什么。

他把她拉过来，倾身亲吻她。爱拉对他有股热情，带着些许感觉回应着。他的手探触她的胸，试图把手伸进她的束腰上衣内。他有魅力，让人感觉愉快，她放松而且倾向愿意，却又希望有时间思考。由于神智不清，她很难抗拒，接着就听见律动声响。

“让我们回去跳舞吧。”她说。

“为什么？已经没剩多少人在跳了。”

“我想跳马木特伊氏舞。”她说。他勉强同意，她已经有反应了，他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他们抵达中央区域，爱拉发现乔达拉还在那里，正和美黛妮雅跳着舞，握着她的双手，为她示范他向夏拉木多伊人学习的舞步。费洛妮雅、萝莎杜那、索兰蒂雅和其他几个人在附近拍着手，吹笛者和敲击节奏的人因而找到搭档。

爱拉和达拉帝加入他们一起拍手。乔达拉注意到她时，她从双手互拍改成马木特伊氏风格拍击大腿。美黛妮雅停下来观看，然后在乔达拉加入爱拉用复杂节奏拍击大腿时退开了。乔达拉和爱拉迅速靠拢又退开，互相环绕，回头相望。再度面对面时，两人对彼此伸出双手。打从引起乔达拉注意后，爱拉眼中就只有乔达拉。那一刻，他那双无比澄蓝的眼睛望着她。他眼中的渴望、需要、爱意，使她产生强烈的反应。她先前对达拉帝产生的普通热情和友善，顿时消失无踪。

每个人都看出两人的炽烈，萝莎杜那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微微点着头：大妈显然揭示了她的旨意。达拉帝耸耸肩，然后对费洛妮雅微笑。美黛妮雅张大眼睛，知道自己目睹了罕见的美丽事物。

爱拉和乔达拉停止跳舞，两人相互拥抱，全然忘却周围的人。索兰蒂雅开始鼓掌，留下来的人也加入鼓掌。两人终于听见掌声，尴尬地退开，感觉有点儿难为情。

“我想还剩下一两杯饮料，”索兰蒂雅说：“我们来喝光吧？”

“好主意！”乔达拉说，他亲昵地搂着爱拉，如今他不打算让她离开了。

达拉帝拿起大木碗，倒光特殊饮料，然后望着费洛妮雅。我真的非常幸运，他心想，她是个美丽女人，而且为我的火堆地盘带来两个孩子。没必要因为大妈庆典，他就非得和配偶以外的人荣耀大妈。

乔达拉一口喝完饮料，放下杯子，陡然抱起爱拉，把她带到两人的床褥。她感到莫名晕眩，充满愉悦，仿佛避开了某种不如意的命运。不过她的喜悦丝毫比不上乔达拉。他观察了她整晚，看到所有男人都想要她，试图如萝莎杜那所建议的，给她所有机会，而且确信她最后会选择别人。

他自己原本也有很多机会可以和其他人离开，可是他没有在她确定要走之前离开，反而和美黛妮雅在一起。他知道还没有男人能要她。他喜欢注意美黛妮雅，看到她在自己身边放松，欣赏她蜕变为女人的初期。尽管他不会怪费洛妮雅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她也有过很多机会，却很高兴她仍然待在附近。假如爱拉选择了别人，他也不愿意孤零零留下来。他们谈了很多事：索诺伦及他俩同行的旅程、她的孩子，尤其是索诺莉雅、达拉帝，以及她有多在意他。但乔达拉不愿意一再提到爱拉。

后来当她终于来找他，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小心把她放在他们的床台上望着她，看到她眼中的爱。他忍住泪水，感觉喉咙疼痛。他做到萝莎杜那所说的每件事，给她所有机会，甚至设法鼓励她，她却来找他，使他纳闷大妈是否借此告诉他，假如爱拉怀孕了，孩子就是出自他的灵？

他把可以挪动的隐私遮帘移位，在她准备起身脱去衣服时，他又轻轻将她推倒。“今晚属于我，”他说：“全都由我来做。”

她重新躺下来，带着浅笑点头，感到兴奋期待。他走出遮帘，带回一根点燃的木棒，点亮一盏小灯，把木棒放在壁龛。光线并不亮，只够勉强看见。他准备脱掉她的衣服，然后停下来。

“你觉得我们能用这个，找到去热泉的路吗？”他指着那盏灯问。

“他们说热泉会耗竭男人，使他的男性特征软化。”爱拉说。

“相信我，今晚不会发生那种事。”他咧着嘴说。

“好吧，说不定会很有趣。”她说。

他们穿上毛皮兜帽外套，拿起灯悄悄往外走。萝莎杜那纳闷两人是不是打算放松一下，他又多想一下，然后微笑起来。热泉从未使他丧失雄风，有时恰好让他多了点儿控制力。然而不只萝莎杜那看见他们离开。

大妈庆典从不排除孩童参与，他们透过观察成人，学习长大后应该知道的技巧、活动。游戏时，他们经常仿制果汁，在无法真正性交时，男孩模仿父亲跳到女孩身上，女孩模仿母亲假装生娃娃。等到拥有能力时，他们会借由仪式进入成人时期，不仅拥有成人的地位，也承担成人的责任，尽管他们可能好几年都不一定要选择配偶。宝宝自然会在大妈选择赐福给某个女人的时候诞生，但太年轻的女人很少生孩子。所有宝宝都会受到组成洞穴的延伸家族和挚友们欢迎、支持和照顾。

有记忆以来，美黛妮雅就一直旁观大妈庆典，而这回有了新的意义。她观察到几对男女，那种行为看起来不像会伤害任何人，和她所受的伤害截然不同，即使有些女人选择了好几个男人。她对爱拉与乔达拉特别感兴趣，一当两人离开洞穴，她就穿上毛皮兜帽外套，尾随而去。

他们找路来到双层帐篷，进入第二隔间，迎接蒸腾热气。他们站在里面环顾四周，把灯放在高起的土台上。两人脱下外衣，坐在铺盖地面的羊毛毡垫。

乔达拉先脱掉爱拉的靴子，接着脱掉自己的靴子。他充满爱意地吻了她许久，一边解开她束腰上衣、内衣的绑绳，从她头上脱下，接着松开并脱去她的毛皮衬里腿套、类似腰布的内衣。他脱下自己的腿套、内衣，带她进入冒着蒸气的水潭，两人泡了一会儿，便前往洗涤区。乔达拉从碗里捞出满手柔滑的肥皂，抹在爱拉背上，他喜爱细滑肥皂在她肌肤上的触感。爱拉闭上双眼，感觉他的手以他知道最能取悦她的方式轻抚她，在他美妙滑顺的碰触中，尽情忘我地享受阵阵酥麻。

他又捞了一把肥皂抹在她腿上，一一抬起她的脚，感觉她因脚底搔痒而轻微抽搐。他把她转身面对自己，不断地亲吻她……他拿起清洗用的碗，从热池装满水，接连淋了几碗在她身上，才带她回到热水里。

两人坐在石椅上彼此紧抱，温热的肌肤相贴，沉入水中直到仅剩头部露出水面。随后乔达拉牵起爱拉的手，再度带她离开水中。两人躺在软垫上，有段时间他只是凝视潮湿发亮的她等待着他……

两人都瘫软虚脱，出奇愉悦地筋疲力竭，一度感觉到有风却也不动，甚至打起盹来。醒来后，他们起身再次冲洗，然后泡在热水里。他们走出去时，在入口旁讶异地发现有天鹅绒般柔软洁净的干皮毡，刚好可以用来擦干身体。

美黛妮雅走回洞穴，体验到她从来不知道的感觉。乔达拉强烈却节制的热情与温柔爱意，爱拉的热切回应，毫不保留地愿意将自己交给他，彻底信任他，在在都令美黛妮雅容。他们的经验完全不像她所承受过的，两人热烈的肉体欢愉并不粗暴，不是单由一方满足另一方的欲望，而是透过给予、分享来取悦和满足彼此。爱拉说的是真的，大妈赐予的交欢可以是刺激的感官欢愉、爱的愉悦庆祝。

尽管不太知道该怎么办，美黛妮雅在生理上、情感上都受到激发，眼中含着泪。那一刻，她想要乔达拉，希望和他共享她的女人仪式，不过她知道不可能。但她就在那时决定，假如能找到像他那样的人，她愿意在下回夏季大会完成仪式，行初夜交欢礼。

第二天早上，大家似乎还很疲累，没有人显得有朝气。爱拉泡了“次晨茶”，那是她在狮营针对庆典过后的头痛所研发的饮料。她剩下的药材只够泡给仪式火堆地盘的人喝。她仔细检查每天早上要喝的避孕茶药材存量，幸好用量不需要很多，应该可以支撑到植物生长的季节。到时候，她就可以采集更多药材。

美黛妮雅还不到中午就来见访客，腼腆地对乔达拉微笑，宣告她决定要行初夜交欢礼。

“太好了，美黛妮雅，你不会后悔的。”这个高挑英俊又无比温柔的男人说。她抬头看着他，眼中充满爱慕，促使他弯腰亲吻她的脸颊，以鼻子磨蹭她的颈脖，在她耳边呼气，然后直起身子对她微笑。她迷失在他醒目的蓝眼睛中，心跳快得几乎无法呼吸。就在那一刻，她热烈盼望可以选择乔达拉做为行初夜交欢礼的对象。她随即感到难为情，怕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陡然跑出火堆地盘区域。

“真可惜我们不能住得离萝莎杜那氏更近一点儿。”他说，看着她离开。“我想帮助那少女，相信他们也会找到人帮她。”

“对，我相信他们找得到，但愿她不会期望太高。乔达拉，我告诉她，有一天可能会找到像你的人，值得她所受的苦。为了她好，我希望如此。”爱拉说：“不过像你的人不多。”

“所有少女都期望很高，”乔达拉说：“但在经历第一次之前，全都只是想象。”

“但是她的想象有根据。”

“当然，她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该期待什么。她们周遭并不是没有男人女人。”他说。

“不只那样，乔达拉。你认为昨晚是谁留下那些干毯子给我们？”

“我想是萝莎杜那，或者可能是索兰蒂雅。”

“他们比我们还早上床，也要荣耀大妈。我问过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去圣水那里，尽管萝莎杜那看起来特别高兴。”

“如果不是他们，那会是谁……美黛妮雅？”

“我几乎可以确定是她。”

乔达拉因专注而皱起眉头：“我们独自旅行了那么久……以前我从未真的说出口，但……我觉得有点儿……我不知道……我想，我不愿意有旁人在时那么冲动随性。我以为昨晚只有我们俩，如果知道她在那里，我可能不会那么……放纵。”他说。

爱拉微笑着说：“我知道。”她越来越清楚他不喜欢显露天中深沉敏感的那一面。她很高兴他在言语和行动上对她坦白。“幸好你不知道她在那里，对我们、对她都好。”

“为什么对她好？”

“我想那是说服她完成女人仪式的理由。她周遭经常有男女交欢，使她不以为意。直到那些男人强迫她之后，她想到的只有痛苦，以及被当作东西使用，而非只是女人的恐惧。这很难解释，乔达拉，那种事情让人感觉真……可怕。”

“我相信那是真的，但我想不只那样。”他说：“有过初经却还没行初夜交欢礼的女人最脆弱，也最有魅力。也许是因为还不能碰触她，每个男人都受她吸引。女人在其他时候可以自由选择或不选择任何男人，但那段时期对她很危险。”

“就像拉蒂甚至不该看她的兄弟，”爱拉说：“马木特解释过。”

“也许不完全是。”乔达拉说：“在那段时期，少女必须表现矜持，不过那未必容易。尤其她是受大家关注的焦点，每个男人都想要她，特别是年轻男人，让她很难抗拒。他们绕着她打转，尝试各种方式使她屈服。有些女孩会屈服，尤其是那些长时间等待夏季大会的女孩。假如她允许自己未经适当仪式就被打开，她会……得到不好的评价，而且有时大妈会在她成为女人前赐福给她，让每个人都知道她被打开了。一般人可能残酷地谴责她、取笑她。”

“他们为什么责备她？他们应该谴责不放过她的男人。”爱拉厌烦这种不公平。

“大家说，如果她不能表现矜持，就缺乏承担母亲及领导者责任的特质。她永远不会被指派出席母亲决议团、姐妹决议团或任何族群最权威的会议。她会因此丧失地位，让男人不想选择她作配偶。她并不会失去母亲或火堆地盘的地位，她与生俱来的不会被剥夺，但地位高的男人绝不会选择她，连可能获得崇高地位的男人都不会。我想美黛妮雅也怕那种情况发生。”乔达拉说。

“难怪薇黛琪雅说她毁了。”爱拉忧心地皱起眉头：“乔达拉，她的族人会接受萝莎杜那的净化仪式吗？你知道的，她一旦被打开，就永远无法真正恢复原本的状况。”

“我想会的，她不是不矜持，而是被强迫。大家非常气愤查罗里，借由这件事来反制他。也许少数人有所保留，但会有很多人愿意护卫她。”

爱拉沉默了一会儿：“人很复杂，对吧？有时我怀疑所有事情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那样。”

“我认为行得通，拉杜尼。”乔达拉说，“我真的认为行得通！让我再说一次。我们用碗形船载运需要的补给，包括干草、足够的燃烧石用来融冰取水，还有设置火堆的几颗额外石头，加上铺在石头下的厚猛犸象皮，这样石头就不会在变热后沉到冰里。我们可以用行囊箩筐和背框载运我们两人的食物，或许还包括沃夫的。”

“那样的负载太重了。”拉杜尼说：“你们可以节省燃烧石的用量，不必把水煮滚，只要把冰融化到让马儿能喝、你们和那只狼也能喝的程度，不需要很热，但要确保不冰。你们一定要喝足够的水，这不能省。只要穿得暖、充分休息、饮水足够，就能抵御寒冷。”

“我认为他们应该先测试看看，确认他们需要的分量。”拉萝妮雅说。

看到提议者是拉度尼的配偶，爱拉说：“那是个好主意。”

“不过拉度尼说的对，负载会很重。”拉萝妮雅补充。

“我们必须整理行囊，尽可能再舍弃一些东西。”乔达拉说：“我们需要的不多，只要一越过冰川，就接近达拉纳的营地了。”

实际上，他们的东西已经精简到最起码的必需品，还能再舍弃多少呢？爱拉在集会结束后心想。她走回就寝处，美黛妮雅与她并肩同行。这个少女不仅逐渐强烈迷乔达拉，对爱拉也有点儿英雄崇拜，让爱拉不太自在。不过她喜欢美黛妮雅，询问少女想不想在她整理东西时过来坐坐。

打开行囊、摊开个人物品，爱拉试图回想这趟旅程中同样的动作做了多少回。下决定很难，每样东西对她都有意义。但假如他们要和嘶嘶、快快、沃夫一起越过乔达拉从一开始就担心的可怕冰川，她必须尽可能舍弃。

她第一个打开的包袱，装有罗夏丽欧送的那套软岩羚羊皮制成的美丽服饰，她捧起来在面前抖开。

“哦！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缝纫样式和剪裁方式。”美黛妮雅忍不住伸手触摸：“而且这么柔软！我从没摸过这么柔软的东西。”

“这是一个夏拉木多伊女人送我的，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远，靠近大妈河的尽头。大妈河在那里是一条大河，你无法想象这条河变得多大。夏拉木多伊人包含两个族群，夏木多伊氏住在陆地上，猎捕岩羚羊。你知道那种动物吗？”爱拉问。美黛妮雅摇摇头。“那是一种山地动物，有点儿像原羊，但体型比较小。”

“嗯，我知道，我们叫它别的名字。”美黛妮雅说。

“另一个族群是拉木多伊氏，他们待在河上，猎捕大鲟鱼，那种鱼很大很大。夏拉木多伊人用了特殊方法加工岩羚羊皮，才让毛皮这么柔顺。”

爱拉拿起刺绣的束腰上衣，想着她遇到的夏拉木多伊人，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依然觉得自己原本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如今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们，她不愿意舍弃罗夏丽欧的礼物。爱拉专注看着美黛妮雅赞叹时发亮的眼睛，然后做出决定。

“你想要吗，美黛妮雅？”

美黛妮雅猛然收回双手，好像碰到发烫的东西。“不行！那是你的礼物。”她说。

“我们必须减轻重量。既然你这么喜欢，我想罗夏丽欧会很高兴你能收下。这本来是要当作配对服，但我已经有一套了。”

“你确定吗？”美黛妮雅问。

看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对这么美丽、奇特的衣服感到难以置信，爱拉说：“对，我确定。如果合适的话，你可以考虑在配对礼穿。你就把这套服饰当成记住我的礼物好了。”

“我不需要礼物就能记住你。”美黛妮雅热泪盈眶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因为你的缘故，我将来也许会行配对礼。如果我有的话，到时候我就会穿它。”她迫不及待想展示给母亲看，也在夏季大会展示给所有朋友与年龄相近的人看。

爱拉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高兴：“你想看我的配对服吗？”

“噢，想啊。”美黛妮雅说。

爱拉展开妮姬在她打算和雷奈克配对时，为她做的束腰上衣。这件土黄色衣服与她的发色相同，里面另外包裹了一只雕刻马，还有两个几乎完全相同的蜂蜜色琥珀。美黛妮雅无法相信爱拉拥有两套如此奇特美丽又截然不同的配对服。但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怕爱拉觉得这一套也必须送她。

爱拉仔细端详衣服，想着到底该怎么做，最后她摇摇头。不，她割舍不下，那是她的配对服，她要在和乔达拉配对时穿。从某方面来说，这衣服也带有一部分的雷奈克。她拿起猛犸象牙刻成的小马，心不在焉地温柔抚摸着，这个她也要留下。她想到雷奈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没有人比他更爱她，而她也永远不会忘记他。她原本可以跟他配对，和他快乐地在一起，要是她没有那么爱乔达拉。

美黛妮雅努力压抑自己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那些石头是什么？”

“这叫琥珀，是狮营女头目送我的。”

“那雕像雕的是你的马吗？”

爱拉对她微笑：“没错，这雕的是嘶嘶。为我制作的男人有一双会笑的眼睛，他的肤色和快快的皮毛一样，连乔达拉都说没看过比他更优秀的雕刻匠。”

“褐色皮肤的男人？”美黛妮雅怀疑地问。

爱拉苦笑，没法责怪她的质疑。“对，他是马木特伊氏人，名叫雷奈克。第一次看到他，我忍不住盯着他瞧，当时恐怕非常失礼呢。据说他母亲黑得像……那种燃烧石。她住在大海另一边的遥远南方，一个名叫伟麦兹的人与她配对，他们还做了趟长途旅行。她的儿子诞生在他的火堆地盘，她却在他们回程的路上过世，因此他只带了男孩回去，让他的姐姐帮忙抚养男孩长大。”

美黛妮雅兴奋得微微颤抖，她原以为南方只有绵延不绝的山。爱拉旅行了那么远，知道那么多，也许将来她也能像爱拉一样长途旅行，认识为她制作美丽雕刻马的褐色皮肤男人，认识送她漂亮衣服的人，找到让她骑在背上的马、喜爱孩子的狼、像乔达拉一样会骑马和她一起长途旅行的男人。美黛妮雅整个人陷入了伟大冒险的白日梦境。

她从没认识过像爱拉这样的人，崇拜这个美丽女人过着如此精采刺激的生活，希望自己也能在某方面像她。爱拉说话带有奇特口音，那只是更添神秘而已。更何况她也在小女孩时遭受男人强迫侵害，不是吗？爱拉克服了那种经历，能理解别人的感受。身处在周遭人士充满了温暖、爱和理解中，美黛妮雅正要开始从那场意外的恐惧中复原。她想象成熟睿智的自己，告诉遭受这种侵害的年轻女孩自己的经历，协助她克服恐惧。

作起白日梦的美黛妮雅看着爱拉拿起一个巧妙打结的包袱，却没有打开。这个女人清楚知道里面是什么，而且无意舍弃。

“那是什么？”爱拉把包袱放到一旁，女孩问。

爱拉又拿起包袱，她自己也有段时间没翻看里面的东西了。她环顾四周，确定乔达拉不在视线范围内，然后解开绳结。里面是一件装饰着白鼬尾巴的纯白色束腰上衣。美黛妮雅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那像雪一样白！我从没看过那么白的皮革。”她说。

“制作白皮革是鹤火堆地盘的秘密，我向一个年长女人学习制作方法，而她是跟母亲学的。”爱拉解释：“她没有对象可以传承那份知识，所以我请她教我，她很快就同意了。”

“所以那是你做的？”美黛妮雅问。

“对，为乔达拉做的，但他不知道。想到我们的配对礼，我打算在我们抵达他家乡时送给他。”爱拉说。

她举起皮革时，有个小包跟着掉出来。美黛妮雅看出皮革是男用束腰上衣，除了白鼬尾巴以外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刺绣图样或设计，没有贝壳或珠子，也不需要会分散注意力的其他装饰。光是这件衣服的简朴和纯白的颜色，就已经够让人惊艳了。

爱拉打开较小的包袱，里面有个刻着面孔的奇怪女人雕像。若不是接连见识过一个又一个的惊奇，这女孩会因为朵妮从没有面容而受到惊吓。可是不知怎地，她觉得爱拉可以拥有这种雕像而无妨。

“乔达拉替我做的。”爱拉说：“他告诉我，他制作雕像是为了抓住我的灵，为了在我的女人仪式中，初次教我大妈的交欢恩典。没有其他人参与那场仪式，但我们也不需要。乔达拉让那成为一种仪式，后来他把雕像送给我保管，因为他说雕像拥有巨大的力量。”

“我相信。”美黛妮雅说。她无意碰触雕像，却不怀疑爱拉可以控制雕像具有的力量。

爱拉感觉到美黛妮雅的不自在，把雕像重新包起来，塞入小心折好的白色束腰上衣内，包进缝在一起用来保护的细致薄兔皮，然后绑上细绳。

另一个包袱里，有她在被马木特伊氏收养的仪式中收到的礼物，她要留下来。医药袋、打火石、生火用具、缝纫用具、一套替换的内衣、毛毡靴子衬里、铺盖卷、狩猎武器，这些当然都要带走。她仔细检查碗和烹煮器具，减少到最精简。她必须跟乔达拉商量，才能决定该怎么处置帐篷、绳子和其他配备。

正当她和美黛妮雅要走出去，乔达拉来到居住空间。他和几个其他人刚扛回褐煤，打算回来整理自己的东西。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进来，包括索兰蒂雅，以及和沃夫玩在一起的孩子们。

“我真依赖这只动物，我会怀念它的。我想你不会舍得留下它。”索兰蒂雅说。

爱拉对沃夫比手势。即使热爱那些孩子，它还是立刻站到她脚边，期待地看着她。“不会，索兰蒂雅，我办不到。”

“我想也是，可是我总得问问。你知道，我也会想念你的。”她补充。

“我也会想念你。这趟旅程最困难的部分，就在于告别结交的朋友，而且知道彼此可能不会再见面。”爱拉说。

“拉度尼，”乔达拉说，搬出几片刻有奇怪记号的猛犸象牙。“狮营男头目塔鲁特刻了这个遥远东方的地图，指示了我们旅程的第一阶段。我原本想留下来纪念他，虽然不是必需品，我不愿意扔掉它。你能帮我保管吗？说不定将来哪天我也许会为了它回来。”

“好啊，我帮你保管。”拉度尼说，收下象牙地图仔细检视：“这看起来很有趣，或许你离开前可以帮我解说。我希望你真的会回来，如果没有的话，也许我会托付要去你们那里的人，请他交给你。”

“我还想舍弃一些工具，你要不要保留都可以。我一直不愿放弃常用的锤石，但我确信一抵达兰萨朵妮，就能找到替代品，达拉纳手边总是有上等的补给品。我也会舍弃骨锤和几片刀刃，不过我会保留手斧和长柄斧，用它们来砍凿冰块。”

他们走到就寝处，乔达拉问：“你带了什么，爱拉？”

“床台上的这些都要带。”

乔达拉看到那个神秘包袱也在其中：“那里面的东西一定非常珍贵。”

“我会带走。”她说。

美黛妮雅暗自微笑，她欣喜自己知道秘密，感觉很特别。

“这些是狮营的礼物。”她说着打开包袱给他看。他发现伟麦兹送的漂亮枪尖，拿起来给拉度尼看。

“你看这个！”他说。

这个大枪刃长过他的手，宽如他的手掌，厚度比小指末端还薄，边缘逐渐尖锐，而且极为锋利。

“这枪刃两面都经过处理。”拉度尼翻转枪尖：“不过要怎么样才能让枪刃这么薄？我以为只有制造简单长柄斧之类的制技术，才会处理石头的两面。可是这个枪尖一点儿都不粗糙，和我见过的工艺品一样精致。”

“伟麦兹做的，”乔达拉说：“我说过他很棒。他在处理前先加热燧石，改变了石头质地，让它更容易分离出薄片，才让枪尖这么薄。我等不及要把这个拿给达拉纳看了。”

“他一定会很赏识。”拉度尼说。

乔达拉把枪尖还给爱拉，她又重新小心包好。“我想我们只带一个防风的帐篷就好了。”他说着。

“铺地布呢？”爱拉问。

“我们带的石头很重，我不想带不需要的东西。”

“冰川很冰，到时候我们会很庆幸有铺地布。”

“说的也是。”他说。

“这些绳子呢？”

“你真的认为我们需要吗？”

“我建议你们带着。”拉度尼说：“绳子在冰川上可能很实用。”

“既然你这么说，我决定采纳你的建议。”乔达拉说。

他们前一晚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今晚要向他们所关心的对象一一道别。薇黛琪雅特意来找爱拉说话。

“我要谢谢你，爱拉。”

“不用谢我，我们需要感谢这里每一个人。”

“我是为你替美黛妮雅所做的谢谢你。老实说，我不确定你对她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你让她改变了。在你来之前，她躲在阴暗角落，希望自己死去。她甚至不跟我说话，完全不想成为女人，我以为一切都完了。可是现在，她几乎就像原来一样，期待她的初夜交欢礼。我只希望夏天之前，别再发生任何事情让她改变心意。”

“我想她会没事的，只要每个人持续支持她。”爱拉说：“那样的帮助最大，你知道的。”

“我还是想看到查罗里受到惩罚。”薇黛琪雅说。

“我认为每个人都想。既然所有人都同意追捕他，我想他终究会受到惩罚。美黛妮雅会受到众人的维护，而且也会行初夜交欢礼而成为女人。你一定会有孙子女的，薇黛琪雅。”

第二天早上他们早起完成最后的打包，然后回洞穴与萝莎杜那氏共进临别早餐。每个人都到场告别。萝莎杜那让爱拉多记了几段传说，在与她拥别时显得有些激动，他很快又去和乔达拉交谈。索兰蒂雅觉得自己的感觉理所当然，她告诉他们自己有多遗憾他们离开。连沃夫和那些孩子似乎都知道彼此不会再相见，它舔舔宝宝的脸，第一次看见米迦利哭了。

他们走出洞穴，美黛妮雅却让他们大吃一惊。她穿上爱拉送的美丽华服，紧抓着爱拉，强忍住泪水。乔达拉告诉她那样穿很美，他真的这么觉得。那套衣服赋予她特别美丽而成熟的风采，预示了她将来真正成为女人时的模样。

两人骑上正在休息而渴望出发的马儿，回头望着围绕洞口站的人，美黛妮雅在当中格外醒目。她依然稚嫩，在他们挥手时泪流满面。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她大喊后跑进洞穴。

他们往回骑向大妈河，爱拉觉得自己永远忘不了美黛妮雅和她的族人。乔达拉也对分离感到遗憾，但把心思放在他们终将面对的困难，知道旅程中最严峻的部分还在前方。

第三十九章

乔达拉和爱拉往北走回多瑙河，也就是引导他们走过漫长旅途的大妈河。抵达之后，他们再度转往西行，持续沿着溪流走回源头。这时大水道已经改变，不再蜿蜒澎湃地流过平原，而是挟带无数支流及大量淤泥，分岔出河道，形成牛轭湖。

靠近源头的大妈河更加纯净有活力，是一条比较窄浅的溪流，涌过宽阔岩床，迅速流下陡峭山坡。旅行者沿着湍急河流朝西前进，持续往上攀高。前方崎岖高地的广阔高原，覆盖着不会融化的厚冰层，距离无从回避的两人越来越近。

冰川的外形与陆地的轮廓相似。山顶冰层嶙峋险峻，平地冰层延伸如薄煎饼，厚度几乎一致，中央略高起，留下的砾石浅滩，以及凿出的洼地将来会变成湖泊池塘。广阔的大陆冰川近乎平坦的表面，和他们周围的山一样高。位在最前缘的极南端圆突处，与山地冰川北端的纬度相差不到五度，再这两者之间是地表最寒冷的陆地。

不像山地冰川从山坡缓缓向下蔓延，这片圆得几乎平坦的高地上的不融冰层，位在他们西方。而让乔达拉十分担心的高原冰川，是广布大陆北方平原宏伟厚冰层的缩影。

爱拉和乔达拉继续沿着河流攀高。为了减轻马儿的负担，他们多半牵着马步行。爱拉特别关注嘶嘶，因为嘶嘶拖了大部分的燃烧石。两人希望那些石头能支撑一同旅行的马儿，越过它们绝不会自己尝试的冰层表面。

除了嘶嘶拖着东西，两匹马也都驮了沉重包袱，只不过母马背上的负载比较轻，所以让它拖着拖橇。快快的负载高高叠起，有点儿笨重，不过连这对男女的背包也塞得鼓鼓胀胀。唯有狼没有额外负荷，爱拉开始注意它无拘无束的行动，认为它或许可以分摊一些。

“费了这么大劲搬石头。”某天早上爱拉背起背包时说道：“有些人可能认为我们很古怪，拖着这么重的石头，辛苦爬上这一座又一座的山。”

“更多人觉得我们和两匹马、一只狼一起旅行很古怪，”乔达拉反驳：“假如我们要带它们越过那片冰，就必须带这些石头上去，而且还有一件事值得高兴。”

“什么事？”

“一旦我们到达另一边时，就会觉得很轻松。”

河流上游横过南方山系的北部前沿。这片山地实在太过庞大，旅行者搞不清楚它到底有多广阔。萝莎杜那氏居住的地区河流南岸，是断层块状石灰岩山地，广布着相对平坦的高原。尽管长期受风和水侵蚀，这片高地仍然高耸得足以经年承载闪闪发光的冰冠。河流和山地之间的砂岩复理层，原本覆盖着休眠植物，如今又铺上少量冬雪，模糊了不融冰层的下缘。唯有闪烁的冰川蓝揭露了它的本质。

更南方位于中央地带的高突峭壁，在太阳下隐约可见，如同条纹大理岩的巨大碎片，几乎成为大片抬升地表中的独立山脊，高高耸立在附近的高地之上。两名旅人继续攀上复杂山系地势更高的西部山脉。中部的山一路默默伴随，远高于一切的两座锯齿状顶峰盘旋、俯视着。

河对面的北方，古老结晶岩断层陡峭耸立，起伏的表面偶尔有岩石峭壁兀立，之间覆盖着大片高起的草地。往西边望过去，更高耸的圆丘有些顶端原本就戴着小冰冠，绵延过结成一片冰的河面，连结到南部山脉层层叠叠的山脊，那是较晚形成的冰层。

随着两人接近大陆最寒冷的地带，也就是山地冰川最北端，以及横跨大陆的广袤冰层最南端之间的区域。干燥细雪更少飘落，连东部平原多风的黄土大草原，也不及这里严寒，唯有近海因为受西部海洋调节，才免于成为荒凉冰原。

少了海洋的暖空气阻绝冰层入侵，他们计划越过的高原冰川会持续扩张到无法横越。海的影响力巨大，不仅让西部大草原与苔原得以通行，也让冰川远离齐兰朵妮的土地，使得那里不像其他同纬度的地区一样，覆盖厚冰层。

乔达拉和爱拉轻易回归到往常的旅行，尽管爱拉觉得两人好像一直在旅行，心里渴望尽快抵达终点。两人沉重缓慢地走过单调冬景，她脑海中闪现狮营土屋那个宁静冬天的记忆，一一细数着愉快的琐事，而忘却她以为乔达拉不再爱她的那段悲苦日子。

他们的水完全靠融化得来，而且通常是河上的结冰，而不是降雪。这片萧瑟荒凉的土地降雪量太过稀少，爱拉判定这种冻寒仍然是有好处。汇入大妈河的支流比较小，而且结冰坚固，容易越过。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必须迅速越过右岸的开口，因为疾风阵阵呼啸，穿过了河流与溪流的山谷，汇集来自南部山地高压区的凛冽空气，把风寒灌入本来就已经够冰冷的空气。

爱拉连穿着厚毛皮都冷得瑟瑟发抖。两人终于越过宽阔河谷，受到近处较高的地势屏障保护，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真希望能暖和一点儿。”

乔达拉神情恐慌：“千万不要期待暖和，爱拉！”

“为什么？”

“我们必须在气候转变前越过冰川。暖风代表融雪的焚风来了，会融化冬季冰冻的河面，到时我们就必须绕到北方，通过扁头地界，花费更久时间。而且查罗里对他们造成那么多困扰，我不认为他们会欢迎我们。”乔达拉说。

她理解地点点头，望着河流北岸。仔细观察了一段距离，爱拉说：“他们那一岸比较得天独厚。”

“怎么说？”

“连从这里都能看到对岸有青草茂盛的平原，想必会引来更多猎物。这一岸大多是矮松树，代表砂质土壤、青草稀疏，只有少数地区例外。这边一定是因为更靠近冰层，所以更冷、更贫瘠。”她解释。

“你说的没错。”乔达拉认为她观察敏锐，评断正确：“我不知道这里夏天是什么样子，我只在冬天来过。”

爱拉的判断相当精准。大河山谷北岸平原的土壤，主要是石灰岩床上的黄土，比南岸肥沃。南方的山地冰川较密集，不仅冬天更严寒，夏天也较凉爽，温暖的程度也足够融化冬天的积雪和结冰的地面，大致回复前一年夏天的雪线。大部分冰川都再度缓缓蔓延，可见整个大环境恐怕已经从略微回暖期，回复到更寒冷。经过最后一次扩张，冰川才开始长期融化，最后只剩下极地还留有冰层。

爱拉经常要尝过细枝尖端、苞芽或少许内层树皮，才能确定休眠树木的品种。她知道耸立着赤杨的河边，以及支流低谷沿岸，到了夏天是泥炭沼泽林；柳树与白杨混杂生长处最潮湿；偶然有木质灌木的梣木、榆木、鹅耳枥，象征较干燥的土地；罕见的矮橡树在更隐蔽的区域挣扎求生，公开暗示大片橡树林有一天会占据更温暖的土地；隆起荒地的砂质土壤让树林完全绝迹，只供养了石南花、金雀花、稀疏的禾草、苔藓。

即使气候严峻，某些鸟类和动物仍然生生不息。大草原和山地充满适应寒冷的动物，让他们打起猎来显得很容易。两人很少使用萝莎杜那氏提供的补给品，他们也希望留到横越冰川，因为抵达了那片结冻荒地，他们必须完全仰赖辛苦携带的资源。

爱拉看见一只稀有的小雪鸮，连忙指给乔达拉看。他变得擅长寻找柳雷鸟，这种鸟尝起来就像他越来越爱的白毛松鸡，特别是以爱拉的方式烹煮。混杂的毛色使它容易藏身在没有完全被雪覆盖的环境里。乔达拉隐约想起上回经过时，雪似乎比现在多。

这个区域同时受到东边陆地与西边海洋的影响，原本很少相邻的植物与动物，在这里都罕见地混杂在一起。毛茸茸的小生物就是爱拉注意到的例子，不过结冰季节很少看到老鼠、睡鼠、野鼠、地松鼠、仓鼠，只有当她破巢搜寻它们储藏的蔬食，才会发现这些动物。爱拉有时也会帮沃夫抓捕它们，尤其在她为两人找到大仓鼠的时候。这些小动物其实是貂、狐狸、小野猫赖以维生的食物。

他们经常在高原和河谷看到长毛猛犸象，通常是一群有亲缘关系的母象，偶尔也有公象随行陪伴。不过公象群在寒冷季节通常聚集在一起。而犀牛总是独来独往，只有母犀牛会带着一两只年幼的小犀牛。在暖和的季节里，野牛、原牛，以及从庞大的巨角鹿到害羞的小獐鹿等各种鹿，数量众多。到了冬天，只有驯鹿留下来。相反地，欧洲盘羊、岩羚羊、原羊则从夏季栖息的高处往下迁徙，乔达拉从没看过这么多麝牛。

麝牛数量在这一年似乎达到循环的高峰，牛群数量可能第二年就会锐减到最少。爱拉与乔达拉再次见识到标枪投掷器的价值。受到威胁的麝牛，特别是好战的公牛，会朝外压低头角，紧密排成一圈，保护小牛和某些母牛。这种行为能够有效对抗大多数掠食者，却抵挡不了标枪投掷器。

不必靠近到让自己身陷被撞的危险，爱拉和乔达拉可以在安全距离外，瞄准这些站定的动物，几乎有点儿太容易了。不过他们必须用力精准投掷，确保标枪刺穿浓密的底层皮毛。

由于有几种不同动物可供选择，他们不常欠缺食物，而且经常遗留次等的肉给其他食肉动物及食腐动物。这么做是出于需要，而非浪费。他们所吃的高蛋白质瘦肉往往无法满足他们，即使已经吃饱，他们还是需要内层树皮和树木的针叶、细枝尖端泡成的茶，来提供有限的纾解。

杂食的人类可以靠多种食物维生，蛋白质是不可或缺的，但只有蛋白质却不够。当然，也有人因为完全没有吃蔬食或脂肪而死于蛋白质匮乏。在冬末旅行，可以食用的植物少得可怜，他们需要脂肪维生。问题是，他们猎捕的动物到了这么晚的时节已经消耗掉自身储藏的大多数脂肪。两名旅行者拣选最富含脂肪的肉和内脏，抛下瘦肉，或留给沃夫吃，而它可以沿途自己从树林和平原补充足够的营养。

还有一种动物也栖息在这个区域。两人都会注意到，但都不愿意猎马。粗糙干草、苔藓，甚至是小细枝和薄树皮还足够他们的旅伴吃。

爱拉和乔达拉往西边前进，沿着河道稍微转往南方，河对岸的断层块伴随着他们。当河流略转向西南方，乔达拉知道他们越来越接近了。古老北部高地和南部山脉之间的洼地，往上倾斜，朝向崎岖峭壁中出现的荒野。过了三条溪流交会形成的大妈河起点，他们渡河沿着位在中间的中母河左岸前进。乔达拉听说这条河被认为是真正的大妈河，尽管这三条河都可能是。

抵达大河的源头，并不是爱拉原本想象的那种深刻体验。大妈河没有明确的发源地，不像尽头是巨大的内陆海。不仅缺乏明显源头，连被认为是扁头地界的北部边界也模糊不清。乔达拉对于置身的区域倒是有一股熟悉感，认为他们接近实际冰川的边缘，只不过在雪地已经行进一段时间，觉得很难判定。

尽管才下午，两人决定开始寻找扎营地点。他们横过陆地抵达上游支流的右岸，有一条相当大的溪流从北边汇入。他们打算在前方溪谷的另一边落脚。

爱拉看到河边露出一片砾石沙洲，停下来挑选几颗适合用在抛石索的平滑圆石，想着傍晚或第二天早上可以猎雷鸟或白野兔。

与萝莎杜那氏短暂相处的记忆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前方冰川的担忧，尤其是乔达拉。负重徒步行进的速度，比他预期的缓慢，他担心漫长冬季太快结束。春季究竟什么时候会来，总是难以预测，他只希望今年春天晚一点儿到。

两人卸下马儿的负载，开始搭设帐篷。由于时间还早，他们决定找寻新鲜肉类。两人进入林木稀疏处，惊讶地发现了鹿脚印。乔达拉感到忧心，希望鹿的重返不是预告春天即将到来。爱拉示意沃夫放慢速度，他们继续穿过那列树木，乔达拉走在前面，爱拉紧跟着他，沃夫则尾随她的脚跟。她不希望它匆匆吓跑猎物。

他们沿着足迹穿过开阔树林，走向遮蔽前方视线的高突露头。爱拉看见乔达拉的肩膀松弛地垂下来，追踪时的紧绷已经缓和。她在鹿脚印大幅跨开跃离时，明白了原因。显然有什么吓跑了它。

沃夫发出低吼，让两人同时屏气凝神。它觉察到什么，而他们重视它的警告。爱拉确信自己听到挡住路的大岩石另一边传来扭打声响，与乔达拉彼此对望，他也听见了。两人缓缓往前绕过露头，随即传出叫喊，几乎同时伴随痛苦尖叫的重重落地声。

那尖叫声有种特质，使爱拉背脊发凉，又因为认出而起了寒战。“乔达拉！有人遇到麻烦！”她说着，迅速绕过石头。

“等一下，爱拉！可能有危险！”他的叫喊警告太迟了，只得紧握标枪连忙追上去。

露头附近有几个年轻人，和一个在地上企图击退他们却没什么胜算的人缠斗。其他人粗鄙数落着跪趴在女人上方的男人，他下面的女人被另外两个人压倒。

“快点儿，戴纳西！你还需要多少人帮你忙？这个人已经在挣扎了。”

“也许他需要人帮忙找。”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把机会给其他人啊。”

爱拉瞥见金色头发，嫌恶恼怒地领悟他们压倒一个女人，而她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她跑向他们，突然有了另一个直觉，可能是手脚的轮廓或声音，她陡然明白那是洞熊族女人，金发的洞熊族女人！她目瞪口呆，不过很快便恢复镇定。

沃夫急切低吼，也自制地观看爱拉。

“一定是查罗里那帮人！”乔达拉追到她身后说着。

他丢下狩猎背包和标枪套，跨出几个大步，来到调戏女人的三个男人身旁。他抓住趴在女人身上那个男人颈背的毛皮外套背面，把他拉离那个女人，然后站在附近，握紧拳头猛击男人的脸。男人倒在地上，另外两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放开女人转而攻击陌生人。一人跳到他背上，另一人用拳猛击他的脸和胸膛。高大男人甩开背上那个人，狠狠打了对方肩膀一拳，再猛力还击另一位在他面前男人的腹部。

两个男人去追打乔达拉，女人翻身退后逃离，跑向另一群缠斗的男人。乔达拉趁着其中一人痛得弯下腰时，连忙转向另一人。爱拉看见第一个男人挣扎着要站起来。

“沃夫！去帮乔达拉！抓住那些男人！”她喊着，同时对那只动物比出手势。

大狼急忙加入混战，爱拉放下背包，解下缠在头部的抛石索，伸手从囊袋拿石子。三个男人其中一人再度倒下，她看着另一人眼神恐惧地举起手臂，挡开迎面而来的大狼。它用后脚蹬跃，牙齿陷入厚冬衣，撕扯袖子。这时，乔达拉用力打了第三个人下颚一拳。

爱拉在抛石索凹处放好石子，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群缠斗的男人。一人双手举起骨棒，准备往下砸，她迅速掷出石子，持棒男人随即跌落在地。另一人手握标枪胁迫在地上的人，一脸疑惑地看着朋友跌倒。他甩甩头，没看见第二颗石子射来，被击中时痛得大叫，紧抓着受伤的手臂，标枪也掉落地面。

六个男人与在地上的人缠斗，陷入了苦战。她用抛石索击倒两人，之前受袭击的女人用拳头连续攻击第三人，充分发挥效果，那个男人扬起双臂抵挡。另一人太靠近他们企图制服的男人，慌乱中也被一记重拳击中，整个人往后摇晃。爱拉又准备好两颗石子，一颗瞄准不致命的结实大腿，先让地上的男人脱困。那个如爱拉所猜测是洞熊族的男人虽然坐着，却抓起最靠近他的男人，把对方抬离地面，扔向另一个男人。

洞熊族女人持续狂乱攻击，终于赶走与她缠斗的男人。虽然不习惯打斗，洞熊族的女人和男性族人一样强壮，体型也不输男人。她先前选择不抗拒那些想利用她发泄需求的男人。但此刻，这个女人为了保卫受伤的配偶，拼了命似的跟那帮人搏斗。

那群年轻人已经没本事继续打斗下去了。一人失去意识躺在洞熊族男人脚边，头部伤口肿起来，呈现瘀伤，流出的血造成他肮脏的金发纠结。另一人搓揉疼痛的手臂，怒视着握好抛石索的女人。其他人都挨打受伤，有一人闭起一只肿胀的眼睛。追逐女人的那三个男人衣着破烂地蹲缩在地上，畏惧那只露齿厉声咆哮、站着监视他们的狼。

乔达拉也遭受痛击，他不以为意地走过来，确认爱拉没有受伤，然后细看地上的男人，突然意识到对方是洞熊族。他在两人初抵现场时就知道这一点，可是一直到此刻才留下深刻印象。乔达拉纳闷那个男人为什么还不起身，顺手帮他拉开脚边失去意识的男人，把他翻过身来——他还在呼吸。这时他才明白洞熊族男人为什么没起身。

理由很明显，他膝盖上方的右大腿弯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乔达拉敬畏地看着那男人。他断了一条腿，居然还能抵挡六个男人！他知道扁头强壮，可是不了解他们到底有多壮，或者意志力有多坚强。那男人必然极度疼痛，仍然硬撑着，没有显露出来。

忽然间，另一个完全没参与打斗的男人大摇大摆现身，他环视被殴的众人，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些年轻男人在他的鄙夷下，不自在地扭动身体，不知怎么解释眼前发生的事情。前一刻他们还在殴打、戏弄不幸遇上他们的两个扁头，下一刻他们就受制于猛力投掷石子的女人、拳头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高大男人，以及他们所见过最大的狼！更别提还有那两个扁头。

“发生什么事？”他问。

“你的手下终于尝到一点儿报应。”爱拉说：“下回就轮到你了。”

这个陌生女人怎么知道这些人是他的手下，还有他们的事情？她说着他的语言，却带有奇特口音，让他猜不透她究竟是谁。洞熊族女人把头转向发出声音的爱拉，仔细端详她。头部有肿块的男人醒了，爱拉过去查看他伤势有多严重。

“离他远一点儿。”那个男人说。她在他声音里察觉他只是虚张声势。

爱拉停下来公然打量男人，领悟他是基于整帮人的利益而反对，并不是特别关心伤者。

她继续检查：“他头痛个几天就没事了。如果我真想伤害他，手下不留情，他是会死的，查罗里。”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年轻男人脱口而出，试图掩饰他的害怕。这个陌生女人怎么知道他是谁？

爱拉耸耸肩：“我们不只知道你的名字。”

她瞥着那对洞熊族男女。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似乎面无表情，但爱拉可以从表情、姿势的细微变化，看出两人震惊不安。他们小心观察这些异族人，设法理解整件事情古怪离奇的转折。

洞熊族男人判断，他们暂时不会再遭受攻击或威胁，但那个高大男人为什么帮助他们……或者看起来在帮助他们。为什么异族男人会与同族男人打斗来帮助他们？还有那个女人？假如她是女人的话。她使用他了解的武器，用得比大多数他认识的男人都好。什么样的女人会使用武器对抗同族的男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只狼。那只动物似乎在威胁那些男人，而他们伤害他的女人……他所拥有的新女人。那个高挑男人可能具有狼的图腾，而图腾是灵，然而那只狼却是真狼。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忍住体内的痛楚，等待着。

爱拉看到洞熊族男人瞥着沃夫，决定一并解决所有的震撼。她吹出类似鸟叫的独特急切哨音，而且是没有人听过的鸟叫。每个人都担忧地盯着她瞧，发现其实没什么事发生，众人开始松懈下来。很快的，他们就听见马蹄声，两匹温驯的马出现了，一匹母马和一匹不寻常的棕色种马，直奔向女人身边。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难不成他已经死去，置身灵界了吗？洞熊族男人纳闷着。

两匹马对那群年轻男人造成的惊吓，更甚于两个洞熊族人。虽然用嘲讽和虚张声势来掩藏，激发彼此做出越来越大胆的可耻行为，他们内心深处却紧紧纠结着自责和恐惧。每个人都确信自己有一天会被发现，并付出代价。其中有些人真心期待那一天到来，在情况更恶化之前终结一切，假如没有太迟。

戴纳西因为无法压制洞熊族女人而被嘲笑，他和自己信赖的几个人谈过。女扁头是一回事，但那个哭泣反抗的女孩甚至还没成为女人。就算当下令人兴奋——那个时期的女性总是令人兴奋，事后他却感到羞愧，害怕杜那的惩罚。她会对他们怎么样？

现在，这里突然冒出这个陌生女人，带着高大的金发男人——大妈的人不就应该比其他男人更高大俊美吗？另外，还有一只狼！而且两匹马听她的召唤，奔上前来。从没有人见过她，可是她知道他们是谁。她说话的方式很奇特，一定来自遥远的地方，何况她也知道他们的语言。他们说过他们来自何方吗？她是杜那吗？化成人形的大妈幽灵？戴纳西发起抖来。

“你们想要我们怎么样？”查罗里说：“我们没有打扰你们，只是稍微作弄几个扁头，稍微戏弄几只动物，有什么不对呢？”

乔达拉看着爱拉努力压抑自己。“那么美黛妮雅呢？”他问：“她也是动物吗？”

他们居然知道！这群年轻男人面面相觑，向查罗里寻求指示。这男人的口音和她不同，他是齐兰朵妮氏人。假如齐兰朵妮氏知道了，必要时他们就不能依计划，假装在长途旅行而躲到那里去。还有谁知道？他们有地方去吗？

“这些人不是动物。”爱拉说，冰冷的愤怒让乔达拉多看了她一眼。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生气，但她如此自制，他不确定那些男人明不明白。“假如他们是动物，你们会想强迫他们吗？你们会强迫狼吗？会强迫马吗？不会，你们寻找女人，而没有女人要你们。这些是你们唯一找得到的女人。然而这些人不是动物，”她看了一眼那对洞熊族男女，回头继续对那帮人厉声斥责：“你们才是动物！是鬣狗！嗅闻粪堆和你们自身邪恶的腐臭气味，伤害人，强迫女人，偷走不属于你们的东西。我告诉你们，要是你们现在不回去，你们就会失去一切。没有家人、没有洞穴、没有族人，你们的火堆地盘也不会有女人。你们一辈子都会像鬣狗一样，永远在捡别人吃剩的残渣！永远必须偷你们自己族人的东西！”

“他们也知道那件事。”其中一个男人说。

“闭嘴！”查罗里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胡乱猜测。”

“我们知道。”乔达拉说：“每个人都知道。”他无法熟练使用他们的语言，却还是能让人充分理解。

“那是你说的，我们根本不认识你。”查罗里说：“你是陌生人，甚至不是萝莎杜那氏人。我们不会回去，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我们有自己的洞穴。”

“所以你们才需要偷食物、强迫女人吗？”爱拉说：“没有女人在你们的火堆地盘，那就不算洞穴。”

查罗里设法装出轻松的语调：“我们不需要听这些。我们在想要的时候，夺取我们想要的食物和女人，从前没有人阻止我们，现在也不会有。走吧，我们离开这里。”他说着转身离开。

“查罗里！”乔达拉在年轻男人身后叫唤，跨了几大步追上去。

“怎么样？”

“我有东西要给你。”高大男人说。

乔达拉不预警地握拳，痛击查罗里的脸。他的头猛然往后仰，那惊人的一拳使他双脚腾空飞起。

“这是为美黛妮雅打的！”乔达拉说，俯视瘫在地上的男人，随即转身走开。

爱拉看见那个头晕的年轻男人嘴角流血，不打算提供协助。他的两个朋友把他扶起来，她于是转而注意这帮年轻男人。他们看起来很糟，肮脏邋遢，衣服破烂，憔悴的脸还透露出饥饿，难怪要偷食物。他们需要洞穴的亲友协助，也许已经对查罗里党羽任意游荡的不羁生活失去兴趣，他们准备回去了。

“他们在找你们。”她说：“所有人都认为你们太过分了，连身为查罗里亲戚的托马西也一样。如果你们回到自己的洞穴，承担一切后果，也许还有机会和家人团聚。要是等到他们找来，你们的下场会更惨。”

大妈是因此而来到这里？在一切太迟之前来警告他们？戴纳西纳闷着。假如他们在被找到前回去，设法改过自新，他们的洞穴会重新接纳他们吗？

查罗里那帮人离开后，爱拉走近那对洞熊族男女。他们讶异爱拉直接对抗那些男人，以及乔达拉最后打倒另一个男人。洞熊族男人从来不打同族男人，但异族男人很奇怪，他们看来有点儿像男人，行为却不太像，尤其是那个被打倒的男人。部落的人都知道那个男人，他得承认自己很高兴见到那个男人被打倒，更高兴他们全部离开了。

他但愿另外两人也离开，因为他们的行为太出乎意料，让他感觉不安。他只想回自己的部落，虽然不知道腿断了该怎么回去。爱拉接下来的动作让那对男女吓了一跳，连乔达拉都看得出两人震惊困惑。她优雅地盘腿坐在洞熊族男人面前，低头端庄地望着地面。

乔达拉自己也吃了一惊。她偶尔会对他摆出那种姿势，通常是她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他，而且不知道怎么用言语表达而感到挫折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正确地使用那个姿势。那是尊敬的姿势，她请求他许可发言。看到极为能干、独立的爱拉如此顺服地接触这个扁头、这个洞熊族男人，乔达拉十分错愕。她曾经试图对他解释那是礼仪和传统，是他们的说话方式，不必然是贬损自己。但乔达拉知道齐兰朵妮氏女人或他认识的其他女人，都不会用那种方式接触任何人，不论男女。

爱拉坐着，耐心等待那男人拍她的肩膀。实际上，她根本不确定这些洞熊族人使用的手语是不是和养大她的部落一样，毕竟两地相隔遥远，这些人的长相也不同。她注意到口说的语言基本上都会有相似处。尽管住得越远，使用的语言越不同，她也只能寄望这些人使用相似的手语。

如同洞熊族大部分的知识和行为模式，她认为他们的手语来自记忆——每个孩子与生俱来近乎直觉的族群记忆。假如这些洞熊族人源于她所知道的那个远古初始，他们的语言至少会类似。

她不安地等待，开始怀疑这个男人知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接着她感觉到有人轻拍她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她很久没和洞熊族人说话，自从被诅咒之后就没有了……她必须忘记那件事，不能让这些洞熊族人知道自己被咒死，否则他们就不会再看她，当作她不存在。她抬头望着男人，彼此仔细端详。

他完全看不出她有洞熊族的影子。她是异族女人，不像这阵子频繁诞生的那些混合灵造成的畸形模样。到底这个异族女人在哪里学会和男人说话的正确方式？

爱拉已经很多年没看过洞熊族人的脸。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有一张洞熊族的面容，只是不太像她认识的族人。他的头发、胡子呈淡褐色，看起来柔软，没那么卷曲。他的眼睛也是淡褐色，不像她族人的眼睛深邃明澈，近乎黑色。他的轮廓比较深而且明显：眉脊更、鼻子更挺、面部更凸出、额头甚至看起来更突兀地向后倾斜、头部更长。他看起来好像比她部落的人更像洞熊族。

爱拉开使用布伦的部落使用的手势和语言说话，发现他不明白这种她自幼学习的洞熊族语言。接着，男人发出几个带有洞熊族语调及声调的音，相当沙哑且元音含糊不清，她极力想弄懂。

这个男人腿断了，她想帮助他，也想更认识这些洞熊族人。就某方面来说，她觉得和洞熊族相处，比和异族相处自在。但要帮助他，就必须和他沟通，让他了解。他再度开口并比画手势，那些手势看起来似曾相识，可是她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也完全不熟悉他发出来的语音。她部落的语言真的这么怪异，让她无法和这一带的洞熊族沟通？

第四十章

爱拉思索如何让这个洞熊族男人了解自己，瞥见坐在一旁看来紧张不安的年轻女人，随即想起各部落大会。她试着使用那种静默的古老正式语言，以及跟灵界或日常用语不同的其他部落沟通时使用的语言。

男人点点头比出手势，爱拉发觉自己理解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涌现一股兴奋。这些人的确和她的部落源自相同的初始！在遥远过去的某个时空点，这个男人和克雷伯、伊札拥有相同的祖先。她顿悟地回想起一个奇怪画面，知道自己和他在更久远的时空点也有共同的根源，只不过她的家系和他们分道扬镳，各自步上不同的路径。

乔达拉着迷地看着两人开始用手势交谈，很难跟上他们快速流畅的动作。他意识到这种语言比他想象得更复杂微妙。回想爱拉教导狮营的人某些部落手语，让莱岱格生平第一次能和他们沟通，她其实只教了基本雏型，毕竟年轻一辈比较容易学会这种正式语言。那男孩一直最爱和她交谈，乔达拉当时猜测莱岱格比较能与她充分沟通。现在，他开始理解这种语言的博大精深。

爱拉讶异这个男人略过某些正式介绍，没有确认名字、地点或族系。“异族女人，这男人想知道你在哪里学会说话。”

“小时候，这女人的家人和族人在地震中丧生，是被洞熊族养大的。”她解释。

“这男人不知道有洞熊族人收养异族小孩。”男人比出手势。

“这女人的部落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这男人知道异族所说的大妈河吗？”

“那是边界。”他不耐烦地比画。

“那条河，流得比许多人知道的更远，注入遥远东方的大海。这女人的部落住在比大妈河尽头还远的那一边。”爱拉示意。

他带着怀疑的神情，仔细观察她。洞熊族的语言包含理解无意识的肢体动作和姿势，说的和想的几乎不可能不同，他知道用声音说话的异族不一样。他对她没有把握，虽然看不到伪装的迹象，但她的故事听起来实在太牵强了。

“这女人从上个温暖季节开始旅行到今天。”她补充。

他又开始不耐烦，爱拉明白他十分疼痛。“你想怎么样？异族人走了，你怎么还不离开？”他知道她可能救了他的命、帮助他的配偶，代表她对他有恩，让他们的关系仅次于亲戚，想到这一点令他不安。

“这女人是女巫医，想看看你的腿。”爱拉解释。

他嗤之以鼻。“这女人不可能是女巫医，这女人不是洞熊族人。”

爱拉没有争论，她想了一会儿，决定尝试另一种方法。“这女人想和那个异族男人说话。”她请求，他点头认可。她站起身退开之后，转身走过去和乔达拉交谈。

“你能和他顺畅沟通吗？”他问：“我知道你很努力，但你生活的部落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担心你的努力效果有限。”

“刚开始我用我部落的日常语言，可是我们都无法彼此理解。我早该知道他们的一般手势和语言不同，当我使用古老的正式语言，我们的沟通就没有障碍了。”爱拉解释。

“我没误解你的意思吗？你是说，洞熊族可以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方式沟通？不论他们住在哪里？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就是这样，”她说：“不过那种古老的沟通方式存在他们的记忆里。”

“你的意思是，他们天生就知道那样的语言？每个婴儿都会？”

“不一定，他们天生就有那种记忆，但必须有人‘教’他们怎么使用。我不确定那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我没有那种记忆，可是似乎比较像‘提醒’他们知道的事物。通常只需要提醒一次，他们就会了。部落里有些人因此认为我不太聪明，我学得非常慢，直到我自己学会快速记忆，不过即使这样，还是不容易。莱岱格拥有那种记忆，但没有人可以教他……提醒他，直到我出现之后，他才知道那种手语。”

“你学得慢？我从没看过有人学语言这么快。”乔达拉说。

她对他的评论不以为意：“那不一样，我认为异族对口语有记忆，而我们只是学说周遭人发出的声音。要学习不同的语言，只需要记忆另一套声音，有时是另一种组合方式。”她说：“即使说得不流利，你们还是能彼此理解。他的语言对我们来说，比较困难。可是，我和他的问题不在于沟通，而是在于恩惠。”

“恩惠？我不明白。”乔达拉说。

“他很痛苦，虽然他绝不会让你知道。我想帮他治疗那条腿。我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回到部落，但现在还用不着担心那一点，我首先需要治疗他的腿。可是他已经亏欠我们，他知道假如我懂他的语言，就明白这种恩惠。要是他认为我们救了他的命，这就是亲情债，他不想欠我们更多。”爱拉设法简单解释某种极为复杂的关系。

“什么是亲情债？”

“那是一种恩惠……”爱拉想办法表达得更清楚，“通常存在部落的猎人之间。假如有人救了另一个人的命，就‘拥有’一部分对方的灵，因为那个原本会死的人放弃一部分的灵而复活。由于没有人希望自己有部分的灵先死去——在自己死去前就到了另一个世界。所以，另一个人一旦拥有自己一部分的灵，他就会做任何事情挽救对方的命。那让他们成为亲人，比兄弟还亲。”

“嗯，有道理。”乔达拉点点头。

“男人一起打猎时，”爱拉继续说：“必须互相帮助，经常挽救彼此的生命，所以通常拥有彼此的灵，那让他们成为有点儿超越家人的亲人。部落的猎人可能彼此有亲戚关系，但家族关系不会强过猎人之间的连结，因为他们得一视同仁，必须相互依赖。”

“这种观念蕴含着智慧。”乔达拉沉思地说。

“那就叫亲情债。这个男人不知道异族的习俗，而没有多想他知道的事情。”

“遇见查罗里那帮人，谁还能镇定地想事情？”

“不仅如此，乔达拉，他不喜欢亏欠我们。”

“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不，当然不是。但洞熊族的语言不只是手势，一个人的坐姿、站姿、面部表情等小细节，全部都有含意。我在部落长大，那些细节对我的重要性，也对他一样重要，我知道什么困扰着他。假如他相信我是洞熊族女巫医，就会有帮助。”

“有什么差别吗？”乔达拉说。

“那代表我已经拥有一部分他的灵。”爱拉说。

“可是你根本不认识他！你怎么会拥有他一部分的灵？”

“女巫医挽救生命，有权拥有被她拯救的人一部分的灵，可能过不了很多年就‘拥有’所有人一部分的灵。所以当她成为女巫医时，就把自己一部分的灵献给部落，相对也拥有部落里所有人一部分的灵。那样一来，不论她救了谁，对方的债都已经还清，也因此女巫医有自己的地位。”爱拉露出沉思的模样：“这是我第一次庆幸部落的灵没有被收回……”她停住，没再往下说。

乔达拉正要说话，发现她凝视空中，明白她在反观自身。

“……我被咒死时，”她继续说：“担心了很长一段时间。伊札过世后，克雷伯收回所有的灵，以免那些灵跟着她去到另一个世界。当布劳德诅咒我时，没有人收回我拥有的灵，尽管对部落而言，我已经死了。”

“如果他们知道那一点，会怎么样？”乔达拉问，谨慎地用头指着正在观察他们的两个洞熊族人。

“对他们来说，我再也不存在了。他们不会看我，不会让自己看到我。就算我站在他们面前尖叫，他们也会充耳不闻，认为我是恶灵，企图诱使他们到另一个世界。”爱拉说着闭上双眼，颤抖地回忆。

“可是你为什么说庆幸自己还保有那些灵？”乔达拉问。

“因为我不能说的和想的不一样，我无法对他说谎，他会知道，但我可以避免提起。出于礼貌，那是被允许的隐私。我不需要提到诅咒，虽然他可能知道我有所保留，但我可以说，我是部落的女巫医，因为那是事实。我仍然是，我依旧拥有那些灵。”然后她担心地皱起眉头：“但有一天我真的会死，乔达拉。如果我带着部落里所有人一部分的灵去到另一个世界，他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爱拉。”他说。

她耸耸肩，抛开这个念头：“也罢。我现在该担心的是这个世界。如果他相信我是洞熊族女巫医，就不会那么在意亏欠我。对他来说，欠异族亲情债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对方还是个女人，尤其是使用武器的女人。”

“但是你在部落生活时，就已经开始打猎了。”乔达拉提醒她。

“那是例外，我为了打猎和使用抛石索，经历一个月亮周期的死咒存活了下来。布伦同意我打猎，因为我的穴狮图腾保护我。他把那当成一场试炼，我是认为那终于给了他理由，接纳拥有如此强大图腾的女人。是他送我狩猎护身物，叫我‘狩猎女人’。”

爱拉触摸一直戴在脖子上的皮袋，想着伊札做给她的第一个简单拉线囊袋。伊札是爱拉的母亲，当爱拉被部落接纳时，她放了一颗红赭石在囊袋里。那个护身囊完全不同于如今这个装饰精致的皮袋。这个皮袋是她在马木特伊氏收养仪式中受赠的，仍然保存着她的特殊纪念物，包括最初那颗红赭石。袋里还有图腾给她的所有信号、取自猛犸象牙末端的染红卵形狩猎护身物。另外，还有一小块黑色二氧化锰石，那是爱拉成为布伦部落的女巫医时受赠的，保有部落成员部分的灵。

“乔达拉，如果你能和他说话，我想会有帮助。他对我没有把握，而且行为模式非常传统，再加上发生了太多不寻常的事情。如果可以和男人交谈，即使是异族都胜过女人，这样他或许就能安心。你还记得男人问候男人的手势吗？”

乔达拉比出手势，爱拉点点头，她知道他的动作不灵巧，但意思很清楚。“先别问候那个女人，那样不礼貌，他可能觉得羞辱。除非有好理由，男人和女人交谈不合乎惯例，也不适当，尤其是陌生人，就算有再好的理由也需要他同意。亲人之间比较不正式，亲近的朋友甚至可以用她来发泄需求，也就是和她交欢，不过要先寻求他许可才算礼貌。”

“寻求他许可，不需要她许可吗？为什么女人让自己被对待得好像不如男人重要？”乔达拉问。

“她们不会这么想。她们知道女人和男人一样重要，但洞熊族的男人女人彼此截然不同。”爱拉试图解释。

“当然不同，所有男人女人都不同……我很高兴这么说。”

“我指的不只是看得见的差异。乔达拉，你可以做任何女人能做的事，除了生孩子。尽管你比较壮，你能做的事情我几乎都能做。可是部落的男人没办法做很多女人做的事情，就像女人不能做男人做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那样的记忆。当我自己学会打猎，许多人讶异我有能力。而我甚至还很想要学习。他们讶异这些，更胜于讶异我违逆部落的行事风格。就算你生下孩子，他们也不会更惊吓害怕。我认为女人对我的反应，是比男人更震惊的，因为部落的女人从来没出现过那种念头。”

“我以为你是要说，洞熊族和异族非常相像。”乔达拉说。

“是很相像没错。在某些方面，他们比你所能想象的更不同，连我也想象不到，而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是他们其中的一分子。”爱拉说：“你准备好跟他交谈了吗？”

“我想可以了。”他说。

高挑的金发男人走向健壮有力的男人。他还是坐在地上，大腿弯曲成不自然的角度。爱拉跟随在后，乔达拉坐在男人面前，瞥一眼爱拉，她点头认可。

他从未这么靠近成年扁头，第一个念头是想到莱岱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就更清楚那个孩子不全然是洞熊族。乔达拉回忆那个奇特、聪明的病弱孩子，意识到莱岱格的五官相对有很大差异，他觉得可以用柔和来形容。这个男人有张大脸，又长又宽，还略微突出，鼻子大而且尖挺，细胡子看起来最近才修齐，没有完全掩盖十分内缩的下颚，看起来好像没有下巴。

他的胡子混入大片浓密柔软卷曲的淡褐色头发，覆盖大大长长的头，后脑勺饱满浑圆，眉脊占去了大部分前额，向后倾斜至低发线。乔达拉忍住不伸手摸摸自己高耸的前额和圆顶状的头部，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被叫作“扁头”。就好像有人用类似湿淤泥那种有延展的材质，重新塑形，做成形状相近却比他更大的头，然后再往下压平额头，迫使整个头向后倾。

浓密的睫毛凸显出男人的眉毛，掺杂金色、近乎浅褐色的眼睛透着好奇、智慧和潜藏的痛苦。乔达拉了解爱拉为什么想帮助他。

乔达拉觉得自己的问候手势比得笨拙。可是又从洞熊族男人回应问候时脸上的惊讶神情，受到了激励。他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努力回想自己遇见其他洞穴或营地的陌生人时会怎么做，设法想起他和莱岱格一起学习的手势。

他比画着：“这男人叫……”，然后说出自己的名字和主要本源：“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

乔达拉说得太富有旋律，充满太多音节，这个洞熊族男人一时无法听清楚。他摇摇头，好像要让耳朵畅通一点儿，然后把头部倾斜，仿佛那样有助于他听得更清楚。接着，他轻拍乔达拉的胸膛。

了解他的意思并不难，乔达拉心想。他再次比画：“这男人叫……”接着只说出自己的名字，并且放慢速度：“乔达拉。”

男人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然后张开双眼，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出：“迪翁达。”

乔达拉微笑着点头肯定。他的声调深沉，咬字不太清楚，元音含糊，但已经足够接近了，而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然后他突然想到，当然啦！那就是爱拉的口音嘛！她的咬字带有那种特质，尽管不很明显。那是她特有的口音，难怪没人认得出来。她有洞熊族口音，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洞熊族会说话！

爱拉惊讶那男人把乔达拉的名字说得那么好，怀疑自己第一次是不是也说得那么好。如果他曾经被选中代表他的族人或和异族作某种接触，代表他地位崇高。她明白他担心与异族产生亲戚关系，尤其是地位不明的异族，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贬低自己的地位。然而，恩惠就是恩惠，不论他或他的配偶是不是准备好要承认，他们仍然需要帮助。在某种程度上，她需要让他相信他们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并且是值得产生关联的异族。

男人面朝乔达拉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稍微往前倾。“古邦。”他说。

乔达拉复诵他名字的难度，就如同古邦复诵“乔达拉”，而古邦接纳这个高挑男人错误的发音，就像乔达拉一样。

爱拉感到宽慰，尽管交换名字不是那么重要，却是个开始。她看一看那个女人，讶异看到比自己发色更浅的洞熊族女人。她的头发卷曲松软，颜色浅得几乎呈白色。她年轻而且非常迷人，也许是古邦的火堆地盘第二个女人。古邦正值壮年，那个女人可能来自不同部落，并且对古邦来说相当宝贵。

女人望着爱拉，随即转开视线。爱拉有点儿纳闷，因为她在女人的眼中发现了忧惧，因此更仔细观察，和那年轻女人一样，用着微妙的方式。她的腰好像变了？裹身衣物的胸部看起来有点儿紧？嗯，她怀孕了！难怪她会担心，断腿疗愈不良的人就不再处于颠峰。这个男人可能地位崇高，无疑也就担负了重责大任。爱拉心想，她得想办法说服古邦，让她帮忙治疗才行。

两个男人坐着相互对望。乔达拉不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而古邦等着看他要做什么。最后，乔达拉把心一横，转向爱拉。

“这女人是爱拉。”他比画简单的手势，然后说出她的名字。

爱拉刚开始以为他可能犯下社交的重大错误，看到古邦的反应，判定或许不然。乔达拉这么快介绍她，代表她极受尊敬，符合女巫医的身份。乔达拉继续说着，她怀疑他是不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爱拉是治疗者，非常棒的治疗者，好巫医，想帮助古邦。”

对这个洞熊族男人来说，乔达拉的手势近乎幼稚，没有细微的语意变化，没有隐含的差异，完全不复杂，可是有一种明显的真诚。发现异族男人能正确说话已经够令人吃惊，毕竟他们总是喋喋不休、喃喃自语，或者像动物一样咆哮，就像幼稚的孩子，过度仰赖声音来表达，也因此被认为不太聪明。

另一方面，那女人理解的深度惊人，精确掌握细微差异，明显有表达能力，可以沟通无碍。但他还是很难相信她是被某个部落扶养长大，而且旅行了那么远。她说话这么流利，让人几乎要认为她是洞熊族。

古邦从未听过那女人所说的部落，而他知道很多部落。她使用的普通语言非常陌生，连他的黄发女人隶属部落使用的语言，也没那么奇特。但这个异族女人知道古老的神圣手语，使用得非常巧妙、精确，对女人来说这太罕见了。她有点儿像隐藏了某件事，不过他无法确定。她终究是异族女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过问——女人喜欢有所保留，尤其是女巫医。

他的断腿抽痛，几乎超出他所能控制，他一度必须专注忍耐。

然而她怎能成为女巫医？她不是洞熊族，没有那样的记忆。迪翁达宣称她是医治者，高度肯定她的医术……而他的腿断了——古邦往内缩，咬紧牙根忍着痛。也许她是医治者，异族一定也有医治者，但那不会造就她成为洞熊族的女巫医。他受的恩惠已经这么大，亏欠这个男人亲情债已经够糟了，他还要亏欠一个女人吗？而且还是使用武器的女人？

可是，要是没有他们帮忙，他和他的黄发女人会怎么样？他的黄发……怀孕了。想到她，他的内心柔软了起来。他从没像那些男人追逐、伤害她、企图占有她时那么愤怒，急得直接从岩石顶端跳下来。他花了很久才爬上去，他不可能花同样时间慢慢回到地面。

当时他看到鹿脚印，爬上去搜寻，看看能猎捕什么。而她在收集内层树皮，并且为很快就会冒出的树汁开孔。她说，天候不久就会回暖，不过有些人并不相信。她仍是个陌生人，可是她说自己有那样的记忆，而且知道那一点。他要让她证明给其他人看，所以同意带她出来，虽然明知……那些男人带来危险。

天候寒冷，他认为如果他们待在冰层上就能避开那些男人。那块岩石上端似乎很适合侦查环境，猛然着陆并感觉到腿断时的剧痛使他晕眩。他不能就此屈服，那些男人正在欺负她，不管多痛，他都得对抗他们。想起她当时如何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使他感到一阵温暖，也讶异看到她狠狠痛打那些男人。他从来没看过女人那样做，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却很高兴她那么努力帮他脱困。

他转移重心，控制剧烈难忍的刺痛。对他来说，疼痛不是那么重要，他老早就学会忍痛，其他恐惧反而比较难掌控。假如他也不能走路会怎么样？手脚断裂可能需要长时间疗养，假如骨头愈合不当、扭曲、变形或太短……假如他再也不能打猎了，怎么办？

如果无法打猎，他就会失去地位，不再是首领。他答应她部落的首领会照顾她，虽然她受宠，但他的地位崇高，而她希望跟他走，甚至在被窝里私下说，她一直渴望他。

他的第一个女人不太高兴他带回年轻漂亮的第二个女人，但她是个善良美好的部落女人，一直妥善照料他的火堆地盘，维持第一个女人的地位。他答应照顾她和她的两个女儿。他不介意却一直期望能有儿子。他配偶的女儿让火堆地盘洋溢欢乐，不过她们很快就会长大离开。

然而，假如他不能打猎，就无法照顾任何人。他会像个老人一样，反而需要部落来照顾他。还有，那位可能生下儿子的美丽黄发，他又该怎么照顾她？她要找男人接纳自己并不难，他很可能会失去她。

要是他不能走，连回部落都办不到，她就必须回去求助，而他们会来带他。如果不能靠自己回去，他的部落也许会轻视他。更糟的是，断腿可能导致他行动迟缓、丧失打猎技巧或永远无法打猎。

或许我应该和这位异族医治者谈一谈，即使她使用武器。她的地位一定很崇高，迪翁达非常尊重她，而他的地位也必然崇高，否则不会与女巫医配对。她赶走那帮男人所尽的力，和那男人一样多……她和那只狼。为什么一只狼会帮助他们？他看到她对那只动物说话，信号简单直接。她告诉它在马儿附近的树等待，它听懂并照办，一直在那里等着。

古邦转开视线，想起那些动物而能够不对幽灵感到恐惧，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还有什么会让那只狼或马儿受他们吸引？还有什么会让动物表现得这么……不像动物？

他可以看出他的黄发很担心，怎么能怪她呢？既然迪翁达认为适宜承认他的女人，或许他提及自己的女人也很恰当。他不希望他们认为，她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不如迪翁达的女人。古邦对女人做了个非常微妙的动作。她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像个部落好女人，设法让自己不引人注意。

“这女人是……”他比出手势，轻拍她的肩膀说：“优儿嘉。”

乔达拉隐约记得有个卷舌的“儿”隔开了两个模糊的音，但他根本无法复诵。爱拉看出他的挣扎，想办法体面地处理这个状况。她用乔达拉能够复诵的方式，说出那女人的名字，但以女人身份说话。

“优儿嘉，”她加上手势，“这女人问候你，这女人叫……”非常缓慢仔细地说出：“爱拉。”接着并用手势和语音，好让乔达拉明白：“这个叫迪翁达的男人，也问候古邦的女人。”

那不是洞熊族的表达方式，古邦心想，但他们是异族，这并不会让自己不高兴。他好奇优儿嘉会怎么反应。

她非常短暂地把视线瞥向乔达拉，然后重新低头望着地面。古邦改变姿势，让她知道自己很满意。她确认了迪翁达的存在，但也仅只于此。

乔达拉比较不敏锐，他从未这么靠近洞熊族女人……他感到着迷，目光停驻许久。她的轮廓类似古邦，但带有女性特质，他原先就注意到她健壮却矮小，身高如女孩。除了淡黄色松软的卷发，她一点儿都不美，至少就他看来。不过他能理解古邦为什么觉得她美。突然留意到古邦看着自己，他草率地点点头，连忙别开视线。他应该谨慎的，这个洞熊族男人沉着脸。

古邦不喜欢乔达拉那样注意他的女人，只是没感觉到对方意图不敬。他越来越难忍住疼痛，必须更了解这个医治者。

“我想和你们的……医治者说话，迪翁达。”古邦示意。

乔达拉了解他的意思，点点头。旁观的爱拉迅速向前，以尊敬的姿势坐在男人前方。

“迪翁达说你是医治者，你说你是女巫医。古邦想知道异族女人怎么成为部落的女巫医。”

爱拉边说话边比手势，好让乔达拉能确实了解她对古邦说了什么。“收养我、扶养我长大的女人，是地位最高的女巫医。伊札来自最古老的女巫医世家，就如同这女人的母亲，训练诞生在她家系的女儿和这女人。”爱拉解释。她看出他存疑，却有兴趣知道更多。“伊札知道这女人不像她的亲生女儿拥有那种记忆。”

古邦点点头，当然没有。

“伊札让这女人记住，要这女人不断讲述、示范给她看，直到她知道这女人不会忘记。这女人乐意反复练习许多次，学习女巫医的行为模式。”

随着她持续解释，她的手势虽然依旧正统，言语却变得比较不道地。

“伊札告诉我，她认为这女人也来自久远的女巫医世家，异族的女巫医。伊札说我的想法像女巫医，但她教导我如何像部落的女人斟酌使用医术。这女人不是天生就拥有女巫医的记忆，但伊札的记忆如今成了我的记忆。”

在场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爱拉身上。“伊札罹患连她都无法医治的咳嗽病，我开始做得更多，连首领都很高兴我治疗了烫伤，不过伊札让部落有地位。由于她病得太重，无法旅行参加各部落大会，她的亲生女儿年纪又太小，首领和莫格乌尔决定让我成为女巫医。他们说，既然我有她的记忆，我就是她家系的女巫医。各部落大会中其他的莫格乌尔和首领原先并不喜欢这个主意，但最后也接受了我。”

爱拉看得出古邦觉得好奇，觉察他想相信她，但仍有些怀疑。她取下脖子上的饰袋，解开细绳，倒出几样东西在手掌中，然后挑出一颗小黑石拿给他看。

古邦知道那是什么，会留下记号的黑石是个谜，小小一颗就能保留部落所有人一小部分的灵，在女巫医一部分的灵被取走时赐予她。他心想，她戴的护身囊很古怪，是异族制作东西的典型方式，但他不知道他们会戴护身囊。也许他们未必全都是无知而野蛮的吧。

古邦留意到另一个从护身囊倒出来的东西，用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爱拉把其他东西装回去，放下护身囊，礼貌地回答：“那是我的狩猎护身物。”

那不可能是真的，古邦心想，由此可以证明她说错了。“洞熊族女人不打猎。”

“我知道，但我不是天生的洞熊族人，我是被保护我的部落图腾选中，引导我到那个接纳我的部落，而我的图腾希望我打猎。我们的莫格乌尔回溯寻找到的古老幽灵告诉他的。他们举行特殊典礼，我被命名为‘狩猎女人’。”

“什么部落图腾选中你？”

出乎古邦的意料，爱拉竟掀起束腰上衣，松开环绕腰部的腿套绳结，拉低侧边到足以露出她的左腿。四条平行线，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大腿被抓伤留下的爪痕清楚显现。“我的图腾是穴狮。”

洞熊族女人屏住呼吸，那图腾对女人太强了，她很难拥有孩子。

古邦咕哝着承认，穴狮是最强的狩猎图腾，男人的图腾。他从没认识过拥有穴狮图腾的女人。当图腾为穴狮的男孩杀死第一头猎物而成为男人时，标志会刻在他的右大腿。“那是左腿，那种标志是刻在男人的右腿上。”

“我是女人，不是男人。女人的标志刻在左腿。”

“你们的莫格乌尔在那里替你画上标志？”

“当我还是小女孩，在我的部落找到我之前，穴狮亲自替我画上标志。”

“那可以说明你使用武器。”古邦比画手势，“但孩子呢？这个发色和优儿嘉一样的男人，有足够强大的图腾能打败这种图腾吗？”

乔达拉显得不自在，他自己也纳闷类似的问题。

“洞熊也选中他，在他身上留下标志。我知道是因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告诉我，穴狮选中我，在我的腿画上标志来证明，就像洞熊选中他，取走他的眼睛……”

古邦坐起身来，明显颤抖着。他不自觉没有使用正式语言，但爱拉理解他的意思。

“独眼莫格乌尔！你认识独眼莫格乌尔？”

“我住在他的火堆地盘，他扶养我长大。他和伊札是兄妹，她的配偶过世后，他收养她和她的孩子。在各部落大会上，他叫莫格乌尔，但对住在他火堆地盘的人来说，他是克雷伯。”

“就连我们的各部落大会都在谈论独眼莫格乌尔，还有他法力强大的……”他本来要继续说下去，又临时改变主意。男人不应该在女人身边谈论私密的男性典礼。如果是独眼莫格乌尔教导她，就能解释她为什么擅长古老手语。古邦确实记得那位伟大的独眼莫格乌尔有个手足是受人敬重的女巫医，出自古老世家。古邦忽然显得放松，让脸上闪现痛苦神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望着爱拉。她低头盘坐，摆出部落女人合乎体统的姿势。他轻拍她的肩膀。

“受人尊敬的女巫医，这男人有个……小问题。”古邦比画洞熊族古老的无声语言。“这男人想请女巫医看看腿，这条腿可能断了。”

爱拉闭上双眼、吐出气息，她总算说服他了，他愿意让她治疗他的腿。她对优儿嘉比手势，要她为他准备就寝处。断骨没有刺穿皮肤，她认为他很有机会完全复原。为了让那条腿正确愈合，她必须把腿导正，回归原位，然后制作桦树皮模牢牢固定，因此他不能移动。

“导正腿会痛，但我有东西可以松弛腿，让他入睡。”然后她转向乔达拉。“你能把我们的营地移动到这里吗？我知道搬那些燃烧石是苦差事，可是我想帮他搭帐篷。他们没有预定在外过夜，而他需要避寒，尤其当我让他入睡时。我们也需要柴火，我不想用燃烧石，另外还得砍些木材当夹板。我会趁他入睡时去找桦树皮，也许能替他做拐杖，过一阵子他会想四处活动。”

乔达拉看着她接掌一切，兀自露出微笑。他不愿耽搁，连一天都显得太久，不过他也确实想帮忙。再说，爱拉这时候一定不会离开，他只盼望两人不要耽搁太久。

乔达拉带马儿回到原先的扎营处，重新打包、搬移、再度卸下行囊，然后牵着嘶嘶、快快到一处能搜寻干草的空地。那里有一些挺立的干草，平贴在旧雪底下。新的扎营处有点儿距离，也较隐蔽，让这些动物不会那么困扰这些洞熊族人。他们似乎认为，这些温驯动物是异族行径怪异的另一证明。爱拉注意到两匹异常顺服的马儿离开视线后，古邦和优儿嘉显然放松了下来，她很高兴乔达拉事先想到了这一点。

乔达拉一回来，爱拉就从行囊箩筐拿出医药袋。古邦已经决心接受她以女巫医的身份提供帮助，看到实用无装饰的洞熊族风格旧水獭皮医药袋，让他感到宽慰。爱拉也确保了沃夫远离他们。奇怪的是，虽然沃夫通常会好奇并接近两人结交的朋友，那只动物显得不想主动亲近这些洞熊族人，甘愿待在隐蔽处，以不带威胁的方式警戒着。爱拉猜想它是不是也觉察到他们因它而感到不安。

乔达拉协助优儿嘉和爱拉把古邦移进帐篷，讶异这男人竟然这么重。稍后想想，连六个男人都很难压制的强壮身躯，必然充满了肌肉，他这么重也是理所当然。乔达拉了解移动造成了剧烈痛楚，不过古邦面无表情，不露痕迹，拒绝承认疼痛，让他纳闷古邦并不觉得有那么痛，直到爱拉解释洞熊族男人这种冷静自制的特性，是打从小时候就根深蒂固了。他对这男人益发尊敬，洞熊族不是软弱的族群。

这女人也出奇强壮，比男人体型小，但没有相差太多。她和乔达拉分摊相同的重量，手施力抓握时令人难以置信地有力，还能精确控制自己的手。他开始着迷于发觉洞熊族人和自己族人的相似处与不同处。虽然不太确定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感觉，但有那么一瞬间，他领悟到自己完全不再质疑他们是人类。他们确实和大家不同，不过洞熊族人千真万确是人类，不是动物。

爱拉最后还是用了少许燃烧石，生起旺火，加快泡制曼陀罗茶，把烹煮石直接加入水里煮沸水。但古邦拒绝喝下她认为他应该喝的分量，声称他不想花太久时间等药效减退。爱拉纳闷，他是不是怀疑她有能力妥当地调制曼陀罗茶。在优儿嘉和乔达拉协助下，爱拉治疗断腿，制作坚固的夹板。当一切都结束，古邦才终于睡着。

优儿嘉坚持做晚餐，而乔达拉很好奇烹煮过程和口味，令她难为情。夜晚，他在火堆旁开始替古邦削制一对拐杖，爱拉则乐于熟悉优儿嘉，跟她解释如何调制止痛药，描述拐杖的用法，告诉她拐杖需要垫在腋下。优儿嘉不断惊讶爱拉对洞熊族了解的深度和广度，也注意到爱拉的洞熊族“口音”。最后，她对爱拉谈起自己，爱拉则为乔达拉翻译。

优儿嘉想收集内层树皮，也要在某些树上开孔取汁液，古邦跟来保护她。由于太多女人受到查罗里那帮人攻击，女人再也不准单独外出。这让部落陷入了困境，男人打猎时间减少，因为他们必须花时间陪伴女人。所以古邦那时才决定爬上大岩石，寻找可以猎捕的动物，让优儿嘉收集内层树皮。查罗里的手下可能以为她独自一人，如果他们看到古邦，或许就不会攻击她。当古邦一看到他们攻击她，想也不想，立刻就跳下岩壁保卫她。

“我很惊讶他只断了一条腿。”乔达拉说着，抬头望着岩壁顶端。

“洞熊族的骨骼非常重，”爱拉说：“不太容易断裂。”

“那些男人不需要对我那么粗暴，”优儿嘉用手势说道：“要是他们给我信号，而且我没听见他尖叫，我就会摆好姿势配合他们。可是情况不是这样，当时我就知道事情很严重。”

她继续讲述几个男人攻击古邦，三个男人同时强迫优儿嘉就范。她从古邦的痛苦尖叫，得知他出了状况，所以试图逃离那些男人。当时另外两个男人压制她，接着乔达拉突然现身，痛打那些异族男人，那只狼也扑上去咬他们。

优儿嘉淘气地望着爱拉：“你的男人很高，鼻子很小，但是当我看到他对抗那些男人时，这女人可以把他当成孩子。”

爱拉先是神情困惑，继而露出微笑。

“我不太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乔达拉说。

“她开了个小玩笑。”

“玩笑？”他不认为洞熊族有能力开玩笑。

“她的意思大概是这样，虽然你是个丑男人，当你来拯救她时，她有可能吻你。”爱拉说完，然后对优儿嘉解释。

她神情尴尬却瞥了乔达拉一眼，接着又看着爱拉：“我感激你的高挑男人。或许，如果我怀的是男孩，而且古邦允许我建议名字，我会告诉他，迪翁达这名字也不坏。”

“那不是玩笑，对吧，爱拉？”乔达拉惊讶这份突然涌现的情感。

“不，我不认为那是玩笑。但她只能建议，何况那个名字与众不同，如果洞熊族男孩那样命名，成长的历程可能会比较辛苦。不过古邦可能愿意。以洞熊族男人来说，他特别能接纳新点子。优儿嘉告诉我他们的配对，我认为他们彼此相爱，这种情况相当罕见。大部分的配对都经过规画安排。”

“你怎么会认为他们彼此相爱？”乔达拉很有兴趣聆听洞熊族的爱情故事。

“优儿嘉是古邦的第二个女人。她的部落离这里非常远。古邦为一个庞大的各部落大会传话到那里，打算讨论我们这些异族。一来是查罗里骚扰他们的女人——我告诉她萝莎杜那氏计划阻止他们。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某些异族人为了交易，接触过几个部落。”

“真意外！”

“嗯，沟通是最大的问题，但部落的男人不信任异族，包括古邦在内。古邦拜访那个远方部落时注意到优儿嘉，而她也注意到他。古邦想要她，他的理由是：如果能和远方部落的声音建立更紧密的连结，他们就能互通消息，尤其是各种新点子。于是他带了她一起回去！洞熊族男人通常不会这么做，他们会先知会首领，回去和自己的部落讨论，也给他的第一个女人机会，适应和另一个女人分享火堆地盘的点子。”爱拉说。

“他火堆地盘的女人不知道？他可真勇敢。”乔达拉说。

“他的第一个女人有两个女儿，他想要会生儿子的女人。洞熊族男人很重视配偶的儿子。当然，优儿嘉也希望她怀的是他想要的男孩。她适应新部落时遇到困难，他们过了很久才接纳她。如果古邦的腿没有适当疗养，失去了地位，她担心他们会怪罪她。”

“难怪她看起来那么苦恼。”

爱拉避免向乔达拉提及她告诉优儿嘉，她也正前往自己男人的家乡，远离族人。她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得在这个时候增加乔达拉的忧虑，但她还是担心他的族人能不能完全接纳她。

爱拉和优儿嘉彼此都希望将来有机会拜访对方，分享自已的经验。又因为古邦和乔达拉之间可能有亲情债，两人觉得对方几乎是亲人。优儿嘉对爱拉特别有一种亲切感，短时间内对彼此的认识，胜过她遇到的其他女人。只不过，洞熊族和异族之间是不会互相拜访的。

古邦半夜醒来依旧迷迷糊糊，到了早上才恢复意识。前一天耗尽心神对抗压力，让他筋疲力竭。乔达拉下午低头走进帐篷，古邦讶异自己竟然这么高兴看到这个高挑男人。可能是他不知道手上的拐杖该怎么用，需要这个男人的帮忙吧。

“我被狮子攻击后也用这种东西，”乔达拉解释：“它能协助我走路。”

古邦突然兴致勃勃想试用。爱拉不允许，因为太快了。古邦最后同意，声明他第二天就要试用。傍晚时，优儿嘉让爱拉知道古邦想和乔达拉谈论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帮忙翻译。爱拉知道事态严肃，也猜测出是什么事情，预先告诉了乔达拉，协助他了解可能发生的问题。

除了接受和女巫医交换灵，古邦仍然在意亏欠爱拉亲情债，因为她用武器救了他一命。

“乔达拉，我们需要说服他亏欠的是你。要是你告诉他，你是我的配偶，就可以说你为我负责，亏欠我，实际上就是亏欠你。”

乔达拉同意了。经过些许开场白，他们开始更认真讨论。“爱拉是我的配偶，她属于我。”他说完，爱拉巨细靡遗地翻译。“我为她负责，亏欠她就是亏欠我。”出乎她意料的是，乔达拉接着补充：“我的灵也受了恩惠，我欠洞熊族一笔亲情债。”

古邦感到好奇。

“我的灵欠下的债很深，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偿还。”

“告诉我怎么回事，”古邦比画：“或许我能帮上忙。”

“一只穴狮攻击我，就像爱拉提过的。我被穴狮选中，画上标志，如今那已经成为我的图腾。发现我的是爱拉，当时我快要死了，和我同行的弟弟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很遗憾听到这件事，失去兄弟的痛苦非常难熬。”

乔达拉只是点点头。“假如爱拉没有发现我，我也会死。爱拉小时候也曾濒临死亡，当时是洞熊族收养她，扶养她长大。如果小时候没被洞熊族收养，她不会活下来。如果爱拉没有活下来，没有洞熊族女巫医教导她医术，我也不会活下来，现在早就到另一个世界了。我亏欠洞熊族一条命，可是不知道怎么偿还，或者对谁偿还那笔债。”

古邦点头，深感认同，那是严重的问题和巨大的债。

“我想请求古邦。”乔达拉继续说：“既然古邦亏欠我亲情债，我请求他接受我对洞熊族的亲情债，作为交换。”

洞熊族男人认真考虑他的请求，并感激得知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交换亲情债，远比纯粹欠异族男人一命并给对方一部分的灵更能接受。最后他点点头。“古邦接受交换。”他说完觉得如释重负。

古邦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护身囊，打开来将内容物倒入手中，挑出一个东西——一颗他自己的乳臼齿。虽然没有蛀洞，他的牙齿磨损的方式特殊，主要因为他把牙齿当成工具。实际上，他手中的牙齿磨损的程度，还远不及他的恒齿那么严重。

“请接受这个，当作亲戚关系的信物。”古邦说。

乔达拉觉得困窘，他不明白要交换私人信物表明交换亲情债，也不知道该给这个洞熊族男人什么同样有意义的东西。他们轻装旅行，能给的很少。忽然间，他想到了。

他从腰带环圈取下一个囊袋，把内容物倒进手里。古邦神情惊讶。乔达拉的手中有几只爪子和两颗洞熊的犬齿，取自他在两人刚展开长途旅行的前一个夏天猎杀的那只洞熊。他递出一颗牙齿：“请接受这个亲戚关系的信物。”

古邦按捺着渴望。洞熊牙齿是有力的信物，具有崇高地位，显示出送礼者莫大的尊敬。他高兴地认为这个异族男人承认他的地位，而乔达拉欠整个洞熊族的债又如此恰如其分。这使得他在告诉其他人有关这次的交换时，会产生适当的效果。他收下亲戚关系的信物，紧紧握在手里。

“很好！”古邦总结，仿佛完成一项交易。接着，他提出请求。“既然我们现在是亲戚，或许我们应该知道彼此的部落和活动范围。”

乔达拉描述家乡的大略位置，冰川另一边大多是齐兰朵妮氏或有亲戚关系的族群活动的范围，然后他仔细描述齐兰朵妮氏的第九洞穴。古邦描述他的家乡，而爱拉隐约觉得两地之间不如她原先认为的远。

结束前，他们提到查罗里。乔达拉谈起那个年轻男人对所有人造成的问题，解释众人打算如何制止他的细节。古邦认为这些重要信息需要告知其他部落，又私下担心他的断腿可能让他不能发挥太大用处。

古邦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他的部落。不仅异族本身，那个男人也出现问题，计划采取行动，而且有异族愿意对抗自己的同类，帮助洞熊族人，还有人可以正确地说话！一个女人可以沟通得非常顺畅，一个男人的沟通能力有限却实用。因为他是男性，如今又成为亲戚，就某些层面来说，显得更加宝贵。和异族有了这样的接触，洞察并了解他们，可以使他更有地位，尤其如果他的腿能完全复原。

爱拉那天傍晚敷上桦树皮模，古邦就寝时感觉非常好，腿也几乎不痛了。

第二天早上，爱拉醒来后非常不安，因为她又作了一场逼真的怪梦，洞穴和克雷伯都在梦境中。她对乔达拉提起，然后两人谈论如何让古邦回到族人身边。乔达拉建议利用马匹，却非常担心继续耽搁。爱拉觉得古邦不会同意，因为那两匹温驯马儿让他心烦意乱。

他们起身后，协助古邦离开帐篷。爱拉和优儿嘉准备早餐，乔达拉则示范如何使用拐杖。古邦不顾爱拉反对，坚持要试用，稍加练习之后，他很惊讶拐杖的效果，他真的可以完全不在腿上施加重量就能走路。

“优儿嘉，”古邦放下拐杖，叫唤他的女人。“准备离开了，早餐之后就走，我们该回部落了。”

“太快了，”爱拉边说边用洞熊族手势：“你的腿需要休息，否则不能适当地疗养复原。”

“我用这个走路，不需要用到我的腿。”他朝拐杖比画。

“要是你一定得走，可以骑马。”乔达拉建议。

古邦神情震惊。“不！古邦用自己的腿走，借助这些拐杖。和新亲戚再共进一餐，我们就上路。”

第四十一章

共进早餐后，两对男女准备分道扬镳。古邦和优儿嘉打点妥当，两人只看了乔达拉和爱拉一会儿，回避那只狼和两匹驮着行囊的马，然后古邦撑起拐杖，开始跛行离去，优儿嘉跟随在后。

没有道别，没有感谢，洞熊族人没有这种观念，显然不习惯道别。协助或友好的举动是意料中事，尤其来自亲戚。明白恩惠不需要感谢，唯有反馈才是必要的。爱拉了解，假如古邦必须回报会有多困难。在他心里，他欠他们的，已经超过他所能偿还。他不只挽回性命，而且有机会维持身份地位，那对他的意义胜过单纯活着——尤其是残废地活着。

“希望他们不需要走很远，拄着拐杖不论远近都不容易。”乔达拉说：“但愿他办得到。”

“他会办到的，”爱拉说：“不管要走多远。即使没有拐杖，就算必须沿路爬，他都回得去。别担心，乔达拉，古邦是洞熊族男人，他会办到……或者努力撑到最后一口气。”

乔达拉沉思地皱起眉头，看着爱拉牵起嘶嘶的引导绳，然后摇着头去找快快的引导绳。撇开古邦的困难，他得承认自己高兴他们拒绝他的建议，没有骑马返回他们的部落，毕竟他们已经耽搁太久了。

两人从扎营处骑过开阔树林，直到抵达制高点，才停下来俯瞰来时路。高耸松树如哨兵般站得直挺挺，守卫着大妈河堤岸一段很长的距离。从下方众多针叶树蜿蜒而出的树列，遍布从南方靠近的山坡。

前方的坡暂时变得平坦，从河边开始蔓延的松树林横跨一座小山谷。他们下马牵着马儿走进茂密林地，来到寂静无声的诡异微亮空间。笔直的暗色树干，支撑着长针叶大树枝展开形成的低矮林冠，遮蔽了阳光，抑制林下植物生长。一层堆积了好几年的棕色针叶，让脚步声和马蹄声都减弱了。

爱拉注意到一棵树基部聚生着菌蕈，蹲下来检视。这些菌蕈遭逢前一个秋天骤然产生而从未缓和的霜，已经完全结冰。再加上不知何时落下的雪，仿佛收获的时机受到抑制，悬而未决，只得保存在依旧寒冷的森林里。沃夫出现在她身旁，将口鼻塞进她脱下手套的手掌。她搓弄它的头顶，发现它和自己冒着蒸气的气息，瞬间意识到这些小旅伴是唯一的活物。

山谷远侧的爬坡变陡，稳重的深绿色云杉凸显出亮银色冷杉。长针叶松树随着海拔高度增加逐渐矮小，终至消失，留下云杉和冷杉随侍中母河。

乔达拉一边骑着马，思绪仍回到两人遇到的洞熊族人身上，他再也无法把他们当成人类以外的任何动物。我需要说服哥哥，如果他还是首领，也许可以设法跟他们接触。两人停下来休息并煮热茶，乔达拉毫无保留地大声说出他的想法。

“爱拉，我们到家时，我要和约哈伦谈谈洞熊族。如果其他族群能和他们交易，我们也可以。他应该知道他们会见了远方部落，讨论他们和我们发生的问题。”乔达拉说：“那有可能造成困扰，而我不想对抗像古邦那样的人。”

“我不觉得这件事有那么急迫。洞熊族要花很长的时间才会做出决定，要做任何改变，对他们来说都很困难。”爱拉回应。

“那么交易呢？你认为他们会愿意吗？”

“我觉得古邦会比大多数人更愿意。他有兴趣更了解我们，虽然不骑马，不过他愿意试用拐杖。从远方部落带回这么与众不同的女人，这也显示他的特质：他在冒险，即使她很美。”

“你认为她美吗？”

“你不认为吗？”

“我可以看得出古邦为什么觉得她美。”乔达拉说。

“我猜男人对美的评断，取决于他是谁。”她说。

“对，而我觉得你美。”

爱拉露出微笑，让他更深信她的美。“很高兴你这么认为。”

“这是事实，你知道的。记得你在大妈典礼获得那么多关注吗？我有没有说过，我有多高兴你挑选了我？”他因那段回忆微笑着。

她想起他对古邦说的某件事。“嗯，我属于你，不是吗？”她说完露齿而笑。“幸好你还没有太熟悉洞熊族语，否则当你说我是你的配偶时，古邦就会看出你没有说真话。”

“不，他不会看出来，我们可能还没行配对礼，但在我心里，我们已经配对了。那不是谎言。”乔达拉说。

爱拉深受感动。“我也这么觉得，”她轻声说，因为想对自身洋溢的情感表示尊重而低下头。“从在山谷时就开始了。”

乔达拉感觉内心充满强烈爱意，觉得自己就要爆开了。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感觉在那一刻的三言两语间经历了配对礼。他是不是经历过族人认可的配对礼并不重要，他会行配对礼，让爱拉高兴。但他不需要配对礼，他只需要把她安全带回家。

突然一阵风冷却了乔达拉，驱走他感受的那股热情，留下古怪的矛盾情绪。他起身离开小火堆的温暖，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燥的冰冻空气烧灼他的肺，他喘起气来。他缩入毛皮兜帽内，把兜帽拉紧围绕他的脸，让体热温暖他呼吸的空气。尽管最不希望感觉到暖风，他知道这种严寒极度危险。

他们北方的广阔大陆冰川朝南倾斜，仿佛奋力要将美丽的覆冰山地拥入无法抗拒的冰冻怀抱。两人置身地表最寒冷的陆地，位在闪耀的嶙峋岩山和无垠的北部冰层之间，而此刻又值深冬。窃取水气的冰川吸干了空气，贪婪地侵占每一滴水，扩增压碎岩床的膨胀体积，累积能量，以便抵御夏季高温的猛烈攻击。

冰川的冷和融冰的热，对掌控大妈土地的战争几乎暂时停顿下来。但风水轮流转，一旦冰川占了上风，就会再次进击到历来的最南端，然后才退败至极地。不过即使是到了那里，也只是在等待时机。

两人持续攀上高地，温度越来越低。逐渐增加的海拔高度，一步步引领他们去和冰层相会。马儿越来越难找到草料，坚实结冰的溪流附近，凋萎的枯草平贴着结冻地面，只有随风摆荡的带刺干硬谷物妆点着雪。

两人默默地骑马。扎好营后，他们温暖地在帐篷里相互依偎着，随意闲聊谈心。

“优儿嘉的头发很美。”爱拉说，蜷缩在被子里。

“嗯，的确。”乔达拉也坦白承认。

“真希望伊札或布伦部落的人看过。他们总以为我的头发与众不同，尽管伊札总说那是我最好看的地方。以前我的头发就像她一样浅，但现在比较深了。”

“爱拉，我喜欢你的发色，还有你头发放下来呈现的波浪。”乔达拉说着，触摸她脸旁的一撮头发。

“我不知道洞熊族人住得离半岛这么远。”

乔达拉看得出她的心思不在头发，或任何身边或个人的事物，她在想洞熊族，如同他稍早一样。

“不过，古邦看起来不一样，他似乎……我不知道，很难解释。他的眉毛比较，鼻子比较大，脸比较……突出。他的一切都看起来更……醒目，某种程度上更像洞熊族。我想他的肌肉比布伦更发达，看起来也没那么怕冷，连躺在结冻的地面上，他的皮肤摸起来都是温热的，而且他的心跳比较快。”

“他们可能适应了寒冷。拉杜尼说，很多洞熊族人住在这里的北方，那里几乎完全不会变暖，即使是夏天。”乔达拉说。

“或许你说的对，可是他们的想法很相似。对了，你怎么会想到要告诉古邦，你要偿还亏欠洞熊族的亲情债？那是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我不确定，不过那是事实，我真的欠洞熊族一条命。如果没有他们收养，你不会活下来，那我也就没命了。”

“还有你送他的那颗洞熊牙齿，没有比那更适合的信物了。乔达拉，你很快就理解他们的方式。”

“他们的方式也没那么不同，齐兰朵妮氏一样很慎重看待恩惠。当你到了另一个世界，你亏欠的对象可以因为你这辈子没有偿还的恩惠，而控制你的灵。我听过少数大妈侍者设法让人亏欠他们，以便控制那些人的灵，不过那也可能只是谣传。一般人说的话，未必是事实。”他说。

“古邦相信你们两人这辈子和下辈子的灵已经相互纠缠。你有一部分的灵永远伴随他，如同他有一部分的灵永远伴随你，所以他才这么在意。你救他的时候，他丧失了一部分的灵，但你回赠他一部分的灵，因此现在没有空洞了。”

“不是只有我救了他的命，你跟我做的一样多，而且更多。”

“我是女人，而洞熊族女人和男人不一样，那不是对等的交换，因为一方不能做另一方做的事情，他们没有那样的记忆。”

“可是你导正、治疗了他的腿，他才能回去。”

“他原本也回得去，这我倒不担心。我怕的是他的腿如果没有妥善治疗，他就不能打猎了。”

“不能打猎有那么糟吗？他难道不能做其他事情？像那些沙木乃氏男孩一样？”

“洞熊族男人的地位，取决于他的狩猎能力，而地位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古邦有责任，他的火堆地盘有两个女人，第一个女人有两个女儿，优儿嘉也怀孕了。他承诺要照顾她们所有人。”

“要是他办不到呢？”乔达拉问：“她们会怎么样？”

“她们不会挨饿，他的部落会照顾她们。可是她们的状态，包括生活方式、衣食、受到的尊重，全都取决于他的地位。而且他会失去优儿嘉。她年轻漂亮，别的男人会乐意接纳她。假如她生下古邦梦寐以求的儿子，她会带他一起走。”

“当他老到不能打猎了，会怎么样？”

“年长男人可以体面地逐渐放弃打猎。如果配偶的儿女仍然在同一个部落，他会和他们一起生活，不至于成为整个部落的负担。祖格培养出使用抛石索的技术，可以持续有贡献，连多夫的忠告都依旧有价值，尽管他几乎看不见。但古邦正值壮年，而且身为首领，瞬间失去一切，这会使他意志消沉。”

乔达拉点点头。“我想我明白。不能打猎没那么困扰我，可是如果发生什么事让我不能再处理燧石，我会怨恨。”他停顿下来想了想：“爱拉，你为他做了那么多，即使洞熊族女人不一样，那难道不算什么吗？他不能至少表达一下感谢吗？”

“乔达拉，古邦已经对我表达了他的感谢，只是很微妙，他非得那样。”

“真的很微妙，因为我根本看不出来。”乔达拉说着，神情惊讶。

“他直接和我沟通，没有透过你，而且他关注我的看法。他允许他的女人跟你说话，承认我和她是平等的。由于他的地位很高，所以她的地位也很高。他对你评价非常高，你知道的，他赞美你。”

“有吗？”

“他认为你的工具制作精良，赏识你的技艺，否则不会接受你的拐杖或信物。”爱拉解释。

“不然呢？我也收下他的牙齿啊。我认为那是个奇怪的礼物，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论他给我什么信物，我都会接受。”

“假如觉得不适当，他会拒绝。其实那个信物不只是礼物，他接受了重大恩惠。要是他不尊敬你，不会接受你一部分的灵交换他一部分的灵。他太重视自己的灵了，宁可有空洞，也不愿接受没有价值的灵。”

“你说的对，洞熊族人太微妙了，细微的差异中还有更细微的差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全搞清楚。”乔达拉说。

“你觉得异族不同吗？我仍然难以理解各种细微差异中的细微差异，”爱拉说：“不过你这类人比较包容，你比洞熊族更常旅行，更适应陌生人。我确信我犯过错，我想你这类人因为我是访客才忽略它，明白我这类人的习俗可能不一样。”

“爱拉，我和你是同一类人。”乔达拉轻声说。

她望着他，仿佛刚开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然后说：“但愿如此，乔达拉，但愿如此。”

随着两名旅行者持续攀高，云杉和冷杉逐渐稀疏，变得矮小，使他们可以望过植被。不过，沿着河的路径又把他们带往露头附近，并穿过深谷，俯瞰周围的视野因此又被遮蔽了。一条高地溪流往下注入来自更高处的中母河一处河湾，冷到骨子里的空气凝结流淌的水，干燥强风又将它蚀刻成奇形怪状，滑稽的模样，像是被霜掳获的生物，维持着准备顺着长河往前俯冲的姿势。它们看似不耐烦地等待着，仿佛知道季节正在转变，不久就能自由。

这对男女小心牵着马，越过混乱的碎冰，绕到结冻瀑布的高处地面，然后在广阔高原冰川突然耸现时，着迷地停下脚步。他们先前一路走来瞥见的冰川，如今看来近得好像碰触得到。实际上，这种惊人印象只是错觉罢了，宏伟盘踞的冰层表面近乎平坦，距离他们还很遥远。

一旁的溪水结冻，他们的目光依然追随蜿蜒的水道，溪流曲折转向后隐没消失，在更高处又再度显现，伴随另外几条长短不一的狭窄渠道延伸出冰川，像一把装饰庞大冰帽的银丝带。远山和较近山脊的陡峭冰冻顶端，崎岖地环绕着高原，冰川蓝极端白的底色，看起来好像只是反射了天空鲜明的深色调。

先前有段时间陪伴两人行进的一对南方高峰已经消失不见。过去出现在遥远西方的另一座高耸尖峰也逐渐退到东边。只有南部山脉的顶峰一路追随他们，依旧展现闪闪发亮的山顶。

北方是岩石更古老的双重山脊。遇到洞熊族人之前，河流从极北点转向折回时，他们就远离了形成河谷北缘的断层块。随着两人朝西北攀向河流源头，河流逐渐靠近，接管了北缘的石灰岩高地的景观。

植被在他们攀高时持续改变，云杉和银枞消失在岩床上。那里稀薄覆盖着酸土地，植物主角变成落叶松和松树。只是这些树已不像低海拔处那些威严哨兵，艰困环境让它们不再昂然挺立。他们来到一片山地针叶林，这些矮小常绿树的顶端覆盖着一层密实的冰雪，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黏挂在树枝上。虽然还算相当茂密，一旦有嫩枝突出于其他树，很快会受到风霜修剪，把所有树修剪得高度一致。

小动物沿着它们在树下走出来的路径自由活动，大型猎物却倾足全力开创路径。乔达拉决定离开依循最终会成为大河源头之一的无名小溪，沿着一条猎物足迹，穿过矮小针叶树林浓密的外缘。

随着两人靠近森林界线，树木愈渐稀疏，他们可以看到笔直的木本植物在界线另一边完全绝迹。然而生命自有顽强的一面，那些低矮的灌木、香草，以及埋在雪里的广大绿色草地，仍然欣欣向荣。

北部大陆的低海拔处也有类似区域，不过广阔多了。温带落叶木残存在某些隐蔽地带和低纬度区域。北边的极北区出现更耐寒的常绿针叶树，而生长在更北方的树木多半矮小。由于冰川广布，相对于高地草原，这里是一片浩瀚的大草原和苔原，围绕着山区的永久冰层。唯有能迅速完成生命循环的植物，才能在那里存活。

森林界线的上方，有许多适应严酷环境的耐寒植物。爱拉牵着母马好奇地留意这些变化，但愿能有更多时间好好观察这些差异。她生长的山区位在遥远南方，受到内陆海增温的影响，植被主要属于冷温带品种。眼前这些生存在酷寒干燥地区高海拔处的植物，令她非常着迷。

威严柳树几乎妆点了每条河流和大小溪流，靠着少许水分供养，长得好像矮灌木。高耸结实的桦树和松树，在这里变成了倒伏在地上的木本植物，沿着地面匍匐蔓延。蓝莓和山桑开展如厚厚的植物毯子，高度只有十公分。她纳闷这些植物能不能结出饱满甜美的果实，就像生长在北部冰川附近的浆果一样。枯萎树枝的光秃骨干显示了这里有很多植物，爱拉并不知道每一种植物的品种，或者她熟悉的植物在不同环境下，会生长成什么模样。另外，她也很想知道高地草原在温暖季节又会形成哪一番奇特的景观。

冬季呈现一片死寂，爱拉和乔达拉看不到这片高地春夏季节的美。在春天第一股暖意到来前，没有野生蔷薇或杜鹃花用粉红色花朵彩绘地景，也没有番红花、银莲花、美丽的蓝色龙胆或黄色水仙，顶着严酷的风挣扎生存，不见报春花或紫罗兰绽放缤纷色彩，更没有风铃草、匍匐风铃草、草本植物、千里光、雏菊、百合、虎耳草、附子和美丽的小火绒草，缓解冬季冰冻旷野的单调酷寒。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令人敬畏的景象。闪烁冰层的炫目堡垒横跨了路径，在太阳下亮得如同壮观的完美切割钻石，纯粹的水晶白散发出少许亮丽的蓝，掩盖了瑕疵——遍布在巨大宝石之中的冰川裂缝、河道、洞穴和凹地。

他们抵达冰川了。

两人靠近覆盖平顶冰冠的原始山地磨蚀后的残留顶端，甚至不确定一旁的细长山溪是不是那一条相伴许久的河流。少量的结冰，看来就和众多冰冻的小水道一样，都在等待春天来临，解放奔泻的水流，迅速流下高原的结晶岩。

他们从大妈河注入内陆海的宽广三角洲，一路沿着河流走，引导他们行过漫长艰难旅程的大水道已经消失无踪，连冰的小野溪也将远离。再也没有令人安心的牢靠河流，为两名旅行者指示方向。他们必须借由推测，继续往西行进，只有太阳、星辰及乔达拉脑海里的地标充当指引。

高地草原之上的植被更时有时无，越过了伏地植物和少数罕见的品种，只有岩石和小石块上还可见到典型的藻类、地衣、青苔挣扎求生。爱拉开始喂马儿吃他们携带的草。少了蓬松毛和浓密底毛，马儿和狼其实很难存活，幸好大自然已经让它们适应了寒冷。本身没有毛皮的人类则必须靠自己脑筋适应，取下猎物的毛皮，仰赖它们度过酷寒。话说回来，如果没有毛皮和火庇护，他们的祖先根本不可能往北走。

原羊、岩羚羊和欧洲盘羊非常熟悉高山草原，有些出没在更陡峭崎岖且更高的地区，但不是在这么晚的时节。两匹马能够出现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还真是异数。即使断层块的坡面缓和，也不常吸引它们的同类爬这么高。难得的是，嘶嘶和快快在这里居然步履稳健。

两匹马儿弯低了头，驮着决定生死的补给品和黑褐色燃烧石，沉重缓慢地从冰层基部走上斜坡。两人牵着马走向它们通常不可能有兴趣的地方，努力寻找平坦地点，准备搭帐篷扎营。

厌倦了抵御严寒刺骨的风，以及辛苦攀爬陡峭地形，大伙儿都已筋疲力竭，连狼也乖乖待在附近，失去了探索的兴致。

“我好累。”他们设法在阵阵大风中扎营时，爱拉说：“我厌倦了风、厌倦了冷，感觉天气好像永远不会变暖。我不知道天气竟然可以冷成这样。”

乔达拉点点头，承认天候寒冷，并且知道还会再更冷。他看到她瞥见巨大冰层后迅速转开视线，完全不想多看一眼，猜测她担心的不只是寒冷。

“我们真的要越过那一整片冰吗？”她终于承认她的恐惧。“有可能吗？我连我们怎么到那上面都不知道。”

“不容易，但有可能。”乔达拉说：“索诺伦和我都曾经办到。趁天还亮时，我想寻找最适合让马儿爬上去的路。”

“我感觉我们好像永远在旅行。乔达拉，我们到底还要走多远？”

“距离第九洞穴还有段距离，但不会太远，比我们走过的路近多了。而且一越过冰层，就离达拉纳的洞穴很近了。我们会在那里停留一阵子，让你有机会见见他、洁莉卡和其他人——我几乎等不及要给达拉纳、约普拉雅看我向伟麦兹学的敲燧石技巧。不过即使我们停留拜访，也应该能在夏天之前回到家乡。”

爱拉感到泄气。夏天！现在才冬天，她心想。如果早知道路途这么遥远，她怀疑自己还会不会那么热切想和乔达拉一起回家。她可能会更努力说服他，留下来和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

“让我们仔细瞧瞧那条冰川，”乔达拉说：“规画最适合上去的路径，确保我们准备周全，能够越过那片冰。”

“今晚我们必须用燃烧石生火。”爱拉说：“这附近没什么东西能烧，而且我们必须融冰取水……要找到足够的冰应该不难。”

除了少数隐蔽凹地有微量积雪，他们扎营的地区完全没有雪，沿着斜坡往上跋涉的途中，也很少看到雪迹。乔达拉从前只走过那条路一回，而整个区域看起来比他记忆中干燥多了。他想的没错，他们位在高地的雨荫，也就是背风坡。稍早，季节开始转换时，这一带通常有零星降雪，他和索诺伦在下坡途中就遇过暴风雪。

在冬季，含有水分的温暖空气，乘着来自西部海洋的盛行风，沿着斜坡升高到上方，凝聚了高气压的大片平坦寒冰，对着高耸断层块产生巨大漏斗效应，造成潮湿空气冷却凝结，转变成只落在下方冰层的雪，满足冰川需索无度的饥饿胃口。

冰层完全覆盖古老断层块磨蚀的平圆顶部，让降雪延伸整片区域制造出几乎平坦的表面，只有周围例外。吸干水分的冷空气沿着坡面疾速下沉，越过冰层边缘后，因为温度不够低，失去了降雪的条件。

乔达拉与爱拉沿着冰层底部绕行，寻找最适合往上走的路径。他们注意到看似新近产生扰的地区，有尘土和岩石被前进的冰川分支给挖了起来。

在许多地区，高地的古老岩石裸露在冰川底部。受到南方山脉造山运庞大压力折叠和抬升的断层块，曾经是组成西方类似高地的坚固花岗岩块。这无法撼的古老山脉，是地表最古老的岩石。它所承受的推力，以大裂缝的形式留下了证据，产生分离岩块的断层。

正西方冰川另一侧的断层块西坡陡峭，裂谷对面还有对称的面东平行边坡。一条河水流过断层山谷的宽阔底部，受到两侧平行的高耸碎裂断层块庇护。但乔达拉计划往西南方走，斜斜越过冰川，走下较和缓的斜坡。他希望趁河流还没绕过冰川覆盖的断层块，并穿过裂谷之前，在更靠近源头的南部山地高处渡河。

“这是哪儿来的？”爱拉举起一个东西问。二块卵形木片嵌入框架，牢牢固定住，彼此相当贴近，外侧边缘还系着皮带。卵形木片中间刻有几乎等同木片长度的细沟，把木片一分为二。

“这是在我们离开前做的，我也做了一个给你，用来保护眼睛。有时候冰川冰的光线太刺眼，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一般人称作‘雪盲’。那种眼盲通常过一阵子就消失，但眼睛可能严重红痛。这可以保护眼睛，戴上吧。”乔达拉说。看到她不熟悉地摸弄着，他补上一句：“来，我示范给你看。”乔达拉戴上这个奇特的遮阳物，把皮带绑在脑后。

“你怎么看得见？”爱拉问。她只能勉强辨识水平长切口后方他的眼睛。等到她戴上他给她的那一副：“哇，几乎什么都看得见！只是看旁边时需要转头。”她很惊讶，接着露出微笑：“你空空的大眼睛看起来真好笑，好像某一种奇怪的幽灵……或者虫子，也许是虫子的幽灵。”

“你看起来也很好笑啊，”他回以微笑：“可是这些虫眼是能保命的，因为攀登冰层时特别需要看清楚去路。”

“有美黛妮雅母亲送的这些盘羊毛靴子衬里真好，”爱拉说着，一边把衬里放在能轻易拿到的近处。“连湿了都能保持脚的温暖。”

“我们到了冰上，可能也会感激有多余的衬里。”乔达拉说。

“我以前在部落的时候，常用苔草填塞脚套。”

“苔草？”

“对，可以让脚维持温暖，而且迅速变干。”

“嗯，知道这一点很实用。”乔达拉说完拾起一双靴子。“穿这双用猛犸象皮作底的靴子，几乎防水而且坚固强韧。冰有时很尖锐，加上猛犸象鞋底够粗糙，人也不容易滑倒，尤其在爬坡时。好了，让我们来看看装备。我们需要手斧碎冰，”他把工具放在堆起的补给上。“还有绳子、十分强韧的细绳。帐篷、兽皮被、食物当然也需要。爱拉，我们可以舍弃部分烹煮器具吗？在冰上时用不了很多，而且我们可以从兰萨朵妮氏拿到更多。”

“我们会利用旅行食物。我不打算烹煮了，决定用索兰蒂雅那个附有框架的大皮壶来融冰取水，直接放在火上烤比较快，也不需要把水煮沸，只要把冰融化就好。”爱拉说。

“一定要带把标枪。”

“为什么？冰上不是没有动物吗？”

“对，但可以用来戳戳看前方冰层够不够坚固。那这块猛犸象皮呢？”乔达拉问：“我们从出发就带着走，可是真的需要吗？这很重。”

“这是块好兽皮，柔顺又舒适，而且防水，适合用来遮盖碗形船。你说过冰上会下雪。”她不愿割舍。

“我们可以用帐篷来遮挡。”

“话是没错……可是……”爱拉噘起嘴思索，然后她注意到其他东西：“你在哪里拿到那些火炬？”

“拉杜尼给的。我们会在日出前上去，需要光线才能打包装备。我想在太阳高照之前，到达高原上，趁一切还坚固结冰的时候。”乔达拉说：“即使天气这么冷，太阳还是能融化一些冰，那时候就很难走上高原了。”

两人早早就寝，爱拉却无法入眠，既紧张又兴奋，毕竟乔达拉从一开始就在谈论这条冰川了。

“怎……怎么了？”爱拉在惊愕中清醒过来。

“没事，该起床了。”乔达拉举起火炬。他将握把插入砾石中支撑，然后递给她一杯热腾腾的茶：“我生了火，喝点儿茶吧。”

她露出微笑，而他神情愉悦。旅程中，她几乎天天替他泡早茶，他很高兴有一天能先起床替她泡茶。事实上，他完全没睡，他办不到，因为太紧张、太兴奋，也太担忧了。

沃夫看着两人，眼中闪着光芒。它觉察到有点儿不寻常，蹦蹦跳跳来回踱步。两人就着火光打包帐篷、兽皮被、少许工具，舍弃一些零星杂物：一个空的谷类容器、几个石制工具。爱拉在最后一刻，还是把那块猛犸象皮扔到碗形船里的褐煤上，舍不得丢掉。

乔达拉拿起火炬照路，牵着快快的引导绳出发。然而火光四散，他只能看见邻近地区有小光圈，即使他把火炬举高，再远一点儿就看不清楚了。月亮接近满月，他开始觉得没有火炬更能找到路。终于他丢下火炬，往前走入黑暗，爱拉跟随在后，两人的眼睛一会儿就适应了。他们走远时，身后的火炬仍在砾石地面燃烧。

在将近满月的月光中，巨大的冰层要塞闪现诡异短暂的光芒。漆黑的天空隐约有星星，空气冷冽，连苍穹似乎也赋予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尽管已经这么冷，他们走近巨大冰壁，冰冻的空气更加冰冷，但爱拉的颤抖是因为敬畏与期待造成的激动。乔达拉看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嘴角微开，呼吸越来越深而且快。向来因她的兴奋而激动的他，感到鼠蹊部位出现动静。他摇摇头，现在没有时间，冰川在前方等待。

乔达拉从行囊拿出一条长绳：“我们需要绑在一起。”他说。

“马儿也要吗？”

“不，我们也许有能力支撑彼此，但如果马儿打滑，会把我们也带走。”尽管不愿意失去快快或嘶嘶，他最在意的是爱拉。

爱拉皱起眉头，却只能点头认同。

两人悄声耳语，四周笼罩的静默冰层使他们压低音量，似乎不想扰那份壮丽，或让冰层发现两人即将突袭。

乔达拉把绳子一端绑在腰际，另一端环绕爱拉，卷起松弛的部分，用手臂穿过，背在肩膀上。两人各自牵起一匹马的引导绳，而沃夫得自己走。

准备身之前，乔达拉一度感到惊慌。他当初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认为他能带爱拉和马儿越过这条冰川？他们应该绕远路才对。虽然耗时久却比较安全，至少他们办得到。他甩掉这些负面的思绪，坚决地踏上冰层。

冰川底部的冰通常与陆地分离，冰层下方会产生类似洞穴的空间，或者有悬垂的冰架，向外延伸到冰川丘堆积的砾石上方。乔达拉选择攀爬处的悬顶已经崩解形成缓坡，还混杂着砾石，更好立足。他们从崩解处边缘起步，大量堆积的冰碛石连通冰层侧面，如同明确的小路。除了靠近顶端之外，其他地方看起来对他们或步伐稳健的马儿都不算太陡。越过顶端边缘会是问题，不过也只有到了那里，才会知道究竟有多困难。

乔达拉带路，他们开始走上斜坡。快快踌躇了片刻，它的负载已经减少，却依然庞大沉重，从和缓处进入陡坡的高度变化，让它觉得不安。年轻种马稳住了一只打滑的蹄，然后带着些许迟疑跟着主人出发。接下来，轮到爱拉和拖着拖橇的嘶嘶。母马许久以来拖着木竿越过各种地形，已经适应了，而且远远隔开的木竿还有助于稳定母马，不像快快背上驮着庞大的负载物。

沃夫抬高臀部，爬坡对它而言较容易，毕竟它的高度比较贴近地面，生茧的脚掌也产生摩擦力，避免打滑。不过它感受到同伴面临的危险而殿后，像是在后方警戒，留意某些没被查觉的威胁。

月光明亮，来自突出冰露头的反射则闪烁不定，平坦如镜子的峭立表面深深带有水的特质，像静止的黑水潭。如沙河般缓缓流动的散落冰碛，在月光中还算清楚可见。但夜晚的光线模糊了物体的规模和外观，隐藏住小细节。

乔达拉的步伐缓慢谨慎，小心牵马绕过障碍。爱拉留神寻找最适合马儿走的路径，更胜于顾虑自身的安全。随着坡度渐陡，马儿因为剧烈的倾斜及沉重负荷而失去平衡，挣扎着站稳脚步。当乔达拉试图牵快快走上靠近顶端的陡坡时，它一脚打滑，开始嘶鸣，并企图扬起前蹄。

“来吧，快快。”乔达拉驱策着，拉紧它的引导绳，好像单凭蛮力就把它拉上去：“我们快到了，你一定办得到！”

种马奋力一搏，但马蹄在覆雪微薄的危险冰层打滑了，乔达拉感觉自己被引导绳往后拉。他放松绳子，让快快的头自由，最后完全放开。他不愿失去行囊里的东西，更痛心失去那匹动物，可是他怕种马爬不上来。

幸好马蹄踩到砾石，快快瞬间止住打滑。少了束缚的它扬起头往前冲，迅速翻过边缘，到了路径平坦处，敏捷地越过一处冰川裂缝末端的狭窄缝隙。乔达拉抚摸种马，激动地赞美它，同时注意到天空的颜色由黑转为深紫蓝，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微弱光影。

忽然，他感觉肩上的绳子拉动。爱拉一定是往后滑了，他一边想，一边放出更多绳子，她现在正在那处陡坡。突然间，绳子滑过他的手，直到腰间感受到一股猛拉的力道。她一定紧握着嘶嘶的引导绳，他心想，她得放手。

他用双手抓住绳子大喊：“放手，爱拉！它会把你拉下去！”

爱拉没有听见，或者就算她听见也没听懂。嘶嘶走上斜坡，但马蹄找不到任何着力点，一直向后滑。爱拉紧紧拉住引导绳，好像她能够阻止母马滑落。但她也开始向后滑。乔达拉觉得自己被拉到边缘岌岌可危，他抓住快快的引导绳寻求支撑，种马嘶鸣着。

原来阻止嘶嘶往下滑落的是拖橇，因为其中一根木竿卡在缝隙，时间久到足以让母马恢复平衡。它冲过能稳住步伐的雪堆，踩在砾石上。乔达拉感觉拉力减缓，放开快快的引导绳，一只脚紧紧抵着冰川缝隙，把腰间的绳子往上拉。

“再多放点儿绳子给我。”爱拉叫喊。她紧握引导绳，嘶嘶正向前推进。

没多久，他奇迹似的看见爱拉翻过边缘，连忙把她拉过来。接着，嘶嘶出现了。它往前一跃，凌空跨过缝隙，落脚在平坦冰面，拖橇的木竿突出地面，碗形船倾靠着他们刚刚攀上的边缘。乔达拉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时清晨的天空出现一道粉红，显出大地的边界。

沃夫陡然跃过冰川边缘跑向爱拉，准备扑到她身上。她感觉自己没站得很稳，示意它下来。它退开，看看乔达拉，再看看马儿，抬起头先吠叫了几声，然后发出绵长响亮的狼嗥。

爬上陡峭斜坡后，冰层变得平坦，但他们还没到达冰川最顶端。冰川裂缝分布在边缘，以及大片冰层的耸立碎块附近。乔达拉越过覆盖边缘的后方，堆积着锯齿状碎冰的雪丘，终于踏上冰原的平坦表面。快快跟着他，把弹跳滚的碎冰块劈哩啪啦踢落边缘。他持续拉着绑在腰际的绳子，爱拉追随他的脚步，沃夫往前跑，嘶嘶尾随在后。

天空开始出现转瞬即逝的独特蓝色曙光，大地边界的另一边射出闪烁光芒。爱拉回头俯瞰陡峭坡面，纳闷他们是怎么攀上斜坡，从顶端往下看，她觉得真是不可思议。爱拉转身正要继续走，顿时屏住了呼吸。

升起的太阳隐隐越过东缘，迸发炫目光芒，照亮令人惊奇的景象。西方全无特色的亮白平原在他们面前延伸，上方的天空呈现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蓝，吸收了几分红色曙光的反射，以及冰川的蓝绿底色，呈现出一种美丽的蓝。但这种蓝明亮得令人屏息，仿佛自行散发着色彩难以形容的光亮，却又在西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变化成晦暗的蓝黑色。

随着太阳从东方升起，他们黎明前醒来时，漆黑天空中的圆月已经淡去了身影，盘旋在遥远西边，模糊纪念着稍早的光华。广阔冰原的神秘光辉依然不受干扰，没有树木、没有岩石、没有任何变化损及完好无缺的壮丽表面。

爱拉骤然吐出气息，不知道自己原先屏住呼吸。“乔达拉！这太壮观、太雄伟了！你先前怎么没告诉我？我愿意旅行两倍的距离，只为了见识这一幕。”她语带敬畏地说。

“是很壮观。”他对她的反应露出微笑，也同样深受震撼。“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以前也没看过这种景象。天候不常这么稳定，这上面的暴风雪也很惊人。我们边走边看吧，冰层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固。这么清澈的天空和明亮的太阳可能造成缝隙裂开，或者让悬垂的雪檐崩落。”

他们开始横越冰原，前方拉出长长的身影。太阳尚未高悬，穿着厚衣的两人已经开始冒汗。爱拉准备脱掉罩在外面的毛皮兜帽外套。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脱掉，”乔达拉说：“但要继续遮盖自己。你可能在这里严重晒伤，不只来自上方。当阳光照耀时，冰层的反光也会把你晒伤。”

早上形成的小积云，到了中午就聚集成大积云，下午开始起风。两人决定停下来融化冰雪取水，爱拉很高兴能穿回温暖的外衣。承载水气的积雨云掩蔽了太阳，洒落少量干燥细雪到两名旅行者身上。冰川正在扩增。

他们越过的高原冰川大量来自遥远南方崎岖山脉的顶峰。潮湿空气沿着那些高耸屏障上升，凝结成迷蒙雾滴，由温度决定落下成为冷雨，或微量飘落成雪。冰川不是由永久结冻产生，而是经年累积的雪，逐渐造就出最后横跨大陆的冰层。除了少数炎热的日子不算，残余冰雪的低温寒冬和多云凉爽的夏季，左右着冰川纪元的消长。

南部山地的高耸尖峰太过陡峭，无法积雪，下方边坡形成的小洼地冰斗才是冰川的诞生处。微量的水在缝隙中结冻后膨胀，松大量岩石，使得山地高处产生凹陷。少量干雪花飘入后开始堆积，细雪片最后被大片冻水的重量粉碎，结合成雪粒，也就是小圆冰球。

雪粒形成于冰斗深处，而非表面。当降雪增多，越来越重的结实雪粒因为堆积而推升，越过冰斗边缘。随着雪越积越多，近乎圆形的雪粒被上方的十足重量紧密地压在一起，在温度升高时因为雪粒表层融化而彼此碰触，产生摩擦力。就在刹那间，众多接触点融化又立即再度结冻，使雪粒连结在一起。冰层逐渐变厚，渐增的压力又把这些微粒的结构重组，成为坚固的结晶冰，和雪粒不同的是，这些结晶冰会流动。

形成于庞大压力下的冰川，表面上的冰更紧密，但广大坚固的冰下层却像任何液体一样平滑地流动。冰川依循陆地的轮廓流动，行经时，碾磨并重新形塑陆地，在高耸山顶等障碍物附近分离，又在另一侧聚合——通常会带走大块岩石碎片，留下尖顶锐利的岛状物。

坚实的冰构成的河有潮流、漩涡、停滞的水潭、急速流动的中心，但移动的时间快慢不同，越是广阔巨大的冰川，流得越沉重缓慢，可能好几年才移动几公分。对冰川来说，不管花费多少时间都没关系，它有的是时间。只要温度维持在临界点之下，冰川就会持续扩增。

冰川不仅出现在山区冰斗，也在平地产生，一旦覆盖了足够大的区域，降温作用会促使聚集反气旋漏斗中央的降水，扩散至冰川最边缘，使整片冰层几乎一样厚。

冰川永远不会完全干燥，总会有水因为压力而融化，渗落并填满小裂缝。等到水冷却又再度结冻，就会朝四面八方扩张。冰川从发源地往外四处扩张的速度，取决于表面的坡度，而不是冰川底下地面的坡度。如果表面坡度大，冰川内的水就比较快往下流过冰层缝隙，在重新结冻时扩张冰层。冰川若是较晚生成、接近大海，或者有高峰确保降雪够多的山地，就会扩增得比较快。冰川蔓延之后，扩增速度会减缓，因为宽广表面把日光反射开来，导致水气无法凝聚，结果就是冰川中央上方的空气变得更干冷而少雪。

南方山地的冰川从高峰向外蔓延，把山谷填平到与高山通路一样高度后，再涌过去。冰川前进的早期，山地冰川填满分离山地前沿和古老断层块的断层线深沟，等到冰川覆盖了高地，就会延伸到古老侵蚀山脉的北缘。在即将结束的暂暖期，冰层后退，在裂谷低地融化，产生一条大河，以及冰碛阻塞而成的长形湖。目前两人穿越位在高地的高原冰川，依旧是结冻的。

他们无法直接在冰上生火，打算把碗形船垫在用来生火的河石下。他们必须先把所有燃烧石搬出圆船。爱拉拿起厚重猛犸象皮，想到也可以用来垫在下面生火，就算略微烧焦也没关系——她很满意自己带了这块兽皮。他们全都喝了水，吃了点儿食物，包括马在内。

两人停下来休息，太阳消失在厚厚云层的后方。再度上路之前，大雪开始冷酷而坚决地落下。北风呼啸穿过宽阔冰面，覆盖断层块的广大冰层上，完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住风，暴风雪正在成形。

第四十二章

降雪变大，来自西北方的风也突然转强。他们被一阵冷空气猛力推着走，仿佛只是周围白色水平帷幕中，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我想我们最好等这阵风雪过去。”乔达拉大喊，让自己的声音能在呼啸风声中被听见。

两人奋力搭起帐篷。这时冰冷强风席卷这处小小的庇护所，把木桩扯离冰层，导致帐篷鼓起飘。猛烈强劲的风即将撕裂两个渺小活人紧抓的这片皮革。暴风雪正肆虐着平坦的冰面。

“我们怎么定住帐篷？”爱拉问：“这上面的状况总是这么糟吗？”

“我不记得以前风有这么强，不过我不惊讶。”

马儿垂着头安静站着，坚忍地承受风雪。沃夫在它们附近为自己挖了个洞。“也许我们可以把一匹马牵到松脱的那端，压住帐篷，直到我们用桩固定好。”爱拉建议。

两人循序渐进地想出替代办法，利用两匹马充当柱子和帐篷支撑物。他们把皮帐篷披在马背上，接着爱拉劝诱嘶嘶站在帐篷一端，转入帐篷底下，期望母马不会移位太多，造成帐篷翻起。爱拉和乔达拉挤在一起，几乎坐在马腹下，那只狼在他们弯曲的膝盖边，帐篷另一端围绕着他们下方。

暴风雪停歇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必须就地扎营，还好已经先搭了帐篷。第二天清晨，嘶嘶站过的帐篷边缘附近有几处黑渍，让爱拉很疑惑，两人匆忙拔营时，她一边纳闷着。

除了攀过碎冰压力丘，再努力绕过有几条方向一致的大裂缝区域，第二天他们有了较多进展。下午又出现暴风雪，不过风势没那么强，也比较快停止，让他们稍晚得以继续前进。

接近傍晚，爱拉发现嘶嘶跛着脚。她定神仔细查看，看到冰上有血污，感觉心跳加速，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她拉起嘶嘶的脚，检视马蹄，发现蹄肉割伤，流着血。

“乔达拉，看看这个，它的脚都割伤了，这是什么造成的？”爱拉紧张地说着。

爱拉查看嘶嘶的其他部位，他看了看后也检查快快的蹄，发现同样的伤口。乔达拉皱起眉头。“一定是冰。”他说：“你最好也检查一下沃夫。”

那只狼脚掌的肉垫也有伤口，不过没像马蹄那么严重。“我们该怎么办？”爱拉说：“它们跛了，或者也快跛了。”

“我没想到冰会这么锐利，锐利到连马蹄都割得开。”乔达拉十分烦乱。“我尽全力设想了一切，却没想过这一点。”懊悔冲击着他。

“马蹄很硬，但不像石头，而是更像会受损的指甲。乔达拉，它们不能继续走。再多走一天，它们就会完全无法走。”爱拉说：“我们非帮它们不可。”

“我们能做什么呢？”乔达拉说。

“我还有医药袋，可以治疗它们的伤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到它们痊愈，而且只要它们又开始走，情况还是一样糟。”他停止说话，闭上双眼，甚至不愿去想他正在想的事情，更不愿说出口。他只想到一个摆脱困境的方法。“爱拉，我们必须留下它们。”他尽可能温柔地说。

“留下它们？‘留下它们’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能留下嘶嘶或快快，它们要去哪里找水、找食物？冰上没有草可以吃，连细枝尖端都没有，我们不能这么做！”爱拉表情悲痛：“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它们留在这里！我们不能，乔达拉！”

“你说的对，我们不能就这样把它们留在这里。这不公平，它们会受太多苦……不过……我们有标枪和投掷器……”乔达拉说。

“不！不！”爱拉尖声说：“我不准你这么做！”

“总比把它们留在这里受苦慢慢死去来得好，也不是没有马……被猎捕过，大多数人都那样做。”

“但它们和其他马不一样，嘶嘶和快快是朋友，我们一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它们一路帮我们，嘶嘶还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丢下它。”

“我也和你一样不想丢下它们，”乔达拉说：“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想到要杀死一同旅行了这么久的种马，他几乎无法承受，而他知道爱拉对嘶嘶也有同样感觉。

“我们回去，只要回头就可以了。你说过，附近还有另一条路！”

“我们已经在这片冰上走了两天，马儿几乎跛了。爱拉，我们可以试着回去，但我不认为它们办得到。”乔达拉说。他连沃夫能不能办到都不确定，内心充满自责和懊悔。“对不起，爱拉，都是我的错。我笨得以为能和马儿一起越过这条冰川。我们应该绕另一条远路，但现在恐怕太迟了。”

爱拉看到他眼中含泪，她不常看他掉泪。尽管异族男人哭泣并没有那么不寻常，但他生性会隐藏情绪。在某种程度上，这使得他对她的爱更强烈，几乎完全将自己给了她，而她也为此爱着他。但她无法放弃嘶嘶。这匹马是她的朋友，是她在山谷时唯一的朋友，直到乔达拉出现。

“我们非得做些什么才行，乔达拉！”她啜泣。

“要做什么呢？”他从来没觉得这么悲凉，对自己无力找出解决办法，陷入了沮丧和挫折的深渊。

“嗯，现在，”爱拉说着擦拭眼睛，泪水在她的脸上冻结：“我要治疗它们的伤口。无论如何，我还能做到那一点。”她拿出水獭皮医药袋：“我们必须生起大火，热得足以煮滚水，不是只融化冰而已。”

她取下褐色燃烧石上的猛犸象皮，在冰上摊开来，发现柔顺兽皮上有几处焦痕，但无损这块坚韧老皮。她把河石另外放在靠近中央的地方，准备在上面生火。至少他们不需要再担心节省燃料，他们可以舍弃大部分燃料。

她没有说话，因为办不到。乔达拉也无话可说，整个人看起来很难堪。投注在跋涉冰川的顾虑、规画、准备，全因为他们想都没想到的事情就停摆了。爱拉凝视小火堆，沃夫蜷缩在她身旁哀鸣，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知道事情不对劲。爱拉再度查看它的脚掌，状况没那么糟。它更能掌控落脚处，而且会在他们停下来休息时，仔细舔掉冰雪。她也不愿想到会失去它。

她有段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在想杜尔克，不过他一直存在，她永远忘不了那份回忆、那份冰冷的痛苦。她发现自己正默默想着杜尔克，他开始和部落的人一起打猎了吗？他学会使用抛石索了吗？乌芭会是个好母亲，她会照料他，为他煮食，为他制作温暖冬衣。

想到寒冷，爱拉发起抖来，随即想起伊札为她做的第一件冬衣。她喜爱内有毛皮的兔皮帽，冬季脚套也有内层毛皮。她回忆自己穿着新脚套到处踩踏，而且还记得那种脚套制作起来有多简单。那不过是一片兽皮，收拢起来绑在脚踝，一阵子后就会合脚，虽然刚开始十分笨拙，却也是穿新脚套的乐趣。

爱拉继续凝视火堆，看见水即将沸腾。有件事不断纠缠她，某件重要的事，她确信，关于……

她突然吸了一口气：“乔达拉！啊，乔达拉！”

他觉得她看起来很激动：“怎么了，爱拉？那里又不对劲了？”

“不是有事情不对劲，而是有事情对了，”她喊道：“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他认为她的举止古怪。“我不明白。”他纳闷失去两匹马是不是对她打击太大了。她拉扯火堆下厚重防水的猛犸象皮，把一块热煤直接敲在皮革上。

“给我一把刀，乔达拉，你最锐利的刀。”

“我的刀？”他说。

“对，你的刀，”她说：“我要替马做靴子！”

“你要做什么？”

“我要替马做靴子，还有沃夫，用这块猛犸象皮！”

“你怎么替马做靴子？”

“我先把猛犸象皮裁成圆形，在边缘割洞，用细绳穿过去，绑在马的脚踝周围。如果猛犸象皮可以避免我们的脚被冰割伤，一定也能保护它们的脚。”爱拉解释。

乔达拉想象了一下她描述的状态，然后露出微笑：“爱拉！我想这行得通。大妈啊，这应该行得通！这点子真妙！你怎么会想到？”

“伊札就是那样替我做靴子，那是洞熊族人制作脚套的方式，手套也是。我试图回想古邦和优儿嘉是不是也穿那种东西，但很难分辨，因为一段时间后，脚套就合脚了。”

“那块兽皮够吗？”

“应该够。趁着火继续燃烧，我会准备好治疗割伤的药，也许替我们泡些热茶。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喝了，而且可能要离开冰上才会再泡茶。我们需要节省燃料，但我想这时来一杯热茶会很棒。”

“你说的没错！”乔达拉同意，再度微笑并感到愉悦。

爱拉非常仔细检查两匹马的每只蹄，修剪粗糙处并敷药，然后绑上猛犸象皮马靴。刚开始它们试图甩开奇怪的脚套，但脚套绑得牢固，马儿很快就适应了。她接着拿起为沃夫做的脚套，尝试替它穿上。它咀嚼啮咬脚套，企图摆脱陌生的累赘。一阵子过后，它也不再抗拒，脚套穿在它的特大狼脚上，显得合脚多了。

第二天早上马儿的负荷稍微减轻。他们用掉了一些褐煤，沉重的猛犸象皮如今也穿在马脚上。停下来休息时，爱拉卸下它们的行囊，让自己多背一点儿东西，可是仍然负荷不了健壮马儿的搬运量。尽管继续前进，那晚马蹄和马脚看起来改善许多，沃夫的脚掌看起来也没有异样，两人都大感欣慰。那些靴子还提供了意外的效益，在它们走在雪深处时发挥了雪鞋的功能，避免这些又大又重的动物陷得太深。

第一天的天候模式固定下来，伴随着些许变化。他们早上的进展最多，下午的风雪强弱不一。有时暴风雪过后，他们还能再走一小段路，其他时候则必须在同一处从下午待到晚上，有一回还停留了两天，但没有再碰上第一天那么强烈的暴风雪。

冰川表面并不如第一天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时看来那么平滑，局部暴风雪造成大量飘落的柔软细雪积高，他们挣扎着穿越。强风扫过冰川表面，他们嘎扎嘎扎地踏过尖锐突出物，滑进浅沟，脚卡在狭窄空间，脚踝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不断扭曲。瞬间狂风没有预警便吹刮起来，几乎从未停歇。两人一直担忧有看不见的裂缝，覆盖在脆弱雪桥或悬垂的雪檐下。

他们绕过开阔裂缝，尤其在冰川中央附近，那里的干空气湿度太低，积雪无法厚到足以填满裂缝。深刻严酷的彻骨寒冷从未停止，两人的气息冻结在嘴巴附近的兜帽毛皮上，而杯子溢出的水滴在落地前就结冻了。他们的脸受到风吹日晒，龟裂、脱皮、变黑，冻伤持续造成威胁。

压力开始出现，两人的反应和判断力逐渐变差。一场午后的强烈暴风雪延续到晚上。第二天早晨乔达拉急着上路，他们损失的时间比他预期多出许多。严寒中加热水费时更久，燃烧石的存量减少。

爱拉查看行囊，接着开始搜寻兽皮被。她记不得他们在冰川上待了多少天，对她来说已经够久了，她边搜寻边想着。

“快点儿，爱拉！你怎么这么慢？”乔达拉厉声说。

“我找不到我的护目镜。”她说。

“我说过别弄丢的。你想瞎掉吗？”他勃然大怒。

“不想，我不想瞎掉。不然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找？”爱拉反驳。乔达拉抢走她的毛皮，猛力摇晃，木制护目镜掉在地上。

“下回要小心放。”他说：“现在我们出发吧。”

两人迅速收拾营地，爱拉气得拒绝和乔达拉讲话。他一如往常过来二度查看她的绑绳，爱拉抓起嘶嘶的绳子抢先上路，他还来不及检查，她就把马带走了。

“难道你不相信我会帮马打包好吗？既然你说要上路，干吗还浪费时间检查？”她猛然扭头。

他只是想谨慎一点儿，乔达拉气愤地想。她连路线都不知道，等她兜了一会儿圈子，就会自过来请我带路，落在她身后的他心想。

极度疲劳的行进让爱拉又冷又累，她往前冲，不留意周遭环境。他那么想快，我们就快，她心想。要是我们真能到这片冰层尽头，但愿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冰川。

沃夫在领头的爱拉和尾随的乔达拉之间紧张奔跑，不喜欢两人位置骤然改变，这个高挑男人以前总是走在前头。女人盲目跋涉前进，显然只在意糟透的寒冷和自己受伤的情绪。这只狼跑到女人面前，突然在她前方停下脚步，阻挡她的去路。

爱拉牵着母马绕过去，它又回头挡在她前方，她置之不理。它轻触她的腿，被她推到一旁。它往前跑一小段，坐下来哀鸣，唤起她注意，她完全不理会，自顾踏着重步越过去。它往回跑向乔达拉，在他面前腾跳哀鸣，然后一路哀鸣着朝爱拉跃进几步，又再次跑向他。

“有什么事不对劲吗，沃夫？”乔达拉终于注意到它的焦虑。

忽然间，他听见骇人的低沉巨响。猛然抬头，前方空中满是纷飞的轻雪。

“不！哦，不！”乔达拉往前奔跑，悲痛大喊。当雪落定，一只孤独的动物伫立在敞开的裂缝边缘，沃夫扬起口鼻，发出绵长凄凉的哀号。

乔达拉仆倒在裂缝边缘的冰上，仔细察看。“爱拉！”他绝望叫喊：“爱拉！”他的胃部紧紧纠结，知道叫喊无济于事。她永远听不见他了，她死于深邃裂缝的底部。

“乔达拉？”

他听见远处传来恐惧的微弱声音。

“爱拉？”他涌现希望往下探看。远远下方紧贴深沟壁面的狭窄冰架上，站着害怕的女人。“爱拉，别！”他指挥着：“直直站着，小心那片冰架也会崩塌。”

她还活着，他心想。难以置信，这真是个奇迹。可是，现在我该怎么把她救出来？

冰川深渊内，爱拉惊呆恐惧地倾靠壁面，紧紧攀附裂缝及突出处。她在深及半膝的雪地跋涉，迷失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累了，厌倦一切：厌倦寒冷，厌倦卖力穿越深深雪地，厌倦冰川。横越冰层耗竭了她的精力，她筋疲力竭，累到骨子里。尽管挣扎前进，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抵达广大冰川的尽头。

响亮的爆裂声让她从沉思中惊愕回神。她作呕地觉察到坚固的冰在脚下解体，突然想起多年前一场地震。她本能地伸手设法攀附东西，但滚落的冰雪根本无法提供支撑。爱拉感觉自己往下掉，差点儿在脚下崩解的雪桥中窒息，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站上狭窄的冰架上。

她战战兢兢往上看，害怕连最轻微的重心转移都会震松不稳定的支撑。上方的天空看起来近乎漆黑，她仿佛看到隐微星光。偶尔有不牢固的冰片或雪球从边缘松脱，零星掉落在女人身上。

她立足的冰架位在不规则大圆石上，长期埋在新雪中的狭突旧冰面。那是冰层缓慢填满山谷，并从相邻山谷边往下漫溢时，从坚固岩石分离出来的。流动的宏伟冰川积聚大量从坚硬岩石散落的砂石尘土，缓缓带往流速较快的中央。这些冰碛在流动途中，在表面产生了长条状碎石。当温度最后升高到足以溶解广阔冰川时，冰川流经的山脊、山丘就会留下种类不一的岩石。

她直挺挺站着等待，也不敢一下。听见冰洞深处有微弱声响和轰隆声，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想象。然而这片冰层并不如上方的坚硬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固，持续重组、扩张、移位、滑动。冰川表面或深处轰隆爆开新裂缝，或在远处闭合时，都会振到整片异常黏着的冰层。这座巨大冰山满布地下通道，包含骤然终止的通路、蜿蜒曲折又高低起伏的长廊、凹地，以及敞开后又闭合的诱人洞穴。

爱拉开始环顾四周，陡峭冰壁闪现令人难以置信的明亮蓝光，底色还带着浓浓的绿。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过那种色彩，不过只有在一个地方。乔达拉的眼睛就是同样惊人的亮蓝色！她渴望再看到那双眼睛。巨大结晶冰的破碎面，使她感觉周遭视野外有神秘的东西迅速移动。假如她转头的速度够快，也许就能看到短暂的形影消失在反射的冰壁中。

但那完全是错觉，是角度与光线的幻影。结晶冰过滤了空中火球大部分的红色光谱，留下深蓝绿色。而这些就像是染色镜面的边缘及平面互相玩起折射和反射的游戏。

感觉到一阵雪落下来，爱拉往上扫视，看到乔达拉的头伸出裂缝边缘，接着看到一条绳子曲折垂向自己。

“把绳子绑在你腰上，爱拉，”他叫喊：“一定要绑好。当你准备好了，告诉我一声。”

他又来了，乔达拉对自己说。在知道她自己能做得很好时，他为什么非要再确认一次？他为什么要指示她去做理所当然应该做好的事情？她一定知道绳子必须绑牢，当他不仅指示她，还要再进一步确认时，她才气得不顾一切，跺步往前走。如今身处险境……但他应该更清楚的。

“我好了，乔达拉。”把绳子缠绕自己，用许多绳结绑牢后，她叫喊：“这些绳结绑得很牢，不会松脱的。”

“好，现在抓紧绳子，我们会把你拉上来。”他说。

爱拉感觉到绳子逐渐拉紧，将她抬离冰架。她的双脚悬空，缓缓升向裂缝边。她看见乔达拉的脸和担忧的美丽蓝眼睛，抓着他伸过来的手。在他的协助下，她翻过了边缘，终于再度回到冰上。乔达拉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她也同样牢牢抓住他。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着亲吻、拥抱她。“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吼叫。爱拉，我知道你可以自己装载行囊，我只是太担心了。”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那么轻忽护目镜，而且不该那样匆促抢在你前面。我根本不熟悉冰层。”

“是我放任你，我应该更清楚的。”

“我应该更清楚的。”爱拉也同时说。两人对彼此不经意的异口同声露出微笑。

爱拉感觉腰部被拉，看到绳子另一端绑在褐色种马身上——是快快将她拉出了裂缝！她笨拙地拆解缠绕腰部的绳结，乔达拉将健壮的马儿牵到一旁。由于她打了太多结，并且把结拉得很紧，绳结在她被升起时又变得更紧，以致无法解开。最后她只得用刀子割开绳子。

迂回绕过差点儿酿成悲剧的裂缝，他们持续朝西南方越过冰层，越来越担忧即将用尽的燃烧石。

“乔达拉，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另一边？”早晨为所有成员把冰融化成水后，爱拉问：“因为燃烧石剩下不多了。”

“我知道。我原本希望现在已经到了那边。暴风雪造成的延迟，比我预估的还多。我很担心气候转变时我们还在冰上。气候确实有可能迅速转变，”乔达拉一边说，一边仔细扫视天空：“恐怕很快就会发生。”

“为什么？”

“我想过了，在你掉进裂缝之前，我们发生无谓的争执。记得大家是怎么警告我们，恶灵会比融雪的风早到一步吗？”

“对噢！”爱拉说：“索兰蒂雅和薇黛琪雅说，那会让人暴躁。我真的觉得非常暴躁，直到现在还是。我真厌恶、厌倦这片冰，必须强迫自己持续前进。这有可能就是吗？”

“我就是这么怀疑。爱拉，如果这真的是，我们必须动作快一点儿。要是焚风出现，我们还在冰川上，可能都会掉进裂缝里。”乔达拉说。

他们设法更加仔细分配褐色泥炭石，饮水仅稍微融化。两人开始在兜帽毛皮大衣内背着装满雪的水袋，用体热融化足够的水供两人和沃夫喝。但如此节省还是不够，他们的身体无法融化足够多的水给马儿。一旦燃烧石全部用完，马儿就没水可喝了。她也没有草料供应它们，但水更重要。爱拉注意到它们咀嚼冰，更为此担心。脱水、吃冰都可能使它们受寒，导致它们无法维持足够体热，在冷飕飕的冰川上保持温暖。

两人搭起帐篷，两匹马都来找她讨过水，但爱拉只能给它们几口自己喝的水，为它们碎冰。那天下午没有暴风雪，他们一直走到天色暗得几乎看不见。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照理说应该觉得到高兴，可是她却非常不舒服，整晚睡不着觉。她试图置之不理，告诉自己：我只是在担心马儿。

乔达拉也清醒地躺了很久。他认为地平线看起来更近了，却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不愿提起。他终于打起盹，半夜醒来发现爱拉也完全清醒。两人在黑暗略微转蓝时便起身，趁着天空还有星星就出发。

早晨过了一半，风向开始转变，乔达拉确信他最担忧的事情就快来了。风并没有那么温暖，只是比较不冷，而且是来自南方。

“快点儿，爱拉！我们得快点儿。”他几乎要奔跑起来。她点点头跟上他的脚步。

到了中午，天空清澈，吹在他们脸上的清新微风，温暖得让人舒服极了。风力逐渐增强，直到减缓他们逆风行进的速度。这股吹过寒冷冰面的温暖是致命的抚触，堆积的粉状干雪变得潮湿紧实，接着转为雪泥。表面的小洼地开始形成小水坑，而且越来越深，染上从冰层中央射出来的亮蓝色彩。这对男女完全没有时间和心情欣赏这份美丽。马儿对水的需求轻易获得满足，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薄雾开始升起，贴近冰层表面。雾气在高升前就被温暖南风带走。乔达拉用长标枪碰触前方路径，速度近乎奔跑，让爱拉很难跟上。她希望能跳到嘶嘶背上，让马儿带着她走，可惜冰层出现越来越多裂缝，她只得打消念头。乔达拉几乎确定地平线近了，但低回的雾气使距离失真。

小溪开始流过冰层表面，连结了水坑，路变得难走而且危险。他们涉水而过，感觉冰冷渗透，随即嘎吱穿透靴子。忽然间，就在他们前方几步的地方，看似坚固的大片冰层崩落下来，露出敞开的深渊。沃夫吠叫哀鸣，马儿恐惧尖叫着惊避，乔达拉赶紧沿着裂缝边缘找路绕过去。

“乔达拉，我没办法继续了，我已经筋疲力尽，非得停下来不可。”爱拉哽咽说完开始哭泣。“我们办不到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安抚她：“爱拉，我们就快到了。你看，边缘离这里多近啊。”

“可是我们差点儿掉进裂缝。有些水坑变成蓝色深洞，还有小溪流进来。”

“你想待在这里吗？”他说。

爱拉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当然不想。”她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要是待在这里，我们必死无疑。”

乔达拉努力绕过那条大裂缝。当他们再度往南走时，风势已经和北风一样强烈，他们感受到温度升高。小溪变成溪流交错流过冰层，逐渐形成河流。他们艰辛地绕过另外两条更大的裂缝，看见冰层的另一边，两人跑过最后一小段距离，站在边缘俯瞰。

他们抵达冰川的另一边了。

乳白色的冰川乳水瀑就在下方，从冰层底部大量涌出，遥远的雪线下薄薄覆盖着淡绿色。

“你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乔达拉问，但神情担忧。

“我只想离开这片冰，我们可以到那片平原再休息。”爱拉说。

“那里看起来还挺远的，我们不适合轻率地贸然前进。我们两个还是要绑在一起，你走前面先下去，如果你打滑，我可以在后面支撑你的重量。只要小心挑选下去的路，我们可以牵着马走。”

“不，这样不好。我觉得应该卸下马儿的笼头、行囊、拖杆，让它们自己找路走下去。”爱拉说。

“或许你说的没错，但那样我们就得把行囊留在这里……除非……”

爱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我们把东西放进碗形船，让小船自己滑下去！”她说。

“除了一小包我们能随身携带的必需品。”他微笑说。

“如果我们彻底绑好，看着小船的去向，应该就能找到。”

“要是小船解体了呢？”

“会吗？”

“船框有可能裂开，”乔达拉说：“不过就算那样，兽皮或许能避免小船整个解体。”

“里面的东西也会好好的，对吧？”

“应该是。”乔达拉露出微笑：“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重新装载好圆船，乔达拉拿起一小包必需品，爱拉牵着嘶嘶。尽管有点儿害怕打滑，两人沿着边缘找路下去。仿佛弥补了横越冰川时忍受的耽搁和危险，他们很快找到一处冰碛缓坡，那儿有可以行走的砂砾，就在过了略陡的滑溜冰坡之后。两人将船拖到冰坡，然后爱拉解开拖橇。他们卸下两匹马身上所有的绳索、笼头，只保留猛犸象皮马靴。爱拉检查靴子，确认绑得牢固，靴子如今已经成为马蹄形，而且非常合脚。他们把马儿牵到冰碛顶端。

嘶嘶鸣叫着，爱拉安抚它，以它最熟悉的嘶声叫唤它，用手势、声音、拼凑字眼构成的专属语言鼓励它：“嘶嘶，你必须自己下去，”她说：“没人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在这片冰上走。”

乔达拉安抚年轻种马。下坡危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至少他们已经让马儿越过冰川，现在它们得靠自己下去。沃夫紧张地在冰层边缘来回踱步，一如先前它害怕跳进河里的不安举动。

在爱拉驱策下，嘶嘶首先踏过边缘，谨慎拣选路径。快快紧跟在后，很快便超越它。两匹马在滑溜处打滑，加速往下移动，以跟上增加的冲力。爱拉和乔达拉也抵达冰层底部，不管待会儿还要冒多大风险，它们已经到下面了。

沃夫夹着尾巴在顶端哀号，看见马儿离去，不怕羞地表露出它的恐惧。

“我们把船推过去就出发，下去的路又长又不容易。”乔达拉说。

两人将船推到陡峭冰坡边缘时，沃夫突然跳了进去。“它一定以为我们准备乘船渡河。”爱拉说：“真希望我们能漂滑过这片冰。”

两人相视而笑。

“你觉得怎么样？”乔达拉说。

“为什么不？你说船应该不会解体。”

“但是我们呢？”

“试试看会怎样吧！”

两人把几样东西挪到一旁腾出空间，和沃夫一起爬进碗形船。乔达拉向大妈祈求后，利用拖橇的长竿推船离开。

“抓紧！”乔达拉说，他们开始越过边缘。

他们的速度飞快增加，先是直直向前，撞上隆起处后，小船弹跳打转。他们往旁边滑上一处略斜坡面，然后凌空而行，两人都害怕地激动尖叫。他们颠簸着陆，连那只狼都跟着腾空飞起，接着小船再度打转。他们抓紧船缘，沃夫设法蹲伏下来，把鼻子伸出船边。

爱拉和乔达拉只能拼命紧抓，完全无法控制顺着冰川边迅速滑落的小圆船。小船转向下滑、弹跳打转，仿佛欣喜跳跃着，而沉重的负载刚好让底部重得不至于翻倒。这对男女不由自主地尖叫，却都忍不住微笑。这是他们经历过最快速、最振奋的船程，不过一切还没结束。

两人没想过航程到底会怎么结束。接近底端时，乔达拉想起冰层底部和下方地面之间通常有裂缝，小船在砂砾上猛力着陆可能会把他们抛出去，导致受伤或更严重的状况。不过他刚听到声响时没有留神，直到小船猛力碰撞着陆，溅着大水花进入轰鸣的混浊水瀑中，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顺着湿滑冰层，往下滑回底部大量涌出的融水河。

小船再度溅着水花落到瀑布下，不久就平稳地漂浮在浊绿色冰川融水的小湖中央。沃夫欣喜万分地舔过两人的脸，终于坐下来，仰头嗥叫致意。

乔达拉望着女人：“爱拉，我们办到了！我们办到了！我们越过冰川了！”

“对啊！”她露出大大的微笑。

“不过这样做很危险，”他说：“我们可能受伤，甚至没命。”

“没错，这样可能很危险，可是很有趣。”爱拉眼中依然闪现兴奋。

她的兴奋对他来说，永远具有感染力。尽管一路挂心能不能安全带她返乡，此刻他也不免露出微笑：“你说的对，很有趣，而且一切配合得刚刚好，这太奇妙了。不过，我应该不会再想越过冰川，一辈子有两次经验已经足够了。我很高兴自己办到了，我也永远忘不了这段旅行。”

“现在，我们只需要到那片陆地上，”爱拉指着岸边：“然后找到嘶嘶和快快。”

夕阳西斜，地平线的炫目光亮和黄昏虚无的暮色之间，视线并不好，傍晚的寒冷也让温度再度降到冰点。他们可以看见坚实土地上安稳牢靠的黑壤土，湖周围夹杂着片片雪地，不知道怎么到达那里。他们没有桨，而且把木竿遗留在冰川上。

这座湖看似平静，快速流动的冰川融水却形成暗流，把他们缓缓带向岸边。他们靠近时，两人一同跳出小船，沃夫也随后跳离。他们把小船拉上岸。沃夫甩身子溅洒水花，可是爱拉和乔达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相拥，对于真的抵达坚实土地互香表爱意与宽慰。

“我们真的办到了。我们几乎到家了，爱拉，我们几乎到家了。”乔达拉抱着她。能在这里拥着她，他心里充满了感激。

湖边的雪又开始结冻，柔软雪泥转为表面坚硬的冰。在近乎漆黑的夜色中，他们牵着手走过砂砾，直到抵达一处空地。没有木头可以生火，但他们不以为意。两人吃着在冰上赖以维生的压缩旅行干粮，喝着水袋里在冰川上填装的水，然后搭起帐篷，摊开兽皮被。钻进被窝前，爱拉看着眼前漆黑的景象，不知道马儿身在何处。

她吹口哨召唤嘶嘶，等着听见马蹄声，但没有马出现。她抬头看着上方盘绕的云朵，猜测它们会在哪里。接着，她再度吹起口哨。现在已经暗得没办法寻找它们了，只能等到早上。爱拉爬进被窝，躺到高挑男人身边，伸手探向蜷缩在一旁的狼。当她筋疲力竭坠入梦乡时，心里还想着那两匹马。

这个男人看着身旁女人的蓬乱金发。她的头舒适地放在他肩膀凹处，他改变主意不起身。再没有需要持续行进，忧虑消失让他无所事事。他得一直提醒自己：他们已经越过冰川，不必再赶路了。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在兽皮被里躺上一整天。

冰川如今在他们的后方，而爱拉安然无恙。他颤抖着想到她的千钧一发，不自觉地更用力抱紧她。这个女人用手肘撑起自己看着他，她喜爱看着他。兽皮帐篷内光线微弱，使他的亮蓝色眼睛更加柔和，专注或担心时皱起的额头，如今也放松下来了。她用一根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忧愁纹，然后探索他的面容。

“你知道我还没遇到你以前，我试着想像男人的模样，不是洞熊族男人，而是我这类人的男人，可是都办不到。你很美丽，乔达拉。”她说。

乔达拉笑出声来：“爱拉，美丽的是女人，不是男人。”

“那男人呢？”

“你可以说他强壮或勇敢。”

“你强壮又勇敢，可是那和美不一样。你们怎么说一个美丽的男人？”

“我想是英俊吧。”他有些难为情，他过去太常被说英俊了。

“英俊，英俊，”她对自己重复说：“我比较喜欢美丽，我所懂的美丽。”

乔达拉又大笑，惊人而有活力的嘹亮笑声，意外蕴含着不羁的热情，爱拉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盯着他瞧。这趟旅途中他非常严肃，尽管会微笑，却很少大声笑出来。

“如果你想说我美丽，请便吧。”他说着把她拉向自己：“我怎么拒绝得了美丽的女人说我美丽呢？”

感觉到他的阵阵笑声，爱拉开始咯咯笑：“乔达拉，我喜爱你笑出声来。”

“我爱你，有趣的女人。”

两人停住笑之后，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温热和柔软丰满的胸部，伸手探向一个乳房，把她往下拉以便亲吻她。她将舌头滑进他的嘴，感觉到自己回应出对他的异常渴望，领悟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交欢。他们在冰川上太紧张、太疲惫，没有心情，也无法那么放松。

他觉察到她热切主动，感觉自己的需求乍现。两人亲吻时，他将她翻身，然后移开兽皮被，一路亲吻她的喉咙、脖子……

“真美妙，乔达拉。”她感到慵懒而满足。

“好快，你准备好了，我们都准备好了。而且刚才你脸上的笑容怪极了。”

“那是因为我好开心。”

两人默默躺在一起，再度打起瞌睡。乔达拉比爱拉早醒来，看着沉睡的她再度浮现奇怪的小笑容，纳闷她到底梦见什么。他克制不了地轻轻吻着她，爱抚她的胸部。她张开双眼，明澈乌黑的大眼睛充满深沉的秘密。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坠入爱河。”他说着，再度放松下来，轻松随意爱抚她腰背凹处及平滑的臀部。“为什么我得旅行到越过大妈河的尽头，去寻找能爱的女人？”

他醒来之后就在想这件事，意识到他们几乎到家了。到了冰川的这一边真好，他充满期待，想知道所有人如何渴望见到他们。

“因为我的图腾想要你我相遇，穴狮引导你。”

“那么大妈为什么让我们诞生的地方相隔那么远？”

爱拉抬起头看着他：“我一直在学习，对于大地母亲的行事知道得还很少，对洞熊族图腾的守护灵也知道不多。但我知道，是你找到了我。”

“然后我差点儿失去你。”一股冰冷的恐惧骤然攫住他。“爱拉，要是我失去你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带有鲜少坦然显露的感情。他翻身压在她身上，将头埋入她的颈脖，紧紧抱住她，使她几乎无法呼吸。“我怎么办？”

她抓紧他，希望她有办法能成为他的一部分。当她再度感觉他涌现需索，她愉快地对他敞开自己。在她带着同样猛烈的需索迎向他时，他带着和她的爱一样，渴求地急迫接受她。

这一次他们结束得更快，伴随着解放，他们强烈的情感化为温暖余韵。当他正要挪向一旁，她抱住他，想要紧抓那一刻的激情。

“乔达拉，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爱拉说，接续两人交欢前的话题：“一部分的我会随着你到灵界，我就再也不完整了。我们真的很幸运，想想那些从来没找到爱的人，还有那些所爱对象无法反馈他们爱的人。”

“像雷奈克？”

“对，像雷奈克，想到他，我还是会心痛。”

乔达拉翻身坐起：“我也觉得遗憾。我喜欢雷奈克，或者该说，我应该会喜欢他。”他陡然渴望身：“这样我们永远到不了达拉纳的洞穴。”他说着开始卷起兽皮被：“我等不及要再见他。”

“不过我们得先找到马儿。”爱拉说。

第四十三章

爱拉起身走出帐篷，地表附近弥漫着雾气，裸露的皮肤感觉空气又冷又湿。她可以听见远方轰鸣的瀑布，水气在湖泊后端凝聚成浓雾，狭长的浅绿色水体混浊得近乎不透明。

她确信那种地方一定没有鱼，就像湖边也没有植物生长一样。对生物来说，那里太陌生、太原始了，只有水和石头，有种生命开始之前的远古特质。爱拉发着抖，彻底体验到大地母亲在创造一切生物之前的极度孤寂。

她停下来小便，接着匆匆越过边缘尖锐的碎石堤岸，涉水而入，迅速潜入水里。湖水冰冷，带有盐粒，她想洗澡，但不是在这种水里，尽管先前横越冰川时没办法洗澡。她在意的并不是寒冷，而是希望有清澈的淡水。

她起身返回帐篷穿衣服，也帮忙乔达拉收拾，不时抬起头透着雾望过毫无生机的景色，隐约看见下方的树。她突然露出微笑。

“你们终于来了！”她说着吹出响亮的哨音。

乔达拉立刻走出帐篷，看到两匹马疾奔向两人，笑得和爱拉一样灿烂。沃夫跟在马儿后面，爱拉认为它看起来很得意。那天早上它不在附近，她猜想是不是跟马儿回来有关。她摇摇头，明白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两人以拥抱、轻抚、友善的搔抓、感性言词迎接两匹马，爱拉同时仔细查看它们，想确定它们没有弄伤自己。嘶嘶右后腿的马靴掉了，爱拉检查马腿时，它看起来很畏缩。它该不是冲破冰川边缘的冰层，为了脱身扯掉靴子，造成了腿瘀伤？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状况。

爱拉脱下母马的其他靴子，乔达拉则站在一旁稳住它。快快的马靴都在，不过乔达拉发现靴子被尖马蹄磨薄了。原来，连猛犸象皮都禁不起马蹄长时间踩踏。

他们收拾所有东西，把碗形船拉到近处，发现船底潮湿浸水，产生了裂缝。

“我们应该不会再用这艘船渡河了。”乔达拉说：“你觉得我们要把船留在这里吗？”

“非得这么做不可，除非我们想自己拖着走。之前滑下那片冰，我们舍弃了木竿，现在也没办法用拖橇了，这附近又没有树可以用来做新木竿。”爱拉说。

“嗯，那就这样吧！”乔达拉说：“不必再拖着石头真好！负载减轻了这么多，我想我们可以自己背所有东西，就算没有马也行。”

“如果它们没有回来，我们就会那样一边找它们。”爱拉说：“我真高兴它们找到我们。”

“我也担心它们。”乔达拉说。

古老断层块磨蚀的顶端，承载着那片折腾人的冰原。他们走下陡峭的西南面时下起了小雨，冲去填满在开阔云杉林中隐蔽凹地的脏雪。这场雨就像是为倾斜草地棕土上色的绿色水彩，也刷过了一旁的云杉顶端。透过林间空地的蒙蒙雾气，他们瞥见下方有条河流受限于周围高地，沿着深邃裂谷由西往北蜿蜒。河对岸的南边，崎岖的高地前沿隐没在紫色薄雾里。如幻影般突出于薄雾外的高耸山脉，冰层覆盖了整个半山腰。

“你会喜欢达拉纳的。”两人并肩骑马时，乔达拉说：“你会喜欢所有的兰萨朵妮氏人。他们原本大多是齐兰朵妮氏人，和我一样。”

“他为什么决定建立新洞穴？”

“我不确定。他跟我母亲分开时，我还很小，直到和他一起生活，我才真正认识他。他教约普拉雅和我怎么处理石头。我不认为他在遇到洁莉卡之前就决定安顿下来，建立新洞穴。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他找到了燧石矿藏。我从小就听大家在谈论兰萨朵妮氏的石头。”乔达拉解释。

“洁莉卡是他的配偶，而……约普拉雅……是你的表妹，对吧？”

“对，亲表妹，洁莉卡的女儿，诞生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也是个优秀燧石匠，但你别告诉她我这么说。她老爱开玩笑。不知道她是不是找到配偶了。大妈啊！好久啰，他们看到我们会非常惊讶！”

“乔达拉！”爱拉急切地耳语，他马上停步。“看那边，那些树附近，有一只鹿在那里！”

他露出微笑：“我们来抓它！”他伸手去拿标枪，一边拿出投掷器，用膝盖示意快快。尽管他引导马的方法和爱拉不太一样，但经过一年的旅行，他也和她一样擅长骑马。

她掉转嘶嘶，和他们前后纵排，享受自由而不受拖橇妨碍的转变，把标枪放上投掷器。他们快速的移动，惊扰了那只鹿，它吓得高高跳开。他们从两边追上去，在标枪投掷器的辅助下，轻易猎杀这头缺乏经验的年轻公鹿。两人卸下他们最喜爱的部位，精心挑选其他部位，当作礼物送给达拉纳的族人，然后让沃夫拣选剩下的部分。

接近傍晚，他们发现一条湍急冒泡的壮观溪流，沿着溪流走到大片开阔空地，水边有少许树木和一些灌木丛。他们决定提早扎营，烹煮一些鹿肉。雨已经停了，而且再也不需要赶路了——他们得持续那样提醒自己。

第二天早上，爱拉踏出帐篷停下脚步，对眼前的景象惊奇地瞪大眼睛。景色看起来很不真切，像是特别逼真的梦境，因为几天前他们还在忍受最严酷的极端冬季天候，忽然春天就到了！

“乔达拉！啊，乔达拉，过来看看！”

男人睡眼惺忪地把头探出帐篷口。她一看见他，随即绽开了笑容。

他们位在低海拔处，明亮朝阳取代了前一天的细雨和雾，鲜艳的蔚蓝天空妆点着成堆的白。树木、灌木丛汇集了新叶的鲜明亮绿，空地上的草看起来已经能吃了。长寿花、百合、耧斗草、鸢尾花等花朵盛开，种类繁多的各色鸟类在空中急飞盘旋、吱喳鸣唱。

爱拉认得大部分鸟类：画眉、夜莺、蓝喉鸲、星鸦、黑头啄木、河莺，吹出它们的鸣声回应。乔达拉起身后，及时走出帐篷，赞赏地观看她耐心将一只灰色伯劳哄在手边。

“真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鸟儿飞走时，他说。

爱拉微笑：“今天早上我要找点儿新鲜可口的食物。”她说。

沃夫再度消失，爱拉确信它去探索或打猎了，春天也为它带来冒险的兴致。她走向马儿，它们正在那片春季草地中央吃细短的甜草叶。这是个富饶的季节，陆地上到处充满生机。

广阔平原和高山草地被好几公分厚的冰层包围，一年当中大多干冷，仅有少量雨或雪飘落到这片陆地。这是因为冰川通常把循环在空气中的大部分水气据为己有。虽然这些古老大草原和日后更潮湿的北部苔原一样，遍布着永久冻土层，冰川风让夏季维持干燥，干硬的陆地只有少数沼泽。冬季细雪随风吹积，使大片结冻地面几乎没有雪，覆草变干，成为干草，供养着无数大型食草动物。

然而，并非所有草地都一样。孕育出冰川时期丰饶平原的主要因素，不在于降水量——降水只要足够就可以了，而是湿度和干风在适当时间以适当比例结合，才造就了平原的差异。

由于阳光照射的角度，太阳在冬至后不久，就开始温暖了低纬度地区的土地。早春的阳光在冰雪堆积处大多被反射回空中，极少被吸收转化为热力，融化覆雪，直到植物能够生长。

那些因风而裸露的古老草地，在太阳把能量注入深色土壤时，获得了温暖。永冻土干燥结冻的表层开始增温解冻，虽然冰冷依旧，丰富的太阳能驱使种子和大量的根准备发芽。不过，它们还得有可以利用的水，才能够蓬勃生长。

闪亮的冰抗拒春季的温暖光线，把日光反射回去。如山那么高的冰层因为饱含水分，无法完全拒绝太阳入侵或微风轻拂，冰川顶端开始融解。有些水滴落穿过裂缝，缓缓注满溪流，继而注满河流，为后来夏季的干燥陆地带来珍贵的水源。但更重要的是，从广大冰川结冻的水蒸发成雾气，让天空布满了降雨云。

春天的温暖阳光，促使大片冰层释放水气，更胜于吸收水气，几乎成为整年当中唯一会降雨的时节。而雨并不是落在冰川上，而是落在周围干渴肥沃的陆地。冰川时期的夏季可能炎热却短暂，远古的春季漫长潮湿，植物无不茂盛地生长。

冰川时期的动物也在春季成长。这时万物清新翠绿，恰巧在它们需要的时候，蕴含它们所需的丰富营养。无论丰饶或干燥，一年当中，动物天生就在春季汰旧换新，包括长出新骨、增长旧牙或头角。有些会长出更大的鹿角，有些动物的冬季厚毛脱落，开始长出新毛。因为春季早早开始，而且延续很久，动物生长的季节也因此延长，往往会体型过大，或者长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头角装饰。

漫长的春季中，所有品种不分彼此共享富饶绿草。随着生长季节结束，它们彼此为了成熟及营养较少或较不易消化的禾草和香草，展开激烈竞争。这种竞争并非表现在谁先吃到、吃得最多或守卫边界，而是能抢食到多少。实际上，平原上的群居动物没有地域，它们进行远距离迁徙，具高度社会，在旅行时寻求同类陪伴，和其他适应开阔草地的动物分享它们的山脉。

但是，一旦超过一个品种的动物拥有几乎一致的觅食及生存习惯时，无法避免的，只有一个品种会占优势，其他品种则会演化出新方法，开发新的生态栖位，利用可取得食物的其他元素，或者迁徙到新地方，不幸的甚至会成群死去。众多不同的食草动物都不会直接彼此竞争完全相同的食物。

争斗总是发生在同种雄动物之间，而且限于发情季节。通常只要展示特别显眼的叉角、头角、长牙，就足以建立优势及交配权。这就是为什么春季茂盛生长会激发雄伟的装饰，毕竟这是基于遗传上没法讨价还价的理由。

一旦春季暴食结束，在大草原上巡回居住的生物便以既有模式定下来，这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它们夏季必须维持春季造就的惊人发育，同时为之后的严酷季节长胖并增补油脂。秋季是某些动物劳神的交配季节，其他动物则长出厚毛皮及发展其他保护措施。到了最难捱的冬季，它们就必须倾注全力以求生存。

冬季操控了陆地的容纳量，决定谁生谁死。冬季对雄动物来说是很难熬的，它们需要维持或再生较大的体型和沉重的社交装饰。冬季对雌动物也一样不好过，体型较小的它们，不仅要以相同分量的食物维生，还要供养在它们体内发育或已经出生的下一代，甚至得兼顾两者。不过最难熬的，要算是年幼的动物。在冬季，它们缺乏成熟体型可以储备能量，累积的能量全部得消耗在生长上。如果它们能活过第一年，生存的机会就大多了。

邻近冰川的古老干冷草地上，种类繁多的动物分享复杂而多产的陆地，各个品种因为觅食和生存习惯和其他动物互补，因而得以维持，连食肉动物都各有偏好的猎物。然而一个有创造力的新品种开始展现他们的存在，改变环境来适应自己，更胜于去适应环境。

两人在另一条潺潺流动的山溪旁休息，吃光早上烹煮的野味和新鲜蔬菜，爱拉出奇地安静。

“距离不远了。索诺伦和我离开时，在这附近停留过。”乔达拉说。

“真令人赞叹。”她回答，却只有一部分心思在欣赏令人赞叹的风景。

“爱拉，你怎么这么安静？”

“我一直在想你的亲人，这让我意识到自己没有亲人。”

“你有亲人！马木特伊氏呢？你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吗？”

“那不一样。我想念他们，永远爱他们，但离开他们并不太难，离开杜尔克才是真正的难题。”她的眼神充满痛苦。

“爱拉，我知道离开儿子一定很难捱。”他将她拥入怀中：“他不会回到你身边了，但大妈可能会赐予你其他孩子……将来有一天……也许还是出自我的灵。”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他们说杜尔克是畸形，但他不是。他是洞熊族，也是我的孩子，拥有两种血统。他们不认为我是畸形，只是觉得我丑。我比所有的部落男人都高……又大又丑……”

“爱拉，你不是又大又丑，你很美。而且你要记住，我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

她抬头望着他：“乔达拉，在你出现之前，我没有亲人。如今我有你可以爱，而且将来也许会生下你的孩子，那样我就很开心了。”她微笑着说。

她的笑容令他宽慰，尤其她还提到孩子。他仰望太阳在空中的位置：“如果我们不快一点儿，今天就到不了达拉纳的洞穴了。来吧，爱拉，马儿需要好好跑一下。我们来比赛跑过那片草地。都已经这么近了，我可不想再住一晚帐篷。”

沃夫跳出树林，充满活力和玩兴，它扑上来把脚掌放在她的胸口，舔着她的下颚。这就是她的家人，她心想，一边抓住它的颈毛。这只大狼、忠心有耐力的母马、活泼的种马、关爱她的好男人，而她很快就会认识他的家人。

她默默收拾少许东西，然后忽然间开始翻找另一个行囊里的东西。“乔达拉，我要在这条溪里洗澡，穿上干净的束腰上衣和腿套。”她说着，脱掉身上的皮上衣。

“到了那里再洗吧，我担心你会冻僵。爱拉，那溪水可能直接来自冰川。”

“我不在乎，我不想浑身脏兮兮地去见你的亲人。”

两人来到一条因冰川径流而呈浊绿色的高水位河流。这条汹涌河水将会在晚春到达满水量时，更加高涨。他们转往东方朝上游走，直到发现足够浅的地方涉水而过，继续往东南方攀高。傍晚时，他们抵达在岩壁附近变得平坦的缓坡，悬垂的岩架下藏着一个漆黑洞穴。

一个年轻女人背对他们坐在地上，四周都是燧石碎片和团块。她一手把当作钻孔器的尖木棒对准暗灰色石头的中心，准备用另一手握着的骨槌，敲击钻孔器。她全神贯注地工作，没有注意到乔达拉悄悄溜到她身后。

“继续练习，约普拉雅，将来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优秀。”他咧嘴说。

骨槌落点偏了，粉碎她正要剥落的刀刃。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神情。

“乔达拉！哦，乔达拉！真的是你吗？”她叫喊着扑到他怀里。他用双臂环绕她的腰，抱起她转圈圈。她紧抓着他，仿佛永远不想放开。“妈！达拉纳！乔达拉回来了！乔达拉回来了！”她大喊。

众人跑出洞穴，一个和乔达拉一样高的年长男人快速走向他，两人抓住彼此，往后退一步互相看了看，然后再度拥抱。

爱拉对挤在身旁的沃夫比手势，退后站着观看，手里握着两匹马的引导绳。

“所以你回来了！你去了好久。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男人说。

年长男人的视线随后越过乔达拉的肩膀，发现了最骇人的景象。两匹马背上披着兽皮并绑着箩筐和包袱，旁边还有一只大狼，在一个高挑女人身边徘徊。她身穿剪裁特殊、装饰图案陌生的兜帽毛皮大衣和腿套，兜帽往后掀，垂落脸旁的深色金发呈波浪状。她无疑有张异族脸孔，正如她身上剪裁陌生的衣物，更使她美丽出众。

“我没看到你弟弟，但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男人说。

“索诺伦死了。”乔达拉不由得闭上双眼：“我本来也会死，如果不是爱拉救了我。”

“真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喜欢那个男孩。威洛马和你母亲会很痛心。不过我发现你对女人的品味没有改变，你真的一直偏爱美丽的齐兰朵妮亚。”

乔达拉猜不透他为什么认为爱拉是大妈侍者，然后望着被动物围绕的她，突然像年长男人一样看待她，露出了微笑。他迈着大步走向空地边缘，牵起快快开始往回走。爱拉、嘶嘶、沃夫尾随在后。

“兰萨朵妮氏的达拉纳，请欢迎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他说。

达拉纳掌心朝上伸出双手，坦率友善地致意。爱拉用双手抓住他的手。

“奉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达拉纳说。

“你好，兰萨朵妮氏的达拉纳。”爱拉用正规礼节回应。

“对一个来自那么遥远地方的人来说，你的齐兰朵妮氏语说得相当好。很高兴认识你。”他的微笑盖过了拘谨。他留意到她的说话风格，觉得无比好奇。

“乔达拉教我说的。”她说，几乎无法不盯着他瞧。她瞥了乔达拉一眼，又望着达拉纳，两人相像得令她吃惊。

达拉纳的金色长发在头顶略显稀疏，腰稍微粗了点儿，但蓝眼睛同样明亮，眼角有少许皱纹，额头一样高，眉间皱纹略深。他们的声音特性也相同，音调、语气都一样，甚至会用同样方式强调愉快的字眼，使它带有双重意义。离奇的是，他温暖的手引发她的悸动，那份相似感甚至使她身体一度错乱。

达拉纳察觉她的反应，露出乔达拉式的微笑，他明白原因并为此对她产生好感。拥有这么奇特的口音，他心想，她一定来自很远的地方。他放下手时，那只狼突然毫不畏惧地走向他，尽管他不能说自己也同样不害怕。沃夫把头钻进达拉纳的手下，寻求关注，就像它认识这个男人。达拉纳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抚摸这只漂亮的动物，仿佛轻抚活生生的大狼是十分自然的事。

乔达拉露齿而笑：“沃夫以为你是我。每个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接下来，你会骑上快快的背。”他把引导绳递给男人。

“你说‘快快的背’吗？”达拉纳说。

“没错。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大都骑在这两匹马背上。‘快快’是我替这匹种马取的名字。”乔达拉解释：“爱拉的马叫‘嘶嘶’。而这只对你这么有好感的大动物叫‘沃夫’，那是马木特伊氏语对狼的称呼。”

“你怎么会有一只狼和两匹马……”达拉纳开了口。

“达拉纳，你讲不讲礼貌啊？你不觉得其他人也想认识她，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依旧为达拉纳与乔达拉惊人相像而慌乱的爱拉，转向说话者，发现自己又盯着对方瞧。这个女人完全不像爱拉以前见过的人，乌黑有光泽的头发往后梳，在后脑盘成一圈，鬓角少许灰白。吸引爱拉注意的是她又圆又平的脸，颧骨高，鼻子小，黑眼睛斜睨着。她的笑容和严厉的声音互相矛盾，达拉纳笑着俯视她。

“洁莉卡！”乔达拉欣喜微笑着。

“乔达拉！你回来了真好！”两人真情流露地相拥。“既然我这个野男人毫无礼貌，你何不向我介绍你的同伴？然后你也可以告诉我，那些动物为什么乖乖站在那里。”女人说。

她在两个男人间游移，显得相对矮小。他们身高完全相同，她的头顶几乎只及他们胸膛的一半。她走路快又有活力，让爱拉联想到鸟，娇小的身躯更加深了那种印象。

“兰萨朵妮氏的洁莉卡，请问候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为那些动物的行为负责。”乔达拉带着达拉纳式的表情，对娇小的女人微笑。“她比我更能清楚告诉你，它们为什么这么乖。”

“欢迎你来，马木特伊氏的爱拉，”洁莉卡伸出双手说：“也欢迎那些动物，假如你保证它们会持续这种不寻常的行为。”她边说边注视着沃夫。

“你好，兰萨朵妮氏的洁莉卡。”爱拉回以微笑。这个娇小女人握力惊人，爱拉也觉察到她直率的个性。“这只狼不会伤害任何人，除非有人威胁我们两人。它友善，可是很有防卫性。而马儿处在陌生人周围会紧张，人群密集时可能扬起前脚造成危险。在它们更认识大家之前，最好是远离它们一点儿。”

“感觉得出来，很高兴你告诉我们。”她回应后，以令人慌乱的率直看着爱拉。“你跋涉了好远。马木特伊氏住在多瑙河尽头的另一边。”

“你知道猛犸象猎人的土地？”爱拉惊讶地问。

“对，还有更东边的地方，不过我记得的不多。荷查曼会乐意和你谈，他最高兴有新人听他的故事。我母亲和他来自邻近无边海的土地，就在这片陆地遥远的最东边。我在路途中诞生，我们和许多族群一起生活过，有时一住就是好几年。我记得马木特伊氏，人很好，擅长打猎，他们要我们留下来。”洁莉卡描述。

“你们怎么没留下来呢？”

“荷查曼还没准备要安顿下来。他梦想旅行到世界的尽头，看看这片陆地有多大。我母亲死后不久，我们遇到达拉纳，决定留下来帮他开发燧石矿场。不过荷查曼真的实现了梦想。”洁莉卡说，瞥了她的高挑配偶一眼。“他从东方的无边海一路旅行到西方的大水。几年前，达拉纳协助他完成长途旅行，沿路大多背着他走。荷查曼看到西边的大海时哭了起来，然后用咸水洗去眼泪。他现在已经不太能走了，但没人像他旅行过那么远。”

“还有你，洁莉卡。”达拉纳自豪地补充：“你也差不多旅行了那么远。”

“唉，”她耸耸肩：“说得好像我有选择。不过刚刚我才责备达拉纳，自己却说了更多。”

乔达拉的双臂环抱在受他惊吓的女人腰间。“我想认识你的旅伴。”约普拉雅说。

“抱歉，当然，”乔达拉说：“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是我表妹，兰萨朵妮氏的约普拉雅。”

“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伸出双手说着。

“你好，兰萨朵妮氏的约普拉雅。”爱拉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口音，也很高兴外套内穿着干净的束腰上衣。约普拉雅和她一样高，可能还稍微高一点儿，颧骨和母亲一样高，但她的脸没那么平，鼻子像乔达拉，只是鼻形更细致。平滑的黑眉毛呼应着黑色长发，睫毛浓而黑，眼睛略带母亲的斜视，但有一种惊人的绿！约普拉雅是令人惊艳的美女。

“很高兴看到你，”爱拉说：“乔达拉经常说起你。”

“总而言之，很高兴他没忘记我。”约普拉雅回应。她往后站，乔达拉再度环抱她的腰。

其他人群聚四周，爱拉一一正式问候洞穴的每个成员。他们全都对乔达拉带回来的女人感到好奇。他们密切的关注和询问，令她不自在，她很高兴洁莉卡介入。

“我们应该留些问题晚点儿再问。我相信他们有很多故事要说，但一定累了。来吧，爱拉，我带你去看你们住的地方。这些动物有特别需要什么吗？”

“我只需要卸下它们的负载，找地方让它们吃草。如果你不反对，沃夫会和我们待在里面。”爱拉说。

她看见乔达拉正和约普拉雅深谈，独自卸下马儿的行囊。他匆忙赶来，帮她把东西搬进洞穴。

“我知道马儿可以去哪里，”他说：“我带它们过去。你要保留嘶嘶的引导绳吗？我要用长绳绑住快快。”

“不，我不想，它会待在快快附近。”爱拉发现他整个人显得非常自在，连问都不需要问。怎么会不自在呢？这些人是他的家人。“不过我会跟你一起去，让它适应。”

他们走到一座绿油油的小山谷，贯穿的小溪从侧边附近流出来。沃夫与他们同行。乔达拉绑牢快快的引导绳后，准备回去。“一起走吗？”他问。

“我想多陪嘶嘶一会儿。”她说。

“那我把我们的东西搬进去啰？”

“嗯，去吧。”他看起来急着回去，她不怪他。她示意沃夫待在身边，一切对它来说，也是完全陌生的。他们都需要时间适应，除了乔达拉以外。她回去寻找乔达拉，发现他和约普拉雅深谈，正犹豫要不要打断两人。

“爱拉，”他发现了她：“我正和约普拉雅谈起伟麦兹。你晚点儿能给她看他送你的枪尖吗？”

她点点头。乔达拉又转向约普拉雅：“等着看吧。马木特伊氏是出色的猛犸象猎人，他们用燧石取代骨头制作枪尖，燧石枪尖比较能穿透厚兽皮，尤其要是刀刃够薄。伟麦兹研发出新技术，枪尖两面都经过敲制，完全不像制的斧头。两者的差异是他加热了石头，所以可以剥下更细、更薄的石片。他能制作长度超过我的手的枪尖，而且很薄，边缘非常利，你不会相信的。”

乔达拉兴奋地详细解说新技术，两人站得近到身体相互接触，那份轻松亲密，令爱拉不自在。他们青春期住在一起，他告诉过她什么秘密？两人一同经历过什么悲喜？在学习敲燧石这种艰深手艺时，他们共享过什么成功与挫折？约普拉雅比她更了解他多少？

从前在旅途中遇到的人，把两人都当成陌生人。可是如今，只剩下她是陌生人。

他再度转向爱拉：“我自己去拿那个枪尖吧，放在哪个箩筐？”他迈开步伐。

她告诉他，在他离开后对黑发女人紧张地微笑。两人都没有开口，乔达拉几乎马上就回来。

“约普拉雅，我要达拉纳过来，我一直想给他看这个枪尖。你看了就知道。”

达拉纳走近时，乔达拉打开包裹，露出漂亮的燧石枪尖。达拉纳看到精致的枪尖，从乔达拉手里接过来仔细察看了一番。

“哇，了不起的杰作！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精巧的技术。”达拉纳高喊：“瞧，约普拉雅，两面都经过处理，却非常薄，小石片都剥除了，想想这需要多精准的掌控。这燧石的触感不一样，还有光泽，看起来近乎……光滑。你在哪里找到的？东方有不同种类的燧石吗？”

“不是，那是一种新手法，是一位名叫伟麦兹的马木特伊氏男人研发出来的。达拉纳，他是我遇过唯一能和你媲美的燧石匠。他把石头加热，才会产生这种光泽和触感。但更重要的是，加热以后就可以把细石片剥除。”乔达拉十分起劲地解释。

爱拉发现自己在观察他。

“那些细石片几乎自己裂开来，因此可以掌控。我会示范给你看，我不像他那么擅长，技巧还需要琢磨精进，但你会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趁我们在这里时，多找一些好燧石。有了马，我们可以载得更多。我想带一些兰萨朵妮氏的石头回家。”

“这里也是你的家，乔达拉。”达拉纳轻声地说。“这没问题，我们明天可以去矿场，采一些新石头。我很想看看这是怎么做的。这真的是枪尖吗？看起来这么薄又细致，用来打猎好像太容易损坏。”

“他们用这种枪尖来猎猛犸象。老实说，它确实比较容易损坏，可是锋利燧石比骨制尖端更容易穿透厚兽皮，滑进肋骨之间。”乔达拉说：“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那是我被穴狮抓伤后，在爱拉的山谷疗伤时研发的标枪投掷器，可以让标枪射程延长一倍。你等着看吧！”

“他们要我们进去吃东西了，乔达拉。”注意到洞口有人招手，达拉纳说：“每个人都想听你们的故事。进来里面比较舒服，而且所有人都听得到。听话的动物、穴狮抓伤、标枪投掷器、敲燧石的新技术，这些已经挑起我们的好奇。还有什么其他冒险的惊奇故事吗？”

乔达拉大笑：“我们都还没起头呢。你相信我们见过能生火还有能燃烧的石头吗？用猛犸象建造的居所、拉线的象牙尖端、用来捕大鱼的大船，那种大鱼的长度，从头到尾足足有你五倍的身长！”

爱拉从未见过乔达拉这么开心放松、自在随意而且直率，明白他有多高兴和族人在一起。

他们走向洞穴，他左拥爱拉、右抱约普拉雅。“你选定配偶了没，约普拉雅？”乔达拉问：“我没看到哪个人像是你的配偶。”

约普拉雅大笑：“还没，我一直在等你，乔达拉。”

“你又在开玩笑了。”乔达拉笑着，转头对爱拉解释：“亲表兄妹不能配对，你知道的。”

“我都计划好了。”约普拉雅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私奔，建立自己的洞穴，就像达拉纳一样。不过，当然，我们只接纳燧石匠。”她看起来笑得勉强，而且只看着乔达拉。

“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爱拉？”乔达拉说着，转向她却搂了搂约普拉雅：“老是爱开玩笑，约普拉雅最喜欢捉弄人。”爱拉不确定她理解这个玩笑。

“说真的，约普拉雅，你一定有婚约了。”

“艾丘札问过我，但我还没决定。”

“艾丘札？我不认识他，是齐兰朵妮氏人吗？”

“他是兰萨朵妮氏人，几年前加入我们的。达拉纳救了他的命，当时他差点儿溺毙。我想他还在洞穴里，他很害羞，你见到他就会知道原因。他看起来……呃，不一样。他不喜欢遇到陌生人，不想和我们一起去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不过当你熟悉之后，就会觉得他可爱，而且他会为达拉纳做任何事。”

“你们今年会去夏季大会吗？我希望会，至少去参加配对礼，爱拉和我会结为配偶。”这回他搂了搂爱拉。

“我不知道，”约普拉雅看着地面说，然后望着他：“我知道你不会和一直等着你的玛罗那配对，但没想到你会带个女人回来。”

提到自己抛下允诺配对的女人，令乔达拉脸红。他没注意到爱拉在约普拉雅匆忙走向刚出洞穴的男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乔达拉！那个男人！”他察觉她震惊的语调，转过头来。她脸色苍白。

“怎么了，爱拉？”

“他看起来像杜尔克！或者说像我儿子长大后的模样。乔达拉，那个男人有一半的洞熊族血统！”

乔达拉定睛细瞧，是真的，被约普拉雅催促走过来的男人，有张洞熊族的脸孔。随着他们靠近，爱拉注意到这个男人和她认识的洞熊族男人之间的明显差异：他几乎和她一样高。

他走近时，爱拉比画出其他人几乎很难察觉的微妙手势，这个男人的褐色大眼诧异地睁得好大。

“你在哪里学的？”他问，比出同样的手势。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楚分明，说话没有障碍，无疑显示他是混合灵。

“一个洞熊族部落抚养我长大。被他们发现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我已经不记得那之前的家人。”

“洞熊族部落？我母亲因为生下我而被他们诅咒，”他愤恨地说：“什么部落会抚养你？”

“我不认为她的口音是马木特伊氏口音。”洁莉卡插话。有几个人站在他们周围。

乔达拉深吸了一口气，并挺起胸膛。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爱拉的背景迟早会被揭露。“我们相遇时，她甚至不会说话，洁莉卡，至少不是使用口语。我被穴狮攻击后，她救了我的命。她被马木特伊氏的猛犸象火堆地盘收养，因为她的医术非常高明。”

“她是马木特？大妈侍者？她的标记呢？我没看见她的脸颊有刺青。”洁莉卡说。

“爱拉是向抚养她的女人学习医术，一个她称为洞熊族、一般人称为扁头的女巫医。不过，她和所有齐兰朵妮一样优秀。我们离开之前，马木特才刚开始训练她如何侍奉大妈。她从未受到启蒙，因此没有标记。”乔达拉解释。

“我知道她是齐兰朵妮，所以才能那样控制动物。可是，她怎么向女扁头学习医术？”达拉纳大嚷：“认识艾丘札前，我以为他们不过是动物，是他让我明白他们能以某种方式交谈，而现在你说他们有医治者。艾丘札，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扁头！”艾丘札尖声刻薄地说，“我只认识我母亲和安多文。”

他声音里充满了仇恨，令爱拉讶异：“你说你母亲被诅咒，却又活下来抚养你？她一定是个非比寻常的女人。”

艾丘札直直望着这个高挑金发女人的灰蓝色眼睛，她不迟疑也不退缩地盯着他瞧。他受到这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吸引，因为她而感到愉快。

“她说的不多。”艾丘札说：“她被一些男人攻击，他的配偶是部落头目的弟弟，在企图保护她时被杀死了。她因此被怪罪，那个头目说她招来厄运。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他收留她为第二个女人。我出生时，他说这证实她是运气不好的女人，不仅害死她的配偶，还生下畸形儿，于是对她下死咒。”他对这个女人说话比平常还要坦率，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不太确定死咒是什么意思，”艾丘札继续说，“她只跟我说过一次，然后就没机会再说了。她说，每个人都远离她，仿佛看不见她。他们说她死了，即使她试图让他们看她，他们却表现得好像她不存在似的，当作她已经死了。那一定很可怕。”

“的确，”爱拉柔声说：“如果所爱的人认为自己不存在，那真的很难继续活下去。”她的眼神因回忆而缥缈迷蒙。

“我母亲带着我离开他们去赴死，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幸好安多文救了我们。他那时已经老了，而且一个人独自生活。他从来没确实告诉我，为什么离开他的洞穴，好像和一个残酷头目有关……”

“安多文……”爱拉插话，“他是沙木乃氏人吗？”

“嗯，应该是，”艾丘札说：“他没有多谈他的族人。”

“我们知道他们的残酷头目。”乔达拉冷冷地说。

“安多文照顾我们，”艾丘札继续说：“他教我打猎，向我母亲学会用洞熊族手语说话，但她一直都只能说几个字。我学会两种语言，不过我能说出他的语言，令她很惊讶。安多文在几年前过世了，也带走我母亲求生的意志，死咒终于夺走她的生命。”

“那时你怎么办？”乔达拉问。

“我一个人独自生活。”

“那不容易。”爱拉说。

“对，很不容易。我试图找人一起生活，但洞熊族人都不让我靠近他们，对我丢石头，说我是畸形，会带来厄运。洞穴也都不想与我有任何牵连，他们说我是半人半兽的杂交灵孽种。一段时间之后，我厌倦了这一切，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活着。有一天，我从悬崖上跳进河里。接下来，我所知道的就是达拉纳看着我。他收养我住在他的洞穴，如今我是兰萨朵妮氏的艾丘札。”他自豪地说完，瞥向他崇拜的高挑男人。

爱拉想到她的儿子，感激他在婴儿时期就被接纳，感激在她必须离开时有人爱他、要他。

“艾丘札，别恨你母亲的族人。”她说：“他们不坏，只是太古老了，很难改变。他们的传统追溯得非常久远，因此不理解新的方式。”

“而且他们是人，”乔达拉对达拉纳说：“那是我在这趟长途旅程中学到的。在横越冰川之前，我们遇到一对洞熊族男女——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他们计划开会讨论和我们当中某些人发生的问题，尤其是某些年轻的萝莎杜那氏男人。甚至有人向他们接洽交易。”

“扁头开会？交易？这世界改变得比我所能理解的还快。”达拉纳说：“遇到艾丘札之前，我根本不会相信。”

“一般人可能叫他们扁头、动物。但你知道你母亲很勇敢，艾丘札。”爱拉说完对他伸出双手：“我能理解没有族人的感觉，如今我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你欢迎我吗，兰萨朵妮氏的艾丘札？”

他握住她的手，她感觉到他双手颤抖。“欢迎你来，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他说。

乔达拉伸出双手往前站：“你好，兰萨朵妮氏的艾丘札。”

“欢迎你，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艾丘札说：“不过你来这里不需要被欢迎。我听说过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儿子，你无疑出自他的灵，你们俩长得很像。”

乔达拉露齿而笑：“每个人都这么说，但你不认为他的鼻子比我大了一点儿吗？”

“我不认为，我觉得你的比我还大。”达拉纳大笑，轻拍这个年轻男人的肩膀：“到里面来吧，食物要凉了。”

爱拉流连了一会儿，与艾丘札交谈。她准备走进洞穴时，约普拉雅拦下她。

“我想和爱拉说话，艾丘札，你先别进去，我也有话跟你说。”她说。他快步走开，留下两个女人独处，不过爱拉还是看见他望着约普拉雅时的爱慕眼神。

“爱拉，我……”约普拉雅开口，“我想，我知道乔达拉为什么爱你，我想说的是……我祝你们幸福。”

爱拉仔细端详这个黑发女人，觉察到她变得亲近，有股坚强了结某种事情的感觉，陡然明白对方为什么令自己这么不自在。

“谢谢你，约普拉雅。我非常爱他，没有他，我很难活下去。我几乎无法承受那种巨大的空虚。”

“对，几乎无法承受。”约普拉雅说着，一度闭上双眼。

“你们要进来吃了吗？”乔达拉走出洞穴说。

“你去吧，爱拉，我还有事要做。”

第四十四章

艾丘札瞥了一眼大块黑曜石，然后转开视线。这块闪亮黑玻璃上的波纹扭曲了他的投影，却改变不了什么——他今天不想看见自己。他身穿鹿皮束腰上衣，边缘有丛毛，装饰着用中空鸟骨、干燥刚毛、动物尖牙制成的珠子。他从未拥有过这么精致的东西，那是约普拉雅为了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正式收养他的仪式，特地为他做的。

走进洞穴主区，他触摸柔软皮革，怀着敬意，抚平她亲手做的衣物。仅仅想到她，他心里几乎感到阵阵刺痛。他对她一见钟情，她对他说话、听他说话，试图把他拉出来。若不是因为她，那年他不会在夏季大会面对那些齐兰朵妮氏人。当他看到男人如何成群围绕她，他真想死。他花了好几个月才鼓起勇气问她：他这种长相的人竟敢奢望要她那样的女人？她没有拒绝，令他始终怀抱希望，但她拖延许久，一直没有给他答案。他确信那是她说“不”的方式。

爱拉和乔达拉抵达那一天，当她问他是否还想要她，他根本不敢置信。要她！当然要她！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渴望过任何事情。他等待能和达拉纳单独说话的时机，但访客总是在达拉纳身边。他不想打扰他们，也怕开口问。唯有想到可能会失去更幸福的机会，才给足了他勇气。

达拉纳说她是洁莉卡的女儿，他必须先和她讨论。他只问约普拉雅同不同意、他爱不爱她。他爱她吗？他爱她吗？啊，大妈啊，他真的爱她！

艾丘札置身人群中，期待地等候着，看见达拉纳起身走向洞穴中央的火堆时，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一个丰满女人的小木雕立在火堆前方地上，精确刻画出朵妮的丰胸、圆腹、宽臀，但头部不过是个球形突出物，没有脸孔，手脚也只是粗略点出部位。达拉纳站在火堆旁，面对聚集的群众。

“首先我要宣布，今年我们会去参加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达拉纳开始说，“并且邀请任何想加入我们的人同行。对我们来说，这段旅程遥远，但我希望说服一位年轻的齐兰朵妮跟我们回来定居。我们没有兰萨朵妮，而且需要大妈侍者。我们越来越壮大，很快就会有第二个洞穴。有朝一日，兰萨朵妮氏会有自己的夏季大会。

“另一个参加理由，除了乔达拉和爱拉会在配对礼受认可，结为配偶，今年我们还有另一个庆祝的理由。”

达拉纳说完，拾起大地母亲的木制象征物，然后点点头。艾丘札知道这不过是宣告典礼，远比包括净化仪式和禁忌的繁复配对礼轻松多了，内心仍然紧张。两人站在达拉纳面前，听他继续说话。

“艾丘札，受朵妮赐福的女人之子，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之子，你请求约普拉雅，达拉纳的配偶洁莉卡之女，成为你的配偶，对吗？”

“对。”艾丘札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约普拉雅，达拉纳的配偶洁莉卡之女……”

用字不同，意思却一样。爱拉呜咽颤动，想起在类似的典礼中，她身旁站着一个深肤色男人，用艾丘札望着约普拉雅的眼神看着自己。

“爱拉，别哭，这是开心的场合。”乔达拉温柔地搂着她。

她几乎无法言语，知道站在不对的男人身旁是什么感觉。但约普拉雅没有希望了，根本无法幻想自己所爱的男人会为她罔顾习俗。他甚至不知道她爱他，而她也说不出口。他是表哥，比表哥血缘还深的亲表哥，是不能和她配对的男人，并且爱着另一个女人。爱拉站在她们都爱的男人身旁啜泣，对约普拉雅的痛苦感同身受。

“我想到自己曾经那样站在雷奈克身边。”她终于说。

乔达拉记得再清楚不过，感觉胸腔一紧，喉咙疼痛，于是猛力抱住她：“喂，女人，你很快就会让我哭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洁莉卡，只见她僵硬端庄地坐着，泪水滚落脸颊。“女人为什么总在这种情况落泪？”他不解地问爱拉。

洁莉卡带着复杂深奥的表情望着乔达拉，再看看他怀中无声啜泣的爱拉。“这是她配对的时刻，放弃不可能梦想的时刻，我们无法全都拥有最好的男人。”爱拉轻声耳语，然后将注意力转回典礼。

“……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认同这桩配对吗？”达拉纳抬起头问。

“我们认同。”众人一致回应。

“艾丘札、约普拉雅，你们俩已有婚约，愿大地母亲朵妮赐福你们的配对。”头目以木雕碰触艾丘札的头部和约普拉雅的腹部作为结束。他将朵妮像放回火堆前，把钉形的腿插进土中，让雕像无须支撑便能直立。

这对男女转身面对聚集的族人，开始缓慢绕行中央火堆。在神圣的静默中，难以形容的忧伤气息围绕着这个令人赞叹的美丽女人，使她更显秀美人。

她身旁的男人比她略矮，大鹰勾鼻突出于没有下巴而向前伸的大下颚；横过额头的浓乱一字眉，彰显了交会于中间的突出眉脊；手臂肌肉厚实，多毛弯曲的短腿支撑着宽大的胸膛和长长的身体。这些是他身为洞熊族的特征，但他无法被叫作扁头。和他们不一样，艾丘札不具有扁头之称的那种扁平外观，他的前额不低，没有向后朝长形大头倾斜。相反地，他的前额直挺高耸于瘦骨嶙峋的眉脊上方，和洞穴的其他成员一样。

然而艾丘札难以置信地丑怪，和身旁女人形成强烈对比，唯独掩饰差异的眼睛相当引人注目。一双水汪汪的褐色大眼，对他所爱的女人充满温柔爱慕，甚至盖过约普拉雅移动时气氛中盘旋的难言悲伤。

即使见证到艾丘札的爱，爱拉仍无法不为约普拉雅心痛。因为不忍观看，她将头埋在乔达拉的胸膛，努力克服她感受到的悲凉。

这对男女绕行完第三圈，众人起身祝福，打破了沉默。爱拉退缩着，设法镇静下来，最后在乔达拉催促下，两人前去致上祝福。

“约普拉雅，真开心你们会和我们一起庆祝配对礼。”乔达拉说着，给了她一个拥抱。她紧紧抱住他，热烈的拥抱令他惊讶，慌乱地感觉她在道别，仿佛她不会再见到他。

“我不需要再祝你幸福，艾丘札，”爱拉说：“反而要祝你永远像现在一样快乐。”

“和约普拉雅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快乐呢？”他说。爱拉主动拥抱他。对她而言，他不丑，他的脸孔令人愉快而熟悉。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不常有美丽的女人拥抱他，而他对这个金发女人有一种温暖的情感。

接着，她转向约普拉雅。当她望进绿得如同乔达拉那么蓝的眼睛时，她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哽在喉咙。爱拉痛哭着伸手探向约普拉雅，被绝望的接纳彻底击败。约普拉雅抱住她，轻拍她的背，仿佛需要安慰的是爱拉。

“没关系，爱拉。”约普拉雅说，声音听起来空洞无力，眼里没有泪水。“我还能怎么办？我绝对找不到像艾丘札这么爱我的男人。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会和他配对，只是现在再也没有推迟的理由了。”

爱拉往后站，奋力控制她的泪水——为了这个无法掉泪的女人而流。然后，爱拉看到艾丘札靠近。他试探地用一只手环绕约普拉雅的腰，还不太能相信，害怕醒来发现这一切全都是梦。他不知道自己只拥有所爱女人的躯壳。没有关系，躯壳就够了。

“嗯，不，我没有亲眼看见，”荷查曼说：“也说不上相信。可是如果你们能骑马，可以教导狼跟着你们，那为什么不可能有人骑猛犸象呢？”

“你说是在哪里发生的？”达拉纳问。

“当时我们刚启程不久，在遥远的东方。那一定是四趾猛犸象。”荷查曼说。

“四趾猛犸象？我没听过，”乔达拉：“连马木特伊氏人都没说过。”

“不是只有他们猎猛犸象，你知道的，”荷查曼说：“而且他们住得不够东边。相信我，比较起来他们算是近邻了。真正到了东方，无边海附近的猛犸象是四趾，而且通常更黑，其中很多几乎是黑色。”

“假如爱拉能骑穴狮，我不怀疑有人能学会骑猛犸象。你觉得呢？”乔达拉望着爱拉。

“如果能抓到的猛犸象年纪够小。”她说：“几乎所有动物，我认为只要你从小把它养在人类身边，就可以教它点儿什么，至少让它不怕人。猛犸象很聪明，可以学得很多。我们看过它们碎冰取水的方式，许多其他动物也那样做。”

“它们还可以从很远的距离外闻到水。”荷查曼说：“东边干燥多了，那里的人总说：‘没有水，跟着猛犸象就对了。’要是情况迫不得已，它们没水也能支撑好一阵子，但终究会带你找到水。”

“知道这一点很有用。”艾丘札说。

“对，尤其如果你经常旅行。”约普拉雅说。

“我没打算经常旅行。”他说。

“但你会来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乔达拉说。

“当然，为了我们的配对礼。”艾丘札说：“我也想再见到你们。”他笑了一下：“要是你和爱拉住在这里就好了。”

“对啊，希望你们考虑我们的提议。”达拉纳说：“乔达拉，你知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而且除了没真正受过训练的洁莉卡，我们没有医治者。我们需要兰萨朵妮，也都认为爱拉最合适。你可以拜访你母亲，在夏季大会后跟我们一起回来。”

“相信我，我们很感谢你们的提议，达拉纳，”乔达拉说：“我们会考虑。”

爱拉瞥向约普拉雅，她自我封闭地退开来。爱拉喜欢这个女人，但两人大多谈论琐碎的事。爱拉曾经差点儿处于相似的情境，她无法不为约普拉雅的婚约感到忧伤。然而，她自身的幸福不断提示着约普拉雅的痛苦。尽管已经开始喜欢大家，她很高兴他们早上就要离开。

她会特别怀念洁莉卡和达拉纳，怀念两人的热烈“讨论”。洁莉卡身材娇小，可以从达拉纳摊开的手臂下方穿过，而且绰绰有余。可是她不服输，两人同样是洞穴首领，意见相左时，她会大声争论。达拉纳会认真听她说，却绝不会一直让步。他最关切族人的福祉，经常与他们谈论问题，实际上大多是他做决定，就像任何天生的首领一样。他从未要求，却受到敬重。

在最初几次误解过后，爱拉喜欢听两人争论，看到孩子身材的女人和巨人般的男人激烈辩论，她几乎毫不掩饰地微笑。最令她惊奇的是，两人会用感性的温柔字眼，或转而谈论其他事情，打断你来我往的争论，就好像他们不曾针锋相对。不久，两人又继续以锐利言词交锋，好像是誓不两立的敌人。当争论一解决，两人迅速遗忘，却似乎对斗智乐此不疲。尽管体型悬殊，这场斗争势均力敌。他们不仅相爱，也十分尊敬对方。

爱拉和乔达拉再度上路，天候变暖，春日正盛。达拉纳对齐兰朵妮氏的第九洞穴寄予祝福，再次提醒两人他的建议。他们都很高兴，但爱拉对约普拉雅的敏感，让她很难考虑和兰萨朵妮氏一起生活。那对她们俩都太辛苦了，可是她无法跟乔达拉解释。

乔达拉确实觉察两个女人的关系有一种罕见的紧绷，尽管两人看起来对彼此有好感。约普拉雅对待他的方式也不一样，变得比较有距离，不像以往那样随意开玩笑和揶揄。但她最后的热切拥抱令他惊讶，他提醒眼中充满泪水的她，自己不是要继续长途旅行。他才刚回来，而且很快就会在夏季大会碰面。

他对于两人都受到这么温暖的欢迎感到宽慰，他一定会考虑达拉纳的提议，尤其万一齐兰朵妮氏没有那么接纳爱拉。知道他们有容身之地很好，他也爱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不过在他心里，齐兰朵妮氏才是他的族人。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和爱拉在家乡生活。

他们终于离开，爱拉如释重负。除了雨之外，她很高兴天候变暖了，晴朗美好的天气不久便驱散了她的悲伤。她是个爱中的女人，和她的男人一起旅行，正要去见他的族人，前往她的新家。她满怀着希望，也不免矛盾地感到担忧。

这是乔达拉熟知的地域。他兴奋迎接每个熟悉地标，经常说说这个，聊聊那个，有一箩筐的往事和故事。他们骑马穿过两道山脊间的隘口，沿着一条大致向右蜿蜒的河流前进。从源头离开后，渡过几条由北往南流过一处低谷的大河，攀上顶端有火山的大断层块，其中一座火山仍冒着烟，其他断层则静悄悄，没有任何活动。横越一条河流源头附近的高原时，他们行经几处热泉。

“我确信这就是流过第九洞穴前方的河流源头。”乔达拉欣喜若狂地说：“我们快到了，爱拉！日落时，我们就到家了。”

“这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些具有疗效的热水吗？”爱拉问。

“对，我们称为朵妮医水。”他说。

“我们今晚待在这里吧。”她说。

“可是我们就快到了，”乔达拉说：“我们的长途旅行要结束，而我已经离开了好久好久。”

“所以我才想在这里过夜。这是我们旅程的终点，我想泡个热水澡，和你独处最后一夜——在我们见你所有的亲人之前。”

乔达拉看着她微笑：“你说的对。已经过了这么久，多一晚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这是我们长时间独处的最后时刻。再说，”他的笑容热烈起来：“我喜欢和你一起泡在热泉里。”

他们在一处显然曾被利用过的地方扎营。马儿被放开去吃高原上的新鲜禾草，爱拉感觉它们有点儿焦躁。她先前看到一些嫩款冬和酸模叶，去采集时又发现了春季菌蕈、莎果树的花和老枝。她返回营地，把束腰上衣前端捧起，像个篮子般装满新鲜蔬菜和其他佳肴。

“我觉得你在准备大餐。”乔达拉说。

“这主意不坏。我看到一个鸟巢，想回去看看有没有蛋。”爱拉说。

“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说着举起一尾鳟鱼。爱拉欣喜微笑。“我隐约看见它在溪里，把绿树枝削尖成为环纹状，挖出虫子穿绕在上面。这条鱼很快就过来吃饵，好像在等着我。”

“这样绝对能煮成大餐！”

“不过可以等一下吧？”乔达拉说：“我现在宁愿先泡热水澡。”他的蓝眼睛充满对她的想望，引发她的反应。

“太好了。”她说，在火坑旁脱下束腰上衣，迎向他的怀抱。

两人在火堆略后方并肩坐着，感到无比满意、彻底放松，他们看着火花曼妙飞舞，消失在黑暗中。一旁打盹的沃夫突然抬起头，朝着漆黑高原竖起耳朵。他们听见响亮的陌生马嘶，接着嘶嘶尖叫、快快嘶鸣。

“空地有一匹陌生的马。”爱拉说着跳起来。这晚没有月亮，很难看得见。

“今晚夜色太黑，绝对找不到路，我得设法找东西做火炬。”

嘶嘶再次尖叫，那匹陌生的马也嘶鸣着。接着，他们听见马蹄声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又来了，”乔达拉说：“我想它已经被那匹马拐走了。”

“这回是它自己想离开。我觉得它看起来有点儿紧张，我应该更注意的。”爱拉说：“它的发情期到了，乔达拉。我确信那是匹种马，而且我认为快快也跟着它们走了。它还太年轻，我相信其他母马也在发情，它会受它们吸引。”

“现在要找它们实在太暗了，还好这一带我很熟，明天早上我们可以追踪它们。”

“上一次我带它出去，有只褐色种马来找它。后来它自己回来，生下快快。我想它又要出去准备生宝宝了。”爱拉说着在火堆旁坐下，望着乔达拉，露齿而笑：“我们俩同时怀孕似乎很合适。”

她的话过了一会儿才产生效果：“你们俩……同时……怀孕？”

“对，”她点点头说：“我就要有你的宝宝了，乔达拉。”

“我的宝宝？你就要有我的宝宝？爱拉！爱拉！”他抱起她转圈圈，不断亲吻她。“你确定吗？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你就要有宝宝了？宝宝的灵可能出自达拉纳洞穴，甚至萝莎杜那氏的男人……那不要紧，只要是大妈想要的就好。”

“我过了月经期却没有出血，而且有怀孕的感觉，早上甚至会有点儿恶心，不过不严重。我想是我们下了冰川后才发生的。”爱拉说：“而且这是你的宝宝，乔达拉，我确定，不可能是别人的，是由你的元精促发的。”

“我的宝宝？”他说，眼神略带惊奇，把手放在她的腹部。“你这里怀了我的宝宝？我一直好希望你有宝宝。”他转开视线，眨掉眼泪。“你知道吗，我甚至向大妈祈求。”

“你不是告诉我，大妈总会应允你的请求，乔达拉？”她因两人的幸福而微笑：“告诉我，你祈求男孩或女孩？”

“只要有宝宝就好，爱拉，男女不重要。”

“所以你不介意我这次希望生女孩吗？”

他摇摇头：“只要是你的孩子都好，而且可能也是我的。”

“徒步追踪马的难度，在于它们行进的速度比我们快太多了。”爱拉说。

“我想我知道它们可能去哪里，”乔达拉说：“而且我知道攀越那道山脊的捷径。”

“如果它们不在你认为的地方呢？”

“那我们就必须回来重新追踪它们的足迹。看起来它们的足迹就是往那个方向。”他说：“别担心，爱拉，我们会找到它们的。”

“非找到不可，乔达拉，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无法让它回归马群。”

乔达拉带路前往他从前经常看到马的隐蔽空地，他们发现那里有很多马。爱拉不一会儿就认出她的朋友，两人往下爬到绿草如茵的河边低地边缘。乔达拉谨慎盯着爱拉，有点儿担心她可能做出不应该做的事情。她吹出熟悉哨音。

嘶嘶抬起头，急奔向女人，后面跟着淡色大种马和年轻棕色种马。淡色种马绕行挑衅年轻种马，它迅速退开。尽管因为发情母马出现而兴奋，它还没准备好为母亲挑战老练的马群种马。乔达拉手握标枪投掷器跑向快快，准备保护它不受这匹种马伤害。但它的反应保护了自己，淡色种马掉头，回到温驯母马身旁。

爱拉站着用双臂环绕嘶嘶的颈脖，那匹种马抵达时扬起前脚，彻底展现它的潜力，嘶嘶从女人身边退开回应它。乔达拉用拴住笼头的坚固绳子牵着快快走近，神情担忧。

“你可以替它套上笼头。”乔达拉说。

“不，我们今晚得在这里扎营，它还没准备要走。它们准备交配，生育小宝宝，嘶嘶想要，我也想让它有宝宝。”爱拉说。

乔达拉耸耸肩认同：“有何不可？反正我们不急，可以在这里扎营一阵子。”他看着快快往马群的方向使劲拉：“快快也想加入其他马，你觉得放它走安全吗？”

“我不认为它们会去别处。这片空地广大，如果它们真的离开，我们可以爬到高处，查看它们去哪里。和其他马相处一阵子可能对它也好，或许它能向它们学习。”爱拉说。

“你说的没错。”他松开笼头，看着快快急奔到空地。“快快会不会成为马群种马？和所有母马交欢。”而且或许在它们体内孕育幼马，他心想。

“我们也该找个地方扎营，舒舒服服待着。”爱拉说：“再想想猎什么来吃，那条溪旁的树林里可能有柳雷鸟。”

“可惜这里没有热泉。”乔达拉说：“热水澡的放松效果真棒。”

爱拉从极高处俯瞰没有尽头的水体，另一个方向是绵延不绝的广阔绿草原。近处熟悉的山区草地边缘的岩壁有个小洞穴，榛树丛贴着岩壁生长，遮住入口。

她很害怕，洞穴外下着雪，阻塞洞口。但当她推开树丛走出去，眼前是一片春天的景象。花朵绽放，鸟儿歌唱，到处都是新生命，洞穴里传来新生儿嚎啕大哭的声音。

她跟着某人走下山，借助背负斗篷，把婴儿背在臀部上。对方跛着脚用拐杖行走，背上鼓起的斗篷内背着某样东西。是克雷伯，他在保护她刚出生的宝宝。他们仿佛要一直走下去，走了很长的距离，越过山地和广大平原，直到抵达一座山谷。那里绿油油的隐蔽空地经常有马出没。

克雷伯停下来卸下鼓胀的斗篷，放在地上。她仿佛看到里面有白骨，但一匹年轻棕马走出斗篷，跑向灰黄色的母马。她朝它吹口哨，它却和一匹淡色种马急奔而去。

克雷伯转身对她招手，她却不太明白他的手势，那是她不知道的日常用语。他比画另一个手势：“走吧，我们可以在天黑前到达那里。”

她置身在洞穴深处的长隧道，前方有光影晃动，那是通往外面的开口。她沿着乳白色岩壁走上陡峭通路，跟随急急跨着大步的男人。她知道地方，赶忙追上前。

“等一下！等我一下，我来了。”她大喊。

“爱拉！爱拉！”乔达拉摇晃她：“你在作噩梦吗？”

“怪梦，但不是噩梦。”她说，起身感到一阵反胃，于是再度躺下，希望那种感觉消失。

乔达拉朝淡色种马挥舞皮革铺地布，沃夫吠叫并骚扰那匹种马。此时爱拉把笼头套到嘶嘶头上，它只驮了一小包行囊；牢牢系在树上的快快则驮着大部分东西。

爱拉跃上母马的背，驱策它沿着长形空地边缘急奔。那匹种马追上来，在他们远离其他母马时放慢速度，最后停下来扬起前脚嘶叫，召唤嘶嘶。它再度扬起前脚，然后回头奔向马群，逼近已经试图取而代之的几匹种马，扬起前脚尖叫挑衅。

爱拉继续骑着嘶嘶前进，不过从快奔减慢速度。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她停下来等候乔达拉、快快及尾随他们的沃夫。

“如果我们快一点儿，天黑前就能抵达。”乔达拉说。

爱拉和嘶嘶与他们并排而行，她好像感觉自己以前曾经这样做过。

两人以舒适的速度骑马。“我想，我们俩都要有孩子了。”爱拉说：“我们的第二个孩子，而我们之前都生儿子。这是好事，我们这回可以一起分享。”

“有许多人会和你一起分享。”乔达拉说。

“我相信你说的对，但能和嘶嘶一起分享也很好，既然我们在这趟长途旅程中都怀孕了。”两人默默骑了一段时间。“不过它比我年轻很多，对于生孩子这件事来说，我已经算老了。”

“你没那么老，爱拉，我才是老男人。”

“今年春天我就十九岁了，这种年龄生孩子算是老了。”

“我老多了，我已经二十三岁，男人到这种年龄才第一次在自己的火堆地盘安顿下来，这才真是老了。你知道吗？我已经离开五年了。我甚至怀疑有没有人记得我。”乔达拉说。

“他们当然会记得你。达拉纳完全没忘记，约普拉雅也是。”爱拉说。每个人都认识他，却没人认识我，她心想。

“瞧！看到那边那块岩石了吗？就在河湾的那一边？我在那里猎杀了第一只猎物！”乔达拉说，驱策快快稍微加速。“那是头大鹿。我不知道当时最怕的是什么，到底是那些大鹿角，还是失手而空手回家。”

爱拉微笑，高兴他记得。然而在这里，她没有任何回忆，只是再度成为陌生人。他们全都会盯着她瞧，询问她古怪的口音及来自何方。

“我们在这里办过一次夏季大会，”乔达拉说：“这里到处都设置火堆，那是我成为男人后第一次参加。哦，当时我多么神气，努力想表现得非常老成，却很怕没有年轻女人邀我行初夜交欢礼。结果我白担心了，有三个女人邀请我，这让我更恐慌！”

“那边有些人在看我们，乔达拉。”爱拉说。

“是第十四洞穴！”他说着挥挥手，但没人回应，反而消失在深邃悬顶下。

“一定是因为马儿。”爱拉说。

他皱眉后摇摇头：“他们会习惯的。”

但愿如此，爱拉心想，希望我也是。这里我唯一熟悉的就是乔达拉。

“爱拉！到了！”乔达拉说：“齐兰朵妮氏的第九洞穴。”

她望着他指的方位，感觉自己脸色变白。

“因为顶端有露头，很容易找到。看到没？好像有一块石头快落下的地方？不过那种状况不会发生，除非洞穴整个崩塌。”乔达拉转头看着她：“爱拉，你是不是生病了？看起来好苍白。”

她停下脚步：“我看过那里，乔达拉！”

“怎么可能？你从没来过这里。”

忽然间，一切全部拼凑在一起了。那是我梦见的洞穴！那个洞穴来自克雷伯的记忆，她心想，现在我知道他想在梦里告诉我什么了。

“我告诉过你，我的图腾要我遇见你，派你来找我，希望你带我回家。我的穴狮灵在那里会快乐。就是这里，乔达拉，我也回家了，你的家就是我的家。”爱拉说。

他微笑，还来不及回应时，两人就听见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乔达拉！乔达拉！”

他们抬起头，顺着路径望着突出的悬崖，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

“母亲！快来，”她说：“乔达拉回来了，乔达拉到家了！”

我也到家了，爱拉心想。

版权信息

书名：史前一万年5：守护神的祝福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人群聚集在石灰岩壁的平台上，心怀戒备地俯瞰着他们。没有人表示欢迎，有些人还以预备姿势握着标枪，虽然他们没有真的遭受威胁。年轻女人几乎可以感受到这群人的恐惧不安。她从路的尽头望去，愈来愈多人挤到平台上盯着下方，人数多到超出她想象。在旅途中她已经碰过一些不愿欢迎他们的人。不只有他们如此，她告诉自己。一开始总是这样，但她还是感到不自在。

高个子男人从小公马的背上跳下来，他既没有不情愿也不会不自在，不过他还是握着缰绳迟疑了一会儿。他回头，发现她退缩不前。“爱拉，你可以握住快快的缰绳吗？它看起来很紧张。”他说，又抬头望向平台。“我想他们也是。”

她点点头，抬起腿跨过马背，从母马身上滑下来，拿起缰绳。纵使见到陌生人，情绪紧绷的小棕马还是兴奋地绕着母马转。母马发情期已过，但之前遇到公马群时所残留的气味依旧萦绕不去。爱拉紧抓着棕色公马的缰绳，但放长黄褐色母马的绳子，站在两匹马中间。她考虑解开嘶嘶的缰绳，它虽然已经习惯了大群陌生人，不容易焦躁不安，但看来还是很紧张。面对蜂拥而至的人群，任谁都会紧张。

沃夫出现时，爱拉听到阵阵骚动，惊恐的声音从洞穴前的平台上传来，如果那也可以称之为洞穴的话。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洞穴。沃夫紧贴着她的腿，又稍微往前走了一些，迟疑地防备着；她可以感觉到它微弱嗥鸣所发出的颤动。现在的它比起一年前他们展开漫长旅途时更提防陌生人，当时的它只不过是只幼狼，而历经数次危险后，它对爱拉更加保护。

男人大步走上斜坡，朝忧心忡忡的人群走去。他丝毫不害怕，然而女人却庆幸能在见面前先在后方观察他们。对于这一刻的到来，她已经在担心害怕中期待了一年多。不管是对哪一方而言，第一印象都很重要。

尽管其他人踌躇不前，一个年轻女人却冲了出来。虽然在他离开的五年中，那可爱的小女孩如今已长成为美丽的女人，乔达拉还是马上认出了他的妹妹。

“乔达拉！我就知道是你！”她说着奔向他。“你终于回家了！”

他张开双臂拥抱她，抱起她热情地转圈子。“见到你真开心，弗拉那！”他双手搭着她的肩，仔细端详她。“你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现在正如我预料的，你变成美丽的女人了。”他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稍多于手足间的关切。

她对他微笑，凝视着他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深受其魅力吸引。她觉得自己脸红了，看在旁人眼中一定以为那是因为他赞美她，然而却不是如此，而是因为她感觉自己受到这久违多年男人瞬间的吸引，无论他是不是她的哥哥。他的故事她已经听说了许多，这位有着与众不同双眸的英俊兄长能迷倒任何女人。然而她记忆中的他，却是个叫人崇拜的高大玩伴，任何她想玩的游戏或想做的事他都愿意奉陪。这是她头一次以年轻女人的身份，沉浸在他不自觉的强大魅力之下。察觉到她的反应，乔达拉对她甜美而迷惑的表情报以温暖的微笑。

她的眼光转向靠近小河边那条路的尽头。“乔迪，那女人是谁？”她问道。“还有，那些动物是哪来的？动物看到人总会逃跑，为什么那些动物不躲她？她是齐兰朵妮吗？是她召唤它们的吗？”接着她皱了皱眉。“索诺伦呢？”乔达拉眉头深锁的痛苦表情，令她倒吸了一口气。

“索诺伦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弗拉那。”他说。“如果不是那个女人，我就没命了。”

“噢！乔迪！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但听到她喊他的那个名字，不由地笑了。只有她才用这个名字唤他。“我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这下我晓得我回到家了。大家都好吗，弗拉那？母亲好吗？威洛马呢？”

“他们都很好。两年前母亲吓坏我们了。不过齐兰朵妮施展了她特殊的魔力，她现在应该不错。你自己去看看。”她一边说，一边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向路的另一头。

乔达拉转身向爱拉挥手，让她知道自己很快就回来。他很不想留下她和动物独自在一起，但他必须亲眼看看母亲是否无恙。“吓坏了”这个字眼困扰着他，而且还得告诉大家动物的事情。他们两个都了解，对许多人来说，看到动物没有躲着人，是多么奇怪又叫人害怕。

人类了解动物。他们在旅途中遇到的每个人都会猎杀动物，而多数人却又以各种方式尊敬动物或向它们的灵致敬。从很久以前，人类就开始仔细观察动物，知道它们偏好的环境与喜爱的食物、它们的迁徙模式与季节性迁徙，以及它们的生育周期与日常作息。然而，从来没有人曾试着以友善的方式碰触活生生的动物，将绳子套在任何一只动物的头上牵着它走。也从来没有人曾试着驯服动物，甚至去想象这种可能性。

纵使这些人很开心能见到家族里的男人从遥远的旅途归来，更何况没几个人期待能再看到他，不过驯服动物是一种未知的现象，他们的头一个反应还是害怕。这件事十分离奇难解，远超出他们的经验或想象，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一定是违反常理、超自然的。许多人没有跑走、躲起来，或杀了这些可怕动物的唯一理由，是他们所认识的乔达拉和这些动物一起出现。他和他的妹妹一起从木河的小路上大步走来，艳阳下的他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奔上前去的弗拉那勇气十足，但这是因为她年纪轻，有着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她很高兴见到最喜欢的哥哥，她一刻也不能等。乔达拉绝对不会伤害她，而他并不害怕那些动物。

爱拉从路的尽头看到人群围绕着他，以微笑、拥抱、亲吻、拍打、双手互握等方式，还有许多话来欢迎他。她注意到乔达拉拥抱一个棕发男人和一个极其肥胖的女人，还热情地问候一位年长女性，用手臂环绕着她。那可能是他的母亲，她想，而且忍不住想知道她对自己会有什么看法。

这些人是他的家人、亲戚、朋友，他是在这群人中长大的。自己却像是个打扰他们的陌生人，不但带着动物，还知道其他具有危险性的异地风俗与一些令人难以容忍的想法。他们会接受她吗？如果他们不肯呢？她不能回头，她的族人住在离这里往东步行一年多的地方。乔达拉答应，如果她想走或被迫要走，他会和她一起离开，但这是在他看到所有族人之前，与受到热情问候之前说的。现在的他会有什么感受？

她觉得背后被轻推了一下，因此伸出手抚摸嘶嘶结实的颈子，感谢她的朋友提醒她自己并不孤单。当她离开洞熊族住在河谷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马儿是她唯一的伴。她没注意到嘶嘶靠近她时缰绳变松了，但她把快快的绳子放长了些。母马和小马通常寻求彼此的友谊与慰藉，但是当母马在发情期时，它们的相处模式就被扰乱了。

有更多人往她的方向看过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乔达拉和棕发男人热烈地交谈，然后对她挥手微笑。他开始往回走时，年轻女人、棕发男人和其他几个人跟着他。爱拉深深吸了口气，等待着。

他们接近时，这沃夫叫得更大声。她放低身子让狼靠近她。“没关系，沃夫。他们不过是乔达拉的亲人罢了。”她说。她表示安慰的触摸，示意它停止嚎叫、不要表现得太有威胁性。这种暗号很难教，但却很管用，特别是此刻，她想着。但愿她也晓得一种能安抚自己的碰触方式。

和乔达拉同行的人停在稍远处，试着不露出惊慌的神色，或盯着那些毫不掩饰瞪着他们看的动物。就算眼前有陌生人靠近，这些动物也文风不动。乔达拉站在众人前面。

“我想我们应该先来个正式介绍，约哈伦。”他看着棕发男人说道。

爱拉放开两匹马的缰绳，准备进行需用双手互握的正式介绍。马儿向后退，沃夫还留在原地。她发现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虽然她不认为这男人是胆小之辈。她又瞥了乔达拉一眼，心想他是否有什么原因想要立刻进行正式介绍。她仔细端详这陌生男人，突然间这人令她想起家乡的洞熊族头目布伦。威严、自负、聪明、能干，除了灵的世界之外一无所惧。

“爱拉，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第九洞穴前头目玛桑那之子，生于前第九洞穴头目约科南的火堆。”高个子金发男人一本正经地说，接着又咧开嘴大笑。“更别提他还是云游四海的旅行者乔达拉的哥哥。”

人群里发出阵阵笑声，他这番话多少减轻了紧张气氛。严格说来，在正式的介绍中，某人应该完整说出他的称谓与亲属关系，以便验证他们的身份地位，也就是他们所有的称谓、头衔与技能，还有所有亲属关系和这些人的头衔与技能──有些人是这么介绍的。但实际上，除了在大多数正式典礼上需要如此，否则只要说出基本的介绍即可。然而年轻人在一一列举冗长而又繁琐的亲属关系时，也很常在最后加上些玩笑话，兄弟之间尤其如此。乔达拉使约哈伦想起他在担负领导重任之前的那段时光。

“约哈伦，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的成员，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保护。”

棕发男人走向年轻女人，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摆出想要展现欢迎与大方情谊的姿态。他认不出她任何一项头衔，也不太确定哪一个最重要。

“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他说。

爱拉握住他的双手。“以大地母亲马特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

约哈伦首先注意到，她能流畅地以他的母语说话，但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口音，然后他意识到她奇异的服装与外地人的面貌，不过她笑时他也报以微笑。部分原因是她表示她了解乔达拉的介绍词，并让约哈伦知道他弟弟对她的重要性，但主要还是因为他无法抗拒她的笑容。

不管从谁的眼中看来，爱拉都是个迷人的女性：她很高，有着结实匀称的身材，深金黄色微卷的长发，清澈的蓝灰色眼珠，以及与齐兰朵妮氏女人特色略微不同却很精致的五官。她微笑时，就如同阳光在她身上撒下一道特别的光束，从身体里照亮脸庞。她闪耀着令人惊艳的美丽，令约哈伦屏住气息。乔达拉总说她的笑容很引人注目，他笑着看他的哥哥，同样无法抵挡她的笑容。

接着约哈伦注意到公马紧张地朝乔达拉跃起，他注视着这只狼。“乔达拉跟我说我们得安排……嗯……这些动物的住处……我想应该在这附近比较好。”可别太近，他想。

“马儿只需要一块靠近水源的草地，不过我们得告诉大家，除非有乔达拉和我在场，否则一开始别太靠近它们。嘶嘶和快快在习惯与人相处之前会很紧张。”

“我想那不是问题，”约哈伦说。他眼光随着嘶嘶的尾巴移动，又看着爱拉。“如果这小山谷合适的话，它们可以待在这里”

“这里很好，”乔达拉说。“不过我们可能会把它们牵到上游，离远一些。”

“沃夫习惯睡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爱拉接着说。她发现约哈伦皱着眉。“它相当保护我，如果没待在我身边的话，它可能会很浮躁。”

她看得出他和乔达拉长得很像，特别是他烦恼时眉头纠结在一起的样子，令她想笑。但约哈伦非常介意，虽然他的表情给她一股温暖的熟悉感，不过这不是该笑的时候。乔达拉也看到了他哥哥担心地皱着眉头。“我想这是把沃夫介绍给约哈伦的好时机。”他说。

约哈伦一脸慌张，然而在他拒绝之前，她已经在这只肉食动物旁弯下腰来，抓住他的手。她的手环抱着体型庞大的狼的颈部，安抚开始嚎叫的它。她都能嗅出这男人的恐惧，她相信沃夫一定也能。

“先让它闻你的手，”她说。“这是沃夫正式介绍的方式。”沃夫从过去的经验学到，并接受爱拉用这种方式介绍给它的周遭的人群，这对爱拉而言很重要。它不喜欢恐惧的气味，但还是嗅了这个人，好和他更亲近。

“约哈伦，你有没有摸过活狼的毛皮呢？”爱拉抬头问他。“你会发现它有些粗糙，”她边说边牵着他的手去触摸这只动物颈部的粗毛。“它还在脱毛发痒，它喜欢有人抓它耳后的毛。”她说着，做给他看。

约哈伦抚摸了狼的毛，发现它是有热度的，他突然间了解到这是只活生生的狼！而它似乎不在意被人摸。

爱拉看出他的手没那么僵硬了，他甚至还试着去搔她所指的那个地方。“再让它闻闻你的手。”

约哈伦将手移向狼鼻子附近时，他又惊讶的睁圆了眼。“这只狼舔我！”他说道，不确定之后会有更好的事，或更坏的事发生。然后他看到沃夫舔爱拉的脸，她看似乐在其中。

“对，你真乖，沃夫。”她笑着抚摸它，把它的鬃毛揉得乱乱的。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它的肩膀。沃夫跳了起来，把脚掌放在她所指的地方，她露出喉头时，它舔她的颈项，咬她的下巴与下颌，发出温柔无比、呼噜噜的嚎叫声。

乔达拉发觉约哈伦和其他人惊讶得倒吸了口气，这才明白沃夫表示情感的习惯动作，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一定很吓人。他哥哥看着他，表情混杂着惧怕与惊讶。“它在对她做什么？”

“你确定这样做没关系吗？”几乎在同一时间，弗拉那忍不住问他。其他人也一副不知所措的紧张模样。

乔达拉笑了。“是的，爱拉没事。它爱她，它绝对不会伤害她。这是狼表现情感的方式。我也是过了好一阵子才习惯，而且我和沃夫相处的时间和爱拉一样久，从它还是只毛茸茸的幼狼时我就认识它了。”

“那可不是只幼狼！那是一匹很大的狼！它是我见过最大的狼！”约哈伦说。“它可以撕烂她的喉咙！”

“没错，它是可以撕烂她的喉咙。我见过它撕烂一个女人的喉咙，一个想杀掉爱拉的女人。”乔达拉说：“沃夫会保护她。”

沃夫从爱拉身上跳下来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所有齐兰朵妮人一同松了口气。沃夫回到爱拉身边，舌头垂挂在张着的嘴巴外，露出牙齿。乔达拉觉得这是沃夫露齿而笑的表情，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它常这样吗？”弗拉那问。“……对任何人都会吗？”

“不，”乔达拉说。“只有对爱拉，有时候如果它特别高兴，也会对我这样做，而且只有在我们的允许之下。它很规矩，不会伤害任何人，除非爱拉有危险。”

“那小孩子怎么办呢？”弗拉那问道：“狼通常攻击体弱与年幼的人。”

提到孩子，站在一旁的人面露关切的神色。

“沃夫喜欢小孩子，”爱拉急忙解释：“它很保护他们，特别是最年幼而弱小的。他它和狮营里的孩子们一起长大。”

“狮营火堆里有个体弱多病的小男孩，”乔达拉帮着说明。“你该看看他们玩在一起的样子。沃夫在他身边总是特别小心。”

“真是只特别的动物，”另一个男人说：“很难相信狼会表现得……这么不像狼。”

“你说得没错，索拉邦，”乔达拉说。“他在人类面前的确表现得很不像狼，但如果我们是狼的话，就不会这样想了。它是被人养大的，爱拉说它认为人是它的同类，它把人当作狼来看待。”

“它会狩猎吗？”被乔达拉唤做索拉邦的人想知道这点。“会，”爱拉说：“有时候它为了自己的需要独自去打猎，有时候它帮我们打猎。”

“它怎么知道什么动物该猎，什么不该？”弗拉那问：“比如这两匹马儿。”

爱拉笑了。“它们也是它的伙伴。你看，它们不怕它。而且它从不猎杀人类。除此之外，除非我们阻止它，它会猎捕任何它想猎的动物。”

“如果你说不，它就不做？”另一个男人问。

“没错，卢夏玛。”乔达拉很肯定地说。

男人不解地摇摇头。无法置信有人能控制一只这么有力气的猎食动物。

“那么约哈伦，”乔达拉说：“你觉得带爱拉和沃夫进去安不安全呢？”

男人想了想，然后点头。“不过，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

“不会有事的，约哈伦，”乔达拉说着，转向爱拉。“我母亲邀请我们和她住。弗拉那还跟她住在一起，但她有自己的房间，玛桑那和威洛马也有。此刻威洛马出门进行交易去了。玛桑那给了我们她位于中央的房间。当然，如果你比较喜欢齐兰朵妮的访客火堆，我们也可以住在那里。”

“我很高兴能和你母亲住在一起，乔达拉。”爱拉说。

“好极了！母亲建议我们等正式介绍得差不多了再去安顿下来。我其实不需要被介绍，而且既然我们可以一次向所有人介绍，也没必要跟每个人重复每件事。”

“我们已经为今晚筹划了一个欢迎盛宴，”弗拉那说：“之后可能还有一个，让所有附近山洞的人参加。”

“感谢你母亲这么设想周到，乔达拉。一次和所有人见面比较简单，不过你应该先把这位年轻女人介绍给我。”爱拉说。

弗拉那笑了。

“当然，我正想把她介绍给你，”乔达拉说：“爱拉，这是我妹妹，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受朵妮赐福的弗拉那，前第九洞穴头目玛桑那之女，生于旅人与交易大师威洛马的火堆，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的妹妹，乔达拉的妹妹……”

“她认识你，乔达拉，我也已经听过她的称谓和亲属关系，”弗拉那说。对繁文缛节不耐烦的她，向爱拉伸出双手。“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欢迎你，马与狼之友，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群众站在洒满阳光的石头前廊上，看到女人、狼与乔达拉，和伴随着他们的一小群人往前走时，他们便很快向后移动。有一两个人前进了一步，其他人围在他们身边伸长着脖子。到达石灰岩平台时，爱拉头一次看到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住处。眼前的景象令她吃惊。

虽然她知道乔达拉家园的“洞穴”这个字不是指某个地方，而是指住在那里的一群人，但她看见眼前的结构不是洞穴时还是吃了一惊，至少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洞穴。洞穴是在岩石正面、岩壁上，或是在地底下的一个或数个黑暗空间，有通往户外的洞口。这些人住的地方，则是在从石灰岩峭壁延伸出去、悬吊着的巨大岩石平台下面的区域，也就是所谓的岩洞，这里可以遮蔽雨雪，但充分透光。

此地高耸的岩壁曾经是古代海面之下的地表。海中甲壳动物石灰质地的壳遗留在此，堆积在海床上，渐渐地形成碳酸钙，也就是石灰岩。在某些年代中，基于各种不同的原因，累积的甲壳形成比其他石灰岩还坚硬的岩层。当地壳移动，露出海床后逐渐变成岩壁，风化作用和水轻易切割相对较软的岩石，凿出极深的空间，留下较硬的岩石平台。

虽然岩壁上也布满了石灰岩上常见的洞穴，这些平台状的特殊地形构造所形成的遮蔽，却创造出绝佳的生活空间，已供人类使用了数千年之久。

乔达拉领着爱拉走向她在路的另一端所看到的年长女人。高大的她，以庄严的仪态耐心等待着众人到来。她灰色多过淡棕色的头发往后梳成一条辫子，在脑后盘成一圈。她明察秋毫、目光清澈而笔直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当他们走到她面前时，乔达拉开始正式介绍。“爱拉，这位是齐兰朵妮氏前第九洞穴头目玛桑那，杰玛哈的女儿，生于拉巴那的火堆，第九洞穴交易大师威洛马的配偶，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的母亲，受朵妮赐福的弗拉那的母亲……”他正要说“索诺伦的母亲”时迟疑了一下，很快改口为“返乡旅人乔达拉的母亲。”然后他转向他的母亲。

“玛桑那，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保护。”

玛桑那握住她的双手。“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以大地母亲马特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玛桑那，乔达拉的母亲。”她们双手交握时爱拉说。

玛桑那对于爱拉奇怪的说话方式感到疑惑，也注意到即便如此她还是说得很流利，心想这若非说话能力的小缺陷，就是来自遥远地方全然陌生的口音。她笑了。“你远道而来，爱拉，离开你认识和所爱的人。若非如此，乔达拉就不能返回家园。为此我很感激你。希望你能很快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爱拉知道乔达拉的母亲是真心诚意的。她的直率与坦白发自内心，她很高兴她的儿子回来。爱拉松了一口气，玛桑那的欢迎令她感动。“自从第一次听乔达拉说起你，我就很期待与你见面……但是我也有些害怕。”她以类似的直率与坦白态度回答她。

“我不怪你。如果我是你，我也觉得很难办到。来，让我带你来看看可以把东西放哪里。你一定很累，想在今晚的盛宴之前休息一下。”玛桑那说着，带领他们走向悬顶下方的区域。突然间沃夫开始呜咽，发出有如小狗般的叫声，它伸长前爪，抬高背部与尾巴，摆出想玩耍的样子。

乔达拉吓一跳。“它在干嘛？”

爱拉看着沃夫，也很惊讶。它重复这个姿势，突然间爱拉笑了。“我猜它想引起玛桑那的注意，”她说：“它认为她没有留意到自己，并希望被介绍给她。”

“我也想认识它。”玛桑那说。

“你不怕它！”爱拉说：“而它晓得！”

“我观察过了，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她说着把手伸向沃夫。它闻她的手，舔了舔，又呜咽了起来。

“我想沃夫希望你摸它，它很希望能引起它喜欢的人注意。”爱拉说。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年长女人说着，一边抚摸它。“沃夫？你这样叫它吗？”

“对。这是马木特伊氏的‘狼’这个字，这名字满适合它的。”爱拉解释道。

“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过它这么快就接受哪个人。”乔达拉说，他以敬畏的眼神看着他母亲。

“我也没看过，”爱拉看着玛桑那和沃夫说：“或许它只是很开心能遇到一个不怕它的人。”

他们走进悬顶内时，爱拉立刻感受到一阵冷冽的空气，她望向突出于岩壁的庞大岩石平台，心想着这里不知会不会崩塌。不过当眼睛习惯了昏暗的光线，令她感到讶异的还不止是乔达拉家园的地理构造。岩石庇护所下方的空间相当宽敞，比她所想象得还大得多。

来此地的路上，她在沿着河流的峭壁上看过类似这样的悬顶，有些明显有人居住，虽然没有一个像这个一样大。这个地区的每个人都知道这巨大的岩石遮蔽处，以及居住其中的人数目之多。在所有自称齐兰朵妮氏的聚落中，第九洞穴是最大的。

个别的独立建筑物成群排列在悬顶遮蔽下的空间东端，沿着背墙矗立在中央。有许多建筑物相当大，由石头和覆盖着皮革的木头框架所组成。皮革饰以美丽的动物图画，还有用黑色与各种色泽鲜明的红、黄与棕色绘制的不同抽象符号。这些面东的建筑物排列成弧形，围绕着靠近岩石平台遮盖下中央区域的敞开空间，平台上到处都是东西和人，教人眼花撩乱。

当爱拉更仔细看时，先前乍看之下杂乱无章的场景，此时画分为不同的工作区域，它们通常与相关的工作区相邻。因为太多活动同时发生，一开始看起来似乎很混乱。

她看到正在火上熏制的皮革，还有正经过拉直处理阶段的长标枪，倚放在两根柱子支撑的横木上。不同完成阶段的箩筐堆放在另一个地方，晾干的皮带用一对骨头做成的竿子拉长。一束束绵长的绳索挂在打入横梁的钉子上，下方未完成的网子在框架上撑开，地上有成捆织得很宽松的网子。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与其他不同颜色的皮革被切成几片，不远处挂着缝制到一半的衣服。

她认得大部分的手工艺品，但是衣服附近的一项活动倒是从来没看过。架子上垂直固定着好几股细线，另一种编织材料水平穿过这些细线，两者编出了设计图案。她很想过去看仔细，她告诉自己稍后一定要过来。另外的地方放置雕刻成工具的木头、石头、骨头、鹿角和猛犸象牙，大多数工具上刻有花纹，有的以绘画装饰。也有些不是工具或器具的小雕像或雕刻品，似乎是为他们自己或为了某种她不了解的目的而制作。

她看到大架子的许多根横木上高挂着蔬菜和药草，肉类放在靠近地面较低的网架上晒干。与其他活动有段距离之处散放着尖锐的石片。她想，这是给像乔达拉这样制造工具、刀子和标枪头的燧石匠用的。

爱拉放眼所见，到处都是人。居住在宽敞岩石遮蔽物之下的聚落大小，与空间的大小相符。爱拉在不到三十人的部落里长大；每七年一次的部落大会中，在短时间内聚在一起的两百人，对她而言已经是一大群人。虽然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参加的人数更多，但光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就有超过两百人住在这个地方，数目比整个洞熊族部落大会还大！

爱拉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附近看他们，但这让她想起那次和布伦的族人抵达部落大会时，每个人都在看她的感觉类似。一行人尽量不引起旁人注意，但当玛桑那带着乔达拉、爱拉和一只狼到她的住处时，那些盯着他们看的人甚至不顾礼貌，根本没想要向下或向一旁看。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习惯和这么多人生活在一起；她怀疑自己到底想不想这样。

第二章

体型硕大的女人瞥见横挂在入口的皮帘微微移动，她很快往下看，此时年轻的金发陌生人出现在玛桑那的住处。她坐在平常坐的地方，那是一张由整块石灰岩刻出来的椅子，牢固到能支撑她庞大的身躯。垫着毛皮的石椅是特别为她做的，不偏不倚放在她想要的地方，朝向遮蔽聚落那巨大悬顶之下大片开放区域的背面，但还是几乎在整个公共生活空间视线所及的地方。

这女人像是在沉思，但这已不是她头一次把这里当作静静观察他人或某些活动的地方。部落的人都知道，除非有紧急事件，否则不要打扰她的冥想，尤其是当她配戴象牙饰牌，把没有装饰的那一面朝外的时候。如果朝外的是刻有符号与动物的那一面，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去找她，但当她翻到空白的那一面时，饰牌就成为静默的象征，表示她不想交谈，不想被打扰。

尽管她通常都是居于领袖指导角色，洞穴里的人早已经习惯于她的存在，几乎对她视而不见。这是她刻意营造的形象，她并不后悔。身为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心灵领袖，她视族人的福祉为己任，同时用尽方法以她想象力丰富的头脑思考，克尽她的职责。

她看着年轻女人离开岩石庇护所，走向通往山谷的小路，她注意到她的束腰皮上衣，看起来肯定不是本地人的穿著。年长的朵妮侍者也发现她动作中带着强健的活力，有着超乎年龄的自信，而这自信也使她看起来并不像被完全陌生的人与环境包围。

齐兰朵妮起身，走向散布在石灰岩洞里，大大小小住所中的一间。在通往将私人生活空间与公共场所分开的住处入口前，她敲敲门帘旁那绷紧的生皮革壁板，听见柔软皮制鞋子拍打地面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身材高大、发色金黄，出奇英俊的男人掀开门帘。他那特别灵活生动的蓝眼睛充满惊奇，接着露出愉快的热情眼神。

“齐兰朵妮！真高兴见到你，”他说：“不过母亲现在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玛桑那？你才是离开了五年的那个人。”她的语气尖锐。

他顿时慌了，无话可说。

“好了，你要让我一直站在这里吗，乔达拉？”

“噢……当然不是，请进。”他说。他习惯性地皱起眉心，抹去了温暖的笑容。他向后退，推开门帘让她进来。

他们俩默默端详彼此一会儿。当他离开时她才刚成为首席大妈侍者，并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逐渐适任这职位，现在的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他过去所认识的女人，已经变得肥胖无比。她的体型是一般女人的两到三倍，有着巨大的双乳与宽阔的臀部。她柔软的圆脸下挤着三层下巴，但任何事都逃不过她锐利无比的蓝眼睛。她依旧高大壮硕，优雅移动硕大身躯的她，言行举止间展现了声望与权威。她有着一种风范，一种能赢得他人尊敬的影响力氛围。

他们同时开口。“你需不需要……”乔达拉开口。

“你变得不一样了……”

“抱歉……”他为似乎打断了对方而道歉，感到异常拘束。接着他见到她的一抹微笑与熟悉的眼神，他放松了些。

“我很高兴见到你……索兰那，”他说。他以充满热情与爱意的动人双眸注视她，同时眉头舒展，恢复了笑容。

“你变得不多，”她说。她觉得自己被他的魅力以及因此勾起的回忆而打动。“很久没有人叫我索兰那了。”她再次仔细打量他。“不过你还是变了。你长大了些。比从前更英俊了……”

他正准备反驳，但她对他摇摇头。“别否认，乔达拉。你知道我说得没错。但是你有一点不一样。你看起来……该怎么说呢，你没有了那种渴求的眼神，那种每个女人都想设法满足的需要。我想你已经找到你在追寻的。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

“我什么事都瞒不住你，”他说。他兴奋地笑着，像个孩子般欢喜。“她叫爱拉。我们打算在今年夏天的配对礼上结合。我们本来可以在出发前或在途中先举行配对仪式，但我想等回家后再说，这样你才能以皮带穿过我们的手腕，为我们管结。”

光是谈起她，他的表情就不一样，齐兰朵妮瞬间感受到他对这个叫做爱拉的女人近乎迷恋的爱意。这令她担心，唤起了作为大地母亲的发言人、代理者与媒介的她意图保护她族人的本能。她明白他在成长过程中一直为强烈的情感所困，最后他终于学会了自制。但他如此深爱的女人有可能带给他极大的伤害，或甚至毁了他。她的眼睛眯了起来。想知道更多这个彻头彻尾蛊惑了他的年轻女子的事。

“你怎么能肯定她适合你？你在哪里遇到她的？你对她有多了解？”

乔达拉意识到她的关切，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让乔达拉忧心。齐兰朵妮是所有齐兰朵妮亚之中地位最高的心灵领袖，她位居第一不是没有原因。她是个很有权威的女人，他不希望她与爱拉作对。在他们漫长而艰苦的旅途中，他最关心的，就是她能不能被自己的族人接受，他知道爱拉也一样在意。尽管她拥有种种优秀的特质，有些事他还是希望她能保守秘密，虽然他怀疑她是否会这么做。就算不招来这个女人的敌意，来自其他人的责难或许就够多了。爱拉最需要的是齐兰朵妮的支持而非敌意。

他伸手搭住这女人的肩膀，他必须想办法说服她，不只接受爱拉，还要帮助她，但他不确定该怎么做。看着她的眼睛，他不禁想起他们曾拥有的爱情，突然间他了解，这对他而言或许有些困难，如果有什么办法行得通，那唯有百分之百的诚实。

乔达拉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隐藏情绪是他学习控制强烈情感的方式。因此和别人谈论感情对他而言并不容易，即便是和像她这样透彻了解他的人。

“齐兰朵妮……”他的语气转为温柔：“索兰那……你知道是你为了其他女人而宠坏了我。那时我只不过是个大男孩，而你是所有男人都渴望得到的动人女子。想到你而做了春梦的人不止我一个，但你却让我梦想成真。你燃起我的欲望，当你来到我面前，成为我的朵妮女时，我怎么爱你都不嫌多。你填满了我步入成年的那段日子，可是你知道事情没有就此结束。我要的不止是如此，虽然你不断抗拒，其实你也一样。就算不被允许，我还是爱你，而你也爱我。我至今仍旧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即使是在那之后，在我们为所有人带来种种麻烦之后还是一样。母亲我把送去和达拉纳一起住，我回来时，再也没有人靠近你。即使躺在别的女人身边，我渴望的却还是你。我渴望的不止是你的身体，我想和你分享火堆。我不在乎年龄的差距，或男人不应该和他的朵妮女相恋。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现在瞧瞧你原本可能会跟什么样子的女人在一起，乔达拉。”齐兰朵妮说。她深受感动的程度超乎自己想象。“你是否看得够仔细？我不只比你老，现在我胖到连走动都有困难。好在我现在还算强壮，不然可能会更胖，体重也将与日俱增。你还年轻俊美，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对象。大妈选上我。她必定知道我会长得像她。齐兰朵妮胖也无妨，但在你的火堆，我只不过会是个肥胖的老女人，而你依旧年轻英俊。”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索兰那，我必须越过大妈河的源头才能找到一个足以与你匹敌的女人，你无法想象这路途有多远。感谢大妈让我找到爱拉，我爱她就像爱过去的你一样。请善待她，索兰那……齐兰朵妮，不要伤害她。”

“就这样吧。如果她适合你，如果她‘比得上’我，那么我不会伤害她，而她不会也不能伤害你。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乔达拉。”

他们同时抬起头看着入口的门帘被推向一旁。爱拉带着行李走进住处，她看到乔达拉的手搭在一个硕大无比的胖女人肩膀上。他的手缩了回去，看起来困窘无比，简直一副羞愧的样子，好像做错了事。

乔达拉怎么会这样看着这个女人？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是怎么回事？这女人是谁？她虽然壮硕，仪态中却散发出诱人的魅力，但她立刻又展现了另一种特质。当她转身面向爱拉，动作中的果断与沉稳显示出她的权威。

观察细微表情与动作中所蕴含的意义，是这年轻女人的第二天性。养育她的洞熊族不以口语为主要沟通方式，他们以手势、动作与细微的脸部表情和站姿交谈。和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时，她解读肢体语言的能力又更进一步，甚至了解那些平时用言语沟通的人，他们不自觉的手势与动作。突然间爱拉知道了这女人的身份，明白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要事与她有关。她发觉自己正面对关键的考验，但她毫不犹疑。

“乔达拉，她就是那个女人对不对？”爱拉走向他们时说。

“我是哪个女人？”齐兰朵妮望着陌生女人说。

爱拉毫不畏缩地回望她。“你就是那个我必须致谢的女人，”她说：“在我遇到乔达拉之前，我不懂得大地母亲的赠礼，特别是她的交欢恩典。我只知道痛苦和愤怒，但他却温柔又有耐心，使我逐渐了解其中的喜悦。他跟我提到教导他的女人。齐兰朵妮，感谢你教导乔达拉，他才能给予我大地母亲的赠礼。然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感谢你，这件事是你更不容易做到的。谢谢你放弃了他，他才能找到我。”

齐兰朵妮很讶异，虽然她几乎没表现出来。爱拉的话是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她们四目交接，她端详爱拉，探索她的内心深处，尝试理解她内在深处的感受，以及发掘真相的洞察力。年长女人对于不自觉的暗示与肢体语言的理解力不下于爱拉，只是她更倚赖直觉。她的能力是由下意识的观察与直觉分析而来，而不是运用孩童时期所习得的语言，敏锐程度绝不亚于爱拉。齐兰朵妮不明白自己怎么知道，但她就是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觉一件奇妙的事。虽然年轻女人好像说着流畅的齐兰朵妮语，她的语言的能力好到就像是说着自己的母语一般，但她毫无疑问是个外地人。

大妈侍者也遇过带着其他语言腔调的访客，但爱拉说话的方式里有种奇怪的外地特质，不像她听过的任何语言。她的声音并非不悦耳，有些低沉，带着点喉音，而且她发不出某些音。她想起乔达拉谈到他们的旅途是多么遥远。两个女人面对面，齐兰朵妮的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女人愿意大老远随他返乡。

这时她才注意到年轻女人确实有着外地人的长相，她尝试分辨她和齐兰朵妮氏女人之间的差异。爱拉很迷人，但不是任何一类大家认为乔达拉会带回来的女人。她的脸比齐兰朵妮氏女人稍宽而短，但比例匀称，下巴线条清楚。她比年长女人稍微高一些，深金黄色头发在阳光照射下，发丝闪闪发亮。她清澈的灰蓝色眼珠隐藏着秘密与坚强的意志力，却无一丝恶意。

齐兰朵妮点点头，转向乔达拉。“她没问题。”

他松了口气，轮流看着她们俩。“你怎么知道她是齐兰朵妮，爱拉？没有人把你介绍给她，对吧？”

“要看出来并不难。你还爱着她，她也爱你。”

“可……可是……你怎么……？”他语无伦次地说。

“难道你不晓得我见过你那样的眼神吗？你不认为我了解爱你的女人内心有什么感觉吗？”爱拉说。

“有人会因为看到他们所爱的人以爱的眼神看着他人而心生嫉妒。”他说。

齐兰朵妮猜测，他说的“有人”就是指他自己。“乔达拉，你不认为她看到的是英俊的年轻人和肥胖的老女人吗？不管是谁眼里看到的都是这幅画面。你对我的爱对她不构成威胁。如果记忆仍蒙蔽你的眼睛，我就够欣慰的了。”

她转向爱拉。“之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觉得你不适合他，不管你从多远来，我都不会让你和他配对。”

“你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我。”爱拉说。

“看吧，”齐兰朵妮转头看着乔达拉说。“我告诉过你，如果她适合你，我不会伤害她。”

“你认为玛罗那适合我吗，齐兰朵妮？”乔达拉似乎有些懊恼。他现在觉得好像夹在她们中间，无权自己做决定。“你从来没有反对我和玛罗那订婚约。”

“那不重要。你不爱她，她不会伤害你。”

两个女人都看着他，虽然她们的外貌没有共通点，两人的表情却很相似，以致于她们看起来很相像。乔达拉突然笑了。“嗯，我很高兴看到我生命中两位至爱的人将成为好朋友。”他说。

齐兰朵妮抬起眉毛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变成好朋友？”但她暗中带着微笑离开。

看着齐兰朵妮离去，乔达拉感到种种奇怪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但他很高兴这位有影响力的女人看来愿意接受爱拉，他妹妹和母亲也对她很友善。他在乎的女人看来都准备欢迎爱拉，至少目前是如此，他想。他母亲甚至还告诉她，她愿意尽一切力量让爱拉有回家的感觉。

入口的皮门帘动了，看到他母亲，乔达拉一阵惊讶，因为他才刚想到她。玛桑那走进来，她带着某种中型动物经防腐处理过的胃袋，里面装满的液体已经浸透这个几乎完全防水的容器，使它呈现深紫色。乔达拉眼睛一亮，露齿而笑。

“母亲，你把你酿的酒带来了！”他说：“爱拉，你还记得我们住在夏拉木多伊氏那里时喝过的饮料吗？山桑酒？现在你有机会尝尝玛桑那的酒，她的酒是出了名的。无论其他人用哪种水果做酒，他们酿出来的都会变酸，但母亲有她的一套。”他对她笑着，又加上一句：“或许有一天她会把她的秘诀告诉我。”

玛桑那也对高个子男人报以微笑，但她不发一语。从她的表情看来，爱拉觉得她的确有秘方，而且她很善于守密，不止是她自己的秘密。她可能知道很多秘密。纵使她说话时坦白而直接，这个女人却有着她深奥的一面。尽管她态度友善，对爱拉表示欢迎，但爱拉知道她在完全了解自己之前将会持保留态度。

突然间爱拉想起对她而言有如母亲般的洞熊族女人伊札。伊札也知道许多秘密，然而就像其他洞熊族人一样，她不会说谎。以手势做为语言，以姿态和表情传达细微差别的洞熊族人不能说谎，因为很快就会被揭穿，但他们可以避而不提。虽然对方可能了解某件事被隐瞒，但如果是以隐私为由，就可以被允许。

她发觉最近这不是第一次她想到洞熊族。第九洞穴的头目，乔达拉的哥哥约哈伦，就让她想起洞熊族的头目布伦。为什么乔达拉的手足会让她想到洞熊族呢？她不明白。

“你们一定饿了。”玛桑那看着他们俩说。

乔达拉笑着。“没错！我饿了！我们从今天一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我赶着到这里，我们离这里很近，我不想停下来。”

“如果你们行李都拿来了，那就坐下来休息，我准备些东西给你们吃。”玛桑那带他们到一张矮桌子前，叫他们坐在垫子上，倒了些深红色的液体在他们两人的杯子里。她四处张望。“我没有看到你的狼，爱拉。我知道你带它进来了。它需要食物吗？它吃什么？”

“我通常拿我们吃的东西喂它，但它也会自己去猎食。我带它进来让它知道该待在哪里，不过它一跟着我走回马儿吃草的河谷时，就打算留在那里。它平时独自行动，除非我找它。”爱拉说。

“它怎么知道你找它？”

“她用特别的口哨声叫它。”乔达拉说：“我们也用口哨声叫马儿。”他拿起杯子尝了口酒，笑了起来，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这下子我知道我到家了。”他又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是用什么水果做的，母亲？”

“主要是用长藤蔓上成串圆形莓子做的，它们只有长在不受风雪侵袭的面南坡地上，”玛桑那解释给爱拉听。“我常去察看离这里东南方几公里的一块地。有几年它长得很差，但几年前的某个冬天很暖和，第二年秋天树上结实累累，莓子的香气十足，甜而不腻。我加了一点点接骨木浆果和一些黑莓汁，但没加很多。这种酒大家都喜欢，它比一般的酒烈一些，我剩的不多了。”

爱拉举杯到唇边品尝时，嗅到了水果的香气。杯内的液体辛辣而且气味浓烈，它不甜，不是爱拉以为会尝到的水果味道。她发现这酒和她第一次在狮营首领塔鲁特酿的桦树啤酒尝到的味道一样，有酒精成分。但它更像夏拉木多伊氏酿的山桑汁，记忆中那种果汁比较甜。

头一次喝时她并不喜欢酒的苦涩，但狮营的每个人看来都非常爱喝桦树啤酒，她想要融入他们，因此她强迫自己喝。不久之后她就喝惯了，不过她怀疑它受欢迎的原因不是因为它的味道，而是喝了让人变得迷迷糊糊，有种醺然陶醉的感觉。她往往因为喝太多而头晕脑胀，对人太亲昵，但也有些人喝了会伤心或生气，甚至出现暴力行为。

不过玛桑那的饮料喝起来不止如此。奥妙的复杂口感把单纯的果汁变得十分特别。她可以学着品尝这种饮料。

“这酒很好喝，”爱拉说：“我没有曾经喝过……我从来没有喝过味道像这样的酒。”她更正她说的话，觉得有些困窘。她的齐兰朵妮语很流利，这是她在离开洞熊族以后学会的第一种口说语言，是乔达拉被狮子抓伤后伤口复原期间教会她的。虽然她还是发不出某些声音，不管再怎么尝试，她说得都不正确，但却很少再犯这种语法上的错误。她瞥了一眼乔达拉和玛桑那，但他们好像没注意到。她松了口气，四处张望。

虽然已经几次进进出出玛桑那的住处，她还没真正看个清楚。她利用这机会仔细观察，每看一回都感到既惊讶又愉悦。住处的构造很有意思，和他们横越冰原时，造访在高原上的萝莎杜那氏洞穴内部住处类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每个住处外墙最前面的六十到九十公分左右由石灰岩构成，入口两旁放着粗略修饰过的巨大石块，不过凿石工具无法轻易打造石造建筑物的细部。剩余的矮墙是由未经加工、或以锤石粗略打造过的石灰岩制成。这些大小不一、但都是约略五到七公分宽、厚度略薄、长度约是宽度三到四倍的石头，被很有技巧地堆栈在一起，嵌成紧密结合的结构体。

略呈菱形的石块依大小挑选分类，一个个接着横向排列，因此墙的宽度等同于石头的长度。厚实的墙以层层岩石堆栈而成，每块石头都放在下层两块石头的接合处。其间偶以小石头填补空隙，特别是在靠近入口处的大石块周围。

岩石愈往上堆栈就稍微向内，因此每一层都比下一层还向外突出一些。岩石经过仔细挑选安置，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有阻挡外界湿气的功用，如涌入的雨水、累积凝聚的水气或融冰等。

墙面不需要以灰泥或泥浆将缝隙填满或增加支撑力。粗糙的石灰岩有足够抓力防止石墙滑动松脱，堆栈的石头靠自身重量支撑，墙面甚至能承受杜松或松树制成的横梁插入，用以支撑其他建筑物元素或棚架结构。巧妙相接的石头密不透光，冬天呼啸的风也吹不进来。尤其是从外面看去，美观的结构有着相当引人注目的效果。

至于石墙内部，石造防风墙几乎隐藏在第二道墙后面。这第二道墙是以未经处理、干燥坚硬的生皮革壁板连接到插在土里的木杆制成。生皮革壁板从地面开始一直垂直延伸到高于石墙的地方，高度约两公尺多。爱拉想起外面壁板上端有着繁复的装饰。内部许多壁板上也画着动物与谜样的符号，但由于室内比较暗，图案的颜色似乎也较为黯淡。由于玛桑那住处倚靠着略微倾斜的岩壁背面，在悬顶的下方，因此住处其中的一面墙是实心石灰岩。

爱拉向上看。上面没有天花板，只有不远处上方突出的石灰岩架底部。除了偶尔出现向下的气流，火堆的烟通常往墙板上方升起，沿着大块岩石向上飘，以保持空气的清净。伸出的岩壁阻挡了险恶的天候，因此即使在很冷的时候，只要穿着暖和衣物，在住处仍旧很舒服。这些住处的空间相当大，不像她看过那些完全封闭的住处，虽然容易让温度升高，不过烟雾却往往弥漫着小小的生活空间。

木头与皮革墙面纵使能遮风避雨，它主要的功用却是为了画分私人空间，提供某种程度的隐私，就算不能隔音也能阻绝他人的目光。有些壁板的上半部可以打开让光线透进来，或有需要时方便与邻居交谈。不过当窗板关起来时，就表示来访者为礼貌起见应该先获得许可再从入口进门，不能从外面喊人或是自己走进去。

看到地上拼在一起的石头，爱拉更仔细检视地面。这地区庞大岩壁上的石灰岩常会在破碎后沿着结晶结构的线条，自然断裂成大而扁平的碎片。住处里的泥土地上铺着不规则状的扁平石块，上面覆盖以草和芦苇杆编织成的垫子，以及软皮地毯。

爱拉的注意力又回到乔达拉和他母亲的对话上。啜了一口酒，她注意到手里的杯子。它是由中空的兽角做成，是野牛，她想，可能是从离尖端不远处切下来的一截，因为它直径非常窄。她举起酒杯看看杯底，是将木头依照兽角小而略微倾斜的圆形底部形状做好后，紧密地嵌在上面的。她看见旁边有刮痕，但仔细观察后才惊觉那是一匹马的侧面图形，刻工细腻精致。

她把杯子放下，审视围绕着他们座位周围的低矮平台。那是一片薄的石灰岩，以弯曲的木头框架支撑，桌脚以皮带紧紧捆绑在框架上。桌面铺着某种相当细致的纤维制垫子，上面编织的复杂花样看起来像是动物和各种抽象的线条和形状，颜色则是深浅不一的红土色。几个不同质料的枕头摆在周围，皮制的枕头颜色和垫子类似。

石桌上摆着两个石灯。其中一个是雕刻得十分出色的浅碗，连着有装饰的把手，另一个形状类似但较简陋，是将一大块石灰岩中央快速凿出一个凹陷处。两盏灯里都盛着融化的兽脂──也就是在沸水里熬制而成的动物脂肪──还有燃烧的灯芯。较简陋的那盏灯有两条灯芯，较精致的那盏有三条，每条灯芯发出的光都一样亮。爱拉觉得，简陋的那盏可能是不久前为了能立即增加岩洞背面昏暗居住空间的亮光而制造，看来它只有暂时的功用。

有条不紊的室内空间用可移动的隔板分成四区，以更多盏石灯照明。同样以木框固定的屏风大多用颜色或其他方式装饰，有的是半透明的壁板，通常是以未熏过的坚硬生皮革做成，但也有些是透明的，爱拉想，这可能是将大型动物的肠子切开后使其干燥平整而做成。

在岩石后墙的左端，与外部壁板相邻处，是一片特别漂亮的屏风，似乎是用里皮做成，所谓里皮，就是不经刮削直接将动物皮晾干，然后就可以大片大片剥下的内层，质地有些像羊皮纸。屏风上用黑色和不同深浅的黄与红色画上谜样的花纹，有线条、点和方形。爱拉想起狮营的马木特在典礼上使用类似的屏风，不过他们只有用黑色绘制上面的动物和花纹。他的屏风是用一只白色猛犸象的里皮做成，那是他最神圣的物品。

屏风前的地面上放着灰色的毛皮，爱拉很肯定那一定是从长着冬季浓密毛皮的马儿身上来的。微弱火焰照亮了马皮屏风，使它的花纹更显眼，火光好像是从后方墙上的壁龛里照过来的。

石墙上排列着石灰岩片做成的置物架，间隔不一，比一般铺设用的岩片为薄，延伸到屏风右边，上面摆放了许多物品与工具。在最低的置物架下方的储藏空间，石墙底部最倾斜处的地面上隐约可见物品的轮廓。爱拉认得许多东西的功用，不过有些东西雕刻与上色的技术很高明，除了实用性之外也十分美观。

置物架右方的皮屏风从石墙中伸出，标示出一个房间的尽头与另一个房间的起点。这些屏风只是约略分隔房间，爱拉透过一个窗口看见升高的平台上堆了高高的一叠柔软毛皮。这是某个人睡觉的地方，她想。另一间睡房以屏风稍做区分，把他们住的这个房间和头一间卧房隔开来。

以门帘遮住的入口是以木框架框住的皮革壁板墙面的一部分，这面墙在石墙对面。睡房对面是第四个房间，那是玛桑那料理食物的地方。沿着入口墙壁的烹煮区，立着木制的架子，架上巧妙地排放着箩筐与碗，表面或刻、或织、或画有美丽的几何图案与写实的动物图样。大型容器放在墙边的地板上，有些盖上盖子，有些是打开着，让人看得见里面存放的东西：蔬菜、水果、谷物和肉干。

住处大体来说是方形的，有四个边，不过外墙不是笔直的，里面的空间也不完全对称，而是呈不规则的曲线，沿着悬顶下方空间的轮廓线排列，把空位留给其他人的住处。

“你把东西的位置都换过了，母亲，”乔达拉说：“这里比我记得的还宽敞。”

“它是比较宽敞没错，乔达拉，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弗拉那睡这儿，”玛桑那指着第二个睡房说。“威洛马和我睡在另一个房间。”她走向石墙对面的房间。“你和爱拉可以住主间。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把桌子靠墙移，留空位放床台。”

这个地方在爱拉看来很宽敞。这住处比狮营半地下长屋里每个火堆──也就是每个家庭──的独立生活空间还大得多，不过没有像她独居在河谷里的小山洞那么大。然而马木特伊氏的木屋和这个生活空间不同，它不是个天然的结构，而是狮营的人自己盖的。

她的眼光移向附近分隔烹煮区和主间的小隔间。它向中间凹进去，爱拉发现那是以特殊方式接在一起的两个透明屏风。在构成两片壁板的内部边框和脚架的木杆上，插入一圈横切的中空野牛角。靠近上方与下方的圆圈构成类似绞链的东西，使两扇屏风可以往后折。她心想不知道其他屏风是否也采用同样作法。

她望向烹煮区内部，对里面的设施感到好奇。玛桑那跪在用大小相仿的石头圈起的火堆旁的垫子上，周围铺设的石头被扫得很干净。在她背后，单独一盏石灯照亮了较暗的角落，这里还有更多架子，摆着杯子、碗、盘子和工具。她注意到挂着的干燥药草和蔬菜，接着又看见框架末端的横木，东西就是挂在这上面。火堆旁的工作台面上放着碗、箩筐和装着切成大块新鲜红肉的大骨浅盘。

爱拉心想她是否该去帮忙，但是她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或玛桑那在做什么。碍着别人的事根本算不上帮忙。最好还是在这等着，她想。

爱拉看着玛桑那把肉串在四根尖棒子上，串好后放在两块竖起来的石头中间，也就是热煤炭的正上方，石头中间的凹痕可以立刻架起好几支肉串。然后她用阿尔卑斯野山羊角做成的长柄勺，把装在编织紧密箩筐里的汤汁舀到木头碗里。她又用可以弯到底的弹性木头钳子，从烹调的箩筐里夹出几个平滑的石头，从火里拿了另一个加进去，然后把两只碗端到爱拉和乔达拉面前。

爱拉看到浓稠的汤里有圆形的小洋葱和其他根茎类蔬菜，这才发现她有多饿，但她先等着看乔达拉怎么做。他拿出以小而尖的燧石刀刃插在鹿角刀柄上所做成的餐刀，叉了一个小的蔬菜根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些碗里的汤。爱拉把她的餐刀拿出来照着做。

这锅汤的汤底美味而充满肉香，不过里面没有肉，只有蔬菜和她不常尝到的几种药草，还有些别的东西，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她很讶异，因为她总是能分辨菜肴里的食材。放在火上烤得焦黄的肉串很快被端到他们面前。肉串也是风味独特。她想问，但保持沉默。

“你不吃吗，母亲？很好吃呢。”乔达拉说着，叉了另一块蔬菜。

“我跟弗拉那之前吃过了。我做了很多，因为我一直在等威洛马回来。现在我很庆幸多煮了。”她笑着说。“我只需要帮你热汤和煮原牛肉。我把肉放在酒里泡过。”

原来是酒的味道，爱拉想。她又喝了口红色的饮料。汤里也有。

“威洛马什么时候回来？”乔达拉问。“我很期待看到他。”

“快了，”玛桑那说。“他往西边去进行一项交易，到大水去取盐还有其他可以交易的东西，不过他知道我们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夏季大会。除非有什么事耽搁了，否则他绝对会在那之前回来。我猜他随时会到。”

“萝莎杜那氏的拉度尼告诉我，他们会和某个从山里挖掘盐矿的洞穴进行交易，他们称这洞穴为盐山。”乔达拉说。

“盐山？我从不知道山里有盐，乔达拉。我想你得花很长的时间说说你的事迹，而且没有人会知道哪些是故事、哪些是真的。”玛桑那说。

乔达拉开怀地笑了，但爱拉很清楚感觉到，虽然没说出口，乔达拉的母亲其实对他的话存疑。

“我没亲眼看见，但我宁可相信这故事是真的，”他说。“而且他们住在离咸水很远的地方。如果他们必须为了盐而做长途旅行或交易，我不认为他们会这么慷慨大方。”

乔达拉的笑容更深了，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似的。“说到长途旅行，我要传个口信给你，母亲，这口信是来自我们在旅途中遇到的某个人，某个你认识的人。”

“是达拉纳还是洁莉卡？”她问。

“我们也带了他们的口信，他们要参加夏季大会。达拉纳想要设法说服某位年轻的齐兰朵妮跟他们一起回去。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人口愈来愈多，如果他们不久后成立了第二个洞穴，我也不觉得惊讶。”乔达拉说。

“我觉得找人并不难，”玛桑那说出她的看法。“这是件相当光荣的事，去的人就真的成了位居第一的大妈侍者，是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兰萨朵妮。”

“不过既然他们目前还没有大妈侍者，达拉纳希望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在齐兰朵妮的配对礼上配对。”乔达拉说。

玛桑那皱了皱眉头。“你表妹长得那么漂亮，与众不同，但很美。她到齐兰朵妮的夏季大会时，没有哪个年轻男人的眼光能从她身上移开。所有男人任她挑选，她干嘛去选艾丘札呢？”

“不，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爱拉说。玛桑那注视着她，看到她闪过一抹自我保护的冲动神情。她微微脸红，望向他处。“她告诉我，她再也找不到像艾丘札那样爱她的人。”

“你说的没错，爱拉，”玛桑那说。她停了一会儿，然后直视着她，又加了句，“她得不到某些男人。”年长女人很快地瞥了她儿子一眼。“但是她和艾丘札看起来好像……不太配。约普拉雅艳光照人，可是他……长得不好看。不过外表不代表一切，有时候根本没什么意义。而且艾丘札的确是个温柔亲切的人。”

虽然玛桑那没有明讲，但爱拉知道她立刻了解约普拉雅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乔达拉“血缘相近的表妹”，达拉纳配偶的女儿，爱上她永远得不到的男人。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所以她选了她知道真正爱她的男人。爱拉了解玛桑那反对的理由并没有那么严重，而是源自个人的审美观，不是她所害怕的那种对事物正当性忿忿不平的感受。乔达拉的母亲喜爱美的事物，美丽的女人和配得上她的男人在一起似乎比较相称，但她知道个性好更重要。

乔达拉没有注意到两个女人之间轻微的紧张关系，光是记得母亲没提起过的人请他传达的口信，就够叫他开心的了。“我要给你的口信不是来自兰萨朵妮氏人。在旅途中我们和一些人住在一起，待的时间比我们预计的要长，虽然我们根本没打算要停留……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我们离开时，他们的大妈侍者说，‘你看到玛桑那时，告诉她波朵致上她的爱。’”

乔达拉希望当他提到她可能早已遗忘的昔日人名时，他那沉着而有威严的母亲会有所反应。他本想用他们之间无伤大雅的戏谑玩笑逗他母亲，这口头文字游戏意有所指，不言自明。但是他没料到玛桑那会有这种反应。玛桑那张大了眼睛，脸色发白。“波朵！噢！大妈啊！波朵？”她的手抚着胸口，好像喘不过气来。

“母亲，你还好吗？”乔达拉一跃而起，冲到她身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吓一大跳。要不要我找齐兰朵妮来？”

“不，不用，我很好，”玛桑那深深吸了口气。“我只是很惊讶。我没想到还会再听到这个名字，我甚至不知道她还活着。你是不是……跟她很熟？”

“她说她和你几乎可以算是约科南的共同配偶，不过我想她可能过于夸大其词，或许也记错了，”乔达拉说：“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她？”爱拉对他做了个不解的表情。她一直不知道他不怎么相信沙木那。

“因为我太痛苦了，乔达拉。波朵就像我的姐妹一般。我很高兴与她共事一夫，但我们的齐兰朵妮出言反对。他说他们答应她舅舅，训练结束后她会回家。你说她是大妈侍者吗？或许这样最好，但她离开的时候非常愤怒。我恳求她等季节变换后再横渡冰川，但她不听我的。知道她顺利抵达我很开心，也很高兴她向我致意。你想她是不是真心问候我？”

“我确定她是真心的，母亲。不过她其实不必回家，”乔达拉说：“她舅舅已经不在人世，她母亲也是。她的确成了沙木那，但愤怒却使她滥用职权。她协助一个邪恶的女人当上头目，可是她并不知道阿塔萝会变得那么邪恶。现在沙木那正在弥补她的错误。她藉由帮助她洞穴的人度过坏年头而肯定自己的工作，虽然在继任者能顺利接替之前，她必须先做他们的头目。波朵很了不起，她甚至还发现把泥巴变成石头的方法。”

“把泥巴变成石头？乔达拉，你这么说真的很像云游的说书人，”玛桑那说。“如果你要告诉我们这么不可思议的传说，我怎么知道到底该相信什么呢？”

“相信我，我说的是实话，”乔达拉不玩微妙的文字游戏，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变成游历于各洞穴的说故事旅人，美化传说和历史让它们听起来更刺激，不过在漫长的旅途中我见过许多事。”他望着爱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会相信人可以骑在马背上或是跟狼交朋友吗？我还有很多让你难以置信的事要告诉你，还有些事让你看了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好吧，乔达拉。你说服我了。我不会再质疑你……即使我真的很难相信你所说的事。”她说道。然后她笑了，笑容中带着爱拉未曾见过的淘气迷人神韵。这一瞬间，这女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爱拉因此知道乔达拉的笑容是得自谁。

玛桑那拿起酒杯慢慢地啜饮，催促他们把饭吃完。吃饱后，她把碗和肉串棒拿走，给他们两人一张软而湿、吸水性强的毛皮，让他们把各自的餐刀擦干净后收起来，然后又倒了些酒给他们。

“你离开了好一阵子，乔达拉，”她对她的儿子说。爱拉觉得她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说。“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旅途中的故事可说。爱拉，你也是。”她看着年轻女人说。“我想，把故事说完要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希望你打算留下来……留一段时间。”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乔达拉。“你爱留多久就留多久，虽然过一阵子你可能觉得有点拥挤。或许你会希望……将来……能在附近拥有自己的地方。”

乔达拉笑着说：“是的，母亲，我们会的。别担心。我不会再离开了。这里就是家。我打算留下，我们两个都要留下，除非有人反对。这就是你想听的故事吗？我和爱拉还没配对，但我们将会配对。我已经告诉齐兰朵妮了，你拿酒进来之前她还在这儿。我想等我们到家后再说，这样才能在这里配对，让她在夏天的配对礼上帮我们举行管结仪式。我厌倦旅行了。”他以激动的口吻说。

玛桑那欢喜地笑了。“能够见到孩子在你的火堆出生，或甚至是带着你的灵，真是太好了，乔达拉。”她说。

他微笑地看着爱拉。“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玛桑那希望他是在暗示什么，但她不想问，他应该自己告诉她。她只希望像孩子可能会诞生在他的火堆这种重要的事，他不应该言词闪烁。

“有件事你知道了会很开心，”乔达拉继续说：“虽然不是在他的火堆，索诺伦在不只一个洞穴里留下有着他的灵的孩子。一个名叫费洛妮雅的萝莎杜那氏女人很喜欢他，我们停留在那儿不久后，她就发现她得到祝福。现在她配对了，有两个小孩。拉度尼告诉我，她怀孕的消息传开后，萝莎杜那的每个单身汉都找理由去看她。她从中挑了一个男人，不过她先帮小孩取好了名字，是女儿，叫索诺莉雅。我看过这小女孩。她长得非常像弗拉那小时候的样子。”

“可惜他们住得这么远，还隔着冰川。虽然回程时那里感觉好像离家很近，但那还是一段好远的路。”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特别喜欢旅行。如果不是索诺伦，我可能永远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突然间他注意到他母亲的表情，当他意识到自己在谈论谁的时候，他的笑容淡去。

“索诺伦生在威洛马的火堆，”玛桑那说：“我很肯定他也带着他的灵。他永远没停过，当他还是个小宝宝时就这样了。他还在旅行吗？”

爱拉再次发现玛桑那的旁敲侧击或是不言自明的问话方式。然后她想起马木特伊氏人直接了当的好奇心总是把乔达拉弄得不知所措，突然间她明白了。自称为猛犸象猎人的那些人，和领养了她又让她为了学习他们习俗而饱受挫折的那些人，和乔达拉的族人不同。虽然洞熊族把和她长得一样的人通通叫做异族，齐兰朵妮氏人却不是马木特伊氏人，而且其中的差异不只是语言而已。如果她想要融入这里，就必须留心齐兰朵妮氏人有哪些不一样的做事方法。

乔达拉深深吸了口气，他明白该是把弟弟的事告诉母亲的时候了。他握住母亲的双手。“很抱歉，母亲。索诺伦现在前往另一个世界了。”

玛桑那清澈笔直的目光，瞬间流露出失去小儿子的哀痛悲伤，她的双肩好似被沉重的负担给压垮。她曾遭受失去至爱的痛，但却从未失去孩子。失去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更难以忍受，尤其他应该有着大好的人生等在眼前。她闭上眼睛，设法控制情绪，然后挺直了肩膀看着回到她身边的儿子。

“当时你和他在一起吗，乔达拉？”

“是的，”他说着，在脑海里重现当时情景，悲痛又再度被挑起。“是只穴狮……索诺伦追着它来到一个峡谷……我想阻止但他不听。”

乔达拉努力抑制着情绪，而爱拉忆起在河谷洞穴的那个夜晚，悲痛席卷了他，她抱着他，像抱着孩子般轻摇着他。那时她甚至不懂他的语言，但了解悲痛不需要语言。她伸手碰触他的手臂，让他知道她在身边陪伴着，而不去打断他们母子瞬间的交流。他吸了口气。

“我有件东西要给你，母亲。”他说着起身去拿行李。他取出一个包裹，接着想了想，又取出另一个。

“索诺伦遇见一个女人，他们坠入爱河。她的族人自称为夏拉木多伊氏，他们住在大妈河的河口，那里的河流宽广，你看了就知道它为什么叫大妈河。夏拉木多伊氏其实是由两个部族组成，夏木多伊那一半住在陆地上，猎捕山里的岩羚羊，而拉木多伊则是住在水上，捕捉水里巨大的鲟鱼。到了冬天，拉木多伊搬去与夏木多伊同住，一个部落里的每个家庭都和另一个部落里的某个家庭有亲戚关系，彼此配对。他们看似两种不同的族群，不过两个部落彼此有许多近亲，因此他们各为一种族群的一半。”乔达拉发现他很难解释夏拉木多伊人独特复杂的文化。

“索诺伦深陷爱河，他愿意成为那个部落的一份子。和洁塔蜜欧配对之后，他成了夏木多伊那边的人。”

“好美的名字。”玛桑那说。

“她曾经是个美人，你应该会喜爱她。”

“曾经？”

“她在生宝宝时去世了，这孩子本来会是索诺伦火堆的儿子。索诺伦无法忍受失去她。我猜他想要追随她到另一个世界。”

“他总是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

“我知道，但是洁塔蜜欧死后他变了。他不再快乐和无忧无虑，而是变得什么都不在乎。他没办法和夏拉木多伊人继续住在一起。我想说服他和我一起回家，但他坚持要往东走，我不能让他单独前往。拉木多伊给了我们一艘船──他们做的船独一无二──我们朝下游走，但是在大妈河入白伦海河口的大三角洲弄掉了所有东西。我受了伤，索诺伦差点被流沙吸进去，但马木特伊某个营的人救了我们。”

“你是在那里遇见爱拉的吗？”

乔达拉看了看爱拉，又转向他母亲。“不是。”他停了一会儿。“我们离开柳树营后，索诺伦决定往北走，想在他们的夏季大会时和他们一起猎杀猛犸象，但我不认为他真的在乎猎象的事，他只想继续前进。”乔达拉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

“我们正在猎鹿，”他继续往下说，“但我们不知道有只母狮也在追踪那只鹿。几乎在我们掷出标枪的那一刻，它也扑了上去。标枪先射中鹿，但却是母狮把鹿杀死。索诺伦决意追上去，他说猎物是他的，不是母狮的。我叫他不要跟一只狮子争，让它把鹿拿走，但他坚持要跟着它回兽穴。我们等了一会儿，等到母狮离开，索诺伦决定进入峡谷，取一块肉。母狮有配偶，它不肯放开猎物。狮子杀了他，也把我严重抓伤。”

玛桑那担心地皱起眉头。“你被狮子抓伤？”

“如果不是爱拉，我就活不成了。”乔达拉说。“她救了我一命。她把我带离狮子，还治疗我的伤口。她是医治者。”

玛桑那看看爱拉，又吃惊地转向乔达拉。“她把你从狮子手上救出来？”

“嘶嘶帮了我，而且换做是其他任何一只狮子，我也帮不了忙。”爱拉设法解释。

乔达拉了解他母亲的困惑。他知道即使解释了还是很难教人相信。“你看到沃夫和马儿都很听她的话……”

“你可不是在告诉我……”

“你告诉她，爱拉。”乔达拉说。

“这只狮子还是幼狮时，我发现了它，”爱拉开始说。“它被鹿群践踏，它的母亲留下它，它差点死了。当时我正在追那些鹿，想让鹿掉到我的陷坑。我捕到一只，回河谷的路上，我发现幼狮，也把它带回去。嘶嘶不太高兴，狮子的味道吓坏了它，不过我还是把鹿和狮子都带回我的洞穴里。我医治它，它复原了，但它无法照顾自己，所以我得当它的母亲。嘶嘶也学着照顾它。”回忆起往事，爱拉笑了。“它还小时，看着它们俩在一起真有趣。”

玛桑那看着这年轻女人，对她的了解又多了一分。“你就是这么做的吗？”她说。“沃夫和马也是这样吗？”

这时换爱拉吃惊地瞪大眼睛。之前没有人这么快就联想得到。玛桑那能了解，她真的很高兴，她笑容满面。“对！当然啰！我就是这么试图告诉每个人，如果你在动物很小的时候发现它，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喂养它，你们彼此就会很亲近。杀死索诺伦、伤了乔达拉的狮子，就是我养过的这只。它就像我的儿子。”

“但那时它已经是只成年的狮子，不是吗？和配偶住在一起？你怎么把乔达拉从它身边救出来？”玛桑那问道。她难以相信。

“我们曾一起打猎。它年幼时，我把我的猎物分给它，当它长大了些，我让它把它的猎物分给我。我的要求它都会照做，我是它母亲。狮子通常都听母亲的话。”爱拉说。

“我也不懂，爱拉，”看到他母亲的表情，乔达拉说：“那狮子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只，但是爱拉却在它差点再次攻击我之前，在半路上叫它停下来。我不止一次看她骑在它背上，而且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的所有人都看到她骑着那只狮子。虽然我亲眼看见，但还是很难相信。”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我没办法救索诺伦，”爱拉说：“我听到有人尖叫，但我到那里时索诺伦已经死了。”

爱拉的话勾起玛桑那的悲痛，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但玛桑那还想知道更多消息，深入了解。“我很高兴知道他找到所爱的人。”她说。

乔达拉从行李里拿出第一个包裹。“索诺伦和洁塔蜜欧配对时，他告诉我，你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但他叫我答应他，我有一天要回来。他叫我像威洛马每次出门一样，回来时给你带件漂亮的东西。当我和爱拉在回程的路上拜访夏拉木多伊氏时，罗夏丽欧给了我这个要送你。罗夏丽欧在洁塔蜜欧的母亲死后，收养了她。她说这是洁塔蜜欧最喜欢的一样东西。”乔达拉说着，把包裹给了他母亲。

乔达拉把捆在皮革包裹上的绳子切断。一开始玛桑那还以为礼物就是捆着包裹的柔软岩羚羊皮，它十分漂亮。但打开包裹后，一条美丽的项链让她屏住气息。项链是用岩羚羊牙齿做的，线从幼兽完美无瑕的白色犬齿根部穿过，由小到大，左右对称排列，每颗牙都用一截截由小到大的小鲟鱼背骨分隔，坠子是一颗微微散发着七彩光辉的珠母贝，像艘船似地挂在中间。

“它代表了索诺伦选择加入的族群，夏拉木多伊氏，两个部族都包括在内。陆地上的岩羚羊代表夏木多伊氏，河里的鲟鱼代表拉木多伊氏，而贝壳小船代表他们双方。罗夏丽欧希望你能拥有索诺伦挑选的女人所有的某样东西。”乔达拉说。

看到这漂亮的礼物，玛桑那脸上留下了两行泪水。“乔达拉，他为什么认为我知道他不会回来？”她问道。

“他说他离开时，你跟他说‘旅途愉快’而不是‘回家时再见’。”他说。

玛桑那眼里再度涌出泪水。“他说得没错，我不认为他会回来。虽然我不肯承认，但他走时我确定我再也看不到他。当我发现你跟着他走时，我以为我就此失去两个儿子。乔达拉，但愿索诺伦能跟你回家，不过至少你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她说着伸出手臂拥抱他。

看着乔达拉和他母亲拥抱，爱拉忍不住也热泪盈眶。她渐渐了解为什么索莉和马肯诺想要乔达拉留下来和夏拉木多伊人生活时，他不肯留下。爱拉知道失去儿子的感受。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儿子，但她渴望知道他好不好，他之后的遭遇，还有他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入口的门帘又向一旁打开。“猜猜谁回家了？”弗拉那冲进来喊着。她身后跟着的威洛马看起来冷静得多。

第三章

玛桑那匆忙起身欢迎刚回家的男人，他们热烈拥抱。

“哇！你那高个儿儿子回来了，玛桑那！我从没想到他会变成旅人。或许他该成为交易者，而不是燧石匠。”威洛马卸下他的背包说道。然后他热情拥抱乔达拉。“我发现你一点都没缩水嘛。”年长男人开怀地笑着，抬头望向身高足足约两百公分的金发男人。

乔达拉对他报以开心的笑容。开他身高的玩笑是这年长男人跟他打招呼的一贯模式。身高超过一百八，和达拉纳同样是他火堆地盘男人的威洛马其实一点也不矮，不过乔达拉和他出生时与玛桑那配对的男人一样高，那时后玛桑那还没和他切断绳结。

“你另一个儿子在哪儿，玛桑那？”威洛马依旧开心笑着问道。接着他注意到她脸上的泪痕，才明了她心里有多烦乱。当他看见乔达拉脸上也出现同样悲痛表情时，他的笑容从嘴角褪去。

“索诺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乔达拉说：“我刚刚才告诉母亲……”他看到威洛马脸色泛白，脚步踉跄，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可是……可是他不可能在另一个世界，”威洛马大为震惊，难以置信。“他太年轻了，他还没找到和他共组火堆的女人，”他每说一句话，语调就愈来愈高。“他……他还没回家……”他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威洛马一向喜欢玛桑那的每个孩子，不过当他们配对时，在约科南火堆出生的约哈伦差不多已经到了与朵妮女在一起的年纪，几乎是个成人了，他们的关系比较像友情。虽然他很快就喜欢上还是个幼儿、仍在哺乳中的乔达拉，然而索诺伦和弗拉那才是他的火堆地盘的子女。他也相信索诺伦是带着他的灵的儿子，因为这男孩各方面都像他，特别是他喜欢旅行，总想去看看新的地方。当玛桑那得知乔达拉跟他弟弟一起走的时候，他知道她在内心深处害怕自己永远见不到他或乔达拉，但是威洛马觉得那只是个母亲的瞎操心。威洛马预期索诺伦会回来，就好像他自己离家总会回来。

他神情恍惚，不知如何是好。玛桑那从红色的酒瓶里替他倒了一杯饮料，乔达拉和弗拉那催促他在矮桌边的软垫上坐下。

“喝点酒，”玛桑那说着在他一旁坐下。他愣住了，无法理解悲剧为何发生。他举起杯子，无意识地一饮而尽，然后坐在那儿瞪着空杯子。

爱拉希望她能做些什么。她想要去拿她的医药袋来，调些舒缓放松的饮品给他。但他不认识她，而她知道此刻他正受到最好的照顾──爱他的人对他的关注。她想着，假如自己突然发现杜尔克死了，会有什么感觉。知道永远见不到她儿子是一回事，但她还能想象他渐渐长大，乌芭会爱他、照顾他。

“索诺伦的确找到了他所爱的女人，”玛桑那试着安慰他。看到她男人的心痛和需要，她把自己从悲痛情绪中抽离，去帮助他。“乔达拉带了一件她的东西给我。”她拿起项链给他看。他好像瞪着空气，对身旁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然后他一阵颤抖，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转向玛桑那，似乎想起来她刚刚跟自己说话，虽然他想不起她说了些什么。“这是索诺伦配偶的东西，”她说着把手中的项链给他看。“乔达拉说它代表她的族人。他们住在大河边……在大妈河边。”

“所以，他真的走了那么远了。”威洛马说，他的声音空洞中带着极度的痛苦。

“不止，”乔达拉说：“我们到了大妈河河口，一直走到白伦海还要再过去。索诺伦想从那里往北边走，和马木特伊氏人猎杀猛犸象。”抬头看着他的威洛马，表情混杂了痛苦和困惑，好像不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有件属于他的东西，”乔达拉说，他试着想办法帮助这男人。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个包裹。“这是马肯诺给我的，马肯诺是他的姻亲。”

乔达拉打开皮革捆住的包裹，给威洛马和玛桑那看一个用赤鹿角做成的工具。赤鹿是麋鹿的一种。这根鹿角第一个分岔上方的叉都被截断，在第一个分岔下面较宽的地方开了个直径约四公分的洞。这工具是索诺伦的标枪杆拉直器。

索诺伦的手艺，是来自于他对木头施压的相关知识，一般方法是用滚烫的石头或蒸气加热。这工具是他用来对标枪杆施加压力，在将弯曲或打结的地方拉直时能更有效控制与施力时所使用的，因此他做出来的标枪能不偏不倚命中目标。如果使用的木头是长段树枝的末端，而无法用手拉直时，这种工具就特别有用。将树枝末端穿过洞中，产生附加的杠杆作用力就能将末端拉直。虽然它叫做拉直器，这种工具也可以弯曲木头，用来制作雪鞋、钳子或任何需要弯曲木头的物品。这只是同样技术的不同应用。

拉直器约三十公分的坚固把手上刻着象征符号以及春天的动植物。不同的雕刻内容代表了许多事，雕刻和绘画的意义往往比表象图案所代表的更复杂。所有图案都是为了荣耀大地母亲，就这意义而言，索诺伦拉直器上的设计图案，是为了让大地母亲准许动物的灵被捕捉到用这工具做成的标枪上。工具上也有季节元素的描绘，表示那也属于隐密难解的超自然的一部分。动人的图案不只有所意涵，乔达拉知道他弟弟喜欢那些雕刻是因为它们很美。

威洛马似乎很专心地看着穿洞的鹿角工具，然后伸手去拿。“这是索诺伦的。”他说。

“对，”玛桑那说：“你还记得索诺伦用这工具把木头弄弯，做成这张桌子的桌脚吗？”她抚摸眼前低矮的石板平台。

“索诺伦的手艺很好。”威洛马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冷漠疏离。

“没错，是很好，”乔达拉说。“我想他和夏拉木多伊氏人在一起觉得那么自在，原因之一是这些人用木头做出来的东西超乎他的想象。他们用弯曲的木头做船，他们能把原木挖空制作成独木舟，那是一种船，然后把侧边弯曲加宽船身。他们还能在船的两边加上侧板，就是长的木板，依照船的形状弯曲木板，再把它们钉牢，用这种方式把船加大。拉木多伊人对于驾驶船只很有一套，不过夏木多伊和拉木多伊人也会合作造船。”

“我曾考虑要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很不得了。回程时我和爱拉去看他们，他们想要我们俩待下来。如果真的留在那里，我想我会选择拉木多伊那一方。那里有个年轻人对学做燧石很感兴趣。”

乔达拉知道自己在闲扯，但他已经不晓得该做什么或说什么。他试着要填补此刻的空白。他从来没有看过威洛马如此震惊。

入口处有人敲门，没等到被邀请进门，齐兰朵妮就掀开门帘走进来。弗拉那跟在她后头，爱拉这才发现她溜出去请这女人过来。弗拉那自行点头征求在场人的同意，她做得很对。乔达拉的妹妹是个聪慧的年轻女人。

看到威洛马那么难过，弗拉那很担心。除了找人帮忙，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齐兰朵妮是朵妮侍者，也就是赐与朵妮赠礼的人，她的角色是大地之母与她孩子的中间人，她提供协助与医疗，是一般人寻求帮助的对象。

弗拉那已经把问题的根源告诉这个法力强大的女人。齐兰朵妮快速扫了四周一眼，了解状况。她转向年轻女子悄悄说了几句话，后者立刻走向烹煮区，开始朝火炉上的煤炭搧风，重新点火。可是火已经完全灭了。玛桑那已经把剩余的炭火分散在炉上，好让肉烤得均匀，而没有再堆回去让火继续燃烧。

爱拉可以帮上这个忙。她离开哀伤的一群人，快步走向她放在靠近入口的行李。她清楚知道她的点火工具在哪里，当她拿了工具走向烹调区时，她想到了马木特伊氏人巴泽克，她给了狮营每个火堆一颗打火石，之后他就帮她做了这组工具。

“让我帮你生火。”她说。

弗拉那笑了。她知道怎么生火，但是看到她火堆的男人如此悲痛，她也很苦恼，因此很高兴有人在身边。威洛马一向是那么坚强、从容与沉稳。

“如果你能拿些引火柴来，我就能点火。”爱拉说。

“点火棒在这里。”弗拉那说着转向背后的架子。

“没关系，我不需要点火棒，”爱拉说。她打开工具组，里面隔成几区，还有一些小袋子。她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倒出压碎的干马粪，又从另一个里面拿出蓬松的火绒排在马粪上。她从第三个袋子里倒出刨成薄片的木屑放在马粪堆旁。

弗拉那在一旁看着。在漫长的旅途中，爱拉显然已经知道应该随身准备生火工具，但当爱拉拿出两颗石头时，弗拉那却觉得奇怪。他哥哥带回家来的这个女人弯身靠近火绒，将两颗石头互敲，对着火绒吹，火焰冒了出来。实在不可思议！

“你怎么弄的？”弗拉那问。她讶异得不得了。

“我等会儿做给你看，”爱拉说。“现在我们别让火熄了，好烧些热水给齐兰朵妮。”

弗拉那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袭来。“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爱拉瞥了她一眼，然后又仔细看着她。弗拉那一脸惊骇的表情。一个哥哥在消失了很久之后，带着驯养的动物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回家，发现另一个哥哥已死，看见威洛马对此事意外又烦乱的反应，这真是令人紧张、兴奋而又不安的一天。这个陌生人好像会用魔法生火，又好像知道没人告诉过她的事，不禁让弗拉那开始怀疑，那些关于乔达拉的女人有超能力的所有流言蜚语是否都是真的。爱拉看得出弗拉那情绪过于激动，而且她肯定知道原因。

“我见过齐兰朵妮，我知道她是你们的医治者，所以你才去找她，对不对？”爱拉问。

“对，她就是朵妮侍者。”年轻女人说。

“医治者通常会准备茶或饮料让心情烦躁的人镇静下来，所以我想她是叫你烧水煮茶。”爱拉细心解释。

弗拉那显然轻松了许多，这么说完全合理。

“我答应一定会告诉你怎么生火。用对了石头，谁都办得到。”

“不管是谁吗？”

“对，你也可以。”爱拉笑着说。

年轻女人也笑了。她对这女人早已充满了好奇心，有好多问题想问，但她不想表现得无礼。这下子她的问题更多了，不过这外地女人好像并不那么遥不可及。其实，她看起来人还挺好的。

“你能不能也告诉我那两匹马的事呢？”

爱拉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突然发现弗拉那虽然不折不扣是个美丽高挑的女人，但她可能刚成年不久。她得问问乔达拉弗拉那的年纪，不过爱拉猜测她还很年轻，可能和拉蒂的年龄差不多。拉蒂是狮营头目配偶妮姬的女儿。

“当然，我还可以带你去看它们。”她望向矮桌，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可能等明天一切都平静下来再说。你随时都可以去看看它们，不过在马儿和你熟识之前别自己一个人靠它们太近。”

“喔，我不会的。”弗拉那说。

爱拉想起拉蒂对马儿有多着迷，因此她笑着问：“改天你想不想骑在嘶嘶背上？”

“噢！我可以吗？”弗拉那问。她兴奋得透不过气，睁大了眼睛。这一刻爱拉几乎在乔达拉妹妹身上看到拉蒂的影子。拉蒂对马儿产生的热情，让爱拉觉得她说不定哪天会弄来一匹自己的小马。

爱拉回去生火，弗拉那拿起用大型动物不透水胃袋做成的水囊。“我得去拿些水，水囊快空了。”年轻女人说。

煤炭还在烧着，几乎快灭了。爱拉搧了点风，加上木屑，还有弗拉那给她的小火种，最后再加些大块的木头。她看到烹煮石，就放了几块在火里加热。弗拉那回来时，水囊鼓鼓的，看起来很重，但年轻女人显然早已习惯。她在一只深的木头碗里装满水，这碗或许是玛桑那用来煮茶的。然后她给爱拉一把末端略微焦黑的钳子。爱拉用钳子拿起了一颗她觉得够烫的石头。她把它丢到水里时，石头滋滋作响，冒出一股烟。她加了第二块，然后取出第一块，又放入第三块、第四块。

弗拉那告诉齐兰朵妮水快要烧好了。从年长女人猛一抬头看着她的样子，爱拉知道弗拉那一定也告诉了她别的事。爱拉看着齐兰朵妮费力地从低矮的坐垫上起来，她想起了洞熊族的莫格乌尔，克雷伯。由于跛足的关系，他很难从低矮的椅子上站起来。他最喜欢休息的地方，是一株弯曲老树上的矮枝，那高度对他来说坐着刚好，站起来也容易。

齐兰朵妮走进烹煮区。“我知道水热了。”爱拉向冒着热气的碗点了点头。“弗拉那说的是真的吗？她说你要告诉她怎么用石头生火。这是什么把戏？”

“没错。我有几颗打火石，乔达拉也有一些。唯一的把戏就是学会使用方法，而那一点也不难，你想要的话我随时乐意做给你看，我们本来就有此打算。”齐兰朵妮回头看威洛马，爱拉知道她要兼顾两边。

“现在不用。”齐兰朵妮摇摇头轻声说。她粗大的腰身上系着皮带，她从皮带上的小袋子里，酌量取了些干药草放在掌心，再放进沸水里。“要是我有带欧蓍草就好了。”她自言自语道。

“你要的话我有一些。”爱拉说。

“什么？”齐兰朵妮说。她正在专心做她的事，没有注意听。

“我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有一些欧蓍草。刚才你说要是你有带就好了。”

“我有说吗？我是这么想的，但是你为什么会有欧蓍草？”

“我是女巫医……是医治者。我身边一向随身携带基本的药草，欧蓍草是其中之一。它治疗胃痛很有效，有放松的功用，还能保持伤口干净，而且迅速复原。”她说。

要不是中途忍住，否则齐兰朵妮的下巴会整个掉下来。“你是医治者？乔达拉带回来的女人是个医治者？”她差点笑出来，接着她闭上眼睛摇摇头。“我想我们得好好谈谈，爱拉。”

“我很高兴可以与你谈谈，”爱拉说。“不过你需要欧蓍草吗？”

齐兰朵妮想了一会儿，她不可能是大妈侍者。如果是的话，即使她选择与人配对，也绝对不会抛下她的族人跟某个男人回家乡，不过她可能对药草略知一二，许多人都懂些药草知识。如果她有欧蓍草，我何不就用一些呢？欧蓍草的味道很特殊，我可以分辨它的真假。“好，我想欧蓍草会有些帮助，如果你手边有的话。”

爱拉赶忙跑到她的行李旁，手伸到旁边的口袋里，拿出她的水獭皮医药袋。这袋子很旧了，她把它放回去时心里想。我得尽快换一个。当她到了烹煮区时，齐兰朵妮很感兴趣地看着这奇怪的容器。它好像是用整只动物做成的，她从来没有看过这种袋子，看起来很像是只真的动物。

年轻女人把水獭的头掀开，松开绑在水獭脖子上的细绳，看看里面，拉出一个小袋子。从皮革的颜色、袋口系绳的纤维质地与绳子末端垂挂着的绳结顺序与数目，她就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这袋子上的结只要知道方法就很容易松开。她把结打开，把小袋子拿给齐兰朵妮。

齐兰朵妮不明白爱拉没有先闻过，怎么会知道有没有拿错药草，但当她把鼻子凑上去时，就知道爱拉没拿错。她倒了一点在掌心里，仔细检查，看看这药草是只有叶子，或连叶子与花都有，以及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看来似乎只有欧蓍草的叶子，她加了几撮到木碗里。

“要不要再加一颗烹煮石？”爱拉问。她想知道对方要做浸泡茶或煎煮茶，是要用浸的还是用煮的。

“不，”朵妮说。“我要的不是浓茶。他即将从震惊中恢复，只需要淡淡的浸泡茶就行了。威洛马很坚强，现在他担心的是玛桑那。我想也让她喝一些，给她服用的药草我得特别注意。”

爱拉心想，她一定是按时让乔达拉的母亲服用某种药草，并且很仔细地观察用药状况。“要不要我帮大家泡茶？”她问道。

“我不确定，你要泡哪种茶？”年长女人问。

“温和又好喝的就可以了，加些薄荷或洋甘菊，而且我还有椴树的花可以用来增加糖的甜味。”

“好，你就泡一些吧。洋甘菊加椴树花多少有些镇定的效果，就用这两种好了。”齐兰朵妮说着转身离开。

爱拉笑了。她又从医药袋里拿了一些小袋子出来。医治的巫术！她就知道！自从离开洞熊族后，我身边就再也没有懂得药草和医治巫术的人，有人能一起聊聊这方面的知识真是太好了。

爱拉的治疗技术与灵界无关，仅是药草与治疗的知识。一开始她就是从她的洞熊族母亲伊札那里学来的，伊札被族人认定是最崇高的女巫医世家后裔。在与布伦的部族一起参加洞熊族大会时，她向另一个女巫医学习更多医疗细节。之后在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上，她有相当长的时间都和马木特在一起。

她发现所有大妈侍者都通晓医疗与灵界，但对两者的精通程度并不相同，通常是取决于个人兴趣。有些马木特的药物知识特别丰富，有些对实际的治疗过程较感兴趣，还有些是对人体感兴趣，为什么有着同样的疾病或伤口，某些人会痊愈而其他人却不会。有些人只关心灵界与心灵的事，对治疗根本不太有兴趣。

爱拉什么都想知道。灵界的观念、认识数字和数字的用法、熟记传说与历史……她尽量吸收这一切，不过她对医疗相关的知识一直特别着迷，包括药物、治疗方式与病灶等等。她依照伊札教她的方法，自己用不同的植物与药草进行实验，并且尽量向旅途中遇到的医治者学习。她认为自己有一定的知识，但还在继续学习。她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知识有多丰富，或者技巧有多高超。但自从离开洞熊族之后，她最怀念的就是有人可以像个同行一样和她讨论。

弗拉那帮她泡茶，告诉她东西摆放的位置。她们俩一起拿着冒烟的杯子走出来给大家。威洛马的精神状况显然已经好转，正问着乔达拉索诺伦过世的细节。乔达拉才刚开始重新叙述被穴狮袭击的状况时，入口传来敲门声，大家都抬起头来。

“请进。”玛桑那喊着。

约哈伦把门帘掀开，吃惊地看到包括齐兰朵妮在内，每个人都聚在里面。“我来见威洛马，想知道交易进行得如何。我看到你跟提佛南拿了一大袋行李回来，不过大家这么兴奋，今晚还有盛宴，我想我们应该等到明天再来讨论……”他边说边走进房间。接着他注意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他轮流望向每个人，最后看到齐兰朵妮。

“乔达拉正在跟我们说到……穴狮攻击了索诺伦。”她说道。看到他惊惧的表情，她才发现他还不知道小弟的死。他也会很难受，大家都很爱索诺伦。“坐吧，约哈伦，我想每个人都该一起听，一起分担悲伤比独自承受来得容易。况且我不觉得乔达拉想一再重复这故事。”

爱拉以眼神询问齐兰朵妮，头朝那女人先前准备的有镇静作用的饮料偏了偏，然后再朝向她第二次做的饮料。齐兰朵妮对着第二次的饮料点点头，然后看着爱拉一言不发倒了一杯，默默递给约哈伦。他正在听乔达拉归结种种事件如何导致索诺伦的死，根本没注意到手里的饮料。齐兰朵妮对这年轻女人更好奇了。她有着某种特质，或许她懂得的还不止一点药草方面的知识。

“狮子攻击他之后又怎么了，乔达拉？”约哈伦问。

“它攻击我。”

“那你是怎么逃走的？”

“那是爱拉要说的故事。”乔达拉说。每一双眼睛都突然转向她。

第一次乔达拉故事讲到一半冷不防地丢给她继续时，她手足无措。现在她比较习惯了。但这些人是他的亲友，他的家人，她将要说的，是他家人的死，这个人的关系显然与他们非常亲密，而她并不认识他。一股紧张感在她胃里翻搅。

“我骑在嘶嘶的背上，”她开始说。“它正怀着快快，但它需要运动，因此我每天都骑着它跑一会儿。我们通常往东，因为路比较好走，但是我厌倦老是走一样的路，因此我往西走。我们走到河谷最底端，那里的岩壁坡度逐渐和缓。过了小河，我几乎要改变主意转向了。嘶嘶拖着拖橇，坡很陡，不过它的步伐很稳，爬坡毫无困难。”

“拖橇是什么？”弗拉那问。

“就是有两根棍子，一端固定在嘶嘶的背上，另一端拖着地，两根棍子中间、马身后面装着坚固的置物篮。嘶嘶就是这样帮我把东西载回洞里，例如我猎捕的动物。”爱拉试着解释她发明的拖橇。

弗拉那想知道，“你怎么不干脆找些人来帮你？”

“没有人可以帮我。我独自住在河谷里。”爱拉说。

聚在一起的这群人讶异地你看我、我看你，然而在有人提出另一个问题之前，齐兰朵妮插进来说：“我们一定可以问爱拉很多问题，不过晚一点吧。现在何不让她把索诺伦和乔达拉的故事说完？”

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注意力回到这名外地女子身上。

“我们正要经过峡谷时，我听到一声狮吼，然后是一阵尖叫，听起来是男人痛苦的叫声。”爱拉继续说。他们仔细听着她的每句话，弗拉那无法保持沉默。

“那你怎么办？”

“一开始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我一定要去看看是谁在尖叫，可以的话我得想办法帮忙。嘶嘶带我到峡谷里，我躲在岩石背后慢慢观察里面的状况。接着我看到狮子，也听到它的声音，那是宝宝。我不再害怕，走了进去。我知道它不会伤害我们。”她说。

这次换齐兰朵妮忍不住发问。“你认得那只狮子的吼声？你就那样走进回响着狮吼的峡谷？”

“那不是普通的狮子。那是宝宝，是我的狮子，我养大的狮子。”爱拉试着解释其中重大的区别。她瞥了一眼乔达拉。尽管她正在叙述严肃的事件，他还是忍不住咧嘴而笑。

“他们已经跟我说过这只狮子了。”玛桑那说。“不止马和狼，爱拉显然对其他动物也很有办法。乔达拉说他看过她像骑马一样骑在狮背上。他很肯定其他人也看过。请继续，爱拉。”

齐兰朵妮心想，她必须仔细研究爱拉与动物的密切关系。她已经在主河边看过马儿了，也知道爱拉带着一只狼，然而玛桑那带他们到住处时，她还在别的住处看一个生病的孩子。那时候他们还不那么引人注目，她必须暂时别去想这件事。

“到达峡谷尽头时，”爱拉继续说：“我看到宝宝和两个男人在岩壁平台上。我以为他们两个都死了，但当我爬上去看时，发现只有一个死去，另一个还活着，然而如果没人帮忙，他也活不久。我设法把乔达拉弄下平台，把他绑在拖橇上。”

“狮子呢？”约哈伦问：“穴狮通常不会放弃已经杀掉的猎物。”

“的确不会，但这只是我的宝宝，我叫它走开。”爱拉看见他讶异而怀疑的表情。“我们一起打猎时就是如此。反正我不认为它是因为肚子饿，母狮才刚带了一只鹿给它。它不会猎捕人类，我养大它，我是它的母亲，人类是它的亲人……是它的族群。我想它攻击这两个男人的唯一理由，是他们入侵它的洞穴，那是它的领域。”

“但我不想把另一个男人留在那里，母狮不会把人类当成亲人。拖橇载不了两个人，我也没时间举行葬礼。如果没把乔达拉带回我的洞穴，我怕他也会死。我在岩壁平台后面发现一个坡度陡峭的小石堆，前面挡着一块大石头。我把尸体拖到那儿，用当时手边洞熊族粗大的标枪，把大岩石撬开，让小石子落下来盖住他。我很不愿在没把讯息传达给灵界前，就那样把他留在那里。我不是莫格乌尔，但是我用克雷伯的仪式，请求大洞熊灵引导他到灵界。然后嘶嘶和我就把乔达拉带回家。”

齐兰朵妮有太多问题要问。克雷伯这个名字听在齐兰朵妮耳里像是“格尔瑞伯”，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说是洞熊的灵，而不是大地母亲的灵？爱拉的叙述她连一半都听不懂，而另一半则是教人难以相信。“好吧，至少乔达拉受的伤没有你想象中严重。”年长的治疗者说。

爱拉摇摇头。她为什么这么说？乔达拉差点死了。她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救活了他。

从爱拉的表情，乔达拉猜得到爱拉在想什么，显然齐兰朵妮需要更正她的假设。他站起身。“我想你必须知道我被穴狮抓伤得多严重。”他说着撩起束腰上衣，解开夏季绑腿的皮带。

即便是在最炎热的夏日里，男女都很少完全不穿衣服，不过裸露身体不是个问题，游泳或泡澡时会看见彼此。乔达拉露出身体时众人瞪视的不是他暴露在外的男性器官，而是他大腿上方与鼠蹊部上的大块疤痕。

伤口愈合得很好。齐兰朵妮注意到，爱拉把他两片皮肤缝在一起的痕迹还看得出来。她在他腿上分别缝了七针，在最深的伤口上有四个结，还有另外三个，这些缝线将撕裂的伤口接合。没有人教她这么做，她只想得到这个办法让裂缝合起来。

从外表看不出乔达拉曾经受过这么严重的伤。除了留下的疤痕，受伤的那只脚没有跛，也没有任何东西支撑，疤痕下的肌肉组织看来很正常。他的右肩和胸口附近还有其他的疤，是狮子抓伤的裂口和抓痕，另一个在肋骨上的疤，显然和狮子造成的疤无关。看来这趟旅程乔达拉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此刻他们都知道乔达拉伤得多严重，也了解为什么他的伤势需要立刻处理，然而只有齐兰朵妮清楚，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想到她如何低估爱拉的医治能力，齐兰朵妮脸红了。她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批评感到尴尬。

“很抱歉，爱拉。想不到你医术如此高超。乔达拉带来一位受过良好训练的医治者，我想这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福气。”她说。她看见乔达拉笑着穿上衣服，而爱拉则是放下心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齐兰朵妮想了解这个陌生女子的念头更强了。她与动物之间的亲密关系一定有某种意义，而且像这种有能力的医治者，也必须在齐兰朵妮亚威权与影响力的控管之下。如果不加以掌控监管，这样的外地人可能会破坏大家井井有条的生活。不过既然她是乔达拉带回来的人，她得慢慢来。首先她还要更了解这这女人才行。

“看来我必须感谢你，至少你把我一个儿子带了回来，爱拉。”玛桑那说。“他回家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

“要是索诺伦也回来，此刻就真的是一场欢乐的团聚了。然而索诺伦离开时玛桑那就知道他不会回来，”威洛马说完，看着他的火堆地盘配偶。“我不愿意相信你，但我早该知道。他什么都想看，任何地方都想去。单单这个原因就可以让他不断旅行。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的好奇心也异常旺盛。”

这番话提醒了乔达拉，有件事一直令他十分担心，或许现在提出来正是时候。

“齐兰朵妮，我得问你，他的灵有没有可能找得到灵界？”乔达拉习惯性的皱眉模样与约哈伦一模一样。“和他配对的女人死后，索诺伦完全变了，他去另一个世界时并没有得到适当的协助。他的骨骸还在东边大草原上的一堆碎石底下，我们没有好好替他下葬。如果他的灵迷路了，在下一个世界里游荡，没有人指引他，那该怎么办？”

身躯庞大的女人皱起眉头。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必须巧妙应对，尤其她面对的是索诺伦伤心的家人。“你是不是提到你草草举行了葬礼，爱拉？告诉我怎么回事。”

“过程很简单。”她说。“当一个人死去，而灵还留在这个世界时，克雷伯通常会举行这个仪式。我比较关心活着的那人，但我想帮助另一个人找到去灵界的路。”

“后来她有带我去那里，”乔达拉补充，“她给了我一些红色赭石撒在他坟墓的石头上。最后我们离开河谷时，我们回到我和索诺伦被攻击的峡谷，我在埋葬他的碎石堆里找到了一颗很特别的石头。我随身带着，如果他的灵还在游荡，我希望这石头能帮助你找到他的灵，替他指引方向。石头在我行李里，我去拿。”

乔达拉起身去拿他的行李，不久后他拿着一个简单的皮囊回来，皮囊上系着一条皮绳，方便挂在脖子上，不过看不出来他常这样挂。他打开皮囊摇一摇，把某样东西倒在手掌上。一个是一小块红赭石，另一个看起来像是一块边缘尖锐的普通灰色小石子，形状有点像平顶的金字塔。然而当他拿起石头转向底部时，大家讶异地吸着气。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粉蓝色蛋白石，掺杂着耀眼的红光。

“我站在那里想着索诺伦，这玩意儿从碎石堆上滚下来，停在我的脚边。”乔达拉解释道。“爱拉说我应该把它放在我的护身囊里，就是这个小袋子，然后带它回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觉得……好像索诺伦的灵跟这石头连系在一起了。”

他把石头交给齐兰朵妮。没有人想碰它，爱拉注意到约哈伦甚至还发着抖。齐兰朵妮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花了点时间思考该说些什么。

“我想你说得没错，乔达拉。”她说：“这石头连结了索诺伦的灵。我不确定这代表什么意思，我得进一步研究它，请大地母亲指导我，不过你把它带来给我真是明智之举。”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索诺伦的灵很爱冒险。或许这世界对他而言太小了。他可能还在另一个世界旅行，不是因为他迷了路，而是他还没在那里找到自己的栖身之地。当他在这世界的生命结束之前，你们已经往东走了多远？”

“越过内陆海，到源自于高地冰川另一头的那条大河尽头。”

“是大家称为大妈河的那条河吗？”

“没错。”

齐兰朵妮再度陷入沉默。最后她终于开口：“乔达拉，索诺伦的追寻之旅很有可能只能在下一个世界，也就是灵界，才能得到满足。或许朵妮觉得该召唤他，然后让你回家。爱拉做的可能够多了，但是我不太了解她所做的，或是她为什么那样做。我得问些问题。”

她看着这高大英俊的男人，她曾经爱过他，现在依旧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她也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年轻女人，在抵达此地的短暂时间内，她已经多次使自己感到讶异。“首先，谁是你说的‘格尔瑞伯’？还有你为什么求助于洞熊族而不是大地母亲的灵？”

她知道齐兰朵妮想问什么。这些问题问得很直接，她几乎有股被迫回答的感觉。她已经知道什么叫做谎言，也知道有些人会说假话，但是她做不到，顶多只能忍住不说。当有人直截了当问她问题时，避而不提又特别困难。爱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生火时弄到的黑色污迹。

她确信真相终究会浮现，但她希望在这之前能先和乔达拉的族人相处一阵子，认识一些人。如果她必须离开，最好在她喜欢上这些人之前。

但是乔达拉呢？她爱他。如果她必须自己离开呢？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不只是他的火堆孩子，或甚至是有着他的灵。那是他的孩子。不管别人怎么认为，她却十分肯定，她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同时也是她的孩子。当他俩共享大地母亲赐给她子女的交欢恩典时，她的孩子就开始在她身体里成长了。

因此她怕看到他，躲避他的眼神，她害怕看到自己不想看的表情。突然间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她一定得知道结果。

第四章

乔达拉微笑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把手伸向爱拉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握着。爱拉几乎不敢相信。他觉得没关系！他能了解，而且他告诉她没关系。关于洞熊族的事，不管她想说什么都可以，他会跟她在一起。他爱她。她也对他报以充满爱意的灿烂微笑。

乔达拉也看得出齐兰朵妮的问题会带来什么样的回答，令他讶异的是，自己并不在乎。他一度非常担心他的家人和族人会怎么看待这女人，他带她回家他们会怎么想。他差点放弃了她，差点失去她。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纵使他在乎这些人，也很高兴见到他们，但假使连他自己的家人都不能接受她和他在一起，那么他会离开。他爱的是爱拉，他们俩在一起可以成就许多事。包括达拉纳的兰萨朵妮氏的洞穴在内，已经有好几个洞穴邀请他们留下来一起生活，他确信他们能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家。

朵妮侍者知道爱拉和乔达拉之间传递了某种许可与确认的讯息。她的好奇心被挑起，但她早已学会，仔细观察与耐心等待会比发问更能满足好奇心。

爱拉转向齐兰朵妮，回答她的问题。“克雷伯是布伦部落里的莫格乌尔，也就是了解灵界的人，但是他不只是莫格乌尔。他跟你一样，齐兰朵妮，他位居第一，是整个洞熊族的莫格乌尔。但对我来说，虽然我不是生在那里，克雷伯……是我火堆地盘的男人，还有跟他住在一起的女人伊札，是他的手足，不是他的配偶。克雷伯一直没有配对。”

“洞熊族是指什么人？”齐兰朵妮问道。她发现爱拉提到他们时，口音变得很重。

“洞熊族是……我……我是被洞熊族领养的。当时……我无亲无故，是他们接受我。克雷伯和伊札照顾我，养育我。伊札是我记忆中唯一的母亲。她是女巫医，是医治者。某方面来说伊札也是首席大妈侍者。她和她母亲与外祖母一样，是最受敬重的女巫医，她们的地位从洞熊族兴起之初始终如此。”

“你是不是在那里学会医治的技术？”坐在软垫上的齐兰朵妮倾身向前问道。

“是的，虽然我不是她亲生女儿，也不像乌芭拥有她的记忆力，不过伊札还是教导我。乌芭是我妹妹。不是亲姐妹，但我还是当她是我妹妹。”

“你真正的母亲，你的家人，还有你出生时的族人怎么了呢？”齐兰朵妮想知道这些。每个人都很好奇，受她的故事吸引，但他们让齐兰朵妮提出问题。

爱拉的背向后靠，举头仰望，似乎想找到答案。然后她看着壮硕的女人，她正热切凝视着她。“我不知道，不记得了。当时我还小，伊札猜想我可能五岁大……虽然他们不像齐兰朵妮氏人有数字用语。洞熊族用婴儿的发展称呼不同年纪。第一年是出生年，然后是哺育年，再来是断奶年，诸如此类。我把它们转换成数字。”她试着解释。然后停了下来。她不能解释所有的事，不能把整个洞熊族的生活告诉齐兰朵妮，最好还是只回答她的问题。

“你不记得你自己族人的任何一件事吗？”齐兰朵妮追问她。

“我只知道伊札告诉我的。一场地震摧毁了他们的洞穴，布伦的部落正在寻找新洞穴，那时她在一条河边发现昏迷不醒的我。他们流离失所了一阵子，但是布伦准许伊札带着我。她说我一定是被穴狮攻击，因为我腿上有四条爪痕，那是穴狮间距很宽的爪子抓的，当时……伤口感染，正在流血腐烂。”爱拉试着找寻正确的字眼。

“没错，我知道，”朵妮说。“化脓溃烂，或许已经到达足以导致病变的腐烂阶段，狮爪容易造成此种伤害。”

“到现在我身上还有疤。克雷伯因此知道穴狮是我的图腾，即便那通常是男人的图腾。有时候，我还是会梦见自己在黑暗狭小的地方，看见一只大狮爪朝我扑来。”爱拉说。

“那是力量很强大的梦。你有做其他的梦吗？我是指当时情形的梦？”

“还有个更吓人的梦，不过那梦很难解释，我一直记得不太清楚。它比较像是一种感觉，一种地震的感觉。”年轻女人颤抖。“我痛恨地震。”

齐兰朵妮会意地点点头。“还有其他的梦吗？”

“没……有，但是只有一次，那时乔达拉的伤口还在恢复当中，他教我说话……”

齐兰朵妮以为爱拉的遣词用字比较特殊，她瞥了一眼玛桑那，想知道她是否注意到爱拉古怪的说话方式。

“我了解某些字句，”爱拉说。“我学了许多字词，但是我很难组织成句子，后来我梦见我母亲，亲生的母亲。我看见她的脸，她跟我说话。之后我学说话就容易多了。”

“啊……那是个非常重要的梦境。”大妈侍者说。“大地母亲来到你的梦中，不管她是以什么形式出现，这样的梦总是特别重要，尤其是当她以你自己母亲的面貌出现，从下一个世界对你说话。”

乔达拉想起当他们还在爱拉的山谷时，他曾经梦到过大地母亲。那是个非常奇怪的梦。改天我也应该把这梦告诉齐兰朵妮，他心想。

“那么如果你梦见大地母亲，为什么你不请求她帮助索诺伦在下一个世界找到栖身之处？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召唤大地母亲，而要召唤洞熊的灵。”

“一直到我学会你们的语言，乔达拉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有大地母亲。”

“你不知道朵妮，不知道大地母亲？”弗拉那吃惊地问。齐兰朵妮氏人从来没听过有谁不认得大地母亲，即使是她以别的名字或形式出现。所有人都大惑不解。

“洞熊族崇敬伟大的洞熊乌尔苏斯，”她说：“也因此我召唤乌尔苏斯帮忙引导死者的灵──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即使他不是洞熊族的人。因为穴狮灵是我的图腾，我也请求祂的帮助。”

“嗯，如果你不认识大地母亲，在那种情况之下你做了能做的事。我敢说那一定有用。”齐兰朵妮说。然而她还是很在意，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怎么可能会有子女不认识自己的大地母亲？

“我也有图腾。”威洛马说。“我的是一只金鹰。”他微微挺直了背。“我母亲告诉我，我还是个小婴孩时，有只老鹰叼住我，想把我带走，但是我母亲抓着我不放，我的疤现在还看得到。齐兰朵妮告诉她，金鹰的灵把我当成是它们的一份子。齐兰朵妮氏人拥有自己图腾的人不多，如果你有的话，算是幸运的。”

“嗯，逃过一劫算你幸运。”约哈伦说。

“我想我很幸运，才能逃过在我身上留下疤痕的穴狮，”爱拉说。“乔达拉也是。我认为他的图腾也是穴狮。齐兰朵妮，你觉得呢？”

爱拉曾经告诉乔达拉，自从她能够跟他沟通开始，穴狮灵就选上了他，不过他一直避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个人图腾对他的族人不像对洞熊族那样重要，但对她却很重要。她想进一步确定此事。

洞熊族人相信，男人的图腾必须比女人的图腾强，才能让女人生宝宝，正因如此，她的男性图腾很令伊札烦恼。即便她的图腾这么强大，爱拉还是有了个儿子，但从怀孕到生产期间她都很辛苦，许多人认为她往后也一样不好过。他们认定他是不祥的，因为他的母亲没有配偶，没有男人能妥善养育他。她的艰苦与不幸，都归咎于身为女人却有男性图腾。现在她又怀孕了，她希望乔达拉给她的这孩子健康平安，母子都没有问题。虽然已经了解许多大地母亲的事，她却还没忘记洞熊族的信仰。如果乔达拉的图腾灵跟她一样是穴狮，那么她很确定他的图腾够强，能让她怀上健康的宝宝，将来宝宝也会拥有正常的生活。

爱拉的语调引起齐兰朵妮的注意，她仔细端详这年轻女人。她发现爱拉希望乔达拉的图腾是穴狮，这个图腾对她而言非常重要，图腾灵对养育她的洞熊族族人来说一定意义重大。现在穴狮可能真的是他的图腾灵，如果旁人认为他很幸运，对他也没什么不好。他可能真的很幸运，要不怎么能回来？

“我相信你说得没错，爱拉。”朵妮侍者说：“乔达拉可以宣布穴狮是他的图腾，向众人宣告他的好运气。他非常幸运，因为他需要你时你就在他身旁。”

“我就说嘛，乔达拉！”爱拉看起来好像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或她的洞熊族为什么这么重视穴狮灵或是洞熊灵？齐兰朵妮不明白。动物的灵，甚至是植物或昆虫的灵等等，所有的灵都很重要，然而赋予它们生命的都是大地母亲。这个“洞熊族”到底是什么？他们到底是谁？

“你说过你独自住在山谷里是吗？养育你的洞熊族在哪里呢，爱拉？”朵妮问。

“对，我也想知道。乔达拉介绍时，不是说你是马木特伊氏人爱拉吗？”约哈伦说。

“你说你不知道大地母亲，但你以‘大地母亲’之名欢迎我们，那是我们用来称呼朵妮的名字之一。”弗拉那补上一句。

爱拉轮流看着他们每一个人，最后她看着乔达拉，心里一阵慌张。乔达拉脸上带着一抹笑意，仿佛乐于见到爱拉坦率的答案把大家搞胡涂。他又握了一下她的手，什么也没说，他很有兴趣知道她会怎么回答。她放松了些。

“我的部落住在深入白伦海那块土地的南端。伊札死前告诉我，我应该去找我的族人。她说他们住在北边的大陆，然而当我终于出发去寻找时，却一个人也找不到。我发现山谷的时候，夏天已经过了一半，我怕我无法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准备。山谷是个好地方，风吹不进去，有条小河以及许多动植物，甚至还有个小洞穴。我决定留下来过冬，结果一留就是三年，陪着我的只有嘶嘶和宝宝。或许我在等待乔达拉。”她说着对乔达拉微笑。

“我在晚春时遇见他，等他身体完全恢复，能够旅行时，夏天已经接近尾声。我们决定来一趟短途旅行，在这个地区探索一番。我们每晚在不同的地方扎营，我之前没有离开山谷那么远。然后我们遇见狮营的头目塔鲁特，他邀我们去作客。我们和他们住到第二年夏季初，而且在那里的时候，他们收养了我。他们也希望乔达拉留下，成为他们的一员，但当时他已经打算回家。”

“嗯，我很高兴他这么决定。”玛桑那说。

“看来你非常幸运，有人愿意收养你。”齐兰朵妮说。她忍不住怀疑起爱拉诉说的奇怪故事，而她不是唯一持保留态度的人。这些事听起来好似穿凿附会，而她的疑问还是比答案来得多。

“一开始，我确定这是塔鲁特的配偶妮姬的主意。我认为她说服了塔鲁特，因为我帮莱岱格治好了很严重的……病。莱岱格很虚弱……”爱拉觉得很挫折，因为她不知道正确的用词，乔达拉没教过她。他能教她各种燧石的精确用字，以及把燧石做成各种工具和武器程序中的特定字词，然而药物和治疗方面的术语，不在他日常生活的语汇中。她转身向他，用马木特伊语说：“齐兰朵妮语的毛地黄怎么说？就是我常常采给莱岱格用的那种植物。”

他告诉她，但在爱拉尝试重复一遍并加以解释之前，齐兰朵妮已经很有把握自己晓得怎么回事。她一听见乔达拉把那个字说出口，就知道这种植物，且还知道它的用法。她很清楚，爱拉提到的那人，他唧取血液的器官──心脏──很虚弱，适当萃取毛地黄中的成分，对病情会有帮助。她也因此明了，爱拉是个能力足以知道如何使用像毛地黄这种有疗效、但有潜在危险性植物的医治者，难怪有人会想收养她。如果这个人是掌权的人，例如头目的配偶，她就能了解爱拉为何能在短时间内被收养。听完爱拉说出她大致上的猜测，她又做了另一个假设。

“这个莱岱格，他是不是个孩子？”她问道。她要确认她最终的推断是否正确。

“是。”爱拉回答。一时之间她的悲伤涌了上来。

齐兰朵妮觉得她能理解爱拉与马木特伊氏人之间的关系，但洞熊族仍然令她费解。她决定再换另一个问法。“我知道你的医术很好，爱拉，但拥有知识的人通常身上会有某种记号，如此其他人才会认得他们。像这个。”她说着摸摸左太阳穴上方、前额上的一个刺青。“你身上没有记号。”

爱拉仔细看着刺青。那是个长方形，被分成六个几乎呈正方形的较小长方形，上下两排，每排三个。小长方形上面有四条线，如果连起来，就能做出第三排长方形。长方形的轮廓线是黑色的，其中三个方形被填入各种层次的红色，其中一个是黄色。

虽然这是个独一无二的记号，她见过的几个人都有一种或别种刺在身上的记号，包括玛桑那、威洛马和约哈伦。她不知道记号是否有特别意义，但齐兰朵妮解释了她自己记号的意义之后，爱拉猜想这些记号应该具有意义。

“马木特的脸颊上有一个记号。”爱拉说着摸了她脸上的同一个地方。“所有马木特伊氏人都有，有些人还有另外的记号。如果我留下来，他们也会给我记号。马木特收养我后马上开始训练我，但我离开之前还没受完训练，所以还没有记号。”

“但你不是说你被头目的配偶收养吗？”

“我以为妮姬要收养我，她也的确打算这么做，但在典礼上，收养我的不是狮火堆，而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马木特。”

“这位马木特是大妈侍者吗？”齐兰朵妮问。她猜想爱拉原来是要被训练成大妈侍者。

“对，就像你一样。猛犸象火堆地盘是他的火堆，是给大妈侍者住的。大多数人选择猛犸象火堆地盘，或者他们觉得自己被挑选。马木特说我天生就该属于那里。”说到不是自己努力争取，而是别人给予的事物时，她感到相当困窘，红着脸望向一旁。这让她想到伊札如何小心翼翼地想要把她训练成为行为良好的洞熊族女人。

“我想你的马木特是位智者。”齐兰朵妮说：“但你说你的医治技术是跟一个女人学的，就是养育你的那个洞熊族女人。他们没有用记号来授与医治者地位或标明他们的身份？”

“在我被洞熊族认可为女巫医时，他们给了我一块黑石头，那是我护身囊里一个特别的象征。”爱拉说：“但是他们没有在女巫医身上刺青，只有在男孩成为男人时才会刺青。”

“一般人需要请求协助时，要怎样才能认出谁是医治者？”

爱拉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停下来想了想。“女巫医不需要记号，族人自然会知道。女巫医凭着自身的条件获得地位，而族人向来认得她的地位。伊札是洞熊族里地位最高的女人，甚至高过布伦的配偶。”

齐兰朵妮摇摇头。爱拉显然认为她解释过了，但齐兰朵妮还是不懂。“我相信确实如此，但一般人到底怎么知道的呢？”

“从她的地位就能知道，”爱拉重复一次，然后她试着说清楚。“从部落出门时她占据的位置，她吃饭时站的地方，她……说话时用的手势，还有别人称呼她时所做出的信号。”

“还要用位置和手势表示，这样不是很麻烦吗？”齐兰朵妮问。

“他们不觉得。部落的人本来就是用这种方式沟通，他们用手势。他们不像我们这样使用语言。”爱拉说。

“可是为什么呢？”玛桑那想知道。

“他们不能。不是所有我们发的声音他们都发得出来。他们发得出其中一些，但不是全部。他们用手和身体说话。”爱拉试着解释。

乔达拉看得出他母亲和家人愈来愈困惑，爱拉也愈来愈灰心。他决定该是终止混乱场面的时刻了。

“爱拉是被扁头养大的，母亲。”他说。

接着是一阵惊骇的沉默。

“扁头！可是扁头是动物！”约哈伦说。

“不，他们不是。”乔达拉说。

“他们当然是，”弗拉那说。“他们不会讲话！”

“他们会讲话，只是不能像你那样讲话。”乔达拉说。“我甚至能说一点他们的语言，当然爱拉说得好太多了。刚刚她说我教她怎么说话，她真的就是这个意思。”他瞥了齐兰朵妮一眼，他已经注意到她之前的表情。“她忘了怎么说她儿时的语言，只会以洞熊族的方式说话。洞熊族就是扁头，扁头称他们自己为洞熊族。”

“如果他们用手说话，他们哪算得上是人呢？”弗拉那问。

“他们也有字汇，”爱拉重申。“只是有的字说不出来，他们甚至听不见我们所发的某些声音。如果小时候就开始学，他们也能懂，但他们不习惯听这些话。”她想起莱岱格。即使不会说，他也可以听懂他们说的每个字。

“嗯，我不知道他们有自己的族名。”玛桑那说。接着她想到另一件事。“你跟爱拉是怎么沟通的，乔达拉？”

“最初我们没有交谈，”乔达拉说。“当然了，因为那时候不需要沟通，爱拉知道该做什么。我受了伤，她照顾我。”

“乔达拉，难道你是说，爱拉从扁头那里学会治疗穴狮造成的抓伤？”齐兰朵妮说。

爱拉回答：“我说过，伊札来自洞熊族的女巫医里最受敬重的世系。她教我的。”

“我很难相信扁头这么有智慧。”齐兰朵妮说。

“我相信。”威洛马说。

每个人都转头看着这位交易大师。

“我根本不认为他们是动物。我早就不这么想了。我在旅行的时候看过太多扁头。”

“那你之前为什么只字不提呢？”乔达拉问。

“我没机会提，”威洛马说：“没人问过我，我也没多想。”

“你是怎么改变对他们的看法，威洛马？”齐兰朵妮问。这是个新的观点，她得好好思考乔达拉和这外地女人提出的惊人想法。

“让我想想。我第一次开始质疑他们是动物的说法，是在好多年以前。”威洛马开始说。“我在南方和东方独自旅行。气候变得太快，突然之间变得很冷，我急着回家。我不停的赶路，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在一条小溪边扎营，打算早上渡河。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群扁头的对岸扎营。其实我很害怕，因为有那么多传闻。所以我密切注意他们，万一他们决定来追我时我好有所准备。”

“他们做了什么？”约哈伦问。

“什么也没做，就像一般人一样拔营了。”威洛马说。“他们当然知道我在那儿，但是我只有一个人，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他们似乎也不急着赶路。他们煮了些水，弄了热饮，卷起帐篷。他们的帐篷跟我们的不一样，搭得很靠近地面，不容易在野地里辨识。他们把帐篷背在背上，快跑着离开了。”

“你看得出来里面有女人吗？”爱拉问。

“天气很冷，他们全身都包着，他们是有穿衣服的。夏天时还没注意到，因为他们穿得不多，而冬天又很少看到他们。冬天我们比较不会出去旅行，就算去也不会走很远，他们可能也一样。”

“你说得没错，天冷或下雪时他们不喜欢离家太远。”爱拉说道。

“大部分人留着胡子，我不确定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威洛马说。

“年轻人没有胡子。你有看到他们背上背着箩筐吗？”

“我想没有。”他说。

“洞熊族女人不打猎，可是男人如果出远门，女人通常会一起去，她们负责将肉晒干带回来，所以你看到的有可能只是去短程狩猎的一队人，只有男人去。”爱拉说。

“你也会吗？”弗拉那问。“和男人一起去长程狩猎？”

“对，有一次我甚至还跟他们一起去猎猛犸象”，爱拉说。“不过我没打猎。”

乔达拉注意到大家的好奇心多于成见。虽然他觉得一定有许多人无法忍受此事，但至少他的家人似乎有兴趣了解这些扁头……这些洞熊族人。

“约哈伦，”乔达拉说：“很高兴我们能现在讨论这件事，因为我本来就打算跟你谈谈。有件事你必须知道。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对洞熊族男女，就在我们要越过冰川平原往东去之前。他们告诉我们，有几个洞熊族部落计划要聚在一起讨论我们的事，还有他们跟我们之间的问题。他们称我们为异族。”

“我很难相信他们会用任何字眼称呼我们，”约哈伦说。“更别提开会讨论我们的事。”

“你最好相信，如果你不信，我们可能会有麻烦。”

好几个人同时开口。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麻烦？”

“我知道在萝莎杜那氏那边有个状况。几个洞穴的年轻混混开始去挑衅扁头──洞熊族男人。我知道他们几年前就开始了，先挑一个对象下手，就像追犀牛那种方式，但洞熊族男人可不是好惹的。他们聪明又强壮。等到有一两个人被逮到，这些年轻人才发现他们的厉害。所以他们开始找女人麻烦。洞熊族女人通常不打斗，所以他们觉得没挑战性，没那么好玩。为了找乐子，他们开始强迫洞熊族女人去……嗯……我不会把它称作是交欢。”

“你说什么？”约哈伦说。

“你听到我说的了。”乔达拉很肯定地说。

“大妈啊！”齐兰朵妮冲口而出。

“真可怕！”玛桑那同时说道。

“太恶劣了！”弗拉那喊道。她厌恶地皱着鼻子。

“太卑鄙了！”威洛马啐了一口。

“洞熊族也这么想。”乔达拉说。“他们再也不想忍耐下去，一旦想到解决的办法，就无法再忍受我们了。不是谣传这些洞穴以前是他们的吗？如果他们想讨回去呢？”

“那是谣言，乔达拉。没有任何历史或耆老的传说能够支持这种说法。”齐兰朵妮说。“只有提到熊。”

爱拉什么都没说，但她认为谣言可能是真的。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要回洞穴。”约哈伦说。“这是我们的家，齐兰朵妮氏人的领土。”

“不过有件可能对我们有利的事该让你知道。古邦说……古邦是那个洞熊族男人的名字……”

“他们有名字？”约哈伦说。

“他们当然有名字，”爱拉说：“就像我部落的族人一样。那男人的名字叫古邦，女人叫优儿嘉。”爱拉用低哑的喉音说出这两个名字，这是洞熊族的发音方式。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乔达拉想。

如果他们是这样说话，我自然知道她的口音是怎么来的，齐兰朵妮心想。她一定说了真话。她是被他们养大的。但她的医术真的是跟他们学的吗？

“约哈伦，我想说的是，古邦……”他的发音好懂多了。“……他告诉我们，有些人找上洞熊族商量建立贸易关系，不过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洞穴的人。”

“跟扁头交易！”约哈伦说。

“为什么不行？”威洛马说。“我认为会很有趣，当然这要看他们拿什么来交易。”

“这真像是交易大师的口气。”乔达拉说。

“说到交易，萝莎杜那氏怎么处理那些年轻人？”威洛马好奇地问道。“我们跟他们交易。我可不想有从冰川另一边过来的交易对象，而且还不小心遇上一群心存报复的扁头。”

“当我们……五年前头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们还没采取什么行动，”乔达拉说。他试着不要提起索诺伦。“他们知道有这回事，有些人还将这称作是‘崇高的灵’，但是拉度尼谈起这事就生气。后来情况愈来愈糟，我们回程时去了萝莎杜那。洞熊族男人开始跟他们的女人一起去采集食物，以便保护她们，这么一来那些有‘崇高的灵’的年轻人就不会去找洞熊族女人，免得招惹洞熊族男人，后来他们所有人一起跟踪拉度尼洞穴的一个年轻女人，强迫她……在初夜交欢恩典之前。”

“噢！不会吧！他们怎么能那样，乔迪！”弗拉那涌出泪水。

“大妈的幽灵世界！”约哈伦怒斥。

“那就是他们该去的地方！”威洛马说。

“他们真叫人痛恨！我甚至想不出够严重的惩罚！”齐兰朵妮怒气冲冲地说。

一脸惊恐的玛桑那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爱拉对遭受攻击的年轻女人深深感到同情，她曾经设法平息她的痛苦，但她不由地发现，乔达拉的亲人对于异族受到混混攻击的消息，反应比知道洞熊族女人受攻击时要来得强烈多了。发生在洞熊族女人身上，他们只觉得不舒服，但如果是发生在他们自己人身上，他们却是义愤填膺。

不管其他人之前说了或做了什么，这个发现使她了解两个种族之间的鸿沟。她不禁怀疑，如果今天是一群洞熊族男人……一群扁头对齐兰朵妮女人犯下这样令人发指的罪刑，她无法想象他们会作何反应。

“萝莎杜那氏一定会处置这些年轻人，”乔达拉说。“年轻女人的母亲喊着要求这些洞穴头目让这群恶劣的年轻人用血弥补他们犯下的过错。”

“啊，这真是个坏消息。这对头目来说是很棘手的状况。”玛桑那说。

“她有权这么要求！”弗拉那表示。

“对，她当然有，”玛桑那说。“不过他们的亲人，也或许是整个洞穴会起来反抗，双方因此起争执，可能有人被杀然后又有人想要报复。谁知道这样下去的后果如何？他们会怎么做呢，乔达拉？”

“有几个洞穴的头目已经叫快跑人传讯息，有好几个头目聚在一起讨论。他们同意派人追踪，把这些年轻人找出来，拆散他们，然后每个洞穴再分别处置他们自己的人。可以想见他们会受到严重的处罚，不过他们也有机会弥补过错。”乔达拉解释。

“我认为这个计划很好，尤其是经过所有人同意，包括带头犯罪的洞穴在内。”约哈伦说：“等到这些年轻人被找出来，如果他们没打算再惹事的话……”

“带头的家伙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我想其他人都想回家，为了被族人接受，叫他们做什么都愿意。这些人饥寒交迫，外表肮脏，看起来不怎么快乐。”乔达拉说。

“你见过他们？”玛桑那问。

“就是这样我们才遇到那对洞熊族男女。那群人跟踪那女人，他们没看到男人就在附近。那男人爬上一个高大的岩石观察他们在搞什么把戏，他们袭击那女人时他一跃而下。虽然摔断了腿，他还是想办法赶跑那些年轻人。那里离我们要横越的冰川不远，我们刚好遇到他们。”乔达拉笑着。“爱拉、沃夫、我，当然还有那两个洞熊族人，我们马上把他们轰走了，他们没有多做抵抗。有了沃夫和马儿，再加上我们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却从来没看过我们，我想我们吓坏这些人了。”

“是的，”齐兰朵妮若有所思地说。“看得出来。”

“换做是我也会被你吓一跳。”约哈伦开玩笑地笑着说。

“后来爱拉劝那男人让她帮忙治疗断腿。”乔达拉接着说：“我们连着几天一起扎营。我做了一对拐杖让他靠着，帮助他走路，后来他决定回家。我可以跟他讲上几句话，不过大部分都是爱拉说的。我想我变得像他的兄弟一样。”他说。

“这让我想到，”玛桑那说：“如果我们和这些人打交道时可能会有麻烦──他们是怎么称呼自己的？洞熊族？既然他们的说话能力足以与他人沟通协调，如果有像爱拉这样能跟他们交谈的人在场，会很有帮助。”

“我也是这么想，”齐兰朵妮加了句。虽然没说出口，不过她一直在想，乔达拉说过爱拉的动物有让人害怕的作用。这一点或许很有用。

“没错，母亲，当然如此，但和扁头交谈，或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们，这种想法叫人难以接受，而我不会是唯一办不到的人。”约哈伦说。他暂停了一会儿，摇摇头，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如果他们用手说话，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在讲话而不是在挥手？”

每个人都看着爱拉。她转向乔达拉。

“我想你应该做给他们看，”他说。“或许你可以同时开口说话，像你跟古邦讲话时一边帮我翻译一样。”

“我要说什么？”

“你何不把自己当作古邦来问候他们？”他说。

爱拉想了想。她不能完全用古邦说话的方式问候他们。古邦是男人，女人绝对不会和男人用同样的方式问候人。她可以做出问候的手势，比法都一样，但是他们不会只比个欢迎手势。这手势必须根据说的人、还有听话的对象做调整。其实没有哪个手势能代表一个洞熊族人问候另一个洞熊族人，从来没有人正式地向人致意时这样比过，或许她可以想想假设他们真要问候时该怎么比。她站起来，退到主要卧房中央空出来的地方。

“这女人问候你，异族人。”爱拉说完，停了一下。“或许该说成信奉大妈的族人。”她说着，思考洞熊族人会怎么比手势。

“试着说说看大妈的子女或大地母亲的子女。”乔达拉建议。

她点点头重来一次。“这女人名叫爱拉……她问候你，大地母亲朵妮的子女。”她出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大妈这两个字，但声音的抑扬顿挫却是洞熊族的发声方式。其余的则是用正式的洞熊族手语配上齐兰朵妮语。

“这女人希望有一天洞熊族的某个人会问候你，你也会问候他。莫格乌尔告诉这女人，洞熊族是古老的种族，有着久远的记忆。新的种族到达前，洞熊族部落就已在此。他们称新来的人为异族，也就是那些不属于洞熊族的人。洞熊族选择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回避异族。这是洞熊族的作风，洞熊族的传统改变得很缓慢，然而某些洞熊族已经开始改变，开始形成新的传统。果真如此，这女人希望这些改变不会危害洞熊族，也不会危害异族。”

她以轻柔单调的齐兰朵妮语，尽可能准确而没有口音地翻译洞熊族手语。他们透过字词明白她所说的内容，也知道她不是随便挥动手臂。有目的的手势、表示某种动作的身体细微姿态、骄傲地抬起头、鞠躬代表的默许，甚至是挑起眉毛，都试图以优雅、流畅的姿态贯穿在一起。虽然他们不清楚每个动作的重要性，但她的动作却显然带有意义。

整体效果惊人而优美，玛桑那的背脊传来一阵凉意。她瞥了齐兰朵妮一眼，后者迎上她的目光并点点头。她也有深切的感受。乔达拉注意到她们谨慎小心的肢体动作，他观察这些注视爱拉的人，看得出来她使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约哈伦全神贯注盯着爱拉，皱着眉的前额出现细纹，威洛马微笑点头表示赞许，弗拉那则是毫不掩饰地笑着，以致于乔达拉也忍不住笑了。

说完后，爱拉回到桌前盘腿坐下，泰然优雅的姿势使表演之后的她更加引人注目。桌边弥漫着不自然的沉默，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需要一段时间思考。最后弗拉那觉得必须开口打破沉默。

“爱拉，太棒了！几乎像舞蹈一样美。”她说。

“我很难把它想成舞蹈。这是他们说话的方式。不过我记得我好喜欢看人说故事。”爱拉说。

“你的表演真叫人难忘。”玛桑那说，接着她看着她儿子。“你也会吗，乔达拉？”

“我不像爱拉比得那么好。她教会狮营的人怎么比手语，好让他们和莱岱格沟通。他们在夏季集会上玩得很开心，因为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说。

“莱岱格不是那个心脏不好的孩子吗？”齐兰朵妮问：“他为什么不能和其他人一样说话？”

乔达拉和爱拉对看了一眼。“莱岱格是洞熊族混种，他发不出他们的音。”爱拉说。“所以我教他和狮营的人用他的语言说话。”

“洞熊族混种？”约哈伦说：“你的意思是扁头混种？一个扁头混种的孽种！”

“他是个孩子！”爱拉怒视着他。“他和其他孩子一样，没有哪个孩子是孽种！”

她的反应让约哈伦很讶异，然后他想起她是被他们养大的，这才了解她为什么觉得被冒犯。他结结巴巴地试图道歉。“我……我……我很抱歉，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齐兰朵妮介入他们的对话，想缓和气氛。“爱拉，你要记住，我们没时间仔细思考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一直把你的洞熊族人当作动物，而把半人半动物视为肮脏的生物。我知道你是对的，这个莱岱格……是个孩子。”

她说的没错，爱拉对自己说。其实你不是不知道齐兰朵妮氏人会怎么想。你第一次提到杜尔克时，乔达拉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了。她试着冷静下来。

“不过，有件事我想了解。”齐兰朵妮接着说。她斟酌适当的发问方式，以免冒犯这位外地人。“叫做妮姬的这个人是狮营头目的配偶，对吗？”

爱拉很清楚她想问什么，她瞄了一眼乔达拉，她敢说他正想办法憋住笑。看到他的表情她安慰多了，他也知道她想问什么，而且看着位高权重的朵妮一头雾水却幸灾乐祸。

“这个叫莱岱格的孩子是她的吗？”

乔达拉差点希望爱拉回答是，好让他们能仔细思考。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推翻打从娘胎里就被族人灌输的观念。如果他们想到生下“孽种”的女人能成为头目的配偶，这观念就会动摇。他愈想就愈肯定，为了他们好，也为了他们的安全，他的族人应该有所改变，接受洞熊族也是人类的事实。

“她养育他，”爱拉解释：“和她自己的女儿一起养大。他是洞熊族女人的儿子，这女人孤伶伶的，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死了。妮姬领养了他，就像伊札在没人照顾我时领养了我。”

爱拉的回答依旧使众人感到震撼，而且就某方面来说更教人不敢相信，因为头目的配偶自愿照顾这个新生儿，若非如此，他将随母亲一起死去。沉默笼罩着这群人，大家都停下来思考刚刚听到的事。

沃夫待在马儿吃草的山谷里，探索这块新领域。停留了一阵子，觉得差不多了，它决定回到爱拉带它认识的家，也是那个想找她时就得去的地方。沃夫像它的同类一样，能毫不费力以优雅之姿迅速移动，它大步跑过林地时双脚离地，好像浮在半空中。几个人在木河河谷里采莓子，有个男人瞥见沃夫如鬼影般穿梭在树林间。

“那只狼来了！它单独行动！”男人大喊。他连滚带爬以最快的速度闪到一旁。

“我的小宝宝呢？”一个女人惊慌地叫着。她四处张望，看到了她的幼儿后赶忙把她抱走。

到了通往岩石平台的小径，沃夫同样以灵活敏捷的速度往前跑。

“就是那只狼！我不想让狼跑来这里，大摇大摆走进我们的平台。”另一个女人说。

“约哈伦说我们应该准许它自由来去，不过我得去拿我的标枪。”一个男人说。“或许它不会伤害任何人，但是我不信任那只动物。”

沃夫到达小径尽头的平台时，人群向后退去，让出一条路，它直接往玛桑那的住处走去。有个男人急忙地想和这只敏捷的四脚猎人保持一段距离，还撞倒了几支标枪杆。沃夫察觉周遭人群的恐惧，它一点也不喜欢，不过它还是继续朝爱拉指给它看的地方走去。

玛桑那住处里的沉默气氛被打破了。威洛马看见入口的门帘在动，他突然跳起来大声嚷着。“这里有只狼！大妈啊，这只狼是怎么进来的？”

“没关系，威洛马。”玛桑那试着安抚他。“我们让它进来的。”弗拉那笑着对上她大哥的眼神，约哈伦在沃夫旁边虽然紧张，他还是对她报以了解的微笑。

“这是爱拉的狼。”乔达拉说。爱拉赶到入口安顿沃夫，乔达拉忙着防止任何人鲁莽行事。在爱拉叫它过来的这个地方听到这么吵闹喧哗的噪音，沃夫比威洛马还害怕。它的尾巴夹在两腿间，背部的毛直直竖起，露出嘴里的利牙。

可以的话，齐兰朵妮会跟威洛马一样立刻跳起来。一声响亮而令人丧胆的狼嚎似乎是冲着她来，她怕得发抖。即使她听说过爱拉的动物，也远远看过它们，但这只走进住处的庞大掠食动物还是吓坏了她。她从来没有这么靠近一只狼，野生的狼通常会躲开一群人类。

齐兰朵妮惊讶地看着爱拉毫无惧意，匆匆赶到沃夫身边，弯下腰来用手臂环绕着它，用她并不完全了解的语言试图安抚这只动物。沃夫先是变得很兴奋，爱拉抚摸它时，它会舔她的脖子和脸，然后它真的就平静下来了。这是齐兰朵妮所见识过最不可思议的超自然力量展现。到底这女人具有哪种神秘的能力，使她能控制这种动物呢？这念头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在玛桑那和乔达拉的安抚下，看过爱拉和沃夫相处的威洛马也冷静下来。

“我想威洛马应该和沃夫认识一下，对不对，爱拉？”玛桑那说。

“尤其是他们以后要住在一起。”乔达拉说。威洛马目瞪口呆看着他，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吃惊表情。

爱拉站起来走向他们，示意沃夫紧跟在一旁。“沃夫认识人的方法是熟悉对方的味道。如果你伸出手让它闻……”她边说边伸向他的手。

威洛马把手缩回去。“你确定吗？”他看着玛桑那说。

他的配偶微笑着把手伸向沃夫。它闻了闻她的手，然后舔了一下。“你还没和大家打招呼，一声不响就进来。你吓到人了，沃夫。”她说。

威洛马依然有些迟疑，但他至少得向玛桑那看齐，所以他伸出了手。爱拉用一般的方式介绍沃夫，她说出威洛马的头衔，让沃夫闻他的味道，“沃夫，这位是威洛马。他和玛桑那住在一起。”沃夫舔了舔他，然后朝他轻轻尖叫了一声。

“它为什么要叫？”威洛马很快地把手抽回去。

“我不确定，或许它在玛桑那的身上闻到你的味道。它一下子就对她产生好感了。”爱拉推测。“试着拍拍它或抓抓它。”威洛马试探性地抓了一下，沃夫突然间弓着身体猛烈地抓它的耳后，好像威洛马呵它的痒似的。它不雅的动作把大家都给逗笑了。抓完了，它直直走向齐兰朵妮。

她警觉地注视着它，一动也不动。沃夫出现在住处入口时她吓坏了。乔达拉比其他人更了解她的反应，他曾经看过她被吓得魂不附体。之前大家一直关心又叫又跳的威洛马，没注意到这不发一语、惊恐的女人。她很高兴他们没注意自己。大妈侍者应该无惧于任何事物，事实也多半如此。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这么惊慌是什么时候了。

“我想它知道它还没见过你，齐兰朵妮。”乔达拉说。“既然它要在这里住下来，你们应也该认识彼此。”从他看着她的样子，她猜乔达拉知道她有多害怕。她点头同意。

“你说得没错。我应该怎么做？把手给它吗？”她说着把手伸向沃夫。它嗅了嗅，接着又舔了一下，突然间它用牙齿咬住她的手，含在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它在做什么？”弗拉那说。她也还没正式和它打招呼。“之前它只对爱拉这样做过。”

“我不确定。”乔达拉语气里透露一丝担心。

齐兰朵妮严厉地看着沃夫，它放开嘴。

“你有没有受伤？”弗拉那问。“它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它当然不会伤害我，它这么做只是要让我知道它没什么可怕的。”齐兰朵妮说道。她无意挠抓它。“我们彼此了解。”接着她凝视爱拉，爱拉也回望她。“我们俩还得好好地了解彼此。”

“是，我很期待。”她回答。

“沃夫还没跟弗拉那打招呼。”乔达拉说：“过来，沃夫，来见见我妹妹。”

听出他声音中玩笑的语气，沃夫跳起来走向他。“这是弗拉那，沃夫。”他说。年轻女人马上发现抚弄挠抓这只狼的乐趣。

“现在该我了。”爱拉说：“请把我介绍给威洛马，”她说完转向朵妮。“还有齐兰朵妮，虽然我觉得仿佛早就认识你们了。”

玛桑那向前一步。“当然。我忘记你还没正式见过他们。爱拉，这是威洛马，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有名的旅行者，也是交易大师，玛桑那的配偶，受朵妮赐福的弗拉那的火堆地盘男人。”接下来她看着威洛马。“威洛马，请欢迎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之女爱拉，她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保护。”她对沃夫微笑。“她也是沃夫和两只马的朋友。”她加了一句。

听完爱拉刚才所说的种种故事，乔达拉的亲人才进一步了解她的称谓与亲属关系，也更认识她。她觉得自己比较不像个陌生人了。威洛马和爱拉握住对方的手，以正式介绍的用词，奉大妈之名问候对方。不过威洛马称她是沃夫的“母亲”而不是“朋友”。爱拉发现一般人很少重复用同样的介绍词，他们常常会自行随意改变。

“我很期待见见马儿，而且我想在我的称谓里加上‘被金鹰选中’，毕竟那可是我的图腾。”他亲切地对她微笑，又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放开。她也对他报以灿烂的笑容。很高兴经过这些时日能再见到乔达拉，他想着，而且他还带了个女人回来跟他配对，玛桑那该有多开心啊！这表示他打算留下来。这女人真漂亮！要是她生出来的小孩有乔达拉的灵，想想他们会长得多好！

乔达拉决定，应该由他来正式把爱拉介绍给齐兰朵妮。“爱拉，这位是齐兰朵妮，她是首席大地母亲侍者，替朵妮发言，是祝福众人的朵妮代理人──朵妮侍者，是提供协助与医治的人，也是族人与远祖的中介者，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心灵领袖，也是乔达拉的朋友，过去名叫索兰那。”他笑着说出最后一句，那并不是她一般的头衔。

“齐兰朵妮，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他开始介绍，最后加上一句“希望很快能和乔达拉配对”。

齐兰朵妮向前一步，伸出双手。幸好他说了“希望”，齐兰朵妮心想。他还没同意他们配对。“我以大地母亲朵妮的发言人欢迎你，马木特伊氏猛犸象火堆地盘的爱拉。”她握住爱拉的手，说出她最重要的头衔。

“以大地母亲马特也就是朵妮之名，我问候你，首席大妈侍者齐兰朵妮。”爱拉说道。看着两个女人面对面，乔达拉热切希望她们俩能成为好朋友。他绝对不会想看到她们反目成仇。

“现在我必须走了，我没打算要待这么久。”齐兰朵妮说。

“我也得走了。”约哈伦说。他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轻触母亲的脸颊后站了起来。“在今晚的盛宴举行之前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威洛马，明天我想听听交易的结果如何。”

齐兰朵妮和约哈伦离开后，玛桑那问爱拉想不想在盛宴之前休息。

“旅行弄得我又脏又热。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去游个泳，凉快一下，顺便洗洗澡。这附近有没有皂根？”

“有的，”玛桑那说。“乔达拉，在离木河河谷不远处，沿着主河往上游走有块大石头，就在石头后面。你知道在哪里对不对？”

“对，我知道。马儿就在木河河谷，爱拉，我会带你去。游个泳听起来不错。”乔达拉把手臂搭在玛桑那肩上。“回家真好，母亲。我想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再旅行。”

第五章

“我要去拿我的梳子，而且我想我还剩下一些洗头用的干鼠李花。”爱拉说着，一边打开她的行李。“罗夏丽欧给我的岩羚羊皮可以拿来擦干头发。”她最后加了一句，一边拉出羚羊皮。

沃夫跑向入口又跑回来，好像在催他们动作快点。

“我想沃夫知道我们要去游泳。”乔达拉说：“有时候我在想，动物也懂我们的语言，它们只是不会说。”

“我去拿替换的衣服，这样才有干净衣服穿。我们走之前先把毛皮被摊开吧。”爱拉说。她把毛巾和其他东西放下来，再将另外一个包裹的绳子松开。他们迅速铺好床，把几样其他随身物品放好，接着爱拉把之前收起来的束腰上衣和短裤抖开来。她仔细检查这件外衣。它是以柔软的鹿皮剪裁成简单的马木特伊氏样式，不过上面没有任何装饰，虽然干净但有污痕。即使洗过，也很难把污痕从皮革表面光滑如丝的绒毛上洗掉，不过那是她唯一能穿去参加盛宴的衣服。即使有马儿帮忙搬运，旅行时能带的东西还是有限，而且她想要带她觉得更重要的东西，而不是替换的衣服。

爱拉注意到玛桑那在看她。她说：“我今天要穿的衣服都在这里，希望这样穿是没有关系的。我不能带太多东西在身上。罗夏丽欧给了我一件夏拉木多伊氏样式的外衣，装饰得很美丽，是用他们那里的高级皮革做的。但是我给了美黛妮雅，就是那个受暴力攻击的萝莎杜那氏女人。”

“你心肠真好。”玛桑那说。

“反正我必须减轻行李重量，而且美黛妮雅看起来好高兴。不过现在我但愿有这么一件衣服，在今晚的盛宴上最好能有件新一点的衣服穿。等安顿下来，我得做些衣服来穿。”她对玛桑那微笑，然后四处张望。“我还是很难相信我们终于到了。”

“我也是，”玛桑那说完停了一会儿。“如果你愿意，我想帮你做几件衣服。”

“我当然愿意，很感谢你。”爱拉笑了。“你这里的每件东西都好漂亮，玛桑那，而且我不知道齐兰朵妮氏女人穿什么衣服才合适。”

“我也可以帮忙吗？”弗拉那加了句。“母亲对衣服的看法有时候不是年轻女人喜欢的。”

“我很乐意你们两位来帮我，不过现在穿这件就行了。”爱拉说着举起她的旧衣服。

“今晚穿这件当然没问题。”玛桑那说。然后她自顾自地点点头，好像正做了个决定。“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爱拉。在我房里。”

爱拉跟着玛桑那到她房间。“这件东西我留着好久了，就是要给你。”她说着打开了一个木盒。

“但是我们才刚见面！”爱拉惊呼。

“这是达拉纳母亲的东西，要给乔达拉将来的配偶。”她拿出一条项链。

爱拉惊讶地屏住气息，她迟疑了一会儿，才拿起玛桑那给她的项链。她仔细端详它。这条项链是用大小相同的贝壳、完美无瑕的鹿齿，以及用象牙精致地雕刻成的母鹿头制成的，中间悬挂着黄橘色的坠子。

“它好美！”爱拉吸了口气。项链的坠子特别吸引她，她仔细看，那坠子闪耀着光泽，由于长期的磨损与抚摸而显得光滑。“这是琥珀，对吗？”

“对。这颗石头已经在家族里传了许多代，达拉纳的母亲把它做成项链。乔达拉出生时她把它给了我，叫我送给他所挑选的女人。”

“琥珀不像其他石头那样冰冷，”爱拉把坠子握在手里说：“它很温暖，仿佛有活生生的灵在里面。”

“你这么说真有意思，达拉纳的母亲总说这块石头有生命。”玛桑那说：“戴起来，看它戴在你身上美不美。”

玛桑那带领爱拉走向她睡房的石灰岩墙。墙上凿了个洞，从巨角鹿的角心长出的圆形尾端嵌在洞里，然后从洞中延伸出常见的扁平掌状鹿角。突出鹿角的分岔被折断，留下略微不规则的支架，它的边缘是向内凹陷的扇状。搁在上头的是一块表面相当平滑的小木板，它倚靠着稍微向前倾斜的墙面，但几乎与地面垂直。

爱拉趋向前，她注意到这块木板清晰地映照出房间另一头的木制与柳制容器，还有不远处石灯里燃烧的火焰。然后她惊讶地站住了。

“我看得见我自己！”爱拉说。她伸手碰触木板表面。这块木板以沙岩磨光，用锰的氧化物染成深黑色，再用油脂擦亮，使它光可鉴人。

“你从来没见过镜子吗？”弗拉那问。她站在房间里靠近入口壁板旁，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她母亲送给爱拉的礼物。

“不是像这样的镜子。晴天时我会用静止的水面当作镜子。”爱拉说。“但这面镜子就在这里，在你的睡房里！”

“马木特伊氏人盛装出席重要场合时，没有照镜子看自己的模样吗？”弗拉那问。“那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打扮好了呢？”

爱拉皱眉想了一会儿。“他们会帮彼此看。在庆典开始前，妮姬总会确认塔鲁特已经穿戴整齐。我朋友狄琪帮我做发型时，每个人都会称赞几句。”爱拉解释道。

“好了，我们来看看这项链戴起来怎么样，爱拉。”玛桑那说着，把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扣起两端。

爱拉欣赏着项链，发现它戴在胸前有多么美丽。然后她发觉她正端详着自己镜中的容貌。她很少看自己，比起身边这些不久前才遇见的人，她自己的五官看起来更陌生。虽然镜面相当平，但房间内的灯光很暗，她的脸因此有点黑。她看上去脸色枯黄，五官平板。

在洞熊族部落长大的爱拉认为自己高大丑陋，她的骨架虽然比部落的女人细，但是她比男人来得高，不管是在她自己或在部落人眼里都显得与众不同。他们的脸又宽又长，前额向后倾斜，粗大的眉脊向前突出，有着鹰勾鼻和深褐色的大眼睛，她蓝灰色的眼珠相形之下逊色许多。她早已习惯用他们突出的五官作为判断美丑的标准。

和异族住了一阵子之后，她不再觉得自己长得太奇怪，但她还是不认为自己漂亮，尽管乔达拉不断地这么说。她知道怎样才算是个迷人的部落女人，却不太知道该怎么界定异族人所谓的美。在她看来，乔达拉那男性较突出的五官还有生动的蓝眼睛远比她来得漂亮。

“我看这项链很适合她。”威洛马说。他闲晃过来，发表些意见。连他都不知道玛桑那有这条项链。当初是玛桑那挪出空间让威洛马搬进她的住处，还有让他放置个人用品，她让他住得很舒服。他喜欢玛桑那整理东西的方式，也没兴趣四处翻动她的物品。

乔达拉站在他后面，越过威洛马的肩膀看着爱拉。他开心地笑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祖母在我出生时给你这条项链，母亲。”

“她不是为了你才给我项链，而是要送给与你配对的女人。你会和她共组火堆地盘，如果受大妈祝福，她还可以带她的孩子过来。”她边回答边把项链从爱拉脖子上拿下来，放到她手里。

“那么你是给对人了。”他说。“你今晚要戴它吗，爱拉？”

她看着项链，轻轻皱起眉头。“不。我只能穿那件旧衣服，项链太漂亮，跟衣服不搭配。我想我会等到有适合它的衣服时再戴。”

玛桑那微微点头，笑着表示同意。

他们离开睡房时，爱拉看见睡榻上方的石灰岩墙上凿了另一个洞。这个洞比较大，似乎更深入墙壁。洞的前面点着一盏小石灯，从她的角度看去，她隐约看得见灯光后方一尊福态女人小雕像的一角，爱拉知道那是尊朵妮像，代表大地母亲朵妮，有时候她选择将她的灵存放在这里面。

在壁龛上方，她注意到睡榻上的石墙挂着和桌上类似的垫子，以细致的质料织成巧妙的图案。她但愿能靠近细看，弄清楚这是怎么做出来的。然后她忽然明白，或许她很快就能学会。他们不会再旅行了，这里将成为她的家。

爱拉和乔达拉离开后，弗拉那急急忙忙冲往附近的另一个住处。她差点要问乔达拉能不能让她跟去，然后她接触到母亲的视线，她很明白地摇摇头，弗拉那这才了解他们或许希望独处。再者她知道她朋友会有一箩筐的问题想问她。她敲敲另一个住处的壁板。“罗蜜拉？是我，弗拉那。”

过了一会儿，一个丰满迷人的棕发年轻女人拉开门帘。“弗拉那！我们正在等你，不过嘉丽雅要先离开，她叫我们在树桩那儿跟她碰面。”

她们双双走出悬顶，兴致高昂地聊了起来。接近那株曾遭雷击的高大杜松树桩时，她们看见一个瘦而结实的红发年轻女人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走来，吃力地提着两个相当大的水袋，里面装满了水。

“嘉丽雅，你刚到吗？”罗蜜拉问。

“是啊，你们等很久了吗？”嘉丽雅说。

“没有，弗拉那几分钟前才来找我。我们走过来时看到你。”罗蜜拉说着拿走她手上的一个水袋。她们开始往回走。

“回程让我来帮你拿水袋。”弗拉那说，接过嘉丽雅的另一个水袋。“这水是今晚的盛宴要用的吗？”

“当然啦！我觉得自己好像整天都在把东西搬来搬去，不过一场临时的聚会一定很有意思，我猜这会比他们想象的还盛大，最后我们可能会用到聚会场。听说几个附近的洞穴派遣快跑人送来盛宴的食物。你知道那表示他们洞穴大多数人都想来。”嘉丽雅说。接着她停下来，转头望向弗拉那。“好了，你不是要跟我们谈谈她吗？”

“我知道的还不多，我们才刚开始熟稔起来，她要跟我们住。她跟乔达拉订婚约了，他们将在夏季配对礼上配对。她有点像是齐兰朵妮，不过不完全一样，她没有记号什么的，但是她懂得灵界的事，而且她是医治者，还救了乔达拉一命。她发现他们时，索诺伦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们被穴狮攻击！你不会相信他们讲的故事。”她们往回走向聚落的岩石前廊时，弗拉那兴冲冲说道。

许多人为了这场盛宴，正忙着进行各式各样的工作。但有些人停下来看这些年轻女人，他们尤其注意弗拉那，因为他们知道她和那位外地人还有返乡的齐兰朵妮氏男人待了一阵子。有人在听她讲话，一个有着淡金黄色头发和灰黑色眼珠的美丽女人听得尤其仔细。她端着盛装新鲜肉类的骨制托盘，假装没注意到弗拉那，但她和她们朝同一方向走，保持听得到她们说话的距离。在听到弗拉那说话之前，她本来要走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她人怎么样？”罗蜜拉问。

“我觉得她很亲切。她说起话来有点奇怪，不过她来自很远的地方。连她的衣服也很不一样……她的衣服真少，只有一件多的外衣，而且样式很简单，可是她没有什么正式的衣服，所以她今晚要穿那件。她说她想要齐兰朵妮样式的衣服，但是不知道怎样穿才恰当，而且她希望能穿着得体。我和母亲会帮忙她做几件衣服。她明天要带我去看马儿，我或许还能骑马呢！她和乔达拉刚刚才去那里，他们去主河游泳和洗澡。”

“你真的要骑在马背上吗，弗拉那？”罗蜜拉问。

偷听的女人没有等到弗拉那回答，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匆匆离去。

跑在前头的沃夫停了下来，以确定爱拉和乔达拉还跟着它。从岩廊东北端往下走的小路，通往一条小河右岸，在小河与主要河流汇聚处附近。平坦的如茵绿草外围是开敞的混合林，愈往上游生长愈茂密。

他们来到草地时，嘶嘶发出一声欢迎的嘶鸣。沃夫立刻跑向母马，它们触碰对方的鼻子，在远处观看的人惊讶地摇头。接着沃夫翘起臀部和尾巴，头趴在地上，摆出一副想要玩耍的姿势，对着小公马尖声地呜呜叫。快快抬起头发出一阵嘶鸣，脚蹬地面，响应沃夫嬉闹的动作。

马儿看到他们俩似乎特别开心。母马向前将头搭在爱拉肩膀上，让爱拉拥抱它结实的颈子。他们以彼此熟悉的姿势靠着对方，感到舒服又安全。乔达拉抚摸快快，替它又抓痒又按摩。这匹深棕色的马向前踱了几步，用鼻子摩擦爱拉，也想和她接近。然后人、马和狼全部挨在一起，在这充满陌生人的地方，欢迎早已熟悉的彼此。

“我想去骑马。”爱拉说。她抬头看着午后天空的太阳位置。“我们有时间骑一趟短程，对不对？”

“应该有。天快黑时参加盛宴的人才会开始慢慢聚集。”乔达拉笑着说。“走吧！骑完马还可以游泳。”他说。“我觉得似乎有人一直盯着我看。”

“有啊，”爱拉说：“我知道那是出于他们天生的好奇心，然而能离开一会儿也是好的。”

更多人在远处聚集观望着他们两个。他们看到女人轻快地跃上黄褐色母马的背，高个子男人好像才不过往上一抬腿，就跨上了深棕色公马。他们骑马扬长而去，那只狼毫不费力跟随在后。

乔达拉带路，他先向上游走了一小段路，到达支流交会处的浅滩，然后继续向上游沿着小河对岸再往前走，直到窄小有如峡谷般的河谷出现在右方。他们离开河流向北骑，越过一段封闭的河谷，沿着雨季时溪流泛滥、此时却是布满岩石的干河床往上走。峡谷末端是一条陡峭但仍可攀爬的小径，往前逐渐开展，到达高耸而多风的高原上，在此可以俯瞰下方的水道与乡间景色。他们停下来，将一览无遗的美景尽收眼底。

高原海拔约二百公尺，是附近最高的高原之一，环绕于四周令人屏息的风景，除了河流与冲积平原，还有另一侧山峦迭起的高地景致。河谷上方的喀斯石灰岩高原不是表面平坦的高原。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与酸性物质，就可使石灰岩溶解于水。经过经年累月的冲刷，河流与累积的地下水凿穿这个地区的石灰岩层，将曾经平坦的古代海床切割成山丘与谷地。如今尚存的河流切割出最深的河谷与最陡的峭壁，高耸的岩壁虽营造出同样深的山谷，但任两处的高低差却依上方山势的起伏而有所不同。

乍看之下，在主要河流两侧干燥多风的石灰岩高原上有着相同的植被，其植物类型与东方的开阔大陆草原类似。草地占大部分面积，低矮的杜松、松树和云杉紧抓住靠近河流与池塘的光秃地面，灌木丛与小树生长在坡地与谷地。

随着生长地不同，植物种类也有显著的差异。植物稀疏的山顶以及面北山坡气候干冷，有利于寒带草地生长，而面南山坡却满是翠绿茂盛的低纬度寒带与温带植物。

主要河流宽阔的河谷下方，植物更为茂盛，落叶与长绿树木铺满河岸。刚发叶子的树木大多是叶片小的树种，例如白桦和柳树，它们长出的叶子颜色比仲夏时节要来得淡。然而即使是云杉与松树等针叶木，也在尖端冒出新的浅色针叶。杜松和长青橡树枝枒末端的嫩叶与深绿色的叶子则互相掺杂。

有时候河流会沿着蜿蜒水道穿过平坦冲积平原上的翠绿草原，草原上初夏高长的草正逐渐转为金黄色。有些地方，弯弯曲曲的主河河道使流水变窄，被迫冲向石墙，先是靠近峭壁的一边，然后是另一边。

在适当的环境下，有些河流的冲积平原，特别是支流，提供小混合林的成长条件。在有遮蔽的地方，尤其是不受狂风吹袭的面南山坡上，长满许多矮小的栗树、胡桃树、榛树和苹果树。这些树有时候好几年不结果实，但有几年却又结实累累。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结果子的藤蔓、灌木与植物，包括草莓、木莓与黑醋栗，以及葡萄、鹅莓、黑莓，和类似木莓的黄色云莓，还有几种不同的圆形蓝莓。

纤细脆弱的苔原植被遍布在更高海拔的地方，尤其是覆盖冰川的北边高大群山，其中还有几座活火山，爱拉和乔达拉在到达第九洞穴的前几天路过时，还在那里发现温泉。地衣紧紧攀附在岩石上，药草悬吊在离地面几公分处，矮小的灌木丛在终年结冻的底土上匍匐前行。在较为潮湿的区域，绿色与灰色互相混杂的苔藓，以及芦苇、灯心草和某几种草，让景致变得更柔和。整个地区多样性的植被，使得动物的种类也同样丰富。

他们继续沿着小径，转向东北方的高地，来到俯瞰主河的陡峭悬崖边缘。这条河几乎是由正北方一路冲刷其下的石灰岩壁流向正南方。在平坦地面上的小径跨过一条小溪之后向西北弯去。小溪流继续流到悬崖边，冲下陡峭的斜坡。小径开始逐渐往下降，到了另一头又弯回来，这时他们慢慢停下来。回程时他们策马奔驰，驰骋在开阔的高地，直到马儿依自己的步调自然放慢脚步。再度来到小溪时，他们停下来让马儿和沃夫喝水，两人也下马喝了几口。

自从第一次骑在母马背上以来，爱拉从来没有这么无拘无束的畅快骑马。没有任何累赘，没有拖橇、行李，也没有马垫，甚至连缰绳都没有。就像她开始学会骑马那样，只有她裸露的双腿贴着马背，将讯号传达给嘶嘶敏感的皮肤──起初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引导它往她希望的方向跑。

快快套着缰绳，这是乔达拉训练它的方式，不过他必须同时发明套在快快头上的器具以及讯号，才能让它朝向他想去的地方。他也感受到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自在。这是趟漫长的旅程，他肩负让两人平安返家的重大责任。现在这重担和行李一同卸了下来，骑马成为纯粹的乐趣。两人精神抖擞而亢奋，喜不自胜，他们带着愉快的微笑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路。

“骑马是个好主意，爱拉。”乔达拉开怀笑着对她说。

“我也这么认为。”爱拉说着，对他报以他一向钟爱的笑容。

“噢！女人，你好美。”他说着用手圈住她的腰，用他灵活湛蓝的双眼热切低头望着她，眼眸中充满了爱意与快乐。只有冰川顶上深潭中融化的雪水可以与他眼珠的蓝相比。

“你才美呢！乔达拉。我知道你说过形容男人不用美这个字，但是在我眼里你很美。你知道的。”她抱着他的脖子，感受到他那与生俱来、几乎无人能抵抗的强大魅力。

“你爱怎么叫我都行。”乔达拉说着，弯下腰亲吻她，突然间他希望的不止是个吻。他们早已习惯拥有隐私，远离旁人好奇的注视，在空旷的野外独处。往后他必须适应再次被这么多人围绕……然而不是现在。

他用舌头轻轻把她的嘴顶开，然后伸进她柔软又温暖的嘴里。她也闭起眼睛探索他的嘴，让自己感受他所挑起的快感。他把她拉近了些，享受她的身体贴在他身旁的感觉。他想，很快他们就会举行配对礼，共组火堆地盘，她会生下属于他火堆地盘的孩子，可能还带有他的灵，而如果她说得没错，那甚至还是从他身上来的孩子，来自他的元精。他可以感觉到，这元精此刻正在他体内高涨……

“我们一到那里就要游泳梳洗。”他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洗得太仔细。”

对爱拉而言，尽可能在交欢后净身是她的洞熊族母亲伊札教她的例行仪式，虽然她曾怀疑她那长相怪异、又高又不吸引人的女儿到底用不用得上。由于爱拉严格遵守这习惯，即使用冰冻的河水也要清洗，因此乔达拉虽然没有那么讲究，这倒也成了他的习惯。

她去拿衣服时，沃夫跑过来，低着头摇尾巴。沃夫还小的时候，她必须训练它当他俩在旅途中交欢时和他们保持距离。它在一旁打扰会惹恼乔达拉，她也不喜欢被干扰。如果沃夫东闻西闻、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干嘛，光是用言语严厉训斥还不能叫它走开的时候，爱拉就得在它脖子上拴一条绳子让它别乱跑，有时候还得拴得很远。渐渐它学会了，不过结束之后，她示意它已经没事了，这时它总会小心谨慎地到她跟前来。

在附近耐心等待、嚼着牧草的马儿，听到口哨声才过来。他们骑到高原边缘再次停下来，俯瞰主要河流与其支流形成的河谷，以及与河道平行的石灰岩峭壁。从高地上他们可以看见主要河流从东边流过来时，和从西北边流来的小河汇聚在一起。小河流在较大河流即将转向南方时流入主流，同时推动自西汇入的河水进入它的流向。在南方层层叠叠的峭壁尽头，他们看见嵌在石灰岩地质中第九洞穴的巨大悬顶平台，和它长长的前廊。然而当爱拉俯瞰第九洞穴的家时，吸引她目光的并不是庞大无比的悬顶庇护所，而是另一个极不寻常的地形构造。

很久以前，在一次造山运动中，某一时期的山峰在缓慢的地质时间推移下堆栈升高，一根火成岩柱从原本生成的地方断裂，掉入河水中。原本柱子所附着的石墙，在炙热岩浆冷却成玄武岩时，形成晶莹剔透的结构体，构成平坦面以某种角度相接的大圆柱。

碎裂松动的岩石被汹涌的洪水推动，又被冰川往前拖，虽然受到猛烈敲打，玄武岩圆柱仍然维持基本形状。石柱最后停留在内陆海床上，同时累积下沉的还有厚厚一层形成石灰岩的海洋生物沉淀物。之后的地壳变动将海床升高，慢慢变成河谷两旁的圆形山丘与峭壁。在风、水与气候侵蚀巨大的垂直石灰岩表面、形成齐兰朵妮氏人所使用的庇护所与洞穴的同时，远处不断受到敲击的不规则圆柱形玄武岩块也露出地表。

光是岩块的大小仿佛还不足以显出此地的特色，嵌在巨大石灰岩悬顶上方的怪状长石从前方突出，使庞大的岩洞更显得与众不同。虽然一端深深插入峭壁，然而它露在外面的部分斜得好像快要倒下来似的，因此成为一个独特的地标，替第九洞穴独特的岩石庇护所增添一项引人注目的要素。爱拉刚抵达时就看到了，她认出这地形时打了个冷颤，觉得似曾相识。

“这块石头有名字吗？”她指着石头问道。

“它叫做坠石。”乔达拉说。

“这是个好名字。”爱拉说。“还有，你母亲不是提到过那些河流的名称吗？”

“主要的那条河流其实没有名字，”乔达拉说：“每个人都干脆叫它主河。虽然它不是最大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它是这个地区最重要的河流。它流进南边一条更大的河，我们称那条河为大河，但许多齐兰朵妮氏人的洞穴在这条河附近，只要有人说主河，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那条河。”

“那边的小支流叫做木河。”乔达拉继续说：“那里长了许多树，那个河谷里的树木比大多数河谷要来得多，猎人不常到那里打猎。”爱拉点头，以沉默表示了解。

支流河谷的右侧是石灰岩峭壁，左边是陡峭的山丘，它不像大多数主要河流与附近支流的河谷那样是一片开阔的绿草地，而是浓密的树林与其他植被，上游处更是如此。猎人喜欢开阔的草地，不喜欢林地，因为在那里打猎比较困难。有树木和灌木丛可供躲藏掩饰，动物不容易被猎人看见，此外成群结队迁徙的动物也偏爱有大草原的河谷。另一方面，河谷确实能提供建筑、工具与生火所需的木材，林地里也能采集水果和坚果，收集一些当作食物或做其他用途的植物，以及猎捕可以落入圈套和陷阱的小动物。在树木稀少的土地上，没有人会轻忽木河河谷的价值。

在第九洞穴前廊东北端下方也能清楚看见这两条河的河谷，爱拉看到明显的大火堆余烬。她在那里时没有注意到有火堆，因为她一心一意要沿着小路到达木河河谷里马儿吃草的草原。

“前廊边缘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火堆，乔达拉？那不可能是用来取暖的，它是煮食用的吗？”

“那是烽火，”他说道。发现她困惑的表情，他继续往下说：“从那个地点看出去，可以看到很远处的烽火。我们用火传达讯息给其他洞穴，他们也用烽火传达讯息。”

“什么样的讯息？”

“喔，各式各样都有。一整群动物移动的时候我们常会传递讯息，让猎人知道我们看到什么。有时候也会用烽火宣布事情与集会，或者其他种类的聚会。”

“但要怎么知道烽火的意义呢？”

“我们通常都会事先筹划，尤其是在某种兽群迁徙，猎人计划狩猎的季节。有些特定的烽火代表某人需要帮助。有时当你看到火堆燃烧时，就知道要特别注意。如果不知道烽火的意义，我们会派遣快跑人去查明讯息。”

“这是个很聪明的点子。”她说完，又加入自己的想法。“这就好像洞熊族的手语和信号对不对？不用言语就能沟通。”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不过我想你说得没错。”他说。

回去时乔达拉走了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他朝主河河谷的方向沿着Z字形的小路从靠近山顶的陡峭斜坡蜿蜒而下，然后向右转，经过较和缓的坡地，穿过草地和灌木丛。小路沿着主河右岸的平坦低地边缘出来，直接横越木河后来到马儿的草地。

回程路上爱拉心情轻松，但是没有骑马时那种令人振奋的奔放心情。虽然她很喜欢目前为止见到的每个人，但是眼前还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她并不期待在今晚认识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其他人。她还不习惯一次见到那么多人。

他们把嘶嘶和快快留在碧绿的牧草地，找到生长富含皂素的植物的地方，但是爱拉不熟悉这种植物，乔达拉必须指出是哪一株。她仔细研究，记下相同与相异处，确定自己之后能认得这种植物，然后从小口袋里取出干鼠李花。

沃夫和他们一起跳到河里，但是没待太久，看他们俩没注意它，它就上岸了。他们游了好一会儿，终于将旅途中沾染的尘垢洗去，再把植物的根和一些水放在一块圆石的凹处碾碎，磨出富含皂素的泡沫。他们把泡泡揉搓在自己身上，然后又大笑着抹在对方身上，接着潜到水里冲掉。她拿了些鼠李给乔达拉，又抹了些在她的湿头发上。鼠李所含的皂质不多，只产生少许泡沫，但是闻起来香甜清新。年轻女人又冲洗了一遍，就准备上岸了。

他们用软皮擦干身体，然后坐在摊开的皮上晒太阳。爱拉拿起一把猛犸象牙刻成的四齿梳子，那是她马木特伊氏朋友狄琪送的礼物。当她正要开始梳头时，乔达拉阻止了她。

“让我帮你梳。”他说着把梳子接过去。他喜欢在她洗完头发后帮她梳头，感觉手中厚重的湿头发在晒干后变成柔软有弹性的秀发是他一大乐事。这动作使她感到倍受宠爱。

“我喜欢你母亲和妹妹，”爱拉说。她背对着他让他帮自己梳头。“还有威洛马。”

“他们也喜欢你。”

“约哈伦应该是个优秀的头目。你知道你和你哥哥额头都有皱纹吗？”她问道。“我不喜欢他都不行，他看起来和你那么像。”

“你美丽的笑容让他神魂颠倒，”乔达拉说：“和我一样。”

爱拉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出她在思考些什么。“你没告诉我你的洞穴里有那么多人，就好像整个洞熊族夏季大会的人都住在这里。”爱拉说。“你好像认识每个人，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认识所有的人。”

“别担心，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认识他们。”他一边整理一团纠结在一起的头发，一边说道。“噢，抱歉，我拉得太用力了吗？”

“不，没关系。很高兴我终于见到你的齐兰朵妮。她懂医术，有人可以跟我聊这方面的话题真是太好了。”

“她是个很有权威的女人，爱拉。”

“显然如此。她成为齐兰朵妮有多久了？”

“我想想，”他回答：“我想那是在我去和达拉纳同住后不久。那时她在我眼里仍旧是索兰那。她很美，而且性感。我从来不觉得她瘦，不过她的身材愈来愈像大妈。我想她喜欢你。”他停止梳头，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爱拉问。

“我听你告诉她你怎么发现我，还有宝宝的事等等。我很注意看她的表情。每次你回答一个问题，她可能想再问你三个问题。你的回答只会让她对你更好奇。你向来是这样。即使对我来说，你也是一个谜。你知道你有多了不起吗，女人？”

她已经转过头来，他以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她。

“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知道‘你’有多了不起。”她回答，一抹慵懒、性感的微笑在她脸庞。乔达拉俯身亲吻她。

他们听到一阵笑声，两人猛然回头。

“噢，我们打扰你们了吗？”一个女人说。就是这个迷人的浅发黑眼珠女人听到弗拉那和她朋友聊到两位刚回来的旅人。另外两个女人跟她在一起。

“玛罗那！”乔达拉轻皱着眉头说。“没有，你没打扰我们。我只不过很惊讶会看到你。”

“为什么你会很惊讶呢？难道你认为我已经出其不意地踏上旅途了吗？”玛罗那说。

乔达拉局促不安，他望向爱拉，她正看着这几个女人。“当然不是了。我想我只是很惊讶而已。”

“我们不过是出来散步，刚好在这里遇到你。而且乔达拉，我承认我忍不住想让你不太自在。毕竟我们有过婚约。”

他们并没有正式订婚约，但他不想跟她争。他知道自己肯定造成她这种印象。

“我不知道你还住在这儿，我以为你已经和另一个洞穴的男人配对了。”乔达拉说。

“我是啊，”她说：“不过我们的关系没有继续，所以我回来了。”她一直用他熟悉的眼神，盯着他结实黝黑的裸体。“这五年来你变得不多，乔达拉。只不过多了几道难看的疤痕。”她把眼光转向爱拉。“不过我们其实不是来跟你说话的，我们是来见见你的朋友。”玛罗那说。

“今晚她会被正式介绍给所有人。”他说着，不由得想保护爱拉。

“我们听说了，但是我们不需要正式介绍。我们只想跟她打个招呼，欢迎她来。”

他无法拒绝将爱拉介绍给他们。“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玛罗那和她的朋友。”他仔细一看，说道：“第五洞穴的波图拉？是你吗？”乔达拉问。

那女人笑了，因为乔达拉记得她而开心得红了脸。玛罗那对她皱了皱眉头。“对，我是波图拉，但是我现在住在第三洞穴。”她当然记得他，他被选为她初夜交欢恩典的男人。

但他记得她的原因是，她是那些事后追着他跑，还想办法跟他独处的女人之一，虽然习俗禁止他们在初夜交欢恩典后至少一年内和彼此来往。通常他心中都会对一起过夜的年轻女子怀抱着温柔的爱意，然而她的穷追不舍多少破坏了他对典礼的美好回忆。

“我想我不认识你另外一位朋友，玛罗那。”乔达拉说。她好像比另外两个人年轻。

“我叫劳拉法，是波图拉的妹妹。”年轻女人说。

“我和第五洞穴的一个男人配对后我们才熟起来。”玛罗那说。“她们来拜访我。”她转向爱拉。“我问候你，马木特伊氏的爱拉。”

爱拉站起来回礼。虽然她平时不会在意这种事，但一丝不挂的被陌生女人问候，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尴尬。她围起用来擦干身体的毛皮，将它塞在腰际，把护身囊挂回脖子上。

“你好，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玛罗那。”爱拉说。轻微的卷舌音和特殊的喉音立刻显出她外地人的身份。“我问候你，第五洞穴的波图拉，也问候她的妹妹，劳拉法。”她继续说。

听到爱拉古怪的说话方式，比较年轻的那个女人吃吃窃笑，但又想隐藏笑意。乔达拉觉得他在玛罗那脸上发现一抹不自然的笑容，他的眉头皱成一团。

“爱拉，我不只要问候你，”玛罗那说：“我不知道乔达拉有没有提到过，但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他决定踏上那场伟大的旅途之前我们订过婚约，但他突然走了。我敢说你一定晓得，我为此不太开心。”

乔达拉搜索枯肠，想说些什么来避免接下来他知道一定会出现的话题，为了让爱拉知道玛罗那有多不高兴，她会列举出他一长串的过错。但她让他吃了一惊。

“但是那些都过去了。”玛罗那说：“说实话，直到你今天到这里之前，这些年我没再想过他。其他人或许还没忘记，而且有些人喜欢说闲话。我想给他们些话题去聊，让他们知道我可以很得体地欢迎你。”她转向她的朋友，让她们加入谈话内容。“我们正要去我房间，为参加今晚为你举行的欢迎盛宴做准备，我们认为你或许想和我们一起，爱拉。我表妹薇罗帕已经在那里了。你记得薇罗帕吧，乔达拉？我想这样你就有机会在今晚正式会面之前先认识几个女人。”

爱拉嗅出空气中的紧绷气氛，尤其是在乔达拉和玛罗那之间。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这是很自然的。乔达拉提到过，他在离开前曾经差点和玛罗那订婚约，爱拉可以想见如果自己处在那女人的位置，将作何感想。不过玛罗那对此事毫不避讳，而爱拉也的确希望能认识一些女人。

她想念她的女朋友们。在成长过程中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没几个。伊札的亲生女儿乌芭就像她妹妹一样，但是乌芭比她小很多，而当爱拉对所有布伦部落女人的关心与日俱增时，她发现了彼此的差异。不管她如何努力，尝试做个顺从的洞熊族女人，有些事她改不过来。直到她和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遇到狄琪，她才欣然领会和自己同年龄人聊天的乐趣。她想念狄琪，也想念夏拉木多伊氏的索莉，她很快就和爱拉结为好友，爱拉总是不断想起她。

“谢谢你，玛罗那。我想加入你们。我只有这件衣服，”她说着，很快地穿上那件样式简单、沾上污痕的旅行外衣。“不过玛桑那和弗拉那会帮我做些衣服。我很想看看你们穿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给你些东西，当作见面礼。”玛罗那说。

“你可以把这块毛皮带回去吗，乔达拉？”爱拉说。

“当然。”他说。他迅速紧抱了她一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就跟那三个女人走了。

目送他们离去的乔达拉，眉头皱得更紧了。虽然他没有正式要求玛罗那做他的配偶，却让她认为他们会在他离开之前那次夏季大会的配对礼结合，而她已经在筹划一切。但他却和他弟弟踏上旅途，从此消失。她一定很难受。

他不曾爱过她。她的美丽无庸置疑，大部分的男人都将她视为夏季大会上最美丽、最炙手可热的女人。虽然他不十分同意，她对分享朵妮的交欢恩典的确有一套，但她偏偏不是他最想要的女人。可是旁人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看上去多么匹配，每个人都认定他们会结合。他或多或少也这么预期。他知道有一天他想与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分享火堆地盘，既然他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女人索兰那，那么玛罗那也可以。他不愿承认，但在决定和索诺伦踏上旅途时，他的心情轻松无比。当时这是摆脱他俩关系最容易的办法。他有把握在他走后她能找到别人。她说她找到了，但是他们没有继续下去。他曾经预期会见到她有一群孩子，但她完全没有提到孩子的事，真叫人讶异。

他根本不知道回来时会发现她还没配对。她还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她确实脾气不小，还带有一股恶意的气质。她有可能心怀不轨，挟怨报复。看着爱拉和三个女人走向第九洞穴，乔达拉担心得皱紧了眉头。

第六章

沃夫看见爱拉穿过马儿的草地，和三个女人沿着小径走来，它快步跑向她。看到这只庞大的肉食动物，劳拉法尖声喊叫，波图拉倒抽了一口气、惊慌地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逃走，玛罗那吓得脸色发白。一看见这只狼，爱拉立刻瞥了她们一眼，她注意到她们的反应后随即以手势叫它停在原地。

“沃夫，停！”爱拉提高音量，与其是为了叫它停下来，她这么做更是想让她们三人安心。不过她的声音的确加强了手势的作用，沃夫停下来看着爱拉，等待能接近她的手势。“你们想不想见见沃夫？”她说。发现这些女人还是很惧怕，她又加了一句，“它不会伤害你们。”

“我怎么会想要认识一只动物？”玛罗那说。

她的语气让爱拉更仔细端详这浅色头发的女人。她注意到她声音里的恐惧，但令人讶异的是，她的音调中还有厌恶，甚至是愤怒。爱拉能了解她的恐惧，但玛罗那其他的反应似乎不太恰当。她不常见到沃夫引起他人这样的反应。另外两个女人看着玛罗那，仿佛受她左右似的，也无意接近沃夫。

爱拉看到沃夫的姿势愈来愈紧绷。它一定也感觉出什么不对劲，她想。“沃夫，去找乔达拉。”她说完做出手势要它离开。它又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看着她，等她转身和三个女人走上通往第九洞穴巨大岩石庇护所的小路后，它才跑开。

路上她们和几个人擦身而过，看见爱拉和她们走在一起，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有人露出怀疑的眼神或不解的笑容，有人似乎很讶异，甚至吓坏了。只有小孩子没理会她们。爱拉很难不注意到这情况，她因此有些紧张。

她以洞熊族女人的方式暗中观察玛罗那和其他两个女人。没有谁能比洞熊族女人更不引人注目。她们可以没入背景，仿佛消失了一般，让旁人认为她们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周遭的事物，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从很小的时候，大人就教导女孩绝对不要盯着男人看，连眼光直视也不行，以表示她们的谦逊。而且她们被要求要懂得何时该注意他人。长此以往，洞熊族女人学会小心而准确地专注观察，仅用眼角余光就能从姿态、动作与表情迅速汲取重要的信息，几乎从不遗漏。

她的这项能力不输任何一位洞熊族女人，不过爱拉以为这是她解读肢体语言的能力，却没意识到这其实是她多年与洞熊族人住在一起的影响。对这些女人的观察结果使她心生提防，并且重新思考玛罗那的动机，但她不想做出任何假设。

来到悬顶下方后，她们朝着和爱拉之前走过的不同方向走去，进入靠近中央区域的一个大型住处。玛罗那领着她们进去，另一个似乎正等着她们的女人问候她们。

“爱拉，这是我表姐薇罗帕。”玛罗那穿过主间进入边间的睡房时说。“薇罗帕，这位是爱拉。”

“你好。”薇罗帕说。

在和乔达拉所有家人做过相当正式的介绍后，玛罗那如此草率无礼把自己介绍给她的表姐，纵使这是她头一次进入这住处，却连个欢迎的问候也没有，这点让爱拉觉得非常古怪，而且和她预期中齐兰朵妮氏人的行为并不一致。

“你好，薇罗帕，”爱拉说。“这住处是你的吗？”

爱拉不寻常的发音让薇罗帕大吃一惊，她很不习惯听到和她自己不一样的任何一种语言。她不懂这个外地人在说什么。

“不是。”玛罗那插话：“这是我哥哥和他的配偶，还有他们的三个小孩的家。薇罗帕和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们共享这个房间。”

爱拉很快地瞄了一眼这个用壁板隔出来的空间，和玛桑那住处的隔间方式类似。

“为了参加今晚的宴会，我们要做发型和化妆。”波图拉说。她挂着讨好的笑容瞥了一眼玛罗那，她看着爱拉时的笑容变得很不自然。“我们觉得你可能想和我们一起准备。”

“谢谢你的邀请，我想看看你们怎么做。”爱拉说：“我不知道齐兰朵妮氏人都是怎么打扮的。之前我朋友狄琪有时会帮我做发型，但她是马木特伊氏人，而且住得非常远。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她，我很想她。能有几个女性朋友真好。”

波图拉非常惊讶，而且被这位新朋友真诚友善的回答给打动了，她不自然的笑化为真心的微笑。

“既然这是一场欢迎你的盛宴，”玛罗那说：“我们认为也该送你一件衣服。我请我表姐找些衣服让你试穿，爱拉。”玛罗那看看四散在各处的衣服。“你选的很不错，薇罗帕。”劳拉法吃吃笑着，波图拉转过头去。

爱拉看到几件外衣摊在床上和地上，大部分是裹腿和长袖衬衫或束腰上衣。然后她看着四个女人穿的衣服。

薇罗帕看上去比玛罗那年长，爱拉注意到她穿的衣服很宽松，跟摆出来的那几件类似。年纪很轻的劳拉法穿了件无袖的皮制短束腰上衣，皮带围在臀部，剪裁和摊在地上和床上的不太一样。身材丰满的波图拉身上穿的是用某种纤维制的圆裙和一件宽松的上衣，裙子下摆垂挂着长长的流苏。削瘦但身材匀称的玛罗那穿了一件无袖上衣，前面的开口以各色各样的珠子和羽毛装饰，下缘一圈淡红色的流苏长度刚好及腰。她下身穿的是腰布裙，和爱拉在旅途中天气炎热时穿的裙子类似。

乔达拉曾经告诉她如何拿一条长方形的软皮革从两腿间往上提，然后用一条皮带绑在腰上，把前面和后面过长的两端垂下来，从两边拉在一起，让腰布看起来像是一条短裙。她注意到玛罗那的腰布裙前后都有流苏。她的裙子在腿的两侧都是空的，露出她修长匀称的赤裸大腿。她把皮带系得很低，刚好超过臀部，因此她走动时前后的流苏就会摆动。爱拉认为玛罗那的衣服在她身上看起来太小了，好像是小孩子的衣服，而不是女人的，那件超短上衣两边没有在前面相接，根本合不起来，而腰布裙也太迷你了。不过她敢说这位浅发女人刻意而仔细地挑选她的衣服。

“来，挑些衣服出来吧，”玛罗那说：“然后我们会帮你做发型。我们希望这对你来说会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晚。”

“这些衣服看起来太大太厚重了，”爱拉说：“它们穿起来不会太热吗？”

“夜晚会转凉。”薇罗帕说：“而且这些衣服本来穿上去就很宽松，像我这样，”她举起手臂展示宽松的上衣。

“来，试试这件。”玛罗那拿起一件束腰上衣说。“我们会告诉你该怎么穿。”

爱拉脱掉自己的束腰上衣，把护身囊从脖子上取下放在架子上，让其他女人把另一件束腰上衣套在她头上。虽然她比其他四个女人都要来得高大，上衣还是垂到她的膝盖上，长袖盖过了她的指尖。

“这件太大了。”爱拉说。她没看见劳拉法，但是她觉得似乎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声音。

“不，不会。”薇罗帕夸张地笑着说。“你只需要一条皮带，还有你应该要把袖子卷起来。像我一样，你看。波图拉，把那条皮带拿来，让我弄给她看。”

丰满的女人拿来一条皮带，但是她不像玛罗那和她表姐那样放肆地笑。她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玛罗那拿了皮带围在爱拉腰上。“你应该像这样把它系得很低，围在臀部，把上衣拉出来，这样流苏就会垂下来，看到没？”

爱拉还是觉得衣服太厚重。“不，我觉得这件衣服不合身，它真的太大了。你看这双裹腿，”她拿起束腰上衣旁的裹腿举在面前。“腰部太高了。”她把束腰上衣从头上脱掉。

“你说得对。”玛罗那说。“再试另一件。”她们又选了另一套衣服，稍微小一些，以象牙珠子和贝壳装饰出繁复的花样。

“这件好漂亮，”爱拉看着束腰上衣正面。“有点太华丽了……”

劳拉法莫名其妙地哼了一声。爱拉转头看她，但是她却别过脸去。

“但它实在是非常重，而且还是太大了。”爱拉说着把第二件长上衣也脱掉。

“我觉得若是你还不习惯齐兰朵妮氏人的服装，就会觉得它太大。”玛罗那皱着眉头说，但随即又换上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但或许你是对的。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想我有件非常合身的衣服，而且是刚做好的。”她离开睡房，走进住处的另一头。过了一会儿，她拿来另一套衣服。

这一件小多了，而且非常轻，爱拉穿上它。贴身的裹腿往下到小腿的一半，不过腰部的高度刚刚好，正面重叠的部分以牢固有弹性的皮绳绑住。上身是无袖的束腰上衣，正面剪裁出很深的V字领，系上薄的皮绳。上衣有点小，爱拉不能把绳子绑紧，但是皮绳松松的也不错。和其他几套衣服不同的是，这套以柔软皮革制成的衣服样式简单，没有装饰，软皮舒适地贴着肌肤。

“这一件穿起来非常舒服。”爱拉说。

“我有件东西可以让这衣服看起来更亮眼。”玛罗那说着，把她那条用不同颜色纤维织成复杂图案的皮带给爱拉看。

“它的做工好漂亮，而且很有意思。”玛罗那把皮带围在她腰部下方时，爱拉说。她很满意这套衣服。“这件很合身。”她说：“谢谢你的礼物。”她挂上护身囊，把其他几件衣服折好。

劳拉法呛到咳了几声。“我得喝点水。”她说着急忙走出房间。

“现在，你一定要让我帮你绑头发。”薇罗帕脸上依旧是夸张的笑容。

“等我帮波图拉化完妆，我答应一定帮你化妆。”玛罗那说。

“你说过你会帮我绑头发，薇罗帕。”波图拉说。

“你也答应会帮我弄。”劳拉法在房间入口说。

“如果你咳嗽好了的话。”玛罗那严厉地看了那年轻女人一眼。

当薇罗帕梳理她的头发时，爱拉兴味盎然地看着玛罗那帮另外两个女人化妆。她把固体油脂和磨得很细的红与黄色赭石粉混合在一起，在嘴唇、脸颊和前额上色，再把油和黑炭混合在一起，加强眼睛的线条。然后她用和以上颜色相同却更深的色调，仔细把点、曲线和其他形状画在她们脸上，这让爱拉想起她在某些人脸上看过的刺青。

“现在让我帮你画脸，爱拉。”玛罗那说：“我想薇罗帕已经帮你绑好头发了。”

“是啊！”薇罗帕说。“我弄好了。让玛罗那帮你化妆吧。”

虽然这些女人化的妆很有趣，爱拉还是不太喜欢这主意。玛桑那住处的用色和设计之细致精巧，就让人感到很舒服，但是爱拉不确定她是否喜欢这些女人脸上的妆，看起来太浓艳了。

“不……我想不用了。”爱拉说。

“你一定要！”劳拉法气急败坏地说。

“每个人都化妆，”玛罗那说：“你会是唯一没化妆的。”

“是啊，让玛罗那帮你画嘛。每个女人都画的。”

“你真的该画，”劳拉法怂恿她：“每个人都想让玛罗那画脸。她愿意帮你算你运气好。”

她们的百般强迫让爱拉很想抗拒。画脸的事玛桑那一句都没提到。她想花点时间让自己适应，而不是被迫接受她不熟悉的习俗。

“这次不要，或许下次好了。”爱拉说。

“噢！你就画吧，别扫兴！”劳拉法说。

“不！我不想画脸！”爱拉语气坚决，她们终于不再逼她。

她看她们替对方梳起繁复的辫子和发髻，插上光鲜亮丽的装饰用梳子和发针，最后她们又加了些脸部的装饰。之前爱拉没注意到她们五官上的洞，等到她们把耳环穿在耳垂上，把类似拴子的装饰物穿进鼻子、脸颊和下唇时她才看清楚。爱拉发现某些画在脸上的图案更突显之后加上的装饰物。

“你没有在身上穿洞吗？”劳拉法问：“你一定要穿些洞，可惜我们不能现在做。”

爱拉不确定她想不想穿洞，耳洞的话或许可以，这样她才能戴上一路从猛犸象猎人夏季大会上带来的耳环。她看到这几个女人在脖子上加了些珠子和流苏，把手镯带在手臂上。

她注意到她们不时地瞄向隔板后面的某个东西。一直看她们梳理装饰，爱拉终于觉得无聊，就起来到处闲晃，看她们到底在看什么。看到那面和玛桑那住处镜子相似的黑色发亮木头时，她听见劳拉法倒吸了口气。爱拉看着自己。

她不太满意镜中反射的影像。她的头发被梳成辫子和发髻，但这些发辫的排列位置古怪又不美丽，不像其他女人那样是悦人的对称排列方式。她看见薇罗帕和玛罗那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她试着接触其中一个女人的目光，但她们都躲着她。事有蹊跷，她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这种情况。她一点也不喜欢她们帮她梳的发型。

“我把头发松开。”爱拉说着，开始拆掉梳子、发针和夹子。“乔达拉喜欢我这种发型。”把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从头上取下来后，她拿起梳子梳开长而浓密、洗净后充满弹性的亮金色自然卷发。

她调整脖子上的护身囊，然后照着镜子。她向来不爱将护身囊离身，所以常常戴在衣服底下。或许将来她会学着自己梳发型，不过现在她更喜欢让头发自然垂下。她看了薇罗帕一眼，怀疑她为什么之前看不出自己的头发有多奇怪。

爱拉在镜中看见她的皮制护身囊，她试着从别人的角度观察它。里面的内容物使它看起来凹凸不平，由于磨损和汗水的浸渍，它的颜色变得比之前深得多了。这个有装饰的小袋子本来的用途是针线包，原本装饰圆形底部边缘的白色羽毛现在只剩下黑色的羽毛管，然而象牙珠子绣成的图案还保留完好，使样式简单的束腰皮上衣增色不少。她决定把护身囊露出来。

她还记得，她的朋友狄琪看到她之前戴的那个又脏又没有任何装饰的小袋子，才说服她用这针线包当作护身囊。现在这也变得破旧了。她心想应该尽快做一个新的来取代它，但是她不会把旧的丢掉，这护身囊有着太多回忆。

她听得见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一直看着这些女人在对方脸或头发加上枝微末节的最后修饰令她感到十分厌倦，她根本分辨不出这些装饰有什么效果。终于从住处门口旁的生皮革壁板上传来刮门声。

“大家都在等爱拉。”某人喊道，听起来像是弗拉那的声音。

“告诉他们她马上就出来了。”玛罗那回答：“你确定不要让我在你脸上稍微上点妆吗，爱拉？毕竟今晚的盛宴是为你举行的。”

“不，我真的不想画。”

“好吧，既然他们在等你，我想你该去了。我们随后就到。”玛罗那说：“我们还得换衣服。”

“好，我想我就先走了。”爱拉说，她很高兴有个可以离开的理由。感觉上她们在屋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谢谢你的礼物，”她想起要跟她道谢。“这套衣服真的非常舒适。”她拿起旧的束腰上衣和短裤走了出去。

她在悬顶庇护所没看到半个人，弗拉那没有等她就走了。爱拉迅速掉头走向玛桑那住处，把她的旧衣服留在入口处。爱拉看见人群在遮蔽下方建筑物的岩架阴影外面，她快步朝户外走向他们。

当她走进向晚的阳光下时，附近见到她的几个人吃惊地张大嘴停了下来。接着又有一些人发现她之后瞪着她看，还推了推身旁的人也叫他们看。爱拉放慢脚步，最后停下来回望那些看她的人。不久所有人都停止交谈。突然间，一阵憋不住的狂笑打破寂静，然后又是一阵接着一阵的笑声。很快地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笑？他们是在笑她吗？她做错什么事了吗？她困窘地红了脸。她做出什么蠢事了吗？她四下张望想找地方逃跑，但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她看见乔达拉大步走向她，他怒气冲冲，神色凝重。玛桑那也从另一头赶忙走向她。

“乔达拉！”他向她走近时她喊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笑？我哪里不对了？我做了什么事？”她没发现自己说的是马木特伊氏语。

“你身上穿的是男孩子冬天的内衣。你的皮带是年轻男人在青春期初期戴的，好让别人知道他正准备接受他的朵妮女。”乔达拉和她使用同样的语言。爱拉头一天和他的族人见面，就成为如此残酷玩笑的笑柄，他怒气冲天。

“你这些衣服是哪里来的？”玛桑那来到她面前时问她。

“玛罗那。”乔达拉替她回答：“我们在主河边时她过来告诉爱拉，她想帮爱拉为出席今晚的盛宴打扮一番。我该猜得出她心怀不轨，想报复我。”

他们东张西望，回头向岩洞下方玛罗那哥哥住处的方向看去。那四个女人正巧站在悬顶的阴影里。她们搂着彼此的腰，互相靠在一起，拼命嘲笑这受她们拐骗而穿上极不得体的男孩衣服的女人，泪水淌过她们的脸，使她们精心绘制的红黑条纹装饰糊成一片。爱拉这才明白她们以她的不安和困窘为莫大乐趣。

看着这些女人，怒气涌上爱拉心头。这就是她们为了欢迎她而给她的礼物吗？她们希望所有人这样嘲笑她吗？此刻她了解到，她们拿出来的每件衣服都不适合女人穿。现在她恍然大悟，那些全都是男人的衣服。但是她发觉有问题的不止是衣服。这就是为什么她们把她的头发梳得这么奇特，好让别人笑话她？她们是不是也打算把她的脸画得很好笑呢？

爱拉一直很爱笑。和洞熊族住在一起时，她儿子出生前她是唯一会在快乐时发出笑声的人。洞熊族人会做出类似微笑的奇怪表情，但那不代表快乐，而是紧张或恐惧时的脸部表情，或在可能受到侵犯时会出现的威胁表情。她儿子是唯一一个像她那样会微笑和大笑的宝宝，虽然族人对他的笑容感到不自在，她却爱极了杜尔克快乐的咯咯笑声。

住在山谷里时，她常常在年幼的嘶嘶和宝宝做出滑稽动作时开心地笑。乔达拉不时展露的微笑和偶尔的开怀大笑，让她明白她遇见自己的同类，让她更爱他。当她第一次与塔鲁特见面时，正是他那诚恳的笑容与精力充沛的吼声，促使她到狮营作客。她在旅途中曾遇到许多人，也数次和他们一起欢笑，但她从来没有被别人嘲笑过。她从不知道笑声可以伤人。笑声带给她的是痛苦而非欢乐，这对她来说是头一次。

玛桑那也很不喜欢这捉弄访客的恶劣把戏，毕竟这位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客人也是他儿子带回家与他配对的女人，她即将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爱拉，跟我来，”玛桑那说：“我去拿合适的衣服给你穿，我们一定能在我那里找出你能穿的衣服。”

“或者穿我的也可以。”弗拉那说。她目睹这整件事，因此前来帮忙。

爱拉跟在她们后头，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她说。

这些女人送给她不合适的衣服当作“见面礼”，因为她们想让她看起来古里古怪、与众不同，以表示她不属于这里。那么，她必须感谢她们送的“礼物”，她要穿着这件衣服！她之前也曾经成为众人瞪视的对象。在洞熊族里，她总是特殊、丑陋而古怪。他们从来没有嘲笑过她，因为他们不晓得该怎么笑，但是当她抵达洞熊族的夏季大会时，所有人都瞪着她瞧。

如果她能忍受自己是唯一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是整个洞熊族夏季大会里唯一不是洞熊族的人，那么她当然也能坦然面对齐兰朵妮氏人，至少他们和她长得一样。爱拉挺直背脊，下颚紧闭，下巴高高抬起，怒视哈哈大笑的围观人群。

“谢谢你，玛桑那。也谢谢你，弗拉那。不过这套衣服好得很。这是送我的见面礼，丢在一旁不穿实在太不礼貌。”

她往后瞥了一眼，发现玛罗那和其他女人都走了，她们回到玛罗那的房间。大批人群逐渐聚拢，向他们走来，爱拉转身面对他们。当她经过时，玛桑那和弗拉那吃惊地看着乔达拉，但他只是耸耸肩、摇着头。

爱拉往前走时，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沃夫出现在小径前端，朝她跑来。它到她跟前时，她拍拍自己，它跳到她身上，把前脚搭在她肩膀上，舔舐并轻咬她的喉咙。人群中传来阵阵骚动。爱拉示意它下去，然后以手势让它紧紧跟随，像她在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上教它的方式一样。

当爱拉穿过人群时，她走路的姿态、果决的态度、注视嘲笑她的人时那挑衅的眼神，以及走在她身旁的沃夫，这一切使得周遭安静了下来。很快地，没有谁想再笑出声。

她走入之前已经见过面的那群人当中。威洛马、约哈伦和齐兰朵妮都向她致意。她转身看见乔达拉在她背后，玛桑那和弗拉那跟在后面。

“这里有些人我还没见过。你能帮我介绍吗，乔达拉？”

向前一步的反倒是约哈伦。“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马木特伊氏狮营一员的爱拉，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保护……她也是马和狼的朋友。这位是我的配偶，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波乐娃……”

约哈伦将爱拉正式介绍给近亲好友时，威洛马开怀大笑，然而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嘲弄。愈来愈吃惊的玛桑那，兴味盎然地观察她儿子带回家的这个女人。她的视线遇上齐兰朵妮，两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稍后会讨论这件事。

许多人不住地打量爱拉，尤其是男人。虽然这套衣服在他们眼里有特别的意义，但他们开始发现衣服和皮带穿在爱拉身上有多么合身。过去几年来她一直在旅行，不是走路就是骑马，她的肌肉非常结实。贴身的冬季男孩内衣突显出她瘦而有肌肉的匀称身材。由于胸部结实而饱满，她无法系起衣服前面的细皮绳，因此领口处露出她的乳沟，这比男人平时看惯的裸胸更诱人。裹腿展现她长而匀称的双腿与浑圆的臀部，而撇开原本的象征意义不谈，围在臀部的腰带突显出她因怀孕初期而略微变粗的腰枝。

这套衣服穿在爱拉身上有了新含意。虽然许多女人的确在脸上化妆、穿戴饰物，她素净的脸庞却强调她的自然美。她那不规则散布着大波浪和小卷发的长发披散在身上，夕阳余晖映照着发丝，性感动人，和其他女人整齐的发型形成强烈对比。她看起来还很年轻，让成年男子回想起他们自己的年轻岁月，和初尝大地母亲交欢恩典的滋味。这使得他们希望自己能重拾青春，而爱拉就是他们的朵妮女。

大家很快忘记爱拉怪异的衣着，这套衣服穿在这位嗓音低沈、有着外地口音的美丽陌生女人身上似乎很合宜，这不会比她驾驭马儿与狼的能力更怪异。

乔达拉注意到大家看着爱拉，也听到她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他无意间听到一个男人说：“乔达拉带回家的女人真是个艳光四射的美女。”

“我们都知道他会带个美丽的女人回来，”回答他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她也是勇气十足，意志坚强。我想进一步认识她。”

这番评论让乔达拉又看了爱拉一眼，突然间他看到的不是她不得体的衣着，而是她看上去的样子。没有几个女人的身材像她那么好，尤其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她们通常都有了一两个孩子，使得年轻的肌肤变得松弛。即使衣着样式得体，也很少有人会考虑穿上如此贴身的外衣。多数人比较喜欢宽松而能隐藏身材、穿在身上比较舒适的衣服。而且他的确很喜欢她把头发放下来。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他心想，而且又勇敢。他心情轻松地露出笑容，回味他们下午骑马出游和在高地停留的时刻，暗忖自己是多么幸运。

依旧不住大笑的玛罗那和她三个同伙已经回到她的房间，去修补脸上坏掉的妆。她们打算稍后再穿上最好、最合适的衣服出现，期待出场时造成轰动。

玛罗那把腰布裙换成柔软光滑的长皮裙，外层还连着一件挂有流苏的罩裙。她把罩裙围在腰和臀部上绑起来，不过她穿的是同一件有装饰的短上衣。波图拉穿上她最喜欢的裙子和上衣。劳拉法只带了那件短束腰套装，但是其他女人借给她一件有流苏的长裙和几条项链与手炼，又费尽心力帮她梳发和化妆，比她从前的装扮都要来得华丽。薇罗帕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有装饰的衬衫和男人的裤子脱掉，换上她自己花饰繁复、染成橘红色的长裤和有深色流苏的暗红色束腰上衣。

都穿戴好之后，她们离开住处，一起走到开阔的前廊。然而看到玛罗那和她朋友的人，都刻意背过身去不理会她们。齐兰朵妮氏人并不残酷，他们嘲笑这位陌生人，只是因为成年女人穿着男孩子的冬季内衣和青春期皮带，这念头让他们大吃了一惊。然而多数人并不喜欢粗鲁的恶作剧。这事件有损每个人的颜面，显得他们无礼又不好客。爱拉是他们的客人，而且很可能会马上变成齐兰朵妮氏人，况且她应对得很好，展现出她坚毅的精神，他们很替她骄傲。

这四个女人看到群众围着某人。有几个人离开时，他们看见爱拉在人群中央，她还穿着她们给她的那套衣服。她根本连换都没换！玛罗那十分震惊。她一心认为乔达拉的家人会给这个外来人一件比较得体的衣服穿──如果她在这之后还敢露脸的话。乔达拉一声不响离开了她，除了空洞的承诺之外什么也没留下，她想羞辱他带回来的陌生女人，但她的计划却暴露出她是一个多么卑鄙、心肠恶劣的人。

玛罗那刻薄玩笑的受害者反而是她自己，她气得七窍生烟。她连哄带骗地劝说她朋友加入她的计划，答应使她们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她说她们将会在盛宴上闪耀动人，结果每个人却都在谈论乔达拉的女人。即使是她那让薇罗帕听不懂、让劳拉法几乎忍不住大笑的奇怪口音，都被说成是迷人而充满异地情调的。

爱拉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玛罗那的朋友十分后悔自己被她说服。特别是波图拉，她之前一度抗拒。她同意的原因只是玛罗那答应帮她画脸，而玛罗那的脸部彩绘是出了名的精巧细致。爱拉似乎人还不错，她很友善，更何况她现在显然和除了她们几个以外的每个人都成为朋友了。

当这个新来的女人穿上男孩的衣服时，她们怎么会没看出这套衣服展露了她的美丽？不过这几个女人只看到她们预期中的象征意义，而不是现实状况。她们无法想象自己会在公开场合穿这种衣服，但是爱拉不在乎。对于这套衣服或衣服所代表的意义，爱拉没有情感或文化上的敏感度。如果她有什么想法，也仅止于注意到它穿起来有多舒服。受到嘲笑的震惊一旦平息，她也就忘了服装的意义。因为她这么想，其她人也跟着这么想。

表面极为平坦的一块大石灰岩，盘踞大岩洞前廊的空间。许久以前它从悬顶边缘断裂，在大家的印象中它一直在那里。如果有人想引起聚集在那一区的其他人注意，就会利用这块大岩石，因为站在上面的高度会比底下的人群高出几公尺。

约哈伦跳上发言石，一阵期待的静默在群众之间蔓延开来。他向爱拉伸出手，拉她上来，接着请乔达拉站在她身边。沃夫自己跳了上来，站在它唯一熟悉的这两位伙伴中间。高大英俊的男人、美丽的异地女人和身躯庞大的狼一起站在这高高在上的岩石上，形成一幅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并肩站在一起的玛桑那和齐兰朵妮看着这三个人，接着又彼此对望了一会儿，心中各自充满了难以化为言语的思绪。

约哈伦站在原地，等待群众注意到他们并安静下来。他注视着人群，确定整个第九洞穴的人都在看着他。每个人都在场。接着他陆续认出几个来自邻近洞穴的人。他发现这场集会比他预期中的规模要来得大。

第三洞穴的人大多站在左边，旁边是第十四洞穴的人。右后方有许多来自第十一洞穴的人。甚至还有几个从第二洞穴、以及在河谷对岸第七洞穴的亲友。他发现有几个来自第二十九洞穴的人散布在人群中，甚至还有一对从第五洞穴来的男女。邻近地区的每个洞穴都有人出席，还有些人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消息传得真快，他心想，快跑人一定都出去了。我们可能不需要为更多人召开第二次集会，看来每个人都来了。我早该料到他们会来。沿着上游去的所有洞穴一定早就看到他们，毕竟乔达拉和爱拉骑在马背上一路往南走。今年的夏季大会上可能会有更多人。或许在离开前，我们该计划一场大型狩猎，提供粮食来源。

等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时，他又多等了一会儿，同时理清思绪。终于，他开始说话。

“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有话要说。”台下最后一点声音也不见了。“今晚我看到许多访客，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很高兴欢迎你们来此集会，庆祝我弟弟乔达拉结束漫长的旅程，踏上归途。我们很感谢大地母亲在他行经陌生的土地时看顾他的脚步，也感谢她引导他流浪的双足踏上返乡之路。”

台下纷纷传出赞同的声音。爱拉注意到他眉间的皱纹和乔达拉的一样，他常这么皱着眉。她头一次注意到两人的神似，就对约哈伦产生同样热切的情感。

“大多数人或许已经晓得，”约哈伦继续说道：“我那和乔达拉一起出去的弟弟不会再回来了。索诺伦此刻已经步入另一个世界。大妈把她最喜爱的人召唤回她身边。”他往下看了自己的双脚一会儿。

又是这个因果关系，爱拉心想。拥有太多才华、太多天赋、太过受到众人宠爱以致于被认为是大妈最喜欢的人，未必幸运。有时大妈想念她最喜欢的人，因此提早在这些人还年青时把他们叫回她身边。

“然而乔达拉并不是独自回来，”约哈伦往下说，然后他对爱拉微笑。“我想，我弟弟在旅途中遇见一个女人，大多数人知道后不会感到惊讶。”人群中有人吃吃地笑了，还有人露出会心的微笑。“但我必须承认，就算是乔达拉，我也没想到他能找到这么一个优秀的女人。”

约哈伦话声一落，爱拉就觉得自己的脸红了起来。这次使她困窘的不是揶揄的笑声，而是约哈伦的赞美。

“把爱拉介绍给在场的每个人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特别是如果每个人都打算在介绍时加入所有的称谓和关系。”约哈伦再次微笑，许多人也点头响应，露出了解的神色。“我们的客人没办法记住每个人，所以我们决定把她介绍给在场每位，让你们有机会时再自我介绍。”

约哈伦转头望着一起站在发言石上的女人微笑。然后接着以较严肃的神情看着高大的金发男人。“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敲击燧石的能手，前第九洞穴头目玛桑那之子，生于兰萨朵妮氏头目与创建者达拉纳的火堆地盘，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之弟，历经五年漫长而艰苦的旅程后返家。他带回来的女人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这趟旅程花了他们一整年的时间。”

第九洞穴头目牵起爱拉和乔达拉的手。“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向所有齐兰朵妮氏人介绍，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的成员，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的灵保护。”然后他笑着说：“以及如各位所见，她也是马和这只狼的朋友。”乔达拉深信沃夫也笑了，仿佛知道有人介绍了自己。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心想。还记得她曾是没有族人的爱拉。此刻她对塔鲁特、妮姬和狮营其他成员满溢感激之情，因为他们给了她一个能宣称是属于自己的地方。她忍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想念他们每个人。

约哈伦放下爱拉的其中一只手，但牵起了另一只，面对各洞穴的人。“请欢迎与乔达拉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的女人，欢迎她到大地母亲的子女齐兰朵妮氏人的这块土地。请向这女人展现齐兰朵妮氏人用以尊崇所有客人的殷勤款待与尊重的态度，特别是对这位受朵妮赐福的客人，让她知道我们很重视访客。”

大家朝着玛罗那的方向斜眼看去。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了。现在轮到她们觉得尴尬，至少当波图拉抬头看见站在发言台上的外地女人穿着齐兰朵妮氏男孩的内衣和青春期皮带时，她的脸转为深红色。爱拉不知道别人送她的衣服是不得体的，但这无所谓，她看起来穿得非常高尚。

接着爱拉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话，因此她向前一步。“以众人之母马特之名，也就是你们所知的朵妮，我问候你们，这片美丽土地上的子民、大地母亲的孩子齐兰朵妮氏人，感谢你们欢迎我。也谢谢你们接受我的动物朋友成为你们的一份子，准许沃夫和我一起住，”听到它的名字，沃夫抬头看着她。“并且给马儿嘶嘶和快快一块地方。”

群众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她的口音很明显，但使众人讶异的倒不是她说话的方式。爱拉在正式介绍的场合上，以她最初为嘶嘶命名的发音说出它的名字，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让大家大吃一惊。爱拉发出维妙维肖的马嘶声，因此在那一瞬间，他们以为那里有一匹马。她之前就曾因模仿动物声音的能力让人感到讶异，马儿不是她唯一模仿的对象。

爱拉对她儿时说的语言毫无印象，她不记得和洞熊族人在一起之前的生活，除了几个模糊的梦境和对地震的极度畏惧。但是爱拉这一族的人对口说语言拥有几乎和饥饿一样与生俱来的冲动，那是一种本能的欲望。当她离开洞熊族人独居在山谷里、跟乔达拉学习重新开口说话之前，她发明出属于自己的语言表达方式，赋予其意义，而这种语言就某种程度来说只有她、嘶嘶和快快才能了解。

爱拉拥有模仿声音的天分，不过她是在缺乏口说语言、独自生活，并且只听得到动物声音的情况下，才开始模仿。她所发明的语言，结合了在她被迫离开儿子前他开始发出的儿语、洞熊族的一些用语，还有模拟鸟类啾啾声等动物发出的声音。经年累月的练习使她的模仿熟能生巧，即使动物也无法分辨其中不同。

许多人都会模仿动物的声音，如果模仿得够好，就会是一种很有用的狩猎策略。但是爱拉模仿得太好，简直出神入化，致使台下一阵错愕。不过由于大家已经习惯演说者在不那么严肃的场合中穿插戏谑成分，因此他们相信她是出于幽默感而发出那种声音。最初的震惊转变为放松后的笑容和轻声窃笑。

爱拉或多或少了解他们最初的反应。发现他们的紧张情绪缓和下来，她自己也随之放松心情。他们对她微笑，她也禁不住对他们报以她那美丽耀眼、褶褶生辉的微笑。

“乔达拉，身边有这样的美女，你要怎么才能不让那些年轻小伙子靠近？”有人大声喊着。这是第一个公开认同她美丽与迷人的人。

金发男人笑了。“我得常常带她去骑马，不让她闲下来。”他说：“你知道我出门的这段期间学会了骑马，对不对？”

“乔达拉，你还没出门之前就已经会‘骑马’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爆笑声，这一次爱拉明白这是开心的笑声。

笑声停止时约哈伦说：“我只有一件事要宣布，”他说。“我想邀请所有来自邻近洞穴的齐兰朵妮氏人，参加我们为欢迎爱拉和乔达拉回家所举办的第九洞穴盛宴。”

第七章

一整天扑鼻的香气不断从岩洞西南端的公共烹煮区飘来，激起每个人的食欲，有几个人赶在约哈伦演说前最后一刻还在忙着准备。介绍过后，大批人群挤到最前面，簇拥着乔达拉和爱拉往前走，不过他们还是小心地和跟在爱拉身后一步之遥的沃夫保持一点距离。

食物精巧地排放在以磨制的骨头、编织的草和植物纤维以及雕刻的木头做成的碗和大浅盘中，陈列在木块和石灰岩厚片做成的低矮长桌上。弯曲的木钳子、雕刻的兽角汤匙和大把石燧刀放在附近方便拿取的地方，准备拿来当作分菜的器具。多数人都带了他们自己的餐盘，不过现场还有多的盘子可以分给需要的人。

爱拉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食物的陈设。桌上有整只烤的幼鹿后腿肉、肥美的松鸡和一盘盘的鳟鱼和大眼狗鱼，更难得的是，在这初夏时节他们还供应此时依然珍贵稀少的蔬菜：嫩根、新鲜绿叶蔬菜、嫩芽以及紧紧盘绕的羊齿植物嫩叶。可食用的带甜味马利筋花瓣，为许多盘菜肴增添赏心悦目的装饰。此外还有前一年冬天采集的坚果和水果干，以及用大块原牛肉干、植物的根和洋菇煮成的浓郁肉汤。

爱拉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如果在熬过漫长严酷的冬天后他们还能留下这么珍贵的食物，这显然说明他们具有动员人群采集、保存、收藏和分配足够粮食的能力，以维持数个齐兰朵妮氏洞穴整个冬季的生活。光是第九洞穴的两百多人就已经是个十分庞大的聚落，一个贫瘠的地域无法供给这些人一整年所需。然而此地特别丰饶的环境与大量便利、可供使用的天然庇护所，也带来好几个洞穴的人口成长。

齐兰朵妮氏人第九洞穴的家园是一个高耸的石灰岩壁，表面在气候的蚀刻下，形成从正西方偏南延伸到约略正西南方的一块巨大悬顶，沿着主河成为一条长而浅的面南曲线。突出的悬顶遮蔽一块长约二百公尺、深约四十五公尺的区域，提供约近一万平方公尺有掩蔽的生活空间。下方岩洞的石头地板是由几世纪以来层层紧密堆栈的泥土和碎石所构成，延伸出去后成为露台，或可称之为前廊，略微突出于巨大的岩石平台边缘。

由于可用的空间很大，第九洞穴的人并没有把所有遮蔽的区域拿来当作住家。没有人刻意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或许是出于直觉反应，他们所宣称拥有的主权地界，与附近地区工匠时常聚集的工作区域相邻，第九洞穴的居住区都聚集在岩洞东端。既然他们有很大的扩张空间，紧邻住处的西边就被用来当作是聚落的工作区。工作区的西南边一直延伸到底，是供孩子玩乐，还有让人在自家外聚集时仍可不受恶劣天候侵袭的地方。

沿着主河及其支流边还有许多其他齐兰朵妮氏人的洞穴，只是它们的规模不及第九洞穴。他们大多住在类似的悬顶石灰岩壁下，至少在冬季时是如此，而且悬顶下也有同样材质形成的宽敞前廊。齐兰朵妮氏人土地位于赤道和北极圈的中点，虽然这些人毫无概念，而他们的后代要等到好几千年后才会以这样的专有名词去思考，不过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也能了解位居中纬度的优势。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好几个世代，他们从生活经验中学习，并以自身为范例告诉后代，如果他们知道该如何利用这块土地，就能一年四季都深受其惠。

夏季时，一般人喜欢在所谓齐兰朵妮氏人的大片土地上到处旅行。他们通常在开阔的旷野中搭帐篷，或住在以天然材质搭建而成的小屋里，尤其当他们聚集在一起形成较大的群体时，这通常也是他们拜访他人、狩猎或收成大量新鲜蔬菜的时候。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乐于找个面南的石造庇护所以供暂时使用，或者和亲朋好友共享石造庇护所，因为这种场所毕竟有其独特的优点。

在冰川时期，离此地最近的大块冰山前缘只不过在往北数百公尺的地方，然而在中纬度夏季的晴朗日子里，天候还是十分炎热。太阳越过头顶，高挂在西南方的天空中，好像绕着大地母亲星球转。第九洞穴遮风避雨的巨大悬顶和其他几个面南或面西南的洞穴悬顶，在炎热的正午将影子投射在地面上，提供了暂时的诱人荫凉处。

当天气开始转冷，预示冰川邻近区域的严寒季节即将来临时，他们比较喜欢待在较能久居、可遮风避雨的家园。在冰川期的冬季，虽然寒风刺骨，温度往往到达冰点以下，但严寒的冷天却常是干燥而晴朗的。光芒万丈的太阳悬在低空，午后细长的日照穿射进面南的庇护所，将暖洋洋的光束投射在吸收力强的石头上。大片石灰岩洞珍惜这宝贵的赠礼，将温度保留至寒气逐渐增强的傍晚，然后再将暖气释放到遮蔽的空间中。

在北边大陆，冰川遮盖了地球将近四分之一的表面，适当的衣着和火堆是在这里生存必备的，然而在齐兰朵妮氏人的土地上，和煦的阳光能让他们的生活空间保持温暖。提供挡风遮雨庇护所的巨大岩壁，是使这地区成为寒冷的上古世界人口最稠密地区的最重要原因。

爱拉朝负责筹划盛宴的女人微笑。“这些摆设看起来好漂亮，波乐娃。要不是香味让我饥肠辘辘，我会光看不吃。”

波乐娃开心地笑了。

“这是她的专长。”玛桑那说。看到乔达拉的母亲，爱拉有些讶异，她在踏上发言石前找过她，但却没找到。“没有人能像波乐娃，可以把宴会或集会办得这么好。她也是个优秀的厨师，不过她整理捐赠食物和组织帮忙人力的能力，才是她成为约哈伦和第九洞穴不可或缺人才的原因。”

“我是从你那儿学来的，玛桑那。”波乐娃说。配偶母亲给予她崇高的评价，显然让她很开心。

“你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我在举办宴会这方面没有你那么在行。”玛桑那说。

爱拉发现她特别提到举办宴会，她想起玛桑那的“专长”不是举办宴会和集会。她的组织能力早已发挥在担任约哈伦前一任的第九洞穴头目上。

“希望下次你能让我帮忙，波乐娃。”爱拉说：“我想跟你学。”

“我很乐意下次让你帮忙，但既然这是为你举办的盛宴，大家都等你开动，可否让我替你盛一些烤幼鹿肉？”

“你的狼朋友呢？”玛桑那问：“它要不要吃些肉？”

“它要，但是它不需要吃嫩肉。它可能比较爱吃骨头，如果有不需要拿去炖汤、带点肉的骨头就行了。”爱拉说。

“那边的炉火旁有几根，”波乐娃说：“不过还是请你先拿一片驯鹿肉和金针花给自己。”

爱拉举起餐碗接过那片肉和一勺热腾腾的绿色蔬菜，波乐娃又叫另一个女人上菜，然后和爱拉一起走向煮食火堆，她走在她左手边，和沃夫保持距离。她带着他们到一个大火堆旁的骨头堆，帮爱拉挑了一块断裂的长骨，一端是发亮的圆形突出。骨髓已经被抽出，但是干的褐色生肉块还黏在上面。

“这块就好了。”爱拉说。沃夫伸长了舌头满心期待看着她。“你要不要把骨头给它，波乐娃？”

波乐娃紧张地皱起眉头。她不想对爱拉失礼，尤其在发生了玛罗那的恶作剧之后，但是她不想把骨头拿给一只狼。

“我来。”玛桑那说。她知道若是看到她这么做，大家会比较不害怕。“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递给它，或是丢给它。”爱拉说。她注意到几个人也来了，包括乔达拉，他脸上带着兴味十足的微笑。

沃夫过来时，玛桑那拿起骨头递给它，然后她又改变主意把骨头向这只狼的方向丢去。它跳起来在空中用牙齿咬住骨头，这把戏赢得了几句赞美，然后它期待地看着她。

“把骨头拿来这里，沃夫。”她说着，同时用手势向它示意，指着前廊边缘焦黑的树桩。沃夫像拿着奖赏似地咬着骨头到树桩边开始咬了起来。

当他们回到餐桌边时，每个人都想给爱拉和乔达拉一小份特殊的点心。爱拉发现这些不同口味的点心，和她小时候吃的不一样。不过她在旅途中学到一件事，那就是不管是哪种食物，或许吃起来口味很特殊，但只要是当地人最喜欢的，一般来说都很好吃。

一个比乔达拉年纪大些的男人来到围绕爱拉的人群中。虽然爱拉觉得他看起来非常邋遢──他没洗干净的金发因为油腻而显得黯淡，他的衣服很脏，需要修补──但很多人都对他微笑，尤其是年轻男人。他的肩膀上扛了一个很像水袋的容器，是用几乎完全防水的动物胃袋做成，里面装满了液体，把袋子撑得鼓起来。

根据大小判断，爱拉猜那个容器可能是取自马的胃袋，它的形状看起来不像是用有好多个胃袋的反刍动物做成的水袋。根据它的气味，爱拉也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水。那味道让爱拉想起塔鲁特的波渣酒，这是狮营头目用桦树汁和其他成分做成的发酵饮料，他喜欢对成分保密，不过他通常会加入几种谷物。

有个从刚才开始就在爱拉身旁打转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他，开怀大笑。“勒拉玛！”他说：“你有没有带你的巴玛酒来？”

乔达拉很高兴看到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知道他的名字是夏瑞札尔。他来自很远的齐兰朵妮氏聚落，是第九洞穴的新成员。我离开时他可能还没遇上他的第一个朵妮女，乔达拉心想，但他一直像只苍蝇似地围着爱拉绕。

“有。我想我可以在为这年轻女人办的欢迎盛宴上贡献些心力。”勒拉玛笑着对爱拉说。

他不诚恳的笑容唤起她洞熊族敏锐的观察力。她进一步注意他的肢体语言，之后立刻判断这男人不可信任。

“贡献心力？”其中一个女人以讽刺的口吻说。爱拉觉得那是卢夏玛的配偶莎萝娃。爱拉把两个男人看成是约哈伦的副头目，就如同布伦部落里格洛德的角色一样，卢夏玛就是其中之一。头目需要能够信赖的人，她这么断定。

“我以为这是我起码能做的。”勒拉玛说：“洞穴并不是常常有欢迎远方朋友的机会。”

他从肩上举起沉重的袋子，转身放在附近的石桌上。此时爱拉无意中听到一个女人悄声说道，“让勒拉玛贡献任何东西的机会可就更少了。我怀疑他别有企图。”

爱拉这下子明白她不是唯一不信任这男人的人，其他人也不信任他，这引起了她对他的好奇心。人们已经拿着杯子在他身边聚拢，但他刻意挑中爱拉和乔达拉。

“我想返家的旅人和他带回来的女人应该喝第一杯。”勒拉玛说。

“他们很难拒绝这莫大的荣耀。”莎萝娃喃喃自语道。

爱拉一字不漏地听见这句轻蔑的评语，心想是否还有别人也听见了。然而这女人说得没错，他们不能拒绝。爱拉看着乔达拉，他毫不客气把杯中的水倒出来，向那男人点点头。她也把杯子倒空，两人走向勒拉玛。

“谢谢你。”乔达拉笑着说。爱拉心想他的笑容和勒拉玛的一样不真诚。“你真是设想周到。人人都知道你的巴玛酒是最好喝的，勒拉玛。你见过爱拉了吗？”

“和大家一起，”他说。“但是我没有被正式介绍过。”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勒拉玛。真的，没有人的巴玛酒酿得比他更好。”乔达拉说。

爱拉想，这正式介绍好像太简短了，但男人微笑接受赞美。她把杯子拿给乔达拉，空出双手，将手伸向那男人。“以大地母亲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勒拉玛。”她说。

“我欢迎你。”他说。他牵起她的手，然而却只是很快地握了一下，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与其拘泥于正式礼节，不如让我用更好的方式欢迎你。”

勒拉玛动手打开容器。首先他解开壶嘴上一片洗净的防水肠子，壶嘴是原牛背脊中的一截脊椎骨做成的。包覆在管状骨头外的物质已经被刮去，外面切出一圈沟槽，然后放入胃袋原有的开口中，再用一条坚韧的绳索把围绕在骨头旁的皮绑紧，让绳索陷入沟槽内固定住，使接合处滴水不漏。接着他拔开瓶盖，它是用一端打了好几次结的细皮绳做成，结的大小刚好大到能塞进袋子中央的洞。如此就能轻易从脊椎实心部分中央的天然开口，控制从软绵绵的袋子里出来的液体流量。

爱拉从乔达拉手里拿回杯子递过去，勒拉玛在杯子里装了大半杯酒，接着他又倒了些给乔达拉。爱拉啜了一小口。“很好喝！”她笑着说。“我和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时，他们的头目塔鲁特常用桦树汁、谷类和其他成分做成类似这样的饮料，但我得说这个比较好喝。”

勒拉玛露出得意的奸笑，望着周围人群。

“这是用什么做的？”爱拉试着想尝出酒的味道。

“我不是每次都用同样的作法，手边有什么我就用什么。有时候我会用桦树汁和谷类。”勒拉玛不愿正面回答。“你猜得出里面有什么吗？”

她又尝了一些。发酵的东西很难猜出原本的成分。“我想有谷类，也可能有桦树汁或其他树汁，可能有水果，但是还有其他甜的东西。但我不知道比例如何，每种成分各用了多少。”爱拉说。

“你的味觉不错。”他显然大感惊讶。“这一批里面的确放了水果，是霜降后还留在枝头的苹果，因此稍甜了一些，但你吃到的甜味是蜂蜜。”

“对嘛！经你这么一说，我可以吃出蜂蜜的味道。”爱拉说。

“我有时弄不到蜂蜜，但如果有的话，巴玛酒的味道会更浓更好喝。”勒拉玛说。这次他露出真诚的笑容。能跟他讨论酿酒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都有某项他们熟能生巧的技艺。勒拉玛知道他酿的巴玛酒比任何人的都要好。他认为这是他拿手的技艺，然而他觉得没几个人能给予他认为自己应得的赞扬。

许多食物都会自然发酵，有些发酵时还留在藤蔓或树上，连吃下它们的动物有时也会受影响。制作发酵饮料的人很多，至少偶一为之，但是每次的做法都不同，而成品常常变酸。众人常说玛桑那酿的酒最好，但大家都当这是小事一桩，毕竟那不是她唯一的技能。

勒拉玛酿制的最后成品保证是酒而不是醋，而且他酿的往往非常好喝。他知道这不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酿出好酒需要拥有技巧和知识，但是大家都只关心他的成品。他是出了名地爱喝自己酿的酒，而且第二天早上常会“身体不适”，不能去打猎，或参与某些集体活动。有的活动虽然很烦人，但通常是洞穴内必要的活动。

勒拉玛替两位重要的客人倒了巴玛酒，不一会儿就有个女人出现在他身边。一个幼儿悬在她腿上，她似乎没去管他。她手里拿了个杯子，递给勒拉玛。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的神情，但在帮她倒巴玛酒时小心地表现出不喜不怒的表情。

“你不把她介绍给你的配偶吗？”她说。她的问题显然是针对勒拉玛，但她却看着爱拉。

“爱拉，这是我的配偶楚曼达，搭在她身上的是她的小儿子。”勒拉玛说。他立刻顺应她的要求，但却有点心不甘情不愿，爱拉想。

“楚曼达，这是……马特木的爱拉。”

“以大妈之名，我问候你，楚曼达……”爱拉说着放下她的杯子以便能用双手进行正式介绍。

“我欢迎你，爱拉。”楚曼达说着又喝了口酒，根本懒得把手空出来问候爱拉。

又有两个小孩子挤到她身旁。这三个小孩子身上的衣服都很破旧脏污，所以之前爱拉在齐兰朵妮氏女孩与男孩之间所发现的微小差异，在他们身上几乎察觉不出。还有楚曼达，她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头发没有梳理，衣服也是污迹斑斑。爱拉猜想楚曼达恐怕过度沉溺于她配偶酿造的饮料。她最大的孩子是个男孩，爱拉猜想，他用一副令人不快的表情看着她。

“她讲话为什么那么好笑？”他抬头看着他母亲说：“还有她为什么穿着男孩的内衣？”

“我不知道。你干嘛不自己问她？”楚曼达说着，把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爱拉瞥了勒拉玛一眼，发现他怒气冲冲。他看起来正要打这孩子。爱拉赶忙对男孩说：“我说话的方式不一样，那是因为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而且小时候我周遭的人说的话和齐兰朵妮氏人不同。我长大后乔达拉才教我说你们的语言。还有这些衣服，是今天下午别人送我的礼物。”

小男孩非常惊讶她竟然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他毫不迟疑又继续发问。“为什么有人要给你男孩的衣服穿？”

“我不知道，”她说：“或许她们原本打算开个玩笑，但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穿起来很舒服。你不觉得吗？”

“大概吧。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男孩说。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帮你做几件。如果你来帮忙，我很乐意做给你。”

他眼睛一亮。“你是说真的吗？”

“对，我是说真的。要不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博洛根。”他说。

爱拉伸出双手。博洛根吃惊地看着她，他没料到她会向他正式介绍自己，因此不确定该怎么办。他不认为他有正式的名号，他从没有听他母亲或他火堆地盘的男人用他们的称谓与亲属关系问候任何人。爱拉弯下身牵起他肮脏的手。

“我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她开始说，然后接着往下说出她完整的正式名号。轮到他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响应时，她帮忙说。“以大地母亲马特、也就是朵妮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博洛根，他是与顶级的巴玛酒制造者勒拉玛配对、受朵妮赐福的楚曼达之子。”

她说的方式听起来好像他真的和其他人一样，有值得骄傲的称谓与亲属关系。他抬头看母亲和她的配偶。勒拉玛已经不生气了。他们都在微笑，她对他们的称呼，似乎令他们感到很满意。

爱拉发现玛桑那和莎萝娃也加入了他们。“请给我最顶级的巴玛酒。”莎萝娃说。勒拉玛很开心地照办。

“还有我。”夏瑞札尔说。他在人群逐渐往勒拉玛身边围拢、递出杯子时，率先提出要求。

爱拉注意到楚曼达又倒了一杯，然后才跟孩子一起离开。走时博洛根看着她。她对他笑，也很高兴看到他也对着自己笑。

“我想你跟那年轻人交了朋友。”玛桑那说。

“那是个很粗俗无礼的年轻人。”莎萝娃加了句：“你真的要帮他做几件冬季内衣？”

“有何不可？我想学着做这件衣服。”爱拉指着她身上的衣服说。“将来我可能会有儿子。而且我说不定会替自己再做一件。”

“替自己再做一件！你的意思是你会穿它？”莎萝娃说。

“需要修改一下，例如把上衣改得比较合身。你有没有穿过？真的非常舒适。此外，这也是别人送我的见面礼，我要表现出我的感谢之心。”爱拉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愤怒与自尊心。

莎萝娃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乔达拉带回家的外地人，突然间又察觉到她特殊的口音。这女人可不是好惹的，她想。玛罗那本来想让爱拉难堪，但爱拉却反将她一军，到头来受辱的反而是玛罗那自己。以后每当看到爱拉穿那件衣服时，她就会躲躲闪闪。我可不希望爱拉生我的气！

“我敢说博洛根今年冬天一定需要些暖和的衣服。”玛桑那说。这两个年轻女人之间微妙的讯息交流，她可一点也没漏看。或许爱拉马上建立起她的地位比较好，她想。大家必须知道不能随便占她便宜。毕竟和爱拉配对的男人，是生长在肩负重任的齐兰朵妮氏头目的火堆地盘。

“他一年到头都需要衣服。”莎萝娃说：“他到底有没有穿过象样的衣服？这些孩子如果能拥有些什么，也是因为旁人可怜他们，把不要的东西送给他们。就算他喝得那么凶，你有没有发现他总有办法拿足够的巴玛酒换取他要的东西，特别是用来酿酒的材料，但他换来的却不足以养活配偶和她的孩子？而且有事情要做时他从来没露面，像是把石头粉末撒在沟里，或甚至是去打猎。”

“而且楚曼达也不帮忙。”莎萝娃继续说：“他们俩是一个样子。她总是‘身体不适’，采集食物或聚落里的工作她都帮不上忙，不过要求分一份其他人的努力成果喂养她那些挨饿的‘可怜’孩子时，她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不过谁能拒绝她呢？他们真的衣不蔽体，很少是干干净净的，而且常在挨饿。”

用完餐后，集会的气氛愈来愈喧闹欢腾，尤其是在勒拉玛带着巴玛酒出现以后。当夜幕低垂，饮酒作乐的人们转移阵地，来到遮住整个聚落的巨大岩石悬顶下方靠近中央的一块地方。众人在高高在上的岩架边缘下生了一个很大的火堆。即使在夏季最炎热的那几天，夜晚仍带来刺骨寒气，让人想起北边的大块冰川。

营火又把热气投射到岩洞下方，暖和起来的岩石使周遭变得舒适。不断来来去去的友善群众聚集在返家不久的这对男女身边。爱拉见到太多人，虽然她的记忆力绝佳，却还是记不得所有人。

沃夫突然又跑了出来，和波乐娃一起出现，她带着睡眼惺忪的杰拉达尔一起加入人群。小男孩清醒了想挣脱母亲怀抱，但他母亲显然很不高兴。

“沃夫不会伤害他。”爱拉说。

“它和孩子相处得很好，波乐娃。”乔达拉附和：“它在狮营里和孩子一起长大，尤其很保护其中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紧张的母亲俯身让孩子下来，但还是紧盯着他。爱拉走过来，一只手臂环绕着沃夫，主要用意在向这位母亲保证孩子的安全无虞。

“杰拉达尔，你想不想摸摸沃夫？”爱拉问。他一本正经点点头。她引导他朝沃夫的头伸出手。

“它的毛弄得我好痒喔！”杰拉达尔笑着说。

“是啊，它的毛很刺，它自己也觉得很痒。它在脱毛，意思是它的毛会掉一些下来。”爱拉说。

“它会痛吗？”杰拉达尔问。

“不，它只会觉得痒。所以这时候它特别喜欢有人帮它搔痒。”

“它为什么会掉毛？”

“因为天气愈来愈暖和。冬天天气冷的时候，它会长出很多毛来保暖，但夏天毛这么多就太热了。”爱拉解释道。

“天冷的时候它怎么不穿外套呢？”杰拉达尔追问。

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声音。“因为狼没办法自己做外套，所以大地母亲每年冬天都帮它们做一件。”齐兰朵妮说。波乐娃出现后不久她也来加入他们。“到了夏天天气转暖，大地母亲就脱掉它们的外套。沃夫脱毛就是朵妮帮它脱外套的方法，杰拉达尔。”

齐兰朵妮和小男孩说话时的温和语气和温柔的眼神令爱拉吃惊。她不禁猜想齐兰朵妮会不会想要孩子。以她的医学知识，爱拉敢说这位朵妮侍者一定知道怎么避孕，但要知道如何受孕或防止流产就比较难了。不晓得她对于新生命如何诞生有什么看法，爱拉心想，或是她是否知道如何防止怀孕。

波乐娃抱起孩子要带他回住处时，沃夫跟了上去，爱拉把它叫回来。“我想你应该去玛桑那的住处，沃夫。”她说着对它比了个“回家”的手势。只要是爱拉铺上她毛皮的地方就是它的家。

当冰冷的夜幕笼罩在逐渐黯淡的火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时，许多人都离开宴会的主要活动区。有些人，尤其是有年幼孩子的人，则是回到各自的住处。还有些人围在火堆边缘的阴影中进行较为私密的活动，有人聊天，有人拥抱。这些大多是年轻男女，但也有较年长的人，有的是两人以上。在这种场合分享配偶也是常有的事，只要是在每一方都欣然同意的情形下发生，就不会有不良后果。

这场合使爱拉想起荣耀大地母亲的庆典。假使分享交欢恩典就等于荣耀她，那么当天夜晚她一定倍感荣耀。齐兰朵妮氏人和马木特伊氏人没有什么两样，爱拉心想，或是夏拉木多伊人和萝莎杜那氏人，甚至他们的语言也和兰萨朵妮氏人相同。

有几个男人设法说动这位美丽的外地女人与他们分享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爱拉喜欢成为注目的焦点，但她明白表示除了乔达拉，她不想跟任何人过夜。

他以复杂的心情看待她的备受瞩目。他很高兴他的族人完全接纳她，有这么多男人仰慕他带回家的女人也让他感到骄傲，不过他希望他们不要公然表现得这么迫不及待要将她带回他们毛皮被里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叫做夏瑞札尔的陌生人──同时他也很高兴她对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齐兰朵妮氏人不容许嫉妒。嫉妒会带来争吵冲突，甚至是打斗，而一个族群最重视的就是和睦共处与通力合作。在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比冰封荒原好不了多少的一块土地上，愿意互相帮助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他们大多数的习俗和惯例都是以维系善意为目的，他们不鼓励任何可能危及他们友好关系的事情，例如嫉妒。

乔达拉知道如果爱拉选择别人，他会难掩妒意。他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她。或许，在他们配对多年以后，舒适的惯性偶尔会被新人带来的刺激感所取代，那会是不一样的情形，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在他内心深处，他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心甘情愿与人分享她。

有些人开始唱歌跳舞，爱拉想到他们那里去，但每个人都挤到她身旁想跟她聊天。尤其是一个男人，他几乎整个晚上都在人群边缘打转，现在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跟爱拉说话。爱拉想，她稍早之前已经发现到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然而当她试着把注意力转向他时，又有另一个人问她问题或发表意见，使她分心。

有个男人又递了一杯巴玛酒给她，她抬起头来看他。虽然这饮料让她想起塔鲁特的波渣酒，但这酒更烈。她有点头昏眼花，决定不要再喝了。她很清楚这种发酵饮料在她身上可能会产生什么效果，她不希望在第一次和乔达拉族人见面时，就表现得太“友善”。她对给她饮料的男人微笑，打算礼貌地拒绝他，然而看到他的笑容一时之间冻结在脸上时，她大为吃惊。之后他又迅速换上了发自内心热切而友善的表情。

“我叫布鲁克佛，”他说。他吞吞吐吐，好像很害羞。“我是乔达拉的表弟。”他的嗓音相当低沉，但音色圆润而宏亮，非常悦耳。

“你好！我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说。令她好奇的不止是他的声音或举止。

他的长相和她见过的其他齐兰朵妮氏人不太一样。他的大眼睛不是常见的蓝或灰色，而是相当深的颜色。爱拉心想，那可能是棕色，但在火光下看不太出来。不过他整体的外貌比眼睛的颜色更叫人吃惊。这种长相在她看来很熟悉。他的五官长得像洞熊族人！

他也是洞熊族和异族的混种。我敢说一定如此，爱拉心想。她以眼角余光仔细端详他。他引发了她所受的洞熊族女人训练，她发现自己小心避免直接瞪着他看。她不认为他是洞熊族和异族各一半的混种，像和约普拉雅订婚约的艾丘札，或是她的儿子。

异族的脸部特征在这男人身上较明显，他的前额大致高而直，稍微往后倾斜，他转头时，她可以看出虽然他的头是长的，后脑却是圆的，没有突出的圆形枕骨。然而悬在他眼窝深陷的大眼睛上方的眉脊，是他最特殊的五官，它不像洞熊族男人那样高耸，但绝对是突出的。他的鼻子也很大，虽然长得比洞熊族男人细致，基本形状却相同。

她认为他的下巴可能是向后缩的。他深棕色的胡须挡住下巴因此看不出来，然而胡子却让这人看起来很像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些男人。乔达拉通常在夏天刮胡子，他第一次刮的时候她大为震惊，光滑的下巴使他看上去像青少年那样年轻。在那之前她从没看过有哪个成年男子没有留胡子。这男人好像矮于一般人，甚至比她稍矮一些，不过他的身材非常健壮魁梧，有着大块肌肉和厚实的胸膛。

布鲁克佛具备所有她成长环境中那些男人的特征，而且她认为他长得很英俊，看起来很舒服。她甚至有那么一点受到他的吸引。她也觉得有些站不稳了，她绝对不要再来一杯巴玛酒。

爱拉温暖的笑容传达出她的感受，然而布鲁克佛心想，她眼光瞥向一边和往下看的模样使她散发出娇羞的气息。他不习惯女人如此热情的响应，更何况对象是和他那高大迷人的表哥在一起的美女。

“我猜你大概想喝一杯勒拉玛的巴玛酒。”布鲁克佛说：“你身边一直围绕着那么多人，大家都想跟你说话，不过没有人想到你或许口渴了。”

“谢谢你。我确实口渴了，但我不敢再喝那玩意儿。”她指着杯子说道：“其实我已经喝太多，头晕脑胀。”然后她露出那灿烂热情、令人无法抗拒的微笑。

布鲁克佛如痴如醉，一时之间忘了呼吸。整个晚上他一直想认识她，但又害怕趋前，因为之前他曾经被美丽的女人毫不在意一脚踢开。她的金发在火光中闪耀，结实又极为匀称的躯体在柔软贴身的皮革包覆下展露无遗，而略带外地特征的五官为她增添一分异地情调的魅力，他心想她是他所见过最美丽出众的女人。

“要喝点别的东西吗？”布鲁克佛终于开口问，脸上挂着孩子气的微笑，急着想讨好爱拉。他没料到她会对他如此大方友善。

“走开，布鲁克佛。我先来的。”夏瑞札尔语气里并不全是开玩笑。他看到爱拉对布鲁克佛露出微笑，而他已经整晚设法要把爱拉带开，或至少让爱拉答应改天和他见面。

没几个男人会如此锲而不舍，千方百计想让乔达拉选中的女人对自己感兴趣，但夏瑞札尔去年才从远方的洞穴搬来第九洞穴。他比乔达拉小几岁，乔达拉和弟弟踏上旅途时他甚至还不是成年男子，他不知道这高个子男人是出了名的对女人有一套。他当天才知道头目有个弟弟。然而他却听说过有关布鲁克佛的流言蜚语。

“你该不会以为她会对母亲是半个扁头的人感兴趣吧？”夏瑞札尔说。

群众发出一阵惊呼，顿时所有人安静下来。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公开提起此事。他瞪视着这年轻男人，几乎无法控制怒气，他的脸部因为充满恨意的恶毒表情而扭曲。看到他的表情转变，爱拉震惊不已。她曾经在一个洞熊族男人身上见过这种盛怒，这怒气吓坏了她。

然而布鲁克佛不是第一次这样被取笑。当爱拉穿着玛罗那和她朋友送的衣服而被嘲笑时，他特别为爱拉忿忿不平。布鲁克佛也曾经是残酷玩笑的笑柄。他很想象乔达拉那样跑到她身边保护她，而当他看到她勇敢面对嘲笑时，不禁泪水夺眶。看着她抬头挺胸走出来正视她们，他早已倾心于她。

之后，虽然他渴望和她说话，却苦于犹豫不决，迟迟无法上前介绍自己。女人并不常给予他善意回应，他宁愿在远处仰慕着她，也不愿看到她和一些美丽女人一样用鄙夷的眼神看他。但观察她一阵子之后，他终于决定一试。之后她都对他好极了！她好像欣然接受他的出现。她那热情包容的微笑更显出她的美丽。

在夏瑞札尔对他做出批评后，接着是一阵沉默，布鲁克佛看到乔达拉往爱拉身后走来，徘徊在她身边保护她。他一直很羡慕乔达拉，他比大部分人都高。虽然他从未加入谩骂的游戏，而事实上也不止一次护卫他，但他觉得乔达拉是可怜他，这样更糟。现在乔达拉带着这人人爱慕的美丽女人回家。为什么有的人就是这么幸运？

然而他想不到自己对夏瑞札尔怒目而视让爱拉心烦意乱。自从离开布伦的部落后她就再也没看过这种表情，她想起布伦配偶的儿子布劳德，他常以那样的表情看她。虽然布鲁克佛不是生她的气，令她颤抖的回忆使她想逃开。

她转向乔达拉。“我们走吧，我累了。”她以马木特伊氏语轻声说道。此时她才发觉她真的累了，事实上她筋疲力竭。他们才刚结束一场漫长艰辛的旅程，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很难相信他们不过是当天才到，其中包括和乔达拉家人会面时的焦虑，和告知他们索诺伦之死的悲痛，玛罗那开的玩笑，以及和这大洞穴的所有人见面的兴奋，现在又是布鲁克佛。太让人吃不消了。

乔达拉看得出布鲁克佛和夏瑞札尔的口角让爱拉难受，他多少知道原因何在。“今天太累了。”他说：“我想我们该走了。”

他终于鼓起勇气跟她说话，他们却这么快就要离开，布鲁克佛似乎很失望。他迟疑了一会儿，笑着说，“你一定要走吗？”他问。

“天色晚了。很多人已经上床睡觉，我也累了。”她笑着对他说。她可以对不是面目狰狞的他微笑，但这笑容中欠缺稍早的热情。他们向附近的人道晚安，但当她回头看时，她注意到布鲁克佛再次对夏瑞札尔怒目而视。

和乔达拉一起向玛桑那住处走去时，爱拉问：“你有没有看到你表弟瞪夏瑞札尔的样子？那眼神充满恨意。”

“我不能怪他对夏瑞札尔生气，”他说。乔达拉对这男人也不怎么热情。“你知道，说某人是扁头是种莫大的侮辱，说某人的母亲是扁头就更糟糕。布鲁克佛以前就被嘲笑过，特别是在小时候，小孩子有时候也很恶毒。”

乔达拉继续解释，当布鲁克佛还是个孩子时，只要有人想戏弄他，就叫他“扁头”。虽然他没有引来这称号的洞熊族特殊面貌特征──向后倾斜的前额，但是说出这个字保证能令他极度愤怒。对于这个对母亲所知甚少的幼小孤儿来说，最恶劣的事莫过于把他母亲说成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得到最卑劣的、半人半兽的孽种。

由于他们可以预期他情绪化的反应，再加上孩子不经心的残酷行径，小时候那些块头较大或较年长的孩子常常捉弄他，叫他“扁头”或“孽种的儿子”。但等他长大些后，他以力气弥补了身高的不足。在跟男孩们打了几次之后，那些比他高大的男孩子没有人比得上他强健的肌力，尤其再加上如山洪爆发般的愤怒，因此他们不再奚落他，至少不会当着他的面。

“不知道一般人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种事，不过那或许是真的。”爱拉说：“我想他是洞熊族混血。他让我想起艾丘札，但布鲁克佛的洞熊族特征比较少，不那么明显，除了刚才那眼神。这使我想起布劳德看我的样子。”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混种。或许是某个从远处来的祖先，也可能他的某些外貌和扁……洞熊族人神似。”乔达拉说。

“他是你表弟，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其实不是很清楚，但我可以把我听来的告诉你。”乔达拉说：“有些年长的人说，在布鲁克佛的祖母还是个年轻女人时，她在前往遥远的夏季大会途中，不知什么原因而和族人分开。她本来该在那次大会上行初夜交欢礼。她被人找到时夏天已经快结束了。他们说她失去理智，说的话根本就前后矛盾。她声称被动物攻击。他们说之后她一直都不太对劲，不过她也没活得很长。她回来后不久就发现受到大地母亲祝福，即使她还没有行初夜交欢礼。生下布鲁克佛的妈妈没多久后她就死了，也有可能是因为生产而死。”

“他们认为她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爱拉皱起眉头陷入深思。“她离开时一定找到了食物和栖身处。”她说。

“我不认为她有挨饿。”他说。

“她有没有说是哪一种动物袭击她？”

“我没听说。”

“她身上有没有抓伤、咬伤或其他伤痕？”

“我不晓得。”

他们走近住处区时，爱拉停下来看着这高大男人沐浴在新月与远方火堆的微弱光线中。“齐兰朵妮氏人不是把洞熊族人称做是动物吗？他的祖母有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你们口中称为扁头的人？”

“他们的确说过她痛恨扁头，一看到扁头她就会尖叫跑开。”乔达拉说。

“布鲁克佛的妈妈呢？你认识她吗？她长什么样子？”

“我不太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很小。”乔达拉说：“她很矮。我记得她有一双大而漂亮的眼睛，像布鲁克佛一样颜色很深，带点棕色，但不太像深棕色，比较像是淡褐色。大家常说她的眼睛是五官中最美的部分。”

“像古邦眼睛那样的棕色吗？”爱拉问。

“经你这么一说，我想大概是吧。”

“你确定布鲁克佛的母亲没有洞熊族的外貌吗？像艾丘札……还有莱岱格？”

“我不认为有人会觉得她很漂亮，但我也不记得她跟优儿嘉一样有眉脊。她一直没有配对。我猜想男人对她不是很感兴趣。”

“那她是怎么怀孕的？”

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看得到乔达拉的笑容。“你深信怀孕需要男人，对不对？大家都说大地母亲祝福了她，但索兰那……齐兰朵妮曾经告诉我，她是少数在初夜交欢礼之后立刻受到祝福的女人。一般人总认为那时怀孕年纪太轻，但有时就是会如此。”

爱拉点头同意。“后来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齐兰朵妮说她从小就不健康。我想她在布鲁克佛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他是被玛罗那的母亲带大的，她是布鲁克佛母亲的表姐妹，但我不认为她很关心他，她只是在尽义务。以前玛桑那有时候会照顾他，尽管如此有些年纪大的男孩子还是会找他麻烦。他一直痛恨有人叫他扁头。”

“难怪他对夏瑞札尔大发脾气。至少我现在明白了。但是那种眼神……”爱拉又是一阵颤抖。“他看起来跟布劳德一模一样。从我有记忆以来，布劳德就讨厌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让他不恨我。我试着忍受了一阵子，但我可以告诉你，乔达拉，我绝对不想让布鲁克佛讨厌我。”

他们进入玛桑那的住处时，沃夫抬起头欢迎他们。爱拉叫它“回家”后，它找到爱拉的毛皮被，蜷缩在一旁。看到它的眼睛在玛桑那留下的一盏灯火照映下闪闪发光，爱拉笑了。她坐下来时它热情地舔了舔她的脸和喉咙以示欢迎。接着它也迎接乔达拉。

“它还不习惯这么多人。”爱拉说。

它回到爱拉身边时，她用双手抱住它的头，望着它闪烁的双眼。“怎么啦，沃夫？要习惯那么多陌生人对不对？我知道你的感觉。”

“不久之后他们就不会是陌生人了，爱拉。”乔达拉说：“大家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除了玛罗那和她的朋友之外。”爱拉说。她坐起来，松开那件原本应该是男孩冬季内衣的柔软皮上衣系带。

玛罗那对待她的态度仍然使他不安，看来爱拉也一样。但愿她不必遭受这样的考验，尤其是在抵达的第一天。他希望她能和他的族人相处愉快。很快她就会变成他们的一份子。不过她的处理方式让他感到很骄傲。

“你真是太棒了，你挫了玛罗那的锐气。大家都这么觉得。”他说。

“为什么那些女人要让大家嘲笑我呢？她们不认识我，甚至没有试着和我交朋友。”

“是我的错，爱拉。”乔达拉解开包住小腿的脚套上半部系绳，他的手停了下来。“玛罗那有充分的理由期待我出现在那年夏天的配对礼上，然而我却连个解释也没有就离开，她一定受到很大的伤害。如果你和认识的每个人都预期你会和某人配对，但他却消失了，那么你会作何感想？”

“我会很不开心，也会生你的气，但我希望我不会想要伤害不认识的人。”爱拉说着，把裹腿的腰带松开。“她们说想帮我做头发，让我想起狄琪，然而当我照镜子自己梳头时，我看到她们弄的样子。我以为你告诉过我，齐兰朵妮氏人具有殷勤有礼、热情好客的观念。”

“是啊，”他说。“大部分的人是如此。”

“但不是每个人。你之前的女性朋友就不是这样。或许你该告诉我还得留意谁。”爱拉说。

“爱拉，不要让玛罗那扭曲你对其他人的看法。难道你看不出来大多数人有多么喜欢你吗？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那么戏弄孤儿、把他们变成布劳德的那些人又怎么说呢？”

“大部分人不是那样的，爱拉。”他面带愁容看着她。

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是，你说得没错。你母亲不是那样，还有你妹妹和其他亲人。即便是布鲁克佛也对我很好。只不过我上一次看到那种表情，是布劳德叫古夫给我下死咒的那次。我很抱歉，乔达拉。我只是太累了。”她突然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子旁，语带哽咽地说，“我想让你的族人对我留下好印象，也想交些新朋友，但是这些女人不想做我的朋友，她们是装出来的。”

“他们已经对你留下好印象了，爱拉。你做得再好不过了。玛罗那的脾气向来不好，但我确信在我离开时她可以找到其他对象。她魅力四射，大家都说她是部落之花，是每次夏季大会上最炙手可热的女人。我想正因如此每个人都预期我们会配对。”

“因为你是最英俊的男人，而她是最美丽的女人？”爱拉问。

“大概是吧。”他说。他觉得自己满脸通红，很庆幸灯光如此昏暗。“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没有配对。”

“她说她之前配对过，但他们的关系没有继续下去。”

“我不知道。但她为什么不再找其他人？她又不是突然间忘了如何取悦男人，或变得没那么有魅力、没那么值得追求。”

“或许真是那样，乔达拉。如果你不想要她，可能其他男人也会重新观察她。会想伤害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这种女人或许没你想象的那么有魅力。”爱拉说着把一只脚上的裹腿脱下来。

乔达拉点点头。“希望这不是我的错。我在那种情况下离开她已经够糟了。我很不愿意想成是我让她无法找到配偶。”

爱拉疑惑地望着他。“为什么你会那么想？”

“你不是说或许因为我不想要她，别的男人也……”

“其他男人会重新观察她。如果他们不喜欢眼里见到的，那怎么会是你的错？”

“嗯……”

“你可以怪罪自己没有做任何解释就离开，我相信她既难过又困窘。但是她有五年的时间去找别人，而且你说大家公认她很受欢迎。如果她找不到别的配偶，那不是你的错，乔达拉。”爱拉说。

乔达拉停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没错。”他说罢继续脱衣服。“睡觉吧。早上一切看起来都会变得美好。”

正当他们爬进温暖舒适的毛皮被时，爱拉脑中又出现了一个新念头。“如果玛罗那那么懂得‘交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连一个孩子也没有？”

乔达拉轻声笑着。“你说朵妮的交欢恩典能让女人生孩子，我希望你是对的。”他掀开自己那边的被子时停了下来。“但你说的没错！她一个小孩也没有。”

“别把被子掀开！很冷！”她高声在他耳边说。

他很快钻进睡铺里，赤裸的身体挨着她。“或许这就是她一直没有配对的原因。”他继续说：“或者是一部分原因。如果一个男人决定婚配，他通常会想要一个可以为他的火堆地盘带来孩子的女人。女人可以有了孩子，然后待在她母亲的火堆地盘，或甚至拥有自己的火堆地盘，然而男人火堆地盘里有小孩的唯一方法就是和女人配对，这样她才会把孩子带来。如果玛罗那配对过，但没有孩子，就会使她身价下跌。”

“那真是太遗憾了。”爱拉说。她突然心有戚戚焉。她知道她曾经多想要孩子。自从看到伊札生乌芭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要拥有自己的孩子，她确信是布劳德的恨意给了她小宝宝。正是他的恨意让他强迫她，而如果他没有强迫她，新生命就不会在她肚子里长大。

当然那时后她还不明白，但仔细端详她的儿子后她终于了解。布伦的部落里从来没见过长得像她孩子那样的宝宝，那么既然她的孩子长得不完全像她，也就是像异族，他们还是认为他是畸形的洞熊族孩子，不过她看得出他是混种。他有一些她的特征，一些洞熊族人的特征。她突然间灵机一动，明白当男人把他的器官放入女人生孩子的地方，基于某种原因，新生命就此开始。洞熊族人不这么想，乔达拉的族人或其他异族人也不这么想，但爱拉坚信事实就是如此。

躺在乔达拉身旁，知道自己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爱拉为那些失去孩子和或许不能有孩子的女人感到一阵揪心的怜悯与苦楚。她真能怪玛罗那心情不好吗？如果失去乔达拉她会有什么感受？她想着不禁泪水盈眶，在庆幸自己好运的同时，温馨的感受涌上心头。

不过再怎么说，那还是个恶劣的玩笑，而且结果可能比现在更糟。爱拉忍不住生气，而且当她决定勇敢站出来面对这些人时，她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她们可能联合起来对付她。她或许同情玛罗那，却不需要喜欢她。还有布鲁克佛，之前他的洞熊族外貌使她感到亲切，但现在她却想提防他。

抱着她的乔达拉试图保持清醒，一直等到他以为她睡着，才闭起眼睛睡去。然而爱拉却在半夜醒过来，急着上厕所。沃夫悄声跟着她走到门口旁的夜壶边。她回到床上时，它蜷在她身边。她很感激一旁的狼和另一旁的男人提供的温暖与保护，然而又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再度睡着。

第八章

爱拉很晚才起床。她坐起来四处张望，乔达拉和沃夫都不在，只剩她独自在住处，但是有人留下一整袋水和编织紧密的洗脸盆让她洗脸。一旁的木刻杯里装了些液体，闻起来像薄荷茶，是冷的，不过此刻她什么都没心情喝。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门边的大篓子去解手，她当然注意到自己想上厕所的频率增加了。接着她一把将护身囊扯下来，免得妨碍她用脸盆──不是拿来洗脸，而是装她的呕吐物。今早她反胃得特别厉害，一定是因为勒拉玛的巴玛酒，她想。宿醉跟晨吐一起来，我想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喝了。反正此时喝酒不管对我或对宝宝可能都不好。

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她用薄荷茶漱口。她发现有人把她本来打算前一天晚上穿的那件有污痕的干净衣服，捆好放在她的毛皮被旁。她穿上衣服，才想起她昨天把衣服留在洞内靠近入口处。她的确有意保留玛罗那给她的衣服，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坚守原则而决定再次穿它，但也因为穿起来很舒适，她实在看不出有哪里不妥。不过她今天不穿。

她系上旅行时穿的那条坚韧耐用的腰带，把刀鞘调整到感觉舒适的老位子，再把其余挂在腰间的工具和小袋子摆好，然后把护身囊套回脖子上。她端起味道难闻的脸盆拿到外头，但放在入口附近。她不确定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哪里，因此想找个人问问。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朝住处走来，跟爱拉打招呼。爱拉记忆深处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早上好……罗玛拉。这是你儿子吗？”

“是的。罗贝南想跟杰拉达尔玩，所以我在找波乐娃。她不在家，我想她会不会在这里。”

“这住处里没有人。我起床的时候大家都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今早我没精神，很晚才起床。”爱拉说。

“很多人都起得很晚。”罗玛拉说：“经过昨晚的盛宴，没几个人想早起。勒拉玛酿的饮料作用很强。这方面他是出了名的──这也是唯一让他出名的事情。”

爱拉在这女人的评语中察觉一丝鄙夷的语气，因此有些犹豫该不该问罗玛拉哪里方便倒掉她早晨的呕吐物，不过附近没有其他人，她又不想把盆子丢着。

“罗玛拉……不晓得我能不能问你，哪里能让我……倒掉……秽物？”

这女人剎时一脸疑惑，然后她往爱拉眼光不经意停留的地方看去，她笑了。“我想你需要如厕沟。你看那里，往前廊东缘看，不是外头点起烽火的前面，而是靠近后面那边。那里有一条小路。”

“嗯，我看到了。”

“你要往上坡走，”罗玛拉继续说：“沿着小路你会走到一条岔路。左边的小径比较陡，会一直往上，通到这片峭壁顶端。不过你要走右边的路。沿着边缘蜿蜒向上，最后你会看到木河在你脚下。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那里有几条沟，在到那儿之前你就能闻到味道了。”罗玛拉说；“我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掩埋如厕沟，你可以看得出来。”

爱拉摇摇头。“掩埋如厕沟？”

“就是将煮过的岩壁粉末撒在上面。我们一直这么做，但我想大概不是每个人都会撒。”罗玛拉说着，弯下腰去抱起开始不耐烦的罗贝南。

“你们怎么加热岩壁粉末？为什么要加热？”爱拉问。

“作法是把峭壁岩石敲打成粉末，再放入高温的火中加热，我们用的是信号火堆，接着就把粉末铺撒在沟里。这么做的原因是它能消除大部分臭味，或是把臭味盖过。然而在沟中排尿或加入液体的时候，岩石粉末又会变硬，等到沟中填满排泄物和变硬的岩石粉末时，就必须挖一条新的沟，那是件大工程。因此我们不想常常在上面铺撒岩石粉末。但是现在我们该掩埋它了。我们的洞穴很大，如厕沟的使用率很高。沿着小路走就是了，你很快就能找到它的位置。”

“我想我一定找得到。谢谢你，罗玛拉。”爱拉说罢，这女人就离开了。

从地上拿起碗后爱拉又想到另一件事，她匆忙转身入内去拿水袋，这样才能把洗脸盆冲干净。接着她拿起秽物，走向小路。为住在这么庞大洞穴里的一群人采集、储存食物很费事，她边往小径走去边想着，然而处理排泄物也一样麻烦。布伦部落的人只要走到外面就行了，女人去一个地方，男人去另外一个地方，他们不时换地方。想象罗玛拉解释的程序，让爱拉觉得相当有意思。

将石灰岩加热或锻烧以取得生石灰，再用以减少排泄物臭味的处理过程爱拉并不清楚，不过对住在石灰岩壁中而且从早到晚用火的人来说，生石灰是一种天然的副产品。火堆灰烬里难免会累积些石灰，把灰烬清干净后和其他废弃物倒在一堆，如此不用多久就会有人发现石灰除臭的功用。

有这么多人住在同一个地方，除了夏季中的一段时间会有好几群人外出之外，他们可以说是长期住在这里，因此有许多工作需要整个聚落的努力与合作才能完成，例如挖掘如厕沟，或者像爱拉刚刚才知道的，烧烤石灰岩壁上的石头做成生石灰。

爱拉还没从如厕沟回到住处，就已接近正午时分。她在背后的小径上找了块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把洗脸盆晒干后晾着通风，然后她决定去看看马儿的状况，同时把水袋加满水。她走到前廊时有几个人向她打招呼，她记得其中几个人名，但不是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得。她对他们点头微笑，但对那些她不记得是谁的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归因于自己的记忆力不好，下定决心要尽可能认识所有人。

布伦部落的族人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认为她稍嫌迟钝，因为她不像部落里的年轻人记忆力那么好。她想起那时她也有同样的感觉。由于她很想融入并且找到收养她的人，她训练自己在他人头一次说明时就将所有的事情记下来。她不知道在练习天生智力以获取所学的过程中，她正将自己的记忆力训练到远超过她这一族人正常状况下所能达到的程度。

日子久了，她渐渐了解他们记忆的方式和她的不同。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他们的记忆方式，但她知道部落的人拥有她所缺乏的“记忆”，他们的记忆方式不一样。部落人的记忆依靠直觉，他们一路演化下成人类的另一条分支，这些人生来就具有生存所需的大部分知识，经过长时间下来，信息已经被吸收到他们每一位祖先的基因中，就和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动物获取出于本能所知的方式相同。

部落孩子只需“被提醒”一次，就能启动他们与生俱来的初始记忆，而不像爱拉那样必须靠学习与记忆。对于古代的世界以及如何生存于其中，部落人知之甚详，一旦学了新东西他们绝对不会忘记。然而与爱拉和她族人不同的，是他们不容易学习新事物。改变对他们而言并非易事，但是当异族来到他们的土地时，却给他们带来了改变。

嘶嘶和快快不在她带它们到草原时的同一个地方，而是在河谷更上游吃草，离靠近木河与主河汇聚处、一般人较常使用的区域有一段距离。看到她时嘶嘶先是垂下头，又突然扬起头来，在空中用鼻子画了个圈。然后它弯着颈子低下头，伸直尾巴跑向爱拉，看到她开心不已。快快得意洋洋地弓着颈子，在母亲身边跳跃，耳朵向前伸，尾巴向上，抬高脚步，踩着稳健的步伐向她慢跑而来。

马儿以嘶鸣声欢迎爱拉。爱拉亲切地笑着回应它们。“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开心？”她以部落的手势和她在山谷中自己发明的语言对马儿说话。她知道它们不完全明白她所说的，但它们的确能听懂几个字以及某些手势，还有她语调中所传达看到它们时的欢喜之情。

“你们俩今天可真是意气风发啊！你们可知道我们的旅途已经告一段落，再也不用旅行了。”她继续说：“你们喜欢这里吗？希望如此。”她伸手挠抓母马最喜欢的一处，然后再帮公马抓。她又摸摸嘶嘶的侧边与腹部，想断定它在与那匹公马幽会之后是否因此怀了小马。

“现在还太早，说不准，但我想你可能也要有小宝宝了，嘶嘶。连我都已经第二次月亮周期没流血，也还看不太出来。”她用检查母马的同样方式检视自己，心想，我的腰变粗了，肚子变圆了，我的乳头疼痛，胸部胀大了些。“而且我早上还会反胃。”她继续说着边比手势。“但只有刚起床的时候稍微有点不舒服，不像之前整天都难过。我想我毫无疑问是怀孕了，可是现在我的精神很好，好到可以去兜风。你想做点运动吗，嘶嘶？”

母马再次扬起头，好似回答她。

“不晓得乔达拉在哪里。我想去找找他，看他是否想去骑马。”爱拉自言自语道。我也把骑马用的毯子带着，这样坐起来比较舒服，不过现在我直接坐在马背上就行了。

她以熟练灵活的动作抓住嘶嘶短而竖直的马鬃末端，跳上它的背，朝岩洞骑去。她不假思索就绷紧腿部肌肉以指示马儿方向。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不过她让母马用自己的步调奔驰。她听见快快一如往常那样追随在后。

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能像这样跳上马背。等到肚子愈来愈大，我得踩在某个东西上面才能坐上它的背，爱拉心想。即将要有个小宝宝的念头，让她开心得几乎要拥抱自己了。她的思绪飘回才刚结束的漫长旅途，又想起昨晚。她见到这么多人，要记住所有人实在很不容易，但乔达拉说得没错：大多数人都不坏。我不能让少数讨厌的人，像是玛罗那或表现得像布劳德的布鲁克佛，破坏我对其他人的好感。真不明白为什么讨厌的人总是比较容易记得呢。或许因为他们是少数吧。

今天天气很暖和，艳阳将徐徐吹送的风晒得暖烘烘。爱拉走近一条涓细但湍急而水花四溅的小支流旁，她往上游望去，看到一条小瀑布从岩石表面冲激而下。她觉得口渴，又想起她本来要把水袋装满，因此转身走向从岩壁边流下来闪闪发光的水边。

她跃身下马，让马儿喝了瀑布下方的池水。爱拉用双手掬起水喝，接着把清凉干净的水装入水袋里。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感觉神清气爽，不过还是有些懒洋洋的。她拾起几颗小石头，无所事事地丢到水里。她眼光扫过这片陌生的地带，下意识注意到一些细节。她又拾起一颗石头，在手心里滚动，感受石头的肌理，她看着石头发呆，然后再丢进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的特征才潜入她的意识中。接着她再次四处翻找那颗石头，她把那颗石头──也或许是另一颗类似的石头──捡起来仔细端详。那是颗灰金色的小石子，有着天然结晶结构的尖锐棱角和表面。她突然从刀鞘里取出挂在皮带上的燧石刀，用刀背敲打石头。火花蹦了出来！她又敲了一遍。

“这是颗打火石！”她大声喊。

自从离开山谷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打火石。她仔细看着这颗石头和河床里与河边地上的小石子，又检查其他几块黄铁矿。她捡了几块，心情愈来愈兴奋。

她蹲下身来看着自己捡拾的一小堆相似的石头。这里有打火石！这下子就不必省着使用剩下的石头，我们可以捡到更多。她等不及要给乔达拉看。

她把石头收集起来，又多找了一些，然后吹口哨呼唤早已闲晃至一片肥美绿草地的嘶嘶。然而就在她准备上马时，乔达拉朝她大步走来，沃夫跟在他身旁。

“乔达拉！”她喊着跑向他。“看看我找到什么！”她说完边跑边掏出几块黄铁矿。“打火石！这附近有打火石，这溪边到处都是！”

他冲到她身边，露出开心的笑容，不单是因为她的重大发现，也是回应她的狂喜。“我不知道这附近有打火石，不过我倒是从没特别注意这种石头，我总在找燧石。告诉我，你在哪找到这些石头。”

她带他到瀑布下方的小池子边，紧盯住河床里的石头和窄小河道的两边。“你看！”她得意洋洋地说：“那里有一颗。”她指着岸边的一颗石头。

乔达拉跪下去捡起石头。“你说的没错！这会改变我们的生活，爱拉。这表示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打火石。如果这里有，附近其他地方可能也有。根本还没人知道这种石头，我没机会告诉任何人。”

“弗拉那还有齐兰朵妮都知道。”爱拉说。

“她们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在你告诉他们你弟弟的事时，齐兰朵妮帮威洛马泡了安定情绪的茶吗？我用打火石把熄灭的火点起来，这让弗拉那感到紧张，所以我答应要告诉她打火石怎么用。她也告诉了齐兰朵妮。”爱拉说。

“所以齐兰朵妮知道。不知怎么的，到头来她总是先知道一些事。”乔达拉说。“不过我们稍后再回来多拿些石头。现在，有些人想跟你谈谈。”

“谈洞熊族吗？”爱拉猜想。

“今早我还不太想起床，约哈伦就找我去参加一个会议，但我请他让你多睡一会儿。我已经说了我们遇到古邦和优儿嘉的事。他们很感兴趣，但却难以相信洞熊族是人而不是动物。齐兰朵妮已经进一步分析先人的传说，只有她才知道齐兰朵妮氏人的历史。她想找出其中是否有关于扁头……洞熊族……先于齐兰朵妮氏人住在此地的蛛丝马迹。罗玛拉说你起床了，所以约哈伦要我来找你。”乔达拉说。“除了他，其他人也有一大堆问题。”

乔达拉带了快快的缰绳，但调皮的小公马却不怎么肯前进，还想嬉戏一番。乔达拉耐着性子挠抓它的痒处，最后它才默默服从。他跨上马背，两人开始回头穿过小河谷开阔的林地。

乔达拉停下来和爱拉并肩而骑。迟疑了一会儿，他说：“罗玛拉说她今早跟你说话的时候，觉得你不太舒服，可能你还不太习惯勒拉玛的巴玛酒。你还好吗？”

在这里很难守住什么秘密，爱拉想。“我很好，乔达拉。”她说。

“他酿的酒真的很烈，你昨晚就已经不太舒服。”

“我昨晚累了。”爱拉说：“今天早上我只是有点反胃，因为怀孕的关系。”从他的表情看来，她怀疑他担心的不只是她的晨吐。

“昨天太紧凑了，你见到好多人。”

“大多数人我都喜欢。”她看着他，露出浅浅的笑容。“我只是不习惯一次见那么多人，像是整个洞熊族大会似的。我甚至记不得每个人的名字。”

“你才刚认识他们，没人会认为你应该记得所有人。”

他们在马儿吃草的草原下马，把马留在路的尽头。抬头向上一望，爱拉看见澄澈的天空衬托出坠石的轮廓，而在那一瞬间，它仿佛发射出一道奇异的光芒。但她一眨眼，光就不见了。阳光很强，她想。我一定是没用手遮住太阳才会这样。

沃夫从长草中间出现。它东跑跑西看看地跟在他们后面，探索小洞穴，追踪有趣的气味。当它看见爱拉站在原地眨眼，它决定要好好问候他们这一群伙伴里地位最高的领袖。这只庞大的犬科动物趁她不注意时跳到她身上，把前脚放在她肩膀上。她晃了一下，但又马上站稳脚步，撑住它加在她身上的重量，让它舔咬她的下巴。

“早安，沃夫！”她说着用双手抓住它颈间杂乱的粗毛。“我想你今天也很精神饱满，和马儿一样。”它跳下来，跟她走到路上，有些人没见过沃夫这种表达感情的特殊方式，因此看得瞠目结舌，还有些人呵呵笑着，被它的反应逗乐了。但沃夫完全不理会这些人，爱拉示意它跟在她身边。

她想在玛桑那住处停下来放好装满的水袋，但乔达拉过了居住区还一直往前走，她也跟着他走。他们经过悬顶西南端的工作区。爱拉看到前方有几个人在前一夜残留的营火边或站或坐。

“你来啦！”约哈伦说着，从一小块石灰岩上站起来走向他们。

他们走近时，爱拉注意到一团小火在大而烧黑的圆圈边缘烧着。一旁的深篓子里装满冒着热气的液体，上面浮着几片叶子和其他蔬菜。篓子外层覆盖着某种黑色的物体，她的鼻子嗅到松树脂的味道，它的功用是防水。

波乐娃舀了些到杯子里给她。“喝点茶吧，爱拉。”她说，把杯子拿到爱拉面前。

“谢谢你。”爱拉说着接过杯子。她喝了一口。茶里的药草植物搭配合宜，还有些许松树的味道。她又喝了些，然后发觉自己想吃点固体食物。液体又让她反胃，她也开始头痛。她看见一块没人坐的石头，就坐了上去，同时希望反胃的感觉快点停止。沃夫躺在她脚边。她拿着杯子，没喝茶。要是她有煮些那时曾帮狮营马木特伊头目塔鲁特的特制“宿醉”茶就好了。

齐兰朵妮仔细观察爱拉，心想她看出些熟悉的迹象。“我们也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了。还有没有昨晚的剩菜呢？”她对波乐娃说。

“这是个好主意，”玛桑那说。“已经过了中午，你吃过了吗，爱拉？”

“没有。”她非常感谢有人想到要问她。“我很晚才起床，接着到如厕沟去，然后又去木河河谷察看马儿的状况。我在小溪边把水袋装满了。”她举起水袋。“乔达拉就是在那里找到我的。”

“很好。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用这些水多煮些茶，我会请人拿食物来给大家。”波乐娃说罢，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住处。

爱拉环顾四周，想看看会议上还有谁，她立刻迎上威洛马的视线。两人对彼此微笑。他正和玛桑那、齐兰朵妮和此时正背对着她的乔达拉说话。约哈伦的注意力已转向他的两位密友兼顾问，索拉邦和卢夏玛。爱拉记起稍早带着个小男孩跟她说话的女人罗玛拉，就是索拉邦的配偶。她前晚也已经见过卢夏玛的配偶。她闭起眼睛试着回想她的名字。对，是莎萝娃。静静坐着的确有用，她的恶心感好多了。

在现场的其他人当中有位灰发男人，她记起他是邻近洞穴的头目，叫曼佛拉尔。他正在和另一个爱拉认为自己没见过的男人说话。他偶尔会担心地瞥一眼沃夫。一位高瘦的女人举手投足之间充满威严，爱拉想起她是另一个洞穴的头目，但她不记得她的名字。坐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有和齐兰朵妮类似的刺青，爱拉猜想他也是位心灵领袖。

她突然想起这群人都是这个部落里某种形式的领导人。在洞熊族里，这些就是地位最高的人。在马木特伊氏里，他们就相当于姐妹决议团和兄弟决议团。齐兰朵妮氏人不像马木特伊氏人那样采用双重领导方式，在每个营地里以一位姐妹与一位兄弟做为女头目和男头目。齐兰朵妮氏的头目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

波乐娃踩着同样轻快的脚步回来。爱拉发现，每当需要食物时，他们就会找她。虽然她好像负责提供食物，但把食物拿来和端上食物的人显然不是她。她回到会议上。她一定自认为是与会者。看来头目的配偶也可能是头目。

在洞熊族里，出席这类会议的所有人都是男人。他们没有女头目，女人没有办法靠自己的能力赢得地位。除了女巫医之外，女人的地位取决于她配偶的位阶高低。爱拉不禁怀疑，如果这两种人有一天相遇，他们要如何协调彼此的差异？

“罗玛拉、莎萝娃和其他人正为我们准备饭菜。”波乐娃朝索拉邦和卢夏玛点点头宣布道。

“很好。”约哈伦说。他的话似乎表示会议继续召开。每个人都停止和他人聊天，眼神看着他。他转向爱拉。“我们在昨天的盛宴上介绍了爱拉。在场所有人是否都已经介绍自己？”

“昨晚我不在这里。”刚才和灰发头目说话的男人说。

“那么请容我介绍你。”约哈伦说。这男人向前一步，爱拉站起来，但以手势叫沃夫退后。“爱拉，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十四洞穴小河谷的头目布拉玛佛。布拉玛佛，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约哈伦停了一会儿，试着回想她那不怎么常见的称谓与亲属关系。“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这样就够了，他想。

布拉玛佛伸出双手，重复他的名字和职称。“以朵妮之名，我欢迎你。”他说。爱拉握住他的手。“以大地母亲马特，也就是朵妮之名，我问候你。”她微笑着说。

他之前已经注意到她说话的方式不同，现在甚至更明显，但他响应她的微笑，握着她的手稍微久一些。“小河谷是最适合捉鱼的地方。第十四洞穴的人以最棒的渔夫闻名，我们很会制作捕鱼工具。我们是近邻，你一定要尽快来拜访我们。”

“谢谢你，我很乐意去拜访你们。我喜欢吃鱼，也喜欢捉鱼，不过我不知道怎么设陷阱。小时候我都学着用手抓鱼。”为强调她这番话，爱拉举起还被布拉玛佛握着的双手。

“既然如此，我很想看看你怎么抓。”他说着，放开她的手。

女头目向前一步。“我想介绍我们的朵妮侍者，河岸地的齐兰朵妮。”她说：“昨晚他也不在这里。”她瞥了一眼布拉玛佛，抬了抬眉毛，补充道：“第十一洞穴以制作在主河上下游航行的木筏闻名。以木筏运送重物要比用人扛着来得简单多了。如果你有兴趣了解，欢迎你来拜访。”

“我非常有兴趣学习你们如何制作浮在河面的船。”爱拉说。她试着回想他们俩是否有经过正式介绍，还有她的名字是什么。“马木特伊氏用厚皮革固定木头框架，做成像是能漂在水上的大碗，用来载运人和物品过河。在来这里的路上，乔达拉和我做了一艘这样的船横渡一条大河，但河水湍急，小圆船太轻，很难控制。我们把它绑在嘶嘶的拖橇上就好多了。”

“我不明白什么是‘嘶嘶的拖橇’。那是什么意思？”第十一洞穴的头目问。

“嘶嘶是其中一匹马的名字，卡拉雅。”乔达拉站起来往这边走。“拖橇是爱拉发明的。她可以告诉你那是什么。”

爱拉对她形容了这种运输工具之后又说，“有了这个，嘶嘶就能帮我把我猎捕的动物运回我的住处。改天我示范给你看。”

“当我们到了河对岸时，”乔达拉补充道，“我们决定把碗型船身绑在拖橇上，而不绑在一般编织的平台上，这样我们就能把大部分的东西放上去。如此一来，当我们过河时，船浮在水上，东西不会弄湿，而且绑在拖橇上也比较好控制。”

“木筏也不太好控制。”女头目说：“我想所有的船只想必都不好控制。”

“有些会比较好控制。在旅途中，我和夏拉木多伊氏住了一阵子。他们会用大树干雕刻出美丽的船。船首与船尾是关键，他们还用桨来控制船行的方向。掌舵需要练习，但拉木多伊氏，也就是夏拉木多伊氏在水上生活的那一半部族，非常善于此道。”乔达拉说。

“什么是桨？”

“桨是种长得像平汤匙的东西，他们用桨来把船推过河。我帮忙做了一艘他们的船，还学着用桨。”

“你觉得桨会比我们用来推木筏过河的长竿子好用吗？”

“这个船的话题很有趣，卡拉雅，”向前一步的男人打断他们。他比那女人矮，身材瘦削。“但是我还没有被介绍给爱拉，我想我最好自己来。”卡拉雅微微脸红，但她不发一语。爱拉听到她的名字时，她想起她们俩已经介绍过彼此了。

“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第十一洞穴也叫做河岸地。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欢迎你，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他说着，伸出双手。

“我问候你，第十一洞穴的大妈侍者，齐兰朵妮。”爱拉说着，紧握住他的手。他有着与瘦削身材不相称的强大握力，而她感受到的不止是他精瘦的气力，还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与自信。她还在他举手投足之间观察到别的东西，令她想起在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上遇到的几位马木特。

领养她的老马木特曾经谈到，某些人身上同时带有男性与女性特质。一般人认为他们具有两种性别的力量，进而惧怕他们，但如果他们加入大妈侍者之列，旁人相信他们的力量将会特别强大，因此特别欢迎这种人加入。最后，马木特解释道，许多发现自己像女人般受男人吸引的男人，以及像男人般受女人吸引的女人，都会聚集到猛犸象火堆地盘来。她心想不知道齐兰朵妮亚的情形是否相同，而且从站在那儿的那个男人判断，事实似乎如此。

她又注意到他太阳穴上的刺青。和首席齐兰朵妮一样，他的刺青是由正方形组成，有些只有轮廓线，有些里面填上颜色，但他的方形数目较少，而且在不一样的方块内着色，另外还加上几条曲线。这使她发觉到除了乔达拉和她自己以外，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脸部刺青。最不引人注目的是威洛马的刺青，而脸部纹饰最繁复的是女头目卡拉雅。

“既然卡拉雅已经吹嘘过第十一洞穴的丰功伟业，”朵妮侍者转头向洞穴头目致意，补充道：“我要说的只是邀请你来拜访。不过我想问个问题。你也是朵妮侍者吗？”

爱拉皱起眉头。“不是，”她说：“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听到大家闲聊。”他微笑坦承：“说你能控制动物。许多人认为你一定是大妈侍者。我记得曾听人说过东边猎猛犸象的部族，有人说他们的大妈侍者只吃猛犸象，而且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可能在某个火堆地盘。你被介绍为‘来自猛犸象火堆地盘’时，我心想传言是否是真的。”

“不完全是，”爱拉微笑着说：“猛犸象猎人里的大妈侍者的确住在猛犸象火堆地盘，但那不表示他们全都住在一起。就像‘齐兰朵妮亚’一样，那只是个称谓。有许多火堆地盘，如狮火堆、狐狸火堆、鹤火堆等。这些火堆地盘代表……某人隶属的世系。一个人通常诞生在某个火堆地盘，但也可以被领养。一个营有许多不同的火堆地盘，营的名字是由创立者所属的火堆地盘名字而来。我的营叫狮营，因为塔鲁特来自狮火堆地盘，而且他是头目。他的妹妹图丽是女头目。每个营都有一个姐妹和一个兄弟做为领导者。”

所有人都兴味盎然地听着。对于原本只知道自己生活方式的人而言，了解其他人如何形成组织与如何生活，是件非常让人感兴趣的事。

“马木特伊在他们的语言里代表‘猛犸象猎人’，或者也可以是‘猎猛犸象的孩子的母亲’，因为他们也崇敬大地母亲。”爱拉往下说，她试着解释清楚。“猛犸象对他们来说特别神圣。这也就是猛犸象火堆地盘专门为大妈侍者保留的缘故。一般人通常选择猛犸象地盘火堆，或觉得他们被挑选，但我是被狮营的老马木特收养，所以我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如果我是大妈侍者，我就会说‘被猛犸象火堆地盘选中’或‘受猛犸象火堆地盘召唤’。”

这两位齐兰朵妮亚，正准备提出更多问题，但约哈伦打断他们。虽然他也很好奇，但此时他更感兴趣的是抚养爱拉长大的人，而非领养她的人。“我也想知道更多马木特伊氏人的故事，”他说：“但乔达拉告诉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是有关你们回程时遇到的扁头。如果他所言不假，那么我们必须开始以完全不同的角度思考扁头的问题。说实话，我担心他们对我们造成的威胁，会超出我们所想。”

“什么威胁？”爱拉立刻升起防卫心。

“据乔达拉告诉我，他们是……有思想的人类。我们一向认为扁头是与洞熊相去不远的动物，或许还跟洞熊有血缘关系，他们是比较矮小、比较聪明的种类，但还是动物。”约哈伦说。

“我们知道这附近有些洞穴和洼地之前曾是熊穴的窝。”玛桑那加入谈话：“而齐兰朵妮告诉我们，根据某些耆老的传说和历史，有时先民会杀死或赶跑洞熊，以便有家可住。如果那些‘洞熊’就是扁头……那么……如果他们是有智慧的人类，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他们是人类，而我们却把他们当作动物对待，还是有敌意的动物，”约哈伦停了一下，“我必须说，换做是我，我也会考虑以某种方式加以报复。我可能早就想夺回地盘了。我想我们必须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爱拉松了一口气。约哈伦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她可以理解为什么他认为他们可能会造成威胁。或许他甚至没说错。

“我怀疑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坚持扁头是动物。”威洛马说：“杀动物是一回事，如果是为了取得食物或庇护所而不得不然；但他们如果是人类，即便是奇怪的人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没有人想认为自己的祖先杀了人，还偷走他们的家园，但如果说服自己他们是动物，那就好过多了。”

爱拉心想，这真是个教人讶异的看法，不过威洛马之前也曾发表睿智的评论。她开始了解为何乔达拉谈起他时总是语带情感与尊敬；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不好的感觉会潜伏一段很长的时间，”玛桑那说：“会历经许多个世代，但如果他们有历史与传说，那便赋予他们长远的记忆，麻烦就来了。既然你那么了解他们，不晓得我能不能问你些问题，爱拉。”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洞熊族的确有故事与传说，但他们不需要这些就能记得他们的历史，他们生来就有长远的记忆。

“尝试用不同于以往的方式和他们接触可能比较明智。”约哈伦继续说：“或许我们可以在问题形成之前先加以避免。我们可能考虑派遣代表和他们会面，或许去讨论贸易的可能性。”

“你觉得怎么样，爱拉？”威洛马说：“他们会不会有兴趣和我们交易？”

爱拉皱着眉头思考。“我不知道。我所认识的洞熊族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异族，但他们避免和我们接触。在大多数情况下，在我生长环境中的那一小群洞熊族人大多数时间并不把异族人放在心上。他们知道我是异族人之一，不是洞熊族人，但我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我对布伦和其他男人来说无足轻重，至少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她说：“但布伦的部落不住在异族附近。我想我很幸运。在他们发现我之前，他的部落里没人看过异族的小孩子，有些人没看过成人，甚至连远远看过都没有。他们愿意接纳我、照顾我，但我不确定如果他们曾被逐出家园，或被一群粗暴的年轻人骚扰，会有什么感受。”

“但乔达拉告诉我们，有些人曾经和你们在路上遇到的人商谈交易，”威洛马说：“如果其他人能跟他们交易，我们为什么不能？”

“那不是该取决于他们到底是否真的是人，而不是和洞熊有血缘的动物？”布拉玛佛插话。

“他们是人，布拉玛佛。”乔达拉说：“如果你曾经和他们密切接触，你就知道了。而且他们很聪明。在旅途中，遇到过的洞熊族人不只有和爱拉一起时的那对男女。请提醒我之后再告诉你另外的故事。”

“你说你真的是被他们养大的吗，爱拉？”曼佛拉尔说：“跟我们谈谈他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灰发男人看来比较明理，不会在还没了解一切状况前就妄下结论。

爱拉点点头，但停了一会儿才回答。“你们认为他们和洞熊有关系，这点很有趣。这其中存在奇妙的事实，那就是洞熊族人自己也这么相信。有时他们甚至还跟洞熊住在一起。”

“哼！”布拉玛佛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好像在说，“我早就告诉你们了！”

爱拉对他说明：“洞熊族人崇敬乌尔苏斯，也就是洞熊的灵，这和异族尊崇大地母亲相去不远。他们称自己为洞熊族。当洞熊族人召开大型集会时──类似夏季大会，但不是每年一次──他们有一场为洞熊之灵举行且极为神圣的仪式。早在部落大会举办之前，负责主办的部落会捉一只洞熊幼兽和他们一起住在洞穴里。他们把它当自己孩子般饲养，等到它长得太庞大时，就帮它盖一个地方让它不要逃跑，但是他们还是会喂它、纵容它吃。”

“在部落大会召开时，”爱拉继续说下去：“男人会进行比赛，看谁有幸送乌尔苏斯到灵的世界去替洞熊族发言，送达讯息。竞赛中获得最多胜利的三个男人会被选中担任这项任务，因为把完全长成的洞熊送到下一个世界，至少需要三个人。被选上很光荣，但也非常危险。通常洞熊会带走一个或以上的人，和它一起去灵的世界。”

“所以他们和灵的世界沟通。”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他们还用红赭石埋葬死者。”乔达拉说。他知道他的话对那男人来说意义深远。

“我们得要花点时间理解这个讯息。”第十一洞穴的头目说：“还需要一番深思熟虑，这表示我们必须做出许多改变。”

“你说得没错，当然是如此，卡拉雅。”首席大妈侍者说。

“现在我们该停下来用餐了，这倒没什么好想的。”波乐娃说着，回头望向前廊东端。每个人都转头往同一方向看。一行人端着盘子和盛有食物的容器走来。

开会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开始吃东西。曼佛拉尔拿着他的一盘食物，坐在爱拉旁边、乔达拉对面。他前一晚已经介绍过自己，但这位初来此地的女人被人群包围簇拥，他没办法进一步认识她。他的洞穴就在附近，他知道之后还有的是时间。“已经有好些人对你提出邀请，让我再加上一份，”他说：“你一定要来拜访双河石，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离你们很近。”

“如果第十四洞穴以最棒的渔夫闻名，而第十一洞穴擅长制作木筏，那么第三洞穴以什么闻名？”爱拉问。

乔达拉替他回答：“狩猎。”

“每个人不是都会打猎吗？”她问。

“当然了，所以他们并不特别炫耀，就因为每个人都会打猎。有些其他洞穴的猎人喜欢谈论自己的英勇事迹，他们或许很厉害，然而就一整群人来说，第三洞穴是最棒的猎人。”

曼佛拉尔面带微笑。“我们的确为此自豪，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我想我们之所以会变成这么优秀的猎人，原因在于我们的地点。我们的庇护所居高临下，位于两条河的交汇处，有大片绿草如茵的河谷。这一条，”他挥动拿着肉骨头的手，指向主河。“还有另一条叫做青草河。我们猎的动物，大部分都在迁徙时通过这两个河谷，我们占据了最佳位置，一年四季都能监视它们。我们已经学会判断哪些时候某种动物可能出现，也会让其他人知道，但我们常是第一个猎捕这些动物的人。”

“你说的或许没错，曼佛拉尔。不过第三洞穴的每个猎人都很优秀，不只是一或两个。他们每一个人都努力使技巧达到完美的境界。”乔达拉说：“爱拉了解这点。她热爱打猎，她的抛石索用得好极了，不过等我们让你瞧瞧我们发明的新标枪投掷器再说。它能把标枪投得又远又快，你一定很难相信。爱拉比较准，我可以投得稍微远一点。但每个人都可以从比用手投掷还远两、三倍的距离之外射中动物。”

“我真想看看！”曼佛拉尔说：“约哈伦想在近期内安排一场狩猎，以储备夏季大会的粮食。那会是示范这个新武器的好时机，乔达拉。”接着他转向爱拉加了句：“你们两个都会加入这次狩猎吧？”

“是，我会的。”她停下来吃了口东西，然后看着两个男人说：“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洞穴被编上号码？这些号码有没有顺序或意义可言？”

“时间最久的洞穴号码最小，”乔达拉说：“他们较早成立。第三洞穴成立于第九洞穴之前，第九洞穴成立于第十一或十四洞穴之前。第一洞穴已经不在了。成立最早的洞穴是是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离这里不远。曼佛拉尔的洞穴是第二早的，由先民所建立。”

“乔达拉，你教我数数的时候，数字总是依特定顺序排列，”爱拉说：“这里是第九洞穴，而曼佛拉尔，你住在第三洞穴。那么来自中间这些数字洞穴的人在哪里？”

灰发男人笑了。爱拉找对人询问齐兰朵妮氏人的相关知识。曼佛拉尔对他族人历史的兴趣由来已久，他已从几位齐兰朵尼亚、游历各地的说书人，和听过从祖先代代相传下来的故事的那些人口中，获得丰富的信息。包括齐兰朵妮自己在内的齐兰朵妮亚成员，有时都会问他问题。

“自从先民成立洞穴以来，许多事情都有所改变。”曼佛拉尔说：“居民迁徙，或到其他洞穴找配偶。有的洞穴变小，有的洞穴变大。”

“有的洞穴变得特别大，像是第九洞穴。”乔达拉补充。

“历史告诉我们，疾病有时会夺取许多人命，使人挨饿的坏年头也会。”曼佛拉尔把故事接下去说：“洞穴变小的时候，有时两或三个洞穴会结合在一起。合并后的洞穴数字通常会用那个较小的数字，但也有例外。当洞穴太大，庇护所已不敷使用时，他们可能会分裂成新的洞穴，常常位在附近。不久前有一群人从第二洞穴分出来，搬到他们河谷的另一头。他们叫做第七洞穴，因为那时已经有第三、第四、第五和第六洞穴了。当然现在第三洞穴还在，还有第五洞穴，在北边，但是第四或第六洞穴已经没有了。”

爱拉很高兴能学习更多有关齐兰朵妮氏人的事，她微笑感谢曼佛拉尔的解释。他们三人在友善的气氛下坐了一会儿，安静的进食。然后爱拉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是否所有洞穴都以某项特殊的事情闻名？像是钓鱼或打猎，或是制作木筏？”

“大部分是如此。”乔达拉说。

“那么第九洞穴以什么出名呢？”

“他们的艺术家和手工艺者。”曼佛拉尔替他回答：“所有洞穴里都有技巧纯熟的工匠，但第九洞穴的工匠最优秀。部分原因是他们洞穴太大了，不只是因为生育造成，而是任何想得到最佳训练的人，从雕刻到工具制作等等，都想搬到第九洞穴。”

“那多半是因为下游地的缘故。”乔达拉说。

“什么是‘下游地’？”爱拉问。

“那是往下游的一个庇护所。”乔达拉解释：“那不是一个有组织的洞穴所住的地方，虽然从平常居住在那里的人数看来，你可能会那么以为。那是大家进行工作计划，还有和别人讨论工作的地方。我会带你去那里，或许在会议之后，如果我们在天黑前走得开的话。”

包括上菜的人、其中几人的孩子以及沃夫都吃饱后，他们用杯子和碗喝起热茶，放松一下。爱拉觉得好多了。她不再反胃，头也不痛了，但她发现次数频繁的尿意又出现了。把餐点拿来的那些人端着许多空盘子离开时，爱拉看见玛桑那独自站了一会儿，她走向她。

“这附近有没有排尿的地方？”她悄声问：“还是我们得回到住处去？”

玛桑那笑了。“我也正想去。靠近立石那儿有一条小径通往主河，快到上面时有点陡，不过这条路通到河岸旁的一个地方，女人多半使用那里。我带你去。”沃夫跟着她们，看着爱拉一阵子，然后它嗅出更有趣的气味，就跑去深入探索河岸了。回去的路上，她们和走在小径上的卡拉雅擦身而过，她们对彼此会意地点点头。

等东西都收拾干净，约哈伦确定所有人都在场，然后他站起来。那好像是继续讨论的意思。每个人都看着第九洞穴的头目。

“爱拉，”约哈伦说：“用餐时卡拉雅提出了一个问题。乔达拉说他能和扁头，也就是你所说的洞熊族交谈，但不如你说得流利。你是否如他所说的那么了解他们的语言？”

“是的，我了解洞熊族语言。”爱拉说：“我是被他们抚养长大的。在遇见乔达拉之前我不会说别的语言。我小时候失去家人之前，我一定曾经会说某种话，但是我现在一点也记不起来。”

“可是你长大的地方离这里非常遥远，有一年的旅程，是吗？”约哈伦继续说。爱拉点了点头。“远方人说的语言和我们的不一样。你和乔达拉说马木特伊语时我听不懂。即便是和我们住得很近的萝莎杜那氏人，说的也是不同的语言。有些字类似，我可以懂一些，但我无法说出除了简单概念之外的话。我了解这些洞熊族的语言和我们不同，但你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来，怎么能了解附近这些洞熊族人说的话呢？”

“你的疑惑我可以理解。”爱拉说：“刚遇到古邦和优儿嘉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和他们沟通。但口说语言和他们所使用的那种语言不同，不仅因为手势和信号的缘故，也因为他们有两种语言。”

“两种语言？那是什么意思？”首席齐兰朵妮问。

“他们有每个洞熊族人每天与彼此交谈的日常用语。”爱拉解释道：“虽然他们大部分使用手语和姿势，包括体态和表情，但他们也使用一些词语，即便他们不像异族那样，发得出所有声音。有些洞熊族人说的话比其他人多。古邦和优儿嘉的日常生活用语和我的族人所使用的不同，我不了解那些用语。但洞熊族也有一种特别的正式语言，用来和灵界说话，以及和日常生活用语不同的其他洞熊族人沟通。这种语言相当古老，不使用文字，除了某些人名之外。那就是我用来和他们沟通的语言。”

“让我确定我是否了解你所说的，”齐兰朵妮说：“这个洞熊族──我们讲的是扁头──不只有一种语言，他们有两种，其中一种是所有扁头都能互相理解的，即使是住在一年旅程之远的地方？”

“很难相信，对不对？”乔达拉咧着嘴笑道：“但这是真的。”

齐兰朵妮摇摇头，其他人也同样一脸狐疑。

“那是非常古老的语言，洞熊族人拥有十分长远的记忆。”爱拉试着解释。“他们记得所有的事。”

“无论如何，我很难相信，他们竟然只用姿势和手语就能说这么多话。”布拉玛佛说。

“我也这么觉得。”卡拉雅说：“正如约哈伦提到萝莎杜那氏人和齐兰朵妮氏人了解对方语言的情形，或许那些只是简单的概念。”

“昨天你在我家做了些示范。”玛桑那说：“你可以表演给所有人看吗？”

“还有，如果像你所说的，乔达拉懂一点这种语言，或许他能帮我们翻译。”曼佛拉尔加了句。每个人都点头。

爱拉站起来。她停了一下，整理思绪。接着，她以古老而正式语言的动作比画起来。“这女人问候这男人曼佛拉尔。”她大声说出名字，然而她刻意的说话方式，那特殊的口音，在她说话时特别明显。

乔达拉翻译：“你好，曼佛拉尔。”

“这女人问候这男人约哈伦。”爱拉继续。

“还有你，约哈伦。”乔达拉说。他们又继续进行了几个简单的句子，然而他看得出来，不论有声或无声，他们无法充分理解这种综合语言。他知道她能说的不只这些，但他无法翻译当中所有复杂的内容。

“爱拉，你只比了几个基本的手势是吗？”

“我不认为你能翻译基本手势以外的语言，乔达拉。我教狮营和教你的就只限于这些，刚好足够让你们和莱岱格沟通。我怕完整的语言你看不懂。”爱拉说。

“爱拉，你示范给我们看的时候，”玛桑那说：“你替自己翻译。我想那样会比较清楚。”

“是啊，你何不用那种方式示范给布拉玛佛和大家看，两种语言都说。”乔达拉建议。

“好啊，但我要说什么呢？”

“你何不把你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事情告诉我们。”齐兰朵妮建议：“一开始他们把你带走的事你还记得吗？”

乔达拉对着胖女人微笑。这是个好主意。这不只能向大家示范这种语言，还能表现出那些人的同情心，了解他们是如何收留一个孤儿，即便是一个奇怪的孤儿。她的示范能说明洞熊族对待我们的一份子，比我们对待他们更好。

爱拉站了一会儿，整理思绪，接着她以洞熊族的正式语言和齐兰朵妮语开始说道：“开头的事我不太记得，但伊札常常告诉我她是怎么找到我的。他们正在找新洞穴。发生了一场地震，或许是我现在还梦到的那场。它摧毁了他们的家，洞穴的落石砸死了几个布伦的族人，许多东西都坏了。他们把死者埋葬后离开。即使洞穴还在，继续住下去却很不吉利。他们的图腾灵待在那里会不高兴，想要他们离开。他们很快就上路了。他们马上就需要新家，不只是为了自己，也因为保护他们的图腾灵需要一个祂们满意的新家。”

虽然爱拉保持平静的语调，以手势和动作说故事，大家已经被她的叙述吸引。对他们而言，图腾是大地母亲的一种面貌，他们了解当大地母亲不高兴时会造成何种破坏。

“伊札告诉我，他们沿着一条河走时，她看到吃腐尸的鸟在头顶盘旋。布伦和格洛德先看到我，但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们正在寻找食物，会很高兴看到食腐鸟发现被肉食动物猎杀的猎物。他们或许能阻挡四只脚的猎人一阵子，好拿走些肉。他们以为我死了，但他们不吃人类，即使是异族的人类。”

爱拉说话时，她的动作流露出优雅与自在的气息，熟练而轻松地做出手语和姿势。“伊札见到我躺在河边的地上，她停下来察看，她是女巫医，所以她很感兴趣。我的脚被大猫抓伤，她认为可能是只穴狮，而伤口已经溃烂。起初她也认为我死了，但接着她听到我呻吟，所以她靠近检查我，发现我在呼吸。头目布伦是她的手足，她问他能不能把我一起带走。他没有禁止。”

“好！”“太棒了！”观众中传来阵阵回应的声音。乔达拉自顾自微笑着。

“当时伊札怀有身孕，但她仍然抱起我，背着我走，直到当晚扎营才把我放下。她不确定她的医术对异族是否有效，但她知道之前有过成功的例子，因此决定一试。她制作膏药将毒素吸出。第二天也背了我一整天。我记得醒来后第一次看到她的脸，我大声尖叫，但她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到了第三天，我已经稍微可以走路，就是那时伊札认为我注定该成为她的孩子。”

爱拉停了下来。现场鸦雀无声。这故事非常动人。

“当时你多大？”终于波乐娃开口问。

“后来伊札告诉我，她认为我当时应该算是五岁。我可能和杰拉达尔或罗贝南一样大。”她看着索拉邦补了一句。

“你这些话也全都用操作表示吗？”索拉邦问：“他们真的不用言语就能说这么多话吗？”

“并不是我说的每个字都有相应的手势，不过基本上他们能了解故事的梗概。他们的语言不仅止于手部动作，它无所不包，即便是眨一下眼皮或点点头都能表情达意。”

“但由于使用这种语言，”乔达拉又说道：“他们不能说谎。如果说了谎，他们的表情或姿态就会露出破绽。我刚遇见她时，她甚至没有说假话的概念。她连我话中的意义都无法了解。虽然现在她懂了，她还是做不到。爱拉不会说谎，她从没学过怎么说，因为她就是这样被抚养长大的。”

“不用言语说话的优点，或许不只有我们所了解的那样。”玛桑那静静地说。

“我想光看爱拉就能明白，这种手语是爱拉最自然的沟通方式。”齐兰朵妮说。她心想如果爱拉作假，她的动作不可能如此流畅。更何况她为了什么理由必须说谎呢──难道她真的不会说谎吗？她不全然相信，但乔达拉的论点很有说服力。

“再多告诉我们一些你和他们生活的状况。”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说：“你不必再用手语，除非你想用。手语很美，但我想你已经证实了你的话。你说他们埋葬死者，我想知道他们的葬礼如何进行。”

“是的，他们会埋葬死者，伊札死时我在现场。”

这场讨论持续了一下午。爱拉动人地描述埋葬的仪式惯例，接着又说了些童年的事。大家问了许多问题，常常插话，以便能进行讨论与获得更多讯息。

最后约哈伦注意到天色已晚。“我想爱拉累了，大家也都又饿了。”他说：“在散会前，我想我们该谈谈夏季大会前的狩猎。”

“乔达拉告诉我，他们有新的狩猎武器要给我们看。”曼佛拉尔说：“或许明天或后天是打猎的好日子，这样第三洞穴就有时间拟定计划，告诉我们该去哪里。”

“很好。”约哈伦说：“不过，如果有人饿了，波乐娃已经又帮我们准备了一份餐点。”

这场会议进行得既热烈又有趣，不过大家都很高兴能起来走动。他们走回住处时，爱拉思考那场会议和所有问题。她知道她诚实回答了每件事，但她也知道，除了被问到的以外，她主动说出的事不多。她尤其避免谈到她儿子。她知道齐兰朵妮氏人会把他当成孽种，那么既然她不能说谎，她可以避而不谈。

第九章

他们回到玛桑那住处时室内漆黑一片。弗拉那去她朋友罗蜜拉那里，没有在家等她母亲、威洛马、爱拉和乔达拉回来。他们在晚餐时曾看到她，可是他们还继续非正式的讨论，所以这年轻女人知道他们不可能早回家。

他们推开入口的门帘，火坑里即将熄灭的煤炭上，连一丝微弱的亮光都没有。

“我来拿灯或火把，到约哈伦那里去点火。”威洛马说。

“我没看到那里有光，”玛桑那说：“他和波乐娃刚才在开会，他们可能去带杰拉达尔回家。”

“索拉邦家里呢？”威洛马说。

“我也没看到那里有光。罗玛拉一定不在。索拉邦也整天都在开会。”

“你们不必大费周章去找火，”爱拉说：“我有今天找到的打火石。我可以立刻生火。”

“什么是打火石？”玛桑那和威洛马几乎同时说。

“我们会示范。”乔达拉说。虽然看不到他的脸，爱拉知道他满脸笑意。

“我需要火绒，”爱拉说：“某个能接住火花的东西。”

“火堆边有火绒，但我不知道能不能不绊到东西就找到火坑。”玛桑那说：“我们可以找别人把火升起来。”

“那你不是得摸黑进屋去找台灯或火把吗？”乔达拉说。

“我们可以借一盏台灯。”玛桑那说。

“我想我可以弄出够亮的火花，找到火坑。”爱拉说罢，拿出她的燧石刀，在小袋子中摸索她找到的打火石。

她先进入住处，左手拿着小颗黄铁矿举在面前，右手拿着刀子。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走进很深的洞穴。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黑暗要将她向后推似的。她打了个冷颤。她用燧石刀的刀背敲打打火石。

“噢！”当一道明亮的火花剎那间照亮黑漆漆的室内，又随之熄灭时，爱拉听见玛桑那喊。

“你是怎么弄的？”威洛马问；“可以再做一次吗？”

“我用燧石刀和打火石点起火花。”爱拉边说边把两样东西互相敲击，以表示她的确能再做一遍。火花点亮的时间很长，让她能朝火坑走几步。她又敲了一次，再走近火坑几步。走到烹煮火堆时，她看到玛桑那也找到那里了。

“我把火绒收在这里，在这一边。”玛桑那说：“你想放在哪里？”

“靠近边缘就好了。”爱拉说。她在黑暗中碰触到玛桑那的手，和她手中握着某种一小撮柔软干燥的纤维物质。爱拉把火绒放在地上，弯身向前，再次敲击打火石。这次火花跳到那一小堆易燃物上，产生出微弱的红光。她又多堆了些火绒在上面。玛桑那准备好小木块和较大片的引火柴，接着温暖的火光一下子就照亮了住处内部。

“现在，我想看这颗打火石。”点燃了几盏灯后，威洛马说。

爱拉把小颗黄铁矿拿给他。威洛马仔细研究这颗灰金色的石头，把它转过来观察每一面。“它看起来就像颗石头，只是颜色很有趣。你是怎么用它来起火的？”他问：“是不是任何人都能点火？”

“对，任何人都能。”乔达拉说：“我做给你看。可以给我些火绒吗，母亲？”

玛桑那去拿火绒时，乔达拉从行李里取出他的点火工具，把敲击用燧石和打火石拿出来。接着他堆起一小撮柔软纤维。这或许是香蒲或柳叶草混合一些树脂，还有从枯树上取来的干腐木屑，他想。他母亲一向爱用这种火绒。乔达拉弯身靠近易燃的火绒，将燧石和黄铁矿互相敲击。虽然在燃烧的火焰旁不容易看见，但火花还是落在那堆易燃物旁，将它烧灼成棕色，冒出一缕烟。乔达拉吹出小小的火焰，然后又多加了些易燃物。没多久第二堆火也在被灰烬染黑的圆圈里燃烧了起来，用石头围住的圆圈就是这住处的火堆。

“我可以试试吗？”玛桑那说。

“敲出火花并且让它落在你想要的地方是需要些练习的，不过这并不难。”乔达拉把石头和敲击燧石给她时说。

“等你做完我也想试。”威洛马说。

“你不必等，”爱拉说：“我可以从我的点火工具里拿敲击燧石做给你看。我一直用刀背点火，不过刀子已经被我敲出缺口了，我可不想把刀子弄断。”

他们第一次尝试，动作迟疑笨拙。但爱拉和乔达拉在一旁把方法告诉他们，玛桑那和威洛马两人开始抓到诀窍。威洛马先点起火，但第二次却没办法点起来。玛桑那一旦点起火，就掌握住生火的技巧；不过藉由练习和两位专家的建议，其间不断穿插着笑声，没多久两人都能轻易用石头敲出火花。

弗拉那回到家，看见四个人跪在火堆边，开心地笑着，火堆里有几团小小的火焰。沃夫和她一起进来。一整天都和爱拉待在同一个地方让它不耐烦，所以当它看到弗拉那带着杰拉达尔，弗拉那又怂恿它，就忍不住跟着他们走了。他们很高兴地炫耀他们认识这只奇怪又友善的掠食动物，而和这两位伙伴在一起，也使沃夫对洞穴其他人的威胁大减。

和每个人一一问候过之后，沃夫喝了点水，走到入口边的角落，它已经把那里当作是自己的地盘。在与杰拉达尔和其他几个孩子度过美妙而疲累的一天后，它蜷缩起身子休息。

“你们在做什么？”兴高采烈地打过招呼，注意到火堆的弗拉那问。“你们干嘛在火坑里点那么多火？”

“我们正在学着用石头生火。”威洛马说。

“用爱拉的打火石吗？”弗拉那说。

“对，很简单。”玛桑那说。

“我答应示范给你看，弗拉那。你现在要试吗？”爱拉说。

“你真的生起火了吗，母亲？”弗拉那问。

“当然。”

“你也是，威洛马？”

“对。需要练习几次才能学会，但那不难。”他说。

“嗯，我想我可不能变成家里唯一不晓得怎么做的人。”弗拉那说。

爱拉示范用石头生火的精确位置给这年轻女人看，乔达拉和刚上手的威洛马在一旁提出建议，同时玛桑那用升起的火加热烹煮石。她在煮茶的箩筐里装满水，开始切几片煮好的冷野牛肉。烹煮石热好后，她放了几颗在煮茶的箩筐里，使箩筐中冒出一缕热气，接着又把几颗石头连同一些水加到一个容器里，容器是由柳条紧密编织后黏在木头底座上做成的，里面盛着早上煮好的蔬菜，有金针花、切段的商路绿茎、接骨木嫩芽、蓟茎、牛蒡茎、卷曲的羊齿嫩叶和百合球茎，以野生罗勒、接骨木的花和山核桃的根调味，添加辛香气。

玛桑那准备好简便的晚餐时，除了已经升起的几堆火，弗拉那也在火堆里点起了一小把火。每个人都拿了自己的餐具和喝茶的杯子，围着矮桌坐在软垫上。用餐过后，爱拉拿了一碗剩菜，再加上一块肉给沃夫，然后倒了杯茶给自己，才加入他们。

“我想多知道些打火石的事，”威洛马说：“之前我从没听过有人这样生火。”

“你从哪学来的，乔迪？”弗拉那问。

“爱拉教我的。”乔达拉说。

“那么你是从哪学来的，爱拉？”弗拉那问。

“这不是我学来的，也不是计划或思考出来的，而是偶然发生的。”

“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偶然发生’呢？”弗拉那问。

爱拉啜了口茶，闭上眼睛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有的时候每件事都不对劲，那天就是如此。”她开始说道：“我在河谷的第一个冬天才刚开始，河水正在结冰，半夜我的火熄了。嘶嘶还是个小宝宝，而鬣狗又在黑暗中在我洞穴边闻来闻去，但我找不到抛石索。我必须丢烹煮石才能把它们赶跑。早晨我正要砍木头生火，但我的斧头掉在地上摔碎了。那是我唯一一把斧头，所以我得做一把新的。幸运的是，我发现石头堆里有燧石块，还有动物的骨头堆在洞穴下面。”

“我走到布满石头的河岸想去敲出一把新斧头和制作其他工具。在工作时，我放下修饰用的石头，心里想的是燧石，但却不小心拣错了石头。那不是我修饰用的石头，而是一颗像这样的石头，当我用它敲燧石的时候，竟敲出火花。那使我想到火，反正我要生火，因此我决定用那颗石头试着生火。试了几次就成功了。”

“听你说得很容易，”玛桑那说：“但即使看到火花，我可不一定会试着那样生火。”

“我独自住在山谷里，没有人告诉我事情该怎么做，或什么事不能做。”爱拉说：“我已经违反洞熊族传统，去打猎和杀了一匹马，还收养了那匹马的小马，洞熊族绝对不会准许这种事。在那之前我已经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因此我早已准备尝试任何灵光乍现的想法。”

“你有许多这种打火石吗？”威洛马问。

“在山谷那里的岩岸边有许多打火石，”乔达拉回答：“第一次离开山谷时，我们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石头。旅途中我们送出去一些，但我尽量多留了些给这里的人。一路上我们没再找到打火石。”

“太可惜了，”交易大师说：“要是能分送给大家，或甚至拿来交易的话就太好了。”

“我们可以这么做！”乔达拉说：“今早就在我们来开会之前，爱拉在木河河谷找到一些。自从离开她的河谷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打火石。”

“你在附近找到打火石了？在哪里？”威洛马问。

“在一个小瀑布底端。”爱拉说。

“如果在一小块地方有，那么或许那附近还有更多。”乔达拉加了句。

“没错。”威洛马说：“你和多少人提过打火石的事？”

“我还没空告诉任何人，但齐兰朵妮知道。”乔达拉说：“弗拉那告诉她的。”

“是爱拉说的，或者说我看到她用打火石。”弗拉那解释道：“昨天，在你回家的时候，威洛马。”

“但她还没亲眼看过？”威洛马问。他脸上展露微笑。

“我想没有。”弗拉那说。

“这下子有趣了。我等不及要做给她看！”威洛马说：“她一定会大吃一惊，但她可不想表现出来。”

“那会很好玩，”乔达拉也开怀大笑。“要让那女人惊讶可不容易。”

“因为她知道的事太多了。”玛桑那说：“你绝对想不到你让她多么印象深刻，爱拉。”

“那倒是真的，”威洛马说：“他们都是。你们俩是不是还隐藏更多惊奇没告诉我们吗？”

“嗯，我想我们明天要示范的标枪投掷器会让你很吃惊，而且你绝对想象不到爱拉抛石索用得多好。”乔达拉说：“虽然这件事跟你的关系不大，不过我又学了制作燧石的有趣新技巧，甚至连达拉纳都很讶异。”

“如果达拉纳很讶异，那我也一定会的。”威洛马说。

“还有拉线器。”爱拉说。

“拉线器？”玛桑那说。

“对，用来缝衣服。我老是学不会要怎么把细绳或是筋腱线穿过用锥子戳的洞。然后我有了个点子，不过靠全狮营的人帮忙，我才做出第一个拉线器。你要的话我可以把缝纫工具拿来给你看。”

“你想它能不能让已经看不清楚洞的人再将线穿过洞呢？”

“应该可以，”爱拉说。“我去拿。”

“何不等明天光线比较亮时再说？在火光中不像在阳光下看得那么清楚。”玛桑那说：“不过我的确想看看。”

“噢，乔达拉，你还真制造了兴奋的气氛，”威洛马说：“光是你的归来就已经很够了，而你带回来的还不只有你自己。我总说旅行能开启新的可能性，冒出新的想法。”

“我想你说的没错，威洛马。”乔达拉说：“不过老实告诉你，我已经厌倦了旅行。能在家里待上好一阵子，我心甘情愿。”

“你会去参加夏季大会吧，乔迪？”弗拉那说。

“当然了。我们会在那里配对，小妹。”乔达拉说着，用手臂搂着爱拉。“去夏季大会不算旅行，特别是在我们的长途旅程之后。参加夏季大会是回家的一部分。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威洛马，既然约哈伦打算离开前再出猎一次，你知道我们可以去哪里拿伪装工具？爱拉也想去打猎，我们俩都需要。”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可用的东西。如果要猎赤鹿，我有一套多的鹿角。很多人都有兽皮和其他东西。”交易大师说。

“什么是伪装工具？”爱拉问。

“我们披上兽皮，有时会戴上鹿角或牛角，这样就能接近兽群。动物不信任人，因此要设法让它们以为我们是动物。”威洛马说。

“乔达拉，或许我们可以带马儿们去，像嘶嘶和我帮马木特伊人猎野牛那次一样。”爱拉说完，看着威洛马。“我们骑在马背上时，动物看不见我们，只看见马儿。我们靠得很近，而且有了标枪投掷器，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沃夫，那次打猎也很成功。”

“用你的动物来帮忙猎捕动物？我问你们还有没有隐瞒更多惊喜的时候，你没提这件事。你认为这不教人讶异吗？”威洛马笑着说。

“我有种感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准备了多少惊喜要给我们。”玛桑那说。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有人想在就寝前喝点洋甘菊茶吗？”她望向爱拉。“我觉得洋甘菊茶很能让人镇静放松，而你今天又被逼问了一整天。这些洞熊族超乎我的想象。”

弗拉那一听到这句话就竖起耳朵。每个人都在谈论那场冗长的会议，她的朋友以为她会知道，一直追着她要多给点线索。她告诉她们，她知道的不比别人多，但她暗示她只是不能说出她所知道的。至少现在她对于会议主题多少有些概念。她仔细聆听接下去的对话。

“……看来他们有许多优秀的特质，”玛桑那这么说道：“他们照顾生病的人，他们的头目对族人的福祉也极为关注。由齐兰朵妮的反应看来，他们女巫医所拥有的知识必定相当渊博。我感觉她会想进一步了解他们的心灵领袖。我想她本来想问你许多问题，爱拉，但她忍住不问。约哈伦对他们的族人和生活方式更有兴趣。”

大家静了下来，屋内一片沉寂。在从火堆和油灯中投射出逐渐减弱的柔和光线下，爱拉凝视着玛桑那美丽的家，同时又发现更多美丽的细节。住处和女主人十分相称，也让爱拉想起雷奈克把他狮营长屋中的生活空间布置得多么优雅。他是艺术家，也是杰出的雕刻匠，还花时间向她解释他创作和欣赏美丽事物的感受和想法，不单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向大妈致敬。她觉得玛桑那必定有着某些相同感受。

啜着温暖的茶，爱拉看乔达拉的家人围坐在矮桌旁，安静而放松，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满足。这些是她能了解的人，是她的同类，此时她忽然惊觉，她真的是异族的一份子。接着她长大的地方──布伦部落洞穴的样貌──突然间浮现在眼前，两者的对比使她惊异无比。

齐兰朵妮氏人的每个家庭都有独立的住处，以屏风和墙壁分隔居住单位。住处中听得到话语和声响，按照习俗大家都会刻意不理会，不过每个家庭保有视觉上的隐私。马木特伊氏人在狮营的土屋里也以皮门帘替每个家庭画分出区域，在必要的时候给予视觉上的隐私。

在她的部落里，即使除了几颗刻意放在地上的石头外，没有用任何东西界定，大家却都知道每个家庭活动空间的界线何在。隐私是一种社会实践；一个人不能直接注视隔壁火堆，他的眼神不会越过隐形的界线。洞熊族很善于忽视他们不该看的东西。爱拉锥心刺骨地回忆起当她被下死咒时，甚至连爱她的人都不再看她的情景。

齐兰朵妮氏人也画定住处内外的空间，包括睡觉、烹煮和用餐，以及不同工作计划的空间。在洞熊族洞穴里，不同活动空间没有明确的地点。一般来说，睡觉的地方就是火堆地盘所在，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空间的区分依习俗、习惯和行为而定。那是心理和社会上的分区，而不是实质上的。女人避开男人工作的地方，男人远离女人活动的地方，而工作计划常常会在对那时来说较方便的地方完成。

齐兰朵妮氏人好像比洞熊族人更有时间做些事情，爱拉想道。他们似乎全在做许多事，不只是做必要的事。或许他们打猎的方式造成这种区别。她陷入沉思，没听到有人问她问题。

“爱拉？……爱拉！”乔达拉大声说。

“噢！对不起，乔达拉。你刚刚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连我说话你都听不到。”

“我在想异族和洞熊族的差异，我不懂为什么齐兰朵妮氏人好像比洞熊族做更多的事。”爱拉说。

“你想到答案了吗？”玛桑那问。

“我不知道，但或许和不同的狩猎方式有关。”爱拉说：“当布伦和他的猎人出门时，他们通常会带回一整只动物，有时候带两只。狮营的人数大概和布伦部落一样，但打猎时他们每个人都会出去，男人、女人，甚至还有些孩子，即使只是跟着去。他们通常猎杀许多动物，只把最好和最肥美的部位带回来，留下大部分的肉过冬。我不记得这两个部族的人曾经挨饿，但在冬天接近尾声时，洞熊族人常常只剩下最瘦的肉和最粗糙的食物，因此有时他们必须在春天动物还瘦巴巴的时候去打猎。狮营里有些食物会短缺，他们很渴望绿色蔬菜，但即使在晚春，他们好像还是吃得很丰富。”

“或许之后我们该把这些事告诉约哈伦，”威洛马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道。“不过现在我要上床了。明天很可能也会很忙。”

威洛马起身后，玛桑那也从软垫上站起来，把餐盘拿到烹煮区去。

弗拉那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她的姿势和威洛马像得不得了，他们相似的样子把爱拉给逗笑了。“我也要上床了。早上我会帮你清理餐具，母亲。”她说着，用一小片软鹿皮把她的木饭碗擦干净后再收起来。“现在太累了。”

“你要去打猎吗，弗拉那？”乔达拉问。

“我还没决定。看看我到时心情怎样再说。”她回答完走向她的睡房。

玛桑那和威洛马回到他们睡觉的地方后，乔达拉把矮桌移到一边，摊开他们的兽皮被。两人钻进去时，沃夫过来睡在爱拉旁边。有其他人在时它不介意避开，然而当爱拉睡觉时，它觉得她身旁才是它睡觉的地方。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家人，乔达拉。”爱拉说：“我想我会喜欢和齐兰朵妮氏人住在一起。我在想你昨天说的话。你说对了，我不应该用少数几个讨厌的人去评断每个人。”

“不过也不要只看每个人最好的一面。”乔达拉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人对事情的反应是什么。要是我的话，会一次处理一件事。”

“我想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爱拉说：“有人某一项比另一项多了那么一些。我总是希望对方的优点比缺点多，而我相信大多数人是如此。还记得弗里贝克吗？他一开始真的很恶劣，但最后他变好了。”

“我得承认，他让我讶异。”乔达拉说着，向她依偎过去，用鼻子磨蹭她的颈子。

“不过你不会让我讶异。”感觉他的手在她大腿间，她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希望你也想着同一件事。”他说。她靠过去亲吻他，手也伸到他腿间。“我可能猜得没错。”

这个吻长而缠绵。两人都欲望高涨，但他们不急，没必要匆匆忙忙。他们到家了，乔达拉想。漫长危险的旅途中他们经历种种困难，但最后他终于带她回家了。现在她很安全，危险不再。他停下来低头看她，对她的满怀爱意让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即使在即将熄灭的黯淡光线下，爱拉还是能在火光中呈艳紫色的蓝眼睛里看到爱意，而她也觉得自己满溢相同感受。在成长过程中，她作梦也想不到能找到像乔达拉这样的男人，想不到她会如此幸运。

他喉头哽咽，又弯下身来亲吻她。他知道他必须拥有她、爱她，与她结合。知道有她在这里陪着他，他满怀感谢。她好像永远在等着他，不管何时他想要她时，她也想要他。她从不像有些女人那样扭扭捏捏。

那一瞬间他想起玛罗那。她喜欢玩那些扭捏作态的把戏，倒不是对他，而是对其他人。突然间他很高兴自己跟着他弟弟踏上未知的探险，而不是留下来和玛罗那配对。要是索诺伦还活着就好了……

但爱拉是活生生的，虽然他不只一次差点失去她。乔达拉感觉到她的嘴唇因为他探索的舌头而打开，他感受她温暖的气息。他吻她的颈子，轻咬她的耳垂，他的舌头滑向她的喉咙，热情地吻着……

乔达拉躺在她身上休息，她很享受这一刻。但他随之想起她怀孕了，他怕自己压得她太重。当他快速地从自己身上移开，她瞬间感到失落。

翻身移到她身旁时，他又不禁纳闷到底她说的对不对。小宝宝就是这么在她身体里面产生的吗？就像爱拉一向坚持的，这也是他的孩子吗？大地母亲不只赐给她的孩子这美妙的交欢恩典，交欢恩典同时也是她以新生命祝福女人的方式吗？在女人身体里开启新生命，会不会就是男人被创造出来的原因？他希望爱拉是对的，希望这是事实，可是他到底该从何知道真相？

过了一会儿，爱拉从床上起来。她从行李里拿出一只木制小碗，从水袋里倒了些水进去。沃夫早已退回靠近入口处它选择的角落，此时它一如往常在他们分享欢愉之后试着上前。她对它微笑，比了个手势表示它做得很好。然后她站在夜壶上方，依照伊札在她刚成为女人时教她的那样，清洗自己。伊札，我知道你不确定我是否需要这种训练，她心想，但当时你教我清洁习惯是对的。

她回到床上时乔达拉半睡半醒。他累得爬不起来，但她会在早上把铺盖卷晾起来刷干净。现在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好一阵子，她甚至有时间清洗他们的毛皮，她想。妮姬曾经做给她看过，不过要花点时间和心力。

爱拉挪到她睡的这头，乔达拉睡在他那头，贴在她身后。他们像两根汤匙似地依偎在一起，他抱着她睡着了，但她纵使舒服又满足，却毫无睡意。她今天比平常睡得晚多了，清醒地躺在床上时，她又再次思考洞熊族和异族的事。和洞熊族共同生活以及和不同异族群体在一起的回忆不断浮现在脑海中，她发现自己拿两者做比较。

两种人手边都有同样的原料，但他们利用材料的方式却不太一样。他们都狩猎，都采集食物，也都使用生皮、骨头、植物原料石头做衣服、庇护所、工具和武器，但其中的确有不同点。

或许最显而易见的，是乔达拉的族人用绘画或雕刻的动物和图案装饰环境四周，洞熊族则否。虽然她不确定该作何解释，即使对象只是她自己，但她的确认为洞熊族人表现出这类装饰的初始概念。例如红赭石用在葬礼上，增添身体的颜色。他们喜欢将收集起来的特殊物品放在护身囊里。图腾疤和有颜色的记号是为了特殊目的而画在身上，不过原始的洞熊族人没有创造艺术流传后世。

只有爱拉这样的人种会这么做；只有像马木特伊氏人、齐兰朵妮氏人和他们在旅途中遇到的其他异族人会创造艺术。她不禁想到，不知道生下她的未知族人在他们的生活环境中是否也会装饰有形的物体，而她相信他们会。这些人后来才出现，在某一段时间内他们和洞熊族共同存在于这片冰冷的原始世界，洞熊族称他们为异族。他们是最早观察动物生存型态，而将其形体以绘画或雕刻的方式重制的一群人。这是一项意义深远的区别。

创造艺术，绘制动物的轮廓或有目的的记号，代表有能力产生抽象概念，也就是有能力撷取某物的本质做成符号，象征那件物体。物体的符号也有另一种形式：一个声音，一句话。能够以艺术思考的头脑，就能以最大的潜力发展出另一项重要的抽象能力：语言。能创造出抽象的艺术与抽象的语言综合体的头脑，终有一天会形成这两种符号的联合体，也就是词语的记忆：书写。

第二天早上，爱拉很早就张开眼睛，不像前一天睡得那么晚。火坑里没有烧红的炭火，所有的灯都熄灭了，然而在第一道微弱的反射光线──预告日升的曙光中，她隐约看得到玛桑那住处黑色墙板上方高悬在头顶的石灰岩架轮廓。她悄悄溜出兽皮被，在微亮的光线中摸索前进，使用夜壶，此时还没有其他人走动。她一起床沃夫就抬起头，快乐地呜呜叫着打招呼，跟在她身后。

她有些恶心，但还不至于呕吐，只是很想吃点固体食物止住反胃。她走到烹煮区点了一小堆火，拿出几块前一天留在餐盘上的野牛肉，还有些食物存放篮底部软烂的蔬菜。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觉得好些，但她打算看看能否泡一杯茶让胃舒服些。她不知道前一天谁帮她泡了茶，她猜是乔达拉，心想她也要帮他泡一杯他最喜欢的早茶。

她从行李中拿出医药袋。现在我们终于到这儿了，我可以补充我的药草存量。她察看每个包裹，思考它们的用途时，一边想着。甜灯心草可以治胃痛，不过不行，伊札告诉我它可能会造成流产，我可不想那样。思忖着可能的副作用时，她又从脑中庞大的医药知识库里，撷取出另一个想法。黑桦树皮能预防流产，但我手边没有。好吧，我不想冒险失去这孩子。

我怀杜尔克时吃了很多苦。爱拉想起伊札出去挖新鲜的蛇根草，使她免于流产。那时伊札已经病了，出去弄得又湿又冷加重了她的病情。我想她一直没办法完全恢复，爱拉心想。我想念你，伊札。我希望你在我身边，那么我就能告诉你，我真的找到了配偶。我希望你能活着见到他，我想你会同意我们结合。

罗勒！当然了！它可以防止流产，也是很好喝的饮料。她把行李放在一旁。薄荷也很好，能抑制呕吐，治疗胃痛，味道也不错。乔达拉也喜欢薄荷。她把那个小袋子也拿出来。还有啤酒花，能治疗头痛和痉挛，达到松弛的效果。她边想着边把它放到薄荷旁边。但是不需要太多，啤酒花会让人嗜睡。

此刻奶蓟种子或许对我有帮助，但它要浸泡很久。爱拉继续检查她有限的药草存量时这么想道。车叶草，对了，闻起来好香。也能治胃痛，但效果没有太强。还有洋甘菊，我可以用它代替薄荷，也很适合治疗胃肠不适。加上其他药草味道可能比较好，不过乔达拉喜欢薄荷。马郁兰或许不错，但不要好了。伊札总是用新鲜的叶子治疗胃部的毛病，她不会用干燥的。

伊札还喜欢用哪些新鲜的植物？木莓叶！当然了！那正是我需要的，这对晨吐特别有效。我没有叶子，不过前天的盛宴上有些木莓果子，因此它一定长在附近。现在也正是季节。最好趁莓子成熟时摘采叶子。我得确定生产时有足够的木莓，伊札向来在女人分娩时用它。她告诉我木莓能使女人的子宫放松，让婴儿更容易生出来。

我还剩下一些椴树花，这对治疗胃痛特别有效，甜甜的叶子泡茶也很好喝。夏拉木多伊氏营地附近有颗美丽的大椴树，不晓得有没有椴树生长在这附近？她从眼角瞥见有人影，抬头看见玛桑那从睡房里出来。沃夫也抬起头，满心期待的站起来。

“你今天起得真早，爱拉。”为了不打扰还在睡觉的人，她放低声音。然后她弯身摸摸沃夫，向它打招呼。

“我通常起得很早……如果前一晚没有喝烈酒、彻夜狂欢。”爱拉和她一样轻声细语，带着俏皮的微笑回答。

“没错，勒拉玛的饮料很烈，不过大家似乎都很喜欢喝。”玛桑那说：“我看你已经点了火。我通常会在晚上设法保留着火，这样早上才有生火的煤炭，不过有了你给我们的打火石，我就可以偷懒了。你在煮什么？”

“早晨的茶，”爱拉说：“我也喜欢在早晨帮乔达拉泡杯提振精神的茶。要我帮你泡一杯吗？”

“等水烧热了，我要泡一种综合茶，齐兰朵妮要我在早晨喝。”玛桑那说罢，开始清理昨天晚餐留下的东西。“乔达拉跟我说你习惯帮他泡早晨的茶，所以昨天他决定帮你泡杯茶，让你在早上喝。他说你总是帮他准备好热茶，因此就这么一次，他希望你也能一醒来就有茶喝。我建议他泡薄荷茶，它冷了还是很好喝，而看来你可能会晚起。”

“我正在猜那是乔达拉泡的茶。不过是不是你放脸盆和水在旁边？”爱拉问。玛桑那笑着点点头。

爱拉拿起夹烹煮石的弯曲木头夹子，从火里拿出了颗滚烫的石头，丢进编织紧密、装满了水的茶篮里。它散发出热气，发出嘶嘶声，开始冒泡泡。她又加了一颗，过了一会儿她把石头拿出来，又多加了几颗进去。等水沸腾了，两个女人把沸水倒入各自的茶里。虽然矮桌子被移到靠近入口的地方，以便挪出空间放多余的兽皮被，不过还是有很宽敞的地方让两个女人在友好的气氛中，坐在桌边的软垫上，啜着热饮。

“我一直在找机会和你聊聊，爱拉。”玛桑那柔声说：“我常怀疑乔达拉到底能不能找到他爱的女人。”她差点说出“再一次”，不过她实时住口。“他一直有很多朋友，很受人喜爱，但是他隐藏真正的情感，没几个人了解他。索诺伦跟他最亲近。我总认为他有一天会配对，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允许自己坠入爱河。我相信他已经如此了。”她对爱拉微笑。

“他总是隐藏他的情感，这倒是真的。在我发觉这一点之前，我差点和另一个男人配对。即使我爱乔达拉，我以为他已经不再爱我了。”爱拉说。

“我认为这毫无疑问，显然乔达拉很爱你，我很高兴他找到了你。”玛桑那啜了一口茶。“那天我很为你感到骄傲，爱拉。玛罗那搞了那样的恶作剧，你还能面对人群，那需要勇气……你知道她和乔达拉曾经说过要配对吧？”

“是的，他告诉过我。”

“虽然我没有反对，不过当然了，我承认我很高兴他没有选择她。她是个迷人的女人，每个人都认为她很适合他，但我不这么想。”玛桑那说。

爱拉很希望玛桑那告诉她原因。这女人停下来喝了口茶。

“我想给你一件比玛罗那送你的‘礼物’更适合穿的衣服。”年长的女人喝完她的茶，把杯子放下后说道。

“你已经给了我很美的东西戴了。”爱拉说：“达拉纳母亲的项链。”

玛桑那笑着站起来，不发一语进入睡房。回来时她手臂上垂挂着一件衣服。她把衣服举起来给爱拉看。那是件长束腰上衣，灰白轻柔的颜色很像是经过漫长冬天后被染白的草茎，以珠子和贝壳缀饰，非常美丽，缝线是彩色的，还有长长的流苏，但不是皮革制的。再仔细端详，爱拉看出那是用很细的细绳或某种纤维的在线下交叉编织而成，质感很像箩筐，但织得非常细密。怎么有人能够编织这么细的线呢？很像矮桌上的垫子，但比那更细。

“我从来没看过像这样的衣服，”爱拉说：“这是什么质料？这件衣服是从哪儿来的？”

“我做的，我在特殊的框架上织的。”玛桑那说：“你知道有种植物叫亚麻吗？高高细细，开着蓝色花朵？”

“我知道那种植物，我想乔达拉说过它叫做亚麻。”爱拉说：“适合用来治疗严重的皮肤疾病，例如疮、开放性溃疡和疹子，即使是长在嘴里也能治。”

“你有没有把它搓成线？”玛桑那问。

“或许有，我不记得了，不过我可以理解它是怎么做的。它的纤维的确很长。”

“我就是用它来做这件衣服。”

“我知道亚麻很有用，但我不知道它可以用来做出这么美丽的东西。”

“我想你或许可以在配对礼上穿它。我们很快就要出发前往夏季大会，就在下一个满月时，而你说你没有适合特殊场合穿的衣服。”玛桑那说。

“噢，玛桑那，你真好！”爱拉说：“不过我其实有一件新娘服，是狄琪帮我做的，我答应会穿它，希望你别介意。我大老远从去年的夏季大会上带过来。它是按照马木特伊氏的样式做成，穿着方式必须依照他们的特殊习俗。”

“我想你穿上马木特伊氏的新娘服再适合不过了，爱拉。我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衣服可穿，也不确定我们有时间在离开前做一件。不过还是请你收下这件衣服。”玛桑那说完，笑着把衣服给了她。爱拉觉得她好像松了口气。“或许在其他场合，你会想穿点特别的。”

“谢谢你！这件衣服太漂亮了！”爱拉说罢，拿起衣服再次端详，又把它在身上比了比，看看这件宽松的服装合不合身。“你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制作这件衣服。”

“是的，不过我乐在其中。我花了好多年才成功完成制作的方法。威洛马帮我做出我用的架子，索诺伦也是，在他走之前。大多数人都有某项特殊的技艺。我们常常交易做出来的成品，或当作礼物送人。现在我年纪有点大了，不太适合做太多别的事。只是我看东西看得没以前清楚，尤其是看近的东西。”

“我原本就想把拉线器给你看！”爱拉说着跳了起来。“我想缝衣服时看不清楚的人，用它会轻松得多。我去拿。”她走到行李边拿她的缝纫工具，这时她看见一个她带来的特别包裹。她笑着把它也拿回桌边。“你想不想看看我的新娘服，玛桑那？”

“我想，但我不想开口问。有些人喜欢保密，等到时候再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玛桑那说。

“我有个不一样的惊喜。”爱拉解开她的新娘服时说。“不过我想我要告诉你。我身体里有了新生命。我怀了乔达拉的宝宝。”

第十章

“爱拉！你确定吗？”玛桑那笑着说。她总觉得即使那孩子或许带着乔达拉的灵，然而用“怀了乔达拉的宝宝”来形容她受到大地母亲祝福，是种相当奇怪的说法。

“再确定不过了。我已经两个月亮周期没有流血，今早还有点反胃，而且我发觉身体有些变化，这些变化通常代表怀孕。”爱拉说。

“真是太好了！”乔达拉的母亲说着，张开双臂拥抱爱拉。“如果你已经受到祝福，那会为你的配对带来好运，至少一般人是这么认为的。”

年轻女人坐在矮桌旁，解开用皮革捆住的包裹，试着把这件她带在身边横越整个大陆、度过去年每一个季节的束腰上衣和裹腿上的皱痕抖平。玛桑那仔细检视这套衣服，并且快速扫视过所有折痕，才发现这是件多么华丽的服装。爱拉穿着它肯定能在配对礼上耀眼非凡。

首先，它的样式独一无二。通常齐兰朵妮氏的男女都穿非常宽松的套头束腰短上衣，腰间系皮带，以各式骨头、贝壳、羽毛或毛皮，以及用皮革或细绳做的流苏做装饰，只是依性别不同而有些许差异与变化。女人的衣服，尤其是在特殊场合穿着的衣服，通常都悬挂着长长的流苏，走路时随着步伐摆动。年轻女人很快就学会如何制作垂吊饰品，以突显她们举手投足间的风情。

在齐兰朵妮氏人中，裸体女人屡见不鲜，但流苏却撩人得多。倒不是说女人通常不穿衣服，而是因为她们在这种关系密切、几乎没有个人隐私的社会里，洗衣、换衣或基于某种原因时常必须把衣服脱下，所以这是见怪不怪的。但另一方面来说，流苏却能增添女人的魅态，尤其是红色的流苏。男人为此疯狂，偶尔甚至会因为某种特殊的联想而引发暴力行为。

当女人肩负担任朵妮女角色的责任，也就是在她们取得教导年轻男人大地母亲交欢恩典的资格时，她们会系一条长长的红色流苏在臀部，代表她们重要的仪式身份。在炎热的夏季，她们只穿着流苏。

朵妮女受社会习俗惯例保护，免于受到男人不当举止的侵犯。此外，身上穿着红流苏时，她们习惯待在某些特定地区，然而一般人认为女人在其他时候穿着这种流苏是有危险的。谁晓得它会让男人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虽然女人常穿其他颜色的流苏，但所有流苏都难免带有某种情色暗示。

正因如此，“流苏”这个字在微妙的讽刺或刻薄的笑话中，常变成双关语，带有“阴毛”的意思。当男人深深迷恋某个女人，离不开她或对她目不转睛，就被说成是“被她的流苏给缠住”。

齐兰朵妮氏女人也穿戴其他饰品或将装饰缝在衣服上，但她们尤其喜爱穿上走路时会美妙摆动的流苏，无论是用来装饰温暖的冬季束腰上衣也好，或裸露的肌肤也罢。虽然不会直接穿红流苏，许多女人却选择强烈暗示红色的颜色。

爱拉的马木特伊氏套装没有流苏，但确实是费尽心血制作而成的。它用的是质地最上乘的皮革，鲜艳的金黄色调几乎媲美她的秀发，黄赭石构成的主色调与红色和其他颜色形成巧妙的搭配。这件衣服的生皮革可能是某种鹿皮，或许是赛加羚羊，玛桑那想，虽然它不是一般常见经过仔细刮削处理、柔软有如天鹅绒般的鹿皮。尽管非常软，磨光发亮的完工皮革，表面却不透水。

然而这套服装的皮革质量还不算什么，精美的装饰才是让这件衣服看起来如此华丽的原因。长的皮革束腰上衣和裹腿的下半部布满繁复的几何图案，主要是用象牙珠子做成的，有些区块完全填满颜色。花样一开始是朝下的三角形，然后横向构成Z字形、纵向构成菱形和山形，接着又演变为复杂的几何图形，例如长方形漩涡和同心菱形。

衣服上还有许多颗和皮革颜色同色系但或深或浅的小琥珀珠子，以及红、棕与黑色的刺绣，用以强调象牙珠子构成的图案，并修饰图案的轮廓。长束腰上衣背后下摆是朝下的三角形，前方开襟愈往下到臀部愈尖细，因此当左右两边合在一起时，才能构成另一个向下的三角形。腰部以手工织成的腰带束紧，腰带上的几何图案与上衣类似，是用红色猛犸象毛织成，点缀象牙色的摩弗伦羊毛、棕色的麝香牛半处理过的皮毛，和深红黑色毛绒绒的犀牛毛。

这套衣服光耀夺目，是件杰出的艺术品，每个细节的做工都非常优秀。很显然有人能取得最佳的质料，并且以最完美的技术创造出最后成品，没有白费任何功夫。珠子的图案就是很好的例子。虽然玛桑那只看得出有很多珠子，不过实际绣上去的有三千多颗用猛犸象牙做成的珠子，每个小珠子都以手工雕刻、穿洞、磨光。

乔达拉的母亲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衣服，但她立刻知道，不管是谁指挥众人做出这套服装，此人必定在族群中备受尊崇，位高权重。很明显地，为这衣服投入的时间精力难以计算，然而他们却在爱拉离开时送给她这件衣服，因此相关资源和劳力所形成的利益就不会留在制作衣服的这部落里。爱拉说她是被收养的，那么收养她的人显然拥有无比的权力和声望，而事实上权力声望也等同于财富，这一点没有人比玛桑那更清楚。

难怪她想穿上自己的马木特伊氏服装，玛桑那想，而且她该穿上它。这衣服绝不会损害乔达拉的声誉。毫无疑问，她将会是夏季大会上的话题焦点。

“这套衣服真是太出色了，爱拉，真的太美了。”玛桑那说：“谁替你做的？”

“妮姬做的，不过有很多人帮忙她。”这年长女人的反应让爱拉很高兴。

“我敢说一定是的。”玛桑那说：“你之前提过她，不过我不太记得她是谁。”

“她是狮营头目塔鲁特的配偶，她本来要领养我，但最后领养我的是马木特。我想是马木特请妮姬做了这件衣服。”

“那么马木特是大妈侍者吗？”

“我想他曾经是首席大妈侍者，像你们的齐兰朵妮一样。总之，他绝对是年纪最大的。我离开的时候，狄琪有了身孕，而她哥哥的配偶也快生了。这两个孩子都算是他的第五代。”

玛桑那会意地点点头。她知道领养爱拉的人很有影响力，但没想到这个人可能是他们族人里最位高权重的人。这就说得通了，她想。“你说穿着这件衣服必须遵照某种习俗吗？”

“马木特伊氏人认为在配对礼之前穿新娘服是不恰当的。你可以穿给家人和好友看，但不应该在公开场合穿。”爱拉说。“你想看这件长上衣穿上去是什么样子吗？”

乔达拉在睡梦中咕哝着翻了个身，玛桑那往他们兽皮被的方向望去。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既然乔达拉还在睡就没关系。他在典礼之前看见你穿新娘服是很不妥当的。”

爱拉脱下她的夏季束腰上衣，拿起厚重、装饰华丽的新娘服。“如果只是穿给别人看，狄琪叫我穿的时候要像这样绑起来。”爱拉轻声说着，用饰带把上衣绑紧。“但如果是在典礼上穿，应该要像这样把衣服打开。”她重穿衣服，解开饰带。“妮姬说，‘女人和男人配对，当她将自己的火堆地盘和男人的火堆地盘合并时，应该很骄傲地露出她的乳房。’我在配对礼之前不应该把衣服打开，不过既然你是乔达拉的母亲，我想让你看到应该没关系。”

玛桑那点点头。“我很高兴你穿给我看。依照我们的习俗，在典礼前新娘服只能穿给女人、好友或家人看，我想其他人都不该看。我觉得……”玛桑那停下来笑了笑。“让大家大吃一惊会很有意思。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它挂在我房里，把折痕拉平。喷点蒸气也很有用。”

“谢谢，我一直在想，该把它挂在哪里。你给我的这件漂亮的束腰上衣能不能也放在你房间里？”爱拉停了一会儿，想起另一件事。“我还有一件束腰上衣要挂起来，那件是我做的。你可以帮我保管吗？”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先把你的衣服收起来，我们可以等威洛马起床后再去放。你有别的东西要我帮你保管吗？”玛桑那说。

“我有些项链和别的小东西，但那些可以放在我的行李里，反正我会带去参加夏季大会。”爱拉说。

“东西很多吗？”玛桑那忍不住问。

“只有两条项链，包括你给我的那一条，一条手链，一个跳舞女人给我两只挂在耳朵上的螺旋状贝壳，还有我离开前图丽给我两个成对的琥珀。她是狮营的女头目，塔鲁特的姐姐，狄琪的母亲。她觉得我应该在配对礼时把琥珀戴在耳朵上，因为那跟我的束腰上衣很搭。我也想戴，但我没穿耳洞。”爱拉说。

“我想齐兰朵妮会很乐意帮你穿，如果你愿意的话。”玛桑那说。

“我想我愿意。我不想在其他地方穿洞，至少现在不用，但我很想在我跟乔达拉配对的时候戴上那对琥珀，和穿上妮姬的衣服。”

“这位妮姬一定很喜欢你，才会为你做这么多事。”玛桑那说出她的看法。

“她真的很喜欢我。”爱拉回答：“要不是妮姬，我想乔达拉走时我不会跟他一起走。我应该要在第二天和雷奈克配对。他是她哥哥的儿子，虽然她有如他母亲。但妮姬知道乔达拉爱我，她告诉我，如果我真的爱他，就要追上他，这么告诉他。她说的没错。不过告诉雷奈克我要离开了，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我真的在乎他，非常在乎。但我爱的是乔达拉。”

“你真的很爱他，要不然你不会离开这些如此关心你的人，而跟他回家。”玛桑那说。

发现乔达拉又翻了翻身，爱拉站起来。玛桑那啜着她的茶，看年轻女人把新娘服和编织的束腰上衣重新折好，放进行李里。回来后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缝纫工具袋。

“我的拉线器在这里面。”爱拉解释。“乔达拉的早茶煮好后我们可以出去到阳光底下，我做给你看。”

“好，我很想看。”

爱拉转身走到烹煮火堆，加了块木头到火里，再放烹煮石把水加热，然后量取干药草放在掌心帮乔达拉泡茶。乔达拉母亲心想，她对爱拉的第一印象是对的。她很迷人，但她的优点不止如此。她应该是发自内心关心乔达拉的幸福。她会是他的好伴侣。

爱拉也想着玛桑那，她敬佩她宁静、自信的雍容态度和高贵优雅的姿态。爱拉觉得乔达拉的母亲有丰富的同情心，但她确信这曾经是头目的女人在必要时也可以非常强悍。难怪她的族人不希望她在丧偶后退位，这年轻女人想。继位的约哈伦一定很辛苦，但至少在她看来，目前他担任这个职位还算游刃有余。

爱拉悄悄将乔达拉的热茶放在他身边，心想她应该要去找些嫩枝给他。他爱嚼嫩枝末端清理牙齿。他喜欢冬青树的味道。一有空她就会去找找这种类似柳树的长青树。玛桑那喝完她的茶，爱拉拿起缝纫工具袋，两个女人静悄悄地走出住处，沃夫跟在她们身后。

走到岩石前廊时天色还早。太阳才刚睁开明亮的眼睛，从东方山头边缘露出脸来。亮晃晃的光线朝岩壁石头上射出红光，但空气仍是冷冽清新。还没什么人开始走动。

玛桑那领着爱拉走向信号火的黑色圈圈。她们坐在排列在烽火周围的大岩石上，背对着穿透红金色薄雾、来到万里无云蓝色穹顶的耀眼阳光。沃夫离开她们，继续往木河河谷走去。

爱拉解开缝纫工具袋的拉绳。那是个把边缘缝起来，从中央拉紧的小皮袋。表面原本用象牙珠子缝成几何图案，但现在珠子掉了，磨损的绣线显示出这口破旧的小袋子经常被使用。她把里面的小东西都倒在膝盖上。里面有几种不同大小的细绳和细线，是用植物纤维、筋腱和几种猛犸象、摩弗伦羊、麝香牛和犀牛毛发做成的，每种线都缠在动物的指骨上。几把切割用的燧石刀用筋腱线绑在一起，还有一把用来穿洞的骨锥和燧石。有一块用来当作顶针的正方形猛犸象坚硬生皮革。最后一样东西是三个用中空鸟骨做成的小管子。

她拿起一根管子，从管子一端拿开一小团皮革，把管子里的东西倒在手上。一个很小的锥形象牙杆滑了出来，它一端是尖的，有点类似锥子，但在另一端有个小孔。她小心翼翼把针拿给玛桑那。

“你看得到洞吗？”

玛桑那把针拿远些。“我看不太清楚。”她说着又拿近了些，然后摸一摸这小东西，先是尖端，然后往下摸到针的另一端。“啊！有了！我摸得到。有个很小的洞，比珠子的洞大不了多少。”

“马木特伊氏人也会把珠子穿洞，但狮营里没有技巧高超的串珠工匠。乔达拉做了个钻孔工具，钻出这个洞。我想这是制作这拉线器最困难的部分。我没带东西来缝，不过让我把它的用法示范给你看。”爱拉说着把拉线器拿回来。她挑选了一个缠着筋腱线的指骨，放开一段线，把线头放进嘴里弄湿，熟练地将线穿过洞再拉出来。然后她把针和线拿给玛桑那。

这女人看着穿了线的针，但她大部分是用手感觉，而不是用她上了年纪的眼睛看。她的眼睛看远处的东西还很清楚，但看近的就不行了。她皱眉专注检视针线，突然表情一亮，浮现出会意的微笑。“当然了！”她说：“有了这个，我相信我又可以缝衣服了！”

“你必须在要缝的东西上用锥子先戳个洞。就算再怎么尖，象牙针尖也不能轻易刺穿很厚或很硬的皮革。”爱拉解释。“不过总比用手把线穿过洞来得容易。我能穿洞，但无论妮姬和狄琪多有耐心教我，我还是学不会怎么用锥子尖端挑起洞里的线头。”

玛桑那微笑表示同意，接着她露出不解的表情。“大多数年轻女孩在学的时候都会遇到这问题。你小时候没有学缝纫吗？”

“洞熊族不会缝东西，至少不用同样的方式。他们把布绑在身上当作衣服。有些东西是用绳子打结绑在一起，例如桦树皮容器，但让绳子穿过去打结的洞相当大，不像是妮姬要我穿的那种细小的洞。”爱拉说。

“我老是忘记你的童年很……不寻常，”玛桑那说：“如果你小时候没有学缝纫，我就能了解为什么你做不来。不过这真是个聪明绝顶的工具。”她抬起头。“波乐娃朝这里走过来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让她看看拉线器。”

“我一点也不介意。”爱拉说。她望向悬顶前方阳光普照的前廊，看见约哈伦的配偶还有卢夏玛的配偶莎萝娃朝她们走来，也注意到有更多人已经起床，到处走动。

几个女人彼此问候，接着玛桑那说：“你看这个，波乐娃，还有你，莎萝娃。爱拉称它为‘拉线器’。她刚刚才拿给我看。这东西很巧妙，即使我已经没办法看清楚近处的东西，我想它能让我再继续缝纫了。我可以凭感觉做。”

这两个已经缝制过无数衣物的女人，立刻掌握这新工具的要领，马上兴奋地讨论起它可能的用途。

“我想学会用拉线器并不难，”莎萝娃说：“但是做这根针一定不容易。”

“乔达拉帮忙做了这个。他做了个很细的钻孔器钻出小洞。”爱拉解释。

“的确需要拥有像他那样的技术才做得出来。他走之前，我记得他做了燧石锥子和几个穿珠子的钻孔器。”波乐娃说：“我想莎萝娃说的没错。要做像这样的拉线器很难，但我相信费这番功夫是值得的。我想试试看。”

“我很乐意让你试试这个拉线器，波乐娃，我还有另外两根不同大小的，”爱拉说：“我会依照想缝的东西选择拉线器大小。”

“谢谢你，不过今天整天都要计划打猎的事，我不觉得会有时间。约哈伦认为今年的夏季大会将会盛况空前。”波乐娃说完，对爱拉微笑。“因为你的缘故。乔达拉带了一个女人回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主河上下游，甚至更远的地方。约哈伦希望在我们主办宴席时，一定要有足够的食物供应给额外出席的人。”

“而且每个人都很兴奋能见到你，他们想知道这些有关于你的故事是否是真的。”莎萝娃笑着说。她也有同感。

“等我们到了那儿就不真了。”波乐娃说：“故事总会被加油添醋。”

“不过大部分人都知道这点，一开始就连故事的一半也不信。我想乔达拉和爱拉今年打算让许多人大感讶异。”玛桑那说。

波乐娃在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前头目脸上，看到她很少见的表情，那是淘气又沾沾自喜的笑容。她怀疑玛桑那是否知道些什么，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的。

“你今天会跟我们去双河石吗，玛桑那？”波乐娃问。

“我想我会去。我想看看乔达拉说的‘标枪投掷器’的示范。如果它就像这个拉线器，”玛桑那说着，想起昨晚生火的经验。“还有像他们带回来的其他构想那么巧妙，那一定十分有趣。”

约哈伦带头绕过靠近主河的一块陡峭岩石区，因此大家必须以单人纵队前进。玛桑那跟在他身后，当她看着她长子的背影时，她很高兴知道她不只有个儿子走在前面。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她的另一个儿子乔达拉头一次走在她后面。爱拉跟着乔达拉，沃夫在她脚边。第九洞穴的其他人排成一列跟在他们身后，不过和沃夫保持几步的距离。经过第十四洞穴时，有更多人加入他们。

他们到了主河沿岸的一处，河岸一边是第十四洞穴的庇护所，另一边是第十一洞穴，此处河道渐宽，水流冲激突出河面的岩石。主河在这里很浅，可以轻易涉水而过，因此大多数人常用这个地点到达河的对岸。爱拉听到旁人称这里是“渡河点”。

有些穿着鞋子的人坐下来把鞋子脱掉。其他人像爱拉一样光着脚，或是显然不在乎鞋子弄湿。第十四洞穴的人退到一边，让约哈伦和第九洞穴的人先渡河。既然约哈伦建议在前往夏季大会之前进行最后一次狩猎，而他在名义上又是头目，这么做是出于对他的礼貌。

当乔达拉踏进冰冷的河水时，他想起一件事要告诉他哥哥。“等等，约哈伦，”他喊道。这男人停了下来，玛桑那在他旁边。“我们和狮营一起去参加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时，我们得渡过一条很深的河，才能到达夏季大会的会场。主办夏季大会的狼营在水里放了一堆堆的石块和小石子当作踏脚石，如此一来渡河的人就不会把身上弄湿。我知道我们有时候也会这样做，但他们的河水非常深，甚至能在石缝间钓鱼。我觉得这是个好点子，因此想等回来时记得说给你们听。”

“这河水很急，难道不会把石头冲走吗？”约哈伦问。

“他们的河水也很急，而且深到里面住着鲑鱼和鲟鱼。水流会穿过石头缝中间的空隙。他们说河水泛滥时会冲走石头，但他们每年都会筑起新的踏脚石。主河中央的岩石堆是很好的钓鱼地点”乔达拉解释道。其他人也停下来听他说。

“或许这值得考虑。”玛桑那说。

“皮筏呢？不会被踏脚石挡住吗？”一个男人问。

“这里的水大多数时候没有深到能用皮筏过河。过河的人反正要抬着皮筏和上面所有的东西绕过渡河点。”约哈伦说。

他们继续讨论，等在一旁的爱拉注意到河水很清澈，看得见河床的石头和偶尔游经的鱼儿。接着她发觉从河中央看出去的景色很特殊。往前看是南方，在主河左岸她看见一个有庇护所的岩壁，那可能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紧接着在后面是与主要河流相连的一条支流。越过小河，是一片与主要河流平行的陡峭岩壁。她转头看另一边。往上游也就是北边，她看到许多更高的岩壁，第九洞穴庞大的岩石庇护所就位于一个急转河弯外侧的右岸。

约哈伦继续上路，带领一长列人朝齐兰朵氏妮氏第三洞穴的家园前进。爱拉注意到有人在前方等待，向他们招手，她在人群中认出卡拉雅和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他们排在队伍后方，这时队伍拉得更长了。靠近前方高耸的岩壁时，爱拉看见了这巨大岩墙的全貌，它也是主河河谷中众多壮丽的石灰岩壁之一。

雕凿出这块岩壁的自然力量，同时也创造了这一区域所有的岩石庇护所。这岩壁被切成了两半，三层岩廊工整地上下相叠。眼前岩石的中间就是一个岩架，它位于一个遮蔽通道的前方，长约九十多公尺。这是第三洞穴平日活动的主要岩架，大多数住处都在这里。岩廊形成保护下方岩洞的岩石悬顶，同时也被上方的悬顶遮蔽住。

乔达拉发现爱拉正在观察石灰岩壁，他停了一会儿让她赶上他。这条路不窄，他们可以并肩往前走。“青草河汇入主河的地方叫做双河。”他说：“那岩壁叫双河石，因为在那里可以俯瞰河流汇集。”

“我以为那是第三洞穴。”爱拉说。

“大家知道它是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家园，但它的名称是双河石，就好像齐兰朵妮氏第十四洞穴的家园叫做小河谷，而第十一洞穴的家园叫做河岸地。”乔达拉解释道。

“那么第九洞穴的家园叫做什么？”爱拉说。

“第九洞穴。”乔达拉说完，发现她皱起眉头。

“为什么它不像其他洞穴一样有另一个名称？”她问。

“我不清楚，”乔达拉说：“它一直被叫做第九洞穴。我猜它本来可以被称做‘双河石’之类的名字，因为木河在附近汇入主河，然而第三洞穴已经取了这个名字。或者它可以叫做‘巨石’，但有另一个地方叫做这名字。”

“它可以叫做其他名字，或许跟‘坠石’类似的某个名称。其他地方都没有这么不寻常的东西，对不对？”爱拉问道，她试着去理解。前后一致的事情比较好记，但凡事都有例外。

“是，我从来没看过。”乔达拉说。

“但第九洞穴就是第九洞穴，此外没有其他名字。”爱拉说：“不晓得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们的庇护所从很多方面来看都是独一无二的。从来没有人看过或甚至听说过有哪个岩石庇护所这么巨大，或住了这么多人。它像其他庇护所一样也俯瞰两条河流，然而木河谷比其他大多数洞穴的树都还要多。第十一洞穴常常请求我们让他们在这里砍树做木筏。此外，还有像你说到的，有那块坠石。”乔达拉说：“每个人都知道第九洞穴，即使住在远方的人也知道，但没有一个名字能确实形容它所有特色。我猜它就只是以居住在那里的人而闻名，第九洞穴居民。”

爱拉点点头，但她还是皱着眉。“好吧，我想以居住在那里的人命名确实让它与众不同。”

他们接近第三洞穴的家园时，爱拉在主河和岩壁底部中间的空间，看得到四散的帐篷、斜遮棚、框架和置物架。随意分布的火堆──之前生火的地方残留的黑色圆圈和几堆仍在燃烧的火焰──散布其中。这里是第三洞穴户外活动的主要工作区，包括主河岸边一个用来拴住木筏的小码头。

第三洞穴包含的区域不只是岩壁，还有从岩廊下方区域一直延伸到两条河流边缘的，以及这以外的一些地方。这块地方并不属于他们。有些人，特别是来自邻近洞穴的人，会走到另一个洞穴的地盘，使用它的资源，但一般认为接受邀请而来或事先询问比较有礼貌。成年人知道这心照不宣的规矩。当然，孩子们可以爱到哪里就到哪里。

在主河与木河之间的主河沿岸，也就是刚好在北边的第九洞穴、南边双河石的青草河之外的地区，住在那里的齐兰朵妮氏人将该处当作共同聚落。事实上它是一个扩大出来的村落，虽然他们完全没有这类新拓居地的观念，或替它命名。然而当乔达拉四处旅行，称齐兰朵妮氏为他的家乡时，他心里所想的不只是那个特定的石造庇护所的许多人，而是整个邻近的聚落。

访客开始沿着小径向上，往双河石的主要岩层前进，不过到达低处的岩廊时，他们停下来等一个想参加会面的人。站在那儿时，爱拉抬头往上看，发现她必须扶着一旁的墙才能站稳脚步。突出的岩壁顶端高耸入云，当她的视线沿着巨大的石墙往上看时，她觉得岩壁仿佛跟着观看的人一起往后倒。

“那是齐莫伦。”乔达拉说。那男人问候约哈伦时乔达拉开心地笑了。爱拉看着这位比约哈伦还高的金发陌生人。她讶异于这两个男人间微妙的肢体语言，他们似乎把对方视为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陌生人担心惧怕地看着沃夫，不过他不发一语，一行人继续走到上一层。他们终于来到主要岩层，爱拉必须再次停下来，这一次是壮观的景色使她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令她屏住气息。从第三洞穴石造庇护所的前方入口处，可以俯瞰周围一片辽阔的田野风光。她甚至还看得到青草河上游附近有另一条小河流汇入。

“爱拉，”听到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约哈伦和刚才与他们会合的男人一起在她身后。“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男人前进一步，伸出双手，不过他的眼睛却提防地看着爱拉身旁的狼，而沃夫正满怀好奇盯着他。他看起来和乔达拉一样高，因为留着金发，乍看之下长得很像乔达拉。她向前问候他，同时放下手示意沃夫后退。

“齐莫伦，这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约哈伦开始介绍。第九洞穴的头目继续往下介绍她的称谓与亲属关系时，齐莫伦握住她的双手。约哈伦注意到这男人焦虑的表情，他完全了解他的感受。“爱拉，这位是齐莫伦，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长者火堆地盘的头目，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的兄弟，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创立者的后代。”

“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欢迎你来到齐兰朵妮氏的土地，马木特伊氏的爱拉。”齐莫伦说。

“众人之母马特，也被称做朵妮和其他许多名称；以马特之名，我问候你，齐莫伦，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长者火堆地盘的头目。”爱拉说。然后她笑着重复他的完整介绍词。齐莫伦注意到她的异地口音，还有迷人的微笑。她实在很美丽，他想，不过乔达拉的女人怎么会差到哪儿去呢？

“齐莫伦！”他们结束正式介绍词后乔达拉说：“见到你真高兴！”

“我也是，乔达拉。”两个男人握住对方的手，给对方结实而热情的拥抱。

“所以现在你是第二洞穴的头目了。”乔达拉说。

“对，好几年了。我还在想不知道你能不能回得来。听说你已经回来了，但我必须过来亲眼看看，是否所有关于你的故事都是真的。我想一定是。”齐莫伦说。他对爱拉微笑，但依旧谨慎地和沃夫保持一段距离。

“爱拉，我和齐莫伦是老朋友了。我们一起度过成年礼，得到皮带……同时成为男人。”回忆起往事，乔达拉笑着摇摇头。“我们年纪差不多，但因为我比每个人都高，我觉得自己很引人注目。看到齐莫伦来的时候我好高兴，因为他跟我一样高。我想要站在他附近，这样我就不会那么显眼了。我想他也这么觉得。”他回头看那男人，他也笑着，但他的表情让乔达拉转换话题。“齐莫伦，我想你该来认识沃夫。”

“认识它？”

“对。沃夫不会伤害你，爱拉会帮你介绍。那么它就会把你当朋友。”

乔达拉带他走到这四只脚的猎人面前时，齐莫伦不知如何是好。那是他见过最大的一只狼，但这女人显然不害怕。她弯下身单脚跪着，用手臂搂着它，然后抬头微笑。狼的嘴巴张开，露出森森白牙，它的舌头垂在外面。这只狼在讥笑他吗？

“伸出你的手让沃夫闻。”乔达拉催促道。

“你叫它什么？”齐莫伦说。他皱着眉头，不愿做这动作。他实在不想把手伸到这只动物面前，但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也不想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那是爱拉取的名字，是马木特伊语的‘狼’。”

爱拉牵起他的右手时，齐莫伦知道他躲不了了。他深呼吸一口，让她把自己这重要的肢体部位送到那满口利牙的嘴边。

当爱拉把抚摸狼的过程示范给他看时，齐莫伦和大多数人一样非常吃惊，沃夫舔他的手让他吓了一跳。感受到沃夫活生生的温暖气息，这男人不懂为何这只动物会站着不动让人抚摸。最初的疑惑消失后，他发现自己更加注意这女人。

她拥有什么力量？他不禁想道。她是齐兰朵妮吗？他特别留意齐兰朵妮和他们的独特能力。她的齐兰朵妮语说得相当清晰易懂，但她的说话方式有些奇怪。那不完全是种口音，他想。她仿佛吞下了某些音。不会不好听，但你的确会因此特别注意她……倒不是说你不想注意。她有异地人的相貌，你知道她是个外来的人，但却是位美丽、有异地风情的外地人，而狼也是原因之一。她是怎么控制狼的？他几乎是怀着敬畏之情，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爱拉一直在观察齐莫伦的表情，她看到他的疑虑。她觉得自己快要笑出来，因此转移目光，然后才又看着他。“从沃夫还是只小狼时我就照顾它，”她说：“它和狮营里的孩子一起长大。它很习惯跟人在一起。”

齐莫伦一阵讶异。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开口提问之前就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当齐莫伦终于不再看那只狼和爱拉，把注意力移回他身上时，乔达拉问。

“还有许多人会来。我们听说约哈伦想在出发去夏季大会之前举办最后一次狩猎。曼佛拉尔派了个快跑人到第七洞穴，他们又派人到我们那里，但我不想等大家，就先来了。”他说。

“齐莫伦的洞穴在那边，爱拉。”乔达拉往下指着青草河谷说：“你看得到那条小支流吗？”爱拉点点头。“那就是小青草河。沿着青草河一直走，越过支流以后，就会到达第二洞穴和第七洞穴。他们有亲戚关系，两个洞穴只隔着一片肥沃的草原。”

这两个男人开始聊天，回忆往事，交换近况，但爱拉又被四面环绕的景色分了神。第三洞穴宽敞的上层岩廊给居民带来许多优势。巨大的悬顶使他们免于恶劣天候的侵袭，同时又提供绝佳的风景。

与靠近第九洞穴林木繁茂的河谷不同，青草河和小青草河两地的河谷都是肥沃丰沛的绿草地，但是与主河冲积平原上的宽阔草地不一样。众多树种与灌木排列在主要河流的岸边，但在成排的狭长林地以外，是一片反刍动物最喜爱的短草地。朝正西方越过主河，宽阔的冲积平原前方是绵延的山丘，向上通往覆盖绿草的高地。

青草河和小青草河两地的河谷比较湿，在一年中的某些时节几乎成了沼泽，因此有些地区得以长出比人还高的各种高草，其中也常混杂叶状的非草本植物。种类繁多的植物，引来许多不同种草食动物，这些在迁徙季节横越此地的动物，特别偏好各式各样的牧草，和多叶药草植物的特定种类或部位。

双河石的主岩廊可以俯瞰青草河和小青草河两地的河谷，是监看游荡兽群的理想地点。结果长时间下来，第三洞穴的人不只追踪兽群动向的技巧大有进步，也具备了不同种类动物随季节更替与气候模式而改变外貌的相关知识。此种优势使他们逐渐成为技巧纯熟的猎人。虽然每个洞穴都打猎，但住在双河石的第三洞穴猎人手里的标枪，刺中迁徙途中经过河谷冲积平原肥沃草地的食草动物数目，远比其他洞穴的猎人还多。

大多数齐兰朵妮氏人都知道第三洞穴的狩猎知识与技巧有多么卓越，但离他们最近的邻人特别了解。只要有人计划出猎，尤其是考虑进行大型、整个聚落或集体狩猎时，他们会寻求第三洞穴猎人的看法和信息。

爱拉往左看，左边是南方。两条河流就在下方汇合，布满绿草的河谷在高耸的岩壁间展开。青草河汇入后，更宽阔的主河紧贴着高大岩壁底部向西南流去，绕过一个大弯旁的岩石后离开视线范围，流往更南方一条更大的河，最后流到往西一段距离之外的大河。

接着爱拉向右看，右边是北方，就是他们来时走的路。主河的上游河谷是一片宽阔的绿草地，太阳照在蜿蜒的河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闪烁的河水流经杜松、银桦、柳树和松树，甚至偶尔还可见到长绿橡树，标示出河水的流向。上游对岸，主河急转弯朝向升起的太阳，此处看得见第九洞穴高耸的岩壁和硕大无比的悬顶庇护所。

曼佛拉尔向他们大步走来，脸上挂着欢迎的笑容。虽然这灰发男子并不年轻，爱拉却注意到他步伐中带着朝气与自信。她觉得很难判断出他的年龄。在问候彼此与几场正式介绍后，曼佛拉尔带领这群人来到主层居处区略北一个无人使用的地区。

“我们替每个人准备了中餐。”曼佛拉尔宣布：“如果有人口渴，这里有水和杯子。”他指着几个靠在岩石上湿漉漉的大水袋，旁边有些编织的杯子叠在一起。

大多数人都接受了邀请，不过许多人带着他们自己的杯子。即使是短程旅行或拜访朋友，一般人也常在大袋子里装着自己的杯子、碗和餐刀。爱拉不只带着自己的杯子，还帮沃夫带了一个碗。大家目不转睛看着这只庞大的动物急忙舔着她给它的水，有些人笑了。发现和这女人有着谜一般难解关系的狼也和所有动物一样需要喝水，这让所有人都觉得宽慰不少。

他们在一片祥和的期待气氛中安顿下来，有些人坐在石头上，有些人站着。曼佛拉尔等到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准备好以后，他向站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女人致意。

“在过去几天里，我们这里和第二景都派了观察员出动。”他说。

“那里就是第二景，爱拉。”乔达拉悄声说。她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双河汇流处和它广大冲积平原的对岸是另一个小型岩石庇护所。一列岩壁与奔流而下的主河平行，庇护所就从这一列岩壁的起点突兀地伸出，与岩壁形成锐角。“虽然被青草河分隔开来，第三洞穴还是把第二景当作是双河石的一部分。”

爱拉再朝向称做第二景的地方看去，然后走了几步在边缘俯瞰河流。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青草河接近较大河流时变得更宽，形成小的扇形三角洲。在较小河流的右岸，双河石底部有条往东的路，向上游分岔成两条路通往河边。她发现那条分岔出来的小径通往三角洲宽而浅的那端青草河岸，但背对双河汇聚的湍急河流。此处就是第三洞穴与青草河交会的地方。

在另一侧，有一条路穿过两条河的冲积平原形成的河谷，延伸约四百公尺，来到角落突出的岩洞。它小而高，因此下方没有宽敞的遮蔽空间，不过有条岩石小径通往顶端的石头平台，在那里可以看到从青草河另一头望去，两座河谷的另一番景色。

“在你来之前，瑟佛娜带来了消息，”曼佛拉尔说：“我认为应该可以完成一场成功的狩猎，约哈伦。我们一直在追踪约八头不同群的的巨角鹿，有公有母，它们带着幼鹿朝这个方向移动，瑟佛娜才刚发现一只大得不得了的野牛。”

“两者都行，只要是我们最有把握能猎到的。你的建议是什么？”约哈伦问。

“如果只有第三洞穴出猎，我们可能会在主河等待巨角鹿，在渡河点拦截几只。但如果真想满载而归，我会以野牛为目标，把它们赶进围栏。”

“我们可以两种动物都猎。”乔达拉说。

有些人笑了。“他全部都要？乔达拉总是这么急躁吗？”有个人评论道，爱拉不确定是谁。

“他是很急躁，不过通常不是急着猎捕动物。”有个女人的声音反驳。人群中随之发出一阵笑声。

爱拉看见说话的人，那是第十一洞穴的头目卡拉雅。爱拉还记得见过她，而且对她印象深刻，不过她不喜欢她话中的语气。她好像在嘲弄乔达拉，而爱拉不久前才成为笑柄，听过类似的笑声。她看着他会作何反应。乔达拉脸红了，但他挤出了幽默的笑容。他很不好意思，爱拉想，而且他设法掩饰。

“我想这主意听起来有点急躁，我知道我们看起来似乎无法两样都猎，但我想我们可以办得到。我们和马木特伊氏人一起生活时，爱拉骑在马上帮狮营把野牛赶进围栏里。”乔达拉试着解释：“马比任何人跑得都快，我们可以命令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能帮忙赶野牛，在它们想挣脱时阻挡它们的去路。各位将发现用这种标枪投掷器射下一头巨角鹿有多么容易。或许能射中不止两头。我想所有人都会讶异它的功用。”发言时他举起这狩猎武器。它是根相当平而窄的木棍，看起来构造相当简单，似乎做不到这个返乡旅人宣称的所有功能。

“你是说你认为我们可以同时猎到这两种动物？”约哈伦问。

集会被第三洞穴拿食物来的人打断。用过一顿丰盛的午餐后，众人进一步讨论，发现野牛群的地点离之前建造的围栏不远，因此可以将围栏修补后使用。他们计划花一天时间修补，如果还修不好，而野牛又还没有离开，他们就在次晨猎野牛，不过他们也会盯着巨角鹿。话题转向狩猎策略的计划时，爱拉仔细聆听，不过她并没有自告奋勇，让自己和嘶嘶帮忙。她想看讨论结果如何。

“好吧，让我们来瞧瞧这了不起的新武器，乔达拉。”约哈伦终于说道。

“好。”曼佛拉尔说：“你让我很好奇。我们可以使用青草河谷的练习场。”

第十一章

练习场靠近双河石底端，由中央一条土道构成，这条土道因为过度使用而被踩得光秃秃的，周围的草地甚至也被或站或走的许多人给踏平了。一块大石灰岩的一部分标示出土道的一端，这块岩石之前是块突出的岩架，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原本尖锐的边缘在被人经年累月地攀爬之后磨圆了。另一端有四块包着干草的生皮革，被之前射中的标枪戳出了几个洞。每块生皮革上都画上不同的动物。

“你得把那些靶移到更远的地方，至少两倍距离。”乔达拉说。

“两倍距离？”看着他手里的木制工具，卡拉雅问。

“至少两倍。”

乔达拉手里拿的东西是用一条笔直的木头做成，大约是从他伸长的手指头到手肘的前臂长度。它窄而扁，沿着中央有一条长沟槽，靠近前方有两条皮环。从投掷器后方的标枪档伸出一个尖叉状的钩子，刚好可以套进刻在一支轻标枪尾端的小洞。

乔达拉从生皮革制成的箭袋里，拿出一个用筋腱线和黏胶绑在短木片上的燧石标枪头，黏胶是用煮过的兽蹄和生皮革碎片做成。短杆末端渐渐收尖，成为一个圆头。这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不对称的短标枪，或是某种有特殊把手的刀。接着他从标枪架上拿了支一端像标枪一样插着两根羽毛、但另一端却没有头的标枪。人群中传来好奇的窃窃私语。

他把杆子渐渐收尖、接上燧石标枪头的那端，插进较长的那根杆子前端刻出的洞里，然后举起一支两截式的优美标枪。人群中传来恍然大悟的惊叹声，但不是所有人都了解。

“自从发明标枪投掷器的技术以来，我已经做了几次改革。”乔达拉对聚拢的人群说。“我一直在尝试新点子，看看效果如何，后来发现可拆卸的标枪头功能很好。每次标枪落点不对，或是你射的动物跑走，长杆子就会断裂。有了这种标枪，”他拿起标枪，再次把两段分开。“标枪头可以从杆子上拆下来，就不必做一整支新标枪。”

人群中发出感兴趣的低语声。把标枪杆做得这么直挺，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精力，才能在掷出时笔直往前飞。没有哪个猎人未曾在最糟糕的时刻把标枪弄断过。

“你可能看得出来，这支标枪比一般的标枪小而轻。”乔达拉继续说。

“这就对了！”威洛马惊呼。“我知道这支标枪有哪里不一样，除了有两部分以外。它看起来好像更优美，几乎带有女性气质。好像一支‘大妈标枪’。”

“我们发现较轻的标枪其实飞得比较远。”乔达拉说。

“但是它能刺穿动物吗？”布拉玛佛说：“重的标枪可能不会飞得一样远，但我发现标枪需要重量。如果太轻，遇到厚皮会弹起来，或是把头折断。”

“我想现在该是示范的时候了。”乔达拉说着拿起他的标枪固定套和箭袋，往落石那里退。他带了多余的杆子和可拆卸的标枪头，不过这些头不完全一样。有些尖端是用燧石做的，然而每个标枪头的形状略有不同，还有些是用长条的骨头刻成一个尖头，底部可以拆开，方便接上较短的中段杆子。他迅速装了几个标枪，同时索拉邦和卢夏玛把靶拖到远处。

“够远了吗，乔达拉？”索拉邦大喊。

乔达拉望了一眼爱拉。沃夫在她身边站着不动。她握着标枪投掷器，背上背了个长箭袋，里面装着更多标枪。她对他微笑，他也报以微笑，但他笑得很紧张。他决定先示范，再解释和回答问题。

“可以了。”他说。靶在射程内，其实太近了，不过第一次示范这样的距离就够远。他也可以射得更准。他不必叫他们闪开，大家就已经迈开大步往后跑，巴不得能远远离开陌生工具所射出的标枪。他等他们走回来，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怀疑都有。这时他准备掷标枪。

他用右手水平握住标枪投掷器，拇指和食指拉住前面的两条皮环。他快速把一支标枪嵌进沟槽里。他把标枪向后滑，让同时具有标枪文件功用的投掷器钩子套进标枪有羽毛那端的洞里，然后毫不迟疑将标枪射出去。他动作太快，许多人几乎没注意到当他藉由皮环的帮助紧紧抓住前端时，标枪投掷器后端上扬，将手臂长度加上标枪投掷器的长度，因此能有效获得额外的杠杆优势。

他们看到的，是一支标枪以平常两倍速度飞出去，落在画了鹿的皮革正中央，强大的力道使标枪干净利落地穿透稻草束。当第二支标枪几乎以同样力道跟着第一支标枪飞出去，落在第一个洞旁边时，大家大吃了一惊。爱拉接着乔达拉之后也投掷了一支标枪。一阵惊讶的沉默之后，接着是一连串的问题。

“你看到了吗？”

“我没看到你投标枪，可以再做一遍吗，乔达拉？”

“那支标枪几乎刺穿了箭靶，你怎么能丢得那么用力？”

“她的也刺穿了靶。他们哪来那么大力气？”

“我可以看看这个东西吗？你把它叫做什么？标枪投掷器？”

最后一个问题是约哈伦问的，乔达拉把工具给了他。他哥哥仔细检视，还把它转过来，发现背面用简单的线条刻了一头鹿。他笑了。他见过类似的图案。

“就一个燧石匠来说，刻得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我刻的？”

“我还记得你以为自己会是个雕刻匠，乔达拉。我想我还留着一个你给我的盘子，上面有类似的雕刻。不过这是哪来的呢？”他说着，把投掷器还给乔达拉。“我想看你怎么用它。”

“我和爱拉住在山谷时做出来的。它并不难用，不过需要点练习才能上手。我可以投得比较远，不过爱拉比我准。”乔达拉一边捡起另一支标枪，一边解释。“你们看到我刻在这支标枪后端的小洞了吗？”

约哈伦和几个人挤过来看这个圆形的凹口。

“它的用处是什么？”卡拉雅问。

“我会做给你看。看到这个投掷器后端像钩子一样的突出物了吗？它们是这样套在一起的。”他说着，把钩子尖端套进洞里。他调整标枪，好让它平放在投掷器里，两根羽毛分别在两边，接着他把拇指和食指穿过皮环，以水平的姿势握住标枪和投掷器。每个人都围拢过来想看。“爱拉，你也示范给他们看吧。”爱拉做了类似的示范。

“她握的姿势不一样，”卡拉雅说：“她用前两根指头穿过皮环，乔达拉用的是拇指和食指。”

“你观察得很仔细，卡拉雅。”玛桑那发表意见。

“我比较习惯这样握。”爱拉解释：“乔达拉之前也这么握，但现在他喜欢那样握。两种方式都行。你可以用自己觉得最自在的方式。”

卡拉雅点点头，然后说：“你的标枪也比一般的来得小而轻。”

“起初我们用比较大的标枪，但不久之后乔达拉就发明了这种小标枪。它们比较好控制，也比较准。”爱拉说。

乔达拉继续示范：“你们有没有发现，射的时候将投掷器的末端抬起，可以增加标枪投掷的力量？”标枪和投掷器在他的右手，他用左手握住标枪，以慢动作示范这姿势，不让标枪掉落。“就是这样才让它格外有力。”

“当标枪投掷器伸展到最长时，就好像你的手臂伸长了一半。”布拉玛佛说。之前他话不多，爱拉想了一会儿，才记起他是第十四洞穴的头目。

“你可以再投一次吗？再让我们看一次要如何使用。”曼佛拉尔说。

乔达拉往后站，瞄准目标，射出标枪。标枪再次刺穿了靶。爱拉的标枪立刻跟着射了出去。

卡拉雅笑着望向乔达拉带回家来的这女人。她不知道爱拉这么能干，爱拉让她大感讶异。她以为这位十分迷人的女人，不过就像他走之前选上的那个玛罗那，不过这个女人或许更值得深入认识。

“你想不想试试，卡拉雅？”爱拉问道，把她的标枪投掷器递给她。

“好，我想试。”第十一洞穴的头目开怀笑着说。她把标枪投掷器拿来仔细观察，此时爱拉拿了另一个装着可拆卸标枪头的杆子。她在底部看到野牛雕刻图案，心想不知是否也是乔达拉刻的。这图案刻得很不错，虽然不是独一无二，但也够漂亮了。

爱拉和乔达拉向众人示范投掷技术，他们必须不断练习，才能熟练使用这项新的狩猎武器，这时沃夫早已跑去闲逛。有些人已经能丢出好一段距离，但显然准确度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达成。爱拉退后看着大家，这时她的眼角瞥见一个移动的物体。她转头看见沃夫正在追一个东西。她瞥了一眼，从小袋子里拿出抛石索和几颗平滑的圆石。

她把石头放在抛石索中央的皮凹袋里，当换上盛夏羽毛的雷鸟飞起来时，她也早已准备好。她向这只丰满的鸟掷出石子后看到它坠下。第二只雷鸟飞起来，爱拉用抛石索里的第二颗石子把它打了下来。此时沃夫已经找到第一只鸟。它咬起鸟时爱拉把它拦下，把鸟从它嘴里取出，然后又拾起第二只，抓着两只鸟的双脚。突然间她发觉季节到了，她开始在草丛间四处张望。看到鸟巢的她愉快地笑着捡起几颗蛋。她可以煮克雷伯最喜欢的一道菜：在雷鸟的腹部填入雷鸟蛋。

她满意地往回走，沃夫走在她身边。直到走近了，她才注意到每个人都停止练习，瞪着她看。有人微笑，但多数人都是一副讶异的表情。乔达拉咧着嘴笑。

“我有跟你提过她的抛石索技术吗？”乔达拉说。他洋洋得意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但是你没说她用狼把猎物赶出来。有了她的抛石索和狼，你何必还发明这东西？”约哈伦举起标枪投掷器说道。

“事实上，就是抛石索给了我制作标枪投掷器的灵感。”乔达拉说：“而且那时候她还没有沃夫，不过她跟一只穴狮一起打猎。”

大多数人以为乔达拉在说笑，不过看到这女人拿着一对死雷鸟，身旁站着狼，他们不确定要相信哪个。

“你是怎么发明出这标枪投掷器的，乔达拉？”约哈伦问。轮到他试用，投掷器还握在他手里。

“看爱拉用抛石索丢石头，让我期盼自己也能用那种方式丢标枪。其实我第一次做出来的东西比较像抛石索，但后来发觉我需要更坚硬、更有弹性的东西。渐渐我就想出这个点子。”乔达拉解释：“不过当时我还不晓得是否真能用它打猎。现在你可能已经猜想得到，这需要练习，我们甚至还学着在马背上使用。现在你有机会试用，或许我们应该示范真实的打猎。可惜马儿不在这儿，但是至少可以让你更了解它的射程。”

几支标枪从靶上被拔起，乔达拉拿起一支，从约哈伦手里接过投掷器，往回走了几公尺。他瞄准靶，但却没有直接以干草为目标，反而使尽全力射出标枪。标枪越过干草束，飞了比之前距离的一半还更远些，才落在远方的草丛中。人群里发出讶异的声音。

接着换爱拉，虽然她的力气不像这高大健壮的男人那么大，她标枪落下的地方只比乔达拉近一点点。爱拉的力气比大多数女人都大，这是她的成长方式使然。洞熊族人比异族强壮结实。在成长过程中，为了配合他们，光是为达到洞熊族期望女人和女孩完成的日常工作，她就必须锻炼出比她同族类人更强健的骨骼和更大肌力。

一边将标枪收回，众人一边讨论他们刚才见识到的新武器。用标枪投掷器掷标枪看来和用手掷标枪没有太大差别，差别在于结果。它可以飞出两倍距离，力道也更大。这个特点备受讨论，因为所有人立即了解从远处掷标枪的安全性更高。

打猎时的意外事故虽然并非经常发生，但倒不也罕见。好几个猎人都曾被疼痛发狂的受伤动物攻击致死或残废。问题在于，就算他们无法达到乔达拉和爱拉那样炉火纯青的程度，那么还要花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能具备足够技巧，游刃有余地使用标枪投掷器。有些人觉得自己早已拥有足够技巧去顺利完成狩猎，但另外一些人，尤其是仍在学习打猎的年轻人，对这工具特别感兴趣。

乍看之下，这个新武器好像十分简单，而事实也是如此。然而它所根据的原理是以直觉的方式被理解，要等到许久之后，才会有人将这些原理有系统地记录下来。标枪投掷器是一个把手，而且是一个可拆卸的特殊把手。它利用杠杆的力学优势增加标枪的冲力，因此比手掷的标枪飞得更快更远。

这些人早在有记忆以来，就已开始使用各种各样的把手，不管哪一种把手都能扩大肌肉的力量。例如一片尖锐的石头──如燧石、碧玉、黑砂石、石英、黑曜石等──握在手里都是切割工具，但是把手却使刀锋的力量加乘，增加刀子的效能，让使用者更容易控制。

不过标枪投掷器不只是已知原理的新应用。而是像乔达拉和爱拉这样天赋异禀的人让自己更容易生存下来的例子：他们有能力酝酿新构想，将构想转变为有用的物体，将抽象想法付诸实行。这是他们最大的天赋，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何种能力。

一整个下午这些访客都在讨论即将举行的狩猎该采取何种策略。他们决定猎捕看到的野牛群，因为野牛群的数目较多。乔达拉再次提出他的看法，认为他们可以同时猎捕野牛和巨角鹿两种动物，不过倒是没有极力说服众人。爱拉没有发表意见，她决定静观其变。访客又用了一次餐，之后便被热烈邀请留下来过夜。有些人选择留下，但约哈伦在狩猎前有些事想准备，况且他也答应卡拉雅在回程的路上去第十一洞穴稍做停留。

虽然第九洞穴的人踏上归途时太阳已经往西方落下，但天色仍是亮的。在他们到达靠近主河河岸那一大片平坦地面时，爱拉再次抬头仰望着双河石有如架子般一层层的庇护所。有些人以大家常用的“回来”手势向他们招手。她发现访客也用类似的动作招手响应，这动作意思是“欢迎来访”。

他们走近河岸，沿着岩壁往右，向北往回走。他们继续往上游走，他们那一侧主河的岩石墙变得愈来愈矮。在一条坡道底端接近最低处，他们看到一个石造庇护所。从坡道向上、稍微往后一些，大约三十多公尺远的地方，是第二个岩洞，不过大致是从同一层岩廊继续伸展出去的。附近还有一个小洞穴。这两个庇护所、洞穴以及长廊，组成这人口稠密的分区定居地里另一个聚落的生活空间──齐兰朵妮氏第十一洞穴。

卡拉雅和第十一洞穴的人比第九洞穴的人先离开双河石，当这群人接近时，第十一洞穴的头目和齐兰朵妮并肩站立，等着欢迎他们。看到这两人站在一起，爱拉注意到卡拉雅比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高。他们走近时，爱拉才发现其实她并不高，而是齐兰朵妮非常矮。他问候她时，她再次发现他手的握力很强，不过她还意识到另一件事。她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这男人有某种让她感到困惑的不自然举止；在他问候欢迎访客时这感觉更强烈。

突然间她察觉到，他没有像大多数齐兰朵妮氏男人一样公然或暗地里打量她，她知道他不靠女人来满足需求。还记得住在狮营时，她兴致勃勃地听众人讨论体内同时具有男人和女人特质的人。接着她又想起乔达拉说，这类齐兰朵妮往往能成为优秀的医治者，想到这里她禁不住微笑。或许她又有一个能讨论医治与医药技巧的对象了。

他对她报以友善的笑容。“欢迎来到河岸地，齐兰朵妮氏人第十一洞穴的家园。”他说。站在他身旁稍微靠后方的男人，对齐兰朵妮露出热情而充满爱意的微笑。他长得很高，五官端正。爱拉心想他称得上是英俊，不过她觉得他的举止却有女人味。

齐兰朵妮转身看着这高个子男人，示意他上前。“我想介绍我的朋友，齐兰朵妮氏第十一洞穴的马若兰。”他说。接着他继续进行其余的正式介绍词，感觉上似乎格外冗长，爱拉心想。

在他说话时，乔达拉过来站在她身边，让处在陌生环境下的她感觉好多了。回到他族人的土地上之后，她已经面对了许多新状况。她转头对他微笑，然后又转回来握起这男人的双手。她发现他没有乔达拉这么高，不过比她高一些。

“以众人之母、也被称为朵妮的马特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十一洞穴的马若兰。”她说完所有的问候语。他面带友善的微笑，而且似乎有意和爱拉继续交谈，但是他必须站到一旁，把位子空出来给其他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要欢迎的人，而且在他们将想开始聊些轻松的话题之前，已经有人移动到他们之间了。稍后还有时间聊天，她想。

她扫视四周，观察周遭环境。虽然此处高出河岸，跟河边隔着一段距离，却还是很靠近主河。她向玛桑那提出她的观察。

“没错，他们很靠近主河。”她说：“有些人认为他们有可能遭受泛滥之灾。齐兰朵妮说，在耆老的传说里曾暗示这一点，然而现在还活着的人，即使是年纪最大的长者，都不记得这里曾经泛滥过。不过他们的确利用了这地点的优势。”

威洛马解释道，因为离河岸很近，第十一洞穴的人善加利用主河的资源。捕鱼是主要的活动，不过更重要的是，第十一洞穴以水上运输闻名。“他们用木筏携带大量需要运输的物品，包括食物、货物或人。”他说：“第十一洞穴的人不仅最擅长以竿子支撑木筏，载运他们自己洞穴或邻近洞穴的人往来于主河上下游，而且大部分木筏都是他们制作的。”

“这就是他们的专门技术。”乔达拉说：“第十一洞穴的人擅长制造与使用木筏。他们的家园叫做河岸地。”

“是不是那些圆木做成的东西？”她指着靠近河边那几个用木头和圆木做成的物体。这些东西看起来很眼熟。她努力回想之前曾在哪里看过类似的东西，然后她想起来了。沙木乃氏的女人曾经划过一艘木筏。那时她想找乔达拉，她沿着他消失地点通往外面的唯一小径走去，来到一条河边，看见附近有几艘小船。

“并非全部都是。看起来像大木筏的是他们的码头。绑在上面的小平台是木筏。大多数洞穴都会在一个靠近河的地方把木筏拴紧，有些只不过是几个简单的木桩，还有的是盖得比较精美的码头，不过没有一处和他们的一样。只要有人想旅行或运输物品，不管是往上游或下游走，他们都会请第十一洞穴安排。他们航行的次数相当频繁。”乔达拉说：“很高兴我们能在此地停留。我一直很想告诉他们夏拉木多伊氏的事，还有他们用圆木一体成型做成操控自如的船。”

约哈伦在一旁听到他们的谈话。“我想你现在可能没时间深入讨论船的事情，除非你想留下来。我想在天黑前回到第九洞穴。”他说：“我跟卡拉雅说我会在这里停留，因为她想带你到处看看，爱拉。我想在狩猎后乘船到上游会见几位头目，讨论夏季大会的事。”

“如果我们有拉木多伊氏那种挖凿圆木制成的小船，就可以几个人一起坐在船里往上游划，而不必撑着沉重的木筏。”乔达拉说。

“做一艘这样的船需要多久？”约哈伦问。

“那种船很费功夫。”乔达拉承认；“不过一旦做好，就能用好一阵子。”

“此刻它帮不上忙，对吧？”

“是。不过我猜之后也许会大有用途。”

“或许吧，不过我几天后就要到上游去，”约哈伦说：“然后再回来。如果第十一洞穴计划进行一次航行，事情就容易多了，回来也比较快，不过必要的话我也可以走路。”

“你可以骑马。”爱拉说。

“你骑吧，爱拉。”约哈伦对她幽默一笑。“我不知道怎么控制它们。”

“一匹马能载两个人，你可以坐在我后面。”

“或是我。”乔达拉说。

“嗯，或许下次吧。不过现在我想先弄清楚第十一洞穴会不会在这几天计划往上游航行。”约哈伦说。

他们没注意到卡拉雅向这里走来。“其实我在考虑安排往上游的航行。”她说。他们全都抬起头。“我也要去参加会议，约哈伦。如果狩猎成功的话……”即使认为有这种可能，没有人会断定任何一场狩猎将是成功的；这么说会带来厄运，“……带些肉到夏季大会的举办地点预先储藏起来是个好主意。我想你说得没错，今年参加夏季大会的人数会特别多。”她转向爱拉：“我知道你不能久留，不过我想带你见见我们这地方，介绍一些人让你认识。”她不是刻意忽略乔达拉，不过她这番话是特别对着爱拉说的。

乔达拉更仔细地看着第十一洞穴的头目。在那些讥讽他的狩猎建议和使用新武器提案的人当中，她表现得最为不屑，不过在爱拉展现她的技能之后，此刻她似乎又对爱拉印象很好。或许他该稍后再提新种类的船，也或许卡拉雅不是他谈这事情的适当人选，他想着，不禁猜测到底谁是他们现在最棒的制船匠。

他试着回忆他所认识的卡拉雅。记忆所及，对她感兴趣的人向来不多。不是因为她长得不漂亮，而是她好像对男人不特别感兴趣，也没有鼓励他们追求自己。不过他不记得她曾经对女人感兴趣。她一直和她母亲朵乐娃住在一起。乔达拉心想，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是如此。

他知道她母亲一直没和男人生活在一起。他不记得谁是她的火堆地盘男人，或者有哪个人知道大妈选择哪个男人的灵让朵乐娃怀孕。众人对她替女儿取的名字感到纳闷，大多是因为发音听起来像是“勇气”这个字。她认为卡拉雅需要勇气吗？不过做为洞穴头目的确需要勇气。

爱拉知道沃夫会成为注目的焦点，因此弯下身来抚摸它，说些安慰的话让它放心。她也从它那儿寻求安慰。不断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真的很不容易，而且这些注意力可能不会很快消失。正因如此，她并不特别盼望夏季大会的到来，即使她很期待自己能成为乔达拉配偶的配对礼。她深呼吸，偷偷叹了口气，然后站直身子示意沃夫紧跟着她，接着和卡拉雅一起走向第一个庇护所。

它和这个区域其他石造庇护所类似。石灰岩的软硬差异导致岩壁以不同的速率侵蚀，制造出岩廊和悬顶之间的空间，免于受到风吹雨淋，但又能向外敞开，接受日照。即使在这些冰川环绕的地区，有了另外加盖的挡风建筑和供给暖气的火堆，冬季时石灰岩壁里的空间也提供了非常优越的居住条件。

在和一些人会面，也把沃夫介绍给几个人之后，爱拉被带往另一个石造庇护所，这里是卡拉雅的住处。她和头目的母亲朵乐娃见面，不过她没有其他亲属。看起来卡拉雅没有配偶或手足，而且她也明白表示她不想要小孩，她说照顾族人的责任已经够重大的了。

卡拉雅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研究爱拉，接着她说：“既然你对马的知识丰富，我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这位头目往一个小洞穴走去时，乔达拉有些讶异。他知道她们要去哪里，通常一般人不会带首次来访的陌生访客到他们的圣地。靠近洞穴里唯一狭长空间的入口处有几条连续的谜样线条，洞穴内部有几个粗糙的雕刻痕迹，难以辨认，可是天花板上却是一匹雕刻细腻的大马，洞穴底端还有其他雕刻图样。

“这真是一匹漂亮的马。”爱拉说：“雕刻出这画的人一定很懂马。这个人住在这里吗？”

“我不认为，虽然她的灵可能还在附近徘徊。”卡拉雅说：“这画在这里很久了。某个先人刻出来的，我们不知道是谁。”

她带爱拉去参观的最后一样东西，是系着两艘木筏的码头，还有正在建造另一艘木筏的工作区。她很想留久些，多了解些事，不过约哈伦急着走，乔达拉表示自己也必须做些准备。爱拉不想独自留下，尤其这是她第一次造访，不过她答应一定会再来。

一行人继续沿着主河上游往北走，来到一小片岩石陡坡底下，那里有个小的岩石庇护所。爱拉注意到岩石碎屑大多沿着岩壁悬顶堆积。累积的碎石堆在岩洞外缘的下方形成一面由边缘尖锐的砾石松散堆栈出的石墙。

洞穴里有使用过的痕迹。几片屏风立在碎石堆后方，其中有一片已经倒在地上。一个破烂不堪的旧铺盖卷被丢在后面的墙边，破旧到表面大部分的毛皮都脱落了。地上有几个火堆留下来的黑色圆圈，痕迹相当明显，有两圈用石头围着，其中一圈的地上还隔着火堆插着两根相对的分岔树枝，爱拉很肯定那是叉烤肉用的。

爱拉好像看到几缕烟从某个火堆里冒出来，她很讶异。这似乎是个荒废不用的地方，但是看起来又好像最近才被使用过。

“哪个洞穴的人住在这里？”她问。

“这里没有人住。”约哈伦说。

“但是所有人都会使用这个地方。”乔达拉补充了一句。

“每个人都会偶尔使用这里。”威洛马说：“这是个躲雨的地方，或让年轻人聚会，也或者是让男女在夜晚独处，不过没有人一直住在这里。大家就叫它‘庇护所’。”

在庇护所稍做停留后，他们继续从主河河谷向上走，来到渡河点。往前方望去，爱拉在河流急弯处的右岸，又看到了岩壁和第九洞穴独特的悬顶庇护所。过河之后，他们顺着主河边的斜坡底部一条被踏平的路往前走，斜坡上是稀稀疏疏的树木和灌木丛。

小径在主河和一片极陡峭的岩壁之间变窄，他们再次成一路纵队前进。“这就是那个叫做‘高岩’的岩壁是吗？”爱拉说着，放慢脚步等乔达拉赶上。

“对，”他说。这时他们来到陡峭岩壁前方不远的一条岔路。这条岔路朝向他们刚才回来的方向，不过是转弯向上的。

“那条路通往哪里？”她问。

“通往我们刚刚经过那面高耸岩壁里的几个洞穴。”他说。她点点头。

又走了几公尺，小径往北来到一个被岩壁包围的东西向河谷。一条小溪从河谷中央流下进入主河，此时主河几乎是从正北流向正南。这山谷被夹在两片陡峭的堤岸间：南边刚刚经过的垂直岩壁──高岩，以及北边甚至更硕大无比的第二块巨岩。河谷狭窄的程度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峡谷。

“那块岩石有名字吗？”爱拉问。

“大家就只是叫它‘巨石’。”乔达拉说：“那条小溪叫鱼溪。”

他们往绕着小溪边的那条路向上望去，看到几个人走了下来。布拉玛佛脸上挂着笑容，带头走向他们。“欢迎来作客，约哈伦。”他来到他们面前时说。“我们想带爱拉到处看看，介绍些人让她认识。”

乔达拉从他哥哥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他知道拒绝对方会非常不礼貌，但他实在不想再停留。玛桑那同样察觉他表情不对劲，她不希望儿子只因为想赶快回去，而犯下可能触怒友善邻人的鲁莽错误。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都不是那么重要，因此她出面说话。

“当然，”她说：“我们很乐意停留一会儿。这次我们不能久留，因为我们得准备打猎，约哈伦也有些事必须要办。”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在此时刚好路过？”当他们绕着鱼溪边的小路往上走，来到对方居住地时，爱拉问乔达拉。

“还记得高岩那条通往洞穴的分岔路吗？”他说：“布拉玛佛一定派了观察员在那里，他看到我们时，就跑下去告诉他。”

爱拉看见一群人在等他们，她注意到庞大石灰岩块朝向小溪的那几个面上，坐落了几个小洞穴、岩洞和一个巨型的岩石庇护所。他们到达那里时，布拉玛佛转身伸出手臂，做出环绕这整个地区的姿势。

“欢迎来到小河谷，这里是齐兰朵妮氏第十四洞穴的家园。”他说。

宽敞的岩洞前面是个很大的岩廊，两侧各有一条坡道可以进入。沿着墙面刻出来的狭窄短阶梯与坡道相连。岩壁上方的小洞被稍微加大，可以用来监视或当作排烟孔。石造庇护所前方的一部分被一堆石灰岩碎屑形成的墙所遮蔽，可以不受恶劣天候侵袭。

第九洞穴的访客受邀进入小河谷聚落的主要生活空间，对方端出已经泡好的茶。尝了一口后，爱拉断定那是洋甘菊。沃夫受好奇心驱使，很想探索这个新的岩石庇护所──或许爱拉的好奇心不亚于它──但爱拉还是把它留在身边。当然每个人都知道狼会服从这女人，许多人也已经从远处见过它。她很清楚让它待在他们家中会让它焦躁不安。

她把沃夫介绍给布拉玛佛的妹妹和他们的齐兰朵妮，其他人在一旁观看。即使第九洞穴和第十四洞穴关系很友好，这位陌生人爱拉才是众所瞩目的焦点。在做了几次正式介绍，众人又喝了一次茶之后，访客陷入尴尬的沉默，不知道接下来该做或说些什么。约哈伦看着向外通往主河的路，心急如焚。

“你想不想看看小河谷其他地方，爱拉？”布拉玛佛说。此时看得出来约哈伦很急着要走。

“好，我想看。”她说。第九洞穴的访客松了一口气。他们和第十四洞穴的几个人排成一列，从墙边刻出的楼梯往下走，孩子们蹦蹦跳跳走在前面。最大的庇护所是第十四洞穴主要的家，不过他们也使用面南岩壁底部另外两个相邻的小型岩石庇护所。

他们在一个小庇护所前面几公尺前停了下来。“这里是鲑鱼庇护所。”布拉玛佛说着，领他们进入一个直径约六公尺、几乎呈圆形的小空间。

他往上一指，爱拉看到圆拱形的洞顶上以浅浮雕刻着一只与实物同样大小的鲑鱼，差不多一百二十公分长，那是只钩状下巴的雄鲑鱼，正游往上游产卵。这还只是这幅复杂画面的部分，其他的图案包括用七条线分隔的长方形，一匹马的前脚，几个谜样的记号和雕刻，以及从黑色背景中隐约浮现出的凹陷手印。

他们快速参观了小河谷的其他地方。西南方是一个非常宽广的洞穴，位于大岩石庇护所的对面，而南边有个在小岩洞前方敞开的岩架，岩洞经由一个约二十公尺的长型隧道延伸到岩壁内部。洞穴入口右边一个天然的小阶地上刻着两只轮廓线生动的原牛，以及一个隐约可见是犀牛的图案。

这些小河谷内所有浑然天成的地方让爱拉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她对此毫不掩饰。布拉玛佛和第十四洞穴的人对他们的家园深感骄傲，而且很高兴能展示给不吝于表达赞赏的爱拉。他们也渐渐习惯了这只狼，尤其爱拉一直很小心让沃夫在她的控制之下。有几个人劝这些访客留下来用餐，就算不是所有人，但至少爱拉要留下来。

“我很想，”爱拉说：“不过不是这次。我很乐意下次再来。”

“那么，你走之前我想带你去看拦鱼坝。”布拉玛佛说。“在去主河的路上。”

众人集合起来。他带领连访客在内的这一大群人，来到建在鱼溪里、固定在溪中的拦鱼坝。流经狭窄河谷的水道，是成年鲑鱼每年回来产卵的溪流。只要依需要做出不同的调整，拦鱼坝就能有效捕捉到许多同样受这条溪流吸引而来的他种鱼类。不过最大的收获是巨大的鲑鱼，长度可达约一点五公尺，而一般成年雄鲑鱼也有约一点二公尺长。

“我们也制作渔网来捕鱼，特别是主河里的鱼。”布拉玛佛说。

“我的族人住在靠近内陆海的地方。有时他们会到流经洞穴附近的河口，用网子捕鲟鱼。抓到雌鱼他们最开心，因为他们特别爱吃黑色的小小鱼卵。”爱拉说。

“我们去拜访住在西边大水附近的那些人时，我吃过鲟鱼卵。”布拉玛佛说。“很好吃，但是鲟鱼通常不会跑到这么上游来，不过鲑鱼当然会。鲑鱼卵也很好吃，它比较大，颜色很明亮，几乎是红色的。不过比起鱼卵，我还是比较爱吃鱼。我想鲑鱼喜欢红色。你知道雄鲑鱼游往上游时会变成红色吗？鲟鱼我就不那么清楚了。我知道它们可以长得很大。”

“乔达拉抓过一只我见过最大的鲟鱼。我想它有乔达拉身高的两倍长。”爱拉说着，转身对这高大的男人微笑，然后眨了眨眼又加了一句：“它拖着他跑了好一阵。”

“除非你打算留在这儿，否则我想乔达拉得之后再说这个故事了。”约哈伦插话道。

“是啊，以后再说吧。”乔达拉说。这故事有点令人尴尬，反正他也不怎么想讲出来。

众人走回主河时继续谈论捕鱼的话题。

“如果想自己抓鱼，一般人通常会用钓鱼竿。你知道这要怎么用吧？”布拉玛佛问。“你把一小片木头的两端削尖，在中间绑条细绳，”他热心解释着，边说边用手比画。“我通常会挂个浮标，另一头绑根竿子。把蚯蚓绑在钓鱼竿上，让它悬在水里，然后看着它。运气好的话，当你看到咬动的迹象，一阵猛力拉扯，钓鱼竿会水平横跨鱼的喉咙或嘴，两个尖头卡在两端。即使是小孩子也能使用得很好。”

乔达拉微笑着。“我知道，小时候你教过我。”他说，然后看着爱拉。“别让布拉玛佛谈起钓鱼。”这位头目有些不好意思。“爱拉也捕鱼，布拉玛佛。”这男人对爱拉微笑。“她可以徒手捕鱼。”

“是的，她跟我说过。”布拉玛佛说。“那样捕鱼一定很难。”

“你必须很有耐心，不过并不难。”爱拉说。“下次我示范给你看。”

离开小河谷窄小的峡谷后，爱拉注意到构成第十四洞穴小溪谷北面那块叫做巨石的庞大石灰岩块高耸入云，然而与高岩不同的是，它并没有挤向主河。往前几公尺，小路逐渐变宽，同时排列在右岸的高大石灰岩墙从河流边缘向后退去，最后一大片土地将石墙和奔流的河水分开。

“这里叫做聚会场。”乔达拉说。“这是附近所有洞穴的人共同使用的另一块地方。当所有人都想聚在一起，例如举办一场庆典，或一场让所有人知道某件事的集会时，这个地方就够大，可以容纳所有人。有时我们在大型狩猎后会用它来晒干准备过冬的肉。我想假使这里有个岩石庇护所或无人使用的洞穴，那么早已有人宣称它的所有权，不过目前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大家多半是夏天来，有帐篷就够用了，能在这里待上几天。”

爱拉望向对面的石灰岩墙。虽然岩壁表面没有可供使用的岩洞或深洞穴，但它却被岩架和裂缝切割开，小鸟在缝隙间筑巢。

“小时候我常爬这面墙。”乔达拉说：“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瞭望点，以及主河河谷的壮观景色。”

“现在的小孩子还是常爬上这里。”威洛马说。

过了聚会场，在第九洞穴下游不远，另一片垄起的石灰岩壁向主河聚拥而来。此处自然作用力侵蚀岩壁，形成如肿块般的圆形石灰岩表面，向上升高。和所有石灰岩壁与悬顶一样，这里的石头是温暖的自然黄色调，其中夹杂黑灰色条纹。

小径从主河攀爬上一条陡坡，来到一片大而平坦的岩廊。岩廊从一排坚固的岩石庇护所中延伸出来，没有遮蔽悬顶的陡峭岩墙将这些庇护所分隔开来。从南边可以看见一些生皮革和木头的建筑物位于岩石庇护所的突出悬顶下方。它们以长屋的格局建造而成，中间有一排和岩墙平行的火堆。

岩廊北端有两个相当大的岩石庇护所，相隔约五十多公尺，它们几乎与第九洞穴巨大的悬顶岩石庇护所相邻，但因为岩壁弯曲的走向，这两个庇护所没有朝南，让爱拉觉得这地方没那么理想。她往下看，越过一条从石廊边缘流出的涌泉溪，就是第九洞穴前廊的南端，她发现这岩架的海拔略高了一些。

“有哪个洞穴的人住在这里？”爱拉问。

“这里没有人住。”乔达拉说：“它叫做下游地，或许是因为它刚好在第九洞穴下游。从后墙冒出的泉水流穿石廊，形成第九洞穴和下游地之间的天然区隔。我们盖了一座桥连结这两个地方。第九洞穴可能比其他洞穴更常使用这里，不过所有洞穴的人都会来用。”

“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爱拉问。

“用来制造东西。这是个工作场所。大家来这里制作工艺品，尤其是使用坚硬材质的工艺。”

于是爱拉注意到，整个下游地的平台，尤其在两个最北边的岩洞里面和周围，散布着四处丢弃着象牙、骨头、鹿角、木头，以及敲击燧石和制作工具留下来的石头，还有打猎的武器和各式各样的器具。

“乔达拉，我要走在前面。”约哈伦说：“我们快到家了。我知道你想留在这里告诉爱拉下游地的事情。”

第九洞穴的其他人和他一起走。此时已是黄昏，很快就要天黑了。

“一开始这些岩石庇护所多半是制作燧石器具的人在使用的。”乔达拉说：“制作燧石器具的同时会留下许多尖锐的碎片，因此最好把这些碎片集中在一个地方。”接着他四处打量，看到正在制作中的刀子、标枪头、刮刀、叫做雕刻刀而类似凿子般的工具，还有以坚硬硅质石头做出的其他武器和工具，制作过程中所产生的碎屑和薄片散得到处都是。“好吧，”他笑着。“至少原本的想法是这样。”

他告诉她，在这里制作的石头工具，多半会被拿到第二个岩石庇护所去，装上用其他木头或骨头等材质做成的把手，然后其中许多器具都会用来制作同样坚硬材质的物品，不过并没有硬性规定什么东西必须在哪里制作。它们常常是一起做出来的。

例如，把燧石做成刀子的工匠，常与制作把手的人密切合作。或许他必须把刀片底端削去一些，才能与把手更密合，或者建议对方修饰或削薄把手增加刀子的平衡。有时制作骨制标枪头的人可能请燧石匠把某个工具削尖，或提出重新制作的方法，让工具更好用。也或者是装饰把手或标枪杆的雕刻匠想要一个特别的凿子尖头，而只有技巧纯熟、经验丰富的燧石匠，能以正确的角度把燧石工具的尖端给拆下来，达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乔达拉问候了几个还在第二个岩石庇护所平台北端工作的工匠，将他们介绍给爱拉。这些人心怀警戒地看沃夫，不过等它和这对男女经过后又继续工作。

“天色渐渐晚了，”爱拉说：“这些人要在哪里睡觉？”

“他们可以到第九洞穴去，不过他们可能会生火熬夜，然后在我们经过的第一个庇护所下面的小屋过夜。”他解释道。“他们想在明天之前做完。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今天稍早这里有更多工匠。其他人已经回家，或是到第九洞穴的朋友那里去住。”

“每个人都会来这里工作吗？”爱拉问。

“每个洞穴在他们的居住空间附近都会有一个类似的工作区，通常比较小，不过当工匠有疑问或有想法要付诸实行时，就会来这里。”乔达拉说。

他继续解释，如果年轻人对某种特殊工艺产生兴趣，有意学习时，也会被带来这里。这里很适合讨论事情，例如不同地区的燧石质量和最合适的各种用途。或者他们会针对处理任何事情的技术进行意见交流，例如怎么用燧石斧砍树，或从猛犸象嘴里取出一块合适的象牙，或是从鹿角上切一根尖叉下来，或在贝壳或是牙齿上钻洞，或制作珠子、将珠子穿孔，以及做出骨制标枪头的大致形状等等。这个地方可供讨论如何取得原料，以及规画取得原料的行程或交易。

不只如此，这里还是个闲聊的好地方，谈论谁对谁有兴趣，谁和配偶或配偶的母亲相处有问题，谁的女儿、儿子或火堆地盘子女刚学会走路或说出一个新字，做了一个工具，或找到一大篮莓子、追踪一只动物，或第一次杀死动物。爱拉马上就了解到，这是可以同时从事正式工作和增进族人情谊的地方。

“我们最好在天色太黑找不到路之前离开。”乔达拉说：“更何况我们没带火把。此外，如果明天要去打猎，我们也需要几样东西，而且我们会一大早就出发。”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最后几束微弱的光线为头顶的天空染上一抹颜色。他们终于往下走，来到涌泉溪上方的那座桥。他们过了桥，就到达岩石庇护所尽头，这里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是乔达拉和他族人的家。脚下的路逐渐平坦之际，爱拉发现几个火堆地盘的火光映照在石灰岩悬顶的侧面，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景象。尽管这些代表她性格特点的动物灵庇佑着她，但只有人是唯一会用火的生物。

第十二章

他们听到有人轻敲门柱时，天还是黑的。“齐兰朵妮亚正在准备狩猎仪式。”有人在门外说。

“我们就来了。”乔达拉悄声说。

他们已经醒了，但还没穿好衣服。爱拉努力抑制住轻微的反胃，正决定该穿什么衣服，其实能选择的也不多。或许她能从今天的猎物中得到一两张皮革。她再次看着无袖束腰上衣和长至小腿的裹腿，那套玛罗那给她的男孩内衣。有什么关系？这套衣服穿起来很舒服，而且今天再晚一些或许会很热。

看着她穿上玛罗那给她的衣服，乔达拉一句话也没说。毕竟那是送她的礼物，她想在什么场合穿都行。他抬起头，看到他母亲从她睡房中走出来。

“母亲，希望我没吵醒你。”乔达拉说。

“你没吵醒我。虽然已经好多年没打猎了，但是出发前我还是相当兴奋。”玛桑那说。“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喜欢参与计划和仪式。我也会去参加仪式。”

“我们俩都会去。”威洛马说着，从分隔睡房和住处其他空间的屏风后面走出来。

“我也要去。”弗拉那说。她睡眼惺忪，顶着一头乱发，从她屏风边缘四处张望。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说：“我只需要点时间把衣服穿好。”突然间她瞪大了眼睛。“爱拉！你要穿那件衣服吗？”

爱拉低头看看自己，然后挺直身体。“这件衣服是送我的‘礼物’，”她语气中带着一丝防卫的火药味。“我打算穿它。更何况，”她笑着加上一句，“我的衣服不多，穿上这件很方便活动。寒冷的早晨披着斗篷或毛皮很温暖，但是之后天气会变热，穿这件衣服凉快又舒服。这真的是一套很实穿的衣服。”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威洛马呵呵笑着说：“你知道吗？她说得没错。我从来没想过把冬天的内衣当成夏天的打猎装穿，但是有何不可呢？”

玛桑那仔细打量爱拉，然后对她露出慧黠的微笑。“如果爱拉穿这件套衣服，大家将会议论纷纷，年长女人会不以为然，但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人会觉得她做得没错，等到了明年的这时候，有一半年轻女人都会穿同样的衣服。”

乔达拉显然松了口气。“你真的这么想吗，母亲？”

看到爱拉穿那件衣服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玛罗那给她这件衣服只为了让她难堪，但是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母亲说得没错──在这类事情上，玛桑那通常是对的──玛罗那不只会感到困窘，而且想忘也忘不了。每当看到有人穿着这种服装，就会使她想起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那恶意的把戏。

弗拉那目瞪口呆，看看她母亲又看看爱拉，然后再转头望着母亲。

“如果要去的话，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弗拉那。”年长女人严厉地对她说：“天快亮了。”

在等弗拉那换衣服时，威洛马从烹煮区内储备的火堆中点起一支火把。爱拉教他们如何用燧石和黄铁矿点火的那晚，他们走进漆黑一片的住处后，准备了好几支这样的火把。弗拉那一边用皮绳把头发系在脑后，一边走出来，然后他们把皮门帘推向一边，悄悄走到外面。他们走向跳跃的火光，朝石头前廊的方向前进，此时爱拉弯身摸摸沃夫的头，在黑暗中示意它紧跟在她身边。

当玛桑那住处包括沃夫在内的所有成员出现时，好些人已经聚集在前方的岩架上。有些人手握石灯，照射出的光线只够让他们在黑暗中找到路，不过却可以燃烧久一点。有些人拿着火把，光线比较亮，但较快烧光。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更多人加入他们，接着整群人开始朝洞穴南端前进。刚出发时，很难辨认出每个人的脸，甚至看不出他们要去哪里。有些人拿着的火把照亮他们身旁的空间，但火光之外的每样东西却显得更漆黑。

他们沿着岩架走去，经过第九洞穴岩壁悬顶下无人居住的区域，来到分隔第九洞穴与下游地之间的小沟渠，一路上爱拉一直握着乔达拉的手臂。这条流经沟渠的小溪──从背墙中涌出的新鲜泉水──提供至此地工作的工匠便利的水源，也是第九洞穴的人在恶劣天候中可以额外使用的水源。

举火把的人站在桥的两端，这座桥通往下游地的岩石庇护所。在摇曳的火光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走在以圆木捆紧、横在小沟渠上的桥。爱拉想，天空已经开始由一片漆黑转为黎明前的蓝黑色，这颜色变化是破晓的第一个征兆。然而星辰仍旧布满夜空。

下游地的两个大庇护所里没有火焰，最后一批工匠也早就回到过夜的小木屋。狩猎的一行人经过小木屋，然后继续走下陡降的小路，到达高岩与主河之间的聚会场。他们大老远就看得见聚会场中央的大型烽火以及外围的人群。他们靠近时，爱拉发现烽火和火把一样，火光照亮了四周，但火光范围之外却伸手不见五指。夜晚有火是最好的，但还是有它的限制。

他们和几位齐兰朵妮见面，包括第九洞穴的首席大妈侍者。这位硕大的女人问候他们，并告诉他们仪式举行时该站在哪里。她离去时，她那宽阔的身形几乎把火光给遮住了，不过也只有一会儿的时间。

更多人来到这里。爱拉在火光中认出布拉玛佛，才晓得这群人是第十四洞穴的人。她抬头望了一眼，发觉天空完全转为深蓝色。另一批举着火把的人群抵达，卡拉雅和曼佛拉尔在人群中。第十一洞穴和第三洞穴也来了。曼佛拉尔向约哈伦点头示意，然后向他走来。

“我想告诉你，我认为我们今天应该猎巨角鹿，不要猎野牛。”曼佛拉尔说。“昨晚观察员在你走后回来，他们说野牛已经离开陷阱附近，现在要把它们赶进去可不容易。”

约哈伦看起来很失望，不过打猎的确总是需要随机应变。动物四处游走是为了自己的需要，而不是给猎人方便。成功的猎人得要有适应的能力。

“好吧，我们去告诉齐兰朵妮。”他说。

在信号之下，每个人都往烽火和聚会场后方之间面对背墙的一块地区移动。闷热的火与拥挤的人群使气温升高，爱拉恣意享受这温暖的空气。虽然在黑暗中，他们还是以相当快速的步伐走到聚会场，这样运动已经让她够暖和了，但站在原地等待又使她开始觉得寒气逼人。沃夫紧贴着她的腿，它不喜欢有这么多人和它靠得这么近。爱拉跪下来安抚它。

他们身后的巨大烽火映照在岩石粗糙的垂直表面上，火光舞动着。突然间响起一阵高亢的呜咽声和鼓的断奏声。接着她听见另一个声音，令她颈背上汗毛竖立，背脊发凉。之前她只听过一次类似的声音……在洞熊族大会上！她永远忘不掉吼板的响声，那是召唤幽灵的声音！

她知道这声音是如何产生的。它发自于一块用木头或骨头做成的椭圆形扁平板子，一端有洞让绳子穿过。用绳子甩动这东西，就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嚎叫声。即使知道声音如何产生也改变不了它造成的效果；这种声音唯有来自幽灵的世界。然而使她打冷颤的并非吼板的声音，而是齐兰朵妮氏用以召唤幽灵的仪式，竟然和洞熊族的一样！

爱拉挨近乔达拉，希望能感受到他在身旁所带来的安全感。接着照在墙上的火焰中有个晃动的影子引起她的注意，那并不是火光。顶着巨大掌状鹿角、脊椎间突起的巨角鹿影子在火影间跳动。她转身回头看却什么也没看见，还以为这鹿影是自己的幻想。她又转回头面对墙壁，顶着鹿角的影子又跳了出来，接着是头野牛。

吼板的声音逐渐减弱，但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一开始这声音低沉到她几乎没有察觉。接着低沉的呜咽声强度渐增，同时又开始了一阵节奏强烈的隆隆声。两种声响愈变愈大，反弹至后墙而回响起的隆隆声和呜咽声交织在一起。爱拉的太阳穴随着规律的敲击声震动，她的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以同样的节奏和音量传到耳里。她的四肢仿佛结成冰，双脚无法移动；她全身动弹不得，出了身冷汗。接着，敲击声嘎然而止，呜咽声变成一串话语。

“噢，巨角鹿之灵，我们崇拜祢。”

“我们崇拜祢……”爱拉周围的人重复这句话，不过声音并不整齐一致。

背景的吟诵声变得更大。

“野牛的灵，我们希望祢靠近。我们崇拜祢。”

“我们崇拜祢。”这一次所有猎人同时出声。

“大地母亲的孩子希望祢在这里。我们召唤祢。”

“我们召唤祢。”

“永恒的灵魂，你不惧怕死亡。我们崇拜祢。”

“我们崇拜祢。”现在声音愈来愈大。

“祢的生命已接近尾声，我们召唤祢。”

话语的音调愈变愈高亢，充满期待。

“我们召唤祢。”众人的声音继续变大。

“把它们赐给我们，不要哭泣。我们崇拜祢。”

“我们崇拜祢。”

“这是大地母亲的心意，祢听见了吗？我们召唤祢。”

此时众人的话语中传达出迫切的要求。

“我们召唤祢。我们召唤祢。我们召唤祢！”

所有人都在大叫。虽然爱拉毫无意识，不过她加入众人的叫声。接着她注意到一个庞大的身形出现在粗糙的石墙上。模糊的黑影在墙的前方移动，逐渐形成一头巨角鹿的样子。曙光中出现一头长着大鹿角的雄鹿，仿佛有生气。

猎人继续随着隆隆鼓声的节奏，以低沉单调的嗡嗡声重复着：“我们召唤祢。我们召唤祢。我们召唤祢。我们召唤祢。”

“把它们给我们！不要哭泣！”

“这是大地母亲的心意。请听！请听！请听！”喊声几乎变成尖叫声。突然间出现一道光芒，仿佛开了一盏灯，一声高亢的哀鸣传来，最后以濒死的喉音告终。

“她听见了！”一句吟诵声唐突出现，瞬间所有声音都终止了。爱拉抬头看，鹿已经不知去向。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或移动，接着爱拉才察觉到呼吸声和脚步声。猎人神情恍惚看着四周，好像才刚睡醒。爱拉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又跪下来拥抱沃夫。她抬起头时看到波乐娃，手里拿了杯热茶要给她。

爱拉低声道谢，感激地啜了口茶。她口渴了，而且她发现晨吐带来的反胃感已经消失，虽然她不确定是何时停止的，或许是步行到聚会场的半路上吧。她、乔达拉和紧跟在她身旁的狼，与约哈伦和她的配偶走回泡热茶的火堆，玛桑那、威洛马和弗拉那也过来了。

“爱拉，卡拉雅说她要给你一副伪装道具。”约哈伦说：“我们可以经过第十一洞穴时去拿。”

爱拉点点头，她不太确定要怎么使用伪装来猎巨角鹿。

接着她环顾四周，看看还有谁参加狩猎群。她认出卢夏玛和索拉邦，这在她意料之内。她早知道会看见头目的参谋，约哈伦向来会寻求这两人的协助。看到布鲁克佛她吃了一惊，但接着又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感到讶异，他毕竟是第九洞穴的一员，凭什么不能跟他们一起去打猎？然而看到玛罗那的朋友波图拉，她更讶异。不过这女人看到她时涨红了脸，瞪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我不认为波图拉料得到她会看见你穿这套衣服。”玛桑那悄声对爱拉说。

太阳爬上湛蓝穹顶，众猎人很快启程，留下没有参加打猎的人。他们朝主河前进，温暖的阳光将仪式酝酿出的阴霾气氛一扫而空，而清晨的轻声细语，现在变为较正常的音量，他们严肃却信心满满地谈论打猎。此次出猎任务或许不能保证成功，但藉由这熟悉的仪式，他们已和巨角鹿灵对话，也和野牛灵对话而以备万一，同时使每个人的心神都贯注在打猎上。在聚会场背墙上现身的幽灵，更加深他们与灵的世界的精神连结。

河水中升起晨雾，爱拉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湿气。她望向一旁，意想不到出现在眼前的瞬间自然现象，美得令她心旷神怡。树枝、树叶和小草上点缀着晨光，阳光从小水滴折射出来，棱镜作用使植物上闪烁着耀眼的彩虹光芒。完美对称、黏答答的蜘蛛网原本是掠食者用来捕捉猎物的工具，现在它细长的丝上捕到的，却是一颗颗有如珠宝般凝结的水珠。

“乔达拉，你看。”她唤他注意眼前的美景。弗拉那也停下来，后面跟着威洛马。

“我会把这当作是一切顺利的象征。”这位交易大师说着，露出深深的笑意，才又往前走。

主河渐宽处，河水奔腾四溅，流过铺满小卵石的河床，遇到较大的岩石时水流一分为二，无法诱使大岩石加入湍急河水与粼粼波光的嬉戏舞蹈。猎人在宽阔的浅滩渡河，踩着一颗颗石头渡过河水较深的河中央。有些大石头在过去几年里，被涨水季节的汹涌波涛冲到河中，也有些是被自然力量带来这里填补空隙。爱拉跟在其他人身后，思绪转向即将到来的狩猎行动。接着，正要过河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爱拉？”乔达拉关切地皱着眉头问。

“没事，”她说；“我要回去把马儿带来，在猎人到达双河石之前我会赶上。即使不用马儿打猎，它们还是能帮忙把猎物驮回去。”

乔达拉点点头。“这主意很好，我跟你去。”他说罢，转向威洛马。“请告诉约哈伦我们回去把马骑来好吗？要不了多久的。”

“走吧，沃夫。”爱拉说着，两人朝第九洞穴走去。

不过回去时乔达拉没有走来时的路。在到达聚会场之前，他没有走那条往上通到下游地的斜坡路，再穿过岩架到达第九洞穴。他带爱拉走庇护所前方沿着主河右岸一条杂草丛生、较少人使用的小径。这小径的走向随主河横越冲积平原时河道的转折而改变，因此它的某几段远离岩架和主河之间的草原，而比较接近岩石前廊。

一路上有几条小径通往庇护所，爱拉记起其中一条是在讨论洞熊族的冗长会议之后，她如厕的地方。这回忆让她又想使用这地方；怀孕之后她排尿的次数增加了。沃夫闻了闻她的尿液，最近它似乎对她排的尿更感兴趣，她纳闷着它是不是晓得她快生宝宝了。

有些人注意到他们走回来，因此对他们招手或点头示意。乔达拉确信这些人一定很好奇他和爱拉为什么回来，但他没有回应。他们很快就会知道。到达一排岩壁的末端时，他们转向木河河谷，爱拉吹了声口哨，沃夫在前头狂奔。

“你想它知道我们要去找嘶嘶和快快吗？”爱拉说。

“我想一定是这样。”乔达拉说：“它好像知道某些事，我总是因此大吃一惊。”

“它们来了！”爱拉说，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快乐。她发觉自己已经超过一天没有见到马儿，她很想念它们。看到爱拉，嘶嘶发出嘶鸣，立刻扬起头走向她，不过爱拉搂着它的颈子时它低下了头。快快高举尾巴、弓起颈子，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轻快地跑向乔达拉，然后把最喜欢被挠抓的部位向着他。

“我很想它们，但我猜它们也很想我们。”爱拉说。他们问候彼此，爱拉和乔达拉帮马儿抓痒、抚摸它们，马儿和沃夫互相碰触鼻子之后，爱拉建议他们回去拿骑马毡和嘶嘶的拖杆马具。

“我去。”乔达拉说。“如果计划今天要去打猎，我们最好快点动身，而且每个人都会发问。我想快点动身这句话由我来说比较好，如果是你说的话，有人可能会误解，因为他们还不太认识你。”

“我也不太认识他们。”爱拉说。“这是个好主意。我会彻底观察马儿，确定它们一切都好。把箩筐也带来，还有给沃夫喝水的碗。或许把铺盖卷也拿来，谁知道今晚我们会睡在哪儿呢。你可能要把嘶嘶的缰绳也拿来。”

他们俩在狩猎队伍到达双河石之前赶上了。他们沿着主河边骑，渡河后沿着左岸的岸边一路涉水而来。

“我正想着你们能不能在打猎前回来。”卡拉雅说：“我停下来帮爱拉拿了一副伪装面具。”爱拉谢过她。

在双河汇聚处，狩猎队伍转向青草河谷。齐莫伦和第二洞穴与第七洞穴的一些人也加入他们，这些人没有参加聚会场的仪式，而是在上游等待。等其余的猎人到达他们这里时，他们停下来举行狩猎策略会议。爱拉和乔达拉从马上下来，靠近人群聆听会议内容。

“……瑟佛娜说两天前野牛朝北走，”曼佛拉尔正说道：“看起来它们今天好像会走到不错的位置，不过它们改变方向朝东走去，远离了围栏。瑟佛娜是我们最优秀的观察员，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而且她已经观察这群野牛一段时间了。我想它们近期内会走到适合赶入围栏的位置，但或许不是今天。因此我们认为巨角鹿会是比较好的选择。之前它们在此处的上游饮水，现在它们正在靠近高草的地方嚼食多叶植物。”

“有多少头鹿？”乔达拉问。

“三头成年的雌鹿，三头一岁的公鹿，四头有斑点的小鹿，还有一头长着大角的雄鹿。”瑟佛娜回答：“典型的小型鹿群。”

“我希望能猎回几只动物，但我不想全部都猎，所以才想猎野牛。它们都是成群行动。”约哈伦说。

“除了巨角鹿和驯鹿，大多数的鹿根本不会成群移动。它们喜欢树木和林木茂密的地方，比较容易躲藏。你只会看到寥寥几头公鹿，或一两头雌鹿或是幼鹿。很少看到很多头，除非在交配季节。”瑟佛娜说。

爱拉确定约哈伦知道这点，但瑟佛那年纪尚轻，对于她观察而来的知识深感骄傲。约哈伦让她叙述她学到的知识。

“我想我们应该放过雄鹿和至少一头母鹿，还有它的幼鹿，如果能确定哪头幼鹿是它的。”约哈伦说。

爱拉认为这个决定相当好。她再次发觉自己对约哈伦的印象更好，因此更仔细观察他。乔达拉的哥哥几乎比他矮一个头，然而由他健壮结实的有力身躯看来，他的力气不输大多数男人。第九洞穴是个庞大、有时难以管束的洞穴，其领导重任就落在约哈伦的肩上，而他散发出自信心。爱拉部落的头目布伦一定能了解他，她心想。他也曾是一位优秀的头目……不像布劳德。

多数她见过的齐兰朵妮氏头目看来都很称职。洞穴的人通常都能妥善选择他们的头目，但是假使约哈伦不能克尽职责，他们只要换上一位更适任的头目就行了。收回头目的领导权无须任何规定和正式仪式，他就只是失去追随者的支持而已。

但是布劳德不是被选出来的，爱拉突然发觉。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任命为下一个头目。就因为头目的配偶生下他，众人便相信他拥有头目的记忆。或许他有，但所占的比例不同。某些领导能力的特质，在布劳德身上特别显著，例如骄傲自大、下命令的能力和要求他人尊敬自己等。布伦的骄傲来自于他部落的成就，这成就也赢得众人对他的敬意。因为他注意观察族人后才做决定，所以才能领导有方。布劳德的骄傲却是膨胀到傲慢的程度；他喜欢指使他人做事，却不适时倾听谏言，而且他希望别人崇拜的是他自己的丰功伟业。虽然布伦试图帮助他，布劳德却始终无法成为像布伦那样的头目。

会议解散后，爱拉悄声对乔达拉说：“我想骑在前头，看看能否找到野牛。如果我问瑟佛娜她最后一次在哪里看到野牛，你想约哈伦会不会介意？”

“不，我想他不会。但你何不自己问问他？”乔达拉说。

他们俩一起走向头目，当爱拉把计划告诉他时，他说他正要问瑟佛娜同样的问题。“你认为你能找出那些野牛的位置吗？”他问。

“我不知道，但它们好像在不远处，嘶嘶跑得比人快得多。”爱拉说。

“但我以为你说想跟我们一起猎巨角鹿。”约哈伦说。

“我是这么想，但我想我可以先在前方侦察，但还是能及时和你们在猎鹿的地方会面。”她说。

“好吧，知道野牛在哪里也无妨。”约哈伦说。“我们来问问瑟佛娜它们在哪。”

“我想我跟爱拉一起去好了。”乔达拉说：“她对这个地区还不太熟，她可能不知道瑟佛娜指出的方向。”

“去吧，但我希望你们能及时赶回来。我想看你们如何用标枪投掷器猎鹿。”约哈伦说：“如果它的效果有你们说的一半，那打猎的结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问过瑟佛娜之后，爱拉和乔达拉向前急驰，沃夫在后面大步奔跑，其他猎人继续沿着青草河谷往上游走。齐兰朵妮氏的领土是一片景致动人的乡野，陡峭的岩壁、宽阔的河谷、绵延起伏的山丘和垄起的高原等，如浮雕一般分布其上。河流有时蜿蜒流过草原和野地，成列的树木沿河岸森然林立，有时河流也流经高耸的岩壁。住在这里的人已习惯多变化的地景，他们在其中行动，不以为意。无论是必须攀爬陡峭的山腰或攀登几乎垂直的岩壁，跳过滑溜的石头渡河或逆流游泳，又或是在岩壁和汹涌河水之间的小路上以单行纵队前进，而后到达开阔平原时散开队伍，他们都甘之如饴。

猎人分散成几个人一组的小团体，穿过河谷开阔草地上几乎及腰的绿草地。约哈伦一直在观察他弟弟和他那些古怪的随行者──外地女人、两匹马和一只狼──是否归队，他希望他们及时回来加入打猎的队伍，虽然他知道结果没有太大不同。猎人这么多，动物这么少，毫无疑问他们能猎到想要的动物。

看到雄鹿巨大无比的鹿角时，上午已经过了一半。众猎人停下来讨论该如何部署。听到马蹄声，约哈伦转头看。虽然并非刻意安排，但爱拉和乔达拉回来的时机正好。

“我们找到它们了！”跃下马背，乔达拉兴奋地低声对约哈伦说。要不是注意到巨角鹿和他们离得很近，他一定大声叫出来。“它们又改变方向，朝围栏前进了！我敢说我们一定能把它们尽快朝那个方向赶过去。”

“但是它们离得多远？”约哈伦问。“我们得走路去，其余的人没有马可骑。”

“不太远，围栏是第三洞穴的人挖的，离这里不远。你们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到得了。”爱拉说：“如果你比较想猎野牛，你猎得到，约哈伦。”

“事实上，大哥，你可以两种都猎。”乔达拉说。

“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你眼前的一头鹿比远方围栏的两头野牛划算得多。”约哈伦说：“可是如果花的时间不多，我们或许可以之后再想办法猎野牛。现在，你想不想一起猎鹿？”

“我想。”乔达拉说。

“我也想。”爱拉几乎同时说：“乔达拉，我们把马儿拴在小溪边的树上吧。或许我也该把沃夫拴起来。打猎会让它太兴奋，想要‘帮忙’，但它会对其他猎人造成困扰，或是如果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会妨碍我们。”

其他猎人决定战略时，爱拉仔细研究这一小群鹿，她特别注意公鹿。爱拉回想起她第一次看到完全成年的巨角公鹿时的情景。这一头公鹿和那时的差不多，它的高度比马肩胛骨隆起处还高一些。当然它没有猛犸象那么大，不过它们会被称为巨角鹿是因为在所有种类的鹿之中，它们看起来最为雄伟。然而震慑人的倒不是它的体型，而是它的鹿角大小。从它头上长出的厚重掌状鹿角会逐年脱落、愈长愈大，一头成年公鹿的鹿角可达约三点六公尺长。

爱拉把鹿角的长度，想成是两个像乔达拉一样高的男人、一个站在另一个肩膀上的高度。许多它们的近亲偏好在森林中活动，然而巨大的鹿角却使它们无法仿效。巨角鹿是生活在开阔平原上的鹿。虽然它们也吃草，尤其爱吃各种各样高草顶端的嫩叶，吃得比其他种类的鹿多，但有机会它们也会吃靠近溪流边的小灌木和小树，以及草本植物。

巨角鹿完全长成后，虽然它们的骨架不会再长大，但继续生长的庞大鹿角却造成公鹿每一季都会增加高度和宽度的假象。为了支撑如此庞大的鹿角，巨角鹿必须长出结实的肩颈肌肉，这些部位的确会为了配合逐年变大的鹿角重量，随时间略微增大，也因此在肩胛骨上演化出一块独特的隆起背脊，肌肉、筋腱和结缔组织都汇集在此。背脊显示出这个物种的基因演化。即便是母鹿也有小但明显的背脊。然而这庞大的肌肉组织却使得巨角鹿的头相形之下显得很小，冠上巨大鹿角的公鹿，它们的头尤其显得不成比例的小。

几个头目讨论猎鹿策略时，也把伪装面具拿了出来，接着约哈伦和另外几个人传递皮袋中的油脂给大家。闻到难闻的气味，爱拉皱起鼻子。

“这是鹿腿里的麝香做成的，再混合尾巴上端的油脂。”乔达拉告诉她：“万一风向突然改变，它可以掩盖我们的体味。”

爱拉点点头，把油脂混合物涂抹在手臂、腋下、腿和胯下。乔达拉戴上伪装面具，爱拉也费力戴上她自己的面具。

“我告诉你怎么戴。”卡拉雅说。她已经戴好了她的。

这女人告诉她该怎么戴上这块像帽子一样的皮革，上面还连着一个鹿头。她拿起绑在另一个头罩上的鹿角，不过却不知道多出的木头零件是做什么用的。

“这好重喔！”爱拉说。她戴上鹿角时，很惊讶它竟然这么重。

“这还是比较小的角，从年幼的雄鹿身上取下来的。你可不希望那头大雄鹿认为你是它的敌人。”卡拉雅说。

“你移动的时候怎么保持鹿角的平衡？”爱拉边说着，边设法把鹿角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这就是这东西的用途。”卡拉雅说着，用木头支撑物把笨重的头饰撑起来。

“难怪巨角鹿的脖子这么粗，”爱拉说：“它们需要靠肌肉才能把鹿角举起来。”

这些猎人顶着风前进，风将人的体味从鹿敏感的鼻子旁吹散。看到鹿之后他们停下来。巨角鹿正在嚼食矮灌木丛上的嫩叶。

“你看它们，”乔达拉轻声说：“看它们是不是吃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接着它们会向前走几步，再开始吃。我们要模仿它们的动作。向它们靠近几步，然后低下头，假装你是头刚看到鲜嫩多汁叶子的鹿，想停下来吃一口。接着抬起头，这时候你要站着一动也不动。不要直接看那头大公鹿，但是要注意它的动向，还有你看到它在注视你时，不要动。”

“现在我们要散开成和鹿群一样的队形。接近它们时，我们要让它们以为我们只是另一群鹿。尽可能别让它们看见标枪，移动时把标枪竖直，藏在你的鹿角后面，还有不要移动得太快。”

爱拉全神贯注聆听指示。这真是有趣。她花了好几年时间观察野生动物，特别是肉食动物，不过也有她猎捕的动物。她仔细研究它们，汲取每一个细节知识。她靠自己的力量学会追踪动物，最后也学会猎捕动物，不过她从来没有假装成动物。她先看其他猎人的动作，然后再仔细观察鹿群。

在成长过程中学会如何理解洞熊族的手势和动作，给她带来一项优势。她眼神锐利，善于观察细节和动物最微小的动作。看它们摇着头赶走嗡嗡作响的虫子，她马上就学着模仿这个动作。她不自觉地测量动作进行的时间，判断它们低下头的时间有多久，抬头四处看的时间又有多久。这新的打猎方式让她很兴奋而且着迷。跟其他猎人一起向他们的猎物移动时，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头鹿。

爱拉选了一头她打算当作目标的鹿，然后缓慢移向它。一开始她想，或许她要试着猎捕一头肥嘟嘟的雌鹿，但最后决定想要鹿角，因此她改变主意，选择小公鹿。之前乔达拉曾告诉她，猎得的肉会被分给所有人，但皮革、鹿角、筋腱和其他可能有用处的东西都属于捕杀动物的猎人。

当猎人几乎移动到鹿群中间时，她看到约哈伦做出一个预先安排好的指令。所有猎人迅雷不及掩耳抓起标枪；爱拉和乔达拉把他们的标枪架上标枪投掷器。她知道她老早就可以掷出标枪，只是大多数猎人都没有标枪投掷器，只有她使用的话，会在其他人移动到近得能够投掷的距离之前吓跑鹿群。

约哈伦看到每个人都准备好了，他又快速下了另一个指令。所有猎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力掷出手上的标枪。几头巨角鹿惊吓地扬起头四散奔窜，还搞不清楚状况时就已经被刺中。骄傲的公鹿发出一声鸣叫做为逃跑的信号，但只有一头雌鹿和它的幼鹿跟着它。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这头公鹿跳开时，其他的鹿使尽力气想迈开步伐，但却踉踉跄跄、跪倒在地。

猎人前去检查他们的猎物，基于慈悲将可能还活着的动物迅速了结。每个人的标枪都有装饰做为记号，可以很清楚辨认出标枪属于谁。无论如何每个猎人都认得自己的武器，但可供辨别的标记却能免除疑虑，避开纷争。如果有一个以上的标枪刺中同一个目标物，他们会设法决定是哪个标枪将动物杀死。如果不好判断，双方都能拥有猎物，一起均分。

他们迅速判定爱拉较小而轻的标枪刺中小公鹿。有些猎人知道这头年轻的公鹿在他们朝鹿群接近方向的对面、离鹿群稍远的地方吃着一株低矮的灌木丛。这目标不容易命中，显然也没有别人尝试，至少猎物上没有另一只标枪。众人谈论的不仅是这项长距离的武器，还有爱拉使用的技巧，他们想知道到底需要多少练习才能掷得像她那么好。有些人愿意尝试，但看到这成功猎捕行动的其他人，不确定他们是否有需要费这番功夫。

曼佛拉尔走向约哈伦和第九洞穴其他几个人，包括乔达拉和爱拉。“你们观察到的野牛情形如何？”他问。

打猎的计划与准备累积出一股急切的渴望，然而跟踪与猎杀鹿群的过程快又有效率，使得猎人体内还留有尚未耗尽的精力。

“野牛群又往北移动，朝围栏的方向去了。”乔达拉说。

“你真的认为今天它们可能会靠得够近，让我们利用围栏猎捕吗？”约哈伦问。“天色还早，要是能猎几头野牛也不错。”

“我们一定能让野牛靠得够近。”乔达拉说。

“要怎么做？”卡拉雅说。乔达拉发现她语气中的嘲讽意味不像前一天那么强了。

“曼佛拉尔，你知道围栏在哪里吗？”乔达拉说。

“知道，但瑟佛娜可以比我说得清楚。”曼佛拉尔说。这年轻女人不只是个优秀的观察员，也是优秀的猎人。曼佛拉尔提到她的名字，对她点头示意，她趋上前来。“这里离围栏多远？”

她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然后说道：“如果脚程快些，我想我们可以在太阳升到最高后不久到达。不过我最后一次看到野牛时，它们离围栏不是很近。”

“我们发现野牛时，它们正朝那个方向前进，我想我们可以利用马儿和沃夫加快它们的速度。”乔达拉说：“爱拉之前这样做过。”

“如果你们办不到呢？如果到了那里，没看到野牛怎么办？”齐莫伦说。乔达拉回来后，齐莫伦没有常常和他或爱拉在一起，虽然他听了许多他朋友和他带回家来这女人的故事，但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已经见识过许多两人带来的惊喜事物。直到今早之前他还没看他们骑过马，因此很怀疑马儿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要无功而返，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曼佛拉尔说。

齐莫伦耸耸肩，一脸苦笑。“我想这倒是真的。”

“还有谁对于猎野牛有任何反对意见？猎鹿也算是达到目的了。”约哈伦说。“反正我们也必须开始屠宰它们。”

“这没问题，”曼佛拉尔说：“瑟佛娜可以引导你们去围栏，她知道路。我会回双河石去安排些人开始宰杀，然后派遣快跑人到其他洞穴请他们来帮忙。如果你猎野牛的运气够好，我们还需要更多人帮忙。”

“我准备试着去猎野牛。”

“我要去。”

“算我一份。”

有几个人自愿参加。

“好的，”约哈伦说：“你们两个先去看看要怎么把那些野牛赶往围栏。其余的人会尽快赶到。”

爱拉和乔达拉走向马儿。沃夫看到他们走来时特别开心，它不喜欢被拴住。爱拉很少限制它的行动，它不习惯。马儿比较习以为常，那是因为它们的活动比较常受到控制。他们上马后快速往前骑，沃夫在一旁迈开步伐奔跑，步行的人看着他们很快地消失在远方。这是真的，马儿毫无疑问能前进得比人快。

他们决定先去围栏，如此才能判断野牛离围栏有多远。爱拉对圆形的陷阱十分好奇，她花了点时间检视它。这围栏是由许多小树和圆木做成，大部分用灌木填满，不过里面也有他们找来任何可用的东西，例如骨头和鹿角。围栏是几年前就建好的，它已经偏移了原来的位置。制作围栏的树没有一棵是插入土里，而是牢牢绑在一起固定住，因此当动物踩在上面时它不会断裂。围篱是有弹性、伸缩性的，受到撞击时会随着摇动，有时如果遭到猛烈的推撞，整个围篱会改变位置。

尤其是在一片几乎没有树木的草原上，砍下树木和树枝并拖运到理想的地点，然后竖立起一座围篱，而这围篱要能承受笨重动物在里面绕圈子时的撞击力，有时还会因恐惧发狂而攻击围篱，这过程需要耗费许多人力。每年围篱倒塌或腐坏的部分会被修理或汰换。他们尽可能将它维持得愈久愈好。修理比整个重新建造要来得容易，特别是围篱分散在不同的战略地点，还不只一个。

这围字段在一个狭窄的谷地里，一边是石灰岩壁，另一边是陡峭的山丘，这里是天然的迁徙路线。过去曾有河流流经此地，现在涨水的小溪偶而还是会注满干涸的河床。猎人不常走这条路；动物似乎很快就学会某条路是否时常带有危险性，并且设法避开。

前来修补围篱的人，也设置了一个轻便的围板，可以将被驱赶至河谷的动物引入围栏漏斗状的开口。通常猎人会有足够的时间部署一队人站在围板后面，阻挠试图往反方向冲出陷阱的动物。因为这是非计划中的、临时起意的狩猎，还没有人来到围栏。但爱拉的确发现有些东西卡在围板的支架中间或压在石头底下，例如兽皮和衣服碎片、小块编织的皮带、草杆和绑在木棍上长长的草束等等。

“乔达拉。”她叫他。他骑马走向她。她捡了一根草杆和一片兽皮。“任何不规则飘动或移动的东西都很容易惊吓野牛，特别是在它们奔跑的时候。至少我们把野牛赶到狮营的围栏时的情形是如此。这些东西一定是用来对动物挥舞，让它们朝围栏跑去，不要四散奔逃。你觉得如果我们借几样来用，会不会有人不同意？我们把牛群赶往这边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很有用。”

“你说的对，那正是它们的用途。”乔达拉说：“这些小东西能帮我们把野牛赶来这里，我相信没有人会介意我们拿来使用。”

他们离开河谷，朝最后一次看到牛群的地方走。被缓慢移动的动物践踏过的小径很好辨认，而且动物还比稍早之前更接近河谷。野牛大约有十五头，有公牛、母牛和小牛。它们开始聚集在一起，在晚夏逐渐形成庞大的迁徙兽群。

在一年中的某些时候，野牛会以庞大的数量集合，此时就好像看到一条蜿蜒移动的深棕色河流，河上伸出尖尖的黑色大角。在其他时候，它们分散成小群，有时大小不过是一个家族，总之它们喜欢成群结队。一般来说数量众多对于野牛而言总是比较安全。特别是穴狮和狼群等肉食动物通常会从牛群中击倒一头野牛，然而对象通常是行动迟缓或体弱的牛，让健康强壮的牛得以存活。

他们慢慢接近牛群，但野牛几乎没注意到他们。马儿不会对它们造成威胁，不过它们倒是避开沃夫。它们注意到它，但没有惊慌，只是回避，认为单独一只狼不能击倒野牛这么庞大的动物。野牛肩上的隆起高度通常可达约二百公分，体重约一吨。它们有黑色的长角，粗大的下巴上长着胡须。母野牛比较小，但行动同样轻快敏捷，能攀爬陡坡、跳跃障碍物。

它们可以头朝下、竖起尾巴，迈开大步飞奔横越布满岩石的地表。野牛不怕水，它们很会游泳，上岸后会在沙子或土堆里滚动，把身上的厚毛弄干。它们常在傍晚吃草，在白天反刍。它们的听力和嗅觉都十分敏锐。成年的野牛暴力而具侵略性，很难用牙齿、爪子或标枪杀死，但一头野牛可以供给将近七百公斤的肉，外加油脂、骨头、皮革、毛发和角。野牛是高傲尊贵的动物，猎人崇敬它的力量与勇气。

“你认为要用什么方法让它们开始移动？”乔达拉说：“猎人通常会让它们以自己的步调前进，然后想办法慢慢引导它们朝围栏的方向过去，至少让它们接近围栏为止。”

“在旅途中打猎时，我们通常会设法让一只动物冲离兽群。这次我们却想让所有野牛往同一个方向前进，向河谷那边走。”爱拉说：“我想骑马在它们后面吼叫应该会让它们移动，但如果对着它们挥舞这些东西的话，也许会更有帮助，特别是对那些想要离开兽群的野牛。我们不想让它们往错误的方向惊慌逃窜。沃夫也老是喜欢追赶它们，它很擅长于把它们赶成一堆。”

她抬头望向太阳，想估计它们可能何时会到达围栏，她纳闷着第九洞穴的猎人不晓得离这里有多远。好吧，最重要的就是把它们往围栏那里赶，她心想。

他们走到希望野牛移动方向的另一侧，然后对看了一眼，点点头，大叫一声并催促马儿跑向牛群。爱拉一手握着草杆，一手拿着小片皮革，她两手都腾出来，因为她不需要缰绳或笼头就能指引嘶嘶前进。

她第一次跳上马背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动作，没有试图引导马儿，只是抓紧鬃毛让它自由驰骋。骑在马上让她有一股自由奔放的感觉，犹如在空中飞。马儿慢下来后就走回她的山谷，因为那是唯一它知道的家。此后爱拉就时常骑马奔驰，但一开始她对马儿的训练是无意识的。之后她才发觉自己是用施加在马腹的压力和肢体动作，将她的意图传递给嘶嘶。

离开洞熊族后爱拉头一次独自捕捉大型猎物，那次她把她居住的山谷中的马群赶到她挖掘的陷坑。她不知道掉进陷阱里的刚好是只哺乳中的母马，后来才发现有几只鬣狗尾随着小马。她用抛石索把这些丑怪的动物赶走，倒不是她很想救小马，而是她痛恨鬣狗，然而一旦救了它，她就觉得有义务照顾它。早在多年前她就晓得，小宝宝可以吃母亲吃的东西，只要把食物弄软就行，因此她用谷物煮成汤汁喂给这匹年幼的小母马。

爱拉很快便了解到，救了这匹马等于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独自住在山谷里的她，很感谢有个活生生的动物陪伴着，排遣她寂寞的生活。驯服马儿不是她的本意，她从来没这样想过。她把马儿看成是她的朋友。之后，这位朋友让这女人骑在它背上，爱拉想要它去哪里，它就往哪去，这是它的选择。

第一次进入交配期时，嘶嘶离开爱拉和马群住了一段时间，但在公马死后又回到她身边。这女人发现受伤的男人后不久，它的小马就诞生了；这男人就是乔达拉。小公马由他命名，用他自己的方法训练。他发明缰绳，让自己便于引导控制小公马。当爱拉必须将嘶嘶限制在某个特定区域时，她发现这设计相当好用，而乔达拉需要引导快快时也会使用缰绳。他很少试着去骑母马，因为他不全然了解爱拉惯常操纵它的指令，嘶嘶也不了解乔达拉的指令。爱拉骑快快也有同样的问题。

爱拉瞥了一眼乔达拉，他正在追赶一头野牛。他毫不费力地引导快快，在一头小公牛面前挥舞着草杆，赶着它和其他野牛一起向前奔窜。她看到一头惊慌的母野牛改变方向离开牛群尾随着她，但沃夫先一步把它赶回牛群。她对开心追逐野牛的狼微笑。在长达一年的旅途中，沿着大妈河从东边横越平原的女人、男人、两匹马儿和狼，早已学会如何一起工作、一起打猎。

他们接近狭窄的谷地时，爱拉发现一个男人往旁边站，对她挥手，她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其他猎人来了。一旦野牛奔窜进入河谷，他们会使野牛持续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不过牛群前面的几头野牛正想扭头离去。她身体前倾，这是她示意嘶嘶快跑的下意识动作。仿佛知道这女人心意似的，嘶嘶飞奔向前，挡在不肯进入狭路的野牛前方，阻断它们的去路。嘶嘶靠近野牛的同时爱拉大声喊叫，一边在机灵的老母牛面前摇动着草杆、挥舞着皮革碎片，设法让它回头。其余野牛紧跟在后。

马背上的两人和狼将野牛赶在一起，让所有野牛朝同一方向往前奔，但是它们接近围栏狭窄的开口时慢了下来，挤成一堆。爱拉注意到一头公牛想从后面推挤它的牛群中冲出去。

一位猎人从围板后方一个箭步上前，试图用标枪阻止它。标枪射中目标，但伤口不足以致死，疼痛使野牛继续往前冲撞。猎人跳了回来，躲在围板背后想闪开，但这对力大无穷的野牛来说只不过是薄如纸片的障碍物。伤口的疼痛激怒野牛，这头毛茸茸的庞然巨兽无视围板的存在，将它撞向一旁。男人和围板一起倒在地上，一阵混乱中，野牛践踏了他。

爱拉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已经拿出标枪投掷器，伸手去拿标枪时，她看见一支标枪射中野牛。她也掷出她的标枪。不顾其他野牛奔窜的危险，她催促嘶嘶向前，在它还没停下来时就跳下马背。她把围板推向一旁，跪在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离倒地的野牛不远。她听见他呻吟，他还活着。

第十三章

其余野牛像一阵风似地扫过他们身边冲进陷坑，嘶嘶全身淌着汗，紧张地腾跃。爱拉伸手到其中一个箩筐中拿她的医药袋时，她抚摸了马儿一会儿好安抚它，但心思却已经在这男人身上，想着自己能为他做什么。她甚至没注意到围栏的门已经关上，野牛被圈在里面，有些猎人开始宰杀他们想要的野牛。

沃夫很喜欢追赶动物，但在栅门还没关起来之前它就突然停止追逐，开始寻找爱拉。它发现爱拉跪在受伤的男人身旁，有些人也开始在她和受伤的男人身边围成一圈，不过因为沃夫也在，他们和它保持了一段距离。爱拉开始检查这男人，他对身边的人视若无睹。他已经失去意识，但在他下巴下方的颈子上，爱拉还能感觉得到轻微的跳动。她解开他的衣服。

他身上没有血，但他胸部和腹部已经出现大块瘀青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触摸他胸部和腹部逐渐变黑的瘀青周围部位。他缩了一下，发出疼痛的叫声，但没有醒来。她听到他呼吸时发出一阵咕噜咕噜声，接着发现血从他嘴角淌出，她知道他受了内伤。

她抬起头看见乔达拉锐利的蓝眼睛和那愁眉不展的熟悉表情，接着他身边立刻出现几乎一模一样的皱眉，面带疑问。她对约哈伦摇摇头。

“很抱歉，”她说：“野牛踩在他身上。”她低头看着他身边那头死掉的动物。“他的肋骨断了，戳进肺脏，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他有内出血。恐怕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如果他有配偶，应该派人去叫她。我怕他明早之前就会去到幽灵的世界。”

“不！”群众中发出一声哭喊。一个年轻男人推开人群跑向前，倒在这男人身旁。“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她怎么知道？只有齐兰朵妮会知道。她甚至不是我们族人！”

“这是他弟弟。”约哈伦说。

年轻男人设法抱住地上的男人，然后翻转受伤男人的头，让他哥哥看着他。“醒醒，夏佛纳！拜托你醒醒！”年轻男人呜咽着。

“起来吧，雷诺可，你这样也帮不了他。”第九洞穴头目试着想拉这年轻男人起来，但是他挣扎着把他推开。

“没关系，约哈伦，让他待在这里。兄弟有向他道别的权利。”爱拉说罢，发现这男人开始微微移动，她接着说：“不过弟弟来了可能会让他醒来，他会开始感到疼痛。”

“你的医药袋里没有柳树皮或别的什么可以止痛的东西吗，爱拉？”乔达拉说。他知道她身上一定会有几样基本的药草。打猎总会导致某种程度的危险，她应该料想得到。

“我当然有，但我不认为他该喝任何东西，这么严重的内伤不行。”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但或许敷药会有帮助。我会试试看。首先，我们必须把他移到舒服的地方，还需要木头起火，也要煮水。他有没有配偶，约哈伦？”她再问了一次。这男人点点头。“那么该有人去把她找来，还有把齐兰朵妮也找来。”

“那当然。”约哈伦说。突然间他意识到她奇怪的口音，虽然在这之前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曼佛拉尔在一旁插话：“叫些人来找个地方，把这男人带去那里，要找个舒服、远离这片猎场的地方。”

“那边有片岩壁，上面不是有个小洞穴吗？”瑟佛娜说。

“一定还有更近的地方。”齐莫伦说。

“你说得没错。”曼佛拉尔说。“瑟佛娜，请你叫几个人来，找块地方把他带去。”

“我们跟她一起去。”齐莫伦说着，把前来狩猎的第二洞穴和第七洞穴猎人找来。

“布拉玛佛，或许你可以安排几个人去拿木头和水。我们还得做个东西来抬他。有人带了铺盖卷来，我们会拿一些给他使用，还有一些他需要的东西。”曼佛拉尔继续说。然后他对猎人喊：“我们需要一位优秀的快跑人，把口信带回双河石。”

“我去。”乔达拉说：“我可以带口信去，快快就是这里最优秀的‘快跑人’。”

“我想你说得没错。”

“那么或许你可以再去第九洞穴把雷萝娜和齐兰朵妮都找来。”约哈伦说。“把这状况告诉波乐娃，她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应该由齐兰朵妮把这件事告诉夏佛纳的配偶。她或许会要你向雷萝娜解释事情的经过，但这由她来决定。”

约哈伦转头面对还站在受伤男人周围的猎人，他们大多是第九洞穴的人。“卢夏玛，太阳很高了，愈来愈热，我们已经为今天的狩猎付出昂贵的代价，不要白白浪费了。我们必须尽快进行清理内脏和剥皮的工作。卡拉雅和第十一洞穴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不过相信他们需要帮忙。索拉邦，或许你可以带几个人去帮忙布拉玛佛取木头和水，还有其他爱拉需要的所有东西。等齐莫伦和瑟佛娜找到地方，你就帮忙移动夏佛纳。”

“应该有人到其他洞穴去，让他们知道我们需要帮忙。”布拉玛佛说。

“乔达拉，回程时你可以在其他洞穴停留，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吗？”约哈伦问。

“你到了双河石，叫他们点燃烽火。”曼佛拉尔说。

“好主意，”约哈伦说：“那么各洞穴的人就知道出了事，他们会等带口信的人出现。”他走向这位外地女人，将来她可能会成为他洞穴的一份子，或许会成为齐兰朵妮，而且她已经尽可能在各方面贡献她的心力。“能替他做什么就尽量做，爱拉。我们会尽快把他的配偶和齐兰朵妮找来。如果需要任何东西，只管告诉索拉邦，他会帮你拿来。”

“谢谢你，约哈伦。”她说完转向乔达拉。“如果你告诉齐兰朵妮发生了什么事，我想她一定知道该带什么来，不过我先检查一下我的袋子。我想要几种药草，如果她有的话请她带来。还有带嘶嘶一起去，那你就能用拖橇把东西运来这里，它比快快习惯驮东西。齐兰朵妮甚至还可以骑快快来这里，夏佛纳的配偶可以骑嘶嘶，如果她们愿意的话。”

“我不确定，爱拉，齐兰朵妮相当重。”乔达拉说。

“我相信嘶嘶载得动她。你只需要找个舒服的座位。”接着她对他做了个鬼脸。“不过你说得没错，大多数人不习惯骑马赶路。我敢说她们俩宁可走路，但她们会需要帐篷和必须用品，你可以把东西放在拖橇上。”

爱拉卸下箩筐，把笼头套在嘶嘶身上，再把连接在上面的缰绳给乔达拉。他把另一端绑在快快的笼头上，留一段够长的绳子让嘶嘶可以跟在快快后面，然后就出发了。但母马不习惯跟在它的孩子后面走，过去一直是快快跟着它。不过乔达拉还是骑在快快背上，用连接在笼头上的缰绳引导快快，而嘶嘶在他们前面一点，它好像能感觉到这男人想往哪里走。

爱拉自顾自笑着看他们离开。马儿愿意做出人类朋友命令它们做的事，爱拉心想，只要别搞乱它们本来对事情合理秩序的感受。她转头时看到沃夫在观察她。马儿离开时她示意它留下来，它正耐心地等待着。

看着这男人躺在他倒下的地方，她在心里对马儿行为的微笑很快就烟消云散。“我们必须把他抬起来，约哈伦。”她说。

头目点点头，然后叫了一些人过来帮忙。他们先把几支标枪绑在一起，做出两根牢固的杆子，接着再用几件衣服横过这两根杆子，当场做出一个担架。等齐莫伦和瑟佛娜回来，告诉他们附近有个小庇护所时，地上的男人已经被小心翼翼移到这担架上，准备被抬走。四个男人一人抬起担架的一边时，爱拉把沃夫叫到身边。

他们到达附近这个靠近地面的石灰岩墙上、有小悬顶岩架遮蔽的洞穴时，爱拉帮忙几个人一起清理这个无人使用的空间。他们用干燥的树叶扫去地上的灰尘，砂石在风中飞舞，鬣狗曾经把这里当作窝，这些食腐肉动物的干粪便在这里留了好一阵子。

爱拉很高兴地发现水源就在附近。有岩架遮蔽的洞穴后方还有个小洞穴，在里面有一股新鲜泉水，顺着岩墙的沟渠中流了出来。索拉邦和布拉玛佛还有其他几个人带了木头来，爱拉告诉他该在哪里生火。

爱拉一问，就有几个人自愿拿出铺盖卷，一个个叠起来做成略高的床。受伤的男人被移到担架上时醒了过来，但到达庇护所时又失去了意识。他们把他移到床上时他痛苦地呻吟，又醒了过来，脸部扭曲、挣扎着呼吸。爱拉又折了一个铺盖卷，把他垫高，试着让他舒服些。他想微笑表示感谢，但却咳出了血来。她用一块柔软的兔皮擦拭他的下巴，她医药袋里通常会放这样一块兽皮。

爱拉翻找她医药袋里有限的物品，努力思考她是不是忘了什么有助于减轻他疼痛的东西。龙胆根或许有用，或者是山金车的萃取物。这两样都能舒缓瘀青的内部疼痛，以及其他种类疼痛，不过她身边一样也没有。啤酒花果实上的细毛可以用来当作帮助他放松的镇静剂，只要呼吸果实周遭的空气就能达到效果，但这不容易取得。既然不可能让他吞咽液体，或许吸入某种烟的方式会有用。不，那可能会使他咳得更厉害，让病情恶化。她知道他的伤无可挽回，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但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减轻他的痛苦。

等等，她想。在来的路上我不是看到缬草科植物吗？就是根部会发出香气的那种？夏季大会上的一位马木特叫它做甘松。我不知道齐兰朵妮语叫什么。她抬起头看看周遭的人，看到一位曼佛拉尔好像很推崇的年轻女人，就是那位第三洞穴的观察员瑟佛娜。

瑟佛娜留下来帮忙打扫她找到的小庇护所，还没有离开，她看着爱拉。这外地女人勾起她的好奇心。这女人身上的某种气质让人注意她，而好像在到达第九洞穴的短时间内，就赢得大家的尊敬。瑟佛娜不禁纳闷这女人到底对医疗懂得多少。她不像齐兰朵妮身上有任何刺青记号，但她的族人或许有其他习俗。有些人会想蒙骗他人，但这位外地人似乎无意用吹嘘说大话的方式让别人对她刮目相看。相反地，她做的事情自然就让人吃惊，例如那个标枪投掷器。瑟佛娜一直想着爱拉的事，因此这女人叫她的名字时，她吓了一跳。

“是。”瑟佛娜说。她心想，她说话的方式还真怪，不是她的用字，而是发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话不多的原因。

“你懂植物吗？”

“每个人多少都懂一些。”瑟佛娜说。

“我说的植物是叶子像毛地黄的那个，不过开黄花，类似蒲公英。我知道的名字是‘甘松’，不过那是马木特伊语。”

“很抱歉，我只知道某些食用植物。我不太懂医疗用植物。齐兰朵妮才懂。”瑟佛娜说。

爱拉顿了一下，接着说：“瑟佛娜，你可以看着夏佛纳吗？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甘松，我要往回头去找。如果他再醒来，或者有任何变化，请你派个人来找我好吗？”爱拉说。接着她决定加上一段解释，虽然她通常不会解释自己站在女巫医立场所采取的行动。“如果正如我所料，这植物会有些用处。我曾经用捣烂的根当作敷药使骨折愈合，它容易吸收，又有舒缓的效用。如果我拿甘松混合一些曼陀罗，或许再加上些欧蓍草，我想或许能减轻他的疼痛。我想看看是否能找得到甘松。”

“没问题，我会看着他。”瑟佛娜说。她很高兴，不晓得为什么这外地女人会请她帮忙。

约哈伦和曼佛拉尔正小声和雷诺可说话，但即使他们就在她身边，爱拉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她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受伤的男人身上，同时盯着加热的水；这水热得太慢了。沃夫躺在附近的地上，它的头放在双掌之间，注视爱拉的一举一动。水开始冒烟时，她加入松根，如此它才能软到能够捣成泥当作敷药。现磨的根与叶子做成湿的敷药也很适合治疗瘀青和骨折。虽然她不认为这能治疗夏佛纳的伤，但她愿意尝试任何可能减轻他疼痛的方法。

都准备好后，她把温暖的根糊直接敷在快变成黑色的瘀青上方，瘀青已经从胸部延伸到胃部。她发现他的腹部开始变硬。她把一张皮革盖在他身上让他保暖时，他张开了眼睛。

“夏佛纳？”她说。他好像听到了，但露出困惑的眼神。或许他不认识她，她想。“我名叫爱拉，你的配偶……”她迟疑了一下，接着想起她的名字。“雷萝娜正在半路上。”他吸了口气，痛得脸部抽搐，似乎因而吃了一惊。“夏佛纳，你被野牛弄伤了。齐兰朵妮也在半路上。在她来之前我会试着帮助你。我在你胸前敷了药，减轻你部分疼痛。”

他点点头，但连这动作都很费力。

“你想见你的弟弟吗？他一直在等着见你。”

他又点了点头。爱拉起身去找在附近等待的年轻男人。“他醒了，他想见你。”她对雷诺可说。

年轻男人马上站起来，走到他哥哥床边。爱拉、约哈伦和曼佛拉尔跟在后面。

“你觉得怎么样？”雷诺可说。

夏佛纳试着挤出一丝笑容，但突然的咳嗽却使他嘴角流出血丝，他的脸痛苦扭曲着。他弟弟的眼里满是惊慌，然后看到他哥哥胸口的敷药。

“这是什么？”雷诺可紧张地用几近尖叫的声音说。

“这是减轻他疼痛的敷药。”爱拉的声音相当低沉，她这句话说得十分缓慢而镇静。她了解这男人的弟弟既惊慌又恐惧。

“谁叫你对他做任何事？那或许会让他恶化。把这东西拿开！”他尖叫道。

“不要，雷诺可，”夏佛纳说。这受伤男人的声音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这不是她的错。”他试着坐起来，却又虚脱在床上，失去意识。

“夏佛纳，醒醒，夏佛纳！他死了！噢！大地母亲，他死了！”雷诺可哭喊着倒在他哥哥床边。

爱拉检查了夏佛纳的脉搏，这时约哈伦把雷诺可拉开。“没有，他还没死，”她说。“不过他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他的配偶赶快来。”

“他还没死，雷诺可，不过他可能本来已经死了。”约哈伦生气地说。“这女人或许不是齐兰朵妮，但她知道该怎么帮忙。是你让他病情恶化。谁知道他会不会再醒来，对雷萝娜说出他的遗言？”

“没有人会让他恶化，约哈伦。他已经回天乏术，随时都可能走。别责怪一个为兄长感到悲痛的男人。”爱拉说罢，站起身来。“我来泡些茶让大家都放松一下。”

“你不必麻烦，让我来吧。你只需要告诉我该做些什么。”

爱拉抬头看见瑟佛娜，笑着对她说：“你只要把水烧开，我会替所有人把茶准备好。”她说。然后她回头检查夏佛纳。他使劲呼吸，每一次都艰难无比。她想让他更舒服些，但她试着移动他时，他痛苦呻吟。她摇摇头，很讶异他还活着。接着她伸手去拿她的医药袋，看看她有什么可以泡茶的药草。或许用洋甘菊，她想，再加上干的椴树花或甘草根增加甜味。

整个下午让人感到特别漫长。人来来去去，但爱拉没有注意到他们。夏佛纳几度恢复意识，想见他的配偶，然后又不知不觉陷入昏睡。他的胃部肿胀发硬，皮肤几乎呈现黑色。她相信他是为了想再见他配偶一面而努力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爱拉拿起她的水袋想喝点水，才发现它是空的。她放下水袋，把口渴的感觉抛到一边。波图拉来到小庇护所想看看目前的状况。她仍然意识到自己是玛罗那那场恶作剧的帮凶，因此尽量远离爱拉，但她看到爱拉拿起水袋摇一摇，发现它是空的时，她赶忙跑到泉水池边把她自己的水袋装满，带回洞中。

“要不要喝点水，爱拉？”她把还在滴水的水袋递给她。

爱拉抬起头，看到这女人感到很惊讶。“谢谢你。”她说着举起她的水杯。“我有点渴。”

爱拉喝完以后波图拉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看起来很困窘。“我想向你道歉。”她终于说。“很抱歉我被玛罗那说动，一起对你恶作剧。那实在不是件好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你什么都不必说，波图拉。”爱拉说：“而且我的确获得一件暖和又舒服的打猎装。虽然我怀疑这并不是玛罗那的本意，但我会善用这衣服，所以我们就把这件事忘了吧。”

“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波图拉说。

“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我很讶异他还没离我们而去。他醒来时说想见他的配偶，约哈伦告诉他，她正在路上。”爱拉说：“我想他撑下去是为了见到他的配偶。但愿我还能做点什么让他好过些，但大多数减缓疼痛的药都必须吞服。我已经用浸了水的皮沾湿他的嘴唇，但依他的伤势看来，恐怕不管喝什么都会使他情况恶化。”

约哈伦站在庇护所前向南望去，那是乔达拉离去的方向，他焦急地等他带雷萝娜回来。太阳已经西斜，黑暗即将降临。他已经派人去捡拾更多木头，以便升起一堆大营火来引导他们；他们甚至还把围栏的木头也拿来。夏佛纳最后一次醒来时眼神呆滞，这头目知道他的死期已近。

这个年轻男人已经拿出最大的勇气，奋力抓住残余的生命气息，约哈伦希望他的配偶能在他输掉最后一场战役之前到来。终于他看到远方有动静，有人朝这里接近。他赶忙往那方向跑去，看到马儿时大大松了口气。等他们靠得更近时，他走向雷萝娜，把这急得发狂的女人带到岩石庇护所里她那即将死去的配偶躺着的地方。

她走近时，爱拉轻轻碰触这男人的手臂。“夏佛纳，夏佛纳！雷萝娜来了。”她又动了动他的手臂。他张开眼睛看着爱拉。“她来了。雷萝娜来了。”她说。夏佛纳又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想叫醒自己。

“夏佛纳，是我。我尽快赶来了。跟我说话，拜托你跟我说话。”雷萝娜哽咽地说。

受伤的男人睁开眼睛，拚命集中精神看着靠近他的那张脸。“雷萝娜，”他说。他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笑容被痛苦的表情抹去。他又看了看这女人，看到她泪水盈眶。“别哭。”他轻声说，然后又把眼睛闭上，挣扎着呼吸。

雷萝娜抬头看见爱拉，她眼里露出恳求的神色。爱拉先是往下看，然后又抬起眼，接着摇摇头。她惊慌不已四处张望，绝望地想找其他人给她另一个答案，但没有人响应她的凝视。她又转向这男人，看他吃力地吸了口气，接着她看到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夏佛纳！”她牵起他的手哭喊着。

“雷萝娜……想再看你一眼，”他张开眼，喘着气说。“在我…到灵的世界之前跟你说再见。如果朵妮允许……我会在那里见到你。”他闭上眼睛，努力吸一口气，他们听到一阵微弱的咯咯声。接着呻吟声由小转大，虽然爱拉确信他一定设法控制叫声，但音量却愈来愈高。他停下来，想吸一口气。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接着，爱拉觉得她好像听到从他体内传出听不见的爆裂声。等叫声逐渐平息，他停止了呼吸。

“不！不！夏佛纳，夏佛纳！”雷萝娜痛哭失声。她把头枕在他胸前，大声哀泣，呕出心中所有悲痛哀伤。站在她身旁的雷诺可流下了两行泪水，一脸怅然若失，神情恍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间他们在附近听到一声响亮而诡异的嚎叫声，令所有人背脊发冷。他们一齐望向沃夫。它四脚站立，头往后仰，哀嚎出教人听了直打冷颤的野狼之歌。

“它在做什么？”沮丧的雷诺可说。

“它在哀悼你哥哥。”他耳边响起齐兰朵妮熟悉的声音。“和我们所有人一样。”

所有人看到她都放宽了心。她和雷萝娜还有其他几个人一起到达，但夏佛纳的配偶冲上前时，她退到后面观察众人。雷萝娜的啜泣声转为嚎啕大哭，哭声中带着她深沉的悲痛。齐兰朵妮和她一起发出痛苦的悲鸣，其他几个人也随后加入。沃夫随着他们一起嚎叫。终于，雷诺可迸出一阵呜咽声，扑倒在床上的男人身上。他和雷萝娜随即紧抱住对方摇晃，哭嚎着发泄他们的哀痛。

爱拉认为这对他们两人都好。她知道雷诺可需要宣泄他的悲伤，才能平息心中的痛苦与愤怒，而雷萝娜可以帮助他。当沃夫再次嚎叫时，爱拉也跟着它嚎叫，她的叫声几可乱真，起初许多人以为有另一只狼在叫。接着，看守受伤男人的人群大吃了一惊，因为他们听见远方有另一只狼加入沃夫悲哀的嚎叫歌声。

过了一会儿，朵妮侍者扶雷萝娜站起来，带她到火堆旁铺在地上的毛皮边。约哈伦把男人的弟弟带到火堆另一头的一个地方。女人坐在那里前后摇晃，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雷诺可只是瞪着火堆发呆。

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悄声对第九洞穴身躯庞大的齐兰朵妮说了几句话，不久后他两手各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回来。第九洞穴的朵妮侍者从第三洞穴朵妮侍者手上接过一杯饮料，催促雷萝娜接过去，她没有反对，默默喝着，似乎对自己的举动毫无意识或完全不在乎。第三洞穴朵妮手上的另一杯饮料被端去给雷诺可，他对这杯饮料视而不见，直到有人劝他，他才喝下去。不久后两人都躺在火堆边的毛皮上睡着了。

“很高兴看她平静下来。”约哈伦说：“还有他也是。”

“他们都需要哀悼死者。”爱拉说。

“没错，他们是需要这么做，但现在他们需要休息。”齐兰朵妮说：“你也是，爱拉。”

“先吃点东西吧。”波乐娃说。约哈伦的配偶和第九洞穴的其他几个人，与雷萝娜还有齐兰朵妮一起到达。“我们烤了野牛肉，第三洞穴的人也带了其他食物。”

“我不饿。”爱拉说。

“但是你一定很累了。”约哈伦说：“你几乎一刻也没离开他身边。”

“但愿我能为他做的不只这些。我想不出还能怎么帮他。”爱拉摇摇头，一脸沮丧说道。

“但你的确帮了他。”年长男人说。他是第三洞穴齐兰朵妮。“你减轻了他的疼痛。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多，而且没有你的帮助，他没办法维持生命那么久。我不会那样使用敷药。它的确能减缓疼痛或瘀青，至于治疗内伤？我不觉得自己会想得出这种用法，不过看来的确有用。”

“对，你是靠直觉治疗他。”第九洞穴齐兰朵妮说：“你之前曾经这样治疗过其他人吗？”

“没有。我不确定有没有用，但我总得试试什么方法。”爱拉说。

“你做得很好。”朵妮侍者说。

“但是现在你该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不，我什么也不用吃，但我想躺一会儿。”爱拉说。“乔达拉呢？”

“他和卢夏玛、索拉邦还有其他几个人出去多找些木头回来。有些人只想去找火把用的木棍，但乔达拉想要确定我们的木头够用一整夜，而且这河谷的树又不多。他们很快就回来。乔达拉把你的兽皮被放在那里。”约哈伦说着，把放置兽皮被的地方指给她看。

爱拉躺下来想休息一会儿，等乔达拉回来。她几乎是一阖眼就睡着了。当收集柴火的人回来时，几乎所有人都睡着了。他们把木柴在火堆旁叠成一落，然后到各自选定的地方睡觉。乔达拉发现爱拉随身携带的木碗，她常在这只木碗里放入滚烫的石头、把少量水加热，用来煮药草茶。她也用前一季脱落的鹿角做了一个临时的脚架，用来支撑直接放在火焰上方的水袋。虽然鹿的膀胱能装水，但会渗出一点点，刚好防止在煮热水或煮菜时烧起来。

约哈伦拦下他弟弟，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乔达拉，我想更了解标枪投掷器的使用方法。我看到野牛被你的标枪射中，倒了下来，但是你站的地方比大多数人都远。要是我们之前也有这种武器，我们就不必靠得那么近，夏佛纳也不会被踩死。”

“你知道我会示范给每个想学的人看，不过那的确需要点时间练习。”乔达拉说。

“你练习了多久？我指的是，不需要像你现在这么熟练，但要拥有实际用它来打猎的技巧必须要多久呢？”约哈伦问。

“我们已经用了好几年标枪投掷器，但是在第一个夏天快结束时，我们就用它来打猎了。”乔达拉说。“不过一直等到回程的路上，我们才能很熟练地骑在马上打猎。沃夫也帮了很大的忙。”

“我还是很难适应把动物拿来做食物和毛皮以外用途的这个观念。”约哈伦说：“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不会相信你办得到。不过标枪投掷器才是我想深入了解的。我们明天再谈。”

这对兄弟互相道过晚安，乔达拉就到爱拉睡觉的地方找她。沃夫抬起头。他看到她在火光照耀下安静地呼吸，然后他再看看这只狼。我很高兴它总是看照着她，他心想。他摸摸它的头，然后钻到她身边。他很遗憾夏佛纳死了，不只因为他是第九洞穴的一份子，而是他很清楚，当有人死去而爱拉无能为力时她会有多难过。她是医治者，但有些伤口却无人能治愈。

齐兰朵妮整个早上都忙着准备将夏佛纳的尸体带回第九洞穴。接近灵还留在身体上的亡者，让大多数人感到不安。他的葬礼所需的仪式比一般还多。如果某人死于狩猎，会被视为很糟糕的厄运。如果有人独自出猎而死，厄运则显而易见，不幸也已经结束，但齐兰朵妮通常会举行一场洁净的仪式，以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影响。如果两或三个猎人一起出猎，而其中一人死了，还是会被当作是独自出猎，只要为生还者和死者家人举行仪式就已足够。但如果有人死于狩猎，而这场狩猎牵涉到的不只一个洞穴，而是整个族群，那么事态就严重了。齐兰朵妮必须举行符合整个族群规模的仪式。

这位首席大妈侍者正想着必须做些什么。或许必须下达这一季不许再猎捕野牛的禁令，才能平息灾难。爱拉看见她拿着一杯茶，放松地坐在火边几个叠在一起、塞得鼓鼓的厚坐垫上，这些坐垫是用嘶嘶的拖橇帮她载来的。她很少坐在低的坐垫上，因为随着身躯年复一年地肥胖，她发现从坐垫上站起来愈来愈吃力，身体愈来愈笨重。

爱拉走向朵妮侍者。“齐兰朵妮，我可以跟你说句话吗？”

“当然可以。”

“如果你很忙，我可以等。我只想问你些事情。”爱拉说。

“此刻我可以腾出些时间。”齐兰朵妮说：“拿杯茶坐在我身边吧。”她示意爱拉坐在地板的一块毡子上。

“我只想问你是否知道我还能为夏佛纳做些什么。有什么方法能治疗内伤？和洞熊族住在一起时，有个男人不小心被刀刺伤，一段刀片断在里面，伊札切开肉把刀拿出来，但我不认为有办法切开夏佛纳的伤口加以治疗。”爱拉说。

无法为这男人多做些治疗，显然相当困扰这外地女人。她的关切态度打动了齐兰朵妮，好的助手才会有这种感受。

“对一个被成年野牛踩到的人，你所能做的不多，爱拉。”齐兰朵妮说：“你可以戳破肿瘤或是水肿，让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或把小东西割掉，像是裂片或者是你那位洞熊族女人取出的破碎刀刃，但她这么做实在很有勇气。切开身体很危险。制造出的伤害常常比你原本想治疗的伤害还大。我动过几次刀，但只有在我确定开刀有帮助，而且没有其他方法可行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我也是这么觉得。”爱拉说。

“你也必须了解身体内部的构造。动物的身体内部和人的身体内部有许多相似处，所以我常常会仔细支解动物，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还有各器官如何连结。你可以清楚看见从心脏携带血液的血管，还有牵动肌肉的筋腱。所有动物在这方面都很类似，但有些东西是不同的，例如原牛的胃就跟马的不一样，还有许多部位也排列得不同。这么做不但有用而且也相当有趣。”

“我也这么觉得。”爱拉说：“我猎捕宰杀过许多动物，这对了解人体很有帮助。我很确定夏佛纳的肋骨断了，碎片刺穿了他……用来呼吸的袋子。”

“肺部。”

“他的肺部。我想还有他的……其他器官，用马木特伊语来说是‘肝脏’和‘脾脏’。我不知道用齐兰朵妮语怎么说。这些器官受损时会严重出血。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些器官吗？”爱拉说。

“我知道。”首席大妈侍者说。

“流出来的血无处可去。我想这就是他身上发黑变硬的原因。血液充塞全身，最后某个器官破裂。”年轻女人说。

“我检查过他，我同意你的评估。血液注满了他的胃和部分肠子。我相信肠子的一部分破裂了。”朵妮侍者说。

“肠子是通往身体外的长管子吗？”

“对。”

“乔达拉教过我这个字，我想夏佛纳的肠子也受损了。但造成他死亡的原因是灌满他全身的血液。”

“他左腿下方的小骨头也破了，还有他的右手腕，但这些当然都不是致命伤。”齐兰朵妮说。

“不，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伤，我只是在想，你是否知道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别的事。”爱拉说。她态度认真的脸庞充满关切。

“没能救他让你觉得很困扰，对不对？”

爱拉点了点头，把头低下。

“你能做的都做了，爱拉。我们每个人终有一天会到幽灵世界去。当朵妮召唤我们时，我们就得去，不管你是年轻或年老，我们没有选择权。即使是齐兰朵妮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加以阻止，或甚至知道这何时会发生。朵妮不会与任何人分享这秘密。她让野牛灵将夏佛纳带走，与我们猎捕的野牛交换。有时她会要求我们做出这样的献祭。或许她觉得该提醒我们，不应将她的赐礼视为理所当然。我们杀了她的创造物才得以生存，但当我们拿走她动物的生命时，必须要对她给予我们的生命赐礼心怀感激。大地母亲并不总是温柔的。她的教诲有时很严厉。”

“是的，我也学到了这件事。我不觉得幽灵的世界是个仁慈的地方，这教诲很严厉，但很值得。”

齐兰朵妮没有回答。她发现如果她没有马上回话，对方通常会滔滔不绝往下说，以填补对话中的空隙。她从沉默中学到的事，比从发问中得到的还多。过了一会儿，爱拉真的继续往下说。

“我还记得克雷伯告诉我，穴狮的灵选中我。他说穴狮是很强的图腾，会提供强大的保护，但强大的图腾同时也很难相处。他告诉我，如果我够用心，我的图腾就会帮助我，让我知道我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但他说图腾在赐给你某样东西时会测试你，以确保你当之无愧。他还说如果我没有那个价值，穴狮不会选中我。”爱拉说。“或许他的意思是说，我应该要能承受得住。”

朵妮很惊讶爱拉一番评论中透露出的深度理解。她口中的洞熊族真的能拥有这种理解力吗？如果把她口中的穴狮灵换成大地母亲，这话听起来就有可能是来自一位齐兰朵妮。

这位首席大妈侍者终于再度开口。“除了纾解疼痛，你不能为夏佛纳做其他事，而你已经这么做了。使用敷药是个很巧妙的方法。你也是从你那洞熊族女人那里学来的吗？”

“不，”爱拉摇摇头说。“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他受到极大的痛苦。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伤势，不能让他喝任何液体。我想过要用烟熏，我曾经用烧毛蕊花所产生的烟，来减轻某些咳嗽症状，我还知道有种植物，有时人们会拿来在蒸汽木屋里烧，但我担心那可能会让他咳嗽，他的呼吸袋伤成那样，我不想这么做。接着我发现了瘀伤，不过我认为伤势不只是这样。过了没多久他皮肤上的瘀青几乎变成黑色。我知道某些植物敷在皮肤上可以减轻瘀青带来的疼痛，而又刚好注意到打猎围栏到这里的路上长着这类植物，所以我回去采了一些。它们似乎小有用处。”

“是，我想它们是有用。”朵妮侍者说：“或许改天我自己来试试。看来你真的对医疗有与生俱来的判断力，爱拉。我想就是这力量告诉你，让你心里感到难过。我认识的每个优秀医治者，在有人死去时他们总是特别难过。但是当时真的没有什么你还能做的事。大地母亲决定召唤他，没有人能阻挠她的意志。”

“当然，你说得没错，齐兰朵妮。我不认为他有救，但我还是想问问看。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想再占用你的时间。”爱拉说罢，准备起身离开。“感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齐兰朵妮看着这正要离开的年轻女人。“爱拉，”她喊她。“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

“当然，任何事都行，齐兰朵妮。”她说。

“等我们回到第九洞穴时，你能不能挖些红赭石？在主河附近的大石头旁边有个堤岸，你知道在哪里吗？”

“知道，乔达拉跟我去游泳时我看到赭石。它的红色很鲜艳，比大多数红赭石还红。我会帮你挖一些。”

“我会告诉你怎么清洗你的手，我们回去时，我再给你个特殊的箩筐装赭石。”齐兰朵妮说。

第十四章

第二天，愁云惨雾的一行人回到了第九洞穴。这场狩猎成果丰硕，但代价过于昂贵。到达之后，约哈伦立刻将夏佛纳的遗体交付给齐兰朵妮亚，以便为葬礼做准备。遗体被带到庇护所最远的角落，靠近通往下游地的桥边，由齐兰朵妮、雷萝娜和其他几个人帮他依礼仪洗浴更衣，进行他的穿衣与配戴珠宝的仪式。

“爱拉，”当她走回玛桑那住处时齐兰朵妮叫住她。“我们需要红赭石，你说过会帮我去拿。”

“我马上去。”爱拉说。

“跟我来。我会给你特别的箩筐和挖掘工具。”齐兰朵妮说。她带爱拉到她的住处，把门帘拉向一边让爱拉进来。她之前没有到过朵妮侍者的家，她兴致勃勃地到处打量。不知怎么地，这里让她想起伊札的火堆，或许是因为横跨在主房后端的绳子上，悬挂着许多干燥的叶子和植物的其他部位。主房前面有几个升高的床靠在墙板边，不过爱拉认为这体态庞大的女人一定不是睡在这里。看起来好像还有另外两间房间被隔出来。从门口往里望，她看到有一间好像是烹煮区，她猜另一间可能是睡房。

“箩筐和挖掘红赭石的十字镐在这里。”齐兰朵妮说罢，把沾上红色污迹的牢固容器和一把类似扁斧、牢牢接在鹿角把手上的挖掘工具拿给她。

爱拉拿着箩筐和十字镐离开齐兰朵妮的住处。齐兰朵妮和她一起出来，朝庇护所南端走。沃夫在岩石前廊找到一块它喜欢待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来往，却可以观察众人的活动。看到爱拉，它立刻跑向她。朵妮侍者停了下来。

“我想如果你让沃夫远离夏佛纳的遗体可能会比较妥当。”她说：“这是为了保护它。在夏佛纳安全葬在神圣的土地之前，他的生灵会困惑地到处漂浮。我知道该怎么保护人，但不确定该如何护卫一只狼，而且我担心夏佛纳的精气会设法占据这动物的身体。我看过发疯的狼，它们会口吐白沫，我相信它们是想要击败某样东西，也许是某种邪恶的东西或迷路的灵。被这种动物咬到，就好像吃下致命毒药，必死无疑。”

“去挖红赭石的时候，我会去找弗拉那，请她看着沃夫。”爱拉说。

她走上小径，这条路通往乔达拉和她到这里不久后去游泳和洗澡的地方。沃夫跟在她身后。她几乎装满整个箩筐，然后往回走到小径上。她看到弗拉那在和她母亲说话，她上前解释齐兰朵妮的要求。这年轻女人开心地笑了，她很高兴能跟这只狼在一起。她母亲刚刚才要她一起去帮忙处理遗体，她不想做。但她知道玛桑那不会拒绝爱拉的请求。

“你最好把它留在玛桑那的住处。如果你想出去，我有条特别的绳子让你绑在它脖子上而不会勒住它。沃夫不太喜欢，但它可以忍耐。跟我来，我告诉你该怎么把绳子拴上。”爱拉说。

接着她走到岩架最后面，把红赭石拿给首席大妈侍者，并且留下来帮忙替夏佛纳清洗更衣。乔达拉的母亲不久后也来帮忙，这仪式她已经做过许多次。她告诉爱拉，弗拉那邀请了几个年轻人到他们住处，沃夫和他们在一起似乎很开心。

虽然爱拉此刻不愿提起，但她对穿在死去猎人身上的衣服很感兴趣。这衣服是一件柔软、宽松的束腰上衣，用不同种动物的毛、还有鞣制并染成不同色调的生皮革做成，皮革缝在一起形成复杂精致的图案，并以珠子、贝壳和流苏装饰。上衣在臀部的地方，绑了一条用织品做成的彩色腰带。裹腿虽然没有上衣那么华丽，但和束腰上衣配成一套。高及小腿的脚套也是一样，一条流苏和边缘的一圈毛皮缝在上端。他脖子上的几条项链是由贝壳、珠子、各种动物的牙齿和雕刻的象牙做成，排列得非常巧妙。

接下来他们将遗体摆放在石灰岩块上一条由草编成有花样的柔韧草席，大小有如毯子，用红赭石染了色。长绳子穿过草席两端，玛桑那向爱拉解释，这长绳子可以拉在一起，把遗体包在里面，这一段绳子就能把遗体捆住绑紧。草席下面是一张用亚麻绳做成的坚固网子，可以吊在竿子上，像个吊床，这样一来遗体就能被抬到神圣的土地，放进坟墓中。

夏佛纳是制作标枪的工匠，他所使用的工具和几支做好的标枪，还有他制作到一半的零件都被摆在他身旁，包括木头杆子、象牙和燧石标枪头，还有筋腱线和用来黏着的黏胶。筋腱线和绳子是用来把标枪头绑在杆子上，以及把较短的木头接在一起变成长标枪，然后再用树脂或黏胶接合在一起。

雷萝娜从他们的住处带了些东西来，她悲伤啜泣着，把夏佛纳最喜欢的标枪拉直器放在他右手可及的地方。这标枪拉直器是用赤鹿鹿角中段部分做成的，也就是从鹿角根部到第一个分岔的中间这段。将鹿角岔切下来后，在剩下的鹿角上钻个大洞穿透宽的那端，鹿角就是从这端开始分岔。爱拉认出这和乔达拉之前带回来那个属于索诺伦的工具类似。

这工具上精心绘制长着大角的大角羊图案，还刻了各种不同的符号。爱拉还记得乔达拉说，这些绘画雕刻赋予标枪拉直器力量，因此用这拉直器制作出来的标枪能笔直射出去，对标枪瞄准的目标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能干净利落地杀死动物。它们同时也为工具增添了美感，可供人欣赏。

夏佛纳的遗体在齐兰朵妮监管下进行处理的同时，约哈伦指挥其他人建造出一个临时的棚子，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茅草做成类似屋顶的覆盖物，再用竿子撑起。遗体准备好后，就把棚子放在遗体上方，然后用迅速制成的可移动壁板围起来。齐兰朵妮亚进入棚子举行仪式，让游荡的灵魂待在棚子里，不要远离身体。

等他们完成时，每个碰触、处理，或和这生命力已离开身体的男人接触过的人，都必须经过净身仪式。他们用水来净身，流动的水最适合这洁净仪式。每个人都必须全身浸泡在主河里，穿上衣服或光着身子都无所谓。他们沿着小径走向岩架下方的主河河岸。齐兰朵妮亚祈求大地母亲的庇护，接着女人往上游走一段，男人到下游去。所有女人都脱掉衣服，但有几个男人直接穿着衣服跳进水里。

乔达拉帮忙搭建丧礼的棚子。他和其他把棚子立在遗体周围的几个人都必须在主河里净身。之后他和爱拉回头走上小径。波乐娃替他们准备了一顿饭。玛桑那和乔达拉与爱拉坐在一起，不一会儿齐兰朵妮也离开悲伤的寡妇和她的家人，过来加入他们。威洛马来找玛桑那，也和他们坐在一起。爱拉和这些人在一起很自在，因此她想，这时询问他们穿在夏佛纳遗体上的衣服，或许是个恰当的时机。

“是不是每个死去的人都会穿上特别的衣服？”她问：“制作夏佛纳的衣服一定很费事。”

“大多数人都想在特殊场合或是第一次和他人见面时，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所以他们会有庆典的服装。他们希望获得对方认同，留下良好的印象，也希望和他们会面的人知道他们是谁。”玛桑那说。

“我不认为衣服会到下一个世界去。”爱拉说：“去的是灵，身体还留在这里，不是吗？”

“身体会回到大地母亲的子宫里，”齐兰朵妮说：“生命的灵，也就是精气，会回到大地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的灵，然而每样东西都有灵，岩石、树木和食物，甚至是我们穿的衣服都有。人的精气不想光着身子或空着手回去。也因此我们帮夏佛纳穿上他的庆典服装，让他手里拿着他拿手工艺所使用的器具，还有他的打猎武器，让他一起带去。我们也会给他食物。”

爱拉点点头。她插起一块很大的肉，把肉的一端用牙齿咬住，然后拿着另一端，用刀子切下她咬住的那一块肉，把剩下的肉放回她肩胛骨做成的盘子里。她若有所思地嚼了一阵子，然后把肉吞下去。

“夏佛纳的衣服好漂亮，用好多小片皮革缝在一起成为那种花样，”她说出感想。“动物和图案，简直像是在诉说一个故事。”

“就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威洛马笑着说；“人就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分辨彼此。他庆典服装上的每样东西都有意义。这些东西必须带有他和她配偶的精气体，当然也必须带有齐兰朵妮氏人的精气符。”

爱拉一脸疑惑。“我不了解这些字眼。什么是精气体？还有齐兰朵妮氏人的精气符？”她问。

每个人都吃惊地看着爱拉。这些都是很普通的用字，而爱拉的齐兰朵妮语又说得那么好，很难相信她不懂得这些字。

乔达拉看起来有点懊恼。“大概是这些字眼从来没出现过。”他说：“你发现我的时候，爱拉，我穿着夏拉木多伊氏的衣服，他们的衣服显示了解身份的方式不太一样。马木特伊氏人有类似的衣服，但不是完全一样。齐兰朵妮氏人的精气符是……嗯……类似齐兰朵妮侧面和玛桑那前额的刺青。”这男人试着解释。

爱拉看看玛桑那，又看看齐兰朵妮，她知道所有齐兰朵妮亚和头目都有不同颜色正方形和长方形组成的复杂刺青，有时还另外用一些线条和涡纹加以装饰，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记号的名称。

“或许我能解释这些字眼的意义。”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看起来松了口气。

“我想我们应该从‘精气’说起。你知道这个字吧？”

“今天我听你说过这个字。”爱拉说：“我想它代表类似灵或生命力的意思。”

“但是你以前没有学过这个字？”齐兰朵妮问她，一边绷着脸看着乔达拉。

“乔达拉总是说‘灵’。这么说不对吗？”爱拉说。

“没有不对。我想我们常把‘精气’这个字用在死亡或出生时，因为死亡是缺少精气或精气结束，而出生是精气的开始。”朵妮说。

“孩子生下来时，一个全新的生命进入这世界，充满精气，也是生命不可或缺的力量。”首席大妈侍者说。“帮孩子命名时，齐兰朵妮会创造一个记号，象征这个灵、这个全新的人，然后把这符号刻在某样东西上──一颗石头、一块骨头或是一片木头上。这记号就叫做精气符。用来标示出独特个体的精气符，每一个都不一样。也许是用线条、形状或点组合成的图案，或是简化的动物形体。齐兰朵妮对这婴儿进行冥想时心中浮现的形象，就是精气符。”

“这就是克雷伯──莫格乌尔──之前的作法，用冥想决定新生儿的图腾！”爱拉诧异地说。为此感到惊讶的不只是她。

“你说的是……你部落里地位相当于齐兰朵妮的洞熊族男人吗？”朵妮问。

“没错！”爱拉点点头。

“我得好好思考这件事。”这身躯庞大的女人说。她大为震惊，但不想被别人知道。“再回到刚才的话题，齐兰朵妮进行沉思，然后决定记号的样子。刻有记号的这个象征物体，也就是精气体。齐兰朵妮把精气体交给婴儿的母亲放在安全的地方，直到他们长大。等孩子进入成年期时，母亲就把孩子的精气体给他们，当作他们成年礼的一部分。”

“但是这个象征物体，也就是这精气体，不只是个刻或画有图案的实质物体。它可以像朵妮女神像持有大地母亲的灵一样，持有洞穴成员的精气，也就是生命力、灵或元精。精气体比其他所有个人物品的力量都强，它的力量非常强大，所以邪恶的人可以用来对抗他人，制造可怕的厄运灾难。因此母亲会把精气体放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或许她母亲或她配偶也会知道。”爱拉顿时明白，她必须为腹中的孩子负起保管精气体的责任。

齐兰朵妮解释道，当母亲把精气体交给已届成年的孩子时，这个人会把它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通常会藏得很远。不过例如石头这一类无害的东西，可能会在附近被人捡到当作代用品，或交给齐兰朵妮。依照习俗他们通常会把它放在圣地的石墙裂缝中──这圣地可能是一个洞穴──献给大地母亲。这奉献的东西看来微不足道，但却意义重大。一般人认为，朵妮可以在包括齐兰朵妮在内的任何人都不知道象征物藏在哪里的状况下，藉由这个代理物，找出原始的象征物品，再从物品找出它的主人。

威洛马圆滑巧妙地补充说明，一般来说齐兰朵妮亚很受人敬重，众人认为他们值得信赖，能为人民带来福祉。“但是他们的力量非常强大。”他说：“对许多人而言，些许的畏惧是对他们表示敬意的一部分。个别的齐兰朵妮只是凡人。听说有几位齐兰朵妮滥用他们的知识与能力，有些人害怕如果有适当的机会，他们可能会试图利用如精气体这种力量强大的物体，和他们不喜欢的人作对，或是给那些他们觉得做错事的人一个教训。我没听这种事情发生过，不过一般人的确喜欢替故事加油添醋。”

“如果有人惊扰了某人的象征物，那人会因此生病或甚至死亡。让我告诉你一个古老的传说。”玛桑那说：“传言过去有些家庭曾经把他们家中所有的象征物放在一起，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候甚至整个洞穴的人都把象征物放在一起。”

“某个洞穴把他们所有的象征物放在一起，靠近他们庇护所一座山丘的一侧。众人认为那地方非常神圣，没有人胆敢去惊扰象征物。在一个非常潮湿的春日里，一场雪崩把山坡给冲了下来，摧毁了整个洞穴和里面的每一样东西。洞穴的人互相责怪，不再互助合作。缺少了彼此的帮忙，生活变得困难。众人离散，洞穴消失。因此大家学到一件事，如果有人惊扰到所有的精气体，或甚至精气体被自然力量移动，如水、风或地震等，整个家庭或洞穴都会有大麻烦。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必须把他自己的象征物藏好的理由。”

“把代用的石头放在一起没关系。”齐兰朵妮补充。“大地母亲很喜欢这些石头，而且她可以追查到它的来历，不过这些石头只是小小的代用品，不是真的精气体。”

爱拉很高兴听到这个“传说”。她听人谈到过古老传说，但她没有发现这些故事是用来帮助大家了解他们必须知道的事。这使她想起老多夫以前常在冬天对布伦部落讲述的故事。

朵妮侍者继续往下说。“精气符是结合生命力的象征符号或记号、图案。我们特别用它来辨识某人或某些团体的特性。齐兰朵妮氏的精气符是最重要的一个，它辨认我们所有人的身份。这是个由正方形或长方形组成的象征符号，通常会有变化与装饰。也许有不同颜色，或用不同材质做成，甚至正方形的数目不同，但它必须要有基本的形状。齐兰朵妮的精气符是其中之一。”她边说边指着自己前额侧面的刺青。爱拉发现一部分图案是三排正方形，每排三个。

“这正方形告诉每个看到它的人，我的族人是齐兰朵妮氏人。因为对方数出九个正方形，这记号也确认我是第九洞穴的成员。当然这刺青的意义不只如此，”她继续说道：“它也标明我是齐兰朵妮亚的一员，并宣告我被其他齐兰朵妮亚视为首席大妈侍者。这记号的其中一部分也是我自己的精气符，虽然这部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你会发现玛桑那的刺青和我的不同，不过有某部分也和我一样。”

爱拉转头检视前头目的刺青。玛桑那把头稍微倾斜下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上面有九个正方形，”爱拉说：“但记号在她前额的另一边，而且还有其他记号，大部分都是曲线。现在看清楚了，觉得其中一个好像是马的形状，它从脖子上横过背后，下到后腿。”

“没错，”玛桑那说：“刺青艺术家很有本领，他捕捉到我精气符的精神。虽然他把它线条化，以便和整个图形搭配，但很接近我精气体上的记号，那是匹马，不过像这样就被简化了。”

“我们的刺青告诉你我们每个人的某些事。”齐兰朵妮说：“你知道我侍奉大妈，因为我的刺青在我前额左边。你知道玛桑那现在或以前曾经是她那个洞穴的头目，因为她的刺青在她前额右边。你知道我们俩都是齐兰朵妮氏人，因为有正方形，而且我们还都属于第九洞穴。”

“我想曼佛拉尔的刺青上有三个正方形，但是我不记得我在布拉玛佛的前额上可以数到十四个正方形。”爱拉说。

“是的，”齐兰朵妮说。“洞穴有时不能用正方形的数目来辨认，但一个人所属的洞穴一定能用某种方法识别。布拉玛佛的刺青上有十四个点构成某种形状。”

“不是每个人都有刺青。”爱拉说：“威洛马在前额中央有个小刺青，但乔达拉就完全没有。”

“只有头目的前额有刺青。”乔达拉说：“齐兰朵妮是心灵领袖，母亲是洞穴头目。威洛马是交易大师，这是个很重要的职位，大家通常会征询他的建议，所以他也被当成头目。”

“虽然有些人比较喜欢用衣服代表自己的身份，例如夏佛纳，但有些人却在其他部位有刺青，如脸颊或下巴，甚至在手上，通常是在不会被衣服盖住的某个部位，没道理把辨识记号放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其他刺青通常显示出某人希望被当成是什么样的人，但这通常代表个人成就，而不是主要的关系。”玛桑那说。

“马木特伊氏的马木特就像是齐兰朵妮亚，他们在面颊上有刺青，但不是正方形。他们用的是山形。”爱拉说：“这刺青上面先是个菱形，很像是把正方形的直角转成朝上方和下方，又或是正方形的一半──三角形，他们特别喜欢向下指的三角形。然后他们会重复这个有尖角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角贴在另一个形状里面。有时他们把形状连在一起变成Z字形。所有象征符号也都有意义。我离开那年冬天，马木特才开始教我这些事。”

齐兰朵妮和玛桑那对看了一眼，点点头表示会意。朵妮和前头目谈过爱拉的能力，她建议或许应该考虑以某种方式将爱拉纳为齐兰朵妮亚的一员。她们俩都同意这么做或许对她以及其他人都比较好。

“夏佛纳的束腰上衣上也有他的记号，他的精气符，和齐兰朵妮氏的精气符。”爱拉叙述着，好像靠着死背的方式学习功课似的。

“没错。每个人都会认出他，包括大地母亲朵妮在内。大地母亲知道他是自己的孩子，住在这块土地的西南边。”齐兰朵妮说。“但这只是夏佛纳庆典服装设计的一部分。整件服装包括项链在内都有意义。除了齐兰朵妮氏的精气符，部分图案还包括辨认他所属洞穴的九个正方形，以及他世系的其他图案。有显示他婚配女性的象征符号和他火堆地盘子女的精气符。他的手艺──标枪匠，也被描绘出来了。当然，还有他自己的象征符号。他的精气符是最私人、最有力量的个人元素。他的庆典服装，也就是现在他身上穿的寿衣，我想你可以说这是一件展示他称号与关系的视觉展览品。”

“夏佛纳的庆典服装特别精美，”玛桑那说：“是一位老图案工匠制作的，现在已经过世了。他非常优秀。”

爱拉之前就觉得齐兰朵妮氏人的衣饰很有趣，有些非常漂亮，尤其是玛桑那的那些东西，不过她不晓得这些服装所代表的复杂意义。她和她的洞熊族母亲一样，懂得欣赏自制物品上纯粹的形状和用途。有时她会把编织中箩筐上的图案加以变化，或是在她雕刻与磨平的碗或杯子上，刻意展现出木头的纹理，但她从来没有加入装饰。

现在她开始了解，一般人穿戴的衣服珠宝和他们的脸部刺青，是如何描绘出他们的特征，辨识他们的身份。她觉得夏佛纳装饰繁复的整体服装上，有着平衡悦目的图案。然而，当玛桑那说那是出自于一位老年人之手时，她相当惊讶。

“夏佛纳的衣服一定很费工。一位老年人为什么会花这么多时间制作衣服？”爱拉问。

乔达拉笑着说：“因为这位老年人的手艺就是设计庆典服装和寿衣。这就是图案工匠的工作。”

“这老人没有实际制作夏佛纳的庆典服装，他只是规画怎么把各部分拼起来。”玛桑那说：“制作服装时要顾虑到许多层面，需要有特殊的技巧和艺术的眼光才能以赏心悦目的方式把环节统合在一起，但他可以做整体规画，让服装制作完成。有几个人已经和他密切合作了好几年，这个团队制作的衣服需求量很大。目前他们其中一人负责服装的制作规画，但她还没能像之前那位老人那么杰出。”

“可是为什么这个老人或是其他人会帮夏佛纳做衣服？”爱拉问。

“他和他们进行交易。”乔达拉说。

爱拉皱起眉头，显然她还不太了解。“我以为只会和其他营地或洞穴交易，我不知道还可以和自己洞穴的人交易。”

“但有何不可？”威洛马说：“夏佛纳是标枪匠。他以制作精良的标枪闻名，但是他没有办法用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方式，把所有他想要展示的元素和符号布置在庆典服装上。因此他用二十支他做得最好的标枪，来换那件他非常珍视的服装。”

“这是那位老人制作的最后几件衣服之一。”玛桑那说。“在他的眼睛状况已经不容许他制作手艺之后，他把夏佛纳的标枪一支支拿去交易他想要的东西，但他留了最好的一支给自己。现在他的骨头埋葬在神圣的地底，但他带着那支标枪到灵的世界去。这支标枪上不但有他的精气符，也有夏佛纳的精气符。”

“如果特别满意自己的手艺，”乔达拉解释道，“有时标枪匠会把自己的象征符号连同标枪未来主人的精气符，一起刻或画在标枪的图案中。”

爱拉在打猎中学到，标枪上的某些记号非常重要。她知道每支标枪上都有拥有者的记号，因此他们不会搞错是谁杀了哪只动物。她不知道那叫做精气符，也不知道这符号对齐兰朵妮氏人的重要性。她曾经看到有一场争执因为精气符而化解。两支标枪射中同一只动物，但只有一支戳进致命的器官。

尽管每支标枪上都有所有人的象征记号，她曾经听几个猎人谈论标枪匠。不管标枪上有没有制作者的精气符，他们似乎总是知道谁做了哪支标枪。依标枪的样式和上面的装饰，就能判断出制作者是谁。

“你的精气符是什么，乔达拉？”她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个普通记号。它看起来像这样，”他说。他把旁边一片干燥的土抹平，用手指画了条线，然后又画了与第一条平行的第二条线，但在末端相接成一点。一条短线和另外两条线在靠近尖端处会合。“我总认为齐兰朵妮在我出生那天什么都想不出来。”他说罢看着首席大妈侍者，咧嘴而笑。“它可能是雪貂全白的尾巴，末端是黑色的。我一直很喜欢雪貂那小小的尾巴。你觉得我的精气符会不会是只雪貂？”

“嗯，你的图腾是穴狮，”爱拉说：“像我的一样。我想你的精气符可能是你说的任何东西。为什么不会是只雪貂？雪貂蹦蹦跳跳很活泼，但在冬天很美丽，除了黑眼睛和尾巴的黑色末端之外，全身雪白。其实，他们夏天的棕色毛皮也很不错。”她想了想，然后问道：“夏佛纳的精气符是什么？”

“我在他安息的地方附近看到一只他的标枪。”乔达拉说：“我去拿来给你看。”

他很快就把标枪拿来，让她看夏佛纳的象征记号。那是只简化的欧洲盘羊图案，欧洲盘羊就是长着弯曲大角的山羊。

“我该把那只标枪带走。”齐兰朵妮说：“我们需要用来复制他的精气符。”

“为什么你要复制？”爱拉问。

“我们会用标示他衣服、标枪等其他个人物品的同一个符号，来标示他的墓穴桩。”乔达拉说。

走回住处时，爱拉思索刚才的讨论内容，自己做出了几个结论。虽然象征物也就是精气体本身是被隐藏起来的，但象征记号，也就是在精气体上的精气符，不只是代表它的那个人知道，其他所有人也都知道。它的确拥有某种力量，尤其是对所有者而言，但对可能误用它的人来说就不是如此了。它太广为人知。真正的力量是来自于隐讳难解的未知事物。

第二天早上，约哈伦轻叩玛桑那住处入口旁的柱子。乔达拉把门帘推向一旁，看到他哥哥时非常惊讶。

“你今早不是要开会吗？”他问。

“当然，但我想先和你还有爱拉谈谈。”约哈伦说。

“那就进来吧。”乔达拉说。

约哈伦让厚重的门帘垂下来，走进室内。玛桑那和威洛马从他们的睡房走出来，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爱拉正把早餐的剩菜放进沃夫的木碗里。她抬起头对他微笑。

“约哈伦说想跟我们谈谈。”乔达拉看着爱拉说。

“要不了多少时间，不过我一直在想着你们投掷标枪的武器。如果有更多人能像你们一样从远处投掷标枪，乔达拉，那么我们或许就能在野牛践踏夏佛纳之前阻止它。要救他太迟了，但我希望其余猎人能有这种安全的打猎方式。你们两个人愿不愿意向大家示范如何制作标枪投掷器，还有如何使用？”

乔达拉笑了。“我们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等不及示范给大家看，让每个人都了解这武器的优势。”

除了弗拉那以外，玛桑那住处里的每个人都和约哈伦一起走向靠近庞大岩洞南端的集会区。他们走到那里时，有不少人已经到了。他们派了信差邀请那些有参加打猎的洞穴的齐兰朵妮亚前来开会讨论葬礼事宜。除了第九洞穴的心灵领袖之外，第十四、第十一、第三、第二和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都来了。大多数拥有领导地位的人也都出席了，在场还有一些有兴趣参与会议的其他人。

“野牛灵已经索取一位我们的族人性命做为交换。”身躯庞大的朵妮说。“如果她提出要求，我们就必须做这样的牺牲。”她注视着点头表示同意的众人。和其他齐兰朵妮亚站在一起，更彰显出她威风凛凛的仪态，她首席大地母亲侍者的地位因此再明显不过。

会议继续，几位齐兰朵妮亚对细节产生略微不同的意见，首席大妈侍者听任争论顺其自然地发展。约哈伦的注意力，已经从夏佛纳葬礼的讨论转移到考虑该在何处架设练习靶。和爱拉与乔达拉谈论过后，约哈伦决定在前往夏季大会之前，就鼓励众猎人制作标枪投掷器，并且开始练习。他希望他们能尽快熟练乔达拉的新武器，但不是今天。他知道今天用不上这武器。今天是引导夏佛纳的灵──他的精气──进入下一个世界的日子。

虽然齐兰朵妮看起来好像在认真思考众人提出的观点，然而她的心思也被其他想法占据。自从乔达拉把索诺伦位于遥远东方的坟上带回来的那块有一面是乳白色的石头给了她之后，她一直想着他弟弟的事，不过她在等候适当的时机。

她知道乔达拉和爱拉两人都必须参与其中，然而不管在任何状况下，和另一个世界接触都十分令人畏惧，尤其是对那些未经训练的人来说。即使是经过训练的人也会有危险。如果举行仪式时有许多人在场帮助、支持曾经直接接触死者的人，他们会比较安全。

由于夏佛纳是在联合附近大多数洞穴的狩猎中丧生，他的葬礼必须隆重，各洞穴都要参加，以祈求保佑整个齐兰朵妮氏族群。这或许是试图深入灵的世界寻找索诺伦生命力的妥当时机，齐兰朵妮想。她瞥了一眼爱拉，不禁纳闷这异地女人会作何反应。爱拉的知识、能力，甚至她令人钦佩的态度，都不断使朵妮感到意外。

当这年轻女人上前询问她，是否自己还能为夏佛纳多做些什么的时候，年长的朵妮侍者感到很荣幸，尤其她已经展现出那么杰出的技术。这年轻女人要乔达拉从他弟弟的埋葬处拿一颗石头，这建议再恰当不过，尤其她并不熟悉他们族人的惯例，齐兰朵妮心想。这颗出现在乔达拉面前的石头确实相当与众不同。这颗石头表面上看起来很普通，但把它转一下，就能看到另一面是透着蓝光的乳白色表面，上面有火焰般的红点。

这乳白中透出的蓝色无疑代表了澄净，她想，而红色是生命的颜色，是大地母亲五个神圣颜色中最重要的一个。这颗小石头显然是个力量强大的物体。我们必须针对这颗石头采取某些行动。

她有意无意地听着众人的争论，心里忽然冒出了个念头，这颗索诺伦坟上的珍奇石头很像是一颗代用石。有了它，大地母亲就能追踪索诺伦的精气。最好也最安全的安置处，就是神圣洞穴里的裂缝中，在他家人的代用石旁。她知道几乎所有第九洞穴还有其他洞穴的代用石位置。除了自己的精气体之外，她甚至还知道其他一些精气体隐藏的地方。

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她必须插手干预，接下父母的职责，负责保管某些孩子的精气体。她也必须帮助那些由于心理或身体残缺而无能处理精气体的人，去隐藏他们的象征物。她从来不会泄漏秘密，也不会基于任何理由想以她的知识图利。她很清楚这么做可能会给自己和精气体代表的人带来危险。

爱拉的心思也开始游移。她不熟悉齐兰朵妮氏人的葬礼习俗，她对此很感兴趣，但此刻冗长的讨论已经超越她的理解范围。她甚至听不懂他们所使用的隐讳字眼。所以她心里想的，是最近学到的一些事。

他们向她解释过，死者通常被埋葬在神圣的土地，不过在放置一定数量的坟墓之后，他们会改变埋葬场位置。如果有太多徘徊不去的灵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它们的力量会变得太强大。在同一个地方丧生或关系亲近的死者必须被葬在一起，然而埋葬场不是只有一个。这些死者会被分别埋葬在一片土地上散置各处的小区块里。

不管选择哪里做为埋葬场，他们都会以很近的间隔把做了记号的木桩插在每个坟墓周围，靠近头部的地方。木桩上会刻或画有埋葬此处的人的精气符，这些符号向众人宣告进入这地区的危险性。死者的灵已经没有身体可供居住，它可能会暗暗躲藏在木桩圈住的范围内，但它不能越过这栅栏外。齐兰朵妮亚做出这下了咒语的栅栏，因此不能到灵的世界去的幽灵，也无法跨越这界线，将还在这世上走动的人体偷走。

若缺少强大的保护，进入栅栏围住的地方会带来重大的危险。在尸体被平放安息之前，幽灵就已开始聚集，听说它们会设法夺取活人的身体，和这人自己的灵打斗，以取得控制权。这情形发生时旁人通常看得出来，因为此人会产生激烈的变化，他可能会做出与自己个性不符合的事，或看到其他人没看见的东西，没有理由的大声喊叫，又或是出现暴力行为，或仿佛无法理解周遭环境，而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

许多年后，木桩自然倒下，在泥土中腐烂，坟墓上长出植物，使坟地恢复往日面貌。神圣土地已不再被视为神圣，也不再危险；幽灵已经离开了。一般人认为，此时大地母亲已经索取她所需的，因而将这块地方还给她的孩子。

听到首席大妈侍者的声音，爱拉和其他沉思中的人立刻就把注意力移回讨论中。既然几位齐兰朵妮亚似乎无法解决他们的歧异的意见，有权威的朵妮侍者决定介入。她做了决定，将所有看法都囊括其中，并且加以解释，使这决定看来是唯一的解决方法。接下来他们继续讨论将夏佛纳遗体搬运到神圣埋葬场的人所需的防护措施，好让这些人不受迷路和四处游荡的灵魂打扰。

他们将举行一场宴席增强大家的体力，如此一来每个人的灵就有力气打败迷路的灵魂，当然所有人都期待波乐娃来安排。此外他们还讨论除了武器和工具外，坟墓上该摆哪些食物。坟墓上的食物是不能吃的，但这些食物的灵能滋养四处游荡的灵魂，让它有力气找到该走的路。所有事情都必须准备妥当，这样离开身体的灵魂就没有理由再回来，或是游荡太久。

在早晨的会议之后，爱拉和马儿出去遛达，她骑在嘶嘶背上，快快和沃夫跟在后面。然后她一边帮它们梳毛，一边把它们身上都检查一遍，确定这些动物安然无恙。她习惯和马儿度过每一天，但自从到了这里，她大多数时间都和乔达拉的族人在一起，因此她很想念它们。它们对她热情洋溢的问候方式，让她觉得它们也很想念她，也很想念乔达拉。

回去的路上她在约哈伦家稍做停留，询问波乐娃是否知道乔达拉在哪里。

“他和约哈伦、卢夏玛还有索拉邦一起去挖掘夏佛纳的墓穴。”她说。波乐娃有许多事要忙，但此刻她在等候其他人，所有还有一点点时间。这位即将与她配偶的弟弟结合的女人如此多才多艺，波乐娃很想多认识她一些。她问爱拉：“你想喝点洋甘菊茶吗？”

爱拉迟疑着。“我想我应该回到玛桑那住处，但我很乐意改天再和你喝茶。”

和马儿一样很享受外出时光的沃夫，跟着爱拉来到室内。一直监视着这动物的杰拉达尔，出来跑向它。沃夫用鼻子戳这孩子，想要被他抚摸。杰拉达尔高兴地咯咯笑，他揉揉沃夫的头。

“我必须告诉你，爱拉，”波乐娃说：“一开始杰拉达尔说他摸你的动物时，我非常担心。很难相信吃肉的猎食动物会对孩子这么温柔。弗拉那带它来这里，我看到玛索拉在它身上爬来爬去，那时我真不敢相信。她抓它的毛，戳它的眼睛，甚至还掰开它的下巴看它嘴里有什么，而沃夫就只是躺在那里，好像乐在其中似的。我真是错愕极了。连莎萝娃都在笑！头一次她看到她的小女婴和这只狼在一起时，她吓坏了。”

“沃夫特别喜欢和孩子在一起。”爱拉解释。“成长过程中，它在狮营土屋里和孩子一起玩、一起睡觉。他们是它的小玩伴，就像成年的狼总是保护、溺爱狼群中的小狼一样，它好像把所有幼儿都当成它的狼同伴。”

和沃夫走回玛桑那的住处时，波乐娃的身影一直在爱拉脑海萦绕不去，她模模糊糊意识到，她的姿势、她的举手投足，还有她那宽松的束腰上衣，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突然间她想通了，笑了出来。波乐娃怀孕了！她很有把握。

爱拉走进玛桑那住处时，没有人在家，这时她真希望自己和波乐娃一起喝茶，不过她还是纳闷乔达拉的母亲会在哪里。她没和波乐娃在一起，或许她去看齐兰朵妮了，爱拉想。她们好像走得很近，或者至少她们很敬重彼此。她们总是在交谈，或交换会意的眼神。如果她去那里找玛桑那，就有借口同时拜访朵妮侍者，爱拉实在很想更了解她。

当然了，我不一定要找玛桑那，齐兰朵妮这时候也很忙。或许我不该打扰她，爱拉心想。但她老觉得没事可忙，很希望能做些有意义的事。或许我可以帮忙，至少问问无妨。

爱拉来到齐兰朵妮的住处，轻敲入口门帘旁的壁板。齐兰朵妮一定站在入口不远处，没多久她就推开门帘。

“爱拉，”她讶异地看着这年轻女人和狼。“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我来找玛桑那。她不在家，也不在波乐娃家。我只想看看她是否有来这里。”爱拉说。

“没有，她不在这里。”

“好吧，很抱歉打扰你，我知道你很忙。我不应该占用你的时间。”爱拉说。

“真的没关系。”朵妮侍者说，然后她注意到这年轻女人好像很紧张，但也一副很热心的样子，好像在期待什么。“你找玛桑那有事吗？”

“没有，我只是要找她，我想她可能需要帮忙。”

“如果你想找点事做，或许你可以帮我。”齐兰朵妮边说着，边把门帘打开，让爱拉进屋里来。由爱拉心满意足的笑容来看，年长女人发现这才是爱拉前来的真正原因。

“沃夫可以进来吗？”爱拉说：“它不会打扰我们。”

“我知道它不会。我告诉过你，我们了解彼此。”朵妮侍者说着，把门帘推向一旁，让这动物跟在爱拉身后进门。“你帮我挖来的红赭石需要磨成粉末。研钵在这里，”齐兰朵妮说着，指着一块被染成红色的石头给她看，石头中央因为经年使用而形成一处凹陷。“这是用来捣碎的石头。乔诺可很快就到，他需要用这些粉末协助我做一根有夏佛纳精气符在上面的木桩。他是我的助手。”

“我在欢庆会上遇到一个叫乔诺可的男人，但他说他是艺术家。”爱拉说。

“乔诺可是一位艺术家没错，他同时也是我的助手。不过我想与其说他是助手，不如说他是艺术家。他对治疗病人没兴趣，甚至也不关心该如何寻找灵的世界。他对担任助手没什么不满意，不过他还年轻，时间会证明一切。终有一天，他会感觉到他终生职志的召唤。此刻他同时是位杰出的艺术家，他做助理的表现也很优秀。”齐兰朵妮说完，又加了一句：“大多数艺术家也同时是齐兰朵妮亚。乔诺可很年轻就开始当助理，那时他已经展现过他的才华了。”

爱拉很乐意把红色的氧化铁捣成粉末，这是不需要特殊训练就能帮忙的方法，不过重复的肢体动作也放空了她的脑袋。她对齐兰朵妮亚感到好奇，也好奇为什么像乔诺可这样的艺术家，年纪轻轻就被带进这个团体。他们不可能了解什么是齐兰朵妮亚，还有它代表的意义。艺术家为什么必须成为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

当她在工作时，乔诺可进来了。他看了一眼爱拉，然后又有点吃惊地看着沃夫。这只狼抬起头望着爱拉，紧张地想等她一下令就站起来。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欢迎这男人。它放松了下来，但还是处于戒备状态。

“爱拉来帮忙，乔诺可。”齐兰朵妮说：“我知道你们俩见过面。”

“是的，在她来的第一天晚上。你好，爱拉。”乔诺可说。

爱拉把红色石块捣成粉末的工作完成，然后将研钵、研磨石和红色粉末交给齐兰朵妮，希望这女人能给她点别的事做，但她很快发现他们俩显然在等她离开。“你还希望我做些什么呢？”她终于开口问。

“目前没有。”朵妮侍者说。

爱拉点点头，然后示意沃夫一同离开。回到住处时玛桑那还没回来，乔达拉又不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刚才我应该留在那里和波乐娃喝茶，她想。然后她下了决定，何不现在回去？爱拉想更认识这位有才能又受众人景仰的女人。毕竟她是乔达拉哥哥的配偶，她俩即将成为亲戚。或许我还可以带杯好茶，爱拉想，我可以用干椴树花来泡，里面加点好闻的香气和些许甜味。但愿我知道附近哪里有椴树。

第十五章

墓穴即将挖好，他们对此感到欣慰。在启程挖掘埋葬夏佛纳尸体的墓地之前，齐兰朵妮亚已经召唤了强大的力量来保护他们，包括将赭石粉末倒在他们手上。然而在跨过上面有雕刻与红漆的木桩所标示出的隐形界线时，所有人依旧暗自地发着抖。

这四个掘墓人穿着没有造型、欠缺任何装饰的大张皮革，类似一条中央开个大洞以便让头穿过的毯子。盖过头的兜帽遮住他们的脸，帽子上只有露出眼睛的洞，嘴与鼻被盖住，因为身体上的开孔会招引幽灵进入身体里。

披覆皮衣的目的是为了隐藏身份，不让可能潜伏在附近找寻活人栖息的幽灵发觉他们；他们身上不能够有任何精气符、象征记号或花样，透露出是哪些人侵入神圣土地，打扰幽灵安宁。他们不开口，因为即使发出声音也会泄漏他们在此地的事实。指派挖掘墓穴的成员是件棘手的事，而约哈伦认为，既然是他发起那场不幸的狩猎，他应该是挖掘墓穴的人选之一。他挑选了他的两个助手──索拉邦与卢夏玛，以及他的弟弟乔达拉来协助他。虽然这四个男人熟识彼此，他们却由衷地希望不要被任何徘徊不去的活跃幽灵发现。

以石锄敲打坚硬的地面非常辛苦。烈日当空，他们又热又汗流浃背。闷在皮革兜帽里让人透不过气来，但这些强壮而一无所惧的猎人丝毫不考虑将帽子脱下。遭遇迎面冲来的犀牛，他们个个都能在最后一刻闪开，然而面临神圣墓地里无法预知的危险，却远需要更大的勇气。

如非必要，他们谁也不想在这幽灵出没的场所多逗留一刻。因此他们尽可能加快速度，铲出以石锄敲松的泥土。他们用的铲子是由大型动物大而平的骨头、肩胛骨或骨盆骨做成，一端向前逐渐变窄，并以圆石与河沙将边缘磨利以方便铲起东西。另一端则固定在一根长树枝上。挖出来的泥土被放在类似他们所穿的皮革上，如此就能将皮革从洞穴边缘拉开，留出空间容纳拥挤的人群。

把最后几铲松动的泥土从洞中抛出后，约哈伦对其他人点点头。洞穴挖得够深了。他们将工具收在一起，快快离开。他们远离平常活动的区域，走到之前所选定一块人迹罕至的地方。

约哈伦将石锄尖锐的一端刺进土里，其他掘墓人又挖了比先前洞穴还小的另一个洞，脱下兜帽和皮衣丢进洞里，再小心地把土填回去。挖掘工具会被放回他们所选择的特定地方，但他们小心翼翼地不让工具的任何一处，碰触除了以赭石涂红的手之外赤裸身体的任一部位。

接着他们立刻前往位于布满洞穴的石灰岩壁上那个靠近河谷平地的一个特定小洞穴。洞穴前插了一根刻有齐兰朵妮氏人的精气符与其他记号的木桩。他们走了进去，把挖墓穴的工具放回原位并迅速离去，离开时以双手抓住柱子，轻声地发出一串声音，请求大地母亲的保护。之后他们沿着一条蜿蜒的路，来到高地上另一个主要用途为供齐兰朵妮亚举行男人与男孩有关仪式的洞穴。

等在洞穴外的，是六位参与那场不幸狩猎的各洞穴齐兰朵妮亚与几位助手。他们带来用滚烫岩石加热至接近沸腾的水，还有几种通称为皂根或能产生皂素的植物。保护他们手脚的赭石粉末把泡沫染成了红色。烫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热水倒在他们脏污的手脚上，再流入地面挖好的小洞里。如此的沐浴仪式进行了二次，以确保他们身上没有留下红色的痕迹。他们甚至还用尖的小棒子清理指甲。然后他们又清洗了第三次。他们接受检查，如有需要就再清洗一次，直到每一位齐兰朵妮亚都满意了为止。

接着每个男人都拿了不透水箩筐里的温水和更多皂根清洗全身，连头发也洗。等到齐兰朵妮亚宣布他们已经彻底净身，并允许他们披上自己的衣服，才能喘一口气。首席大妈侍者给每人一杯热而味苦的茶，指示他们先漱口，把漱口水吐在指定的洞里，然后喝掉剩下的茶。他们急急忙忙漱口、吞下茶后迅速离开，对于仪式的结束感到轻松无比。谁都不喜欢和这样强大的法力如此接近。

乔达拉和其他男人一边轻声交谈，一边走进约哈伦的家，他们仍旧意识到刚才与灵的世界近距离接触。

“爱拉在找你，乔达拉。”波乐娃说：“她先是离开了，然后又带了些好喝的茶回来。我们聊了一会儿，但是随后有几个人来讨论葬礼的宴席。她提议帮忙，但我说等下次吧，我想齐兰朵妮一定对她有其他安排。她不久前才走。我也得走了，我在烹煮区里准备了些食物和热茶给你们。”

“爱拉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乔达拉问。

“去你母亲那里。”

“谢谢你。我去看看她想做什么。”

“先吃点东西吧，你们工作得很辛苦。”波乐娃说。

他囫囵吞枣，用茶把嘴里的食物冲下去，然后起身往外走。“等齐兰朵妮亚准备好时告诉我，约哈伦。”乔达拉说着，离开了住处。

他来到母亲住处时，每个人都围坐在矮桌前，喝着玛桑那的酒。

“去拿你的杯子，乔达拉。”她说：“我帮你倒点酒。今天很辛苦，而且事情还没完。我想我们都该试着放轻松。”

“你看起来洗得好干净，乔达拉。”爱拉说。

“对，真高兴我做完了。我想尽我的一份力，但我痛恨挖掘神圣的场所。”乔达拉说着，身体一阵颤抖。

“我知道你的感觉。”威洛马说。

“既然是去挖洞，为什么你全身这么干净？”爱拉问。

“他是去帮忙挖墓穴。”威洛马解释道。“挖掘神圣墓地、打扰灵魂之后，他必须彻底净身。齐兰朵妮亚用热水和许多皂根让他们清洗好几次。”

“这让我想起萝莎杜那氏的温泉。记得吗，乔达拉？”爱拉说。她发现他表情一变，露出暗示性的笑容，她想起和他在天然温泉里的那个愉快下午。她别过脸去，试着不对他笑。“你还记得他们用提炼出的脂肪和灰烬做出的肥皂吗？”

“我记得。它会产生很多泡沫，而且比我见过任何东西的洗净力都强。”他说：“它甚至能把所有的味道都洗掉。”他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他意有所指的逗她。那时他们在分享快感，他说他甚至连她的味道都尝不出来。总之觉得身上那么干净真是个有趣的经验。

“我在想，”爱拉依旧回避乔达拉的眉目传情，试着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那种清洁皂很适合用来净身。有几个萝莎杜那氏女人曾经示范作法给我看，不过做起来需要技巧，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或许我应该试着做一点给齐兰朵妮看。”

“我无法想象油和灰怎么能把身体洗干净。”弗拉那说。

“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相信。”爱拉说：“但把这两样东西用某种方式混合在一起时，会产生变化，你眼前不再是油和灰，而是别的东西。把水加到灰里煮一会儿，等冷却后再把水分沥出来。这东西的效果很强，如果不小心碰到，甚至还会起水泡。就像是火的一部分，能把你烧伤，只是没有热度。接着把融化的油脂加进去，油脂的量大概跟液体一样，但油脂与沥出的水分必须摸起来和手腕内侧的皮肤温度一样高。如果每个程序都对了，那么混合这两个东西时，就能产生几乎什么都能清洗的肥皂泡。它连油都能洗干净。”

“一开始为什么有人会想把油脂和灰烬水放在一起呢？”弗拉那问。

“告诉我这件事的那女人说，第一次她这么做只是个意外。”爱拉解释道。“她在火堆上煮饭还是提炼什么油脂的时候，开始下起大雨。她跑去躲雨；等她回来时，她以为这锅油毁了。油溢出来，流到满是灰烬的火堆上，而灰烬里淹满了雨水。接着她又看到她搅拌油脂的木汤匙。这只木汤匙花了很多时间才刻出来，她很喜欢，因此她打算把它捞出来。她把手伸进她以为已经毁掉的油脂里，却接触到滑滑的泡沫。当她把泡沫洗掉时，发现不仅泡沫很容易冲干净，而且她的手和汤匙也很干净。”

爱拉不知道，从木头灰烬里过滤出来的碱，和油脂以某种温度混合后，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形成肥皂。她不需要知道这程序为什么能产生清洗皂，只知道它就是有这样的效果。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人类因意外而发现某些事物。

“我敢说齐兰朵妮一定很有兴趣知道。”玛桑那说。她一直很注意这年轻女人和她儿子之间的小动作。乔达拉的动作没他自己以为的那么难以察觉，她想试着帮爱拉在比较严肃的气氛下继续讨论。毕竟他们即将参加葬礼，这实在不是满脑子想着快感的好时候。“有次酿酒的时候，我也有一个类似的发现。之后，我酿酒的成果似乎一直都很不错。”

“你终于要把你的秘方告诉我们了吗，母亲？”乔达拉说。

“什么秘方？”

“你的酒为什么每次酿出来都比任何人的酒还好喝，而且从来不会变酸。”乔达拉开怀笑着说。

她点点头，表情有些恼怒。“我不觉得那是秘方，乔达拉。”

“可是你从来不肯告诉任何人你是怎么酿酒的。”

“那是因为我一直不确定到底我做的哪件事真的影响了酒的质量，或者别人这么做是否也会成功。”玛桑那说：“第一次我不晓得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我看齐兰朵妮用类似的方法制作她的药饮，仿佛赐给这饮品强大的魔力。因此我猜想这法子是否也能在我酒中加入魔法。看来它成功了。”玛桑那说。

“好吧，告诉我们吧。”乔达拉说：“我早知道你做了些特殊的程序。”

“齐兰朵妮制作某种药时，我看到她会把药草放在嘴里嚼，因此后来我把莓子压碎做酒时，也放一些在嘴里嚼，然后再把嚼出来的果汁加到捣烂的莓子里，才让它开始发酵。这种作法居然使酿出来的酒不一样，我觉得好奇怪，但显然事实就是如此。”

“伊札告诉我在制作某些药和某些特别的饮料时，必须先把材料放在嘴里嚼，才能让它们发挥作用。”爱拉说：“或许把做酒的莓子加上一点点嘴里吐出来的汁液，可以产生某种特殊的成分。”她之前从没想过，但这是有可能的。

“我请朵妮帮忙把果汁做成酒，或许那才是真正的秘方。”玛桑那说。“如果你要求的不多，有时大地母亲会赐给你想要的。你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有求必应，乔达拉。如果你跟朵妮要，好像总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现在是否还是这样呢？”

乔达拉微微脸红了。他没发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但他应该猜得出玛桑那知道。“通常如此。”他说着，眼光移向他处，躲开她的直视。

“你向她要的东西，她是否曾经不给你呢？”他母亲追问。

“有一次。”他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说道。

她看着他，然后点点头。“是。我猜测即使是大地母亲，也不能同意你这么过分的要求。我不认为你现在会觉得遗憾，对吧？”

每个人都被这对母子之间的谜样对话搞得满头雾水。乔达拉显然相当困窘。爱拉看着他们，忽然想到玛桑那说的是齐兰朵妮，更正确地说是索兰那，也就是年轻时的齐兰朵妮。

“你知道只有男人能在神圣的土地上挖掘吗，爱拉？”威洛马说。他改变话题，想掩饰尴尬的场面。“将受朵妮赐福的女子暴露在这么危险的力量下，太不安全了。”

“我也很高兴，”弗拉那说：“必须替灵魂已经离开的人清洗和穿衣服真是够糟的。我好厌恶自己必须做这差事！所以当你今天稍早叫我照顾沃夫时我好开心。我邀请所有的人来家里，请她们把年幼的弟妹都带来。沃夫见了好多人。”

“难怪它这么累。”玛桑那瞥了一眼躺在它睡觉地方的狼。“度过这样的一天，我也会想睡觉。”

“我不觉得它在睡觉。”爱拉说。她知道它休息和睡觉姿势的差别。“不过我想你说得没错，它是累了。它的确很爱小孩子，但他们也会把它搞得筋疲力竭。”

虽然在他们预料之中，但听到有人轻敲入口旁的壁板，他们还是吃惊地转过头去。“齐兰朵妮准备好了。”那是约哈伦的声音。房里的五个人很快喝下杯中剩余的酒，走了出去。沃夫跟在他们后面，但爱拉用一条特别的绳子把它绑在离玛桑那住处不远一根牢牢插在地面的木桩上，让它不要接近这场大家都会参加的葬礼。

已经有许多人聚集在葬礼棚周围。人群问候与聊天的声音此起彼落，发出阵阵小声而轻柔的嗡嗡交谈声。棚子周围的墙板已经被移开，让夏佛纳的遗体供人瞻仰。他躺在用来裹住尸体的草席和网状的吊床上，稍后他会被包在吊床里，带到下葬的地方。但他会先被带到聚会场，这里地方够大，能容纳附近六个洞穴曾经参与狩猎的所有人。

他们到这里后不久，乔达拉就和他哥哥以及其他几个人离开了。玛桑那和威洛马知道他们在即将举行的仪式中该负责的事情，因此也匆匆忙忙就定位。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爱拉感到很疑惑，她决定远远地观察，希望不要做出可能使自己或乔达拉家人丢脸的事。

弗拉那把她哥哥带回家的这位外地女人介绍给她的朋友，有几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年轻男人。爱拉和他们聊天，或是说她至少努力试着这么做。他们听过太多她的故事，这些对她肃然起敬的年轻人要不是害羞得结巴，就是之后胡言乱语一通，弥补刚才的辞穷。一开始她没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爱拉，我想他们要找你。”弗拉那发现齐兰朵妮走向他们时，对爱拉说。

“你们得让她先离开了。”朵妮有些突兀地对爱拉身边年轻的仰慕者说。“她必须和齐兰朵妮亚一起到前面去。”爱拉跟着她。在她身后的年轻人更讶异了。当她们走到年轻人听不见的地方时，她轻声对爱拉说：“齐兰朵妮亚在葬礼上不吃任何东西。你和我们走在一起，但之后你会跟乔达拉与玛桑那走在队伍最前头，领取宴席的食物。”

爱拉没有问她为什么自己要和禁食的齐兰朵妮亚走在一起，但却能和乔达拉的家人一起吃东西，不过她之后会思考这件事。她不明白他们希望她做什么，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开始过桥到下游地，然后继续走向聚会场。

齐兰朵妮必须在葬礼上与另一个世界沟通，而此时禁食又是必要的，因此她们不吃东西。在这之后，首席大妈侍者计划另外进行一场招魂仪式，和索诺伦的精气接触。进入另一个世界向来不容易，但现在她已经习以为常，知道该做些什么。禁食是齐兰朵妮亚生命的一部分，有时她不禁纳闷，为何自己常常没吃东西，却依旧持续变胖。或许隔天她又把前天的分给补回来，但她似乎吃得也不比其他人多。她明白，许多人觉得她巨大的身形加强她的威严与神秘感。她对她的身材唯一的不满，就是开始觉得自己愈来愈无法行动自如。弯腰、爬坡、席地而坐，或更正确地说，是坐下后再站起来都变得艰难。但大地母亲似乎希望她长得强壮结实，如果这是她的愿望，那么朵妮侍者也心甘情愿。

食物排放在背后的高墙附近，离遗体摆放的地方很远。从丰盛的食物看来，显然有许多人花了很大功夫准备这场宴席。“这就像是小型的夏季大会。”爱拉听到有人这么说。她心想，如果这样还算小，那么齐兰朵妮氏人的夏季大会有多大呢？光是第九洞穴就有将近两百人，再加上其他五个洞穴，每个洞穴都是人口众多，爱拉知道她永远没办法记住所有人，她甚至认为没有足够的数字用来数完这么多人。她只能把他们想成是聚在一起交配或迁徙的野牛群。

葬礼棚被拆下来，拿到聚会场后重新搭起。六位齐兰朵妮亚和六位洞穴头目在葬礼棚旁边依序站好后，其他人开始过来坐在地上，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一个大盘子上摆满取自宴席的各种食物，包括一整块野牛腿肉。首席大妈侍者把肉高高举起，让每个人看得到，然后放在夏佛纳的遗体旁边。

“齐兰朵妮氏人为了荣耀你而举办这场宴席，夏佛纳。”她对死者说。“请你的灵和我们一起，好让我们在你前往另一个世界时，祝你一路顺风。”

接着其他人排成一排去取食物。在宴席上，人群通常会随意排成一行，但这是一个正式的公开典礼，是少数几个必须依照特定顺序排列的场合。人群根据他们早已知道但鲜少呈现出来的地位高低排列，以便向另一个世界的灵宣告自己的位置，协助夏佛纳的精气度过这艰难的转换期。

由于这是夏佛纳的葬礼，悲伤的配偶雷萝娜和她的两个孩子走在最前面，接着是他弟弟雷诺可。约哈伦、波乐娃和杰拉达尔排在后面，然后是玛桑那、威洛马和弗拉那、乔达拉，他们是第九洞穴地位最高的成员──还有爱拉。

爱拉自己不知道，但她给众人带来棘手的问题。因为是外地人，她在洞穴的地位本来应该是最后面。如果她和乔达拉曾在受人认可的仪式上正式订婚约，那么把她安插在乔达拉位高权重的家庭里就不成问题。但其他人只知道他们将要配对，她甚至还没被正式获准成为洞穴一员，受到接纳。当这问题出现时，乔达拉明白表示，不管爱拉被安排在哪里，他都会跟她在一起。如果她被排在队伍最后面，那么他也会站在队伍最后面。

男人的地位一开始来自于母亲，一直到他成年后才可能改变。通常在配对正式被批准之前，家庭成员必须进行婚配协调，这牵涉到许多不同层面，有时头目和齐兰朵妮亚也必须加入协调。例如双方同意交换什么礼物，以及两人要住在他的洞穴、她的洞穴或其他洞穴。需要协调的还有新娘费，因为她的地位被认为是最有价值的。协调的重点之一，就是这对新婚伴侣的地位。

玛桑那深信，如果乔达拉站在队伍最后面，不只会被齐兰朵妮氏人误解，也会被另一个世界的幽灵误解，以为他因某种理由而失去地位，或者爱拉的身份太低下，因此他的地位没有在协调过后变得更高。因此齐兰朵妮坚持让她和齐兰朵妮亚一起走向宴席。即使是外地人，如果她被视为是具有超自然法力的杰出人才，就能因此拥有声誉，只是这种处理方式有些暧昧。虽然齐兰朵妮亚在葬礼盛宴上不吃东西，她还是可以在有人提出异议之前，换到乔达拉家人的队伍里。

有人可能会察觉他们旁门左道的伎俩，然而一旦就定位置，就等于是向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宣告她的地位，要改变稍嫌太晚。对于用在乔达拉和她两人身上这小小的欺瞒行为，爱拉自己浑然未觉，而且事实上，设计此事的人觉得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过错。基于不同的理由，玛桑那和齐兰朵妮两人都深信爱拉原本就该是个地位崇高的人，差别只在于有没有公开宣告。

在这家人吃饭的时候，勒拉玛过来倒了些巴玛酒在他们杯子里。爱拉记得前几天晚上见过他。她渐渐了解，他酿的饮料或许大受欢迎，然而这男人却常被人瞧不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爱拉看他从水袋里倒酒给威洛马，发现他的衣服严重破损脏污，应该要补好的地方却被磨穿了。

“我可以帮你倒些酒吗？”他对她说。他帮她把酒倒满，以避免直视他的方式暗自仔细观察他。他是个相貌平凡的男人，有棕色头发和胡须，以及蓝色的眼睛，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却有个啤酒肚。他的肌肉线条大致上看起来比较柔和，不像其他男人那样轮廓分明。然后她看到他脖子上有灰色的污垢，她相信他一定很少洗手。

身体很容易弄脏，特别在冬天的时候，必须把冰或雪融化才有水可用，而拿柴火去烧开洗净的水有时并不是明智之举。但是在有水可用、皂根也很多的夏天，她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喜欢维持某种程度的清洁，很少看到有人身上这么肮脏。

“谢谢你，勒拉玛。”她笑着说，一边啜了口酒，虽然看到酿酒的人，就觉得口里的酒味道变差了。

他也对她笑。她觉得勒拉玛并不常笑，而且她很确信这笑容并不诚恳。她也注意到他的牙齿歪七扭八。这不是他的错，她晓得。许多人的牙齿都不整齐，但这口牙确实使他本来已经很糟的外貌更加不讨人喜欢。

“我本来很期待有你作陪。”勒拉玛说。

爱拉一脸困惑。“为什么你期待有我作陪？”

“在葬礼上，外地人向来会排在由这洞穴成员组成的队伍最后面。但我却发现你在前面。”他说。

那一瞬间玛桑那显得很恼怒，爱拉没错过她脸上闪过的神情。“没错，爱拉或许应该排在后面靠近你的地方，勒拉玛。”这女人说：“但你知道，爱拉就快变成第九洞穴的人了。”

“然而她还不是齐兰朵妮氏人。”这男人说：“她是外地人。”

“她已经和乔达拉订了婚约，她在她自己族人的地位也很高。”

“她不是说她被扁头养大？我不知道我们把扁头的地位看得比齐兰朵妮氏人的地位更重要。”他说。

“她是马木特伊氏的医治者，也是他们的齐兰朵妮──马木特的女儿。”玛桑那说。这位前头目被激怒了。她痛恨自己必须向这洞穴地位最低的男人解释……尤其他所言不假。

“她没能治疗夏佛纳不是吗？”勒拉玛说。

“没人能比爱拉为夏佛纳做得更多，即使首席大妈侍者也不行。”约哈伦过来为她辩护。“她的确帮助他减缓疼痛，让他能支撑到配偶到达后才咽气。”爱拉注意到勒拉玛的笑容愈来愈流露出恶意。使乔达拉的家人烦躁不堪，处于戒备状态，这替他自己带来了很大的乐趣，而这一切都与爱拉有关。但愿她了解他们之间的争执，她打算等他们独处时再问乔达拉，但她渐渐了解为什么大家谈到勒拉玛时总是语多指责。

诸位齐兰朵妮亚再次聚集在葬礼棚周围，其他人都将盘子拿到聚会场另一端，把盘子上的剩菜刮下来堆成一堆。这堆肥会被留在原地，等人走了以后，不要的肉和骨头会被各种食腐动物拿走，而蔬菜会在土里腐化。这是最常见的厨余处理法。勒拉玛和乔达拉的家人一起走到堆剩菜的地方，爱拉确信此举会让他们更加恼火；接着他才得意洋洋地独自离去。

待众人聚集在葬礼棚周围时，首席大妈侍者拿起编织紧密的箩筐，里面装着爱拉磨好的红赭石粉。“神圣的颜色共有五种，所有其他颜色都只是这些主色的表现方式。第一种是红色。”这肥胖的朵妮开始说道：“它是血的颜色，是生命的颜色。有些花朵和水果是鲜红色，但它们的颜色稍纵即逝。”

“红色很少能永保鲜艳。血干涸时会变黑、变褐。褐色是红色的一种表现方式，有时我们称它为陈旧的红色。土地上的红赭石是大地母亲干涸的血液，虽然有些红赭石几乎和正红一样鲜艳，但它们都是陈旧的红色。”

“你全身裹着来自母亲子宫里的红色血液，降临到这世界上，夏佛纳。现在覆盖着大地母亲子宫里红色泥土的你，应该回到她体内，像你被生到这世界上一样，诞生到另一个世界。”首席大妈侍者说话的同时，以红色的氧化铁粉末从头到脚大量撒满夏佛纳的遗体。

“第五个主色是暗色，有时也称做黑色。”齐兰朵妮这么说，不禁让爱拉猜想什么是第二、第三和第四个神圣的颜色。“黑色是夜晚的颜色，是洞穴深处的颜色，也是火焰将木头的生命烧尽后煤炭的颜色。有人说煤炭的黑其实是陈旧红色最深的色调。生命老去，黑色战胜了代表生命的红色。如同由生会变成死，红色也会变暗，变成黑色。没有了生命，就是黑暗；它是死亡的颜色。它甚至没有短暂的生命；世上没有黑色的花。洞穴深处呈现这颜色真正的样貌。”

“夏佛纳，你精气所寄居的身体已经死亡，将会进入黑暗的地底，回到大地母亲一片漆黑的土地中，但你的精气、你的灵魂，会到灵的世界去，会回到生命的起源──大地母亲身边。请将我们给你这食物的灵拿去，这会让你有力气踏上前往灵的世界的旅程。”这壮硕而威严的女人拿起留给他的那盘食物，举起来展示众人，然后把食物放在他身边，撒上红赭石。

“拿着你最喜欢的标枪去猎动物的灵维生。”朵妮把他的标枪放在他身边，撒上红赭石粉末。“拿着你的工具，去替另一个世界的猎人制作新标枪。”她把他的标枪杆拉直器放在他变得僵直的手底下，再撒上红赭石粉末。“别忘了你在这世界学得的技艺，请在另一个世界同样善加利用它。不要为你此生悲伤。夏佛纳的灵，无牵无挂、满怀信心地离开吧。不要回头，不要留恋。你的下一个生命正等着你。”

他们将准备放在坟墓里的东西排放在他身旁，装着食物的容器放在他胃部，草垫做成的裹尸布包住他，穿过头脚两端的绳子被拉紧，把他变成一个茧。他们拿长线在他身上绕，把所有东西都绑在一起，整个遗体和所有服饰物品看起来像是有一块块突起的肿胀物。他们把网子拉起来，绑在不久前才从一棵笔直小树做成的竿子的两端。没有刮除的树皮让包裹尸体的吊床不会滑动。

接着在神圣埋葬场挖掘洞穴的同一批男人，将夏佛纳的遗体举起来扛在他们中间。在前面的约哈伦将竿子放在左肩，卢夏玛在他另一边后面不远处，竿子在他右肩。索拉邦在约哈伦后面，和他同一边，但竿子放在他肩膀的垫子上面，因为他不像身后的乔达拉那么高。首席大妈侍者带头走向神圣的埋葬场。扛着遗体的男人跟着她，其余齐兰朵妮亚排列在抬棺者周围。雷萝娜和她两个孩子还有跟在后头的雷诺可，走在摇晃的吊床后面。其他人以宴席规定的同样顺序，排着队伍走在后面。

爱拉还是跟玛桑那走在前面。爱拉发现勒拉玛在看她，此时他正朝向第九洞穴的最后一个人走去，如此一来他就变成走在第三洞穴的头目前面。虽然曼佛拉尔设法和第九洞穴保持些许距离，以便形成分隔两个洞穴的空隙，然而和他高大、骨瘦如柴的女人、还有她那一窝孩子走在一起的勒拉玛却放慢速度，也在他前面留了个空隙。爱拉相信他是故意的，好让别人认为他是后面那个洞穴的头一个人，而不是前面洞穴的最后一个人，虽然大家都知道他的地位，也知道他属于那个洞穴。

到达巨石前方，长长的一列人群沿着变窄的小径成单行纵队前进，然后再踩着几颗妥善放置的平坦踏脚石，渡过从小河谷中央往下流的鱼溪。小径在高岩前再度变窄，他们排着队伍前进，直到抵达渡河点。不过到对岸后，他们没有像以前到双河石的时候继续往南，而是向左后方弯去，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北走。

穿过平坦的冲积平原时，一行人不再被局限于河流和岩壁之间的狭窄小径上，因此他们三三两两分散开来。接着开始爬上爱拉之前看到横越主河的绵延山丘。他们来到一块突出地表的大岩石，和一片小而隐密、相当平坦的凹地时，太阳已经从后方岩壁顶端往西方落下。队伍速度变慢，最后停了下来。

爱拉回过头望向来时的路。她远眺一片夏日的鲜绿草地，太阳往陡峭岩壁后方落下，投下一片阴影，影子前方就是草地的尽头。夹杂一条条黑色过滤杂质的天然鹅黄色石灰岩在阴影中变暗，成为深紫色；晦涩的阴影笼罩在这块岩石壁垒脚下流动的河水。这片岩墙的阴影延伸出去横越主河，河岸边成排的灌木与树木都被覆盖住，只有最高的树顶还投下一小段剪影，露在逐渐蔓延的黑影之外。

从这个角度看去，边缘点缀着青草与少许灌木的石墙顶端，整体呈现出她料想不到的阴郁壮观景象。她试着辨认出几个她听过名字的地方。往南望去，高岩与巨石的高耸岩墙分立在小河谷两旁，贴近岸边。向后退的岩壁形成聚会场隐蔽的后墙，接着又与下游地岩壁上如浮雕般的庇护所突出的岩石相连。接下来，在主河向东急转处，巨大的悬顶岩架上就是第九洞穴的家园。

他们再次往前移动时，爱拉发现有些人拿了火把。“我是不是该把火把带来，威洛马？”她问走在她身边的男人。“我们回来前天可能已经黑了。”

“葬礼本来就要在黑暗中举行。”玛桑那说，她走在威洛马的另一边。“那里有很多火把。离开埋葬场时，参加葬礼的人会点燃火把照路，不过他们不会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些人走这条路，有些人走另一条路，另外一些人会往下走到主河，还有些人会往上坡走到一个我们叫做守望哨的地方。当夏佛纳的精气和其他附近幽灵看到我们离开时，它们可能会想跟我们走。我们得混淆它们，所以如果它们打算越过墓地的边界线时，就不知道该跟着哪个亮光。”

一行人接近埋葬场时，爱拉发现突出岩石后方有闪烁的火光，也闻到一股从远方飘来的香气。他们绕过挡在前方的岩石，走向一圈点燃的火把，火把冒出的烟和火一样旺。待更接近时，她在火把后方看到一圈雕刻的木桩，这就是围绕并界定神圣领域的边界线。

“火把的味道很浓。”她说。

“没错。齐兰朵妮亚为葬礼制作了特殊的火把。它让幽灵受到控制，因此我们才能在没有危险──或许我该说在没有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进入埋葬场。”玛桑那解释。“如果那里有臭味，火把的香味就会盖过那味道，让它不那么难闻。”

六位齐兰朵妮亚以等距离间隔在圈子里面排开，提供另一层保护。首席大妈侍者站在墓穴前端，肩负哀伤重担的四位抬棺者将吊床扛进火把圈内。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绕过洞的右边，走到首席大妈侍者面前停下来，后面的两个男人停在洞的尾端。

四个男人把吊床里的尸体举在坟墓上方，静静等待。家属和夏佛纳的洞穴头目占满火堆照耀范围的圆圈，其余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挤在雕刻木桩围出的边界线外面。

接着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向前一步。她定住不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人群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远方的穴狮吼声和随之而来鬣狗的咯咯笑声画破宁静，仿佛替这场景营造气氛。接下来爱拉听到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音，她吓呆了；她和其他人都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久之前，她才听过这仿佛来自幽灵世界般的笛声，马南在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上曾经演奏过这种乐器。她回忆起自己为莱岱格举行的传统洞熊族埋葬仪式。这男孩让她想起她自己的儿子，因为其他马木特伊氏人不让他们为这个妮姬领养的混灵孩子举行马木特伊氏的葬礼，然而马南却无视于他们的反对，吹奏起他的长笛，同时爱拉在一片静默中舞动身体，以正式的手语祈求大洞熊和她的图腾灵将莱岱格带到洞熊族的另一个世界。

她发觉自己回想起伊札的葬礼，莫格乌尔曾经在她坟前以他独特的单手表达方式比出这些手语。接着爱拉又回想起他的死。地震后她跑到洞穴内，发现他被落石压碎的尸首倒在埋葬伊札的石堆上。她为他比画埋葬仪式的手势，因为轰隆隆的余震下没有人敢进入洞穴中。

然而长笛也勾起她另一段回忆。在马南吹奏长笛之前，她已经听过这乐器的声音。那是在洞熊族大会的熊典礼上。另一个部族的莫格乌尔演奏过类似的乐器，然而那象征乌尔苏斯灵魂声音的高亢的颤音，却和马南演奏的笛音以及她现在所听到的声音不同。

首席大妈侍者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在。她开始以圆润宏亮的嗓音说道：“大地母亲，万物的始祖，你已将你的孩子召唤到你身边。你要求他为野牛灵献身，而你住在这块土地西南边的孩子，齐兰朵妮氏人，请求你让他此生得以圆满结束。他是勇敢的猎人，是好配偶，也是优秀的标枪匠。此生他已极力荣耀你。我们恳求你引导他安全地回到你身边。他的配偶哀悼他，她的孩子爱他，他的族人尊敬他。你召唤正值盛年的他前去服侍你。希望野牛的灵就此心满意足，噢朵妮，希望这牺牲已足够。”

“希望这牺牲已足够，噢，朵妮。”其他的齐兰朵妮亚一起吟咏。所有在此聚集的洞穴居民，以大致和谐的声音复颂一遍。

两种东西互相敲击的稳定节拍声响起。这声音略显沉闷，或者是说，不如之前的笛声那么清脆，因为有好几种乐器一起演奏。这些乐器是把皮在圆形环状物上撑开绷紧做成的，有一个可以握住的把手。诡异的笛声加入，穿梭在平稳的鼓声之间。这触动心弦的音调仿佛启动了释放泪水的情绪。雷萝娜开始哭泣，再次将她的苦难和悲痛寄托在哀嚎声中。不多久所有人都泪流满面，开始嚎哭。

接着有一个宏亮的女高音吟唱声加入哭声，虽然不带话语，但却与鼓的节奏一致，也和笛声融为一体，声音几乎有如乐器一般。爱拉与马木特伊氏人住在一起时，第一次听到歌声。狮营里大多数人都会唱歌，至少会与大家合唱。她喜欢听他们唱，也试着一起唱，但她对唱歌不太在行。她可以哼出单音调，但没办法唱出准确的旋律。她回忆起有些人歌唱得特别好，她非常佩服他们，但她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浑圆响亮的声音。这是首席大妈侍者齐兰朵妮的声音，爱拉被震慑住了。

在前面扛着竿子的两个男人转过身面对站在后面的两个男人，接着他们把竿子从肩上举起来，把摇晃的葬礼吊床放低。墓穴并不深，小树做成的竿子比它的长度长。等竿子的两端都着地时，遗体已经被安放在洞穴底端。他们解开网子上松开的绳子，一同放进墓穴里。

一旁的皮革上堆放着墓穴里挖出来的土，他们把生皮革再次拉近洞穴，接着把树竿子垂直插进脚下的墓穴里，再盖上松散的土，支撑住竿子。另一根较短的竿子被放在遗体的头旁边，这一根上面用红赭石刻画了夏佛纳的精气符。这辨识记号指出他的埋葬地，警告众人他的遗体在此安息，他的精气也可能还在附近。

雷萝娜努力控制住情绪，全身僵硬地往前走。到了土堆旁，她仿佛怒不可遏地两手抓起土，丢到墓穴里。两个年长女人分别帮助她的两个孩子做了同样的事，然后她们自己也抓起一把土，丢在包裹住的遗体上。接下来所有人都走上前，两手抓了泥土扔进墓穴中。等每个人都走到洞旁丢下泥土后，墓穴里已经填满了土，松动的土堆成一座小丘。

有几个人回来多加了些土。突然间，雷萝娜跪倒在地上，泪水几乎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倒在坟墓松软的泥土上，大声啜泣。她年长的孩子走回她身边，站在那儿哭泣，用指关节揉搓双眼，将泪水拭去。年幼的那个一脸茫然，她跑到坟旁拉着母亲的手臂，想安慰她，拉她起来。

爱拉纳闷那两位年长女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人试着去帮助这两个孩子，安慰他们。

第十六章

过了一会儿，爱拉看到这位母亲开始对年幼的那个孩子惧怕的啜泣声有了反应。雷萝娜从坟墓上撑起身子，把她女儿抱在怀里，连身上的土都没拍掉。大的那个坐在地上，双臂环绕住母亲的颈子。她也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他，三个人坐在地上齐声痛哭。

但这阵阵的哭泣声似乎带有不同的气氛，爱拉心想，不像是绝望的声音，反倒像是交换共同的悲伤与安抚彼此。接着在首席大妈侍者的示意下，齐兰朵妮亚和其他几个人，包括夏佛纳的弟弟雷诺可在内，把母子三人搀起来，将他们带离坟墓。

雷诺可失去哥哥的痛苦与雷萝娜一样深，但他的表达方式不同。他不停想着为什么牺牲的必须是夏佛纳而不是自己。他哥哥有家庭，而他连配偶都还没有。雷诺可一直想着这件事，但他不想谈它。如果可以，他会躲开整个葬礼。倒在坟上痛哭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现在他只想尽快离开。

“我们已经将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夏佛纳归还到你的胸前，大地母亲。”齐兰朵妮吟颂道。

所有为夏佛纳葬礼而聚集在此的人都围绕在坟墓旁，爱拉感受到一股期待的气氛。他们预期某件事将要发生，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伟大的朵妮侍者身上。鼓声与笛声继续奏着，但这些声音已经变成背景音乐，爱拉一直没有发觉，直到音乐声调改变，齐兰朵妮再度开始吟唱：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众人齐声附和，有些人用唱的，有些人用念的：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接着首席大妈侍者又独自吟唱起来：

“自她诞生的尘土中，她创造了另一个人，

一位苍白、耀眼的朋友，一位同伴、一位兄弟。

他们一起长大，学习爱与关怀，

待她准备好时，他俩决定成双成对。”

众人接着下一句一起附和。

“她那白晰耀眼的爱侣，围在她身边打转。”

爱拉发现这是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谣，每个人都知道，也都在等待着。她已沉浸其中，想接着往下听。齐兰朵妮继续吟唱第一部分，其他人附和最后一句。

“一开始她和她的伴侣在一起很快乐。

然而大地母亲开始烦躁不安，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爱她那白晰的朋友，她亲爱的配偶。

但她若有所失，她的爱无止境。”

“她是大地母亲，她需要的不只如此。”

“她迎战无尽的空虚、浑沌与黑暗，

寻找冒出生命火花的冰冷源头。

旋风令人惧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

浑沌的世界冰冷刺骨，攫住她的心跳。”

“大地母亲勇气十足，困难危险消失无踪。”

“她从冰冷的浑沌中撷取创造来源，

怀着生命力逃走。

她体内的生命不断长大，

她发散出爱与骄傲的光芒。”

“大地母亲身怀六甲，她将生命分享。”

“一片空无黑暗与浩瀚贫瘠的大地，满怀期待等候着诞生。

这生命饮她的血，从她的骨头中呼吸。

它将她的皮肤分为两半，切开她的核心。”

“大地母亲生产了，开启另一个生命。”

“她的分娩之水奔流而出，注满河流与海洋，

大量涌入土地，使树木开始生长。

每一滴珍贵的水都使大地长出更多草与叶，

繁茂青翠的植物使大地焕然一新。”

“分娩之水滔滔涌出，新的植物冒出头。”

“分娩的剧痛中喷发出火焰，

她在痛苦中奋力挣扎，只为生下新生命。

她干涸的血块变成红赭石土壤，

但这红光满面的孩子让一切辛苦都值得。”

“这聪明耀眼的男孩，是大地母亲至上的喜悦。”

听到这些字句，爱拉喉头哽咽。它们仿佛在诉说她和她儿子杜尔克的故事。她还记得生他时和生下他之后，她是怎样在疼痛中挣扎，以及这一切又是多么值得。杜尔克曾经是她最大的喜悦。齐兰朵妮继续以她动人的声音唱道：

“山峰从地表耸立，火焰从山顶喷出，

她以高耸的双乳哺喂她的儿子。

他用力吸吮，火花跃入高空，

大地母亲滚烫的奶水在天空中铺出一条路。”

“他的生命已经展开。她哺喂她的儿子。”

这故事听起来好耳熟，爱拉想。她摇摇头，仿佛想弄懂某件事。乔达拉，他在来这里的旅途中曾经告诉我这故事的一部分。

“他欢笑玩乐，他长得聪明健壮。

他照亮黑夜，他是母亲最大的快乐。

她挥霍她的爱，他长得壮硕慧黠。

但他很快就要成年，不再是个孩子。”

“她的孩子即将长大。他的意志属于他自己。”

“她从浑沌中取得她开启这生命的来源，

现在严寒的虚空正引诱着她的儿子。

大地母亲献出她的爱，然而年轻的孩子想要的不只如此。

他渴望知识、刺激，他想旅游、探索。”

“浑沌是她的敌人，然而她的儿子却向往浑沌。”

有件事一直在爱拉心头挥之不去。不只乔达拉说过这故事，她想着。我觉得我好像知道这故事，至少知道大致在说些什么。但我是在哪里听过它呢？接着她灵光乍现。萝莎杜那！我把他教我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了！其中有类似这个大地母亲的故事。乔达拉甚至还在那场典礼上吟颂了一段。它不完全相同，而且是以他们的语言说的，但萝莎杜那氏语很接近齐兰朵妮氏语。所以我才能这么快了解他们的话！她集中精神，唤回对大地母亲故事的记忆，并且开始感受到其中相同与相异的部分。

“他趁大地母亲熟睡时将他从她身边偷走，

就在黑暗漩涡般的空虚浑沌悄悄降临时，

在黑暗的掩护下，试图引诱他。

浑沌化做一阵旋风，抓住了她的孩子。”

“黑暗带走她年轻灵巧的孩子。”

“大地母亲聪明的孩子，一开始喜不自胜，

但很快就被严寒刺骨的空虚征服。

她那粗心大意的孩子懊悔不已，

无法自神秘的力量中逃脱。”

“浑沌不愿放走她这莽撞的孩子。”

“然而正当黑暗将他拉入冰冷世界时，

大地母亲醒来，伸出手一把抓住他。

为了救回她红光满面的儿子，

大地母亲恳求白晰、耀眼的配偶。”

“大地母亲紧抓不放，视线不离他。”

爱拉笑了，她开始期待下一段，至少她知道这故事的精神所在。大地母亲把即将发生在她儿子身上的事情，告诉她的老朋友月亮，爱拉想着。

“她欢迎她昔日爱人的归来，

满怀心痛与懊悔，她将这故事告诉了他。

她亲爱的朋友同意加入这场战争，

将她的孩子从艰难的困境中拯救出来。”

现在该听众说了，爱拉心想。这故事就该这么诉说的。先是萝莎杜那或齐兰朵妮讲述故事，接着听众回答，或用另一种方式重复。

“她诉说她的哀伤。也说起那如漩涡般黑暗的窃贼。”

然后又轮到齐兰朵妮。

“大地母亲累了，她必须恢复精神，

她放开她明亮爱人的手。

在她熟睡时，他与冰冷的力量作战，

他曾一度把它赶回浑沌之中。”

“他的灵很强大。这场战役拖得太久。”

“她白晰耀眼的朋友使出全力拼命抵抗，

冲突十分激烈，战情紧迫。

他闭上明亮的双眼，意识逐渐模糊。

然后黑暗缓缓接近，从天空中窃取他的亮光。”

“她白晰的朋友倦了，亮光逐渐消逝。”

“当黑暗完全降临，她大叫一声惊醒。

晦暗的空虚掩盖住天空的亮光。

她加入战争，迅速抵挡，

将黑暗的阴影从她朋友身边赶走。”

“然而夜的苍白面孔，让她看不见儿子的踪影。”

“她聪明热情的儿子被旋风困住，

无法给予大地母亲温暖，冰冷的浑沌世界赢得胜利。

丰饶的绿色大地现在覆盖着冰雪，

刺骨寒风呼呼地吹着。”

“大地母亲失去亲人。大地寸草不生。”

“大地母亲筋疲力竭，悲伤疲惫，

但她再次伸手迎向她创造的生命。

她不能放弃，她必须抵抗，

让她儿子重现灿烂光芒。”

“为了赢回光明，她继续战斗。”

“她耀眼的朋友准备迎战，

对抗俘虏她孩子的窃贼。

他俩一起为她钟爱的儿子而战，

他们的努力成功了，孩子重现光芒。”

“他的精力耗尽，但光彩回复。”

大地母亲和月亮将太阳带回，但他们没有完全胜利；爱拉仍旧期待故事的发展。

“然而阴冷刺骨的黑暗渴望他光芒耀眼的热力。

大地母亲不愿退缩，奋力抵挡。

旋风使劲拉扯，不愿放手。

她与漩涡般的黑暗敌人势均力敌。”

“她阻挡了黑暗，但她的儿子已经远离。”

齐兰朵妮的故事比萝莎杜那的长吗？或者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或许吟唱的方式让故事听起来比较长，但我好喜欢这诗歌，但愿我能知道得多一些。我想歌的内容有时会改变，有些词句听起来不太一样。

“当她打败旋风，赶跑浑沌时，

她的儿子散发出活力四射的光芒。

然而当大地母亲渐渐疲惫，阴冷的空虚又再度支配，

黑暗在一天结束后降临。”

“她感受到儿子的温暖，但没有任何一方获胜。”

“大地母亲心怀伤痛度日，

她与她的儿子永远分离。

她不愿承认失去孩子的痛苦，

因此她体内的生命力又开始孕育。”

“她不甘心失去她的孩子。”

“她的诞生之水已经准备好，

她使绿色的生命重新出现在寒冷贫瘠的大地之上。

她丧子之痛的泪水滔滔奔流，

形成晶莹的露珠与炫目的彩虹。”

“诞生之水带来一片青翠，但她的脸上布满泪水。”

我很喜欢这部分，但不知道齐兰朵妮会怎么唱，爱拉想。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满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生下来的鸟、鱼和所有动物，

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大地母亲，使她哀痛。

每种动物都住在诞生地附近，

分享大地母亲广袤无垠的大地。”

“它们和她在一起，不会离去。”

“它们都是她的孩子，她为它们感到骄傲，

然而它们却耗尽了她内在蕴含的生命力。

她的力气只够创造最后一个生命，

是个孩子，她记得谁创造了自己。”

“这孩子懂得尊重，学会保护自己。”

“世上的头一个女人诞生了，她生下来便已完全长成，充满活力，

大地母亲赐与她赖以维生的赠礼。

生命是第一项赠礼，就如同大地母亲，

她睁开眼睛，便了解生命的无价。”

“第一个与她同类的女人已经成形。”

“其次是洞察力、学习力、

求知欲与辨别能力的赠礼。

大地母亲赐予第一个女人知识，

帮助她生存，并将知识传递给她的同类。”

“第一个女人拥有知识，知道如何学习，如何成长。”

“她的生命力即将耗尽，大地母亲筋疲力竭，

她一心想使生命的灵继续繁衍。

她让她所有的孩子再一次创造新生命，

那女人也受到祝福，得以产下新生命。”

“但女人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大地母亲想起她自己的寂寞，

以及她朋友的爱与无微不至的呵护。

用最后的力气，她开始分娩，

她创造了第一个男人，与女人共享生命。”

“她再次生产，世上又多了一个生命。”

“她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却不能滥用。”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

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分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大地之子受到祝福。大地母亲终于得以安息。”

爱拉等着往下听，但接下来却是一片沉寂，她这才发现大地母亲之歌已经结束。

人群三三两两返回洞穴。有些人午夜才要回去，有些人打算在朋友或亲戚家过夜。几位助手和齐兰朵妮亚还留在墓地里，完成仪式中几项更神秘的部分，要到早上才回来。

有的人和雷萝娜以及她的孩子回家，在她的住处过夜，他们大都睡在地板上。许多人都认为有必要在她身边陪伴她。据说在了解自己已不再属于这世界之前，已故配偶的精气会想办法回家。悲伤的配偶容易被四处徘徊的灵侵入，需要许多人的保护才能躲开邪恶的影响力。有时候年纪大的人特别有可能在他们的配偶死后不久，跟着对方到下一个世界去。幸好雷萝娜还年轻，年幼的孩子需要她。

爱拉也留下来和这新寡的女人过夜，雷萝娜似乎很高兴。乔达拉也打算留下来，但等到他完成他负责仪式的最后部分时已经很晚了，他向住处里望去，已经有太多人躺在地上，他找不到容得下他高大身躯的地方。爱拉在房间另一头向他招手，沃夫和她在一起。或许因为如此，她身旁还有一点空间。然而在设法跨过地上的人群到她身边时，他吵醒了几个人。在入口附近的玛桑那叫他回家。他有点罪恶感，但也很高兴如此。他可不喜欢彻夜监视游荡的灵。再说，今天他已经受够了与灵的世界打交道，他累了。他爬进铺盖卷，希望爱拉在身旁，但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首席齐兰朵妮到达第九洞穴时，立刻进入她的住处。她随即展开另一趟前往下一个世界的旅程，她想进行冥想，以做好准备。她把胸前的饰牌翻到没有装饰的那一面。她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扰。她不只试图引导夏佛纳的灵到下一个世界，也打算寻找索诺伦的精气，但她需要乔达拉和爱拉的帮助。

乔达拉醒来时，内心充满制作工具的强烈念头。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这几天处理这些神秘难解的事情，还是让他感到不安。制作燧石不只是他的手艺，他也乐在其中，而且手握一块结实的石头，最能忘记那隐晦不明、难以捉摸、不祥的灵魂世界。

他拿出开采自兰萨朵妮氏燧石矿的一包燧石。达拉纳已经仔细检查过乔达拉从矿脉中采掘出的石材，那是兰萨朵妮氏著名的上等燧石。对于他该带走哪几块石头，达拉纳提出个别的建议，并且帮他修掉多余的部分，如此一来他只需带走用得上的岩心。马能比人载更多重物，但燧石太重，能带的石头数量有一定的限制，不过当检视手边的燧石时，乔达拉再次赞叹燧石质量之细致。

他选了两块修饰过的石头，把其他放回去，然后取出他用皮革捆住的燧石工具。他解开细绳，把几样骨头与鹿角制的锤子、磨石与锤石排出来，再拿起每一样工具仔细审视。接着他把工具和燧石心一起包好。在上午过了一半时，他已经准备好要找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制作燧石。燧石的碎片不但很尖，而且会四处飞溅，真的想要专心工作的燧石匠总会避开人群走动的区域，尤其必须远离光着脚到处奔跑的孩子，以及他们那总是心烦意乱的母亲，或其他苦恼的照顾者。

乔达拉推开入口的门帘，走出他母亲的住处。往岩架看去，他发现天空乌云密布。烦人的毛毛雨几乎把每个人都留在岩石庇护所里，靠近住处的大片空地差不多都被占满了。从事个人的手艺与嗜好没有所谓特定的时间，但这种天气使许多人选择进行他们各式各样的工作计划。挡风的壁板或挂在绳子上的生皮革被拿出来挡住吹入的风雨，几个火堆地盘提供额外的光线和热气，不过在寒冷的风中穿着暖和的衣物还是必要的。

他微笑看着走向他的爱拉。见到她后，他碰了碰她的脸颊问候她，并注意到她女人特有的香气。这让他想起他前一晚没有和她一起睡。他突然涌起强烈的欲望，想把她带回床上做睡觉以外的事。

“我正要去玛桑那的住处找你。”她说。

“醒来时我有股冲动，想用我从达拉纳燧石矿那里采来的石头制作几样新工具。”他说着，拿起他熟悉的那捆皮革包裹着的工具。“不过看来今天早上每个人都想做点什么。”他瞥了一眼拥挤忙碌的工作空间。“我不觉得我会待在这里。”

“你会去哪里工作？”爱拉问。“我想我会去看马儿，但我可能晚些会经过你那里看一看。”

“我想到下游地去。那里通常有许多制作工具的人。”他说。接着他想到了什么，加了句：“你想要我帮你照顾马儿吗？”

“不用，除非你想这么做。”爱拉说：“我只想看看它们的状况。我想今天我不会骑马，但我可能会带弗拉那去，看她想不想试着坐在嘶嘶背上。我跟她说她可以骑马，她说很想试试。”

“看她骑马的样子应该很好玩，不过我今天实在很想做点工具。”乔达拉说。

他们一直走到工作区域，然后乔达拉继续往下游地走，而爱拉与沃夫停下来找弗拉那。天空的毛毛雨已经变成持续的大雨，当她等着雨停时，发现自己不断看着众人从事各式各样的工作。她对不同的手工艺和技术向来着迷，注意力很容易就被吸引过去。这里的气氛是忙碌但轻松的。每项手艺的某些部分都需要全神贯注，但重复性的成分却让人有时间聊天与接待来访的人。大多数人都很乐意回答她的问题，将他们的技术展示给她看，同时解释他们的作法。

爱拉看到弗拉那时，她正和玛桑那在织布机边纺线，虽然弗拉那很想去，但工作却不能马上告一段落。爱拉不介意留下来看她们怎么织布，但她觉得马儿需要照料。她答应弗拉那她们可以改天再去看马儿。雨停时，她决定在又下起雨前出去。

她在木河河谷找到嘶嘶和快快，它们的状况很好，也很高兴看到爱拉。它们在树木茂密的峡谷中央发现了一小片油绿的草原，还有清澈泉水形成的小池塘，以及几棵树下的一块地方让它们躲雨。和马儿共享这块地方的赤鹿，一看到女人和狼，以及嘶鸣着奔向他们的两匹马，马上就逃走了。

这些鹿曾经被人猎捕过，爱拉想。它们有可能停下来时看到沃夫，但已经成年的鹿群不可能会逃避单独一只狼。风把我的气味吹向它们，我想它们更害怕被人类猎捕。

太阳露脸了，她找到些去年留下的起绒草干燥的花顶，就用这多刺的植物顶端刷马儿的毛皮。刷完后，她发现沃夫在追踪动物。她伸手去拿塞在腰带里的抛石索，又从池塘布满石头的岸边拣起一颗鹅卵石。沃夫把两只兔子赶在一起，爱拉投出第一颗石子，打中其中一只大兔子。她让沃夫咬走另一只。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她抬头看到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才惊觉时间过得很快。过去几天事情太多，此刻没有人或事占据她的人或时间，这感觉真好。不过开始下起小雨时，她决定骑嘶嘶回第九洞穴，快快和沃夫跟在后面。她很庆幸在回到庇护所时才刚好下起大雨。她领着马儿走上岩石前廊，经过住处，走向较少人使用的地区。

她经过几个坐在火堆旁的男人，虽然她不认得他们在玩的游戏，但从这些男人的动作看来，她猜他们在赌博。她经过时他们停下来看她。她想，他们这样盯着她看真无礼，她很注意自己的礼貌，刻意不直视他们，不过她拥有洞熊族女人不直视对方、但却能在快速一瞥中收集大量讯息的技巧。她发现他们议论纷纷，而且觉得闻到了巴玛酒的味道。

再过去些，她看到有些人正在制作生皮革的不同处理阶段，有野牛皮也有鹿皮。他们或许也觉得平常使用的工作区太拥挤了，她想。她把马儿带到分隔第九洞穴和下游地的小溪附近，几乎到了到岩架的尽头，她想这里是个合适的地方，她可以在冬天前替它们盖间马房。她得和乔达拉商量一下。随后她带它们去看通往主河岸的小径，让它们自己决定要做什么。马儿走向小径，沃夫打算和它们一道走。不管有没有下雨，它们都宁可在主河附近吃草，不愿为了躲雨而待在寸草不生的岩架里。

她本想继续往前走去找乔达拉，但又改变主意，回到处理生皮革的地方。正在工作的人乐于找到休息的借口，有些人则是喜欢和这位跟着一只狼，又把马儿带在身边的女人聊天。她看到波图拉也在那里。这年轻女人对爱拉微笑，她依然尝试着和她作朋友。她似乎发自内心为她在玛罗那恶作剧中扮演的角色感到抱歉。爱拉一直想为乔达拉、她自己，还有即将出世的婴儿做几件衣服，这时她想起她刚猎到的年轻公巨角鹿。她纳闷这头鹿在哪里，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她决定至少可以把腰带上挂着的野兔拿来剥皮，替宝宝做些衣服。

“如果还有空间，我想尽快把这只野兔的皮剥掉。”爱拉对那群人说。

“这里空间很够，”波图拉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很乐意让你用我的工具。”

“我愿意，波图拉，谢谢你借给我。我有许多工具，毕竟我和乔达拉住在一起。”爱拉调皮地笑着说。有几个人也对她报以会意的微笑。“不过我没带在身上。”

爱拉很喜欢有人在她身旁忙着做他们专精工作的气氛。这和她在山谷洞穴里那些孤独的日子是多么不同啊。现在的情形比较像是她在布伦部落理的童年情景，那时所有人都一起工作。

她很快地将野兔剥去皮、清除内脏，然后问道：“我可以先把这些皮留在这里吗？我得到下游地去，我会在回程时来拿。”

“我会看着你的东西。”波图拉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离开时会把这些皮带走，假使到时你还没回来。”

“你真周到。”爱拉说。她对这年轻女人很有好感，因为她显然很努力地想表示友好。“我待会儿就回来。”爱拉离开时说。

爱拉走上圆木桥越过小溪后，看见乔达拉和另外几个人在第一个岩洞的庇护所里。这地方显然很早已前就被用来制作燧石了。地上有一层厚厚的尖锐碎屑，是制作燧石过程中留下来的，光脚走在上面可不太好。

“你来了！”乔达拉说。“我们正准备回去。约哈伦刚才在这里，他说波乐娃用猎来的其中一头野牛准备了一顿饭。这种事她很常做，也做得非常好，恐怕所有人都太习以为常。不过大家今天都很忙，她觉得做顿饭会让大家轻松些。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回去，爱拉。”

“我没发现已经快要中午了。”她说。正当他们朝第九洞穴走时，爱拉看到约哈伦在他们前面。她没看到他朝这里走来，他一定是在我和波图拉与其他人讲话、剥着兔皮时经过，她想着。她发现他朝坐在火堆旁的那群粗鲁男人走去。

约哈伦在匆忙前往下游地通知那些制作工具的人波乐娃准备了一顿餐点的路上，看到勒拉玛和几个人在赌博。他记起当时心里想着这些人是多么懒惰，当其他人都在忙碌时他们却在赌博，或许用的还是某人捡拾的柴薪，然而在回程的路上，他决定应该也要告诉他们餐点的事。即使没什么贡献，他们还是第九洞穴的成员。

约哈伦走近时，男人们正在热烈交谈，没有看到他过来。接近他们时，他无意间听到其中一个人说：“……如果有人说她跟扁头学治病，你还能希望她怎么样呢！动物怎么懂得医治？”

“这女人不是医治者。夏佛纳死了，不是吗？”勒拉玛表示同意。

“你不在现场，勒拉玛！”约哈伦介入他们的谈话，他试着控制怒气。“你还是跟往常一样，懒得参加打猎。”

“我生病了。”这男人辩解。

“你是喝了你自己的巴玛酒才生病的。”约哈伦说：“我告诉你，没人救得了夏佛纳。齐兰朵妮不能，世上最厉害的医治者也不能。他被野牛踩到了，哪个人能承受一整只野牛的重量？如果不是爱拉，我怀疑他能不能活到雷萝娜赶来之前。她找出减轻他痛苦的方法。爱拉能做的跟其他人一样多。你为什么要散布她的恶意谣言？她对你做了什么？”爱拉、乔达拉和其他人经过时，他们停止交谈。

“你为什么在附近鬼鬼祟祟偷听我们私底下的谈话？”勒拉玛反驳，他还在替自己辩护。

“大白天朝你走过来算不上是鬼鬼祟祟，勒拉玛。我是来告诉你波乐娃和其他人帮大家准备了些吃的，你可以分一点。”约哈伦回答。“我听到你们大声说话，我没办法把耳朵关上。”然后他转向其他人，说出他的看法。“齐兰朵妮认为爱拉是个优秀的医治者，我们为什么不给她个机会？我们应该欢迎拥有如此优秀能力的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可能会需要她的技艺。现在，你们何不一起来用餐？”这位头目直视每个人的眼睛，让他们知道他认得也记得每个人，然后才走开。

这群小团体分散开来，跟着他走向岩架的另一头。有些人同意约哈伦，至少让爱拉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但还是有些人不想如此，或无法克服他们的偏见。至于勒拉玛，虽然他之前同意那个大声说话反对爱拉的人，但他其实并不真的在意怎么做。他只想捡容易的事情做。

爱拉和众人一起从下游地走向工作区时又下起了大雨，他们在有遮蔽的突出岩架下躲避，这时她想着众人乐于施展的种种才艺与能力，并且用这些事情来打发他们的时间。许多人都喜欢制作物品，不过他们选择处理的材质各有不同。例如乔达拉喜欢用燧石制作工具与打猎的武器，有些人喜欢用木头、象牙、骨头制作东西，有些人喜欢纤维或皮革。她忽然想到，有些人，例如约哈伦，喜欢处理人的事情。

他们靠近洞穴时，爱拉闻到宜人的烹煮香气，她发觉烹煮和处理食物也是一件有些人喜欢做的工作。波乐娃显然能从安排群众聚会的嗜好中获得乐趣，而这或许就是这次临时大餐举办的原因。爱拉想着自己最喜欢做的是什么事。她对许多事都感兴趣，也乐于学习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但她喜欢当一名女巫医，一名医治者，对此她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还要热中。

供应餐点的地方，在人群工作的那一大块区域附近，然而当他们走近时，爱拉发现一旁相邻的地区被人布置起来，进行一项没那么有趣但却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几个网子在几根竖直的竿子之间撑开来，离地面大约六十公分高，上面晒着他们猎来的肉。岩洞和前廊的石头表面上有一层土壤，有些地方比较薄，但有些地方够厚，足以支撑竿子。有些竿子是一直插在石缝中不动，或是以土里挖出的洞来支撑。人们往往用一堆堆石块来加强竿子的支撑力。

其他类似的支架显然也是为了同样目的而架设，它们只是被钉在地上，用绳子捆住，成为能实际携带的食物干燥架。它们可以被抬起来倚放在背墙上，因此不用的时候就不会占空间。等到必须把肉或蔬菜晒干时，再把可携带的支架放在地板上的任何地方。偶尔为了保存方便，肉会在猎物被宰杀的附近或在下方绿草如茵的冲积平原上晒干，不过在下雨时，或只是因为大家想在靠近家附近工作时，他们就想出支撑晒肉绳或晒肉网的方法。

几小块舌头形状的肉片已经挂在晒肉架上，一旁生着很小的、冒着浓烟的火，以便赶走昆虫，顺便在肉中加入烟熏的滋味。爱拉想，等他们吃完饭，她要提议帮忙把肉切开晒干。她和乔达拉已经选好食物，正决定要到哪里去吃，这时他们看见约哈伦昂首阔步走向他们，他的步伐急促，表情严峻。

“乔达拉，约哈伦看起来像不像在生气？”她问。

高个子男人转头望向朝这里走来的哥哥。“我想是吧。”他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他之后会问，他想。

他们对望了一眼，然后漫步走向约哈伦、玛桑那、威洛马、波乐娃和她的儿子杰拉达尔。这些人热烈问候他们，挪了地方出来给这两人。这头目很显然为了某件事生气，但他似乎不想谈论这事，至少不想跟他们谈。齐兰朵妮也决定加入他们时，每个人都微笑欢迎她。她一整个早上都待在她的住处，当大家聚集在一起吃饭时才出来。

“我能帮你拿些什么吗？”波乐娃问。

“今天我一直都在断食与冥想，准备搜探事宜，因此我还在限制进食量。”齐兰朵妮说着，一边用让乔达拉不自在的眼神看着他。他突然很害怕自己和另一个世界的联系还没结束。“玛叶拉正在帮我准备几样东西，我请弗拉那帮忙她。玛叶拉是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不过玛叶拉不喜欢她，想来这里和我在一起，做我的助手。我必须考虑一下，当然了，我也得问你愿不愿意接受她来到第九洞穴，约哈伦。她很害羞，很与众不同，但她确实很有些能力。我不介意训练她，但你知道我必须格外留心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的反应。”齐兰朵妮说罢，看着爱拉。

“她原本期待自己被选为首席大妈侍者，”朵妮侍者解释道：“但齐兰朵妮亚却选择了我。她试图对抗我，逼我下台。这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挑战，而即便后来放弃的是她，我不认为她已经真心接受他们的选择，或者原谅我。”

她又对所有人说道：“我知道如果我接受了玛叶拉，她会谴责我把她最好的助手拐跑，但我必须考虑什么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如果玛叶拉没有得到足以发展她天赋的训练，我就不能担心这会伤害某人的感情。另一方面来说，如果其他齐兰朵妮亚之中有人愿意训练她，和她建立关系，或许我就能避免再次和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正面冲突。我想等夏季大会结束后再做决定。”

“这么做很明智。”玛桑那说话时，玛叶拉和弗拉那加入他们。这年轻助手拿着两个碗，乔达拉的小妹拿着她的碗和水袋。她之前在她随身的小袋子里放了些餐具。玛叶拉端了碗清汤给首席大妈侍者，她感激地瞥了一眼弗拉那，对爱拉和乔达拉露出羞怯的微笑，然后低头看着她的食物。

一时之间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尴尬的沉默，之后齐兰朵妮说话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认识玛叶拉。”

“我认识你母亲，还有你的火堆地盘男人。”威洛马说：“你有兄弟姐妹，对吧？”

“对，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玛叶拉说。

“他们多大？”

“我妹妹比我小一点，我弟弟和他差不多大。”玛叶拉指着波乐娃的儿子说。

“我叫做杰拉达尔。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杰拉达尔。你是谁？”

他说得一板一眼，显然有人教他怎么应对，逗得包括这年轻女人在内的每个人都笑了。“我是齐兰朵妮第十四洞穴的玛叶拉。我问候你，齐兰朵妮第十九洞穴的杰拉达尔。”

杰拉达尔露出得意的微笑。看来她很了解这年纪的小男孩，爱拉想。

“我们疏忽了。我想我们每个人都该正式介绍自己。”威洛马说。他们进行正式介绍，所有人都热烈问候这害羞的年轻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母亲的配偶在遇到她之前想成为交易者，玛叶拉？”威洛马说。“他跟我出了几趟门，之后他决定不要这么长时间离开她，就在你出生之后。”

“不，我不知道。”她说。她很开心能知道她母亲和她配偶的事。

怪不得他是个优秀的交易者，爱拉想。他很擅长和人打交道，他可以让任何人感到轻松自在。玛叶拉好像比较放松了，但在众人注目之下还是有点不知所措。爱拉了解她的感受。

“波乐娃，我看到有些人开始把猎来的肉晒干。”爱拉说：“我不确定肉是怎么分配的，还有谁应该把肉做成肉干，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忙。”

这女人笑了。“你想帮忙的话当然可以。事情很多，我们很欢迎你来帮忙。”

“我知道我会欢迎你加入。”弗拉那说。“这会是一件漫长又繁琐的工作，除非有很多人一起做，才会很有趣。”

“肉和一半的油脂依需要分给每个人。”波乐娃继续说：“但动物剩下的部分，如皮革、牛角、鹿角等所有部位，是属于杀死动物的人所有。我想你和乔达拉各有一头巨角鹿和野牛，爱拉。乔达拉杀了献祭夏佛纳的野牛，不过那头牛已经还给大地母亲，我们把它埋在他坟墓附近。头目决定分别再给你和乔达拉一头牛。我们宰杀动物时通常会在它们身上用木炭做记号。顺道一提，他们不知道你的精气符，而你又忙着照顾夏佛纳，所以有人去询问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他帮你做了个暂时的精气符，好在你的皮革和其他动物部位画上记号。”

乔达拉笑了。“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一直很在意他自己谜样的精气符，对别人的也很好奇。

“我想他看出你保护、庇佑他人的特质，爱拉。”波乐娃说。“来，我画给你看。”她拿了根树枝，把土抹平，画一条直线。接着又在靠近这条线的顶端画另一条线往一边斜斜向下，接着在另一边画一条对称的线。“这让我联想到某种帐篷或庇护所，总之是能在下面躲雨的东西。”

“我想你说得没错。”乔达拉说：“这个精气符挺适合你的，爱拉。你的确有保护人、帮助人的特质，尤其当他人生病或受伤时。”

“我会画我的精气符。”杰拉达尔说。每个人都对他露出宠爱的微笑。波乐娃把树枝给他画。“你也有吗？”他对玛叶拉说。

“我想她一定有的，杰拉达尔，而且她或许很乐意画给你看，不过要等一下。”波乐娃温和地提醒她儿子。受到些微的关注是无妨，但她不想让他养成索求周围成人关注的习惯。

“你觉得你的精气符怎样，爱拉？”乔达拉说。他想知道她对于被分派一个齐兰朵妮氏的符号有什么反应。

“既然我出生时没有拿到刻有精气符的精气体，至少就我记忆所及是没有，”爱拉说：“它是个很好的符号。我不介意用它来当我的精气符。”

“马木特伊氏有没有给你任何记号呢？”波乐娃说，她想知道爱拉是否已经有了精气符。了解其他部落的行事作风总是很有意思。

“我被马木特伊氏收养时，塔鲁特在我手臂上切了个记号，挤出血来，好让他用这血在一块饰牌上画符号，仪式举行时他就把这块饰牌戴在胸前。”爱拉说。

“但那不是个特别的记号？”约哈伦说。

“对我来说很特别。疤痕还在我手上。”爱拉说着，给大家看她手上的记号。接着她又说出忽然想到的一件事：“不同的人以不同方式代表他们自己，以及他们所属的族群，这真的很有意思。当我被洞熊族领养时，他们给了我一个装着红赭石的护身囊，当他们为人命名时，莫格乌尔会在那孩子的脸上从前额到鼻子底端画一条红线。就是在这时候，他用油膏把图腾画在婴儿身上，藉此告诉每个人──特别是他们的母亲──这婴儿的图腾是什么。”

“你是说你的洞熊族人也有表示身份的记号吗？”齐兰朵妮说。“像精气符一样？”

“我猜它就像精气符。当男孩变成男人时，莫格乌尔切开他身上的图腾记号，然后抹上一种特殊的灰，让它变成刺青。他们通常不会把女孩的皮肤切开，因为女孩长大后体内会流出血，但穴狮选中我时，它在我身上留下记号。我的腿上有四条穴狮爪抓出的痕迹。那就是洞熊族用来代表穴狮的记号，因此莫格乌尔才知道那就是我的图腾，即使女人通常没有图腾记号。图腾记号属于男人，莫格乌尔将图腾记号赐给注定成为强壮猎人的男人。当部落承认我是打猎的女人时，莫格乌尔在这里切了一痕，”她把手指放在胸骨正上方的喉间，“取出血，涂在我腿上的疤痕上面。”她把左大腿上的疤给大家看。

“那么你已经有精气符了。那就是你的记号，那四条线。”威洛马说。

“我想你说得没错，”爱拉说：“我对其他符号都没有感觉，或许因为那只是为了方便而做的符号，好让其他人知道该把生皮革给谁。虽然我的洞熊族图腾记号不是齐兰朵妮氏的符号，它对我来说却很特别。它代表我是被领养的，我属于他们。我想用它来当我的精气符。”

乔达拉思考爱拉所说关于归属的事。她曾经失去一切，不知道谁生下她，或她的族人是谁。然后她又失去抚养她长大的人。遇到马木特伊氏时，她曾称自己是“没有族人的爱拉”。这使他了解到归属感对她来说是何等重要。

第十七章

有人不停地敲着入口门帘旁的壁板。乔达拉被吵醒，但他还是躺在铺盖卷里，心想为什么没有人去应门。他随即发现好像只有他在家。他起床喊道：“马上来！”一面穿上几件衣服。看到齐兰朵妮的助手，同时也是艺术家的乔诺可时他十分惊讶，因为这年轻人很少在他导师不在身边时单独来访。“请进。”他说。

“第九洞穴齐兰朵妮说时候到了。”乔诺可说。

乔达拉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口气。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了解乔诺可话中的意思，但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个谱，而这件事一点也不令人期待。之前他已经尽了他那一份的义务，跟另一个世界沾上了边，现在不想再次跟那地方打交道。

“齐兰朵妮有没有说什么事情的时间到了？”乔达拉问。

乔诺可对这忽然紧张起来的高个子男人微笑。“她说你知道。”

“恐怕我是知道的。”乔达拉说着，顺从地接受这不可避免之事。“可否等我先找点东西吃，乔诺可？”

“齐兰朵妮总是说最好别吃。”

“我想你是对的。”乔达拉说：“但我不介意来杯茶漱漱口。我嘴里还有睡觉残留的味道。”

“他们已经泡了茶给你喝。”乔诺可说。

“我想他们一定是泡好了，但我不认为那是薄荷茶，我喜欢一起床就用薄荷茶漱口。”

“齐兰朵妮泡的茶通常都有薄荷味。”

“有薄荷味没错，但薄荷可能不是主要的成分。”

乔诺可只是微笑着。

“好吧，”乔达拉露出幽默的笑容。“我马上去。如果我想先去解手，希望没有人会反对。”

“你不必憋尿，”年轻的助手说。“不过请带些暖和的衣服穿。”

乔达拉回来时看到爱拉，他又惊又喜。她正把一件暖和的束腰上衣的袖子绑在腰际，和乔诺可一起等他。乔诺可或许也叫她带件暖和的衣服。看着爱拉，他想起自从旅途中他被沙木乃氏抓住以来，前一天晚上是头一次没有和爱拉一起睡。这使他更加蠢蠢欲动。

“嗨，女人。”他摩擦她的脸颊问候她时，在她耳边低语，接着他拥抱她。“今天早上你去哪儿了？”

“我去倒夜壶。”爱拉说：“回来时我看到乔诺可，他说齐兰朵妮在找我们，所以我去问弗拉那能不能看着沃夫。她说会找些小孩子让它有事可忙。稍早我去察看马儿了。我听见附近有其他马匹的声音，我在想是不是该盖个围栏什么的把它们关起来。”

“或许吧。”乔达拉说：“尤其是嘶嘶到了发情期。我不愿意看到一群公马试着捉住它，快快可能也会想跟着它。”

“它得先生下小马。”爱拉说。

在一旁的乔诺可听到他们谈论马儿，觉得很有趣。和马儿的伙伴关系显然使他们增长了不少知识。爱拉和乔达拉与乔诺可一起离开。他们到了第九洞穴的岩石前廊时，乔达拉发现太阳已经高挂空中。

“我不晓得已经这么晚了。”他说。“为什么没有人早点叫我起床？”

“齐兰朵妮提议让你睡晚些，因为你今天可能很晚才能睡。”乔诺可说。

乔达拉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把气从嘴里吐出来，同时摇摇头。“顺便问一下，我们要去哪里？”乔达拉问道。他们正和这位助手并肩沿着岩架走向下游地。

“到喷泉石去。”乔诺可说。

乔达拉的眼睛惊讶地睁得老大。包含一片岩壁上的两个洞穴和旁边紧邻地区的喷泉石，不是齐兰朵妮氏任何特定洞穴的家园；它的用途比那更重要。那里是这整个区域最神圣的地方之一。虽然没有人定期居住在此，不过如果有任何一群人能称它是家，那只会是侍奉大地母亲的齐兰朵妮亚，因为大地母亲祝福这里，将这个地方化为圣地。

“我要停下来喝点水。”一条清新泉水形成的小溪流分隔第九洞穴和下游地，当他们接近横跨小溪上的桥时，乔达拉断然说道。他不会让乔诺可说服他忍耐口渴，虽然他已经让这男人说服他别喝早晨的薄荷茶。

小溪附近离桥一两公尺远的地方，有一根打入地面的柱子。一个用香蒲叶撕成条状编织成的不透水水杯用绳子绑在这根柱子上；如果没有绑起来，杯子时常会不翼而飞。有人会定期将破损的杯子换掉，不过就乔达拉记忆所及，这里总是有个杯子。很早以前大家就知道，路过的人一看见冒着水花的新鲜泉水，必定会引起口渴的感觉，虽然弯下腰伸手取水也是可以，但手边有个杯子总会容易得多。

他们都喝了水，然后继续走上一条常用的小径。他们在渡河点涉水横越主河，在双河石转入青草河谷，渡过第二条河，然后沿着河旁的路往前走。经过其他洞穴的人身旁时，这些人向他们招手并问候他们，但没打算耽搁他们的时间。这地区所有的齐兰朵妮亚，包括他们的助手在内，都已经去了喷泉石，所以每个人都清楚这两个人和齐兰朵妮亚的助手要去哪里。

他们也多少知道原因。在这人与人密切来往的聚落里，流传着爱拉与乔达拉将某样东西带回来的消息，这样东西能帮助齐兰朵妮亚找到乔达拉死去的弟弟索诺伦在外游荡的灵魂。虽然他们都知道，协助引领不久前才从身体中释放出来的精气，到达灵的世界并找到适当位置是件重要的事，然而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在大地母亲召唤他们之前，进入下一个世界。想到帮助才刚去世的夏佛纳可能还在附近的精气，就已经够让人害怕，而寻找许久以前在远方死去的人的灵，更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除了齐兰朵妮亚──而且不是每位齐兰朵妮亚──之外，没几个人会想与乔达拉或爱拉易地而处，许多人乐于让大妈侍者处理灵的世界。然而没有其他人能做到；只有他们知道乔达拉的弟弟在哪里死去。即使是首席大妈侍者都知道这会是筋疲力竭的一天，虽然她十分好奇，想知道他们是否能够找到索诺伦流浪的灵。

爱拉、乔达拉和乔诺可继续往上游走时，左前方隐隐露出一座雄伟的岩石。这巨大的岩石太过于引人注目，以致于看起来几乎像是单独矗立的巨岩，然而靠近一看，才察觉它是成排连续岩壁的第一块岩脊；这片岩壁成一直线向后退去，与青草河成直角。岩壁前端巍峨的岩石从河谷地面升起，在中段鼓涨起来，愈往顶端愈窄，接着突然向外展开，变成一顶顶端平坦的鸭舌帽。

如果移动到岩石前方直视往前延伸出去的岩石，再加上一点联想力，就能在岩石上的裂缝和它浑圆的形状之中，把那顶帽子想象成头发，头发下面是前额、平坦的鼻子以及一双眺望布满碎石屑与灌木丛斜坡、半闭着的神秘眼睛。对那些知道怎么看的人来说，他们将这类似人脸的微妙岩石正面理解为大地母亲隐藏的面孔，这是她选择向世人展示的几种面貌之一。没有人能直视大地母亲的脸，即使这只是外观相似的岩石。虽然经过神秘的伪装，她的面容依旧拥有难以言喻的力量。

这排岩壁位于一个较小河谷的侧面，河谷中央有条小溪流入青草河。小溪的水源是从地面汨汨涌出的泉水，它在林木蓊郁的峡谷中间形成一个小喷泉，周围是一潭深池。一般人将这喷泉称为深泉，从这里流出去的小溪称为喷泉溪，但是齐兰朵妮亚用另外的名字称呼它们，多数人也知道。喷泉和池水叫做大地母亲诞生之水，而小溪则叫做神圣之水。据说这些水拥有强大的治疗力量，尤其在使用得当的情况下，对怀孕的妇女很有帮助。

超过三百六十公尺长的一条路沿着石岩壁往上，越过主要的岩脊，到达离顶端不远的平台上，一小块岩石向前突出，为两个洞穴的洞口提供遮蔽。在这石灰岩壁地形区里无数的凹洞，有时被人称做“洞穴群”，不过由于被看做是岩石上的凹陷空间，因此一般人也常称它们为“凹穴”。相对地，特别长或深的洞穴有时被称为“深穴”。在小平台左边的洞穴大约只深入岩石六公尺长，不时留在这里的人将它当成住处，这些人通常是齐兰朵妮亚。一般人称它为喷泉凹穴，但有些人称它为朵妮的凹穴。

右边洞穴里有一条约一百二十公尺长极深的通道，通往巨大岩壁中心，里面有小室、凹洞、壁龛，以及其他从主要通道分岔出去的走道。这地方非常神圣，一般人甚至不常说出它那隐而不宣的名称。这地方广为人知、深受崇拜，因此无须对世俗世界宣告它的神圣与力量。知道这洞穴真正意义的人，反而倾向于对它的重要性有所保留，而不对其存在小题大作。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提到这岩壁时，只称它为喷泉岩，而将洞穴称之为喷泉岩中的深穴，有时也称它做朵妮的深穴。

此处并不是这地区唯一圣地。许多洞穴都含有某种程度的神圣性，而某些地方在洞穴外也是圣地，但喷泉岩的深穴是最受赞誉的洞穴之一。乔达拉知道几个和喷泉岩可以相提并论的地方，但没有一个比它的地位更重要。他们继续和乔诺可往岩壁上走时，乔达拉感到既兴奋又畏惧，当他们接近平台时，惧怕的预期心理使他一阵战栗。他不太想做这件事，但虽然忧惧，他却很想知道齐兰朵妮是否能找到他弟弟游荡在外的灵，还有她希望他做什么，以及他的感觉如何。

当他们到达洞穴前的高台时，有一男一女两位助理迎接他们。这两人一直在右边深穴的洞口里面等着。爱拉停了一会儿，转头看看来时的路。高耸的石廊上可以俯瞰喷泉溪谷与一部分青草河谷和流经其上的河流，环绕四周的景色虽然壮丽，但当他们进入通道时，黑暗洞穴中的封闭景象却更令人震撼。

踏入洞穴后，眼前立刻产生视觉上的转变，从空旷、辽阔的景色，变为封闭、狭窄的通道；从岩石反射的日光，变为令人焦虑的黑暗。这改变不只是身体的或外在的。尤其对那些了解和接受这地方内在力量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变化，从轻松而熟悉的感觉转变为忧心忡忡的恐惧，但也是前进到某种丰饶与奥妙事物的过渡阶段。

藉由外面的光线，只看得到洞里几公尺远的地方，然而一旦在入口处眼睛习惯了渐弱的光线，就可隐约看见狭窄的通道是通往阴暗的室内。就在洞口后面有个小小的前厅，岩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放着一盏点燃的石灯，还有几盏是没有点燃的。后方的天然壁龛里有几支火把。乔诺可和其他几个年轻人拿起一盏灯和一根细长干燥的树枝，将树枝靠近石灯中燃烧的火焰，直到点燃为止。碗型灯座边缘、把手的另一端，搁着几撮苔藓灯芯，泡在稍微凝固的油里，他们每个人都用这根树枝点燃灯芯。女人点了一根火把，向他们招手。

“小心脚步，”她说着把火把放低，让他们看清楚不平的地面，以及把突出石头之间的缝隙填满的潮湿、发亮的黏土。“地面可能很滑。”

他们出发进入通道，小心翼翼跨过不平的地面，这时还隐约有些外面照入的光线。这光线很快就减弱了。大约在三十多公尺后，他们就进入彻底的黑暗中，只有微小火焰发出的柔和光线使黑暗稍减。流动的空气发出叹息似的声音，从悬挂在洞顶的钟乳石上飘下来，石灯微弱的火光摇曳着，引人一阵恐惧的颤抖。他们知道，一旦进入洞穴深处，如果火焰熄灭，比最黑暗的夜还彻底的黑，将会遮蔽所有视线。只有靠手脚接触冰冷潮湿的岩石才能找到路，而且或许只能走到死路，而不是出去的路。

右手边是更深沉的黑暗，潮湿的岩壁上不再能反照出微小的火光，这表示往那一边的距离增加了，或许是个壁龛或另一条通道。往前再过去，阴沉沉的黑暗好像能触摸得到，黑幕之厚重几乎令人窒息，只有一缕空气证实那条通道通往外面。爱拉希望能伸手握住乔达拉的手。

他们向前走时，助手拿着的石灯不是唯一的光源。黑暗通道里的地面，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浅浅的碗型石灯，照射出的光芒在洞穴里的黑暗中看起来不可思议地明亮。不过有几盏灯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它们要不是需要更多融在碗里的油，就是需要换新的苔藓灯芯，爱拉希望不久后有人会来处理。

然而这些石灯给了爱拉一种曾经来过这地方的诡异感觉，而且让她对再次造访产生没由来的恐惧。她不想跟随前面的女人。她不认为自己是害怕洞穴的那种人，但这个洞穴却让她想转身逃跑，或碰触乔达拉好让自己安心。接着她想起曾走进另一个洞穴的黑暗通道，跟随石灯和火把的微小火光，发现自己正看着克雷伯和其他莫格乌尔。这段记忆使她浑身颤抖，突然发觉她很冷。

“或许你们想停下来，穿上暖和的衣服。”走在前面的女人说。她转身举起石灯，照亮爱拉和乔达拉。“洞穴深处非常寒冷，尤其是在夏天。冬天外面是冰天雪地，里面反倒相当温暖。这深穴整年的温度都一样。”

停下来穿上长袖束腰上衣这种平凡的事，让爱拉心情稳定下来。当助手再次启程，爱拉深呼吸一口，跟在她身后。

虽然漫长的信道似乎很狭窄，温度逐渐下降，然而又走了约十五公尺之后，岩石通道比之前更窄。岩壁上反射出一层水气的亮光，证明空气中有很重的湿气，石灰岩冰柱从洞顶垂吊下来，与其相对的石笋从地上长出。进入漆黑、潮湿、寒冷的洞穴里约两百尺之后，地面开始升高，通道并未受阻，但却更难走。上坡的路让人忍不住想从这里往回走，觉得已经走得够远了，许多怯懦的人也的确打了退堂鼓。它测试通过此处的人是否有决心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女人拿着火把，爬上岩石斜坡，来到高处一个小而狭窄的洞穴。爱拉看着摇曳的火光往上爬，她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踩过尖锐的石头，赶上那女人。她跟着她穿过一个窄小的缝隙，又攀爬过许多岩石，才到达下降到岩壁中心的通道。

在第一段路无意识吸入的空气，此时却感觉到它的匮乏。在那狭窄的缝隙之后，就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头一个显示这里之前有人经过的迹象，是画在左手边岩壁上的三个红点。没多久，爱拉在前面女人手中拿的火把光线中看到了别的东西。她不能相信她的眼睛，希望助手可以停一会儿，把火把的火光移向左边的岩壁。她停下来等身后的高个子男人赶上她。

“乔达拉，”她悄声说：“我想有头猛犸象在岩壁上！”

“没错，而且不只一头。”乔达拉说。“我想要不是齐兰朵妮觉得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他们会在适当的仪式上让你看这洞穴。大多数人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被带来这里。不是年幼的孩子，而是年纪够大，已经懂事的时候，但还是孩子。这图案很吓人，但如果方法得当，第一次看到它的感觉同时也是非常美妙的。即便知道这不过是仪式的一部分，还是很令人兴奋。”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乔达拉？”她问。“什么事那么重要？”

前面的助手发现他们没有跟着她时，转身往回走。

“没有人告诉你吗？”她说。

“乔诺可说齐兰朵妮想见我和乔达拉。”爱拉说。

“我并不百分之百确定，”乔达拉说：“但我想我们是来帮助齐兰朵妮寻找索诺伦的灵，如果需要的话，帮助他找到去路。我们是唯一看到他在哪儿死去的人，而且有了你要我捡的那颗石头──顺带一提，齐兰朵妮说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她认为我们办得到。”乔达拉说。

“这是什么地方？”爱拉问。

“它有许多名字。”那女人说。乔诺可和其他助手已经赶上他们。“许多人称它是喷泉石的深洞，有时也称它做朵妮的深洞。齐兰朵妮亚知道它神圣的名称，而大多数人虽然很少提起，但也都知道。这是大地母亲子宫入口，或者可以说是其中一个入口。还有其他几个同样神圣的洞穴。”

“当然了，每个人都知道入口暗指出口，”乔诺可补充。“那表示通往子宫的入口也是产道。”

“所以意思是，这是大地母亲的产道之一。”年轻的男助手说。

“正如齐兰朵妮在夏佛纳的丧礼上唱的那样，这一定是大地母亲‘产出大地子女’的地方之一。”爱拉说。

“她懂了。”女人对其他两个助手点点头说。“你必须很清楚大地母亲之歌。”她对爱拉说。

“她头一次听到那首歌就是在葬礼上。”乔达拉笑着说。

“那倒不尽然，乔达拉。”爱拉说：“你不记得了吗？萝莎杜那氏也有类似的故事，只不过他们不是用唱的。他们只是用说的。萝莎杜那曾经用他们的语言教过我。故事不完全一样，但是类似。”

“或许是因为萝莎杜那不像齐兰朵妮那样会唱歌。”乔达拉说。

“我们也不是每个人都唱，”乔诺可说：“许多人就只是用说的而已。我不用唱的，如果你听过我唱歌，就知道为什么了。”

“有些洞穴用的音乐不同，有些词句也不完全一样。”年轻的男助手说。“我有兴趣哪天来听听萝莎杜那氏的故事，如果你能替我翻译的话更好，爱拉。”

“我很乐意。他们的语言和齐兰朵妮氏语很接近。即使没有翻译，你或许也听得懂。”爱拉说。

不知为何，这三个助手突然间全都注意到爱拉陌生的口音。那年长的女人向来把齐兰朵妮氏语和齐兰朵妮氏──语言本身和使用这语言的人──看成独一无二的；他们是人类，是大地母亲的子女。这女人很难想象，横越冰原的东方高地上，有一种类似齐兰朵妮氏语的语言。这外地女人一定听过住在远方的人说的许多种语言，这些语言在齐兰朵妮氏人眼中看来与众不同。

这时每个人都突然间想起，这外地女人有着和他们迥然不同的背景，还有她知道许多他们所不知道的其他部落的事。乔达拉在他的旅程中同样也学到了许多。在回来后的几天内，他已经展示了许多东西给他们看。或许学习新事物就是旅行的原因。

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旅行。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提过要去旅行，但没几个人真正成行，走得远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至少那些回来的人都去不远。但乔达拉却离开了五年。他走得很远，冒了许多险，但更重要的是，他带回了对族人有帮助的知识。他也带回能改变事物的想法，而改变并不总是受欢迎。

“我不知道我们经过的时候该不该给你看岩壁上的壁画。这么做或许会破坏了你的特别仪式，不过你难免会看到一部分，因此我想我可以举起火把让你看清楚些。”前面的女人说。

“我想看。”爱拉说。

前面的助手把火把举高，让乔达拉带回来的这个女人看得到岩壁上的壁画。第一个看到的是画出侧面的猛犸象，她看到的大多数动物画像都是侧面。头顶上的隆起后面紧跟着肩胛骨上第二个高起的背脊，但它略在低处，在倾斜的背上，所以很容易辨认。这种体型构造是这巨大多毛野兽的特色，甚至比弯曲的象牙和长鼻子更明显。这是用红色画的，不过却是以红褐色与黑色画出阴影，以表现轮廓与精确的身体构造细部。它面向入口，而且画得太完美了，爱拉几乎希望这头猛犸象从洞穴里走出来。

爱拉不太明白为什么画出来的动物看起来会栩栩如生，或者富含这些必要的觉察，但她忍不住要靠近瞧一瞧这是怎么画出来的。这绘画技术既细腻又纯熟。作画的人用燧石工具，将动物细致独特的轮廓以精准的细节刻在洞穴的石灰岩岩壁上，再用黑线画出与刻痕平行的线条。在蚀刻线条外的岩壁面被刮除，露出石头天然的浅乳白──棕褐色。它突显出猛犸象的轮廓线和填色，使画作更有三度空间的效果。

然而画在轮廓线里的颜色，才真的教人讶异。最早有些人开始产生这种让活生生动物重现在二度空间表面上的想法，在洞穴岩壁上作画的艺术家就是透过观察与接受这些人的训练，才有了惊人创新的透视法知识。这个技术传授开来，虽然有些艺术家的绘画技巧比较好，有些人则否，但他们大都使用明暗法传达生动饱满的感觉。

爱拉经过猛犸象壁画时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猛犸象也在移动。在一股冲动之下，她伸手碰触动物画和岩石，然后闭上眼睛。冰冷的岩壁有点潮湿，质感与其他石灰岩洞穴并无二致，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却注意到艺术家利用岩壁使画作的形体更逼真。由于壁画的摆放方式，使得石头浑圆的形状变成了猛犸象饱满的腹部，而黏附在岩壁上的钟乳石使人觉得好像能从画上的一只腿看得到另一面的腿。

爱拉在油灯摇曳的火光中注意到，当她移动时看动物的角度略有不同，石头天然的起伏形状也随之改变。即使站在原地看着火焰在岩石上舞动，也让她感觉画在岩壁上的动物在呼吸。她随即了解为什么她移动时猛犸象仿佛也在移动的原因。她知道如果没有仔细观察，可能会轻易相信壁画真的在动。

这令她想起那次在洞熊族大会上的经验，她必须为所有莫格乌尔准备伊札教她调制的特殊饮料。莫格乌尔曾经对她示范如何站在影子里不让自己被发现，然后告诉她该在何时巧妙地从影子里出来，好让她看起来像是突然间出现。与灵的世界打交道的这些人有方法制造巫术，然而巫术也确实存在。

抚摸岩壁时她感觉到某件不太能解释或理解的事情。这是在她误吞莫格乌尔的剩余饮料、跟随他们到洞穴以来，不时出现的某种轻微不对劲感受。从那时候开始，她偶尔会经历令人心烦意乱的梦境，有时甚至在清醒的时候，也会出现不安的感觉。

她摇摇头甩开这感觉，然后抬起头，看到其他人正在看着自己。她露出羞怯的微笑，一边很快把手从岩石上移开，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接着她望向拿火把的女人。这助手不发一语，继续带路走向通道。

他们成一路纵队无声地沿着通道移动的同时，微弱火焰的闪烁光亮昏暗地照在潮湿的岩壁上，产生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恐惧。爱拉很肯定他们正朝着陡峭石灰岩壁的最中心前进，她很高兴能和其他人一起，如果是独自一人肯定会迷路。一阵惧意与不祥的预感突然间袭来，她打了个冷颤，有种独自在洞穴里不知道会如何的感觉。她试着抛开这感觉，但黑暗阴冷洞穴里的寒气却不易驱散。

离第一头猛犸象不远处又有另一头，接着有更多头猛犸象，然后是两匹小马，主要是以黑色画成。她停下来更仔细看这些画。它们同样是以一条线在石灰岩上清楚地刻画出马的形状，并且用黑线强调轮廓。在这条线里的马身被涂成黑色，但就如同其他画一样，明暗画法使马儿产生不可思议的真实感。接着爱拉注意到通道右边的岩壁上也有壁画，有些朝外有些朝内。其中主要是猛犸象，岩壁上好像画着一群猛犸象。从两面岩壁上，爱拉用数字数出至少有十头象，或许岩壁上的画还不只这数目。当她继续往下走入黑暗的通道，望着经过时隐约被火光照亮的壁画时，一幅醒目的图案让她停下脚步。左边岩壁上有两头驯鹿，她得停下来看个仔细。

第一头驯鹿面对洞穴，是头以黑色画成的公鹿，它明确的形状与轮廓被描绘得分毫不差，包括巨大的鹿角，不过鹿角是用弧形线条代表，而不是将所有尖岔全数画出。它低垂着头，正温柔舔舐着母鹿的前额，这让爱拉惊叹不已。母驯鹿和大多数的母鹿不同，它们也有鹿角。这头母鹿的鹿角仿照真实世界的鹿，被画得比较小。它被画成红色，双膝跪地，以便放低身体接受公鹿温柔的爱抚。

这一幕流露出两头鹿之间真诚的温情与关爱，使爱拉想起乔达拉和她自己。她之前从没有过动物彼此相爱的念头，但这两头鹿仿佛是如此。眼前的景象几乎使她流下泪来，她感动不已。带路的助手让她在此稍做停留。他们了解她的感受；他们也被这细腻的画面所打动。

乔达拉也赞叹地凝视驯鹿壁画。“这画是新的。”他说：“我想那里有头猛犸象。”

“的确有。如果你仔细看那头母象，还看得到它下面有几头小象。”后面的年轻男人解释。

“那是乔诺可画的。”前面的女人说。

乔达拉和爱拉两人怀着前所未有的敬意看着这位艺术家助手。“现在我了解你为什么是齐兰朵妮的助手了。”乔达拉说：“你有过人的天赋。”

乔诺可点点头答谢乔达拉的赞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听人说你是个才华洋溢的燧石匠。我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其实我一直想请人帮我制作一个工具，但我好像不太有办法跟制作工具的人解释，好让他们了解那是什么。我希望达拉纳会来参加夏季大会，这样我就能问他。”

“他有计划要来，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试着把你的想法做出来。”乔达拉说：“我很喜欢挑战。”

“或许我们明天可以谈谈。”乔诺可说。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乔诺可？”爱拉说。

“当然。”

“你为什么把鹿画在猛犸象上面？”

“是那面岩壁，那块地方将我吸引过去。”乔诺可说：“我必须把驯鹿画在那里。它们在岩壁上，想要出来。”

“那是面特别的岩壁，它通到远处。”女人说：“当首席大妈侍者在那儿唱歌，或有人在吹笛时，那面岩壁会回答。它会发出回音，引起共鸣。有时它会告诉你它想要什么。”

“是不是这里所有的岩壁都会叫人在它们上面作画？”爱拉指着他们经过的壁画问道。

“这就是这个深穴如此神圣的原因之一。如果你知道如何倾听，大多数的岩壁都会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去，他们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女助手说。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至少和你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你现在要告诉我们这些？”乔达拉问。

“因为你如果要帮助首席大妈侍者寻找你弟弟的精气，你必须去倾听，或许也必须去体验，乔达拉。”这女人说。然后她又补充道：“齐兰朵妮亚一直尝试着去了解乔诺可为什么产生灵感，而且将这些形体画在这里。我开始晓得了。”这女人对爱拉与乔达拉露出神秘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向洞穴深处。

“噢，在你继续走之前，”爱拉对那女人说着，碰一碰她的手臂让她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不重要。”她说：“反正在我成为齐兰朵妮时，我就会放弃名字。我是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的首席助手。”

“那么我想我应该称呼你第二洞穴助手。”爱拉说。

“没错，虽然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不只一个，但你可以这么叫我。另外两个助手不在，他们预先去夏季大会了。”

“那么称呼你第二洞穴的首席助手如何？”

“如果你想那么叫，我就会响应你。”

“我该怎么称呼你？”爱拉问殿后的年轻男人。

“我和乔诺可一样，从上次夏季大会就开始做助手，大多数时候我还是用自己的名字。或许我该向你正式问候与介绍自己。”他伸出双手。“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四洞穴的米可蓝，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的次席助手。我欢迎你。”他说。

爱拉握住他的手。“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十四洞穴的米可蓝。我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狮营成员，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保护，也是马儿嘶嘶和快快还有猎人沃夫的朋友。”

“我好像曾听说过，有些住在东边的人将他们的齐兰朵妮亚归属为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助手说。

“没错。”乔达拉说：“他们是马木特伊氏。爱拉与我和他们住了一年，但我很惊讶这里会有人听过他们。他们住得很远。”

她看着爱拉。“如果你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那么就说明了一件事。你是齐兰朵妮！”

“不，我不是，”爱拉说。“马木特收养我成为猛犸象火堆的一员。我还未被召唤，但他已经开始教我一些事，直到我和乔达拉离开为止。”

这女人笑了。“如果你不是注定要成为齐兰朵妮，你不会被领养。”

“我不认为我想当齐兰朵妮。”爱拉说。

“或许吧。”第二洞穴的首席助手说完，转身继续领着他们进入喷泉石的最深处。

前方他们开始看见亮光，在他们接近时那道光变得相当明亮。在只有几个小火焰的黑暗洞穴中待了那么久，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任何更亮的照明几乎都太刺眼。通道变宽，爱拉看到几个人在一个开阔的区域等着。这里几乎可以说是非常拥挤，而当她到达这地方，认出一些她遇过的人时，她发觉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齐兰朵妮亚，除了她和乔达拉之外。

第九洞穴的肥胖女人坐在别人帮她带进来的椅子上。她起身微笑。“我们一直在等你。”首席大妈侍者说。她隔着一段距离拥抱他们两人，爱拉顿时了解这是正式拥抱，是在公共场合对亲近朋友的问候。

另一位齐兰朵妮亚对爱拉点点头。她也点头回应这位矮小而体格颇为健壮的男人，她认出他是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他强大的握力和自信的态度曾令她印象深刻。一位年长的男人对她微笑，她也对这位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微笑，当她尝试帮助夏佛纳时，他对她很亲切，也很支持她。其他人她大多认得，不过却只是曾经见过面打过招呼。

几颗石头上方生了一小堆火，这些石头是刻意被带进来的，他们离开时会带走。一个煮食用的大木碗里装满冒着热气的水，旁边的地上放着半满的水袋。爱拉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用一把弯曲木头制成的钳子从煮食碗里捞出两颗石头，然后从火里又拿了些出来。石头一碰触到水面，就冒出滚滚蒸气。爱拉抬起头，认出那是玛叶拉，就对她微笑。

接着首席大妈侍者从小口袋里拿出些药草加了进去。她在熬药草，不是只用浸泡的方式泡茶，而是用煮的，爱拉想。饮料里放了某种气味强烈的东西，或许是根或树皮。再次加入热石头时，翻腾的水蒸气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香气。薄荷的味道很容易闻出来，不过她还闻到其他的气味和香气，她试着辨别那是什么味道。她怀疑加入薄荷是为了掩盖别种东西难闻的气味。

有两个人把一张厚重的皮革铺在首席大妈侍者座位附近潮湿的岩石地面上。“爱拉，乔达拉，你们何不过来这儿，舒服地坐下来。”这壮硕的女人指着那张皮革说。“我准备了饮料给你们。”负责照料煮食碗里药饮的年轻女人准备好四个杯子。“饮料还没完全准备好，不过你们也可以先放松一下。”

“爱拉刚才在欣赏壁画。”乔诺可说：“我想她或许想再多看些画。看画或许比坐在这里等着饮料煮好更能让人放松。”

“是的，我想再多看看。”爱拉立刻补上一句。她知道喝下这不知名的煎药，目的在帮她找到另一个世界，然而她突然间感到焦虑。过去她喝下类似饮料的经验不怎么愉快。

齐兰朵妮仔细观察了她一会儿。她对乔诺可的认识够深，知道他做出这建议必定有很好的理由。他一定注意到这年轻女人一副苦恼的样子，而她看起来也的确心情浮躁。

“当然好，乔诺可。你何不带她去看看壁画。”首席齐兰朵妮说。

“我想跟他们去。”乔达拉说，他自己心情也不太平静。“或许举火把的人能跟我们一起去。”

“没问题。”第二洞穴首席助理说着，举起刚才她拿的那根火把。“我得重新点燃火把。”

“齐兰朵妮亚背后的墙上有些很美的画，但我不想打扰他们。”乔诺可说。“这个通道里有些很有趣的画，我带你去看。”

他带着他们走入一条从主要通道往右转的走道。进入之后他立刻在左边一幅驯鹿和一匹马的画前面停下来。

“这也是你画的吗？”爱拉问。

“不，这是我的老师画的。她之前是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在齐莫伦的姐姐上任之前。她是位出众的画家。”乔诺可说。

“她画得很好，但我认为她的学生青出于蓝。”乔达拉说。

“这个嘛，对齐兰朵妮亚而言，重要的不是画的质量，虽然画得好也很受人赞赏。重要的是作画的经验。你要知道，这些画不只是用来观赏的。”第二洞穴的首席助手说。

“我知道你说得没错，”乔达拉幽默地笑着说：“但对我来说，我比较喜欢画的外在。我必须承认，我并不十分期待这场……仪式。当然我心甘情愿，而且我认为可能会很有趣，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很乐意让齐兰朵妮亚去体验就好。”

他的坦白让乔诺可咧开嘴笑了。“有这种感觉的不是只有你，乔达拉。大多数人都宁可好好待在这个世界。来吧，在开始办正事之前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这艺术家助手带他们走到右边的另一块地方，那里的钟乳石和石笋生得比别处多。岩壁上布满石灰岩结构体，然而在这些凝结物的上方却画着两匹马，画家将钟乳石合并为画面的一部分，创造出马儿冬天长着膨松长毛的效果。后方的马正在活跃地跳着。

“这些画真是生动。”爱拉着迷地说。她看过马儿类似的行为。

“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小男孩们，往往说后面这匹是在‘为求欢而跳跃’。”乔达拉说。

“那是其中一种解释。”女助手说：“可能是一匹公马试图骑上前面的母马，但我相信画家故意让它的意义模棱两可。”

“这是你的老师画的吗，乔诺可？”爱拉问。

“不，我不知道是谁画的，”乔诺可说：“没人知道。这是很久以前画的，和猛犸象同时画上去。大家说这是先人画的。”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爱拉。”女人说。

“你要给她看女阴画吗？”乔诺可有些吃惊地说。“通常我们不会带第一次来的人看那个。”

“我知道，但我想我们应该为她破例。”另一个助手说着，把火把举高，带头走到离马不远的地方。停下来后，她把火把放低，让光线往下照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岩石构造上，这东西突出于岩壁上，与地面平行，但从地面往上升高。

爱拉第一眼看它时，发现石头上有一处被涂上红色，但仔细一看，才了解那是什么，或许因为她曾经协助许多个女人分娩。男人或许比女人更快认出它。出于偶然──或出于超自然的设计──这石头自然形成与女性生殖器官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不管是形状或是皱折，甚至是与阴部入口相同的凹陷，在这石头上一应俱全。只有红色是另外加上去的，使它更显眼，以确定它很容易被找到。

“这是个女人！”爱拉震惊地说。“和女人一模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现在你知道这洞穴为什么这么神圣了吧？大地母亲亲自为我们做了这东西，证明这洞穴是通往大地母亲子宫的入口。”这受过服侍大地母亲训练的女人说。

“你看过这个吗，乔达拉？”爱拉问。

“只有一次。是齐兰朵妮让我看的。”他说：“这真是太了不起了。像乔诺可那样的艺术家注视岩壁，看出里面的形体，让它浮现出来给大家看，这是一回事。然而这个是浑然天成的，加上去的颜色只是让它显眼一点。”

“还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乔诺可说。

他们往回走，匆匆经过所有人等待的开阔空间之后再向右转，回到主要通道上。看起来像是尽头的左边是个圆形的封闭区域，岩壁上有几个凹陷的地方，形状像是圆形凸起的反面。其中几个凹洞上画着猛犸象，它的画法创造出奇特的幻象。乍看之下，它们不像是凹陷的，反而呈现出猛犸象浑圆突出腹部的特色。爱拉必须一看再看，然后伸手碰触，才能说服自己这些的确是凹洞，而不是凹面上的凸起，也不是隆起的石块。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爱拉说。“它们被画成与原本形状相反的样子！”

“这些画是新的吧？我不记得以前看过。”乔达拉说：“是你画的吗，乔诺可？”

“不是，但我保证你会和作画的女人见面。”他说。

“每个人都同意她很杰出，”女助手说。“当然，乔诺可也是。我们很幸运能拥有两位才华洋溢的艺术家。”

“还有几幅小画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乔诺可看着爱拉。“一头毛茸茸的犀牛，一只穴狮，还有一匹马的浮雕，但这条通道很窄，不好过去。一连串的线条标示了通道尽头。”

“他们可能已经准备好了。我想我们该回去了。”女人说。

正当他们转身往回走时，在画有猛犸象、有如小礼拜堂般的封闭区域对面的信道后方，爱拉在那片岩壁上瞥见了一条短短的路。一种奇怪的不安感遍布全身，恐怕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头一次是她用特殊的根替莫格乌尔制作饮料的时候。伊札告诉她这饮料太神圣，不能浪费，不容许她练习制作。

先是把根嚼软就已经让她茫茫然，然后举行特殊仪式与庆典的那晚她喝下的其他饮料，也使她晕头转向。当她发现古老的木碗里还留着些液体时她喝了下去，避免浪费。这浓烈的混合物浸泡后效果更强，在她身上发挥了毁灭性的影响力。在神智不清的状况下，她跟着火光走进蜂巢般的洞穴深处，撞见克雷伯和其他莫格乌尔时，她已无法回头。

那晚之后克雷伯就变了，而她也不再是原本的自己。就从这时候她开始做神秘的梦，醒着时也会有异样的感觉和谜一般的幻影，这幻影会带她到其他的地方，有时候也对她提出警告。在他们的旅途中，这些梦境和幻影更强烈、更常发生。

此刻当她盯着这面岩壁看时，坚硬的岩壁突然间变薄，仿佛可以看到对面或里面的东西。微微闪烁着火光的坚硬表面，变得柔软深邃，彻底漆黑。她就在那里，在那险恶浑沌的空间里，找不到出路。她虚弱而筋疲力竭，内心深处痛苦无比。突然之间沃夫出现了。它跑过一片高草，冲过来见她，它要来找她。

“爱拉！爱拉！你还好吗？”乔达拉说。

第十八章

“爱拉！”乔达拉大声喊。

“什么？噢，乔达拉，我看到沃夫了。”她眨眨眼睛，摇摇头想克服她的晕眩茫然与朦胧的不祥预感。

“你看到沃夫？这是什么意思？它没有跟我们来，记得吗？你把它留给弗拉那了。”乔达拉说。他深锁的眉头透露出害怕与关心。

“我知道，可是它刚才在这里，”她边说边指着那面岩墙。“我需要它时它就会来找我。”

“它之前是这样，”乔达拉说：“它救了你不止一次。或许你只是在回忆从前的事。”

“或许吧。”爱拉说，但她并不真的这么认为。

“你说你在那里看到一只狼，在岩墙上吗？”乔诺可说。

“不完全算是在上面，”爱拉说。“但沃夫在那里。”

“我想我们该往回走了。”女助手说，但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爱拉。

“你们来了。”他们回到信道里开阔的区域时，第九洞穴齐兰朵妮说道。“你是否比较放松，准备好要开始了？”她面带微笑，但爱拉确实感受到这壮硕的女人等得不耐烦，不是很高兴。

她脑海中涌现出之前喝下改变感知能力液体的鲜活记忆，刚才又在瞬间转换场所时看到沃夫在墙上，如果说此刻的爱拉心情有变化的话，她其实比刚才更不想喝下这使她进入另外一种现实世界、或另一个世界的饮料，但她认为自己毫无选择。

“在这种洞穴里不容易放松，”爱拉说：“想到要喝那茶我就害怕，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愿意照你的意思去做。”

首席大妈侍者再次露出微笑，这一次她的微笑好像是真心的。“你的诚实让人欣喜，爱拉。在这里当然不容易放松，这不是这地方存在的目的，而你对这茶的惧怕或许也是对的。它的效力很强。我正要向你解释，喝下它后你会觉得很怪，而且无法完全预测它的效果。饮料的效力通常大约一天之后减退，此外我不知道有谁曾因此受伤害，但如果你不想喝，也没有人会逼你。”

爱拉皱着眉头思考，不知道该不该拒绝，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对方提供选择的机会，她因此很难说不。“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那么我愿意。”她说。

“我深信你的加入会很有帮助，爱拉。”朵妮侍者说：“你也是，乔达拉。但我希望你了解，你也有权拒绝。”

“你知道灵的世界一直让我觉得很不自在，齐兰朵妮，”乔达拉说：“在过去的这几天里，挖掘墓穴和其他种种事情使我更接近那地方，然而在大妈召唤我之前我根本不想如此。但请求你协助索诺伦的人是我，我会尽我所能以任何形式帮助你。事实上，我也同样高兴能将这事做个了结。”

“既然是这样，就请你们两位到这里来，坐在这张皮革垫上，我们就开始了。”首席大妈侍者说。

他们坐下时，那个年轻女人将茶舀到杯子里。爱拉望着玛叶拉微笑。她也羞怯地对爱拉微笑，爱拉发觉她十分年轻。她看上去很紧张，爱拉怀疑这是否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类仪式。或许齐兰朵妮亚利用这个机会做为一次教学经验。

“慢慢来。”第三洞穴齐兰朵妮对他们说，他正在帮忙助手把杯子端给他们。“它的味道很浓，但加了薄荷就不那么难喝了。”

爱拉啜了一口，心想“不那么难喝”只是他个人的看法。在任何别的情况下，她都会把茶给吐掉。火堆里的火已经熄了，但饮料还相当烫，她心想里面不管还有哪些成分，都只是让薄荷的味道更难喝。除此之外，这算不上是茶。它是用煮的，不是用浸泡的，用煮的绝对没办法煮出薄荷最好的味道。她想知道这茶中是不是缺少其他无毒、且能与它搭配或有疗效的药草，与主要成分混合，使茶喝起来顺口些。或许可以在水沸腾后加入甘草根或椴树花。不过无论如何这茶的目的不是要人品尝的，她终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喝了下去。

她看到乔达拉做了同样的事，首席大妈侍者也喝了。然后她注意到煮水和舀饮料的玛叶拉也喝了一杯。

“乔达拉，这颗石头是你从索诺伦的坟上带回来的那颗吗？”首席大妈侍者说着，拿出那颗小而边缘尖锐的灰石头给他看。这颗石头看起来平凡无奇，但其中一面闪耀着泛蓝的乳白色。

“对，就是这颗。”他说。不管在哪里他都认得出它。

“很好，这是颗特殊的石头，我确信它仍旧带有你弟弟一部分精气。握住它，乔达拉，然后握住爱拉的手，让这颗石头握在你们两人手上。往我座位靠近，用你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现在，玛叶拉，你靠近我，握住我的手，还有爱拉，如果你过来一点，就可以和玛叶拉牵手。”

玛叶拉一定是个新助手，爱拉想。不晓得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一类的事。这是我第一次和齐兰朵妮氏人共同经历这种事，不过在洞熊族大会上和克雷伯一起时可能也类似这样，当然还有我和马木特共同经历的那一次。她发现自己回想起上次的经验，那次她是和狮营老人在一起，他向灵的世界说情，这回忆并没有让她好过些。马木特发现她还有莫格乌尔用的洞熊族特殊树根，想试着用用看，但他不熟悉这根的特性，它的效用比他想象的还强。他们两人都差点迷失在深邃的空无中，马木特还警告她不要再服用那些树根。虽然她身上还有一些，但她没打算再吃。

四个喝下饮料的人现在握着手面对彼此，首席大妈侍者坐在铺了坐垫的矮凳上，其他人坐在地上的皮革垫子上，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拿来一盏油灯放在他们中间。爱拉看过类似的油灯，她对这种灯很感兴趣。瞪着架起火堆的石头，她已经开始感受到茶的效力。

这盏灯是用石灰岩做成的。它的外形是一个碗状部分与从其上延伸出来的把手，这形状大体上是用比石灰岩还硬得多的石头凿出来的，例如花岗岩；接着再用沙岩磨平，然后以燧石雕刻刀将象征性的符号蚀刻在上面做为装饰。碗的边缘上以不同角度摆着三根灯芯，位置在把手对面，每根灯芯都有一端从液态油脂里伸出来，剩下吸收性强的物质则浸泡在油里。第一种是易燃、燃烧温度高的苔藓，用来把油融化；第二种是卷成一条绳子状的苔藓，燃烧时会产生明亮的光线；第三种是用一种制成条状的干燥多孔菌类植物做成，能有效吸收液化的油脂，即使油用完了它还能继续燃烧。用来当作灯油的动物油脂先在沸腾的水里提炼，让残渣沉到底下，等水冷却后就留下纯净的白色动物油脂浮在表面上。火焰完全燃烧，看不到烟或炭灰。

爱拉扫视四周，她有些失望地发现，某位齐兰朵妮将一盏油灯给弄熄，接着她看到另一盏也熄了。不久除了他们中间的那盏之外，所有油灯都熄灭了。孤零零的那盏油灯仿佛不顾微弱的火焰，依旧光芒四射，以温暖的金黄色光线照亮握着手的这四个人。然而在这圆圈以外的地方，深邃而绝对的黑暗充满每一个岩墙缝隙、裂痕与坑洞，这黑暗如此彻底，让人感到浓稠而无法呼吸。爱拉开始焦虑，接着她转头，刚好看见仅剩的微弱火光从冗长的通道中照出来。几盏帮他们照路的油灯一定还点着，她吐了一口气想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憋着那口气。

她有种奇妙的感觉。煎药很快就产生了效用，仿佛她周围的事物都慢了下来，要不就是她自己变快了。她看着乔达拉，发现他也盯着她看，她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几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她看着齐兰朵妮和玛叶拉，也有某种感觉，但不像她对乔达拉的感觉那么强。她怀疑这到底会不会是她的幻想。

她逐渐意识到耳里传来音乐、笛声、鼓声和唱歌的声音，只是没有歌词。她不太确定它们是从何时，或甚至是从哪里发出的。每个歌者都持续唱着单音或一连串重复的音调，直到必须换气为止，然后再吸一口气继续唱。大多歌者与鼓手只是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音乐，只有少数歌者会改唱不同的歌，大多数吹笛手也会这么做。每个人选择自己的起头与结尾的时间，这表示没有两个人会同时开始或停止。它形成的效果，就是各种音调交织在一起的连续声音，每当新的声音开始、其他声音结束时，音调就随之改变，创造出层层相叠的多样化旋律。有时候这音乐没有调性，有时候调子又相当和谐，但整体来说这是首不可思议地美妙而有力的赋格曲。

圆圈里的另外三个人也在唱歌。首席大妈侍者以她优美浑厚的女低音吟唱着，她配合旋律变化她的音调。玛叶拉的嗓音清亮高亢，她唱出一连串简单的重复调子。乔达拉也唱出重复的音调，他显然能完美掌握这首曲子，也乐在其中。爱拉以前从来没有真的听他唱过歌，但他的嗓音低沉而准确，她喜欢他的声音。她不懂他为什么没有常常唱歌。

爱拉觉得她应该加入合唱，和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时她曾经试着唱过，因此知道自己根本不懂得怎么唱出音调。小时候她从来没学过唱歌，现在学有点迟了。接着她听到附近一个男人开始轻柔地以单音调吟唱。这使她想起当她独自住在山谷里时，曾经在夜晚把过去将她儿子缚在臀部的皮斗篷揉成一团，紧抱在腹中，口里哼着类似的单音调，轻摇着让自己睡去。

她开始柔声哼起低沉的单音调，并且发现自己轻微地摇了起来。这音乐中有种安定的效果。自己的哼唱使她放松，其他人的声音也给予她舒适而受到保护的感觉，就如同他们扶持她，只要她需要时他们就会出现。这使得她比较能放任饮料的强烈效力在她身上发挥。

她开始敏锐地意识到她握住的手。左边年轻女人的手冰冷湿润，非常柔顺，松弛地握着。爱拉握紧玛叶拉的手，但感觉不到她回握她，这年轻女人连握力都是年轻而害羞的。相反地，她的右边是温暖干燥、因为常使用而微微长茧的手。乔达拉牢牢的握着她，她也是，而且她清楚地意识到握在他们两手中的坚硬石头。两人都有点担忧，然而乔达拉的手让她觉得很安全。

虽然看不见，但是她很肯定石头平坦的乳白色那一面贴着自己的手掌，这表示侧面的三角形凸起贴着乔达拉的手掌。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石头上时，感觉这颗石头好像很温暖，不但与她的体热相同，还将热力传达到她身上，她觉得这颗石头仿佛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也或者他们成为它的一部分。她想起一开始进入洞穴时感受到的寒气，他们愈走进洞穴深处就愈冷，但此刻坐在皮垫上穿着暖和的衣物，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的注意力移到油灯的火焰上，火光使她想起火堆里舒适的火。她瞪着摇曳的小火焰，完全沉浸于炙热的光线，把所有事情都抛在脑后。她注视着一小团抖动的黄色火光，觉得自己好像能在呼吸之间控制火焰。

仔细观察之下，她看出火光不尽然是黄色的。研究火光时必须保持不动，因此她屏住呼吸。小火焰中心是圆形的，最亮的黄色部分起于灯芯末端，然后逐渐变成尖尖的一点。黄色里面有一块比较黯淡的地方，是从灯芯末端的下方开始逐渐变窄，最后在一小团火中上升成为圆锥形。黄色下方，也就是火焰开始的最底部，火是带着点蓝色的。

之前她从来没有这么全神贯注看着油灯里的火。当她再次呼吸时，轻柔摇曳的火光仿佛在和灯嬉戏，随音乐节拍而移动。当它在融化的动物油脂光亮的表面上舞动时，油脂映照出它的光，使得火焰更加明亮。她的眼里充满了柔和的光线，直到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无拘无束，好像可以浮在温暖的光线里似的。每件事都变得毫不费力。她轻声发笑，然后又发现自己正看着乔达拉。她想着他在她体内播下的生命种子正在长大，突然之间对他涌起一股强烈丰沛的爱意。他情不自禁回应她热情的笑容，而她开心地看他对她报以微笑，感受到自己的被爱。生命充满喜悦，她想要与人分享。

她对玛叶拉堆了满脸的笑容，她迟疑了一下，也以微笑回报她。然后她转向齐兰朵妮，想将快乐的赠礼与她分享，然而在齐兰朵妮的心中有一个平静的角落，似乎能使自己抽离，她仿佛以不可思议的明晰态度冷眼看待每件事。

“现在我准备召唤夏佛纳的精气，引导他进入灵的世界。”首席大妈侍者终止歌声，对其他人说道。即使是听在自己耳中，她的声音也好像是来自远方。“我们帮助他之后，我会设法找到索诺伦的精气。乔达拉和爱拉必须协助我。想一想他死时的情况，还有他的尸骨在何处安息。”

在爱拉听来，她的一字一句都像是盈耳的乐音，愈来愈大，愈来愈难以理解。她听见从岩墙传来的回声将她包围，爱拉看着身形巨大的朵妮侍者又唱了起来，歌声回荡在空气中，朵妮侍者仿佛成为回荡在耳际的歌谣的一部分。爱拉看到她紧闭双眼，等她睁开眼睛时，她好像看到了远方的某样东西。接着她眼睛往上吊，只露出眼白，然后在她在座位上往前倒下，又再次闭上眼睛。

手被她握着的年轻女人在发抖。爱拉感到疑惑，不知道玛叶拉只是太过惊讶还是害怕。她又转头看乔达拉。他好像也在看她，但是当她对他笑的时候，她发觉他也瞪着空间中的某处，完全没有看见她，只看到他心里某个遥远的地方。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回到她独居的山谷附近。

这时传来一阵狮吼和一个人的惊叫，这叫声使她全身一凉，心跳加速。乔达拉和她在一起，他仿佛在她体内；她觉得被穴狮抓伤的腿在痛，接着他失去意识。爱拉停下来，听到自己的脉搏声震耳鼓。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类的声音，不过她知道那是人声，而且不只如此，那是跟她一样的人类。这惊人的声音使她愣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那是呼救声，她很想去救援。

眼前的乔达拉失去意识，不再重要，她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齐兰朵妮离她较远但影响力强大；玛叶拉离她较近却显得面目模糊。微弱但有鼓舞与安抚作用的人声、笛声以及深沉响亮的鼓声，成了这一幕的背景音乐。

她听到穴狮的低吼，看见带红色的鬃毛。又发现嘶嘶并不紧张，于是她恍然大悟……“是宝宝！嘶嘶，是宝宝！”

那里有两个男人。她把她养大的这只穴狮推开，跪下来检查他们，主要是出于女巫医对伤势的关心，不过也怀着惊奇的心情。虽然在她的记忆中，他们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异族，不过她知道他们是男人。

她立刻看出那个发色比较暗的男子没救了。他倒在地上的姿势很不自然，脖子断了，从咽喉上的齿痕看来，是被穴狮咬断的。虽然她与他素昧平生，仍然为他的死难过，不由得泪水盈眶。她不是因为爱惜他而难过，而是遗憾还来不及欣赏就失去一件贵重的东西。第一次见到她自己的同类，竟然死了，真教她沮丧。

为了肯定尊敬他的人性，她要为他举行葬礼，不过仔细一看另一个男子，她几乎不敢相信。黄发男子还有气息，但腿上的大伤口血流如注，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失。她必须尽快把他运回山洞疗伤，他才有希望活命。因此没有时间举行葬礼了。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想把那男子留给穴狮……她注意到峡谷尽头的底壁上，岩石松散欲坠，大多数都是堆在一块大圆石后面，圆石本身也不稳固。她把那死去的男子拖到峡谷尽头底壁上松散的岩石斜坡附近。

她好不容易把另一个男人绑上拖橇，她回到岩架上，拿一根又长又粗的长矛走到后面，看看下面已死的男子，想到他的遭遇，一阵难过。她用部落里庄严无声的动作，向灵界祷告。

她看过老巫师克雷伯作法，动作优雅流畅地把伊札的灵引渡到另一个世界。地震过后，她在山洞里发现克雷伯的尸体时，尽管不十分明白这些动作的意义，还是依样画葫芦地照做一遍。她知道重要的是心意……

她拿起长矛当掘土的木棍，用撬动圆木或是挖树根的杠杆原理，撬动一块大石头，随即往后纵身一跳避开落石，这些滚石正好覆盖在尸体上……

他们来到锯齿形岩墙其中一个开口附近，爱拉下马检视地上，没有发现动物的新脚印。现在痛苦已经不存在，这是另一个时刻，比那时要晚得多。脚伤已经治好，伤口上留下的只有那个大疤痕。他们一起骑在嘶嘶背上。乔达拉下马跟着她走，但她知道他其实不太想来这里。

她带路进入一座死谷，爬上由石壁分裂出来的一块岩石。她走向一堆落石背后。

“乔达拉，就是这里。”她说，从紧身衬衣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交给他。他认得这地方。

“这是什么？”他拿起那个小皮囊问。

“红土，乔达拉。撒在这个坟墓上。”

他点点头，说不出话来。他感到眼泪涌上来，但并没有强忍泪水去检视。他把红土倒在手里，往石块和石子上撒落，撒完一把再撒一把。爱拉在一旁等候含泪凝望岩坡的乔达拉。他转身要走时，她对索诺伦的坟墓做了一些手势。

他们抵达布满巨石的绝谷，迈步向远程布满松散砾石的山坡走去。光阴再度流逝，现在他们和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狮营即将领养她。他们回到了她的山谷，以便让爱拉拿些东西当礼物送给她的新族人。此刻他们正在回程的路上。乔达拉站在斜坡脚下，希望能做些什么事，让自己记得这个埋葬他弟弟的地方。说不定朵妮已经找到他了，毕竟她这么快就召唤弟弟回到她身边，但他知道，如果可能的话，齐兰朵妮会试着找到索诺伦灵魂的安息地，并且引导他的灵魂。不过他要怎么告诉她这地方在哪里呢？如果没有爱拉，连他自己也找不到啊。

他注意到爱拉手里拿着一个小皮袋，和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类似。“你告诉过我，他的灵会回到朵妮身边。我不晓得大地母亲的方法，只知道洞熊族图腾的灵魂世界。我已经请求我的穴狮把他引到那里去，也许那是同一个地方，也许你的大妈知道那个地方，但穴狮是个强大的图腾，你弟弟不会得不到保护的。”

她举起那只小袋子。“我替你做了一个护身囊，你不必向我这样戴在脖子上，但应该要随身携带。我在里面放了一块红赭石，它可以存放你的灵和图腾灵的一部分，不过我想你的护身符里应该再多放一样东西。”

乔达拉皱起眉头，他不想惹她不高兴，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个洞熊族的图腾护身囊。

我觉得你应该从你弟弟的墓上拿一块石头。他的灵的一部分会留在石头里，这样你就可以把它放在护身囊里带回去给你的族人。

他额头上因惊讶而挤出的皱纹瞬间加深，然后突然间又松开消失了。当然了！那或许可以帮助齐兰朵妮在灵魂出神状态找到此处。也许他对洞熊族图腾的了解还不够多，但不管怎么说，一切动物的灵不都是朵妮创造的吗？“好，我会好好保存这护身囊，而且会从索诺伦的墓上拿一块石头放在里面。”

他抬头看着那片松动、陡急的砾石坡，和直立的岩墙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突然，由于重力的影响，有块石头跟着一堆岩块一起滚下来，正好落在乔达拉脚边，他弯身将它捡起来。乍看之下，这石头和普通花岗石碎片没什么两样，但是一翻过来却让他大吃一惊。石头的断口处有一片闪亮的蛋白光泽，乳白色石头中心透出火焰般的红色光芒，来回翻动时，又有一道蓝色和绿色的光辉在阳光下舞动、闪烁。

“爱拉，你看。”他说着，将这块小小的蛋白石亮给她看。“从背面看完全猜不到，你会以为这只是块普通的石头，但你看这里，它断裂的地方，这些颜色像是从深处发出来的，好明亮，简直像活的一样。”

“也许真的是活的，或许这正是你弟弟的灵的一部分。”她答道。

爱拉逐渐意识到乔达拉温暖的手，还有贴在她掌心的石头。它的热度增加，虽然不至于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却足以让她注意它。索诺伦的灵是否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她但愿自己有机会认识这男人。爱拉到达这里后听过一些索诺伦的事，从这些事情看来，他是个很得人缘的人。他的英年早逝实在太令人扼腕。乔达拉常说想去旅行的人是索诺伦。他会踏上旅途的唯一原因只是索诺伦要去，也因为他并非真的想和玛罗那配对。

“噢朵妮、大妈，协助我们找到通往另一边的路，到达你的世界，到达那遥远的地方，然而却还是在这世界无法察觉的空间里。这有形的、有血有肉、有绿草与岩石的世界，在灵的世界、未知的世界不可见的掌控之中，正如同垂死的老月亮将新月怀抱在它纤细的手臂里。然而有了你的帮忙，我们就能看见它，就能了解它。”

爱拉倾听这壮硕女人以奇妙的柔和低吟唱出她的请求。她发现自己愈来愈晕眩，纵使晕眩这个词并不能准确形容她的感受。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往下掉。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眼里闪烁着光亮。虽然看那些动物时她没留意，但现在她发觉当时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就是洞穴岩墙上的象征符号，其中有些和她此刻看到的幻影相同。现在她的眼睛是开是闭似乎都无所谓了。她觉得自己正掉入一个深洞中，那是个长而黑的隧道，而她奋力抗拒这感觉，试图控制自己。

“爱拉，不要反抗它。放轻松。”伟大的朵妮侍者说。“我们都在这里陪你。我们会支持你，朵妮会保护你。让她带你到她想要你去的地方。聆听音乐，让它帮助你，告诉我们你看到什么。”

爱拉好像在水底游泳一般，头上脚下潜入隧道。隧道与洞穴的岩墙开始闪闪发亮，好像要消失似的。她的视线穿越隧道与洞穴，看到它们的内部，又越过它们来到一片草地，她在远方看到许多野牛。

“我看到野牛，庞大的野牛群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爱拉说。那一瞬间岩墙又变硬了，不过野牛还在原地。它们遮住岩墙上原本画着猛犸象的地方。“它们在岩墙上，用红色和黑色画在上面，同时形塑得相当合适。它们好漂亮、好完美，充满生气，就像乔诺可画出来的样子。你们没看见吗？看，就在那里。”

岩墙又消失了。她可以看进岩墙里面，看穿岩墙。“它们又到了草原上，有一群野牛。它们朝围栏移动。”突然间爱拉尖叫了起来：“不！夏佛纳！不！不要去那里，太危险了。”接着她以悲伤无奈的口吻说：“太迟了，我很遗憾，我该做的都做了，夏佛纳。”

“大地母亲想要一样祭品，以示对她的敬重，好让人明白有时候他们也必须奉献自己的性命。”首席大妈侍者说。她和爱拉在一起。“夏佛纳，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你必须回到她身边。我会帮助你，我们会帮助你。四周很黑，可是你看到前方明亮炙热的光了吗？朝那边走。她在那里等你。”

爱拉握住乔达拉温暖的手。她感觉得到齐兰朵妮强大的存在，她与他们在一起，还有第四位同伴，那位手掌软绵绵的年轻女人玛叶拉，不过她的存在是模糊又多变的。偶尔她显得非常强势，随即这态度又退去，变得犹疑不定。

“时候到了，乔达拉，去找你弟弟。”壮硕的女人说。“爱拉会帮助你，她认得路。”

爱拉感受握在他们手中的石头，心里想着以火红色点缀的美丽蓝色调蛋白石。石头逐渐扩张，填满她周围的空间，最后她一头栽了进去。她在游泳，然而不是在水面上，而是在水中央、在水底。她游的速度快到像在飞似的。她在飞，她急驰过原野，看到草原与高山、森林与河流、广大的内陆海与绿草如茵的大草原，以及这些栖息地所滋养的许多动物。其他人和她在一起，让她带路。乔达拉最靠近她，他给她的感觉最强烈，但她也意识到与乔达拉有着相似力量的朵妮侍者。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太微弱，她几乎没注意到。爱拉把他们带到遥远东方地势崎岖的大草原上那座死谷。“这就是我看到他的地方。到了这里我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她说。

“乔达拉，想想索诺伦，呼唤他的灵。”齐兰朵妮说：“向你弟弟的灵伸出双手。”

“索诺伦！索诺伦！我感觉得到他，”乔达拉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感觉得到他。”虽然无法分辨那是谁，爱拉察觉得出乔达拉和某人在一起。然后她又感觉有其他人在场，开始只有几个，然后人数变多，这些人向他们大声呼喊。从人群里走出两个……不，总共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抱着个小婴儿。

“你还在旅行，还在四处探索吗，索诺伦？”乔达拉问。

爱拉没听到回答，但感觉有人在笑。接着，她感觉到一个可以旅行、四处游走的无尽空间。

“洁塔蜜欧跟你在一起是吗？还有她的孩子？”乔达拉询问他。

爱拉还是没有听到半句话，但从变化多端的形体中，她感受到一波爱意发散出来。

“索诺伦，我知道你爱旅行和探险。”这一次对这男人精气开口的是首席大妈侍者。“可是和你在一起的女人希望回到大妈身边。她跟着你只是出于爱意，但她准备要走了。如果你爱她，你应该把她和她的婴儿带在你身边。时候到了，索诺伦。大地母亲想要你。”

爱拉察觉到困惑与迷惘的感受。

“我会替你指路，”朵妮侍者说：“跟我来。”

爱拉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一起被拉走，以很快的速度行经一片原野。要不是原野的细部太模糊，或是天色太黑，那地方应该看起来很熟悉。她紧紧抓住右边那只温暖的手，同时感觉左手被用力捏着。远方有一道亮光出现在他们面前，很像旺盛的营火，但又不同。他们接近时它愈烧愈烈。

他们慢了下来。“到了这里你就能找到路。”齐兰朵妮说。

爱拉感觉精气松了口气，接着和他们分开。暗黑的夜吞没了他们，没有一丝亮光，无孔不入的绝对静默包围着他们。然后在这神秘诡异的寂静中，她听见微弱的音乐：那是笛子、人声与鼓声形成颤动在空气中的赋格曲。她感觉有东西在移动。他们以惊人的速率加速，但这次它好像是从左手边来的。玛叶拉怀着恐惧，紧紧捏住爱拉的手，她一心一意要尽快回去，在她的移动轨迹中拖着所有的人。

他们停下来时，爱拉感觉到握着她的两只手。他们回到了洞穴，就在音乐面前。爱拉睁开眼看到乔达拉、齐兰朵妮和玛叶拉。他们中间的油灯发出劈啪声响，油几乎烧完，只剩一根灯芯还在烧。在远处的黑暗中，她看见一盏油灯里的一小团火焰在移动，看起来好像只有灯没有人，把她吓得发抖。有人拿了另一盏灯来换掉中间那盏快烧光的灯。他们坐在皮垫上，然而此刻即使是穿着暖和的衣服，她还是觉得寒气逼人。

他们放开彼此的手，爱拉和乔达拉比其他人又多握了一下子，然后他们才改变姿势。首席大妈侍者加入歌者，将音乐赋格曲告一段落。又有许多盏灯被点燃，有人开始在附近走动。有几个人站起来跺跺脚。

“爱拉，我有事想问你。”胖女人说。

爱拉看着她，等她开口。

“你说你在墙上看见野牛吗？”

“猛犸象被遮住后变成野牛，头和后面隆起背脊的形状被替换，变成野牛背上的大隆起，后来岩墙就消失了，它们变成真正的野牛。那里还有其他动物，有马和两只面对面的驯鹿，不过这地方在我看来是野牛的洞穴。”爱拉说。

“我想你的幻象是来自于最近的野牛狩猎和随之而来的悲剧。你置身其中，而且还治疗夏佛纳，”首席大妈侍者说。“不过我认为你的幻象代表的意义不只如此。它们在这个地方以很大的数量出现在你面前。或许野牛灵想告诉齐兰朵妮氏人，最近野牛被猎捕得太多，为了赶走厄运，从现在起到年底为止，我们必须暂缓猎捕野牛行动，才能赎罪。”

人群中传出喃喃的赞同声。想到能采取行动安抚野牛灵，移除意外死亡所预示的恶兆，使得齐兰朵妮亚心情转好。他们将会把禁猎野牛的命令告知洞穴的人；有这样的讯息可以带回洞穴，让他们几乎是心存感激。

助手把带进洞穴的东西集合起来，把油灯重新点燃，照亮回去的路。齐兰朵妮亚离开小房间，返回原路。他们到达洞穴外的岩架上时，西沉的太阳映照出火红、金黄与黄色的耀眼光芒。从喷泉石回去的路上，似乎没有人想要谈论他们在深黑洞穴里的经验。当各洞穴的齐兰朵妮亚离开人群返回自己所属的洞穴时，爱拉不禁想知道其他人的感觉是不是跟她一样，但她不愿意提起。虽然有许多问题，但她不确定是否得体，或者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齐兰朵妮问乔达拉，找到他弟弟的灵并且协助他的精气找到去路是否让他感到满足。乔达拉说他觉得索诺伦心满意足，因此他也是，但爱拉认为他的心情不只是高兴。虽然对他而言并不容易，然而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现在烦恼此事的重担已经卸下。当乔达拉、爱拉、齐兰朵妮和乔诺可到达第九洞穴时，照亮他们去路的，只有夜空中眨着眼的寂寞星星，和他们手上的油灯与火把发出的小火焰。

回到玛桑那住处时，爱拉和乔达拉都累了。沃夫因为紧张而激动，但很高兴看到爱拉。等安抚了这只动物，他们吃了简单的餐点，没多久就去睡觉了。过去几天实在难熬。

“玛桑那，今天早上我能帮你煮早餐吗？”爱拉问。她们两个最早起床，在宁静的气氛下一起享用热茶，这时其他人都还在睡。“我想知道你通常怎么准备食物，还有你的东西都放在哪里。”

“很高兴你能帮我，爱拉，但今天早上我们所有人都受邀到约哈伦和波乐娃家里用早餐。他们也邀了齐兰朵妮。波乐娃常替她煮饭。还有，我想约哈伦觉得他弟弟回来以后他没什么时间能跟他说话。他好像对新的标枪投掷武器特别感兴趣，想学会怎么使用。”玛桑那说。

乔达拉醒来时，想起上次讨论精气符的谈话内容，以及归属感对爱拉的重要性。既然她不记得自己的族人，也和抚养她长大的人脱离关系，有这种感觉是可以理解的。她甚至还抛下接纳她的马木特伊氏人跟他回家，这想法在他和约哈伦家人用餐时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那里的每个人都属于齐兰朵妮氏人，他们都是他的家人，他洞穴的成员，他的族人，只有爱拉不是。他们的确即将配对，但她还只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齐兰朵妮氏人乔达拉的配偶。”

早餐时他们和约哈伦讨论了标枪投掷器，和威洛马交换旅行见闻趣事，又和每个人闲聊这次夏季大会，之后话题转向乔达拉和爱拉在第一配对礼上的配对仪式。玛桑那对爱拉解释，每年夏天会有两场配对礼。第一场通常也是最盛大的一场，在合理的情况下会尽早举行，负责的人会替参加者安排仪式时间。第二场则是在他们快要离开夏季大会前举行，而且一般来说，这是替在夏天才决定管结的人配对。夏季大会上还有两场女人的成年仪式，第一场是在他们到达后不久，第二场是在夏季大会结束前。

冲动的乔达拉打断玛桑那的解释。“我希望爱拉属于我们齐兰朵妮氏人，成为我们的一份子。我们配对后，我想要让她变成‘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而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我知道当一个人想改变他的亲族关系时，通常是由这人的母亲或他的火堆地盘男人和齐兰朵妮亚共同决定，但是爱拉离开时马木特将选择权留给爱拉。母亲，如果她愿意，我是否能征求你的首肯？”

乔达拉突兀的请求令玛桑那错愕不已，丝毫没有心理准备。“我不会拒绝你，乔达拉，”她说道。她觉得她儿子毫无预警地在公开场合提出这种事情，让她难以招架。“但是我不能完全作主。我很乐意欢迎爱拉到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来，但有权做决定的，是你哥哥、齐兰朵妮，还有其他人，包括爱拉自己。”

弗拉那咧嘴笑了，她知道母亲不喜欢这种出乎意料的事。乔达拉毫无预警地把问题丢给玛桑那，让她很不开心，但玛桑那很快就平复心情。

“我嘛，我会毫不犹豫接受她，”威洛马说。“我甚至还会领养她，不过乔达拉，既然我是你母亲的配偶，这么一来她恐怕会变成像弗拉那一样的妹妹，成了不能配对的女人。我不认为你想这么做。”

“不，不过我很感激你这么想。”乔达拉说。

“为什么你要现在提起这件事呢？”仍旧有点恼火的玛桑那说。

“这似乎是个好时机，”乔达拉说：“我们很快就会出发前往夏季大会，我希望在走之前就办妥。我知道我们刚到家不久，但你们差不多渐渐认识爱拉了。我想她会为第九洞穴带来额外的价值。”

爱拉也相当惊讶，但她不发一语。我是否想要被齐兰朵妮氏人收养？她问自己。收不收养有关系吗？如果我和乔达拉快要配对了，不管有没有这名称，我都会变成齐兰朵妮氏人。他好像很想改变我的名称，我不确定原因何在，但或许他有很充分的理由。他比我更了解他的族人。

“乔达拉，或许我该告诉你一件事。”约哈伦说：“我想对于我们这些认识爱拉的人来说，爱拉不只是一位差强人意的新成员，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从下游地往回走时，我决定告诉勒拉玛和其他几个人当天有野牛大餐，当我走近他们的时候，却无意间听到他们的谈话。遗憾的是，他们正在毁谤爱拉，尤其是她的医治技术和对夏佛纳的治疗方式。他们好像觉得跟……洞熊族学习医术的人不可能懂得什么。这恐怕是他们带有偏见的言论。我告诉他们没有人能够做更进一步的治疗，甚至连齐兰朵妮也不能。我得承认他们让我很火大。那不是发表高论的好时机。”

原来这就是他那么生气的原因，爱拉想。这消息给她的感觉很复杂；她很难过那些男人批评伊札的医治能力，但也很高兴约哈伦帮她说话。

“那更能成为此时让她加入我们洞穴的理由，”乔达拉说：“你晓得那些人，他们除了赌博和喝勒拉玛的巴玛酒之外，什么事也不做。他们甚至懒得学手艺或技能，除非你把赌博也看成其中一种。他们连象样的猎人都不是。他们毫无贡献，又懒又没用，要是他们引以为耻也就罢了，偏偏他们没有羞耻心。他们会想尽办法避免花力气帮助洞穴里的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如果那些受人敬重的人物愿意接受爱拉，让她成为齐兰朵妮氏人，那么没有人会去管他们说些什么。”

“你对勒拉玛的批评不全然是真的，乔达拉。”波乐娃说。“他或许懒得做大部分的事，我也不认为他有多喜欢打猎，但勒拉玛的确有一项技能。他能把几乎任何一种会发酵的东西，做成饮品。我知道他会把谷物、水果、蜂蜜、桦树汁变成大多数人都喜欢的饮料，而且几乎每次有众人聚集的场合，他都会酿制饮料。有些人喝得太过头了，那倒是真的，不过他也只是供应的人罢了。”

“但愿他也是供应家庭所需的人就好了。”玛桑那轻蔑地说。“那么他的火堆地盘孩子或许就不必凡事乞求他人。告诉我，约哈伦，他有多常在早上‘病’到没办法加入打猎队伍？”

“我以为只要是需要的话，每个人都有东西吃。”爱拉说。

“食物的话是没错，他们不会饿死，但至于其他东西，他们就必须仰赖别人的仁慈慷慨了。”

“可是，如果就像波乐娃说的，他拥有能酿造好喝饮料的技巧，他做出来的饮料人人喜欢，那他何不拿饮料去换他家人需要的东西呢？”爱拉说。

“没错，他是可以，但他没这么做。”波乐娃说。

“那他的配偶呢？她就不能说服他为家庭尽点力吗？”爱拉说。

“楚曼达？她比勒拉玛还要糟糕。她只会喝他的巴玛酒，然后生很多她根本不照顾的小孩。”玛桑那说。

“如果他没有拿酒去换他家人的东西，那他的饮料都到哪去了？”爱拉很想知道。

“我不确定，”威洛马说：“但他必须拿去换些酒的原料，才能酿更多酒。”

“这倒是真的，他总是盘算着交换他想要的东西，但他却不能使他的配偶和孩子丰衣足食。”波乐娃说：“幸好楚曼达看来并不介意乞求别人给她‘可怜的孩子’一些东西。”

“而且他自己的确也喝了很多。”约哈伦说。“楚曼达也是。我想他送了好些酒给别人。他身边总是有一大群想喝酒的人，我想他喜欢跟这些人在一起。他或许以为他们是他的朋友，但我怀疑如果他不再给他们巴玛酒，他们还会在他身边待多久。”

“我猜不会太久。”威洛马说：“但我不认为勒拉玛和他的朋友能决定爱拉是否该成为齐兰朵妮氏人。”

“你说的没错，交易大师。我想我们毫无疑问地会愿意接纳爱拉，但或许我们该让爱拉做决定。”齐兰朵妮说：“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成为齐兰朵妮氏女人。”

每个人都转头看她。现在轮到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好一会儿她都没说话，这让乔达拉有点紧张。或许他对她判断错误，或许她不想成为齐兰朵妮氏人，也或许提出这个请求之前应该先问问她，但谈了那么多配对礼的事，这时候提起似乎是个适当的时机。最后爱拉开口了。

“当我决定离开马木特伊氏人和乔达拉回到他的家园时，我知道齐兰朵妮氏人对抚养我的洞熊族人有什么观感，我知道你们可能不想要我。我承认我有点害怕见到他的家人，他的族人。”她停顿了一阵子，试着厘清思绪，搜寻适当的字眼，说出她的感觉。

“对你们来说我是个陌生人，一个外地女人，想法和做事方式都很古怪。我带来和我住在一起的动物，请你们接受它们。马儿通常是我们猎捕的动物，我却希望你们挪出个地方给它们。今天我才在想着，我要在第九洞穴南端离下游地不远处盖个马厩。冬天时，马儿习惯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我还带了只肉食动物，一只狼。我们知道它有些同类会攻击人，而我却请你们准许我把它带进来，让它和我睡在同一个住处。”她对乔达拉的母亲微笑。

“你没有犹豫，玛桑那。你邀请我和沃夫住在你家里。还有约哈伦，你让马儿待在附近，让我一路带它们到你住处前面的岩架上。我部落的头目布伦不会这样做。我解释洞熊族的行为习惯时你们都在听我说，没有把我赶走。你们愿意考虑你们称做‘扁头’的动物或许是人──也许是不同种的人，但不是动物──的可能性，我不期望你们会那么细心体贴，但我很感激这一切。”

“确实不是每个人都很友善，但有更多人为我辩护，即使你们对我认识不深。我来到这里的时间还很短。或许是因为乔达拉，因为你们相信他不会带回来一个想要伤害他族人或你们无法接受的人回来。”她停下来，闭上眼睛，过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尽管害怕和乔达拉的家人与族人──齐兰朵妮氏人──见面，但离开时我已知道自己无法回头了。我不知道你们对我会有什么感觉，但那不重要。我爱乔达拉，想和他共度余生。为了和他在一起，有必要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愿意去忍受。然而你们欢迎我，此刻你们问我想不想成为齐兰朵妮氏人。”她闭上眼睛控制情绪，试图吞下喉头间的哽咽。

“自从遇见乔达拉后我就这么想了，那时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我哀悼他的弟弟，不是因为我认识他，而是我认得他。没能有机会认识我记忆中见过的第一个和我同类的人，让我很懊恼。我不知道自己在被洞熊族发现并领养之前，我说的是哪种语言。我学会用洞熊族的方式沟通，但我记得我说的第一种语言就是齐兰朵妮氏语。即使说得不完全正确，我把它当成自己的语言。但在我们能与彼此交谈之前，我希望我是乔达拉的族人，这样他才愿意接纳我，终有一天他也才可能考虑让我做他的配偶。即使是他第二或第三个女人，对我来说也已足够。

“你们问我想不想做齐兰朵妮氏女人？噢，我很想，我想成为齐兰朵妮氏女人，我全心全意想当齐兰朵妮氏女人。这是我这辈子最渴望的一件事。”她说着，眼里泛起泪水。

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乔达拉不自觉走到爱拉面前，把她拥在怀里。他如此为她倾倒，没有言语能传达他的爱。她可以那么坚强，却又那么柔弱，他觉得好讶异。在场没有一个人不被打动。即使是杰拉达尔也或多或少了解她所说的。弗拉那的双颊被泪水湿透，其他人也差不多。玛桑那最先恢复镇静。

“仅以我个人的名义，我很乐意能欢迎你加入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她说着，不由自主上前拥抱她。“我很高兴看到乔达拉和你安定下来，虽然或许有些女人不这么希望。他一直很有女人缘，但我有时不禁怀疑他能否找到他爱的女人。我想他或许不会从我们的族人里挑选对象，但我没想到他必须跋涉到那么远的地方。现在我知道必定有某种理由让他走这一趟，因为我了解他为什么那么爱你。你是个非常罕见的女人，爱拉。”

他们再次聊起夏季大会，等大家准备离开时，齐兰朵妮提到他们还是有时间为爱拉举行一场进入第九洞穴的仪式，使她成为齐兰朵妮氏女人。

就在这时候，从入口旁的壁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但在有人应门之前，就有个女孩冲了进来跑向齐兰朵妮，她一脸担忧。爱拉心想，她或许有十岁，不过她很讶异她的衣服是如此脏污、破烂不堪。

“齐兰朵妮，”她说：“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没办法把博洛根扶起来。”

“他生病了吗？还是他受伤了？”齐兰朵妮问。

“我不知道。”

“爱拉，你何不跟我来。这是楚曼达的女儿，拉诺卡。博洛根是她大哥。”齐兰朵妮说。

“楚曼达不是勒拉玛的配偶吗？”爱拉问。

“是的，”齐兰朵妮说着，两人匆忙出门。

第十九章

她们快要到勒拉玛和楚曼达的家时，爱拉才发现她已经多次经过这里，但没特别留意。乔达拉族人的岩石庇护所很大，住了很多人，自从他们到达之后感觉上又发生了太多事，很难马上消化一切。或许在人多的聚落里就是这样，不过她必须花点时间才能习惯。

这个住处位于所有居住区的尽头，离大部分洞穴活动的地方最远，看起来和邻居们的房子截然不同。用以居住的建筑物不大，但这家人把东西乱七八糟地散置在地上，藉此宣告他们对周围相当大一块地区的所有权，不过旁人很难区分有哪些是个人物品，哪些是垃圾。离住处不远是勒拉玛挪出来的酿酒场地；他酿的酒或许依成分而有不同味道，但酒的质量保证很好。

“拉诺卡，博洛根在哪里？”齐兰朵妮问。

“在里面，他不能动。”拉诺卡说。

“你母亲在哪里？”朵妮问。

“我不知道。”

她们把门帘推到一边时，一阵难以置信的恶臭扑鼻而来。除了一盏小灯以外，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没有屋顶的住处上方，岩洞上面的悬顶反射出黯淡的日光，室内很暗。

“拉诺卡，你还有灯吗？”齐兰朵妮问。

“有，但是没有油。”这女孩说。

“我们可以暂时把门帘绑起来。他就在这里，在一进门的里面，挡在路当中。”齐兰朵妮说。

爱拉发现系门帘的带子在门帘上，就把门帘绑在柱子上面。爱拉看着室内，眼前的脏污景象令她大为惊骇。地板上没有铺砌石头，某种液体流到地上，使泥土地面某些地方泥泞不堪。由散发出的臭味判断，她认为部分液体可能是尿液。他们所有的室内摆设都凌乱地散在地上，有破烂的地垫和箩筐，少了一半内里的座垫，成叠的皮革和织品可能本来是衣服。

被咬到剩下少许肉的骨头丢得到处都是。苍蝇围着腐败的剩菜嗡嗡叫，放食物的木头盘子非常粗糙，上面甚至还有木屑。在光线下她看到入口附近有个老鼠窝，里面有几只吱吱叫的红色无毛小老鼠，它们才刚出生，眼睛还是闭着的。

就在靠近入口的屋里，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摊开四肢躺在地上。不久前爱拉才见过他，但现在她格外仔细地观察他。爱拉认为他大概十二岁，从他的皮带看来他已经成年了，但他比较像个男孩，不像男人。她们一眼就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事。博洛根被毒打了一顿，浑身是伤，他头上都是干涸的血。

“他跟人打架了。”齐兰朵妮说：“有人把他拖回家，留在这里。”

爱拉弯下腰检查他的伤势。她量了他脖子上的脉搏，看到更多血，然后她把脸颊贴近他的嘴。她不只感觉得到他的气息，还闻得出他口里的气味。“他还有呼吸，”她告诉齐兰朵妮。“但他伤得很重，脉搏很弱。他头部受伤，失血过多，但我不知道骨头有没有碎。一定有人打他，或是他重重地跌在什么东西上，所以才起不来，不过我在他嘴里也闻到巴玛酒的味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移动他，但我无法在这里进行治疗。”齐兰朵妮说。

拉诺卡把一个大约六个月大、没有什么活动力的瘦小婴儿背在臀部，这婴儿看起来像是从生下来就没洗过澡似的。一个拖着鼻涕的幼儿挂在她脚边。爱拉觉得好像还看到另一个小孩在她身后，但她不确定。这女孩比她母亲还像是一位母亲，爱拉想。

“博洛根还好吗？”拉诺卡说，她露出担忧的表情。

“他还活着，但他受伤了。你来找我是对的。”朵妮侍者说。齐兰朵妮摇摇头，对楚曼达和勒拉玛感到相当愤怒。“我必须在我那里照料他。”她说。

一般来说，朵妮侍者只会在她的住处治疗最严重的疾病；在一个像第九洞穴这么大的聚落里，那里的空间不够大，不能让所有生病或受伤的人同时间到那里治疗。像博洛根这样严重的伤势，通常会在家里受到照顾，齐兰朵妮会去那里治疗他。但这家里没有人可以照顾他，而齐兰朵妮连想要进到这间屋子都无法忍受，更别提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拉诺卡，你知道你母亲在哪里吗？”

“不知道。”

“她去哪里了？”齐兰朵妮换个说法问道。

“去参加葬礼。”拉诺卡说。

“谁来照顾孩子？”

“我。”

“但是你没办法喂小宝宝，”爱拉惊骇地说。“你不能哺乳。”

“我可以喂她，”拉诺卡带着防卫的语气说。“她吃一般食物。奶水没了。”

“也就是说楚曼达一年之内还会再生下另一个小孩。”齐兰朵妮喃喃自语。

“我知道小宝宝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吃一般食物。”爱拉同情地说，她心里涌起痛苦的回忆。“拉诺卡，你拿什么喂她？”

“煮熟捣烂的根茎类植物。”她说。

“爱拉，请你告诉约哈伦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叫他带个东西过来把博洛根抬到我的住处，再叫几个人帮忙抬，好吗？”

“没问题。我马上回来。”爱拉说完匆忙离去。

爱拉离开齐兰朵妮住处，匆匆赶往头目家时，已经快要傍晚了。她一直在帮忙第九洞穴的医治者，现在正要去告诉约哈伦，博洛根醒了，他看起来神智清楚，可以说话。

约哈伦一直在等她。他走后，波乐娃对爱拉说：“你想吃点什么吗？你整个下午都跟齐兰朵妮在一起。”爱拉摇摇头，准备要走。她正要开口道歉，但波乐娃马上加了句：“还是喝杯茶呢？我煮了些茶，放了洋甘菊、熏衣草和椴树花。”

“好吧，就喝一杯，但我得赶快回去。”爱拉说。她拿出喝茶的杯子时，不禁觉得奇怪，想知道这花茶的配方是齐兰朵妮建议的，还是波乐娃发现孕妇很适合喝这种茶。它完全无害，只有温和的镇静作用。她喝了口波乐娃舀到她杯子里的热茶，细细品尝茶的香味。这味道的确很好，每个人都能喝，不只是怀孕的女人。

“博洛根的情形怎样？”头目的配偶拿着自己的杯子，在爱拉身旁坐下时问道。

“我想他会没事。他的头遭受重击，流了许多血。我本来担心骨头可能有碎裂，但头上的伤更严重，大量出血。我们把他身上擦干净，没发现任何骨折的迹象，但他有个很大的肿块，还有其他伤口。此刻他必须好好休息，接受照顾。他一定和人打了一架，而且还喝了巴玛酒。”

“约哈伦就是要跟他谈谈这件事。”波乐娃说。

“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宝宝，”爱拉说：“她需要有人哺乳。我想其他正在喂乳的母亲应该拿点奶给她。洞熊族的女人就是这么做的。当时……”她迟疑了一会儿，“有个女人没多久就没奶水了。她一直在照顾她母亲，她母亲的死让她太过悲伤。”爱拉决定避而不提自己就是那个没有奶水的女人；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她和洞熊族住在一起时有个儿子。“我问拉诺卡她喂婴儿吃什么，她说是捣烂的根茎类植物。我知道那么小的孩子可以吃一般食物，但所有婴儿也都需要喝奶，没有奶水她长不好。”

“没错，爱拉。婴儿的确需要喝奶。恐怕一直没有人去管楚曼达和她的家人。我们知道那些孩子没有受到妥善的照顾，但他们是楚曼达的孩子，一般人不喜欢干涉其他人的生活。我们不晓得该拿他们怎么办，所以大多数人干脆忽视他们。我甚至不知道她没奶水了。”波乐娃说。

“勒拉玛怎么没说话？”爱拉问。

“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注意到。他不太注意孩子，除了博洛根以外，但也只是偶尔。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连自己有几个孩子都不知道。”波乐娃说：“他只会回家吃饭睡觉，有时甚至没回去，而且或许这样还比较好。勒拉玛和楚曼达在一起时总是吵个不停，常常吵到打起来，楚曼达永远打不赢。”

“那她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呢？”爱拉问：“如果她想的话，大可以离开他啊！”

“她能到哪里去？她母亲死了，而且也没有配对过，所以他们的火堆地盘里从来就没有男人。楚曼达有个哥哥，但在她小时候就搬走了，先搬到另一个洞穴，再搬到更远的地方，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了。”波乐娃说。

“她不能找另一个男人吗？”爱拉问。

“谁会要她？没错，她的确想尽办法在大妈庆典上找个男人跟她一起荣耀大地母亲，这个人通常喝了太多巴玛酒、吃了太多草原菇或是其他东西，但这女人实在没什么价值，更何况她还有六个孩子要养。”

“六个孩子？”爱拉说。“我看到四个，也可能有五个，他们几岁大呢？”

“博洛根年纪最大，他十二岁。”波乐娃说。

“我也这么猜。”爱拉说。

“拉诺卡十岁，”波乐娃继续说：“然后还有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一个两岁，和那个小婴儿。她只有几个月大，大概半岁吧。楚曼达还有个本来应该是四岁大的孩子，但他死了。”

“我担心这婴儿会死。我检查了她，她不健康。我知道你说食物可以供大家分享，但是需要奶水的婴儿呢？齐兰朵妮的女人愿意把奶水分给其他人吗？”爱拉问。

“假如是其他任何一个人而不是楚曼达，我会毫不犹豫答应她。”波乐娃说。

“那婴儿不是楚曼达，”爱拉说：“她只是个无助的婴儿。如果我有小宝宝，我会马上把我的奶水给她，然而等到我的宝宝生出来时，她可能已经死了。即使等到你的孩子出生，也太迟了。”

波乐娃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这下子轮到爱拉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要擅自推测；宣布自己怀了孩子通常是作母亲的特权。“我是女巫医、医治者，”她解释道：“我帮女人生产，所以知道怀孕的迹象。在你有心理准备之前我不打算对任何人提起。我只是关心楚曼达的婴儿。”

“我知道，爱拉，我不介意。反正我也正准备告诉大家。”波乐娃说：“但我不知道你也怀孕了，那表示我们的宝宝会在差不多的时间出生，我好开心。”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之后，说道：“让我告诉你，我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我把所有家里有小婴儿或正要生产的女人集合起来，她们的奶水还没依自己宝宝的需要调整，所以还有多的。你和我可以说服她们帮忙喂楚曼达的宝宝。”

“如果有好几个人喂，那么就没有人的奶水会被喝完。”爱拉说完，又皱起眉头。“问题是，这宝宝其实需要的不只是奶水，她需要受到良好的照顾。楚曼达怎么能把小婴儿留在仅仅十岁的女孩身边这么久？这对十岁女孩来说是很过分的要求。”

“他们从拉诺卡身上或许能得到比楚曼达更好的照顾。”波乐娃说。

“但这并不代表年纪这么轻的人就应该做这种事。”爱拉说：“勒拉玛怎么搞的？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帮忙？楚曼达不是他的配偶吗？那些不是他火堆地盘的孩子吗？”

“很多人都有同样的疑问。”波乐娃说：“我们没有答案。已经有很多人跟勒拉玛讲过，包括约哈伦和玛桑那，但是说也是白说。勒拉玛不在乎任何人对他说的话。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大家都还是想喝他酿的酒。而楚曼达在某方面也一样糟糕。她喝了他的巴玛酒，一天到晚恍恍惚惚，根本不知道她身边发生的事。他们看来都不关心孩子，我不知道大地母亲为什么还一直不停给她。没有人真正知道该怎么办。”高挑美丽的头目配偶，以挫折悲伤的语气说道。

爱拉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须采取行动。

“好吧，有件事我们能做。我们可以跟有奶水的女人谈谈，看能否替这个婴儿拿到些奶水。我们就从这里做起。”她把杯子放回随身袋里站起来。“现在我该回去了。”

爱拉离开波乐娃家后，没有直接回到齐兰朵妮的住处。她担心沃夫，想先在玛桑那家稍做停留。当她走进去时，家里所有人都在，沃夫也在那儿。它看到爱拉时太开心，赶忙跑向她，这只大狼跳到她身上，用前脚掌搭在她肩膀上，差点把她推倒。但是她算准了它会跳上来，所以设法站稳脚步。爱拉接受沃夫对她献上犬类动物对兽群首领的问候，它舔她的颈子，用牙齿轻咬她的下巴。然后她用两手捧着它的头，抓住它颈部的厚毛，轻咬它的下巴。她凝视着它崇拜的双眼，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她也很高兴看到它。

“每次它对你这么做，我都吓得要死，爱拉。”威洛马从地板上的坐垫站起来时说道。

“我以前也很害怕，”乔达拉说：“现在我信任它，所以我不再替爱拉担心了。我知道它不会伤害爱拉，我也看过当有人可能伤害爱拉时它会做出什么事。不过我必须承认，它这种与众不同的问候有时的确吓我一跳。”

威洛马走过来时，他们很快地轻触彼此脸颊。现在爱拉已经晓得，那是在家人或很亲近的朋友之间习惯性的非正式问候方式。

“爱拉，很抱歉我没能跟你去看马儿。”弗拉那和爱拉以同样的方式相互问候时说道。

“你还有时间认识马儿，”她说，然后她轻触玛桑那的脸颊。她和乔达拉的问候方式也类似，但他们靠得比较近，停留得也比较久，两人比较像是在拥抱。

“我得回去帮齐兰朵妮，”爱拉说：“但我有点挂心沃夫。它回到这里我很高兴，这表示它觉得这里是它的家，即使我不在这里也一样。”

“博洛根怎么样？”玛桑那问。

“他终于醒来了，可以开口说话。我只是来告诉约哈伦一声。”爱拉思索她是否该提起自己很担心楚曼达的宝宝。她还是个外来的人，或许由她来提并不恰当，他们会把这番话解释为她对第九洞穴的批评，但看来没有其他人知道那个婴儿的状况，如果她没提出来，又有谁会说呢？“我和波乐娃谈起另一件让我担心的事。”她说。

乔达拉家人露出关切的表情。“什么事？”玛桑那问。

“你知不知道楚曼达的奶水没了？她自从去了夏佛纳葬礼之后就没回来，还把小宝宝和她其他的孩子都留给拉诺卡照顾。那女孩只有十岁，她不能哺乳。那个小宝宝唯一的食物就只有捣烂的根茎类植物，她需要喝奶。婴儿没有奶水喝的话要怎么长得好？还有勒拉玛在哪里？他都不关心吗？”爱拉一股脑把想说的话脱口而出。

乔达拉的眼神扫向每个人。弗拉那吓坏了；威洛马看起来有点目瞪口呆；玛桑那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意外。看到他们的表情，乔达拉得忍住不笑才行。爱拉对需要帮助的人会有这种反应，他一点也不感到讶异，但勒拉玛、楚曼达和他们的家人一直让第九洞穴的其他人很难堪。大多数人绝口不提这家人，但爱拉却公开说起他们。

“波乐娃说她不知道楚曼达的奶水没了，”爱拉继续说道：“她要把所有能帮忙喂奶的女人找来，我们会跟她们谈，向她们解释这个婴儿需要什么，然后请她们分一点奶水出来。波乐娃认为我们该找的是新生儿的母亲，还有快要临盆的孕妇。这个洞穴那么大，一定有很多女人能帮忙喂这婴儿喝奶。”

乔达拉知道她们可以这么做，但却怀疑她们是否愿意。他思索着这是谁的主意；他认为他知道。他了解女人有时候除了自己的孩子以外，也会哺育别人的孩子，但通常对象是姐妹或好朋友的孩子，她们才会愿意分出奶水。

“这听起来是个很好的主意。”威洛马说。

“如果她们愿意的话。”玛桑那说。

“她们为什么会不愿意？”爱拉说：“齐兰朵妮氏女人不会让一个小婴儿因缺乏奶水而死，对不对？我告诉拉诺卡我明天早上会过去，教她怎么做根菜泥以外的婴儿食物。”

“婴儿除了奶水以外还能吃什么？”弗拉那问。

“很多东西。”爱拉说：“如果你把煮熟的肉刮一刮，婴儿就能吃这种质地很软的食物，他们也能喝煮肉剩下的汤。把坚果磨成泥加上点水分，还有磨得很细再拿去煮的谷物都很营养。不过必须把籽过滤掉。我都把果汁倒在成束的新鲜茜草上让它流下去，茜草上全都是刺而且很容易缠在一起，能让籽附着在上面。只要是母亲吃的东西，小婴儿也都能吃，只要弄得够细够滑顺。”

“你怎么对小婴儿吃的食物那么清楚？”弗拉那问。

爱拉惊慌地红了脸，不再说话。她没料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她会知道婴儿不只能喝奶，是由于伊札在生病而没有奶水时曾经教她怎么为乌芭准备食物。但是爱拉对婴儿食物的知识在伊札死后大为增进，因为爱拉失去她唯一认识的母亲时身心交瘁，以致于乳汁干涸。虽然布伦那小部落里其他在哺乳的女人全都喂了杜尔克，但她还是必须提供一般食物，让他快乐又健康。

但她还没打算要告诉乔达拉的家人她有个儿子。他们才刚说要接受她成为齐兰朵妮氏女人。即使知道将她抚养长大的是被他们当作动物的扁头，他们还是要让她成为他们的族人。当她告诉乔达拉，她有个流着一半洞熊族血液的混灵儿子时，乔达拉的第一个反应带给她的痛苦感受，她永远不会忘记。因为她的灵与被他看成动物的那些人的灵混合，在她体内长成一个新生命，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是只肮脏的鬣狗，他还说她是怪物。她比孩子更糟糕，因为是她制造出他的。从那时候起到现在，乔达拉对洞熊族已经有更深的认识，他不再那么想了，但他的族人呢？他的家人呢？

她的念头快速转动。如果玛桑那知道她儿子想和生下孽种的女人配对，会说什么呢？威洛马、弗拉那或他其他家人又会怎么说呢？爱拉看着乔达拉。虽然她通常都能分辨他的感受，靠解读他的表情或行为举止来了解他心中的想法，这一次她却办不到。她不知道他希望她说些什么。她所受的养育方式使她了解到，必须以真实的答案回答直接的问题。之后爱拉才发现，这些异族和洞熊族不同，他们会说出不是真实的事情，他们甚至还用一个词来称呼它，那叫做谎话。但她能说什么？她确信，如果自己试图说谎，他们会知道；她不晓得怎么说谎，最多只能避而不谈。但有人问你直接的问题时，你很难不回答。

爱拉总认为他的族人早晚一定会发现杜尔克的存在。他常常在她脑海里，她知道一定会有那么一瞬间，她会因为忘记或决定不要逃避而提起他。她不想永远避免提起杜尔克。他是她儿子。但此刻不是好时机。

“我知道怎么准备婴儿食物，是因为伊札生下乌芭后很快就没奶水了，因此她教我怎么制作乌芭能吃的食物。母亲能吃的所有东西婴儿也能吃，只要把食物弄软，让婴儿容易吞就行了。”爱拉说。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她避免提及她儿子。

“拉诺卡，你要像这样子，”爱拉说：“你把用刮刀画过肉，就能把最精华的部分刮下来，留下纤维质。懂了吗？现在你试试看。”

“你在这里干什么？”

爱拉听到这个声音，吓得跳起来，然后才转身面对勒拉玛。“这宝宝的母亲没有奶水可以让她喝了，所以我在教拉诺卡怎么准备她能吃的食物。”她说。她确定她察觉到勒拉玛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的表情。原来他不知道这件事，她想。

“你何必多事？我不觉得有谁在乎。”勒拉玛说。

连你自己都不在乎，爱拉心想，但她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有人在乎，他们只是不知道。”她说：“博洛根受伤了，拉诺卡去找齐兰朵妮，我们才发现的。”

“博洛根受伤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他的语气中透露出担心。波乐娃说得没错，他对长子的确有些感情。“他喝了你的巴玛酒，然后……”

“喝我的巴玛酒！他在哪里？我会教这男孩学会怎么品尝我的巴玛酒！”勒拉玛怒气冲冲。

“你不必了。”爱拉说：“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他和人打架，对方很用力地打了他，要不就是他跌倒后头撞上石头。有人带他回家以后就走了。拉诺卡发现他失去意识，于是就去找齐兰朵妮。现在他人在那里。他伤得很重，流了相当多血，但经过休息与照料之后应该没事了。但他不愿意告诉约哈伦是谁打了他。”

“我会处理。我知道怎么让他开口。”勒拉玛说。

“我在这洞穴还没住多久，我也没立场说话，但我认为你应该先和约哈伦谈谈。他很生气，想知道打人的是谁，原因是什么。博洛根很幸运，他的情况有可能比现在更糟。”爱拉说。

“你说得对，你是没立场说话。”勒拉玛说：“我宁愿自己处理。”

爱拉没说话。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告诉约哈伦。她转身向那女孩说：“来吧，拉诺卡。把萝蕾拉抱着，我们走吧。”她说着拿起她的马木特伊氏背袋。

“你们要去哪里？”勒拉玛说。

“我们要去游个泳把身体洗一洗，然后再去和几个正在或即将哺乳的女人谈一谈，问她们愿不愿意分一些奶水给萝蕾拉。”爱拉说。“你知道楚曼达在哪里吗？她也该参加这场聚会。”

“她不在这里吗？”勒拉玛说。

“不在。她把孩子丢给拉诺卡，去参加夏佛纳的葬礼，之后就没有回来。”爱拉说。“如果你有兴趣知道，那么我告诉你，其他孩子正和罗玛拉、莎萝娃和波乐娃在一起。”波乐娃建议她把拉诺卡和小宝宝弄干净些。带着婴儿的女人可不想抱这么肮脏的宝宝，她们会怕她弄脏自己的孩子。

拉诺卡抱起小宝宝时，爱拉对躺在地上、一部分身体隐藏在圆木后面观察动静的沃夫做出手势。勒拉玛没看到这只动物，当沃夫站起来时，他的眼睛讶异地睁得老大，这才意识到它其实是只多么庞大有力的肉食动物。这男人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对这外地女人挤出虚假的微笑。

“真是只庞然大物。你确定带它去人群里安全吗？尤其是去有小孩子的地方？”他问。

他并不关心孩子，爱拉解读他细微的肢体语言时心里想。他谈起孩子，暗示我做的事情可能会伤到别人，藉此隐藏他的恐惧。其他人会在不冒犯她的情况下说出类似的担心，但她不能同意勒拉玛的说法，是因为他对自己该负起责任的那些孩子太不关心。爱拉不喜欢这男人，因此他的异议徒然引起她的反感。

“沃夫从来不会对小孩子造成威胁。它唯一伤过的人，是个攻击我的女人。”爱拉直视他的眼睛说道。对洞熊族人来说，这种笔直的目光会被解视为对对方进行威胁，传达出下意识的挑衅印象。“沃夫杀了那女人。”她加上一句。勒拉玛一边紧张兮兮地咧嘴笑着，一边又退后了一步。

说这番话不太明智，和拉诺卡、小宝宝与沃夫一起走向前廊时，爱拉想着。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她低头看着在她身边小跑步的这只充满自信的动物。我表现得几乎像是只狼群首领，让地位低的狼向我低头似的。但这里没有狼群，我也不是首领。他已经出言反对我，我可给能会替自己惹上麻烦。

他们从前廊底端顺着小径往下走时，爱拉提议帮拉诺卡抱婴儿，但拉诺卡不要，然后她把萝蕾拉移到她臀部上。沃夫嗅了嗅地面，爱拉注意到地上有蹄印。马儿之前往这个方向走。她正要把蹄印指给女孩看，却又改变了主意。拉诺卡话不多，爱拉不想逼她进行不自在的交谈。

她们到了主河边，正继续沿着河岸走，爱拉不时停下来检视一种植物。她用插在腰带上的挖掘棒，连根挖起几株植物。女孩看着她做，爱拉本想向她解释用以辨别这种植物的特征，好让她能自己找到它，但又决定等到她了解植物的用途后再说。

分隔第九洞穴和下游地的涌泉溪从岩廊上倾泄而下，形成一道狭窄的瀑布，然后成为主河的一条小支流。水将石灰岩凿穿成一条沟，从沟中沿着边缘流出，成了水花四溅的小瀑布。她们到这里时，爱拉停下来。从瀑布再过去些，几颗大石头从松动破裂的石灰岩墙上落下来，产生类似水坝一样的地方，拦住一个小池子。其中一个石头上有个天然形成的水坑，底部铺着类似苔藓般的植物。

水坑里的水主要来自雨水，以及瀑布溅出来的水花。夏天雨水少时，坑里的水位比较低，她觉得阳光应该会将水加温。她把手伸进水去，水如她所预期是微温的，稍微有点凉，但比池子里的水温度高出一些，水生植物把水坑底部变得很柔软。

爱拉把随身的袋子放下。“我带了食物，你要现在喂萝蕾拉还是等一下？”她问。

“现在。”拉诺卡说。

“好的，我们就现在吃吧。”爱拉说：“我煮了谷物，还有我们刮下来给萝蕾拉吃的肉。我带的食物够我们三个吃，连给沃夫的肉骨头也带了。你用什么来喂宝宝？”

“我的手。”她说。

爱拉看着她的脏手。其实没关系，她自己也曾经用脏的手喂孩子，但她决定还是要做给拉诺卡看。她拿起路上采集的植物。

“拉诺卡，我要告诉你这些植物的作用。”爱拉说。这女孩看着植物。“它叫做皂根，有不同的种类，有些效果比较好。我先在小河里把它上面的土洗掉。”她解释着，告诉拉诺卡怎么清洗皂根。接下来她们在靠近水坑的落石上找了块平坦的地方以及一颗坚硬的圆石。“下一步，你得把根碾碎。碾碎就可以用了，不过浸泡在水里能使它产生出更多滑滑的汁液。”这女孩仔细看着，但一句话也没说。

爱拉从背在单肩上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防水的小织篮，走向石头上的水坑。“光靠水有时候不能有效洗去脏东西。用皂根洗会比较容易。这水坑里的水比溪里的水暖和一些。你想不想摸摸看？”

“我不知道。”这女孩说。她看着爱拉，好像不怎么了解她的意思。

“拉诺卡，过来这里，把手放在水里。”爱拉说。

她靠近了些，把没有抱小宝宝的手放在水里。

“它比较温暖对不对？你喜欢这感觉吗？”爱拉说。

“我不知道。”拉诺卡说。

爱拉舀了些水到箩筐里，加入碾碎的皂根搅一搅，再拿出变成糊状的植物用双手搓揉。“拉诺卡，放下宝宝，拿点皂根，像我这样做。”这女人说。

女孩看了看她，把婴儿从臀部举起来，放在她脚边的地上，然后慢慢地伸手去拿皂根。她把皂根泡在水里，再用手搓揉，搓出了一点点泡沫。拉诺卡脸上瞬间闪过一阵好奇的表情。富含皂素的根没有产生大量肥皂泡沫，但也足够将她的手洗干净了。

“好的皂根应该会很滑，能产生很多泡沫。”爱拉说：“现在像这样子冲掉它。你看你的手变得多干净！”这女孩看着浸入水中的手。好奇的表情再次掠过她的脸庞。“现在来吃东西吧。”

爱拉走回放背袋的地方，从背袋里拿了几包东西。一包是有盖子的雕刻木碗，盖子用绳子捆在碗上。她解开绳子，拿起盖子，轻触食物表面。“它还是温温的。”她说着，把碗里用不同谷类磨碎煮成的冻状食物拿给她看。“这些谷物是我和乔达拉去年秋天在旅途中采集的。里面有黑麦和小麦种子，还有燕麦。煮的时候我加了一点点盐。小小黑黑的种子是从一种我称作藜的植物上采来的，但它的齐兰朵妮氏语不是这样说。它的叶子也可以吃。这多谷粥是我帮萝蕾拉煮的，我想也够你跟我吃，不过你先试试看她是否喜欢我们刮下来的肉好了。”

肉包在大片芭蕉叶里。爱拉把它拿给拉诺卡，看她会怎么做。她让宝宝坐在她的大腿上，打开包裹，挖了些肉泥在手指上，放进宝宝嘴里。小宝宝马上打开嘴让她姐姐喂，但尝第一口时她一脸吃惊的样子。她把肉在嘴里来回地嚼，试试味道和质感。最后她终于把肉吞了下去，又张开嘴要吃。她的样子使爱拉想起刍鸟。

拉诺卡露出微笑。爱拉发觉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女孩笑。拉诺卡把剩下的肉喂她妹妹吃完，然后开始喂粥。她自己先试了一口，再放了些到宝宝的嘴里。她们俩看她对新味道有什么反应。小宝宝露出非常专注的表情，用嘴仔细检查，甚至还嚼一嚼这黏糊的粥。她仿佛是想了一会儿似的，然后才吞了下去，打开嘴想再吃。爱拉很讶异，这小孩这么能吃，不过拉诺卡会等她吃完停下来，打开嘴巴后，才把另一口食物放进她嘴里。

“如果你拿东西给萝蕾拉抓着，她会不会把它放进嘴里？”爱拉问。

“会。”这女孩说。

“我拿了一小块带骨髓的骨头来。我以前认识一个小男孩，在他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很喜欢吃这种骨头。”爱拉笑着说。她的笑容中带着对往事的甜美回忆与悲伤的心情。“把这拿给她，看她喜不喜欢。”爱拉把一小块鹿脚的骨头拿给她，骨头中间有个填满了浓稠骨髓的小洞。拉诺卡一把骨头给小宝宝，她就把它放进嘴里。她停下来检查味道，脸上又出现吃惊的表情，不过她们很快就听到她发出吸吮的声音。“拉诺卡，把她放下来，你自己吃点东西。”

沃夫坐在爱拉指示它待着的地方看着小宝宝，它离她们几公尺远。它轻轻发出一阵渴望的呜咽声，慢慢地向坐在一块草皮上的婴儿走过去。拉诺卡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头用担忧的眼神看着爱拉。她之前甚至没发现这只动物的存在。

“沃夫很爱小孩子，”爱拉说：“它想跟她玩，但我想那根骨头可能让它分了点心。如果她的骨头掉了，它可能以为那根骨头是要给它的，就会把它叼走。我带了根肉骨头给它。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我会把骨头放在主河边给它吃。”

爱拉从她的背袋里拉出一张用皮革卷起来的大包裹，打开后里面有几块煮好的野牛肉和一块没有煮过的大骨头，上面连着几片又硬又干的肉。她站起来，示意沃夫跟着她，然后走向主河，把那块骨头给它。它似乎对这根骨头很满意。

回来后，爱拉又从她的随身背袋里拿出好几样东西。她带来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除了肉和谷物粥，还有几样旅行剩下来的东西。有几块富含淀粉质的干燥的根、烤过的石松松子、带壳的榛果，还有又酸又美味的小片苹果干。

她们吃东西时，爱拉对女孩说：“拉诺卡，我告诉你我们要去游泳，把身上稍微弄干净，然后去和几位妇女谈话，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为什么。我晓得你已经就你所知道怎么喂萝蕾拉的方法尽力去做了，但要她正常、健康地长大，需要的不只是捣烂的根茎植物。我已经示范给你看过要怎么准备其他东西喂她，例如她虽然还没有牙齿，但你还是能把肉刮下来让她吃。然而她最需要的还是母奶，至少要是奶水才行。”这女孩边吃边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

“在我生长的地方，女人总会互相喂宝宝，如果有一个母亲没奶水了，别的女人就会轮流喂她的宝宝。波乐娃告诉我，齐兰朵妮氏女人也会喂别人的宝宝，但通常是家人或近亲的宝宝。你母亲没有正在哺乳中的姐妹或表姐妹，所以我要请问这些正在哺乳或即将哺乳的女人愿不愿意帮忙。但母亲很保护她们自己的宝宝。她们可能会不想先抱了不干净或味道不好的宝宝，然后再去抱自己的宝宝。”

“我们必须把萝蕾拉洗干净，让她在其他母亲眼里看起来有精神又可爱。我们要用洗手的那些皂根洗身体。你必须让她保持清洁，所以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帮她洗澡，而且既然是你要把她抱去给这些女人喂奶，你也要洗干净。我带了衣服给你穿，是波乐娃给我的。这是件旧衣服，但很干净。穿过这件衣服的女孩子现在穿不下它了。”拉诺卡没有回答，爱拉不明白为什么她话这么少。“你懂吗？”她问。

拉诺卡点点头继续吃，并且不时瞥一眼她那还在啃骨头的妹妹。爱拉认为这婴儿迫切需要食物，以便提供她所缺乏的营养。成长中的婴儿光吃煮熟的淀粉质根茎类植物是不够的。等拉诺卡吃完，小宝宝看起来也困了，爱拉认为她们应该现在帮她洗澡，之后再让她睡。她把碗盘放下站起来时，闻到一股特殊的气味。

这女孩也闻到了。“她大便了。”拉诺卡说。

“小河边有苔藓。我们先把她弄干净，再帮她洗澡。”爱拉说。这女孩静静看着她。爱拉抱起婴儿时拉诺卡似乎很惊讶，但没有反对。爱拉带她到潺潺的小溪旁，靠近水边跪下来，拔了一把长在附近石头上的苔藓，在水里沾湿，然后把宝宝举在手臂上，用苔藓擦拭她的屁股。她又拔了一把，再擦一次。当爱拉检查她是否干净时，小宝宝撒了一泡温热的尿。爱拉抱她尿在地上，尿完后又用苔藓帮她洗了一遍，然后把她交给拉诺卡。

“拉诺卡，把小宝宝带到水坑那里去，我们该帮她洗澡了。你何不把萝蕾拉放在这里？”爱拉指着呈满水的凹洞说。

这女孩一动也不动，迷惑地看着她。爱拉仔细观察她，看到她皱眉思考。虽然这女孩几乎不说话，但她不认为这女孩很笨，只是她好像不懂该做什么。突然间爱拉想起她和洞熊族同住后不久，有一次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而这让她陷入思考。她注意到这女孩似乎对直接叙述的话最有反应。

“拉诺卡，把宝宝放在水里。”她说。这不是交谈中的请求，而是一个直述句，几乎是个命令。

拉诺卡慢慢走向水坑，把光着身子的宝宝抱起来，但好像还有点不情愿地放开她妹妹。爱拉从背后抱起萝蕾拉，把她抱在手臂底下，面对拉诺卡，让她的脚悬空，然后再慢慢地以坐姿把她放进水坑中。

温水对这孩子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感觉，诱使她开始探索四周。她把手伸进水里，又伸出来看看自己的手。她再尝试了一次，这次不小心溅出水花，因此她又盯着看，然后她把手拿出来，把拇指放进嘴里吸。

好吧，她没哭，爱拉想着。这是个好的开始。

“拉诺卡，把手放在这箩筐里，感觉得到水有多滑吗？那是因为放了皂根。”这女孩照着她的话去做。“现在，沾点水在手里，然后抹在萝蕾拉身上。”

拉诺卡用双手把湿滑的液体抹在小宝宝身上。小宝宝坐着不动，但微微皱着眉头。“现在我们要洗她的头发。”爱拉说。她想这比较困难。“我们先抹一点皂根在她后脑勺。你可以洗她的耳朵和脖子。”

爱拉看着这女孩，她发现她照顾这小婴儿时态度沉着又自信，似乎渐渐习惯帮她洗澡的种种程序。爱拉停了一会儿，突然间发现一件事。我怀杜尔克的时候比拉诺卡大不了多少！或许不过比她大一、两岁罢了。当然伊札会教我该怎么照顾他，不过我也会学。

“接下来让她平躺，用一手托住她，不要让她的脸浸到水，用你另一手洗她的头顶。”爱拉告诉她。她帮拉诺卡让小宝宝躺在水里。萝蕾拉有点不愿意，不过女孩的手抓得很牢，小宝宝一旦躺下去，就不再抗拒温暖的水，安稳地躺在她姐姐的臂弯里。爱拉帮忙洗她的头发。腿和屁股浸在水中，已经有点滑溜，爱拉又用手上剩下的肥皂再帮她洗一洗。

“现在很小心地洗她的脸，用手沾水洗就好了。不要让东西跑进她眼睛里，虽然不会伤害到眼睛，但她会不舒服。”爱拉说。

帮小宝宝洗完澡后，她们让她坐起来。爱拉从背袋里拿出一张非常柔软又有弹性的黄色生皮革，把它摊开，将小宝宝从水里举起来，用皮革包住。她把宝宝抱给拉诺卡。“好啦，她现在又干净又清爽了。”她发现这女孩拿着那块用来擦干的生皮革毯子在手里搓揉。“它很软很舒服对不对？”

“是。”拉诺卡抬头看着她说。

“这是旅途中别人送我的礼物。他们叫做夏拉木多伊人，以制造这种柔软的岩羚羊皮闻名。岩羚羊类似山羊，但比原羊小。拉诺卡，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岩羚羊？”

“有。”这女孩说。爱拉等她开口，以微笑鼓励她。她发现拉诺卡会回答问题或对直接的命令有反应，但好像不知道要怎么与人交谈。爱拉继续微笑，等着她说话。拉诺卡皱着眉头，终于说道：“有猎人带了一只回来过。”

她会说话！她自动说出一句话，爱拉高兴地想着。她只需要一点鼓励。“你想要的话，可以留着那块皮革。”她说。

她没料到拉诺卡的脸上出现了一连串表情。她先是眼睛发亮，然后又一脸怀疑，接着是恐惧的表情。之后她皱着眉摇摇头。“不，不行。”

“你想要这块皮革吗？”

这女孩低着头。“想。”

“那你为什么不能收下它？”

“不能收下。”这女孩吞吞吐吐地说：“不准我。有人会拿走。”

爱拉渐渐明白了。“好吧，那我们这样做好了。你帮我保管，想用的时候就可以用。”

“有人会拿走。”拉诺卡重复这句话。

“如果有人拿走你就告诉我，我会把它拿回来。”爱拉说。

拉诺卡笑了起来，然后又皱眉摇头。“有人会生气。”

爱拉点点头。“我懂了。那我留着它，但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或萝蕾拉需要用这张皮，你可以来我这里借。如果有人想拿走它，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东西。”

拉诺卡把软皮从小宝宝身上拿起来，把她放在一块草皮上。她把生皮革还给爱拉。“她会弄脏它。”她说。

“没那么严重，我们只要把它洗干净就好了。把小宝宝放在上面吧，它比草还软。”爱拉说。她把皮革摊开，把小宝宝放上去，她注意到这块皮还残留着些许好闻的烟熏味。

清洗、刮毛后的生皮革，通常会和动物的脑一起处理，接着再撑开晾干，变成美丽、柔软、毛茸茸的半成品。接着再把几乎呈白色的生皮革放在冒烟的火上鞣制。木头与其他燃料决定了皮革的颜色，一般而言会染成棕色或黄色调，同时也约略决定成品的质感。然而鞣制的目的主要不是为了染色，而是要维持皮革的弹性。鞣制前的生皮革可能已经很软，但如果没有再次撑开，干了以后就会硬掉。不过一旦烟包覆住含胶质的纤维，皮革就会产生变化，即使下水也能维持柔软。烟熏鞣制才能做出可用的皮革。

爱拉注意到萝蕾拉的眼睛闭了起来。她们帮小宝宝洗澡时沃夫已经吃完它的骨头，向她们靠近了一点，因为好奇而不想离太远。爱拉抬头一望看到了它。现在她示意它靠近，因此它跑向她们。

“轮到我们洗澡了。”爱拉说。她看着这只动物。“沃夫，看着萝蕾拉，看着小宝宝。”她以手势对它表达了同样的意义。沃夫以前也曾经被留下来守卫睡着的孩子，这不是头一次。拉诺卡眉头轻皱，露出担忧的神色。“它会待在原地，保证不让萝蕾拉受到伤害，如果她醒了沃夫告诉我们。我们就在那边，在石头水坝后面的池子里，你看得到沃夫和你妹妹。我们会用洗萝蕾拉同样的方式洗澡，但我们洗的水冷多了。”爱拉笑着补充道。

她们往池边走，爱拉在途中拿起背袋和浸泡皂根的箩筐。她先脱下衣服踩进水里，示范怎么清洗自己，帮拉诺卡洗头，然后拿出玛桑那给她的两条皮革巾和两把长齿梳子。她们擦干身体后，她把拉诺卡纠结成一团的头发梳开，再用第二把梳子梳她自己的头发。

接着，她从背袋底部拿出一件束腰上衣。虽然它是旧的，但没有破损，看起来很新，装饰着简单的流苏和珠子。拉诺卡以渴望的眼神看着衣服，又轻轻地摸它。爱拉叫她穿上时她露出微笑。

“我要你穿上这件衣服去见那些女人。”爱拉说。拉诺卡没有反对，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反而毫不犹豫穿上它。“天色晚了，我们该走了。她们很可能在等我们。”

她们一路走回岩石前廊，朝居住区和波乐娃的住处走去。沃夫落在她们后面，当爱拉回头找它时，发现它转头朝他们回来的路上看。她顺着它的眼光看去，隔着一段距离之外有一男一女。女人东倒西歪、步伐蹒跚，男人跟在她身后但没有很靠近她，不过在她差点跌倒时扶住她。当这女人转身走向勒拉玛的住处时，爱拉才发现她是拉诺卡和萝蕾拉的母亲楚曼达。

在那一瞬间，爱拉考虑是否该想办法把她带去参加和那些女人的聚会，但她决定还是不要。比起一个可能喝巴玛酒喝得醉醺醺的女人，那几个妇女很可能会更加同情带着干净小宝宝的可爱女孩。爱拉往前走，但她的眼神遇上了那男人。他没有和女人一起进去，而是继续走过来。

他的体型和动作看起来很眼熟。他看到她时，一边注视着她一边向她接近。在他走近时，爱拉认出这男人。爱拉看着他，突然间知道她认得的是他哪一点。这男人是布鲁克佛，虽然他或许不喜欢爱拉认出他的原因，但爱拉眼中看到的是洞熊族男人结实的身材以及自信、敏捷的动作。

布鲁克佛对她微笑，那样子仿佛是发自内心高兴见到她，而她也对他报以微笑，然后转身催促拉诺卡带着小宝宝走向波乐娃的住处。她往后瞥了一眼，发现他的笑容转为愤怒的眼神，好像她做了什么触怒他的事，她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她看到我走过来就掉头而去，布鲁克佛想。她甚至没有等着向我问候。我还以为她和别人不一样。

第二十章

“她来了。”波乐娃说。她到住处外去找爱拉，看到她来时很高兴。她怕自己邀请的女人虽然带着好奇心而来，但很快就会觉得无聊，想找借口离开。她只告诉她们爱拉有话想跟她们说。头目的配偶邀请她们到她家里，只不过是附加的诱因。波乐娃拉开门帘，招手示意爱拉和女孩进来；爱拉以手势叫沃夫回家，然后催促拉诺卡和小宝宝先走。

屋子里有九个女人，让人觉得这住处又小又挤。其中六个抱着婴儿，每个都是初生儿或再大一点点；另外三个女人还在怀孕后期。此外地上还有两个幼儿在玩耍。她们或多或少都彼此认识，有些人只是点头之交，不过有两个是姐妹。她们很容易就聊开了。这些女人比较彼此的宝宝，讨论生产、哺乳、学习如何与家中这需个要密切照顾的新成员共同生活等私密话题。她们停止交谈，看着刚走进来的人，各个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都知道爱拉是谁，我就不做冗长的正式介绍了。”波乐娃说：“等会儿你们可以向她介绍自己。”

“那女孩是谁？”有个女人说。她比大多数人都年长。听到她的声音，其中一个幼儿站起来走向她。

“还有那个小宝宝呢？”另外一个女人说。

波乐娃看着爱拉。刚走进房里时，这么多个母亲让她顿时不知如何是好，而且她们显然并不羞怯。不过她们的问题帮她的发言起了个头。

“她是拉诺卡，楚曼达的长女。这个小宝宝是她最小的孩子，萝蕾拉。”爱拉说。有些人一定认识这两个孩子。

“楚曼达！”年长的女人说。“她们是楚曼达的孩子吗？”

“是的。你认不得她们吗？她们是第九洞穴的人。”她说。底下传来窃窃私语声，这几个女人彼此低声交谈。爱拉无意听她们谈论孩子们，还有她特殊的口音。

“拉诺卡是她第二个孩子，丝帖洛娜。”波乐娃说：“你一定还记得，她出生时你帮了忙。拉诺卡，你何不带着萝蕾拉过来这里，坐在我旁边。”现场的女人看着这女孩把背在臀部的宝宝抱起来，走去坐在头目配偶身边，把萝蕾拉放在她膝上。她不看其他女人，只注视对着她微笑的爱拉。

“拉诺卡去找齐兰朵妮，因为博洛根受伤了，他和人打架，头部受伤。”爱拉开始说道。“那时候我们才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宝宝只有几个月大，她母亲已经退奶了。拉诺卡在照顾她，但只知道怎么喂她吃糊状的根。我想你们都很清楚，没有哪个婴儿只吃煮熟的根就能活下去或长得好。”爱拉注意到这些女人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不管是谁都能解读她们的反应。现在她们开始明白爱拉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我来自于离齐兰朵妮氏人土地很遥远的地方，然而无论你我生长在哪里，或者是被谁抚养长大，有一件事情是众所皆知的：婴儿需要奶水。当我的族人知道有女人的奶水没了时，其他女人都会帮忙喂她的孩子。”她们都知道爱拉说的是她们称做扁头、被大多数齐兰朵妮氏人当作动物的人。“即使是那些孩子比较大了、奶水所剩不多的母亲，也会不时帮婴儿喂奶。曾经有一次，有个年轻女人退奶了，另一个女人的奶水喂她自己的孩子还绰绰有余，她还几乎把另一个宝宝当成自己的来哺喂，就好像两个孩子是一起出生似的。”爱拉说。

“那自己的宝宝怎么办呢？如果她没有足够奶水给他喝呢？”其中一个怀孕女人说。她年纪很轻，这可能是她第一个孩子。

爱拉对她微笑，然后看着其他女人，对所有人说：“母亲的奶水会随着婴儿的需要而增加，这岂不是很棒吗？你喂得愈多，就会有愈多奶水。”

“完全正确，尤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某人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爱拉认出那是谁。她转身对着正走进来的这位高大肥胖的女人微笑。“抱歉我不能早点来，波乐娃。勒拉玛来看博洛根，然后开始质问他。我不赞同他的处理方式，就去找约哈伦。不过他们的确从这年轻人口中问出了一些事情的原委。”

在场的女人开始兴奋地低声交谈。她们很好奇，希望齐兰朵妮多透露一些，但她们知道问也没用。她只会说她希望她们知道的，不多也不少。波乐娃把装着半满热茶的防水高箩筐从石块上移到一旁，放了个膨松的坐垫在上面；这是齐兰朵妮在头目家里的固定座位，她不在时就移做他用。朵妮侍者坐下后，波乐娃递给她一杯饮料。她接了过来，然后对所有人微笑。

如果之前这里的空间显得很拥挤，那么加上这庞大的女人之后绝对是更挤了，不过看来没有人介意。参加头目配偶和首席大妈侍者都在场的聚会，让这些女人觉得自己很有地位。爱拉感受到这气氛，但她和她们住得不够久，无法完全了解这场合对她们的感觉。她把波乐娃和齐兰朵妮当成乔达拉的亲戚和朋友。朵妮侍者看着爱拉，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波乐娃告诉我，齐兰朵妮氏人共享所有食物。我问她齐兰朵妮氏女人是否愿意分享她们的奶水。她告诉我，她们常常在亲朋好友间这么做，但就大家所知，楚曼达没有任何亲人，肯定也没有正在哺乳的姐妹或表亲。”爱拉说。她甚至没提到好友。爱拉向拉诺卡招手，她带着小宝宝缓缓走向她。

“虽然十岁大的女孩或许能照顾小宝宝，她却不能喂她奶。我开始教拉诺卡怎么制作根糊以外的婴儿食物。她很能干，只是需要有人教她。不过这些食物是不够的。”爱拉停下来，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人。

“也是你帮她们清洗干净吗？”年长的女人丝帖洛娜问。

“对。我们去主河洗澡，跟你们一样。”爱拉说着，然后又加了句：“我后来才晓得楚曼达有时并没有寻求他人善意的帮助，或许她有她的理由，但这小宝宝不是楚曼达，她只是一个需要奶水的婴儿，至少有一些奶水也好。”

“说老实话，”丝帖洛娜说。事实上她已经变成了这群女人的发言人。“我不介意偶尔喂喂她，不过我不想到那个住处去，我也没太大兴趣去探望楚曼达。”

波乐娃把脸转向一边，藏住微笑。爱拉成功了，她想。有个人答应了，其他人也会跟着加入，或至少大部分的人会。

“你不必多花力气，我已经跟拉诺卡说了。她会把她妹妹带去给你，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固定的时间表。有了许多人帮忙，就没有哪个女人的奶水会不够喝。”爱拉说。

“好吧，把她带过来。”这女人说：“让我们看看她是不是还知道怎么吸奶。她多久没喝奶了？”

“大约从春天开始。”爱拉说：“拉诺卡，把小宝宝抱给丝帖洛娜。”

拉诺卡走向年长女人，避免直视其他女人。丝帖洛娜把睡在她膝头的婴儿交给身旁的怀孕女人。丝帖洛娜驾轻就熟地将乳房凑到萝蕾拉面前，她磨蹭了一会儿，似乎很心急，却已经不太熟悉喝奶的姿势。不过当她张开嘴时，丝帖洛娜就把她的乳头放进小宝宝嘴里。她含了一下子，终于开始吸吮。

“你看，她会了。”丝帖洛娜说。众人放松心情，齐声吐了口气，纷纷露出微笑。

“谢谢你，丝帖洛娜。”爱拉说。

“我想这是我起码能做的。毕竟，她是第九洞穴的一份子。”丝帖洛娜说。

“她不算是利用她们的羞愧感，去说服她们帮忙。”波乐娃说：“不过她让她们觉得，如果不帮忙的话，她们就连扁头都不如。现在，她们都能因为做了该做的事而产生道德感。”

约哈伦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他配偶。“你会帮楚曼达的宝宝喂奶吗？”他问。

波乐娃翻身躺到床的另一侧，把兽皮被拉到肩上。“我当然会，”她说：“如果有人叫我喂的话。但我得承认，我可能想不到要安排固定时间表，让大家分担喂奶的工作，我也很惭愧我不晓得楚曼达退奶了。爱拉说拉诺卡很能干，只是需要有人教导她。爱拉说得没错，这女孩是能干。她让这婴儿活了下来，对其他孩子来说，她比楚曼达更像个母亲，但一个只有十岁大的女孩不应该当那一大群孩子的母亲。她连初夜礼都还没有过。最好是有人能领养那个小宝宝，或许还有其他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波乐娃说。

“或许你可以在夏季大会上找到愿意领养他们的人。”约哈伦说。

“我想我会试试看，但我不认为楚曼达会停止生孩子。大地母亲似乎总会给已经有孩子的母亲更多小孩，而且通常会等到这母亲的前一个孩子断奶，才会给她另一个。现在她没在喂奶了，齐兰朵妮说楚曼达很可能在一年内再次怀孕。”

“说到怀孕，你觉得怎么样？”约哈伦欣喜地注视着她，以充满爱意的微笑对她说。

“很好，”她说：“我好像已经过了晨吐的阶段了，而且在炎热的夏天我肚子还不至于太大。我想我会开始把这消息告诉大家。爱拉已经猜到了。”

“我还看不出任何迹象，除了你变得更漂亮以外。”他说：“如果怀孕会让人美丽的话。”

波乐娃对她的配偶露出温暖的微笑。“爱拉在我准备宣布之前就提起这件事，她还为此道歉，她只是说溜嘴罢了。她说她是女巫医，有时候也会用医治者这个词，所以才知道怀孕的征兆。她好像真的是位医治者，只是很难相信她的丰富知识是来自于……”

“我知道。”约哈伦说：“养育她的人真的和这附近的那些人一样吗？果真如此，那我就要担心了。我们没有善待他们，我纳闷他们怎么还没报复？如果有一天他们决定反击，我们又该怎么办？”

“我不认为此刻有什么好担心的。”波乐娃说：“我确信，等我们和爱拉更熟的时候，就会更了解他们。”她停顿了一会儿，转头望向杰拉达尔睡觉的地方，侧耳倾听。她听到他发出声音，不过现在又安静下来了。或许只是作梦，她想着，然后转头对她的配偶说：“你知道，他们想在离开前让她成为齐兰朵妮氏女人，这仪式会在她和乔达拉配对前完成。”

“没错，我知道。你不认为有点太快了吗？虽然感觉上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她好一段时间了，但他们其实才刚到不久。”约哈伦说：“通常我不在意照着我母亲建议的去做。尽管她还是个很有影响力的女人，却不常提出意见。当她发言时，通常是我没想到但却合情合理的事。在领导权转移给我的时候，我怀疑她是否真能放手，但她和其他人一样想让我接手，而且她一直很小心地不来干预我。然而我看不出这么快接受爱拉的理由。她和乔达拉配对后，不管怎样都会变成我们的一份子。”

“但不是以她自己的名义，而是以乔达拉配偶的名义。”波乐娃说：“你母亲考虑的是地位的问题，约哈伦。还记得夏佛纳的丧礼吗？爱拉是个外人，她应该走在最后面，但乔达拉坚持不管她的位置在哪，都要跟她走在一起。你母亲不希望她走在勒拉玛后面，那会让人觉得他要配对的女人地位很低。后来齐兰朵妮说她属于医治者的位阶，那就是让她走在前面的原因，但勒拉玛不喜欢这种安排，他让玛桑那难堪。”

“我不知道这件事。”约哈伦说。

“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评断爱拉的地位。”波乐娃说：“她显然是被马木特伊氏高位阶的人所收养，但我们对他们所知多少？他们不像兰萨朵妮或甚至是萝莎杜那。虽然有些人声称之前曾听过他们，但我是从来没听说过。更何况她是被扁头养大的！那会让她拥有何种地位！如果没有人承认她位居高位阶，那会使乔达拉的地位往下降，因而影响我们所有人的‘名称与关系’，玛桑那的，你的，我的，以及他所有亲属。”

“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约哈伦说。

“齐兰朵妮也极力促使她认定身份。她把爱拉当成齐兰朵妮亚看待。我不确定她的理由是什么，但她似乎也打定主意让她被视为高位阶的女人。”听到她儿子发出声音，波乐娃再次转头往他的方向看去。他一定做了很逼真的梦，她想。

约哈伦思忖着她的一番话，他很高兴自己的女人精明又能干。她对自己真的很有帮助，约哈伦相当重视她的才能。此刻她厘清他母亲的动机，展现了他所欣赏的才干。他善于聆听，也是个有个人风格的优秀沟通者，这是他成为手腕巧妙的头目其中的原因之一。然而他却欠缺波乐娃天生对某种状况所造成影响的判断力或委婉提出异议的智慧。

“只有我们几个人宣布接受爱拉，人数够吗？”玛桑那倾身向前问道。

“约哈伦是头目，你是前任头目与顾问，威洛马是交易大师……”

“而你是首席大妈侍者，”玛桑那说：“但撇开位阶不谈，我们都是亲人，除了你之外，齐兰朵妮，而且每个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家族的朋友。”

“谁会反对？”

“勒拉玛。”勒拉玛逮到她坏了礼节，玛桑那还在为此事不愉快，也有点尴尬，她的恼怒全写在脸上。“他会针对此事大做文章，只为了制造问题。他在葬礼上就闹过了。”她说。

“我没发觉。他做了什么？”这身躯庞大的女人说。这两个女人在她住处静静地喝茶闲聊。朵妮侍者很高兴她最近的那个病人终于回家了，把她独自冥想与谈私事的个人空间还给了她。

“他要我知道爱拉应该在队伍的最后面。”

“但她是医治者，她属于齐兰朵妮亚。”朵妮说道。

“她或许是医治者，但她还不是齐兰朵妮亚，不管她属不属于那里，而他晓得这一点。”

“但他能做什么呢？”

“他可以把这问题提出来，他是第九洞穴的成员。或许有其他人也和他有同样感觉，只是迟迟没有开口。如果他真的说了，其他想法一样的人或许会附和他。我想我们应该找更多人来同意接受爱拉。”玛桑那以决定性的口吻说。

“或许你说的对。你建议找谁？”齐兰朵妮说。她啜了口茶，皱着眉头陷入思考。

“丝帖洛娜和她家人是不错的可能对象。”这位前头目说：“波乐娃说，她是第一个同意喂楚曼达宝宝的人。她受人尊敬、讨人喜欢，和我们也没有亲戚关系。”

“谁要去问她？”

“约哈伦可以去，或者我应该去，以女人对女人谈话的方式。你觉得怎么样？”玛桑那说。

齐兰朵妮放下杯子，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我想你应该先跟她谈谈，弄清楚她的想法，”她说：“接着，如果她看上去像是同意的样子，应该要换约哈伦问她，不过是以你们家庭成员的身份，不是以头目的身份。如此一来，就不会变得好像是他提出正式邀请，以他的领导权向她施压，反而比较像是他请她帮个忙……”

“他的确是请她帮忙。”玛桑那说。

“当然了。但他是头目，这是不变的事实，头目提出要求，会把职务上的影响力也带进来。她或许认为，头目询问她的意见是种恭维。你和她有多熟？”首席大妈侍者说。

“当然了，我认识她。丝帖洛娜来自值得信任的家庭，但我们没有私下交往的机会。波乐娃和她比较熟。当爱拉想和几个女人谈谈楚曼达的宝宝时，是她请丝帖洛娜来的。我知道不管是安排聚会或准备食物时，她都非常配合，每当有工作要忙时，我总是看到她在帮忙。”年长女人说。

“那么你应该把波乐娃也算在内，去见丝帖洛娜时带她一起去。”齐兰朵妮说。“查明她的想法是让她同意的最好办法。如果她想合作，也愿意帮忙，你应该求助于她。”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阵，一边啜着茶一边思考。接着玛桑那问：“你想让接受仪式维持简单的形式，或是办得比较夸大？”

齐兰朵妮看着她，明白她提这个问题是有理由的。“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爱拉给我看了样东西，我认为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力，如果处理得当的话。”玛桑那说。

“她给你看什么？”

“你看过她生火吗？”

身躯庞大的女人只犹豫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身体往后躺。“威洛马回家时发现索诺伦的意外，她生火煮水，泡有镇静作用的茶给他喝，只有那次。她说要示范怎么快速生火给我看，但我得承认，因为准备葬礼、筹划夏季大会，还有其他正在进行的事，让我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有天晚上我们回家时火熄了，她和乔达拉示范给我们看。从那之后威洛马、弗拉那和我就用她的方式生火。你得用一种她称为打火石的东西，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些。我不知道有多少，但足够分给一些人。”玛桑那说。“你何不今晚来我们家？我知道他们早就打算做给你看，今晚就可以了。来和我们共进晚餐吧。我还剩下一些最后一批酿的酒。”

“我很乐意。好的，我会去。”

“玛桑那，你做的菜和往常一样那么美味。”齐兰朵妮说着，把空杯子放在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旁边。他们围着矮桌，坐在坐垫和塞了衬里的垫子上。吃饭的时候乔达拉一直偷瞄每个人，对大家微笑，仿佛在期待某件特别有趣的事。虽然不想表现出来，但朵妮侍者必须承认她的好奇心被挑起。

她慢条斯理用着餐点，以故事趣闻娱乐众人，也鼓励乔达拉和爱拉聊聊他们的旅行见闻，劝威洛马说些他旅途中的冒险故事。每个人都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除了弗拉那看起来好像已经无法按捺住期待的心情，而乔达拉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禁让齐兰朵妮想笑。

威洛马和玛桑那比较习惯于等候适当的时机，因为等待是交易协商以及与其他洞穴交涉时的策略。爱拉也甘于等待，不过首席大妈侍者很难揣测她真正的感觉。她对这外地女人的认识还不够深，她是一个谜，但这令她想一探究竟。

“如果各位吃饱了，请往火堆边靠近。”心急的乔达拉笑着说。

身躯庞大的女人从她坐着的一堆软垫上吃力地站起来，走向煮食火堆。乔达拉赶忙拿起坐垫放在靠近火堆的地方，但齐兰朵妮还是站着。

“你可能坐下比较好，齐兰朵妮，”乔达拉说：“我们要把所有的火熄灭，这里会像个洞穴一样黑。”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她说着坐在坐垫上。

玛桑那和威洛马也拿着他们的坐垫坐了下来，此时几个年轻人把所有的油灯拿来放在火堆周围。齐兰朵妮讶异地发现，连在壁龛里朵妮像前面那盏灯也拿走了。把所有油灯集合起来，使得住处其余地方显得格外黑暗。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吗？”乔达拉说，三位等待的年长者点点头，其他人开始把灯芯捏熄。油灯逐一熄灭，大家不发一语。阴影逐渐加深，最后黑暗蔓延开来，盖过每一寸微弱的火光，渗透整个空间，在朦胧的空气中制造出封闭、无法穿透的诡异感。住处里黑得像个洞穴，然而这里没多久前才充满温暖的金黄色光芒，因此黑暗形成毛骨悚然、令人胆寒的效果，竟然奇怪地比冰冷的洞穴还吓人。洞穴中的黑暗是可以预期的。倒不是住处里的火不会熄灭，而是一般不会将所有的照明来源故意弄熄。感觉上他们好像在冒险似的，不过这神秘的气氛对首席大妈侍者毫无作用。

然而不多久以后眼睛适应了黑暗，齐兰朵妮注意到黑暗已不再深沉。她还是看不到眼前自己手的形状，不过在悬顶下方和没有屋顶的住处上方之间，其他火光微弱地反射到邻近的空间。光线不亮，但室内不像洞穴那么黑。她得记住这点，她想。

她的思绪被一旁的一道亮光打断，已经适应无边黑暗的眼睛吓了一跳。这道照亮爱拉脸庞的光持续了一会儿后熄灭，但没多久一小团火焰燃烧起来，很快就出现熊熊火光。

“你是怎么做的？”她问。

“做什么？”乔达拉笑得合不拢嘴。

“那么快把火点起来。”现在齐兰朵妮看到大家都在笑。

“用打火石！”乔达拉说着拿出一块石头给她看。“当你用燧石敲它，就会产生持久高温的火花，只要对准干火绒，就可以让火绒着火，升起火焰。来，让我告诉你怎么做。”

他用柳叶菜和包在干草里的木屑做出一束火绒。首席大妈侍者从坐垫上站起来，坐在靠近火堆旁的地板上。她比较喜欢坐在高起的座位或椅子上，因为这样才容易站起来，但这不表示她想坐或觉得有要事的时候不能坐在地板上。这点火的把戏就很重要。乔达拉示范了一次，然后把石头给她。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每试一次眉头就锁得更紧。

“你会掌握住要领的，”玛桑那鼓励她。“爱拉，你做给她看吧。”

爱拉拿了燧石与黄铁矿，把火绒弄妥，然后仔细对齐兰朵妮示范自己手的位置。然后她敲出火花，火花落在火绒上。敲击产生了一缕烟，她把烟吹开，然后把石头还给齐兰朵妮。

这女人把两颗石头举在眼前开始敲，但爱拉打断她，修改她手的位置。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她看到灼热的火花落在火绒旁，因此她稍微调整手的位置再敲。这一次火花落在火绒上，这下子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把火绒拿近自己的脸，对着吹了口气。最初的微弱火光变得又红又亮。她吹的第二口气把柳叶菜烧成一小团火焰，第三口气让木屑着了火。朵妮侍者放下火绒，加入小片木头，再加入大块木头。之后她笑着往后靠，对她的成果很满意。

每个人都笑了，而且同时对她表示赞许。“你很快就点起来了。”弗拉那说。“我知道你办得到。”乔达拉说。“我跟你说过，这只是技巧问题。”玛桑那说。“干得好！”威洛马说。“现在你再试一次。”爱拉说。“对，这是个好主意。”玛桑那说。

首席大妈侍者照着做了。她第二次将火升起，但第三次却生不起来，直到爱拉告诉她敲出的火花不够大，并且示范如何换个角度敲击石头后，她才成功。第三次升起火后，她停止生火站起来，重新坐回软垫上看着爱拉。

“我回家以后再练习。”她说：“我希望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点火时，能和你一样有把握。不过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学会用打火石点火的？”

爱拉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在她住的山谷里那个布满石头的岸边，无意中拣起一颗石头，她本来要找的是制作新工具好用来替换旧工具的锤石。因为她的火熄了，眼前的灼热火花和一股烟，让她起了用这方法重新点火的念头。令她吃惊的是，这方法管用。

“这附近真的有打火石吗？”朵妮侍者问。

“是的。”乔达拉兴奋不已地回答。“我们捡了她山谷里所有找到的石头，希望在旅途中还能发现一些。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但爱拉在木河河谷的小溪边停下来喝水时找到些打火石。数量不多，但如果那里有一些，一定还找得到更多。”

“这很合理，希望你是对的。”齐兰朵妮说。

“打火石会是很棒的交易品。”威洛马说。

齐兰朵妮微微皱眉。她一直在思考如何将各种仪式办得更戏剧化，但前提是除了齐兰朵妮亚外，其他人无法取得打火石，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或许你说得对，交易大师，但可能不是现在。”她说。“我希望这些石头的消息能够暂时保密。”

“为什么？”爱拉问。

“打火石在某些仪式时可能会很有用。”齐兰朵妮说。

爱拉突然想起塔鲁特召开集会，提出让马木特伊氏收养爱拉的想法。塔鲁特和图丽这对狮营的兄妹头目都支持爱拉，但令他们讶异的是有一个人反对。唯有在他们临时起意示范了充满戏剧效果的打火石点火法，并承诺给弗里贝克一颗打火石后，他的态度才软化。

“我认为会的。”她说。

“可是我要何时才能做给我朋友看呢？”弗拉那恳求道。“母亲要我答应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我好想让她们看。”

“你母亲很明智。”齐兰朵妮说：“我答应你会有机会示范给她们看，然而不是现在。此事太重要，必须以适当的方式呈现在众人眼前。你再等等会比较好。好吗？”

“当然，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做，齐兰朵妮。”弗拉那说。

“自从他们来了之后，这几天内的庆典、仪式和聚会好像比去年整个冬天还多。”索拉邦说。

“波乐娃请我帮忙，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她，”罗玛拉说：“就好像你不会拒绝约哈伦。反正杰拉达尔和罗贝南总是玩在一起，我不介意看着他。”

“我们这一两天就会出发去夏季大会，为什么不等到那里再说呢？”她配偶抱怨。

一大堆东西摊在住处的地板上，他正试着决定该带哪些东西。他不喜欢这项工作。他总是把前往夏季大会的这部分差事拖延到最后一刻，现在终于要开始进行，他希望赶快结束，不要有小孩子在旁边玩耍，弄乱东西。

“我想这和他们的配对礼有关。”罗玛拉说。

她想起自己的配对礼，同时望向她深色头发的配偶。他的头发可能是第九洞穴里颜色最深的。当她遇见他时，她很喜欢他的发色和她自己淡金色头发的对比。虽然索拉邦有蓝眼睛，但他的头发几乎是黑色的，他的皮肤特别白晰，所以他常被晒得通红，尤其在初夏时。她还觉得他是第九洞穴最英俊的男人，即便是和乔达拉相比。她了解那有着独一无二蓝眼睛的高个子金发男人的魅力。年纪还轻时，她和大多数女人一样疯狂迷恋乔达拉，但在遇见索拉邦以后，她学会什么是爱。乔达拉回来后似乎没有那么迷人了，或许是因为他全副精神都在爱拉身上。此外，她相当喜欢那女人。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配对呢？”索拉邦说。他显然心情不佳。

“这个嘛，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乔达拉才刚从漫长的旅途中归来，没有人预期他会回来，而爱拉甚至不是齐兰朵妮氏人，但她真的很想成为我们的一员。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罗玛拉说。

“反正等他们配对，她就会和齐兰朵妮氏人一样了。”索拉邦说。“为什么他们要多此一举帮她举行接受仪式？”

“那不一样。她不会是齐兰朵妮氏，而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与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配对’。每当她被介绍给人认识时，每个人都会知道她是外地人。”她说。

“反正她一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说：“把她变成齐兰朵妮氏人也改变不了这点。”

“可以的，或许她说起话来像个外地人，但当别人和她见面时，他们会知道她已不再是外地人。”罗玛拉说。

罗玛拉看着摊在每一块平坦地面上的工具、武器和衣服。她了解她的配偶，知道他恼怒的真正原因和爱拉或乔达拉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自顾自笑着说：“如果没下雨，我会带两个男孩子到木河河谷去看马儿，没有一个孩子不喜欢的。他们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动物。”

索拉邦眉头皱得更紧。“我想这表示他们必须待在这里。”

罗玛拉脸上闪过一丝戏弄的笑意。“不会的。我想我会到庇护所另一端，所有人都在那里烹煮，准备事情，还有些人帮忙看孩子，好让母亲能够工作。波乐娃请我看着杰拉达尔时，她的意思是希望我特别留意他。所有母亲都是这样的。临时保母必须知道她们负责的是哪个孩子，特别是到了罗贝南这个年纪的小孩。他们变得更独立，有时会尝试自己行动。”罗玛拉说完，看到她配偶的眉头逐渐舒展。“不过你该在仪式前弄完。在那之后我可能要把男孩们带回家。”

索拉邦看着四周排列整齐、分门别类的个人用品，还有成排的鹿角、骨头和修饰成同样大小的象牙，然后他摇摇头。他还是不确定到底该带哪些东西去，但每年都是这样子。“我会的。”他说：“等我把每样东西排出来，就知道我想带什么去参加夏季大会，还有进行交易。”除了身为约哈伦的左右手之外，索拉邦还是制作把手的工匠，特别擅长制作刀子的柄。

“我想大部分人都在这儿了。”波乐娃说：“而且雨停了。”

约哈伦点点头，从遮蔽乌云的悬顶下走了出来，跳上庇护所远程的平台。他看着逐渐聚拢的人群，然后对爱拉微笑。

爱拉也对他微笑，不过她很紧张。她瞥了一眼乔达拉，他正看着向高耸巨石旁聚集的群众。

“我们不是没多久前才在这里聚会的吗？”约哈伦带着嘲讽的笑容说：“当我一开始把她介绍给你们的时候，大家还不太了解爱拉，只知道她和我弟弟乔达拉一起来到这里，以及她对待动物的方式很特殊。在她来了之后，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对这位马木特伊氏的爱拉有更进一步的认识。”

“我想我们全都猜测乔达拉打算和他带回家的这个女人配对，我们想得没错。他们会参加夏季大会的第一场配对典礼。一旦配对后，他们就会和我们一起住在第九洞穴，我以个人的名义欢迎他们。”

群众中传来阵阵表示赞同的声音。

“但爱拉不是齐兰朵妮氏人。当齐兰朵妮氏人与非齐兰朵妮氏人配对时，我们通常必须和其他族的人进行沟通协调，以及解决其他习俗惯例的问题。然而以爱拉的情形来说，马木特伊氏人住得太远，我们必须走一整年才能见到她的族人，而且说实在的，我已经老得没办法长途旅行了。”

台下的笑声与附和声回应了他的玩笑话。“年纪大了是吗，约哈伦？”一个年轻男人喊着。

“等你活到跟我一样岁数时再说吧。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老。”一个白发男子说。

待众人喧哗声平息后，约哈伦继续说道：“一旦他们配对后，大多数人会把她当成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但乔达拉建议第九洞穴应该在配对礼之前接受她成为齐兰朵妮氏人。事实上，他请求我们领养她，这会使配对仪式更容易、单纯。如果在走之前举行仪式，我们就不必在夏季大会上特别去取得每个人的同意。”

“她想怎么样？”一个女人问。

每个人都转头看她。爱拉用力咽了口口水，然后集中精神尽可能正确地遣词用字，她说：“我想成为齐兰朵妮氏女人，与乔达拉配对。这是我这辈子最想得到的。”

虽然尽力尝试，但她还是无法避免说话时的特殊口音，听到她声音的人都很清楚她来自外地，但她这诚心诚意的简单陈述，赢得大多数人的心。

“她的确大老远来到这里。”“反正她迟早会跟齐兰朵妮氏人一样。”

“但是她的地位是什么？”勒拉玛问。

“她的地位和乔达拉一样。”玛桑那说。她已经预料到他会找麻烦，这一次她有所准备。

“乔达拉在第九洞穴的地位很高，那是因为你是他母亲，但我们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被扁头养大的。”勒拉玛大声说。

“她还被马木特伊氏地位最高的的马木特收留，马木特是他们对齐兰朵妮的称谓。如果不是马木特出面发言，她本来会被他们的头目收养。”玛桑那说。

“为什么好像总会有一个人反对？”爱拉用马木特伊语跟乔达拉说：“我们是不是要像说服狮营的弗里贝克一样，用打火石生火，然后再给勒拉玛一颗打火石以便说服他？”

“我们后来发现弗里贝克其实是个好人，然而我不认为勒拉玛会变好。”乔达拉低声回答。

“那是她自己说的，我们怎么知道？”勒拉玛继续大声反对。

“因为我儿子当时在那里，他也这么说。”玛桑那回答：“头目约哈伦并不怀疑他们。”

“约哈伦是你们的家人。当然乔达拉的哥哥不会怀疑她，因为她也会成为你们家庭的一份子，你当然希望她的地位也很高。”勒拉玛说。

“勒拉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反对。”从另一区传来某人的声音。大家转过头，看到那是丝帖洛娜时非常惊讶。“要不是爱拉，你配偶最小的女儿可能已经饿死了。你没告诉我们楚曼达病了，没有奶水，还有拉诺卡一直用根茎菜泥喂她，让她活下去。是爱拉告诉我们的，我怀疑你甚至根本不知道。齐兰朵妮氏人不会让自己的族人饿死。我们几个母亲轮流喂萝蕾拉，这个小宝宝已经愈来愈强壮了。我非常愿意为爱拉做担保，如果她需要的话。能宣称这样一个女人是我们的族人，齐兰朵妮氏人会感到很骄傲。”

其他几个女人也公开发言为爱拉辩护，她们都是怀里抱着小婴儿的母亲。爱拉与楚曼达宝宝的事迹已经流传开来，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或都知道得巨细靡遗。大多数人都了解楚曼达生的是什么“病”，但无论如何她的奶水退了，他们很高兴有人能喂婴儿。

“勒拉玛，你还有任何异议吗？”约哈伦说。这男人摇摇头往后走。“还有其他人对接受爱拉加入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有异议吗？”台下一阵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发言。他往下对爱拉伸出手，帮她爬上平坦的岩石，然后两人转头面向众人。“既然有几个人愿意担保她，没有人反对，那么就让我来介绍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前马木特伊氏狮营成员，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被穴狮灵选中，受洞熊保护，马儿嘶嘶和快快以及四脚猎人沃夫的朋友。”他先前问过乔达拉，确认自己能正确无误说出她的名称与关系，同时一一记住。“并且她不久后就要和乔达拉配对。”他加了句。“现在让我们来享用大餐吧！”

他们俩从发言石上下来，走向餐点，一路上都有人再次向爱拉介绍自己，闲聊楚曼达的宝宝。大致上这些人都是来欢迎她的加入。

但有一个人无意欢迎她。勒拉玛不是个容易受窘的人，但他被彻底责备了一顿，感到很不高兴。勒拉玛在离开人群之前，以怒不可遏的眼神瞪视爱拉，让她不寒而栗。他不知道齐兰朵妮也看到这一幕了。到达供应餐点的地方时，他们发现勒拉玛的巴玛酒已经拿出来了，但倒酒的人是他配偶最大的儿子博洛根。

大家开始用餐时，天上又下起雨来了。他们在深长的悬顶下方各自找地方享用食物，有人坐在地上，有人坐在圆木或石块上，这些东西在不同时间被拿出来，留待之后使用。爱拉走向乔达拉家人时，齐兰朵妮赶上她。

“恐怕勒拉玛成为你的敌人了。”她说。

“我很遗憾。”爱拉说：“我无意找他的麻烦。”

“你没有找他麻烦，是他想找你麻烦，或者不如说是，他想要羞辱玛桑那和她的家人，但反而给自己惹了麻烦。但现在，我想他会怪罪于你。”朵妮侍者说。

“为什么他想找玛桑那的麻烦？”

“因为他是第九洞穴地位最低的成员，而玛桑那和约哈伦是地位最高的，前几天他还抓她的小辫子。或许你早就晓得，那很不容易。我想他因此暂时产了胜利的幻觉，他太喜欢这种感觉，想要再试一次。”朵妮侍者说。

她解释时，爱拉的眉头愈皱愈紧。“他想赢过的或许不只是玛桑那，”爱拉说：“我想前两天我也犯了个错误。”

“什么意思？”

“我去他家告诉拉诺卡如何准备小宝宝的食物以及帮她洗澡的那天，勒拉玛回家了。我确信他不知道婴儿没奶喝了，他甚至连博洛根受伤的事也不知道。因此我很生气，我不喜欢他。沃夫和我在一起，我知道勒拉玛看到它时会害怕。他试图掩饰他的恐惧，而我发现自己像只狼群首领一样，想让一只地位低的狼知道自己的地位在哪里。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这只会让他对我产生恶意。”爱拉说。

“狼群首领通常会教训地位低的狼吗？”齐兰朵妮说：“你怎么知道的？”

“在学打猎之前，我先学猎肉食动物。”爱拉说：“我花整天时间观察它们。这就是沃夫能和人住在一起的原因，它们的社会和我们没有太大不同。”

“太神奇了！”齐兰朵妮说：“恐怕你是对的。你制造了恶意，但这不全是你的错。在葬礼上你居于第九洞穴地位最高的位置，我认为你属于那里，玛桑那和我都同意。但勒拉玛想要你走在他认为你该在的位置，也就是在他身后。传统上来说，他是对的。”

“在葬礼上，所有洞穴成员都应该走在访客的前面。但你不算是访客。首先你是医治者，所以和齐兰朵妮亚走在一起，他们向来走在前面。然后你和乔达拉与他的家人走在一起，你也同样属于那里，这是今天在场每个人都同意的。但在葬礼上，他趁玛桑那没提防，提起这件事，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大获全胜。接着在他还没回过神来，你就教训了他一顿。他以为可以藉由玛桑那同时报复你们两个，但是他大大低估了她。”

“原来你在这里。”乔达拉说：“我们刚才正谈到勒拉玛。”

“我们也是。”但她怀疑从他们两人的谈话是否得出同样的看法。部分是因为她自己的作为，部分是因为有些状况她没有意识到，结果她树立了一个敌人。又多了一个，她发现到。他并不想在乔达拉族人心里留下坏印象，但在她抵达后的这段短时间里，已经有两个人生她的气。玛罗那也恨她。她忽然发现有好一阵子没看到这个女人了，不禁纳闷她在哪里。

第二十一章

从去年夏季大会回来后，第九洞穴的人就一直在为今年前往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的长途旅行做准备，只是离出发时间愈近，种种活动就更密集进行，众人期待的心情也就更强烈。他们必须为了要带什么、要留下什么而做最后决定，然而夏天关闭住处的过程，每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快要离开，直到冷风来袭时才会回来。

有几个人会因为一些原因而留下来：临时的或严重的疾病、将工作完成、等待某人。其他人偶尔会回到他们冬天的家，但大多数人会离开一整个夏天。有些人会一直在他们选择度过夏季大会的地方附近，但很多人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整个温暖的夏季都会到不同的地方旅行。

他们会为打猎而去短途旅行、长途跋涉采集食物、拜访亲戚，或在其他齐兰朵妮氏人的聚会上短期逗留。有些人会想要采取远离家乡的冒险行动，因而出去长途旅行。乔达拉回来时带着新的发现与发明，以及刺激的故事，还有充满异地情调、具有罕见才能的美丽女子，这鼓励了几个一直想出门的年轻人，使得他们决定踏上自己的旅程。有些母亲知道乔达拉的弟弟死于远方，她们不高兴乔达拉回来后带来了那么多让人兴奋的事。

预计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整个第九洞穴既期盼又忙碌。每当想到她和乔达拉要在夏季大会上配对，爱拉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有时她早晨醒来几乎不敢睁开眼睛，深怕这只是一场美梦，她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独居山谷的小洞穴里。爱拉常想到伊札，她希望这位被自己视为母亲的女人能知道她即将有配偶，而且也终于找到了她的族人──至少是她所选择的族人。

爱拉很久以前就已经接受永远不会知道是哪一族人生下她的事实。当她和洞熊族住在一起时，她希望自己是他们的一份子，是洞熊族女人，哪个部落并不重要。但当她终于明白她不是洞熊族人，也永远当不成洞熊族人时，唯一重要的区别就是她是异族，在她心里自己和所有异族都是同类。她曾经很高兴能当马木特伊氏人，他们领养了她；能当夏拉木多伊氏人她也很满意，这些人曾请她和乔达拉留下来和他们一起生活。她想当齐兰朵妮氏人只是因为他们是乔达拉的族人，不是因为他们比其他异族好，或是有什么差别。

在漫长的冬天里，大多数人都不会远离洞穴。许多人会花时间制作礼物，送给来年夏季大会上再次见到的亲友。当爱拉听到别人聊到礼物时，她决定也做些礼物。虽然她的时间很短，她还是做好了小纪念品，打算送给对她特别和善、还有她已经知道会送乔达拉和她配对礼礼物的那些人。她还准备了一份惊喜给乔达拉，是她大老远从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带来的。她不顾旅途中一切艰辛困苦，坚持将这份礼物带在身边。

乔达拉也策画了一份惊喜的礼物给爱拉。他和约哈伦讨论出一个最适合的地方，用来为他和爱拉在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岩洞里建立一个家，他想在秋天回来时能为爱拉把家准备好。他一直为了这个目标而准备。他和制作外墙壁板的人、最擅于建造石头矮墙的人、铺石板的技术最熟练的人、做室内分隔板的人以及建造住处所需一切建材的专家都一一谈过。

规画他们未来的家牵涉到复杂的交易与协商。首先，乔达拉同意用几把很好的石刀跟几个人交换生皮革，这些皮革大多是来自最近那场巨角鹿与野牛的狩猎。他会制作刀刃，但这些刀子装的是索拉邦精心制作的刀柄，乔达拉最推崇他的手艺。为了回报他的刀柄，乔达拉同意依照这位制作把手的工匠的特殊需求，制作几把雕刻刀──这是如凿子般的燧石雕刻工具。这两个男人讨论了许久，还用炭将草图画在桦树皮上，才使彼此了解对方的需求。

乔达拉换来的一些皮会用来制作住处所需的生皮革壁板，还有些会做为壁板匠夏芙拉的报酬，补偿她花费的时间精力。他也答应帮她做几把切割皮革的刀，几把皮革刮削器，还有切木头的工具。

他和齐兰朵妮的助手、也就是艺术家乔诺可达成了类似的协议，请他绘制壁板，上面的图案综合了乔诺可自己的设计与构图概念，使用的元素是所有齐兰朵妮氏人一般而言都会使用的象征符号与动物，再加上一些乔达拉自己的想法。乔诺可也想要一些特殊的工具。他有些在石灰岩上雕刻浮雕的构想，但他欠缺敲击燧石的技术，无法将脑海中想象的特殊尖嘴雕刻刀，转换为实际上他想要的工具，必须要由很有经验与技巧的燧石匠才能制作出很好的工具。

一旦准备好各种原料与建材，就能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将住处盖好。乔达拉已经说服几位亲友从夏季大会和他一起带着几位熟练的工人回到第九洞穴帮忙盖房子，不过其中没有爱拉。他常想着，等他们秋天回来，她发现已经有个自己的家时，她该有多开心。一想起这景象他就自顾自地微笑。

虽然乔达拉以制作燧石工具的技术和其他人进行交易，换取建造住处所需的建材，花去他好几个漫长的下午，但讨价还价的过程通常很愉快。他们往往以轻松幽默的话题开头，再来是听起来像是激烈争吵或带有侮辱言词的友善争执，但最后往往在一杯茶、巴玛酒、葡萄酒或甚至是一餐饭中，以笑声结束议价。乔达拉再三确认他在为住处的材料进行交易时爱拉不在现场，但那并不表示她没有看到交易过程。

第一次听到有人议价时，她还不了解两造这扯开嗓门、比手画脚、语带毁谤的争执意义何在。那是发生在波乐娃和卢夏玛的配偶莎萝娃之间的对话，莎萝娃的手艺是制作箩筐。爱拉以为她们非常生气，她赶忙跑去找乔达拉，希望他能出面阻止她们争吵。

“你说波乐娃和莎萝娃吵得很厉害？她们在说什么？”乔达拉问。

“波乐娃说莎萝娃的箩筐又丑、编得又差，但那不是真的。她的箩筐很漂亮，波乐娃一定也那么想，因为我在她住处看到几个。她为什么要对莎罗娃说那种话？”爱拉说。“你可不可以阻止她们争吵？”

乔达拉了解她是真的很担心，但要他忍住不笑实在很难。最后他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爱拉，爱拉。她们不是在吵架，她们乐在其中。波乐娃想要几个莎萝娃的箩筐，她们就是用那种方式达到目的。她们会达成协议，皆大欢喜。那叫做议价，我没办法阻止她们。如果我去干涉，她们会觉得我夺走她们的乐趣。何不回去看看她们？你就会了解她们在做什么。没多久她们就会面带微笑，为做成一笔好交易而感谢对方。”

“你确定吗，乔达拉？她们看起来好生气。”爱拉说。她很难相信波乐娃只是想跟莎萝娃要几个箩筐，而这是她们交易的方式。

她回去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如果乔达拉的族人都是这么交易的，她希望自己也能够讨价还价。没多久，她注意到有几个人也在看这场两个女人的对峙，边看边对彼此点头微笑。她很快就明白她们不是真的生气，但她怀疑如果自己相信那箩筐很漂亮，她能不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她摇摇头，啧啧称奇。真是怪异的行为！

议价结束后，她去找乔达拉。“为什么大家会喜欢说些言不由衷的恶劣言语呢？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学得会这种‘议价’方式。”

“爱拉，波乐娃和莎萝娃两人都知道对方没有那个意思。她们在和对方玩游戏。既然双方都知道这是场游戏，那就无伤大雅。”乔达拉说。

爱拉思考这件事。它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她想着，但想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离开的前一晚，行李已经捆好了，帐篷也检查、修理过，旅行装备也准备妥当，玛桑那家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兴奋，不想上床。波乐娃和杰拉达尔过来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玛桑那邀请他们进来坐一会儿，爱拉自愿泡好喝的茶给大家。在入口传来第二次敲门声响之后，弗拉那开门让约哈伦和齐兰朵妮进来。他们从不同方向过来，同时到这里，两人都带着问题而来，并且提议帮些忙，但其实他们只是想来拜访闲聊。爱拉在茶里又多加了些水和药草。

“旅行帐篷还需要修理吗？”波乐娃问。

“不多，”玛桑那说。“爱拉帮忙弗拉那修好了。她们用爱拉发明的拉线器修的。”

每晚搭起的旅行帐篷可以容纳好几个人，所有家人都共享玛桑那的家用帐篷：玛桑那、威洛马和弗拉那；约哈伦、波乐娃和杰拉达尔；乔达拉和爱拉。齐兰朵妮也会和他们同行，爱拉知道了很开心。她仿佛是这个家庭里的一员，就像一位没有配偶的阿姨。帐篷还有另一个使用者──四只脚的猎人，沃夫，两匹马也会在帐篷附近。

“你准备帐篷支架的时候有没有问题？”约哈伦问。

“我砍树时弄坏了一把斧头。”威洛马说。

“你能够再把它磨利吗？”约哈伦问。高大笔直的树已经被砍下来当作帐篷的支架，不过在旅行途中以及到达夏季大会的扎营处时还是需要生火的木头，以及砍树的斧头，虽然没有磨利的石斧一样有独特的用途。

“我把斧头给敲碎了，没办法磨利，连做成刀片也不行。”威洛马说。

“那块燧石不好，”乔达拉说：“里面都是小杂质。”

“乔达拉做了把新斧头，把其他斧头也磨利了。”威洛马说：“他能回来真好。”

“只不过这下子我们又要看到燧石碎片到处乱飞了。”玛桑那说。爱拉注意到玛桑那在微笑，知道她不是真的抱怨，她也很高兴乔达拉回家了。“他的确把磨利斧头时敲下来的碎片清理干净，不像他小时候。我连一片石头碎片也没看到。当然啦，我的视力也没以前那么好就是了。”

“茶泡好了，”爱拉说：“有人需要杯子吗？”

“杰拉达尔没有杯子。杰拉达尔，你应该每次都记得带自己的杯子。”波乐娃提醒她年幼的儿子。

“我不必带自己的杯子来这里，祖母有准备我的杯子给我用。”杰拉达尔说。

“他说得没错。”玛桑那说：“杰拉达尔，你还记得杯子在哪里吗？”

“记得，桑那。”他说着站起来跑向一个矮架子，拿了个用木头挖空的小杯子回来。“在这里。”他把杯子举高给大家看，逗得一群人都开心地笑了。爱拉发现沃夫从入口附近它那块熟悉的角落走出来，高高翘起尾巴匍匐着朝小男孩接近，每个肢体动作都表达它有多渴望接近理想目标物。小男孩发现了这只动物，他大口把茶喝光，然后向大家宣布：“现在我要跟沃夫玩。”不过他还是一边注视爱拉，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杰拉达尔让她想起杜尔克的种种，她禁不住笑了。小男孩走向这只狼，沃夫发出呜呜的嚎叫声，起身迎接他，接着舔起他的脸。爱拉看得出沃夫开始适应它新认识的这一大群朋友，尤其是和这三代同堂大家庭里的小男孩以及他的朋友在一起时更是如此。他们就快离开，她几乎为沃夫感到难过。她知道要面对那么多即将遇到的新人类对它来说有多么不容易。对她自己来说也不容易。夏季大会带来的兴奋感因而染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爱拉，这茶非常好喝。”齐兰朵妮说：“你用甘草根增加了甜度，是吗？”

爱拉笑了。“是的，它能使胃部舒服。大家要出门都很兴奋，我想我应该泡些有镇静效果的茶。”

“而且味道很好。”齐兰朵妮停顿了一会儿，斟酌她的用词。“我突然想到，既然我们都在这里，你应该把你生火的方式示范给约哈伦和波乐娃看。我知道我请大家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我们将要一起旅行，他们迟早会看到。”

乔达拉的哥哥和他的配偶以询问的目光望向其他人，又看着彼此。

弗拉那笑着说：“我要不要把火熄灭？”

“好，请把火熄了吧。”朵妮说：“头一次看的时候如果把火熄了，会更让人印象深刻。”

“我不懂，这件事和火有什么关系？”约哈伦说。

“爱拉发现了点火的新方法，”乔达拉说：“但是做给你看比用说的容易。”

“乔达拉，你何不示范给他们看？”爱拉说。

乔达拉请他哥哥和波乐娃到煮食火堆边，弗拉那把火闷熄后，其他人也把靠近他们的石灯捻熄，乔达拉用打火石和燧石瞬间升起一小团火。

“你怎么做的？”头目问：“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乔达拉拿起打火石。“爱拉发现了这种神奇的石头，”他说：“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但最近发生太多事，我还没时间说。我们才示范给齐兰朵妮看过，不久前玛桑那、威洛马和弗拉那也看过。”

“你的意思是谁都能做得到？”波乐娃说。

“对，只要练习的话，谁都可以。”玛桑那说。

“让我告诉你们这些石头要怎么用。”乔达拉说。他从头到尾做过一遍，约哈伦和波乐娃大为惊奇。

“其中一块石头是燧石，那另一块石头是什么？”波乐娃说。

“爱拉叫它打火石。”乔达拉说，然后他解释爱拉是怎么碰巧发现这种石头的特性。“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找过，但没发现打火石。我正想着它们可能只有在东边才找得到，然后爱拉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如果附近有，那应该还找得到更多。我们会继续找。打火石够我们大家用，而且可以当成很有意义的礼物，而且威洛马认为它很适合拿去交易。”

“乔达拉，我想我们得好好谈一下了。我在纳闷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你离家远行，回来时骑在马背上，带了一只肯让孩子扯它毛的狼，还有力量强大的投掷武器、能瞬间生火的神奇石头、有智慧的扁头的故事，以及一个熟知扁头语言、向他们学习医治的美丽女人。你真的没有其他忘记告诉我的事情吗？”约哈伦说。

乔达拉幽默地笑了。“此刻我想不起还有什么。”他说：“你把所有事情一次说完，我想这听起来倒真是教人难以置信。”

“教人难以置信？听听他的口气！”约哈伦说：“乔达拉，我有种预感，你那‘教人难以置信’的旅行会被拿来说上好多年。”

“他的确有许多值得说的有趣故事。”威洛马承认。

“这都是你的错，威洛马，”乔达拉咧嘴而笑，然后看着他哥哥说：“约哈伦，你还记得我们彻夜听他说他的旅行和冒险故事吗？我一直认为他比许多云游四方的说书人还厉害。母亲，你有没有给约哈伦看威洛马不久前带回来给你的礼物？”

“没有，约哈伦和波乐娃还没看过。”玛桑那说：“我去拿。”她走进睡房，拿了一块掌状鹿角平坦的部分给约哈伦看。鹿角被刻成两只流线型的动物，一看就知道它们在游泳。这两只动物像鱼，但不是鱼。“威洛马，你说它们是什么？”

“它们叫做海豹，”他说：“海豹住在水里，但会呼吸，而且还会到岸上来生产。”

“真不可思议。”波乐娃说。

“可不是吗？”玛桑那说。

“我们在旅途中看过这种动物，它们住在遥远东方的内陆海里。”乔达拉说。

“有些人认为它们是水的幽灵。”爱拉补充道。

“我在西方的大水中看过另一种生物，住在附近的人认为它是大妈特别的幽灵助手。”威洛马说：“这种动物比海豹更像鱼，它们在水里生产，但据说它们也呼吸空气，替幼兽哺乳。它们可以用尾巴站在水面上，我看过其中一只这么做。有人说它们有自己的语言。住在那里的人称这种动物是海豚，有些人声称他们会说海豚的语言。他们发出高亢的尖叫声，模仿海豚叫声给我听。”

“他们有许多关于海豚的故事与传说。”威洛马继续往下说：“据说它们会把鱼赶进网子里帮人捕鱼，还曾经拯救远离岸边翻覆船只上的人。根据古老的传说，所有的人都曾经住在海里。有些人回到陆地上，但留在海里的就变成海豚。有些人称海豚是他们的表亲，他们的齐兰朵妮说它们和人类有亲缘关系。就是她把这块饰牌给了我。他们几乎像崇拜大妈那样崇拜海豚。每个家庭里都有一尊朵妮像，然而每个人也都有属于海豚的某样东西，例如像那样的雕像，或海豚的某个部位，一根骨头或一颗牙齿。大家认为那会带来好运。”

“你还说我的故事有意思呢，威洛马。”乔达拉说。“会呼吸还会用尾巴站在水面上的鱼，听完你的故事后，我几乎都想跟你一起去了。”

“或许明年我去交易盐的时候，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这趟旅行并不长，尤其是跟你的比起来。”威洛马说。

“我以为你说你不想再旅行了，乔达拉。”玛桑那说：“你看你，只到家这么一会儿，就在计划另一次旅行。你是不是旅行得上瘾了，像威洛马一样？”

“嗯，交易任务算不上是旅行，”乔达拉说：“除了去夏季大会以外，现在的我还没准备再次出门，不过一年以后还久得很。”

弗拉那和杰拉达尔蜷缩在弗拉那的床上，试着保持清醒。他们不想错过任何事，但有沃夫在他们中间，听着故事和轻柔的对话声，他们俩都睡着了。

次晨黎明时分下着毛毛雨，但洞穴居民即将展开远行，夏日的阵雨不能将他们的热情浇熄。虽然前一天晚上熬夜，但玛桑那一家人还是起了个大早。他们用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食物做了顿早餐，然后把行李包好。雨渐渐变小，灼热的阳光赶走乌云，但前一晚的湿气凝聚在树叶上和水洼中，使空气湿冷多雾。

等所有要去的人都在前廊聚集之后，他们就出发了。约哈伦领路，众人从岩石前廊朝北方往木河河谷走去。根据爱拉的观察，这是很大的一群人，比狮营去参加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的那群人还多。还有许多人爱拉不太熟，但是到目前为止，她至少大约知道每个人的名字。

爱拉很好奇约哈伦要往哪里走。根据她骑马兜风的经验，她知道他们出发后，主河右岸的冲积平原相当宽阔，右岸就是第九洞穴那一边。如果他们沿着主河弯弯曲曲但大致往东北的方向朝上游走，树木会紧靠在岸边，一片宽广的绿草地将主河与两侧的高地分隔，以平缓的坡度往高地上攀爬。然而过了一小段距离，河水拥抱另一侧──也就是左侧──的陡峭岩壁，如果朝河水源头走，就是在右手边。“左岸”与“右岸”这两个术语永远是指河流往下游流去时，奔流河水的左边或右边。他们正朝上游走。

乔达拉告诉她，距离下一个最近的齐兰朵妮氏聚落只有几公里远，但如果他们紧挨着主河走，就得靠木筏才能走完这段路，因为河流的方向会改变。再往上游会更往北弯，而地势将河水逼往右岸的岩墙，也就是他们那一侧，在它往北弯后甚至连容纳一条狭窄小路的空间都没有。河水最后在抵达下一个岩洞之前再度转往东边。第九洞穴的居民通常走陆路去拜访他们最近的北方邻居。

头目走上木河支流边的路，来到水浅的渡河口，然后直接穿越木河河谷。爱拉发现他们没有沿着她和乔达拉刚到第九洞穴那天骑马去的那条路，横越狭窄河谷里陡峭干涸的河床。约哈伦走上一条与主河平行的小径，通往右岸的平坦低地。他们向左转穿过草地和灌木丛，爬上缓坡，然后以Z字形蜿蜒爬上高地表面。

爱拉以眼角余光盯住跑在前面的沃夫，跟着它嗅过的地方走。她认得大部分看到的植物，并且将这些植物的用途和生长地牢记在心里。主河那里有几株黑桦树，她想着，黑桦树的树皮能防止流产，这里有甜灯芯草，会导致流产。知道柳树长在哪里总是比较好，用柳树皮煎茶能有效治疗头痛、老年人的筋骨痛以及其他病痛。之前我不知道这附近有马郁兰。这不但能泡出好喝的茶，在肉类中增添香气，也能治疗头痛和婴儿腹绞痛。我得记住它的位置，以便将来使用。杜尔克不太有腹绞痛的问题，但有些婴儿会。

他们抵达靠近顶端的陡峭斜坡时，小径也变陡了，到了高海拔的平地时道路才逐渐开展。他们来到多风的高原上，她超前一段距离走到高原边，然后停下来休息，等待乔达拉。他带着快快和拖橇爬上有多处急转弯的陡峭石头路时不太顺利。他们在等待时，嘶嘶咬着几片新鲜的叶子。爱拉调整了母马的拖橇，又检查它背上驮篮里的东西，然后抚摸着母马，用她的特殊语言对马儿说话。爱拉往下眺望主河与冲积平原，以及长长一列卖力往前走的人群，其中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然后她又望向更远处。

隆起的高原上能看见三百六十度全景，以及脚下云雾缭绕的飘渺景致，四周原野景色一望无际。几抹雾气依旧缠绕在河边的树上，轻柔的白色雾气如帘幕般恰巧遮蔽了主河，但这层帘幕正好腾起，炙热火球发散的光束照射下来，激流上闪耀着粼粼波光。越过主河，远方的雾气渐浓，石灰岩山丘隐没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乔达拉和快快到达后，他们一起横越高原。和这长时间一起旅行的高个子男人走在一起，脚边跟着一只狼，马儿拖着拖橇紧跟在后，爱拉心满意足。爱拉几乎不敢相信身旁这个她最心爱的男人很快就要成为她的配偶。她和狮营也曾经像这样远行至夏季大会，她清清楚楚记得那时的感受。当时她觉得踏出的每一步，都使自己更接近她不想要、却不可避免的命运。她曾答应和一个男人配对，她真的很喜欢他，如果不是她和乔达拉相遇相恋在先，可能也会满足于和这男人在一起。但是乔达拉那时和她疏远，似乎不再爱她，而雷奈克毫无疑问不仅是爱她，更不计一切想得到她。

现在的爱拉已经没有这种负面情绪了。全心欢喜的她，确切感受到满盈的快乐，欢愉的感觉甚至充塞周围的空气，渗入脚下的土地。乔达拉也记得前往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的那趟旅程。他的问题在于自己的嫉妒心，以及害怕带着无法被接受的女人返乡去面对他的族人。他的问题已经解决，和她一样内心充满喜悦。当时他深信自己已经永远失去爱拉，但现在她就在身边，每次看着她，她也以充满爱意的眼神回望自己。

他们顺着小径往前走，横越平坦的高地，小径将他们带到岩壁边缘另一个观景点，他们必须停下来等其他人。越过小溪之前，他们停了一会儿，注视涓细的瀑布从崖边落下，注入正下方的主河里。第九洞穴的众人在横越高地时分散开来，有些人自己走出一条小路。这些走路的人只能带他们带得了的东西，有些人的行李很重，还有些人打算回去再带第二批行李，这些通常是他们想用来交易的东西。

爱拉与乔达拉曾经向约哈伦提出用马儿帮洞穴其他人搬运行李的建议。这位首领和几个人谈过，但他决定让马儿载运上一次猎到的鹿肉与野牛肉。起初在计划打猎时，他预计有几个人必须多走一趟回到第九洞穴，把肉带到夏季大会的地点。

利用马匹搬运解决了这个麻烦，他也头一次明白训练马儿不只是新奇有趣的经验。马是很有用的动物。即便马儿在打猎时提供了协助，而且乔达拉骑马快速赶回第九洞穴告知齐兰朵妮和夏佛纳配偶发生了不幸的意外，这两件事还没有让他完全意识到马儿可能带来的优势，直到这时他和其他几个人不用长途跋涉返回第九洞穴，才让他有更深的体认。然而和马儿这么接近地走着，他也了解到管理这些动物需要额外的工作量。

嘶嘶已经习惯了拖杆，在他们的旅途中，它大多数时间身后都拖着拖橇。快快比较不习惯拉重物，也更难控制。约哈伦看到他弟弟必须处理这匹马，尤其在弯路上拖杆限制了它的行动，他得耐心地让这匹小公马冷静下来，引导它越过障碍，同时不让背上的重担掉下来。从第九洞穴出发时，乔达拉和爱拉走在人群前面，然而等到他们渡过小溪、再次朝西北前进时，他们已经快接近人群中间了。

他们到达爱拉和乔达拉之前回头的下坡处。这一次他们顺着曲折而平缓的小径向前走，迂回绕过灌木丛、开阔的草地和长在避风洼地里的树木。他们来到一个相当接近水边的岩石庇护所，它的一部分延伸在水面上方。他们实际上只走了不到三公里，然而陡峭的爬坡却使路途显得遥远。

这个庇护所有个和主河河岸非常接近的前廊，人可以从这里往下跳进水里。这叫临水岸的面南庇护所一路从西延伸到东，遇到主河转向南方的弯道。折回的河道和之前的河道相当靠近，要不是中间有狭小的高地相隔，这两条河水就会在弯曲的下方相接。虽然这庇护所看起来可供居住，但没有哪个洞穴的人住在这里。不过旅人有时会在此停留，尤其是乘木筏而来的人。由于河水离得太近了些，主河泛滥时河水有时候会涌进庇护所里。

第九洞穴的人没有在临水岸停留，而是往庇护所后方的岩壁上爬。小径继续向北，然后又弯向东边。临水岸往前约一公里多的地方，小径的坡度变得十分陡峭，往下通往一条小溪谷，这条小溪在夏天通常是干涸的。越过泥泞的河床后，约哈伦停下来等爱拉和乔达拉，这时大家都停下来休息。有几个人升起小火煮水泡茶，有些人拿出旅行干粮吃起点心，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的人。

“我们得在这里做个选择，乔达拉。”约哈伦说：“你认为我们该走哪边？”

因为主河蜿蜒流经河谷，左右两岸先后逼近两侧的岩墙，有时横越高地、行经洞穴之间会比较好走。然而要到达下一个地点，还有另一条路可选。

“从这里我们有两条路可走，”乔达拉说：“如果我们沿着这条小径越过岩壁顶端，我们必须爬过这个坡，跨越高地，距离大概是刚才已经走过的一半，接着再往下走到另一条小溪。溪里通常有水，但水很浅，很容易涉水而过。接着我们要再爬上另一个陡坡，跨越俯瞰主河的岩壁正面，接着又往下走。在那里主河流经一大片茂密的草地，那就是主河的冲积平原。我们会在那里停留，造访第二十九洞穴，或许在那里过夜。”

“但是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约哈伦说：“第二十九洞穴叫做三巨岩，因为他们有三个庇护所。这三个庇护所不是彼此相邻，而是相隔一段距离围绕着主河以及它广大的冲积平原。其中两个庇护所在主河这一边，第三个在主河另外一边。”

约哈伦指着前方的山坡说道：“我们可以不要爬这个坡，而是向东走到主河边。主河在前方转向北边，我们必须渡河到对岸，因为这一侧的河水紧贴着岩壁，不过那里有一段宽而浅的河道，很容易渡河。而且和我们在渡河点所做的一样，第二十九洞穴在河里放了踏脚石。我们沿着另一侧走一段路，然后主河又向东走，紧贴另一侧岩壁，因此我们必须再渡河回来，但这里河水再度开展变浅，那个渡河点也有踏脚石。我们可以在这一侧的两个庇护所停留拜访，不过得再次渡河才能到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庇护所，因为我们可能会在那里过夜，尤其是下雨的话。”

“如果我们走那条路，就必须爬坡；如果走这条，就必须渡河。”乔达拉替他做结论。“你觉得马和拖橇比较适合走哪条路？”

“带着马儿渡河比较容易，但如果河水很深，拖橇上的肉会弄湿，如果不晾干的话可能会坏掉。”爱拉说：“我们在旅途中曾经把拖杆固定在碗型船上，所以当我们不得以必须渡河时，碗型船就会浮在水上。但你不是说过，反正我们至少必须渡过主河一次吗？”

乔达拉走在快快的拖橇后面。“我是这样想的，约哈伦，如果我们可以找几个人走在马儿后面，把拖杆后端抬起来，刚好让它离开水面，就能在不把任何东西弄湿的情况下渡河。”

“我们可以找人来抬拖橇，没问题。不管怎样，要渡河时总是有几个年轻人喜欢在过程中把水花泼得到处都是。我来问问大家。”约哈伦说：“我想大家身上都背着行李，大多数人宁可尽量不要再爬坡。”

约哈伦走开后，乔达拉决定检查快快的缰绳。他抚摸快快，将袋子里的谷子拿出来喂它。爱拉对他微笑。她正注意着沃夫，因为它跑过来看看他们为什么停下来。她感受到自己与乔达拉在他们的旅途中建立的特殊关系。然后她突然想到他们有另一层关系。只有他们俩能了解人和动物之间可以发展出联系。

“还有另一条往上游的路……嗯，其实有两条。”在等待时乔达拉说。“其中一条是用木筏撑竿渡河，但我认为带着马儿走那条路不太方便。另一条是越过主河另一侧的岩壁顶端。这么走必须经过渡河点，一路走到第三洞穴，再从那里往前走，这条路其实比较容易。第三洞穴那里有两条很好走的路，通往双河石顶，然后继续走小径横越高地。那一侧比这一侧平坦，只有几个坡度不陡的斜坡，支流也不像主河这一侧那么多，但如果我们打算在第二十九洞穴停留，就必须往下再次渡过主河。这就是约哈伦之所以决定走这一侧的原因。”

休息时爱拉问乔达拉，他们将要去拜访的是怎么样的一群人。乔达拉向她描述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奇特的配置情形。三巨石是由分散在三个岩壁上的三个分隔的庇护所组成，这三个庇护所围绕蜿蜒河水的冲积平原构成一个三角形，庇护所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在二点五公里以内。

“根据历史，他们曾经是不同的洞穴，以二十九之前的数字编号，而且洞穴不只有三个，”乔达拉解释道：“但所有人必须共享同样的土地与河流，他们不停为各自的权利而吵，争辩哪个洞穴可以在何时使用什么资源。我猜他们的冲突愈来愈激烈，有些人真的和对方打了起来。后来南壁的齐兰朵妮有了个想法，将他们结合成一个洞穴，一起工作、共同分享。如果一群迁徙的原牛经过，不会由来自不同洞穴的猎人分别猎捕，而是所有洞穴组成的狩猎队伍一起合作完成。”

爱拉想了一会儿。“但是第九洞穴也和邻近的洞穴合作，上次打猎时，来自第十一、十四、第二和几个第七洞穴的猎人全都一起打猎，大家一起分享猎物。”

“是没错，但这些洞穴不需要共享每样东西。”乔达拉说：“第九洞穴有木河河谷，动物有时候会沿着主河移动，经过岩廊正前方；第十四洞穴有小河谷；第十一洞穴可以乘木筏横渡主河，抵达很大的一片土地上；第三洞穴有青草河谷；第二洞穴和第七洞穴共享甜河谷──回程时我们会去拜访他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但却不是必要。第二十九洞穴的这几个洞穴结合在一起后，必须共享同一个猎场。现在他们称它为三巨岩河谷，但它其实是主河河谷和北河河谷的一部分。”

乔达拉解释，主河转向东边，流经绿草如茵的广大冲积平原，在北边与一条丰沛的支流以及它的河谷相接。西边和北边的这两个聚落在主河右岸，可以经由陆路从临水岸到达。南边的聚落在主河左岸，巨大岩壁上的岩石庇护所由许多层岩架构成。是少数几个有人居住的面北岩石庇护所。

西边的聚落，或称做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是由山丘一侧上面的几个小岩石庇护所组成。乔达拉告诉爱拉，他们或多或少也留有一些如斜遮棚、火炉和晒肉架等固定的营地设备，在夏天还有帐篷和其他西方领地附近的暂时庇护所。营地设在生长着石松、可供遮风避雨的河谷上开阔的林地，石松球果里满满的松子是蔬菜油的原料，它富含油脂，可以用来烧油灯。虽然这也十分可口，但却很少用在烹调上。

所有三巨岩的居民和受邀协助、以共同分享松子做为酬劳的其他人，齐聚一堂庆祝松子的采收，这就是宿营的主要目的，不过营地也接近一个很好的捕鱼地点，很适合架设捕鱼网和拦鱼坝。在整个暖和的季节里，聚落的居民经常使用营地，直到冬天主河河水冻结，营地才关闭。虽然各个岩石庇护所的居民一年到头都住在西方领地，而搭建营地的主要原因是秋天的松子丰收季，不过夏季一开始，就有人搭起帐篷开始架设捕鱼网，这时每个人都谈论着要去“夏季营地”。渐渐地西边的聚落就被人称为夏季营地。

“他们的齐兰朵妮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乔达拉说：“她将动物刻在其中一个庇护所的岩墙上，或许我们有时间可以去拜访她。她也雕刻随身携带的小雕像。但无论如何我们会回到这里参加松子丰收季。”

约哈伦带了三个少年和一个少女，他们自愿在渡河时走在拖橇后面，将拖杆抬离水面。他们似乎都很高兴能被选来执行这项任务。约哈伦很顺利就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但麻烦的是挑出人选。许多人都想接近马儿和狼，同时进一步认识这位外地女子，好让他们在夏季大会时多些有趣的话题可聊。

除了渡河的时候，爱拉和乔达拉都能在较平坦的地面牵着马儿并肩而行。沃夫一如往常没有跟得太紧。它喜欢在旅行时到处探索，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落在后面，追着它感兴趣的东西还有它灵敏鼻子嗅出的味道。乔达拉利用这个机会，告诉爱拉更多有关他们今晚留宿地点的居民以及他们领土的故事。

他谈起从北边奔流而下、与主河在右岸汇聚的大支流，叫北河。北河河谷和主河本身持续扩展的上游河谷，使得绿草如茵的冲积平原北面更加开展。北边的聚落是这个洞穴历史最悠久的居住区，从主要河流与其支流之间的谷地中伸出来。它的正式名称是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北方领地，但一般称为南面。他告诉她，有条路通往横渡支流的踏脚石，利用这条路可以从夏季营地到达南面，但现在他们正沿着主河逐渐走近。

前方俯瞰开阔风景的小丘上有个三角形岩壁，三片面南的岩廊有如阶梯一般层层相叠。虽然三巨岩聚落是由约二点五公里内的所有聚居地点所组成，然而目前有几个非常接近的附属地点，也把它们自己视为第二十九洞穴北方领地的一部分。

他解释，有一条经常使用的小径，分成两条Z字形的曲折山路，横越平缓的山坡，到达山腰，南面的主要聚居地点就在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大河谷每个角落的最上层岩洞，被用来当作岗哨台，一般人称它为南面岗哨台，或简称岗哨台。最下层岩洞有一半在地面下，主要功用是储藏而非居住。除了食物和生活用品，夏季营地采集的坚果也存放在这里。其他同样属于南面综合聚落的几个岩洞，也都各自有描述它们特色的名称，例如长岩、深河岸和优泉，后者指的是附近涌出的天然泉水。

“即使是储物区也有名字，”乔达拉说：“它叫做秃岩。老年人说了这么个故事，这故事是他们在年轻时听来的，是历史的一部分。它是说有一年经过了严寒的冬天后，春天仍然寒冷潮湿，他们用尽了所有存粮──最低的岩石储物区就是秃岩。然后冬天最后一阵狂风呼啸而入，带来一场强劲的暴风雪，所有人好一段时间内都饿着肚子。让他们免于饿死的唯一食物，就是松鼠在下层岩石庇护所储藏的一大堆松子，那是个小女孩无意间发现的。小小的松鼠能堆出那么高的松子，真叫人讶异。”

“但即使天气放晴，能出去打猎，他们要猎捕的鹿和马也饿了好一阵子。”乔达拉往下说：“这些动物的肉又瘦又硬，又过了许久，春天的第一根绿草和根茎类植物才长出来。第二年秋天，整个聚落的人从石松上收集了更多松子，以抵御即将来临的严寒冬天和饥饿的春天，也因此开始采集松子的传统。”

帮助爱拉和乔达拉在渡河时保持食物干燥的年轻人，也挤在一旁好听乔达拉讲述离第九洞穴最近邻居的故事。他们也不太了解三巨岩的事，因此兴致勃勃地听他说。

大约二点五公里以外，渡过主河后就能看到第二十九洞穴的南方领地，这是该地区最大也最特殊的岩壁。虽然面北的场地很少被当作居住区，然而主河南面太有吸引力，让人无法忽视。从主河上垂直耸立的岩壁高约七、八十公尺，正面长度约八百公尺，共有五层的岩壁上有将近一百个洞穴与凹洞，以及突出的岩石庇护所和岩廊。

从所有岩廊上都见得到河谷的壮丽景色，因此无须以某个特定的庇护所或洞穴当作岗哨台。但岩壁上的景致的确与众不同。有一片位置较低的岩廊突出于静静流淌的逆流溪水上方，从这里往下看，可以在静止的水中看到自己的影像。

“它不是以岩石大小命名，这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同。”乔达拉说：“它的名称来自于它独特的景观。它叫做镜像石。”

岩壁太巨大，因此大部分可供居住的地点甚至没有住人；如果都住满了人，就会像土拨鼠住的小丘那么挤。周遭的天然资源养不起那么多人，动物会被猎捕殆尽，地表的植被也会变得光秃一片。不过庞大的岩壁是相当特殊的地貌，住在这里的居民知道，光是他们家园的外表就足以令外地人和首次登门的访客看得瞠目结舌、心存敬畏。

甚至连熟悉此地的人，面对岩壁都会啧啧称奇，乔达拉注视着这非比寻常的天然构造时发觉到这一点。在第九洞穴宏伟的悬顶岩架的遮蔽下，产生下方宽广舒适的空间，它的天然条件无疑十分优异，在各方面看来，它有更好的生活条件──面南的坐向是极大的优势──但乔达拉必须承认，眼前雄伟壮丽的岩壁的确予人深刻的印象。

然而看到向岩壁逐渐接近的一行人，也让站在最下层岩廊的人群心生敬畏。站在人群稍前的女人表示欢迎，但她欢迎的手势却不如往常那么干脆。她举起双手，掌心向着自己，但她招手示意的动作不是很明显。她已经听说玛桑那在外游历的次子回到第九洞穴，还带回来一个外地女人。她甚至还听说他们带着马匹和一只狼，但道听涂说还不如亲眼所见，而且亲眼看到两匹马沉着地走在第九洞穴的居民中间，后面还跟着一只狼──一只很大的狼，和一位高挑、金发的陌生女子，以及她认识的那个叫乔达拉的男人，无论如何，这一幕让人感到不安。

虽然完全了解这女人的感觉，但看到她的表情，约哈伦还是把头转向一边，掩饰他禁不住露出的微笑。没多久以前，同样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让他产生相同的震撼。想起来还真让人讶异，他这么快就习惯此事，快到他甚至没预期到邻近洞穴的反应，他本该预料到的。他很高兴他们在这里停留，这多少能让他知道，到达夏季大会之后，他们很有可能会对那里的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第二十二章

“如果约哈伦没有打算在这片土地上搭帐篷，我想我还是会待在外面。”爱拉说：“旅行时我想陪在嘶嘶和快快身边，我不想把它们带到岩洞里。它们不会喜欢进去的。”

“我想德娜娜也不怎么喜欢。”乔达拉说：“她在动物旁边时显得特别紧张。”

他们骑着马往上游走，经过叫做北河的支流河谷，好让他们自己与动物在和那么多人近距离接触之后喘一口气。他们已经和所有头目正式见过面，爱拉仍在设法一一记住他们。德娜娜是南方领地镜像岩的头目，也是第二十九洞穴公认的头目，不过西方和北方领地，也就是夏季营地和南面，也都有各自的头目。只要有任何牵涉到所有三巨岩的决定，三位头目就必须共同讨论，达成共识，但这结论是由德娜娜所提出，因为其他齐兰朵妮氏头目坚称，如果第二十九洞穴要称自己是一个洞穴，那么他们应该只有一个头目为所有人发言。

齐兰朵妮亚有另一套稍微不同的规定。西方、北方和南方领地都各有自己的齐兰朵妮，然而这三个领地的齐兰朵妮亚全都是第四位朵妮侍者的助手，这位朵妮侍者才是第二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因为各领地之间有一段距离，每个领地都想要有自己的齐兰朵妮，这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他们需要的是优秀的医治者，尤其是在寒冷、天候恶劣的季节。然而任何个别齐兰朵妮之间的主要关系对齐兰朵妮亚来说，都被当作一个整体看待，虽然他们所服务的洞穴几乎是平等的，只是在某些方面来说比其他洞穴更重要或卓越。

镜像岩的齐兰朵妮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医治者，因此甚至连分娩中的女人都很乐意找他帮忙。为了住在名义上的头目附近，第二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也住在镜像岩，她的医术不是特别好，但她是位优秀的调停人，能够很圆滑地周旋于其他三位齐兰朵妮亚和头目之间，平息众人偶发的敏感情绪。有些人认为，要不是第二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这整个被称为第二十九洞穴的复合体是无法结合在一起的。

爱拉很高兴可以以马儿需要关照为借口，逃离其余的问候、盛宴和其他仪式。在和第九洞穴往北的第一个邻居见面之前，她已经和约哈伦与波乐娃谈过，为了嘶嘶和快快着想，她和乔达拉必须照顾它们。头目准许他们离开，而头目的配偶则答应留些食物给他们。

他们解开马儿身上的拖橇，卸下所有行李，爱拉仔细检查两匹马儿，确认它们没有受伤或哪里疼痛，同时她也意识到旁人的目光。他们帮两匹马按摩、梳毛后，乔达拉建议，嘶嘶和快快一整天都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行走，现在应该放开它们，让它们奔跑。看到马儿离开，沃夫也往前一跃而起；它似乎一样很高兴。

约哈伦也在人群中注视他们两人和马匹。之前他常看他们做同样的事，但是这一次他了解到这是马儿需要的其中一项照顾。和马群在一起时，它们显然不需要这样的关注，但当它们做出人类要求的工作时，或许就会需要。没错，用马匹帮助人类做各种工作的潜在优势的确存在，但这是否值得投入所需的庞大工作量？看着爱拉和他弟弟下马时，他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一离开，爱拉马上就觉得很放松，只有他们俩骑马离去让她有种自由、解脱的感受。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们已经适应了只有动物陪伴的旅行，现在回到习惯的生活方式，两人都得到短暂的喘息时间。到了北河河谷，看到前方长长的一片开阔草地时，他们俩相视而笑，然后催促着马儿以全速向前急驰，越过田野。他们身边经过了几个正要回到第二十九洞穴的人，这些人去了夏季大会的地点，刚结束一趟短程旅行。爱拉和乔达拉没看到这些人，但他们却注意到骑在马上的两人。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生平从未看过、也不确定将来是否想再看到的景象。人坐在马背上奔驰令他们很不自在。

爱拉停在小溪旁，乔达拉跟着停下来。他们不发一语，很有默契地掉头沿着溪水走。溪水的源头是个注满泉水的池子，池水上方有株大垂柳，仿佛在为它自己和后代保护着拥有池水的权利；好几株较小的柳树紧紧挨在泉水满溢的池边。他们下了马，从马上取下马垫铺在地上。

喝了溪水的马儿，决定这是个打滚的好时机。看到马儿背朝下脚朝上地扭动，觉得安全又舒服、想好好地抓抓背时，这对年轻男女忍不住哈哈大笑。

突然间爱拉伸手解开绑在头上的抛石索，低头望向水里的石头。她抓起几颗圆形的卵石，放一颗到这投掷武器的袋中，将它射出去。她看也不看就又抓起抛石索的皮带，将它拉到底，把两端相接。第二只鸟飞来起时她的另一颗石头已经准备要发射了。她把石头射出去，然后跑去捡拾她的猎物。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要在这里扎营，我们的晚餐就有了。”爱拉举起她的战利品说。

“但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要这两只雷鸟做什么？”乔达拉说。

“雷鸟的羽毛是最轻又最暖和的，而且它的斑纹就属一年的这个时节最漂亮。我可以帮小宝宝做几件东西。”爱拉说：“不过我之后还有时间帮小宝宝做衣服。我想要把雷鸟送给德娜娜。毕竟这是她的地盘，而且她看到嘶嘶、快快和沃夫时好像很紧张，我想她宁愿我们没有去。或许送个礼物会让她觉得心情好些。”

“爱拉，你的智慧是从哪里学来的？”乔达拉以充满温柔与爱意的眼神看着她说。

“那不是智慧，只不过是常识罢了，乔达拉。”她抬起头，感觉自己迷失在他双眼的神奇魔力中。只有在冰川深邃的池水中，她才看得到和他眼珠子一样的湛蓝，但他的双眼并非冰冷无情，而是温暖而满怀爱意。

他伸出手臂抱住她，她丢下一对雷鸟，迎上前去亲吻他。他像这样抱着她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接着她明白那的确是好久以前。不是他亲吻她这件事，而是他们很久没有在空旷的野外独处，一旁伴着欢喜吃着草的马儿，还有好奇地伸长鼻子嗅着每个灌木丛和地面小洞的沃夫，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很快就要回去，继续长途跋涉前往夏季大会，谁知道何时还会再有像这样清静的一刻？乔达拉开始用鼻子磨蹭她的颈子时，爱拉也急切回应他。

他温暖的气息和湿润的舌头引起她一阵颤抖，她任他摆布，让此刻的感受传遍她全身。他在她耳旁吹气，轻咬她的耳垂，双手伸向前握住她丰满的乳房。现在更丰满了，他想着，这提醒了他，此刻她正怀着一个新生命，她说这是他俩共同的结晶。起码，这生命带有他的灵，这一点他很肯定。在他们的旅途中，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她身边让大妈取走精气的唯一男人。

爱拉解开腰带，这腰带上挂着各式各样东西和用勾环或绳结系牢的小袋子。她把腰带放在马垫边，确认所有挂在上面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乔达拉坐在马垫边缘，皮革散发出马儿强烈但并不难闻的气味。他很习惯这味道，和随之而来令人愉悦的联想。他开始迅速解开脚套上的皮绳，把脚套脱下来，然后站起来，解开牢牢固定住裹腿在正面重叠的腰带，把裹腿脱下来。

他抬起头，看到爱拉也正在宽衣解带。她的体态更加饱满，不只是胸部，连腹部也是圆滚滚的，开始看得出新生命在她身体里长大。他感觉到他的男性器官有所反应，他扯下束腰上衣，然后帮爱拉脱衣服。一阵凉风吹拂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他看到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于是拥她入怀，他感觉到她的体温，想让她保持温暖。

“我要去池子里洗一洗。”她说。

他笑了。觉得那是她在邀请他以他喜欢的方式分享快感。“你不必洗。”他说。

“我知道，但我想要。走路和爬山弄得我汗流浃背。”她说着走向池子。

池水很冷，但她经常在冷水里洗澡，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这种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早晨的洗浴让她清醒过来。这个池子除了远程靠近泉水的地方之外都很浅。在那里池底迅速下降，最后她已经踩不到布满石头与淤泥的池底。她踩着水离开较深的水域，往回走向岩石岸边。

虽然乔达拉不像她那么喜欢冰冷的水，他还是跟着她走进池子。他走进池水深及他大腿的地方，看到她走来，他用水泼她。她大叫一声，胡乱拍打水面，让水花四溅，接着又用双手朝他泼水，不偏不倚喷到他脸上，把他肩膀以下都泼湿了。

“我没料到这招。”他边打着哆嗦，边结结巴巴说道，然后又拍着水回泼她。马儿抬起头看着他们在水中的这场骚动。她对他咧嘴而笑，他上前抱住她，喧闹的戏水声陡然停止，他们站在一起，双臂交缠，两片唇紧压在一起……

爱拉躺在那儿闭上眼睛，听着吹拂树木的飒飒风声和鸟儿呼唤配偶的叫声，感觉凉爽的微风，和他在压她身上的甜蜜感觉，闻着毯子上马儿的气味，还有他们交欢的味道，她想起他皮肤的滋味和他的吻。最后他起身望着她，她露出了如梦似幻、朦胧而又心满意足的温暖微笑。

他们终于爬起来，爱拉回到池边，按照许久以前伊札教她的方式清洗身体。乔达拉也清洗了。他觉得如果她这么做，他也应该照做，虽然他是遇到她以后才养成这个习惯。他不太喜欢冷水。然而当他在冲洗的时候，他想着如果有更多时候能像今天一样，他就会学着喜欢洗冷水澡。

走回第二十九洞穴的南方领地时，爱拉发现她并不期待见到这些邻人，他们似乎不太友善。尽管她觉得乔达拉的亲人和第九洞穴的居民都已经接受了她，她觉得自己也不特别急着见到他们。虽然之前她很希望他们的旅程告一段落，有其他人能在她身边，但她也渐渐习惯旅行时她和乔达拉建立起的生活模式，她想念那时的日子。他们和洞穴里的人在一起时，总是有人想找他们说话，要不是找她，就是找乔达拉，或者两个人都找。他们俩都很高兴有他人的热情相伴，但有时候年轻爱侣总希望能独处。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一齐挤在家庭帐篷里。这让铺盖卷里的爱拉想起马木特伊氏土屋里睡房的安置方式。第一眼看见狮营搭建的半地下长屋，她感到十分讶异。他们用猛犸象骨支撑草皮和茅草筑成的厚墙，以黏土覆盖，就能将大陆中部冰川周围地区强劲的风和冰冷的冬季挡在屋外。她还记得，当时她认为那就像是他们建造自己的洞穴似的。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因为在他们那个地区没有可供居住的洞穴，而她会惊讶也不足为奇，长屋是项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虽然住在狮营长屋里的家庭都有分隔的生活空间，围着火堆从中间延伸出去，排成一长条，而且他们也有门帘挡住床榻，不过所有人都还是共享同一个庇护所。两个家庭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手臂的长度，往来时必须经过其他人的居住空间。为了住在这么封闭的空间里，他们以彼此心照不宣的礼节承认隐私权的存在，这是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必须学习的。住在那里时，爱拉并没有感到土屋很小，只有当她开始睡在第九洞穴宽敞的庇护所时才这样觉得。她还记得洞熊族也有各自的火堆地盘，但却没有墙，只有几颗标示出界线的石头。洞熊族人也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避免注视其他家庭的生活空间。对他们而言，隐私不但是社会公约，也代表对他人的尊重。

虽然齐兰朵妮氏人的住处有墙，但他们当然也是无法隔绝声音。他们的家园无须盖得像马木特伊氏人的土屋那么坚固，因为天然的石造庇护所能为他们阻挡恶劣的天气。基本上齐兰朵妮氏人的房屋结构能保留室内的热度，阻挡在悬顶下呼啸而过的冷风。行经岩洞底下，常能听见每个家庭谈话内容的片段，但齐兰朵妮氏人已经学会忽视邻人的说话声。正如学着不去注视邻人火堆地盘的洞熊族人，还有马木特伊氏人彼此心照不宣的隐私礼仪。想到这种种，爱拉发觉自从住在那里的短暂时间里，她已经学会不要去听隔壁住处的说话声──至少大多数时间是如此。

这对年轻伴侣依偎在一起，沃夫在他们身旁。听着别的铺盖卷的悄声耳语，爱拉说道：“乔达拉，我喜欢齐兰朵妮氏人为每个家庭建造分隔住处的方式，每个人的家和别人都是分开的。”

“很高兴你喜欢这种方式。”他说。他会在他们俩从夏季大会回来之后就替她把家准备好，而且还保守秘密，想给她一个惊喜，他对自己这样的安排更加感到得意。

当爱拉闭上眼睛，她想着将来有个自己的住处，有墙的住处。对她来说，齐兰朵妮氏人住处的墙所提供的隐私权，是洞熊族人、甚至马木特伊氏人前所未闻的。室内的分隔空间更加强了隐私。当时虽然寂寞，但爱拉已经在她的山谷里学会了享受孤独，而和乔达拉一同旅行，又加强了她想分隔自己与其他人的渴望。然而封闭的住处给予她安全感，又让她知道附近永远有人。

如果竖耳倾听，她还是可以听到旁人准备就寝前教人安心的声音，这声音她听了一辈子：低声交谈、婴儿哭声和男女交欢声。当她独自居住时，她渴望听到这些声音，但在第九洞穴里，有个地方能摆脱他人而独处。一旦进入每个住处的薄墙里，就很容易忘却周遭所有人，然而低声交谈的背景声音给了她基本的安全感。她认为齐兰朵妮氏人的居住方式非常理想。

第二天早上出发时，爱拉发现他们的人数变多了。许多第二十九洞穴的人加入他们，不过她注意到其中没有镜像岩的人，至少没有她认识的。她对约哈伦提到人数增加的事，他说大多数夏季营地的人、南面近半数的人还有一些镜像岩的人会和他们一起走，其余的人可能会第二天才出发。她想起乔达拉提到他们会回夏季营地帮忙采收松子，因此她认为第九洞穴和西方领地之间的关系，比和第二十九洞穴其他领地还要来得密切。

如果他们从镜像岩出发，沿着主河往上游前进，他们会先走到正北方一个宽阔弯道的起点，这个弯道先弯向东边，然后再弯向南边，接着又往东形成另一个大弯道，最后再往北边走，构成一个巨大的S形。接着河水继续以较平缓的弯道向东北边蜿蜒流去。第一个弯道北端有几个小型的岩石庇护所，它们只是旅行或狩猎的暂时歇脚处。下一个聚落在第二个弯道的最南端，此处有一条小溪流经老河谷后汇入主河，这里是齐兰朵妮氏第五洞穴的家园。

除非他们乘木筏撑竿逆流而上约十六公里，否则去老河谷比较好走的路，就是从镜像岩直接横越田野，而非沿着主河弯弯曲曲的河道往北又往南。这样走的话，第五洞穴的家园不过在东边偏北约五公里以外，只不过穿越层叠山峦的小径取的是最好走的路，因此不是笔直的。

来到标示明显的小径起点后，约哈伦离开主河，走上一条穿过山脊侧面的路，接着又越过圆形的山顶，与来自双河石第三洞穴一条位于高处的小径相接，然后往下走另一边，又来到主河边的平地。爱拉有兴趣想进一步了解第五洞穴，她决定试着怂恿乔达拉谈谈他们。

“乔达拉，如果第三洞穴的猎人远近知名，而第十四洞穴的人被认为是优秀的渔夫，那么第五洞穴以什么闻名？”

“要问我的话，我会说第五洞穴的人以自给自足闻名。”他说。

爱拉发现前天自愿抬拖橇渡过主河的那四个年轻人还走在他们附近，听到她发问时都围了过来。虽然他们生长在第九洞穴，也知道邻近的齐兰朵妮氏洞穴，他们却未曾听过有人将这些事形容给外人听。他们对乔达拉如何描述洞穴的特色很感兴趣。

“第五洞穴有技巧熟练的猎人、渔夫和各项技艺的专家，他们对此相当自豪。”乔达拉继续说。“他们自己就能建造木筏，还说他们是头一个造木筏的洞穴，虽然第十一洞穴不在此声明之列。他们的齐兰朵妮亚和艺术家也一向很受敬重。他们有几个庇护所的墙上刻有深浮雕，还有些地方有绘画或雕刻的饰板，上面的图案大多是野牛和马，因为第五洞穴和这两种动物的关系特殊。”

“为什么它叫做老河谷？”爱拉问。

“因为这里开始有人居住的时间比大多数聚落都早。光是他们洞穴的数字就能显示他们的年代久远，只有第二和第三洞穴比他们早。许多洞穴的历史中都说到和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第五洞穴大多数的岩壁雕刻都很古老，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是谁刻的。其中有五只动物的雕刻是一位祖先在很久以前刻的，古老传说里有提到过，这是他们数字的象征符号。”乔达拉说。“齐兰朵妮亚说五是非常神圣的数字。”

“所谓神圣是什么意思？”

“它对大地母亲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改天去问齐兰朵妮，她就会告诉你数字五的神圣之处。”乔达拉说。

“第一洞穴怎么了？”爱拉停顿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数字数了一遍。“还有第四洞穴呢？”

“在历史故事和古老传说里提到许多第一洞穴的事，或许你在夏季大会上会听到更多故事，但没有人知道第四洞穴的遭遇。许多人认为某种悲剧降临在它身上。有些人认为敌人利用一位邪恶的齐兰朵妮引发疾病，让所有人死亡。还有人认为或许只是洞穴居民和差劲的头目发生争执，大部分人决定离开第四洞穴，加入其他洞穴。通常当新的居民加入洞穴时，这件事会成为洞穴历史的一部分，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洞穴的历史曾提到第四洞穴，至少没有在现今流传下来的历史里，”乔达拉说。“有些人认为数字四不吉利，但首席齐兰朵妮说这和数字本身没关系，不吉利的只是一些数字四引发的联想。”

大约又走了六公里之后，他们爬上最后一段坡道，来到一个狭窄的河谷，一条湍急的小溪流经河谷中央，高大的岩壁矗立在溪流两旁，上面是八个大小不一的岩石庇护所。约哈伦领头的这一长列队伍走入一条小径，来到老河谷前端时，有两男一女也从这条小径走来迎接他们。在正式介绍之后，他们告诉这些旅人，第五洞穴大多数人都已经前往夏季大会。

“我们当然很欢迎你们留下来过夜，但现在还不到中午，我们认为你们或许想要继续往前走。”那女人说。

“还有谁在这里？”约哈伦问。

“有两位无法旅行的老人家，其中一位已经不能下床了。还有个快要临盆的女人。齐兰朵妮认为旅行对她来说不安全，她之前就出过状况。当然了，还有这两个猎人，他们会待到新月。”

“我想你是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首席助手是吧？”首席大妈侍者说。

“对，我是。我留下来协助生产的女人。”

“我就觉得我认得你。我们可以帮你什么忙？”

“我想不用。她还没要生，还有几天，她母亲和阿姨也留下来了。她不会有事。”

约哈伦将第九洞穴和加入他们的其他洞穴居民集合起来，征询他们的意见。“最好的营地可能已经有人先占去了，”他说：“我想我们应该继续前进，不要在这里停留。”其他人立刻同意，众人决定往前赶路。

主河河道在过了大S形弯道，朝东北边流去之后，就变得比较直，沿着下一段河道两旁有几个庇护所，是一些规模较小的洞穴。除了其中一个洞穴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前往夏季大会，剩下的那个洞穴加入了他们，走在旅行队伍的最后面。约哈伦愈来愈担心是否能替他人数众多的洞穴找到满意的夏季扎营地点。

令爱拉讶异的是，这地区住了这么多人，而且距离这么近。齐兰朵妮氏人和洞熊族人一样，以索取自然资源满足他们所有的需求。他们为食物和衣服进行采集、打猎、捕鱼的活动，住在他们找到的天然庇护所，或利用工具与打猎武器，以手边的原料来建造挡风遮雨的住处。在内心深处，她直觉地了解到，如果住在某地区的人数多过天然资源所能供给的，资源就不敷所有人使用。她发觉齐兰朵妮氏人的土地一定十分丰饶，才能养得起为数众多的人口，但在内心理性的一角不禁使她怀疑，如果情况有所改变，这些人将会如何。

这也就是为什么夏季大会每年都在不同地点举行。大批人口集中在一起，将会耗尽当地资源，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原样。今年的大会离第九洞穴庇护所不远，贴近主河向上游走约三十多公里就到了，不过他们从第二十九洞穴到第五洞穴时直接横越田野，因此缩短了一段路程。

他们正朝向离老河谷约十六公里的地方前进，约哈伦决定尝试能否不要停下来过夜就到达目的地。他本想召开会议讨论此事，看自己是否能鼓励大家赶路，但同行的人太多，年龄与体力不一，整个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会和走得最慢的人一样。开会只会减低他们的速度。相反地，他会尝试什么也不说，只是更加把劲催促他们。如果有人抱怨，他再担心是否要停下来休息。他们的确在中午时停下来吃午餐，但当约哈伦继续出发时，大家就跟在他身后。

天色还没黑，但太阳早已开始往下降，此时主河转向右边，靠近左岸也就是他们右手边的一片山坡。他们背向河水往陆地走去，沿着一条常有人经过的路，爬上平缓的山坡。他们爬坡时，周围的田野景致在他们眼前展开，远方出现四面环绕的风景。

但当他们到达山顶时，眼前迥异的景象令爱拉屏息：下方的山谷里有一大群人。她知道此刻这里的齐兰朵妮氏人已经比所有参加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的人还要多，而且人还没到齐。即使计算每个她见过的人，她也绝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更别提他们同时在一个地点。她唯一见过的类似景象就是每年聚集在一起的成千头野牛或麋鹿群。虽然人的数目没有动物来得多，不过这还真是一大批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人群。

从第九洞穴出发的这群人数目已经变得相当庞大，然而沿路加入他们的那些人立刻散开，找寻朋友、亲戚和扎营的地点。齐兰朵妮走向主要营区，齐兰朵妮亚在会场中央有他们自己专属的木屋。他们在夏季大会上的角色一向很重要。爱拉希望第九洞穴可以找一块远离主要活动地点的营地，带动物出去运动比较方便，不必经过好奇的人群面前。

乔达拉已经和他哥哥谈过动物的需求，以及它们在这么多人旁边会很不安。约哈伦点头同意，他说他会记住这点，但私底下他觉得第九洞穴居民的需要比那些动物的需求更重要。他想在主要活动地点附近扎营，希望能找到一个离河边近的地方，提水时才不会太辛苦，也或许靠近几棵树以便遮荫，但不能离提供木柴的树林太远。不过他晓得，靠近营地的大片树林在夏季之前就会被砍伐殆尽。大家都需要木柴。

然而当约哈伦和索拉邦与卢夏玛开始寻找营地时，他立刻发觉靠近水源、在树林附近被树木包围的合适营地已经都有人使用了。第九洞穴是规模很大的洞穴，比其他洞穴的人数要多，他们需要更大的空间扎营，而他想在天黑前找到一块地方。不得已的情况之下，约哈伦只好去勘查夏季大会营地周围的地区。广阔的水道在前一个弯道转弯时变窄，他发现营地靠近下游的那一边河岸较陡，较不易到达河边。

三个男人回到主河边，开始朝上游走。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们看到一条小溪流过茂盛的草地汇入主河，他们就转弯沿着小溪走。在背对主河不远处，他们发现一片开放的树林。当他们接近时，看见树木其实是在小溪两边排列成行。他们沿着小溪走入树林时，约哈伦发觉这条溪绕着山丘底部蜿蜒前行，树林愈来愈茂密，最后变为一片森林，比一开始看到的树林更广更深。

没多久他们走到小溪的源头，那是一池从地底下涌出的泉水，从池水上方垂下枝条的柳树周围有桦树、云杉和几株落叶松。泉水另一边还有一个来自同一水源的深池。这整片区域都布满天然泉水，它和其他泉水同样形成主河的小支流。在池水另一边的树丛后方是一个散落着石子的陡坡，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小卵石到巨大的石块都有。池子前方是一座长满绿草的幽谷，谷底通往一个小小的空旷池畔，有土、细沙和被水流磨光的平滑石子，沿着靠近池子的那一侧长出如屏风般茂密的灌木丛。

这是个景色宜人的地方，约哈伦想着，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或只有跟几个人在一起，他会在这地方扎营，但一整个洞穴的人都和他一起，他们必须靠近主营区才行。三个男人沿着小溪往回走，他们到达主河旁的草地时，约哈伦停下脚步。

“你们认为如何？”他问。“这里稍微偏僻了些。”

卢夏玛将双手浸在溪水里，舀了些水尝了一口，溪水冰凉又干净。“这里一整个夏天都会有干净的水。你知道到了夏季结束时，流经主营区的溪水和营区前的主河与下游河水都不再干净。”

“而且所有人都会用那片大树林里的树木当木柴，”索拉邦说：“这地区不会被过度使用，它的优点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多。”

第九洞穴就在树林和主河之间这块靠近小溪的平坦绿草地上扎营。大多数人都同意这个营地够理想。其他洞穴不太可能会将他们的木屋盖在他们上游、污染他们的河水，这里离主要活动地点太远。他们的水会保持干净，可供游泳、洗澡和洗衣服。不管主河在几百人用来满足生活所需之后将变得如何脏污，这注满泉水的小溪都能提供干净的饮用水。

树林能遮荫与供给木柴，而且它看起来很小，不会吸引太多人过来找寻相同的资源，至少暂时不会。大多数人会到更下游的大片树林里去。这片林子和草地也有许多野生植物──莓子、坚果、根茎和叶菜──以及体型小的猎物。河里有数不清的鱼和淡水贝类。这个营地有许多优点。

它最大的缺点就是所有人必须走上很长一段距离才能到达大多数活动举行的场地。的确有些人认为这里太远，他们大多是有家人或好友在其他洞穴，而他们认为这些洞穴扎营的地方比较理想。其中有几个人决定和其他洞穴的人一起扎营。在某方面来说，乔达拉很满意。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人来访时这里有足够空间给他们住，如果他们不介意这里地处偏远。

对爱拉来说，这里是绝佳的地点。动物可以有个地方远离蜂拥而至的大批人群，还有草地让它们吃草。马儿和狼已经逐渐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当然，这代表爱拉也是一样。她还记得他们一到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时，嘶嘶、快快和沃夫有多么胆怯。不过现在它们好像更能接受为数众多的人群，或许比她自己还能适应。有些人在公开场合大声交谈，爱拉忍不住要听。他们似乎对于马儿和狼之间能相安无事感到尤其惊讶，它们看起来真的就像朋友。还有，它们都听命于这外地女人和玛桑那的儿子。

爱拉和乔达拉骑马往上游走，他们发现这如诗如画的幽谷和池水，正是他们喜爱的地方。这地方太理想了，让他们觉得这里属于自己。当然了，虽然每个人都能使用这里，乔达拉倒不认为常会有人过来。大多数人是为了团体活动才来夏季大会，他们对独处的需要不比爱拉或动物，甚至他必须承认，也不比他自己来得多。她很开心地发现，浓密的灌木丛大多是榛果树，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树上的榛果还没成熟，但看起来这一批果子很不错。乔达拉已经打算回到这里看看池子远程那片斜坡上的岩石和石头里有没有燧石。

在大家安定下来，开始四处察看这个地点时，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个精心挑选的场地。约哈伦很高兴能快速抵达此地，宣布第九洞穴在此扎营。他觉得要不是有第二条比较大的支流，蜿蜒流经环绕夏季大会地点的大片土地中央，这里一定早就被选走了。多数较早抵达的洞穴已经在那条河流的河岸边安顿下来，他们知道主河的河水很快就会因过度使用而被弄脏。那是约哈伦一开始找的地方，但现在他很高兴他往更偏远的地方找。

乔达拉认为他和约哈伦的谈话使他哥哥考虑找一个让马儿感到自在的地方，因此他向他哥哥表达他的感激。约哈伦没有纠正弟弟。他知道自己关心的是洞穴居民的舒适，但或许有关动物的谈话留在他脑海深处，有助于他找到这个地点。他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而且如果这使他弟弟觉得自己多少有恩于他，他也不介意。领导这样庞大的洞穴已经够艰难了，再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可能必须寻求乔达拉的协助。

既然天色已晚，他们决定等到早上再搭起夏季木屋，当晚他们先住在旅行帐篷里。营地一搭好，有些人就到主营区去，找寻从去年夏季大会起就没见过面的朋友或亲戚，看看第二天打算做什么。但大多数人都累了，他们决定不要走远。许多人仔细勘查附近，决定他们想扎营搭建自己独立木屋的确切地点，同时找出各种植物生长的地方，特别是他们建造夏季住家所需的材料所在。

爱拉和乔达拉将马儿拴在树林和河流附近，两人觉得最好将它们拴紧，这不是为了限制它们的行动，而是保护它们不受他人伤害。他们俩很想给马儿更大的自由，但或许必须等到整个营地的人都熟悉马儿，不会试图猎杀它们，这时爱拉和乔达拉才会让马儿像在第九洞穴附近那样随意游荡。

早晨爱拉和乔达拉已经确定将马儿安顿好了，就伴随约哈伦到夏季大会的主要活动区去找其他的头目。这些头目必须针对打猎、采集、分享这些短暂行程获得的物品等事宜做出决议，同时还要计划包括第一场夏季配对礼在内的活动与仪式。沃夫在爱拉身边缓缓向前踱步。每个人都已听说这个女人拥有控制动物的不可思议力量，但百闻不如一见。当他们大踏步走在各营地之间时，惊骇的瞪视目光尾随在他们身后。如果有人刚好没看到他们远远走来，而让这人与狼同行的一幕突然间出现在眼前，这些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震惊与恐惧。即便是认识约哈伦和乔达拉的人都倒抽了口气，而没有出声问候他们。

他们走在遮住这只狼的几棵低矮灌木丛后方时，有个男人靠近他们。“乔达拉，我听说你旅行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一个女人，”他跑上前来喊着：“我想见见她。”他有种奇怪的发音障碍，爱拉说不上来是什么，接着她发觉这男人说话方式有点像小孩子，但声音却是男人的。他咬字不清。

乔达拉抬头看到他时皱起眉头。这男人可不是他特别乐于见到的人。事实上，在所有齐兰朵妮氏人当中，他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他不喜欢他虚情假意的友好态度，但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好介绍爱拉给他认识。

“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位是第九洞穴的拉卓曼。”他说。他没发觉自己介绍的是爱拉之前的身份。他已经使声音尽量不愠不火，但爱拉立刻察觉到他声音里不满的意味，她瞥了他一眼。紧绷的下巴显示他只差没咬牙切齿，而他僵硬、不欢迎的姿势进一步向她证明乔达拉不高兴见到这个人。

这男人笑着伸出双手向她走来，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她觉得自己知道这人可能是谁，不过他嘴前面的空洞更确认了他的身份。这就是跟乔达拉打架的那个人；乔达拉揍了这男人，打断了他两颗门牙。乔达拉因此必须离开第九洞穴，去和达拉纳住一阵子，然而这或许变成事件发展的最好结果。这让他有机会认识他的火堆地盘男人，从这位公认技术最好的工匠身上，学习他后来渐渐爱上的手艺──制作燧石。

爱拉已经有足够知识辨认脸部刺青，她发觉这男人是接受成为齐兰朵妮训练的助手。接着她很讶异地感觉到沃夫挨着她的脚向前移动，挡在她和那陌生人中间，她听到它低沉、示警的嚎叫声。沃夫唯有觉得她遭受威胁时才表现出这种行为。或许它发觉乔达拉僵直和拒绝的肢体语言，她想，不过基于某种理由，沃夫也不喜欢这人。男人迟疑地向后退，他的眼睛因恐惧而瞪大。

“沃夫！退后，”她以马木特伊语说道，同时向前走一步，响应他的正式问候。“我问候你，第九洞穴的拉卓曼。”她握住他潮湿的双手。

“我已经不是拉卓曼，也不再属于第九洞穴。我现在是齐兰朵妮氏第五洞穴的马卓曼，是齐兰朵妮亚的助手。我欢迎你，爱拉……那个名称是什么？木……木托尼？”他边说边看着这只狼，沃夫的嚎叫声逐渐增大。他立刻放开她的手。他注意到她的口音，但沃夫使他惊慌失措，根本没办法专心。

“她也已经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了，马卓曼，”乔达拉更正他。“现在她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

“你已经被齐兰朵妮氏人接受了吗？那好吧，不管是马木托氏人或是齐兰朵妮氏人，我很高兴我们恰巧碰面，但我得走了……要去参加会议，现在就去。”他尽可能快速转身向后退，几乎用跑的往来时的方向离开。爱拉看着两兄弟，他们咧嘴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

约哈伦看到一群人，他正要找他们，齐兰朵妮也在其中。她示意他们三个过去，然而第四个伙伴沃夫却最受瞩目。正式介绍时爱拉以手势叫它退后，因为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像对待马卓曼那样对其他人。当这个有奇怪口音的外地女人被介绍为齐兰朵妮氏人、曾经是马木特伊氏人的时候，有几个人感到很惊讶，不过他们向其他人解释，既然她与乔达拉配对后确定会住下来，因此第九洞穴就接受了她。

除了决定配对之外，另一个最重要的决定就是男人是否会和女人的亲人一起住，或者女人会搬去和男人的亲人一起住。无论是哪种情况，两人都必须被双方的洞穴接受，但最重要的是能够被即将拥有新成员同住的洞穴居民接受。他们知道爱拉和乔达拉会住在哪里，因此第九洞穴要接受她在该地定居才是最要紧的。

爱拉让沃夫紧跟在她身旁，一边和乔达拉聆听着洞穴头目和齐兰朵妮亚讨论各项计划。他们决定明晚举行仪式，以找出第一场狩猎最好该往那个方向去。如果一切顺利，第一场配对礼很快就会举行。爱拉已经知道每年夏天都有两场配对礼。在第一场典礼上配对的男女通常来自同一地区，而且早在前一年冬天就已决定配对。第二场配对礼在秋天众人离开前几天举行，其中大多数男女来自于相隔较远的洞穴，他们在夏季大会上才决定配对，或许在那一年或一、两季以前才刚认识。

“说到配对礼，”乔达拉说：“我想提出一项请求。既然达拉纳是我的火堆地盘男人，他也打算要来，我想请问第一次典礼是否能延后，等他抵达时再举行。我希望他能参加我的配对仪式。”

“我不反对延后几天，但如果达拉纳来得太晚呢？”一位齐兰朵妮问。

“我比较希望能在第一场婚配典礼上配对，但如果达拉纳拖得太久，我愿意等到第二场配对礼。我希望我们结合时他能在场。”乔达拉说。

“我们可以接受这个请求。”首席齐兰朵妮说：“但我想我们必须决定第一场配对礼到底能迟多久，这必须视其他想现在配对的人的状况而定。”

一位脸上有齐兰朵妮符号的年长女人突然插入他们的对话。“我听说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人今年会加入我们，”她对乔达拉说：“他传了口信给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好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因为第十九洞穴离夏季大会的营地最近。他配偶的女儿这个夏天将要配对，他想要为她举办完整的配对礼。我知道他想替自己的族人找一位朵妮侍者。这对有经验的助手或刚成为齐兰朵妮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乔达拉已经跟我们说了，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约哈伦说。

“这就是今年他将兰萨朵妮氏人带来的原因之一。”乔达拉解释道。“虽然洁莉卡有一些相关知识，但他们没有医治者，也没有替他们举行典礼的人。直到找到他们自己的朵妮侍者之前，他不认为他们能举行得体的配对礼。我们在回来这里的路上拜访了他们。我们在那边时约普拉雅订了婚约，她要和艾丘札配对……”

“达拉纳准许约普拉雅和一个母亲是扁头的男人配对？一个混灵男人？”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打断他。“他怎么能这么做？她是他唯一的女儿！我知道达拉纳接受一些不寻常的人到他的洞穴，但他怎么能接受那些动物！”

“他们不是动物！”爱拉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对那女人说。

第二十三章

女人转过头来看着爱拉。她很讶异这个刚来到齐兰朵妮氏领土的人大声发表意见，更过分的是她如此厚颜无耻顶撞自己。“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她说：“我们在这会议上说的话与你无关。你甚至还不是齐兰朵妮氏人，在这里你是访客。”她知道这年轻女人将要成为乔达拉的配偶，但看来必须有人纠正她，让她学会什么是适当的言行。

“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很抱歉，请容我说句话。”首席大妈侍者打岔道：“我们已经将爱拉介绍给其他人，你刚到时我就应该将你介绍给她。其实爱拉是齐兰朵妮氏人。我们出发前第九洞穴已经接受她了。”

这女人转向首席齐兰朵妮，她的敌意显而易见。爱拉看得出这仇恨由来已久，她想起有位齐兰朵妮原本盼望被指派为首席大妈侍者，但其他人支持第九洞穴齐兰朵妮，无视于她得到这项职务的渴望。爱拉猜想或许就是这个女人。

“爱拉和乔达拉告诉我们扁头是人类，不是动物。我想我们必须谈谈这件事，我打算提出来。”约哈伦说。他向前一步，试图化解争执场面。“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时机，我们有其他事情必须先讨论。”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谈这件事。”这女人反驳他。

“我想这件事很重要，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约哈伦说：“爱拉和乔达拉差不多已经说服我他们是有智慧的人类，如果真是如此，而我们又一直把他们当作动物看待，为什么他们不反抗我们？”

“或许因为他们是动物。”这女人说。

“爱拉说因为他们选择回避我们。”约哈伦说：“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也回避他们。不过如果我们只把他们想成动物，虽然不猎捕他们，但却主张所有土地都是我们齐兰朵妮氏人的领土──猎场、采集场、一草一木──万一他们开始反击怎么办？如果他们决定改变作法，开始要求某些土地的主权属于他们呢？我想我们必须有所准备；至少我们应该讨论这种可能性。”

“我认为你太小题大作了，约哈伦。如果扁头之前没有宣称领土的主权，为什么现在又要这么做呢？”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道。她推翻了这整个想法。

“但他们的确拥有某些土地的主权，”乔达拉说：“根据冰川另一边兰萨朵妮氏人的了解，大妈河以北是扁头的地界。除了一些惹是生非的年轻恶棍之外，兰萨朵妮氏人在南边活动。我担心洞熊族人忍不了多久，尤其是他们的年轻人。”

“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呢？”约哈伦说。“你之前从没提过此事。”

“就在我们出发后不久，我和索诺伦从冰川另一边下来，越过高地到达东边，我们遇到一群扁头，也就是洞熊族男人，可能是一群猎人。”乔达拉说：“我们起了点小冲突。”

“什么样的小冲突？”约哈伦问。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听他解释。

“一个年轻人对我们丢石头，我想那是因为我们在大妈河属于他们的岸边，也就是在他们的领土上。看到他们躲藏的树林里有人移动时，索诺伦回敬了他们一根标枪，突然间所有人都从树林里现身。我们两个人对上他们几个，胜算不大。说实话，就算是一对一我也不认为我们能打赢。他们矮归矮，但力大无穷。我完全没把握能脱身，最后还是靠他们的头目出面解决。”

“你怎么看得出来谁是头目？再说，即使真的有头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像狼群一样，只是一群有组织的动物？”另一个男人问。乔达拉觉得好像认得他，但又不确定他是谁。再怎么说他也离开了五年。

“从那之后我又见过其他洞熊族，现在我很确定了。但即使是在当下情况也很明显。他叫那些丢石头的年轻人把索诺伦的标枪还给我们，把石头拿回去，然后他们溜回树林里。”乔达拉说。“他使一切恢复原样，认为问题就此解决。既然没有人受伤，我想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

“告诉那些年轻人？扁头不会说话！”那男人说。

“事实上他们会说话，”乔达拉说：“只是他们的说话方式跟我们不同。他们大多用手势。我学了一些，也曾经跟他们沟通过，但爱拉比我说得好多了。她懂他们的语言。”

“我觉得这令人难以置信。”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笑了。“起先我也这么觉得，”他说：“在那次冲突之前我从来没靠近看过哪个扁头。你看过吗？”

“没有，我没看过，也没兴趣看。”这女人说。“据我所知他们跟熊没两样。”

“他们跟熊不一样，就如同我们跟熊不一样。他们长得像人，只是不同种类的人，但别把他们误认为熊。那些猎人携带标枪、身穿皮衣。你看过这种熊吗？”乔达拉问。

“所以他们是聪明伶俐的熊。”她说。

“不要低估他们，他们不是熊或任何一种动物。他们是人，是有智慧的人。”乔达拉说。

“你说你跟他们沟通过？什么时候？”乔达拉记不起是谁的那男人说。

“那是我们和夏拉木多伊氏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在大妈河上遇到了麻烦。夏拉木多伊氏住在河边，离大妈河汇入白伦海的河口不远。刚离开冰川时，大妈河只是条潺潺小溪，但在夏拉木多伊氏居住的地方却宽阔得几乎像是个湖。虽然有时仿佛平静无波，但其实深不见底、湍急汹涌。从夏拉木多伊氏居住的地方看去，有许许多多其他大小河流都投入她的怀抱，你这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称做大妈河。”乔达拉这时转为说故事的语气，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听着。

“夏拉木多伊氏人很会做船，他们把大圆木挖洞，做成两端收尖的船。当时我正在练习用桨控制一艘小船，结果却失控了。”乔达拉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懊恼的心情写在脸上。“说老实话，这么做多少有点卖弄的意味。通常他们随时都会在船上准备一根一端系在船上的绳索，还有一个勾着鱼饵的鱼叉。我想向他们证明我捕得到鱼，问题是，河有多深鱼就有多大，最大的就是鲟鱼。水上人去捕大鱼时不说他们去捕鱼，而是说去猎鲟鱼。”

“我曾经看过一条像人一样高的鲑鱼。”有人喊道。

“有些靠近大妈河口的鲟鱼比三个高个子加起来的身高还长。”乔达拉说：“我注意到捕鱼装置在动，因此抛出一条绳索，但我运气不好。我抓到一条鱼了！或者我该说，一条大鲟鱼抓住我了。因为绳索被绑在船上，当鱼往前游的时候，它也带着我走。我弄掉了桨，没办法控制船。我伸手拿刀子想切断绳索，但船撞上某样东西，刀子从我手中飞出去。大鱼又强壮游得又快，有好几次它试图潜到水底，差点把我给淹死。这条大鲟鱼把我拖往上游，我也只能撑下去。”

“你怎么办？”“你被拖了多远？”“后来是怎么停下来的？”众人的问题此起彼落。

“后来发现鱼叉的确让鱼受伤流血，伤势终于耗尽它的力气，但那时它已经拖着我游过长长的水道，往上游了好一段路。当它放弃搏斗时，我们正好在一个回流河弯的浅滩上。我跳下船游向陆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我心怀感激。”

“乔达拉，这故事真是精彩，可是跟扁头有什么关系？”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他对她微笑，将全副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我正要说。我上了岸，但是全身湿透，冷得发抖。我没有刀子能锯木头，也没有任何能生火的东西，地上的木头大部分都是湿的，而我愈来愈冷。突然间我面前站着一个扁头。他才刚冒出胡须，因此一定还很年轻。他对我招招手，要我跟着他，不过一开始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注意到他去的方向有烟，所以我跟着他，他带我到一堆火旁。”乔达拉说。

“跟着他走你不怕吗？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另外一个人说道。乔达拉发现有更多人加入他们。爱拉也意识到人群逐渐聚集。

“那时候我实在太冷，管不了那么多。我一心只想要那堆火。我蹲下来尽量靠近火边，接着我感觉到一片毛皮披在我肩上。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她一看到我就躲进矮树丛后面把自己藏起来，我试着想看她却看不到。从我瞥见她的那一眼来判断，我想她年纪比较大，或许是年轻男人的母亲。”

“我的身体终于暖活起来以后，”乔达拉继续往下说：“他带我回到离岸边不远的船和翻白肚的大鱼旁边。这条不是我见过最大的鲟鱼，但也不小，至少有两个男人的身高那么长。年轻的洞熊族男人取出一把刀将鱼切成两半，是纵切。他对我做了些当时我并不了解的动作，接着把一半的鱼用皮革包起来，甩到肩膀上带走。就在那时，索诺伦和几个水上人坐船往上游划过来，找到了我。他们看到我被拖往上游，因此前来找我。当我跟他们说那年轻扁头的事时，他们跟你一样，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他们也不想相信我，但接着他们看到剩下的那半条鱼。后来这几个男人就拼命取笑我去捕鱼却只捕到了半条，不过他们三个大男人同心协力才能把另外那半条鱼拖到船上，而那年轻扁头却一个人就把鱼扛起来带走。”

“好吧，这真是个夸张的故事，乔达拉。”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以他澄澈的蓝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我知道听起来像是我在胡诌，可是我跟你保证这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真心诚意说道，但随即耸耸肩笑着加了句：“不过也难怪你不相信。”

“那次泡了水之后我生了场大病，”接着他说：“躺在床上，在温暖的火堆边，让我有时间思考关于扁头的事。那个年轻家伙可能救了我一命。至少他知道我很冷，需要保暖。或许他怕我正如我怕他一样，但他给了我所需要的，拿走我半条鱼做为交换。第一次看到扁头，我很讶异他们拿着标枪穿着衣服。在遇见那个年轻人和他母亲之后，我知道他们会用火，有尖锐的刀子，而且还身强力壮。但不只如此，他很聪明。他知道我冷，还帮助我；正因如此，他认为他有权分享我的猎物。我本来可以给他一整条鱼，他也大可以拖走那条鱼，但他没有全部带走，而是和我平分。”

“很有意思。”这女人笑着对乔达拉说。

语气坚定的英俊男人所流露出不经意的魅力与果断的气质，开始在这年长女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而首席大妈侍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牢记这一幕，或许将来派得上用场。如果她可以藉由乔达拉来缓和她和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之间的关系，她会毫不迟疑这么做。自从自己被选为首席大妈侍者之后，这女人对她来说简直有如芒刺在背，她阻挠她每一个决定，妨碍她想执行的每一项政策。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被马木特伊氏狮营头目配偶收养的混灵男孩的故事，因为我就是这样才学会洞熊族的语言，”乔达拉继续说道：“但我想告诉你们当我们正准备横越冰川回来时遇到的一对男女，他们的故事更重要，因为他们住在靠近……”

“我想这故事你该晚点再说，乔达拉。”加入谈话的玛桑那说。“你应该说给更多人听。这个会议的目的是对配对礼做出相关决议，如果没有任何人反对的话。”她加上最后这句话时，直视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对她微笑。玛桑那也见到了她那令人神魂颠倒的儿子对这年长女人的影响力，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给首席大妈侍者带来的麻烦她再清楚不过。她自己也曾经是头目，很了解这种事。

“除非你们真的很想听我们的讨论和细节事项，”约哈伦对乔达拉和爱拉说，“否则此刻正适合找个地方示范你们的标枪投掷器。我希望你们能在第一场狩猎之前示范。”

爱拉不介意留下来，她想尽可能了解乔达拉的族人，他们现在也是她的族人了，不过乔达拉则是迫不急待听从了约哈伦的建议。他想和所有齐兰朵妮氏人分享他的新武器。他们访遍夏季大会的营地，乔达拉和朋友打招呼，介绍爱拉。他们发觉自己因为沃夫而成了众所注目的焦点，但这早在他们意料之中。爱拉想尽早结束这最初的骚动。其他人愈快开始习惯看见动物，也就能愈快习以为常。

他们决定了一块适合示范标枪投掷器的场地，然后看见一个年轻人，他就是在他们渡河时为了保持载运行李的干燥，而找来帮忙抬起拖橇的其中一人。他来自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的三巨岩，那里也被称为夏季营地。之后的旅程他都和他们在一起。他们聊了一会儿，他的母亲过来邀请他们一起吃顿饭。太阳还高挂空中，他们从一大早之后就没再吃过东西，因此很感激地接受邀请，连沃夫也得到一块肉骨头。对方还特别邀请他们协助在秋天采收松子。

回到营地的路上，他们经过齐兰朵妮亚的大木屋。首席齐兰朵妮刚好走出来，她停下来告诉他们，目前所有和她谈过、准备参加第一次配对礼的男女，都愿意将仪式延后，等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人到达后再举行。他们被介绍给其他几位齐兰朵妮亚，第九洞穴的人兴味盎然地观察他们看到狼时种种不同的反应。

等他们开始走回第九洞穴的营地时，金黄色的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上方，耀眼的光线穿透红色的云朵。他们来到光滑如镜的主河岸边，然后继续往上游走，渡过流入主河的小溪。他们停了一会儿，观赏向晚天空的色彩变化；灿烂夺目的金色光芒化为艳红色，然后又褪为闪亮的紫色，最后逐渐变暗成为深蓝色，此时天空也出现了第一颗闪烁的星辰。没多久煤烟四起的黑夜，成为布满夏日夜空点点繁星的布幕，密密麻麻的星星绵延而去，形成一条跨越苍穹的道路。爱拉想起大地母亲之歌里的词句：“大地母亲滚烫的奶水在天空中铺出一条路。”这句词就是这么来的吗？他们转向不远处第九洞穴营地里温暖的火堆时，爱拉不禁这么想着。

第二天早上爱拉醒来时，其他人好像都已经起床离开，她很少觉得这么懒洋洋地。她的眼睛适应了房间内昏暗的光线。她一直躺在铺盖卷里注视着中央坚固木头柱子上的雕刻与绘画图案，和已经将排烟孔边缘染黑的煤灰污迹，直到她必须去尿尿。最近她感觉尿意的次数又更频繁了。她不知道聚落的如厕沟在哪里，因此她用夜壶方便。她发现有其他人也用了。我会拿去倒掉，她想着。所有觉得自己有责任或注意到它有一阵子没清理的人，会一起分担这个讨厌的日常琐事。

走回去将铺盖卷抖开时，她更仔细地观察夏季营地的木屋内部。前一天她和乔达拉一起进来时，就已经对盖好的建筑物大感惊讶。虽然早已注意到其他人设在营地主区附近的木屋，她还是期待见到旅行帐篷，不过大多数人在夏季大会营地里都不会使用旅行时用的帐篷。在温暖的季节里，不同人在他们的领土上东奔西走，进行打猎、采集蔬果或拜访亲友的短途旅行时会用到旅行帐篷。夏季木屋是比较长期的住处，它是边缘平直的圆形房屋，相当坚固耐用。虽然两者盖法不同，但爱拉知道这和马木特伊氏夏季大会所使用的木屋功能类似。

室内很暗，仅有的光源来自敞开的入口和透过墙上木头接合空隙照进来的阳光，不过爱拉还是看得见房屋中央用松树做成的木柱旁有个室内的壁板墙，是用香蒲压平的茎编织而成，上面画有图形和动物。壁板墙和环绕中央木柱的柱子内部相接，围出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可以敞开着，也可以用可移动的室内壁板分隔成小区域。地上铺着用香蒲、芦苇、猫尾草或野草做成的地垫，铺盖卷围在略微偏离中央的火堆周围。烧出的烟从上方靠近中央木柱的小洞飘出去。排烟洞的盖子可以用连在上面的短棍子从里面调整。

爱拉很好奇木屋的其他构造是如何建造的，因此踏出屋外察看。她先望了望四周，营地由几个围绕中央火堆的大型圆木屋组成。然后她绕着屋子周围走一圈。捆在一起的木柱与捕捉动物的围栏类似，但它不像围栏是没有支撑的可活动构造，当动物撞到或顶上去时会倒塌；夏季木屋的围篱固定在插入地面、间距很大的赤杨木柱上。

以重叠的香蒲叶制成牢固的垂直墙板附着在木柱外面，可以使雨水往下流，让外墙和内墙之间有空气流动的空间，增加隔热效果，天气炎热时可使室内更凉爽，而在较冷的夜晚让生了火的室内更温暖。它也能在户外寒冷时防止累积的湿气凝结在室内。木屋顶端是用层层叠叠的芦苇做成的厚茅草屋顶，从中央木柱往下倾斜。这茅草屋顶做得不特别讲究，但能防雨，而且反正只需要使用一季。

木屋的材料是他们带过来的，特别是编织的垫子、壁板、内墙和一些柱子。一般来说，同住在一起的每个人都会各带一部分材料，但大部分建材都是每年从营地周围地区现成采集而来。秋天回家时，他们会拆掉部分建筑物，回收可重复使用的材料，让木屋剩下的部分维持原样。在经历冬季的大雪和狂风之后，木屋鲜少能留存下来，到了次年夏天只剩下损毁的废墟，在同一地点再次用来当作夏季大会场地之前早已崩塌，回归自然环境。

爱拉记得马木特伊氏人使用和他们冬季住处不同的名字来称呼夏季营地。例如狮营在夏季大会时是猫尾营，但却是住在狮营里的同一批人住在那里。她问乔达拉第九洞穴是否有个不一样的夏季营地名称。他说，他们的营地就叫做第九洞穴营地，但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的住处安排方式却跟冬季在石造庇护所里的不太一样。

每个夏季木屋容纳的人数，比平常共享的第九洞穴巨大悬顶之下宽敞的永久住处里更多。一般来说，即使一家人在冬天住在不同的住处，但在夏天还是共享一间木屋，然而有些人甚至不住在相同的营地里。相反地，夏天和其他亲友同住的情形也很普遍。比方说，搬到配偶洞穴去的年轻已婚女子，夏天时总爱带着孩子到她们的母亲、兄弟姐妹或儿时玩伴那里，而配偶通常会陪她们去。

此外，该年即将举行初夜礼的年轻女子会住在另一个木屋里，离齐兰朵妮亚在营区中央的大木屋很近。她们至少会在此度过前半个夏天。附近的另一个木屋是给那年被选为朵妮女的女人住的，方便接近青春期的年轻男人和她们在一起。

大多数已过了青春期的年轻男人──有些已经不年轻──每每选择离开自家营地，聚在一起盖他们自己的木屋。他们被要求住在营地外围，尽可能远离准备行初夜礼、魅力无穷的每一位年轻女人。在大多数时候，这些男人并不介意。他们爱和女人眉目传情，但也宁可与其他人隔绝，享有隐私，这么一来如果他们稍微喧闹了些也没人会抱怨。因此男人的住处被称为“偏屋”，又常简称为“法洛吉”。住在法洛吉里的通常是尚未配对或等着下一次配对的男人，至少他们希望如此。

她出门时沃夫没有跑来跟她打招呼，因此爱拉猜想它和乔达拉在一起。没几个人在屋外，大家大概都在主营地附近，那里是夏季大会活动的重心。爱拉在营地的火堆旁找到一些剩下的茶。她注意到火堆的形状不是大而圆的营火，比较像是一条沟。前一天晚上她已经发现这种延伸的火沟能让更多人靠近火堆，也能放进较长的圆木和树枝，不需要再把柴火劈成小块。正当她喝着茶时，卢夏玛的配偶莎萝娃从她的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她的小女婴。

“你好，爱拉。”她说着把宝宝放在垫子上。

“你好，莎萝娃。”爱拉说，她走近看这个小宝宝。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给婴儿抓着，对她微笑。

莎萝娃看着爱拉，犹豫了一会儿后问道：“能不能请你帮我看着玛索拉一下？我收集了些制作箩筐的材料，放在溪里浸泡。我想去拿出来分好。我答应帮几个人做箩筐。”

“我很乐意看着玛索拉。”爱拉笑着对她说，然后转头去看小宝宝。

莎萝娃在这外地女人身旁有点焦虑不安，她因为太紧张而喋喋不休地叨念着：“我才刚喂过她，所以她应该不会吵闹。我的奶水很多，分一些给萝蕾拉一点也不麻烦。拉诺卡昨晚带她来找我。现在的她又胖又可爱，而且还会笑，以前她根本不笑的。噢，你还没吃东西对不对？我有些昨晚剩下的汤，里头还有几块很好的鹿肉。你愿意的话欢迎享用，我早上就是吃这个，现在可能还是热的。”

“谢谢你，我想我喝点汤好了。”爱拉说。

“我马上回来。”她说着匆忙离开。

爱拉在一个固定于木头支架上的大原牛胃袋容器中找到了汤，汤在长型公用火堆边缘的热煤炭上方煨着，煤炭快要熄了，但汤还是烫的。附近有一叠不成套的碗，有的编得很密，有的用木头刻成，有几个浅的碗是用大骨头做成。几个用过的碗散落各处，就留在用餐的原地。爱拉用绵羊角刻出来的勺子舀了些汤，然后拿出她的餐刀。她看到汤里也有些蔬菜，不过已经煮烂了。

她坐在坐垫上，身旁的小宝宝仰躺着，小脚一直向空中踢。几块鹿的前蹄绑在她脚踝上，她一踢鹿蹄就咯啦咯啦响。爱拉喝完了汤后抱起小宝宝，用手撑着她的头，注视着她。莎萝娃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宽而平的箩筐，里面全是各式各样含纤维的植物，她看见爱拉在和她的小宝宝说话，把宝宝逗笑了。年轻的母亲心里一阵温暖，这使她在这外地人身边时感到比较放松。

“爱拉，很感谢你照顾她，这样我才有时间把这些东西准备好。”莎萝娃说。

“这是我的荣幸，莎萝娃。玛索拉是个可爱的宝宝。”

“你知道波乐娃的妹妹乐薇拉和你一样要在第一场配对礼上配对吗？你总会觉得和自己在同一场配对礼上的其他人有某种特殊的关系。”莎萝娃说：“波乐娃想叫我做几个特别的箩筐给她，当作她其中一项配对的礼物。”

“我可以看着你做一会儿吗？我也做箩筐，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当然可以。我喜欢有人作伴，而且或许你可以把你的方法做给我看。我一向喜欢学习新方法。”莎萝娃说。

两个年轻女人并肩坐着聊天，比较制作箩筐的技术，小宝宝在她们身旁睡觉。爱拉很喜欢莎萝娃使用不同颜色材质的制作方式，而且竟然还编得出动物图案和各种不同的花样。莎萝娃则认为爱拉以巧妙的技术将不同质感的材质运用在箩筐上，使她的箩筐看似简单，却是华丽高雅。两人都因而更加欣赏彼此以及对方的技术。

不久之后爱拉站起来。“我得去如厕沟。你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我也该去倒夜壶，还有把这些盘子洗一洗。”她加了句，拿起散放在地上用过的碗。“然后我应该去看看马儿。”

“如厕沟就在那边，”莎萝娃说着指向小溪和营地的另一边。“我们在小溪尽头流进主河的地方洗碗和食物，那附近有些干净的沙子可以用来刷洗。至于马儿在哪里就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了。”她笑着说。“昨天我和卢夏玛去看马，一开始我很紧张，但它们看起来很温和而快乐。母马还吃了我手上的草。”她的微笑转为咧嘴而笑，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希望这样不要紧。卢夏玛说乔达拉告诉他可以喂马儿。”

“当然没关系，认识周遭的人可以让它们感到更自在。”爱拉说。

她也没那么奇怪，注视爱拉离去的莎萝娃心里想。她的口音有点怪，但她人真的很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认为自己能让动物听她的？我根本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用手里的草喂马儿。

把碗洗好叠在火沟旁以后，爱拉心想将自己清洁一番应该不错，于是去游了个泳。她回到木屋旁，对莎萝娃和小宝宝笑了笑，然后溜进房里。她从行李中拿出柔软干燥的皮革，然后把她的衣服打量过一遍。她的衣服不多，但比她带来的多了几件。虽然把那件在他们长途旅行时穿的衣服洗干净了，但除了当工作服外，她不想再穿这套破旧又有污痕的衣服。

在走来夏季大会的一路上穿的，是她留着和乔达拉族人见面时穿的衣服，但即使是这件也很旧了，沾上污痕。她还有那件玛罗那和她朋友给她的男孩冬季内衣，但她知道这件不合适。当然了，还有她的婚礼服，但那件还不能穿，玛桑那给她的那件也要留到正式场合才穿。剩下的就是玛桑那和弗拉那给她的几件衣服。她不大习惯这些衣服，但她想它们可能比较合穿。

离开木屋之前，她注意到她的马垫折好放在铺盖卷旁边，因此决定也带着去。然后她去看了马儿，嘶嘶和快快很高兴看到她，凑到她身边想引起她的注意。两匹马都带着笼头，长长的缰绳系在粗壮的树上。她把绳子解下来放在背包里，然后把马垫绑在嘶嘶背上，骑着它往上游走去。

马儿兴致高昂，拔腿飞奔，很高兴能自由活动。它们的感觉传达给爱拉，她让它们自己控制步调。来到池边的草原看到沃夫时她尤其开心，因为那表示乔达拉就在附近。

爱拉离开后不久，约哈伦到营地去，问莎萝娃是否看到爱拉。

“有啊，我们一起做箩筐。”她说：“我最后看到她时，她正朝马儿走去。她说要去看看它们。”

“我会去找她，但如果你看到她，可以告诉她齐兰朵妮有话想跟她说吗？”

“没问题。”莎萝娃说，她猜想朵妮侍者有什么事。然后她耸了耸肩，不可能有人告诉她首席大妈侍者想做什么。

爱拉看见乔达拉脸上挂着惊喜的笑容，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她停下来，滑下马背，冲进他怀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热情拥抱后他问她。“我没告诉任何人要来这里。我正往上游走，已经走到这里了，想起池子后面的碎石子坡，就想去看看有没有燧石。”

“有吗？”

“有，质量不是最好的，但还算可以用。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醒来时觉得很懒散，附近几乎没人，除了莎萝娃和她的宝宝。她要去拿制作箩筐的材料，请我看着玛索拉。她真是个可爱的宝宝，乔达拉。我们聊了一会儿，一起编箩筐，然后我决定游泳，再带马儿去跑一跑。后来我就找到你了，真叫人惊喜。”她笑着说。

“我也很惊喜。或许我也跟你去游泳，把石头搬来搬去搞得我全身是灰，但我应该先去把找到的石头拿来这里，然后我们再看看要做什么。”他带着诱人的微笑说。他慢慢地吻她，舌头在她嘴里逗留。“或许我可以待会儿再去搬石头。”

“快去搬吧，这样你就不必洗两次澡。反正我也想洗头，我们长途跋涉才走到营地，一路流了好多汗。”爱拉说。

约哈伦到了马儿之前吃草的地方，显然它们已经离开了。或许骑马去远处了吧，他想。齐兰朵妮必须见爱拉，威洛马也想和他们两个谈谈；乔达拉应该知道配对礼后他们俩会有很多时间独处，我还以为他该知道夏季大会头几天会有重要的事要处理，约哈伦想着。找不到他们令他有点懊恼。朵妮侍者想叫个人去找他们时刚好看到他，约哈伦为此不太高兴，毕竟他有比追着他弟弟后头跑还重要的事，但他不太能拒绝齐兰朵妮，至少他没有什么好借口。

他望向地面，看见刚印上去的马蹄印。他很善于追踪，因此很快发现他们离去的方向，他知道他们离营地不远。看起来他们是沿着小溪往上走。他想起小溪流源头宜人的小幽谷，有一池泉水和青翠的绿草地，或许他们去了那里，他自顾自微笑着想。既然齐兰朵妮派他来找他们，他可不想无功而返。

他沿着小溪察看蹄印，确认他们没有改变方向。看到马儿在前方心满意足地嚼着草，他知道他找到他们了。他来到一整排榛果灌木丛前，有的比树还高。从树丛缝隙看出去，他只看到爱拉，他纳闷着他弟弟在哪里。当他走到沙滩时爱拉刚好潜到水里。他趁她浮上水面呼吸时出声叫她。

“爱拉，我一直在找你。”

爱拉把头发往后拨，揉揉双眼。“噢，约哈伦，是你。”他不太认得她说话的语调。

“你知道乔达拉在哪儿吗？”

“知道，他之前去水池后面的岩石堆里找燧石，现在他去拿找到的石头，然后就会来跟我一起沐浴。”爱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齐兰朵妮想见你，威洛马想跟你们两个谈谈。”约哈伦说。

“喔。”她语气中透露着失望。

约哈伦常见到没穿衣服的女人。他大多是在主河边看到的，夏天里女人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泡澡，冬天会去冲洗。裸体本身不会特别引人遐想。当女人想对男人示好或做出特定行为，尤其是在荣耀大妈的庆典上时，会穿上有挑逗意味的衣服或饰品。但当爱拉从水中出来时，他忽然想到她和他弟弟想做的另一件事，但却被他打断。当她从水中出来向他走近时，这个念头使他注意起她的躯体。

她身材高挑，有着窈窕的曲线和线条清楚的肌肉，以及年轻女人饱满的大胸部。他一直觉得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很性感。玛罗那向来被公认为第九洞穴最美的女人，他想，难怪她打从一开始就那么讨厌爱拉。她穿上玛罗那骗她穿的那件冬季内衣很漂亮，但她的裸体更是美丽，玛罗那没得比。我弟弟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他想着。爱拉是个美丽的女人。但她将会在大妈庆典上吸引众人的目光，他可不确定乔达拉能否接受。

爱拉一脸困惑看着他，约哈伦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她看。他微微红了脸，将头转向一边，这时他看到他弟弟拿着一大袋石头走来，他上前去帮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乔达拉说。

“齐兰朵妮想跟爱拉谈谈，而威洛马想找你们两个。”约哈伦说。

“齐兰朵妮要做什么？她不能等吗？”乔达拉说。

“她好像不这么认为。我也不打算整天追着我弟弟和跟他订婚约的女人，别担心，乔达拉。”约哈伦咧开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值得你等，对不对？”

乔达拉正要抗议，反驳他的讽刺，但他又轻松地笑了。“我的确等了好久才找到她。”他说：“好吧，既然你在这里，你可以帮我拿些石头回去。我想游个泳，把身体弄干净。”

“你何不把石头先留在这里？石头又跑不掉，这样你就有借口晚一点回来，”约哈伦说：“我保证你一定有时间游泳……如果你只是要来游泳的话。”

爱拉、乔达拉和沃夫回到主营区时已经快要中午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满足又慵懒的气氛，约哈伦怀疑他们在他离开之后不只游泳，还找时间做了其他事。他告诉齐兰朵妮他找到他们，将她的口信带到，他已经催促他弟弟快点回来。倒不是说他可以责怪他弟弟，但乔达拉拖拖拉拉可不是他的错。

有几个第九洞穴的人已经围在靠近齐兰朵妮亚木屋的长型火堆边，正当爱拉走近入口，想让朵妮侍者知道她来了的时候，身躯庞大的首席大妈侍者走了出来，后头跟着其他几个人，他们前额上的刺青是大妈侍者特有的图案。

“爱拉，你终于来了，”看到她时齐兰朵妮说。“我整个早上都在等你。”

“约哈伦找到我们时我们在营地上游，那里有个很棒的涌泉池。我想让马儿跑一跑，帮它们刷毛。这么多人在它们身边，在习惯人群之前它们会很紧张，刷毛能让它们镇静下来，而且在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之后，我也想游泳，顺便将身体洗干净。”爱拉说。她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虽然不是她所有的活动都包括在内。

朵妮侍者仔细端详爱拉，她干干净净，穿着玛桑那给她的齐兰朵妮氏服装；她接着又看乔达拉，他看起来也很干净清爽。她抬起眉毛，一脸明白的表情。约哈伦注视着首席大妈侍者和他弟弟带回家的女人，他发觉齐兰朵妮对于耽误他们的原因一清二楚，但爱拉对于她没有匆忙赶来似乎不以为意。他知道齐兰朵妮带有一股权威感，能震慑许多人，但她吓不倒这外地女子。

“我们正要休息用餐。”齐兰朵妮说着，走向大烹煮火堆，爱拉不得不跟在她身后。“波乐娃准备好餐点，她才刚通知我们可以用餐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吃，这样我也才有机会跟你谈谈。你身边有带打火石吗？”

“有，我总是随身携带打火工具。”爱拉说。

“我要请你将新的生火技术示范给齐兰朵妮亚看。我想我们也该将这方法介绍给其他人，但重要的是方式要恰当，要在合适的仪式上示范。”

“我不需要什么仪式就能做给玛桑那或你看。一旦了解怎么做，就知道其实并不难。”爱拉说。

“不，是不难，但这新技术力量强大，可能很令人不安，尤其是对那些不愿意接受改变因而抗拒的人来说。”朵妮侍者说：“你一定认识这一类人。”

爱拉想起洞熊族，想到他们的生活是如何倚赖传统，如何拒绝改变，以及他们是如何难以适应新观念。“是的，我认识这种人，”她说：“但我最近遇到的人好像都满喜欢学习新事物。”

她遇到的其他人看来都能轻易适应生活中的改变，并藉由创新而成就许多事。她没发现或许有人会对不同的做事方法感到不自在，他们竟然会抗拒。她突然间明白一件事，这令她皱起眉头。这下子就能解释她不明白的某些态度和事件，例如有些人何以那么不愿意接受洞熊族也是人的观念。就像那位来自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一直说洞熊族是动物。即使乔达拉加以解释，她还是一副不相信他的样子。我觉得她并不想改变想法。

“的确如此。大多数人喜欢学习比较好或比较快的做事方法，但有时候要依事情如何呈现而定，”首席齐兰朵妮说。“例如乔达拉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外面时变得更成熟，学会了许多新事物，但认识他的人不在当场，所以有些人还是把他看成他离开时的样子。现在他回来了，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他所学和所发现的，这一点很值得为他喝采，然而他不是一瞬间学会所有事。即使要用他那很有价值的打猎工具当作新武器，也必须经过练习。使用旧武器打猎很成功，而且用得很顺手的人，或许不愿意投入精力学习新武器，虽然我毫不怀疑终有一天所有猎人都会使用它。”

“是的，使用标枪投掷器的确需要多加练习，”爱拉说：“我们现在明白了，然而一开始我们是不断地练习。”

“这只是其一，”朵妮侍者继续说，同时她拿起鹿肩骨做成的盘子，放了几片肉在上面。“这是什么肉？”她问站在一旁的女人。

“那是猛犸象肉。有几个第十九洞穴的猎人到北边去打猎，猎到了猛犸象。他们决定分出一些。听说他们还猎到毛犀牛。”

“我好久没有吃猛犸象肉了。”齐兰朵妮说：“我得好好品尝这肉。”

“你吃过猛犸象肉吗？”那女人问爱拉。

“吃过。”她说：“之前和我住在一起的马木特伊氏人也被称为猛犸象猎人，虽然他们也会猎别的动物。但我好一阵子没吃了，我也要尽情享用。”

齐兰朵妮想把爱拉介绍给这女人，但一介绍起来会没完没了，而她还是很想跟爱拉谈谈用火仪式的事情。她又加了些白色圆形的根、磨碎的坚果和煮过的青菜到盘子里，以及她觉得是荨麻和几块棕色蕈伞的柔软蘑菇。

“乔达拉也带了你和你的动物回来，爱拉。你必须知道这有多么令人讶异。人类向来将马当作猎物而观察马群，但从没有人见过哪匹马像你的马那样。刚开始看到你叫它们去哪它们就去哪的时候，大家都吓坏了；还有那只狼会大摇大摆经过营地的人群面前，依你的命令行事。”她说着，特别向沃夫打招呼。虽然她之前早已见过它，但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向它致意。她看着沃夫时，它轻吠了一声。

沃夫和这女人培养出的习惯让爱拉相当吃惊。齐兰朵妮并没有每次看到它都跟它打招呼，沃夫也对她视而不见。但如果朵妮侍者问候了它，它就会发出一声短短的嚎叫回答她。她很少碰它，只会偶尔摸摸它的头，不过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沃夫会把她的手咬住，但完全不留齿痕。她总会任由它咬，只说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在爱拉看来，齐兰朵妮和沃夫的确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了解彼此。

“我知道你说任何人都做得到，如果在动物还幼小时就照顾它。或许真是如此，但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们只把这当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非自然现象，因此它必定来自另一个世界，也就是灵的世界。坦白说我很讶异他们对这几只动物的接受度这么高，但接受的过程并不轻松。那需要一段时间。现在我们想让他们看看你们带回来另一项前所未闻的东西。大家还不太认识你，爱拉。我确信一旦见过打火石的用处，大家一定会想用它，但他们或许会害怕。我认为打火石必须被其他人当作是大地母亲的一项礼物。如果先让齐兰朵妮亚了解并接受这样东西，然后再以适当的仪式呈现在其他人眼前，就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然而在爱拉内心深处寂静的一角，她因此发觉齐兰朵妮的强大说服力。“如果你这么解释，我就明白了。”爱拉说。“当然我会将打火石的用法做给齐兰朵妮亚看，并且协助你进行一切你认为必要的仪式。”

乔达拉的家人和一些第九洞穴的人，正和其他洞穴的几个人坐在一起，爱拉和齐兰朵妮加入他们，一起用餐。吃完之后，齐兰朵妮将爱拉带到一边。“你可以把沃夫留在木屋外一会儿吗？生火时我们必须全神贯注，这很重要，我怕它会让人分心。”她说。

“我想乔达拉一定愿意看住它。”爱拉说着转头望向他，乔达拉点了点头。她起身离开时叫沃夫跟在他身边，同时用手势示意了一次，不过其他人多半没注意到。正午的太阳很强烈，齐兰朵妮亚的木屋内虽然点了许多盏灯，相形之下却显得黑暗，然而她的眼睛很快便适应了。正当首席大妈侍者站起来准备发言时，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出言反驳。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说：“或许她已经是齐兰朵妮氏女人，但她不是齐兰朵妮亚。她是局外人，不能参加这次会议。”

第二十四章

首席大妈侍者无奈的叹息。她可不会明白表现出她的恼怒，好让第十四洞穴这位又高又瘦的齐兰朵妮知道她成功惹恼了自己，因此称心如意。然而这问题却让其他几位齐兰朵妮亚皱眉表示不满，第五洞穴那个缺了门牙的助手则是一脸得意。

“你说得没错，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首席大妈侍者说：“不属于齐兰朵妮亚的局外人通常不会受邀参加这些会议。这次聚会的成员包括对灵的世界有经验、服侍大地母亲的人，以及承诺将会服侍大地母亲，也就是正在接受训练的助手。这也就是我邀请爱拉的原因。你们都知道她是位医治者，她帮了夏佛纳很大的忙，也就是上次聚落出猎时被冲出来的野牛踩到的男人。”朵妮侍者说。

“夏佛纳死了，我不知道她帮上了什么忙，因为我没检查他，”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有某种程度用药知识的人多得是，比方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柳树皮能减缓轻微的疼痛症状。”

“我向你保证她知道的事情多得很，不只会使用柳树皮。”首席大妈侍者说。“她之前的头衔之一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马木特伊氏的猛犸象火堆地盘就等于齐兰朵妮亚，他们是大妈侍者。”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马木特伊氏的齐兰朵妮？那她的刺青在哪里？”这个问题是由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提出的，她有着银白色的头发和睿智的双眼。

“你是说她的刺青是吗，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身躯庞大的女人问道。她心想有什么事情是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知道，而她自己不知道的呢？她是位经验丰富、值得信赖的齐兰朵妮，她在漫长的人生中学会了许多事。令人遗憾的是，过去几年她一直为关节炎的问题所苦。终有一天她将无法走到夏季大会的地点，而这一天就快到了。要不是这次夏季大会离第十九洞穴很近，或许今年她就无法参加。

“我知道马木特伊氏。在兰萨朵妮氏的洁莉卡还年轻时，曾经跟着她母亲和她的火堆地盘男人长途旅行，那时她和他们住了一段时间。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正怀着约普拉雅的她生产过程不顺利，我在一旁照顾她。她跟我提过马木特伊氏。他们的朵妮侍者脸上也有刺青，虽然跟我们的不太一样。如果爱拉的身份和齐兰朵妮一样，那么她的刺青在哪里？”

“当时她还在接受训练，她离开他们并和乔达拉回到这里时训练尚未结束。她和齐兰朵妮不同，比较接近助手的身份，只是比大多数助手的医治知识更丰富。此外她也被首席马木特收养，成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成员，因为他看出她的潜力。”首席大妈侍者说。

“你是否支持她成为齐兰朵妮亚的助手？”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问道。平时很少发言的助手们，此时却在一旁窃窃私语。

“不是此刻。我还没问她想不想进一步接受训练。”首席大妈侍者说。

听到这番话，爱拉一阵错愕。她不介意和他们讨论医治方面的话题，但她却无意成为齐兰朵妮，只想和乔达拉配对生子。她注意到配对或有小孩的齐兰朵妮亚少之又少；如果他们想配对倒也不是不行，但当他们侍奉大地母亲时，有太多事情占据他们的时间与注意力，以致于他们没有为人母的时间。

“那么她在这里做什么？”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稀疏的灰发在脑后松散地挽成髻，一边头发比另一边多，一头蓬松乱发使她看起来不修边幅。好心的人应该要很有技巧的暗示她出门前先整理头发，不过首席齐兰朵妮可是想都不敢想。这位好辩的齐兰朵妮会把她说的每句话当成批评。

“我请她来是想让她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我想你们一定会很感兴趣。”

“是和她控制的动物有关吗？”另一位朵妮侍者问。

首席大妈侍者笑了。至少有人愿意承认爱拉拥有足以与齐兰朵妮亚相匹敌的过人技能。“不，第二十九洞穴南方领地的齐兰朵妮。那或许是另一个会议的议题，但这次她有别的东西要给你们看。”虽然南方领地的齐兰朵妮是第二十九洞穴首席齐兰朵妮的助理，但这只是为了代表整个三巨岩发言所做的安排；他本身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齐兰朵妮，首席大妈侍者知道他是位优秀的医治者。他和其他每一位朵妮侍者一样有发言权。

爱拉注意到首席大妈侍者以齐兰朵妮亚完整的头衔称呼他们，连他们洞穴的数字也包括在内，因此有些称谓十分冗长，但听起来非常正式而重要。她随即想到，唯一区分他们的方式就是数字；他们已经放弃自己的名字，每一个人都是“齐兰朵妮”。她发觉他们已经将名字换成数字。

住在山谷里的时候，她每天都在树枝上做记号。在乔达拉来到洞穴时，她已经有一大捆满是记号的树枝。他用数字计算刻痕后，就能告诉她到底她在山谷里住了多久，在她看来这有如强大的法力一般，几乎令她畏惧。当他教她数字时，她意识到数字非常重要，而且相当受到齐兰朵妮氏人重视。现在她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至少对大妈侍者而言，数字比名字还重要，而齐兰朵妮亚在使用时赋予这些符号力量强大的本质。

首席齐兰朵妮召唤乔诺可。“第九洞穴首席助手，请用我要你拿来的沙子将火熄灭好吗？第二洞穴首席助手，请将所有油灯熄灭好吗？”

爱拉认得两个被叫来帮忙的助手。她造访喷泉石那个墙上画有动物的深穴时，就是他们带领她走进去。她听到人群中传来好奇的批评与疑问，这些人知道首席大妈侍者因为某个戏剧性的表演而召集他们。大多数年长、有经验的齐兰朵妮亚都已经准备抱持批评挑剔的态度。他们深知夸张示范的技巧和影响力，因此打定主意不要轻易被任何小伎俩给欺骗或误导。

当所有火焰都被熄灭，从各处流泄进入室内的阳光仍然亮得让人看清楚四周，木屋里不是全然的黑暗。爱拉四处张望，发现门虽然是关着的，但有光线渗入屋内，尤其是在入口边缘的周围，以及大约在它正对面另一个较不明显的入口周围。她想着，稍后或许她会绕着齐兰朵妮亚宽敞的木屋走一圈，看看是否能找到第二个出入口。

首席大妈侍者知道，点火示范如果在夜晚完全的黑暗中举行，会更让人印象深刻，但对在场的这些人来说没有影响。他们会立刻了解打火石的价值。“有谁想来这里确认火堆里的火是否完全熄灭？”

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立刻自愿上前。她仔细拍打沙子，用手指挖开几处温热的地方，然后站起来宣布：“沙子很干燥，有些地方还是温热的，但是火已经熄了，里面也没有热煤炭。”

“爱拉，请你告诉我你需要用什么起火？”首席齐兰朵妮说。

“大部分东西都在这里。”她说着，拿出旅行中频繁使用的起火工具。“不过火绒是一定要的；几乎所有能迅速点燃的东西都可以，像膨松的柳叶菜，或是老树桩上腐烂的木头，如果木头还是干燥的就行，或含有沥青成分更好。其次如果手边有引火柴就更好，当然还要有大块的木头。”

叽叽喳喳的轻声谈话此起彼落，首席大妈侍者听到一些不满的话语。他们说不需要有人教他们生火，这在每个人还很小时就知道了。很好，她非常高兴地想着。让他们去发牢骚吧。他们自认为生火就是如此而已。

“你可以帮我们生个火吗，爱拉？”首席大妈侍者说。

爱拉把一小撮膨松的柳叶菜顶弄散当作火绒，左手握着一块黄铁矿，右手拿着一块敲击燧石，但旁人看不清楚。她敲击打火石后看到一颗很大的火花落在膨松的柳叶菜上。她吹了口气把火吹旺，再加些引火柴。还没来得及说明，她就升起了火。

几位齐兰朵妮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和几句“她是怎么做的？”等等的评论，然后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说：“可以请你再做一次吗？”

爱拉对第三洞穴齐兰朵妮微笑。在她尽力帮助夏佛纳时，这位年长男人给予她亲切的支持，因此她很高兴看到他。她移向附近另一处，在第一团火旁边又点了第二团，两团火都在以石头圈出的火堆里。接着，虽然没有人开口要求，爱拉又点了第三团火。

“好吧，她是怎么办到的？”有个男人问首席大妈侍者，爱拉之前没见过他。

“第五洞穴齐兰朵妮，既然这是爱拉发现的，她会解释她的技术。”首席大妈侍者说。

爱拉发觉这位就是当他们在老河谷停留时已经先去夏季大会的齐兰朵妮。他是位年纪较轻的褐发中年男子，圆脸是他的外型特征，因此给人一种圆滚滚、柔软的感觉。多肉的脸庞使他的眼睛相形之下显得很小，但爱拉觉得他身上透露出一股精明锐利。他看得出她的生火技术可能会带来些好处，因此愿意不耻下问。她随即想起乔达拉不喜欢、且遭到沃夫威胁的那个缺了门牙的助手也属于第五洞穴。

“第二洞穴的首席助手，请你把油灯再点起来，爱拉，可以请你向齐兰朵妮亚示范如何生火吗？”这身躯庞大的女人说。她努力不露出得意的表情。她发觉她的助手乔诺可愉快地咧着嘴笑，他最爱看他的导师运用巧妙的策略凌驾于其他精明睿智、有智能且意志坚强，然而有时却骄傲自大的齐兰朵妮亚。

“我拿像这样的打火石，然后用一块燧石敲它。”她举起双手露出两手中的黄铁矿和燧石。

“我看过这种石头，”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指着爱拉握住黄铁矿的手说。

“希望你记得在哪里看过，”首席齐兰朵妮说。“我们还不知道打火石到底是很稀有还是很普遍。”

“你在哪里找到这些石头？”第五洞穴齐兰朵妮问爱拉。

“第一批石头是在遥远东方的一个山谷里发现的。我和乔达拉在回来的路上也找过，但我们找的地方都没有打火石，直到抵达这里时才发现。几天前我在第九洞穴找到一些。”爱拉解释。

“你会告诉我们怎么使用吗？”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说。

“这就是她来这里的目的，第二洞穴齐兰朵妮。”首席大妈侍者说。

爱拉知道她没见过第二洞穴的大妈侍者，但却觉得她很眼熟。接着她想起乔达拉的朋友齐莫伦，那个身高和发色使他们俩看起来很相像、和他共同度过成年礼的伙伴。他是第二洞穴的头目，虽然这女人看起来年纪比较大，爱拉却毫无疑问地看出他们容貌相仿。弟弟当头目、姐姐当心灵领袖，这种安排令她想起马木特伊氏兄姐或弟妹的领导惯例，不同的是他们分担领导权，马木特是他们的心灵领袖。

“我身边只有两颗打火石，”爱拉说：“但我们营地里还有。如果乔达拉在附近，或许他可以带过来，让大家同时试试看。”身躯庞大的女人点点头，爱拉继续说：“用打火石生火不难，只要稍微练习一下，掌握诀窍就可以了。首先手边一定要有好的火绒。然后，如果你敲击方式正确，就能敲出不会立刻熄灭的火星，再将它吹成火焰。”

当爱拉向围拢过来的众人示范如何使用打火石的时候，首席大妈侍者派第十四洞穴的次席助手米可蓝去找乔达拉。看着他们的齐兰朵妮亚首领发现，没有人裹足不前，也不再有人心存怀疑或提出疑问。这项生火的新技术不是什么小把戏，而是快速生火的正确新方法，他们全都迫不及待想要学习，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火的重要性使他们必须设法了解有关火的一切知识。

这些人住在冰川周围古老又寒冷的地区，对他们来说，火是攸关生死的必要工具。他们必须知道如何生火、如何不让火熄灭，以及如何携带火。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围绕着由北极往南边一直延伸出去的成片巨大冰川，虽然某些时候气候严寒，但这片土地上有着丰富的物种。冰冷无情而干燥的冬季抑制了树木的生长，但中纬度的天气仍有分明的四季，夏天甚至会相当炎热。温暖气候滋养的广大草地上孕育出种类极多的成群食草动物，而它们又成为肉食性和杂食性动物的高能量食物。

住在冰川附近的所有物种身上都长着浓密温暖的毛皮，只有一种动物除外。皮肤光滑无毛的人类是热带动物，不能毫无保护地住在冰天雪地里。较晚出现的人类在学会用火之后才被丰富的食物吸引而来。披上猎来当食物的动物毛皮，他们才能短时间暴露在恶劣的气候中而不被冻死。但为了求生存，人类需要靠火才能在休息和睡觉时保暖，以及烹煮肉类和蔬菜，使食物更容易消化。当生火的原料容易取得时，他们或多或少把火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然而他们绝对不会忘记火是不可或缺的。当燃料稀少或气候潮湿、下雪时，他们知道他们有多么需要火。

有几个人已经用其中一颗打火石升起火，然后把石头给下一个等着生火的人，这时乔达拉带着更多颗打火石来了。首席齐兰朵妮亲自到门口从他手中接过打火石，清点数目，然后才拿给爱拉。在这之后，生火的训练速度就加快了。等每位齐兰朵妮亚至少都升起一团火，他们就让助手来学习这项技术，比较得心应手的几位朵妮侍者协助爱拉教导他们的徒弟。这时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提出一个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打火石？”她问。

“一开始乔达拉曾说要把石头分给第九洞穴的人，”爱拉说：“威洛马也提到要用打火石来进行交易，那要视我们能找到多少石头而定。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当然，我们可以都去找找看，但你认为是否能分给参加这次夏季大会的每个洞穴至少一颗石头？”首席齐兰朵妮问。她数过石头，因此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这次夏季大会有多少洞穴参加，但我想打火石应该够分。”爱拉说。

“如果每个洞穴只能拿到一颗石头，我认为石头应该交给各洞穴的齐兰朵妮保管。”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我同意，而且我认为我们应该将使用打火石生火的方式保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把火升起来，可以想见我们会多么受人敬畏。想想看洞穴的人看到齐兰朵妮在一瞬间生起火时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在一片黑暗中。”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这句话时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我们就能有更大的掌控权，而且还能有效地增强仪式典礼的意义。”

“你说的没错，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附和道。“这想法很好。”

“或许打火石该由齐兰朵妮和洞穴首领共同保管。”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说。“如此才能避免可能发生的冲突。卡拉雅如果不能掌控这项新技术，我知道她会不高兴。”

爱拉记得这瘦小男人的握力很强，自信满满，她对他微笑。他忠于他的洞穴头目，这一点让爱拉觉得很值得钦佩。

“这些打火石的用途非常大，我们不能把这项技术保密。”首席齐兰朵妮说。“我们的职责是侍奉大地母亲。我们放弃了自己的名字，成为大妈侍者，我们永远必须最先考虑洞穴的最大利益。将打火石私藏或许是件教人兴奋的事，但整个齐兰朵妮氏人的福祉远在我们自己的愿望之上。土地上的石头是大地母亲的骨，这是她的赠礼，我们不能占有。”

首席大妈侍者停下来，以搜寻的目光望向一个个在场的齐兰朵妮亚。她知道即使不是已经将打火石分送出去，这项秘密也绝对保不住。几个洞穴的朵妮侍者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或许还有些许抗拒的情绪。她确信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已经准备反驳。

“我们没办法保密。”爱拉皱着眉头说。

“为什么？”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我想保密与否由齐兰朵妮亚决定。”

“我已经把几颗石头给了乔达拉的家人。”爱拉说。

“真可惜，”第五洞穴齐兰朵妮摇着头说，他立刻认清此事已无法勉强。“但木已成舟。”

“就算没有打火石，我们也已经拥有足够的权力。”首席大妈侍者说：“我们还是可以依自己的方式使用打火石。首先，把打火石呈现在洞穴居民眼前时，我们可以举行一场精彩的仪式。如果由爱拉点起明天的仪式火焰，我想效果会最好。”

“但是明天黄昏时是否够暗，能看得见火花呢？或许最好能让火熄灭，再由她重新点燃。”第三洞穴齐兰朵妮说。

“这样大家怎么知道火是由打火石而不是由热煤炭点燃的？”另一位年长男人说。他的发色很浅，但爱拉不确定那是金发或白发。“这样不行，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没有用过的新火堆，但关于亮度的问题你说得对，仪式火焰点燃时天色将暗却未暗。只有在完全的黑暗中，才能使每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你预设的地

方，如此一来，他们除了你想让他们看的地方以外，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的确如此，第七洞穴齐兰朵妮。”首席大妈侍者说。

爱拉发现他坐在第二洞穴高大的金发女人身边，他们俩面貌十分相像。他可能是她火堆地盘的长辈，或许是她祖母或外祖母的配偶。她回想起乔达拉曾告诉她，第二洞穴和第七洞穴有亲戚关系，他们分别位于青草河与它河岸冲积平原的两侧。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第二洞穴是长者火堆，第七洞穴是马首石，乔达拉答应她等秋天回程时，要带她去看马儿形状的岩石。

“我们可以不点火就开始举行仪式，然后等天黑再点燃火堆。”第二十九洞穴齐兰朵妮建议。她是个容貌姣好的女人，脸上挂着带有调解意味的微笑，但爱拉解读肢体语言的能力，使她察觉出这女人的强势性格与说服力。她们俩有过一面之缘，这位就是她听说将第二十九洞穴的三巨岩各聚落结合在一起的那女人。

“但如果一开始没有仪式火焰，大家会觉得奇怪，第二十九洞穴齐兰朵妮。”第三洞穴齐兰朵妮说。“或许我们最好将时间延后，等到天黑之后再开始。”

“在那之前能否先做什么事？有的人早早就会聚集过来。如果我们拖延太久，他们会不耐烦。”另一个人说。她是个中年女子，几乎和首席大妈侍者一样胖，但没有她那么高大，而是相当矮小。首席大妈侍者的身高和体重赋予她威风凛凛的气度，然而这女人看起来却让人感到温暖，充满母爱。

“我们来说故事如何呢？西方领地齐兰朵妮。我们都擅长说故事。”坐在她身边的年轻人建议。

“说故事会贬损仪式的庄重，北方领地齐兰朵妮。”第二十九洞穴齐兰朵妮说。

“当然如此，你说得没错，三巨岩齐兰朵妮。”那年轻人立刻说道。他似乎对第二十九洞穴为首的齐兰朵妮毕恭毕敬。爱拉发觉第二十九洞穴的四个齐兰朵妮以各自所在的地点而非以数字称呼彼此。这很合理，因为他们都是第二十九洞穴齐兰朵妮。这状况真把人给搞胡涂了，她想着，但看来他们自己对此毫无问题。

“那么我们请人来谈谈严肃的话题。”南方领地齐兰朵妮说。

询问首席大妈侍者爱拉是否为了动物的事而出席会议的，就是这男人。南方领地就是镜像岩，这里住着德娜娜领导的洞穴。爱拉──也或许是狼和马儿──感受到她的憎恶态度。爱拉会继续观察。

“约哈伦想提出扁头是不是人类的议题，”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说。“这是个很严肃的话题。”

“但有些人不喜欢听到这种论调，这话题容易引发争议。我们可不希望夏季大会以争吵做为开端，那会让大家对于每件事都吵个不停。”首席齐兰朵妮说：“在提出关于扁头的不同想法之前，我们必须营造出使人敞开心胸的气氛。”

爱拉不知道她此时发言是否恰当。“齐兰朵妮，”她终于说，“我可以提出建议吗？”每个人都转头看她，她觉得有些齐兰朵妮亚很不高兴。

“当然了，爱拉。”首席齐兰朵妮亚说。

“我和乔达拉在回来的路上拜访了萝莎杜那氏。我们把几颗打火石给了萝莎杜那和他的配偶……让洞穴所有人使用……他们那么善良，帮了我们很多忙……”爱拉吞吞吐吐。

“然后呢？”齐兰朵妮鼓励她往下说。

“他们在介绍打火石的仪式上准备了两个火堆，”爱拉继续说道：“一个已经准备好，但还是冷的，另一个是已经在燃烧的。他们把已经烧起来的火完全熄灭，四周突然暗了下来，连坐在身旁的人都看不到，而且很容易看出在第一个火堆里没有任何一块煤炭露出一丝火光。然后我在第二个火堆起了火。”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说话。过了没多久齐兰朵妮说：“谢谢你，爱拉。我想这是个好主意。或许我们可以做类似的安排。这将会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示范。”

“对，我喜欢这方式。”第三洞穴齐兰朵妮说：“这样一来我们一开始就能点起仪式火焰。”

“准备点燃的冷火堆能引起大家的好奇心。他们会猜测这火堆的用途，因此升高期待的心理。”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齐兰朵妮说。

“我们该如何把火熄灭？用水浇熄，让它烟雾弥漫吗？”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说。“或者倒土上去让火立刻熄灭？”

“还是倒泥巴？”另一个爱拉不认识的人建议。“会冒出一点烟，但炭火立刻就熄了。”

“我喜欢浇很多水让火堆冒出一堆烟的点子，”另一个爱拉不认识的人说。“这样更让人吃惊。”

“不，我认为立刻熄灭的效果比较好。先亮一会儿，接着就暗下来。”

爱拉之前没见过在场的所有齐兰朵妮亚，当讨论愈来愈热烈时，他们就不会每次都以正式名称称呼彼此，所以她也就不能藉此认识这些人。先前爱拉完全不清楚一场仪式需要多少计划与协商。她总认为仪式是自然发生的，齐兰朵妮亚和其他涉足灵界的人只不过是这些无形力量的中介人。他们畅所欲言，她开始会意到为什么有些人会反对她在场。不过当齐兰朵妮亚讨论起每个小细节时，爱拉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

她不禁想知道洞熊族的莫格乌尔是否也会计划仪式的种种细节，接着她忽然明白，或许他们也是如此，但情形不会相同。洞熊族的仪式很古老，举行仪式的方式一成不变，或尽可能遵从古老的方式。现在她更能了解莫格乌尔──也就是克雷伯──希望她在最神圣的仪式之一担任重要角色时所面临的两难状况。

她环顾齐兰朵妮亚宽敞的圆形夏季木屋。这垂直壁板构成的圆形建筑物有两层墙，内部空间和第九洞穴营地的木屋类似，但却更宽敞。将室内分隔成不同区域的活动壁板架在靠近外墙的睡房之间，腾出一个大房间。她注意到所有睡房都挤在一处，而且床都高于地面，她想起第九洞穴里齐兰朵妮住处的床也是升高的。起先她怀疑原因何在，接着又想到，或许因为这些床是给必须带到齐兰朵妮亚木屋里治疗病人躺的，在高起的床上照顾病人比较方便。

地上铺满了织有复杂而美丽图案的地垫。各式各样的软垫、枕头和大小不一的凳子随意放置在几张矮桌旁，大多矮桌上都以沙岩或石灰岩做成的油灯装饰。一般来说，在这没有窗户的木屋里油灯不分昼夜地点着，里面放了许多根灯芯。许多盏油灯都仔细地雕琢成形、磨光并加以装饰，但正如玛桑那住处里的油灯一样，也有些是采取天然的形状，或粗略凿出盛装兽脂的凹痕。她看见许多盏油灯旁都摆着一小尊外表大同小异的女人雕像，搁在沙碗里。她看过几尊这样的雕像，因此知道这是大地母亲雕像，也就是乔达拉口中的朵妮像。

朵妮像的高度从十到二十公分不等，每个都是能握在手里的大小，而且外貌都经过某种程度的抽象与夸大。手臂和手的形状几乎难以辨认，双脚往下渐呈锥状，以便能让雕像垂直插在地上或装了沙的碗里。她不是某个特定人物的雕像，从五官无法辨认身份，不过她的身体或许约略看得出是艺术家认识的某个女人。她不是胸部坚挺、刚成年的适婚女人，也不是每天步行、必须时常四处游荡搜寻食物的瘦削女人。

朵妮像所刻的是个丰满肥胖，生活经验丰富的女人。她不是孕妇，但曾经怀孕。她肥大的臀部与垂挂在腹部前的巨大双乳相称，而从微微下垂的腹部看得出这女人生产过，也哺育过几个孩子。她有着人生阅历丰富的年长女人丰盈的体态，这是一个母亲的身体，但体型暗示的不只是她的多产。女人要长得胖，必须要有丰盛的食物，而且她必须长时间久坐。这个小雕像刻意被雕成丰衣足食、哺育儿女的成功母亲；她是富足与慷慨的象征。

现实与朵妮像所象征的相去不远。有些年是丰年，有些则否，但多数时候齐兰朵妮氏人的日子都过得很好。族人里的确有胖女人；雕刻朵妮像的雕刻家必须知道胖女人的长相，才能将她描绘得如此传神。晚春时可能较为匮乏；为过冬而储藏的食物几乎耗尽，而大多数植物的新芽也还没有长出来。动物也是如此，春天的动物骨瘦如柴，它们的肉质坚韧多筋，肥肉太少，即使是骨头里的骨髓也减少了。族人或许缺乏某些种类的食物，但没有人会挨饿，至少不常如此。

对仰赖土地为生、以打猎与采集取得生存所需每样事物的人类而言，大地就像是一位哺育她儿女的伟大母亲。她供给他们所需。他们不用种植种子、照顾农作物、耕种或浇灌田地，也不用放牧动物、保护它们免于遭受食肉动物攻击，采集粮秣替它们准备过冬。他们可以随意取用每样东西，只要知道去哪里找、如何采收。但他们不能把这些食物视为理所当然，因为有时候大地母亲也会将食物保留起来。

每个雕刻出来的朵妮像都是大地母亲灵的容身处，并且清楚证明齐兰朵妮氏人仰赖何种隐形力量来维持生命。她那充满同情心的魔力，为的就是要让大地母亲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然后从她身上设法取得。朵妮是希望的象征，他们希望可食用的植物取之不尽，并且能轻易找到与采集；动物用之不竭，可以轻易猎捕。她象征并祈求慷慨丰饶、盛产食物的大地以及美好的生活。朵妮像是个理想化的人物，她召来众人迫切渴求的生活荣景。

“我想感谢爱拉……”

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爱拉从她的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她甚至记不得刚才在想什么。

“我想感谢她愿意为所有齐兰朵妮亚示范新的生火方式，以及她对有些花较久时间才学会的人所付出的耐心。”首席齐兰朵妮说。

齐兰朵妮亚纷纷表示赞同，甚至连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显然都真心诚意地感谢她。接下来她们开始讨论揭开今年夏季大会的其他仪式细节，还有接下来的盛大庆典活动，特别是被称为配对礼的配对仪式。爱拉希望他们能多谈些，但他们主要谈论的却是何时再次开会进一步讨论。接下来会议的重点转移到助手身上。

首席齐兰朵妮站起身来。“齐兰朵妮亚负责保留人民的历史。”她注视着接受齐兰朵妮亚训练的助手们，但爱拉觉得齐兰朵妮似乎特别将她包括在内。

“助手的训练过程包括记忆先人的传说与历史。这些故事说明齐兰朵妮氏人是谁，以及他们来自何处。记忆有助于学习，助手必须学习许多事。且让我们以她的历史，也就是大地母亲之歌，来结束这次聚会。”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仿佛望向内在灵魂，从内心深处挖掘出许久以前她承诺自己必须牢记的故事。这是所有先人传说中最重要的一个，因为这是诉说人类起源的故事。为了使传说容易记忆，故事是以押韵格律的方式说出。为了更容易回想起必须记忆的故事，有作曲天分的人通常会加入让人喜爱学习的旋律。有些歌曲古老而熟悉，通常靠旋律就足以使人记起故事。

然而首席齐兰朵妮却替大地母亲之歌编出她自己的旋律，许多人也渐渐学着唱。她开始以清亮优美而又浑厚的嗓音清唱起来。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首席齐兰朵妮开始唱，其他人加入齐兰朵妮，同时或说或唱出最后一句。认出这首歌的爱拉打了个冷颤。

“自她诞生的尘土中，她创造了另一个人，

一位白晰、闪耀着光芒的朋友，一位同伴、一位兄弟。

他们一起长大，学习爱与关怀，

待她准备好时，他俩决定成双成对。”

爱拉想起第二段最后一句，因此和其他人一起说出，接着她又往下听了几段，试着聆听歌中的词句，悄声说出记得的句子。她想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因为她喜爱这个故事，也喜欢首席大妈侍者吟唱的方式。光是听她的声音就几乎使她热泪盈眶。虽然知道自己绝对学不会怎么唱，但她也希望学会歌词。在旅途上她已经学会萝莎杜那氏的大地母亲之歌，但它的语言、格律与部分故事内容与齐兰朵妮氏的不一样。爱拉想以齐兰朵妮氏语学这个故事，因此她竖耳倾听。

“一片空无黑暗、广袤贫瘠的大地，满怀期待等候着诞生。

这生命饮她的血，从她的骨头中呼吸。

它将她的皮肤分为两半，切开她的核心。”

“大地母亲生产了，开始另一个生命。”

旅行时乔达拉曾说了几句给她听，然而她却从未听过像首席大妈侍者如此响亮又有戏剧张力的诠释方式；而且她的用词也不相同。

“她的分娩之水奔流而出，注满河流与海洋，

大量涌入土地，使树木开始生长。

每一滴珍贵的水都使大地长出更多草与叶，

繁茂青翠的植物使大地焕然一新。”

“分娩之水滔滔涌出，新的植物冒出头。”

“分娩的剧痛中喷发出火焰，

她在痛苦中奋力挣扎，只为生下新生命。

她干涸的血块变成红赭石土壤，

但这红光满面的孩子让一切辛苦都值得。”

“这聪明耀眼的男孩，是大地母亲至上的喜悦。”

“山峰从地表升起，火焰从山顶喷出，

她以高耸的双乳哺喂她的儿子。

他用力吸吮，火花跃入高空，

大地母亲滚烫的奶水在天空中铺出一条路。”

“他的生命已经展开。她哺喂她的儿子。”

这是她特别喜爱的其中一段。使她忆起自己的经验，由其说到这一切辛苦都值得，因为这可爱的小男孩是她最大的喜悦。

“他趁大地母亲熟睡时将他从她身边偷走，

就在黑暗漩涡般的空虚浑沌悄悄降临时，

在黑暗的掩护下，试图引诱他。

浑沌化做一阵旋风，抓住了她的孩子。”

“黑暗带走她年轻灵巧的孩子。”

就像布劳德带走她儿子一样。齐兰朵妮的故事说得太好，爱拉为故事中的母亲和她儿子感到焦急。她身体向前倾，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她耀眼的朋友准备迎战，

对抗俘虏她孩子的窃贼。

他俩一起为她钟爱的儿子而战，

他们的努力成功了，孩子重现光芒。”

“他的精力耗尽，但光彩回复。”

爱拉重重吐了口气，四下张望。深受故事吸引的不只是她而已。每个人都如痴如醉地注视这壮硕的女人。

“大地母亲心怀伤痛度日，

她与她的儿子永远分离。

她不愿承认失去孩子的痛苦，

因此她体内的生命力又开始孕育。”

“她不甘心失去她的孩子。”

爱拉泪流满面，想到她自己那被迫留给洞熊族的儿子时心头一紧，大地母亲的遭遇她感同身受，因此她深深为她感到悲伤。

“她的诞生之水已经准备好，

她使绿色的生命重新出现在寒冷贫瘠的大地之上。

她丧子之痛的泪水滔滔奔流，

形成晶莹的露珠与炫目的彩虹。”

“诞生之水带来一片青翠，但她的脸上布满泪水。”

爱拉深信，清晨的露珠和彩虹在她眼里将会永远不同。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总使她想起大地母亲的泪水。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第二部分不是那么悲伤，但很有趣。它解释大地为何以及如何有了现在的面貌。

“它们都是她的孩子，她为它们感到骄傲，

然而它们却耗尽了她内在蕴含的生命力。

她的力气只够创造最后一个生命，

是个记得谁创造了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懂得尊重，学会保护自己。”

“世上的头一个女人诞生了，她生下来便已完全长成，充满活力，

大地母亲赐与她赖以维生的赠礼。

生命是第一项赠礼，就如同大地母亲

她睁开眼睛，便了解生命的无价。”

“第一个与她同类的女人已经成形。”

爱拉抬起头，发现齐兰朵妮正看着她。她瞥了一眼四周的人，当她又将视线移回来时，齐兰朵妮已经转移目光。

“大地母亲想起她自己的寂寞，

以及她朋友的爱与无微不至的呵护。

用最后的力气，她开始分娩，

她创造了第一个男人，与女人共享生命。”

“她再次生产，世上又多了一个生命。”

“她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却不能滥用。”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

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共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大地之子受到祝福。大地母亲终于得以安息。”

最后两句令爱拉不解。它打破了原有的格式，她纳闷着是否哪里有问题或缺了什么。她看着齐兰朵妮，这女人也盯着她看，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低下头，但当她再度望向她时，齐兰朵妮依旧注视着她。

会议解散后，齐兰朵妮迈开大步走在爱拉身旁。“我必须到第九洞穴营地去，我可以和你一道走吗？”她说。

“当然可以。”爱拉说。

一开始她们在友好的的气氛下沉默地走着。大地母亲传说带来的震撼仍然挥之不去，齐兰朵妮等着看爱拉会说些什么。

“你唱得真悦耳，齐兰朵妮，”爱拉终于开口道：“当我住在狮营里时，有时候每个人都会一起演奏乐器与唱歌跳舞，有的人声音很好听，但没有人的音色像你的这样优美。”

“这是大地母亲的赠礼。我生来就有一副好歌喉，并不是因为我刻意做了什么。大地母亲的传说被称为大地母亲之歌，是因为大家喜欢将它唱出来。”齐兰朵妮说。

“我们在旅行的时候，乔达拉跟我说了一点大地母亲之歌的内容。他说他记不得全部，但他的词句和你的并不完全相同。”爱拉说。

“这并不奇怪，大地母亲的传说有许多大同小异的版本。他是从上一任的齐兰朵妮那里学来的，我是背诵我导师吟唱的歌。也有些齐兰朵妮亚编造的内容稍有出入。只要意义不变，并且维持节奏和押韵，这些都无妨。如果感觉对了，大家就会想采纳新词句，如果不喜欢，他们就会忘记。我编了属于自己的歌，因为它听起来顺耳，但也有其他吟唱方式。”

“我想大多数人和你唱的是同一首大地母亲之歌。不过‘节奏和押韵’是什么意思呢？乔达拉好像没有解释给我听。”爱拉说。

“我不认为他会解释。他最大的才能不在唱歌和说故事，不过他说起他冒险故事时的口才的确比以前好得多了。”

“那些也不是我擅长的。我可以记住故事，但我不会唱歌，只是很喜欢听人唱。”爱拉说。

“节奏和押韵有助于记忆。节奏是一种律动感，你会跟随节奏而唱，就好比以固定不变的步伐行走一样。押韵是发音类似的字，它加强节奏的效果，也有助于记忆接下来的词语。”

“萝莎杜那氏也有和大地母亲之歌类似的传说，但在背诵时带给我的感受不一样。”爱拉说。

齐兰朵妮停下来看着爱拉。“你把它背了下来？萝莎杜那氏语是另一种语言。”

“对，但它和齐兰朵妮氏语非常类似，并不难学。”

“没错，两者的确类似，但不完全相同，有些人觉得它很难。你和萝莎杜那氏一起住了多久？”齐兰朵妮问。

“没多久，不到一个月亮周期。乔达拉急着在春天融雪前横越冰川，否则会很危险。事实的确如此，最后一天就吹起了暖风，我们确实遇到了麻烦。”

“你在一个月亮周期不到的时间就学会他们的语言？”

“没有完全学会。我仍旧会犯许多错误，但我还是记住了一些萝莎杜那氏的传说。我一直尝试用大地母亲之歌来学习大地母亲的传说，说出你唱的那首大地母亲之歌。”

齐兰朵妮注视她好一会儿，接着才又往营地走去。“我很乐意帮你。”她说。

她们继续往前走，爱拉想着那传说，尤其是令她回忆起杜尔克和她自己遭遇的那部分。她确信她一定了解大地母亲必须接受她儿子永远离她而去的感受。有时她也极为渴望儿子在她身边，并且十分期待另一个孩子──乔达拉的孩子诞生。她想起刚才听到的韵文，因此一边背诵着一边配合韵文的旋律走着。

齐兰朵妮注意到她们俩走路的步调稍微改变，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她瞥了一眼爱拉，看到她全神贯注的表情。这年轻女人该成为齐兰朵妮亚，她心想。

到达营地后，爱拉停下脚步，问了个问题：“为什么这首歌的末尾有两行，而不是一行？”

齐兰朵妮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才回答道：“偶尔会有人提出这问题，”她说：“我不知道答案，它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多数人认为这样能让传说有个明确的结尾；前一句代表最后一个段落的结束，第二句代表整个故事的结束。”

爱拉点点头。齐兰朵妮不确定她点头的意思是接受她的解释，或只是了解那句话。大多数助手甚至不讨论大地母亲的细节内容，她想。这女人绝对应该成为齐兰朵妮亚。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爱拉注意到太阳正往西方地平线下沉。天快要黑了。

“我认为这次聚会很成功。”齐兰朵妮说：“齐兰朵妮亚对你的生火技术大为惊奇，我也很感谢你愿意示范给所有人看。如能找到足够的打火石，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很快把火升起来。如果找不到很多……我不知道。或许最好只在点燃特殊仪式的火焰时使用。”

爱拉皱起眉头。“那么已经有打火石，或之后找到打火石的人呢？你能叫他们不要用吗？”她问。

齐兰朵妮停下来，直视爱拉，接着她叹了口气。“不，我不能。我可以要他们同意不使用，但你说得没错。我不能强迫他们，无论如何，总有人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大概只是不假思索地把理想状况说出来，但事实上，在大家都知道新的生火技术之后，这样的想法就行不通了。”她做了个自嘲的表情。“当第五洞穴和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谈到要将它当成齐兰朵妮亚的秘密时，他们只不过是把我认为大部分人的想法说出来而已，而且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在内。打火石这种工具能让他人对我们产生敬畏，但我们不能将它藏起来。”她又继续往前走。

“等到第一次狩猎后我们才会计划配对礼。所有洞穴都会参加。”齐兰朵妮说：“大家都很紧张。他们相信如果第一次狩猎很成功，就会是一整年的好兆头。但如果不成功，或许就意味着厄运。齐兰朵妮亚会搜寻猎物所在，有时候会很有帮助。如果附近有兽群，优秀的搜探者就能找到它们的地点，但如果没有兽群，那么就连最好的搜探者也是什么都找不到。”

“我曾经协助马木特搜探。第一次我好讶异，但我们仿佛有某种联系，所以在搜探时我随后就赶上了他。”爱拉说。

“你和你那位马木特一起搜探？”齐兰朵妮惊讶地说。“感觉怎么样？”

“很难解释，有点像是变成鸟儿飞越大地，但感觉不到一丝风。”爱拉说。“大地看起来不太一样。”

“你是否愿意协助齐兰朵妮亚？我们之中有几位搜探者，但人多总是比较好。”朵妮侍者说。她看得出爱拉有些不愿意。

“我很想帮忙……但是……我不想成为齐兰朵妮，只想和乔达拉配对生子。”爱拉说。

“你不用成为齐兰朵妮，如果你不想的话，没人会逼你，爱拉。但如果搜探的结果能使狩猎成功，就会为配对仪式带来好运，至少一般人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还能产生长久的配对关系和人丁旺盛的火堆地盘。”首席齐兰朵妮说。

“是的。好吧，我想我可以试着帮帮看，但我不晓得能不能办得到。”爱拉说。

“别担心，这事情没有人说得准。无论是谁都只能试试看。”齐兰朵妮对自己很满意。爱拉显然很不情愿，想拒绝成为齐兰朵妮亚，这方法可以让她起个头。她必须成为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首席大妈侍者想。她太有天分，有太多项技艺，她问的问题太聪明，得把她拉进我们的圈子，否则在圈外的她会和我们发生冲突。

第二十五章

她们靠近营地时，沃夫冲出来欢迎她。看到它时爱拉站稳脚步，以防它太激动跳到她身上。她示意它坐下。它停了下来，似乎只能这样控制情绪。她蹲低到和它一样的高度，让它舔她的脖子，她抱着它直到它平静下来为止。然后她站起来。它抬头看她，爱拉觉得它仿佛露出满心期待的渴望表情。她点点头，拍拍它的肩膀。它跳起来将爪子放在她示意的地方，发出呼噜噜的低沉嚎叫，咬住她的下巴。她也回咬它，然后双手捧起它硕大无比的头，凝视着它闪耀金黄色斑点的眼睛。

“我也爱你，沃夫，但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爱我。只因为我是你的首领吗？或者还有别的原因？”爱拉说着，用前额碰触它的前额，然后示意它坐下。

“你下令他人爱你，爱拉。”首席齐兰朵妮说：“对方不能拒绝你唤起的爱意。”她说。

爱拉看着她，心想这真是奇怪的说法。“我没有对任何人下令。”她说。

“你对那只狼下令。它感受到你的爱，因此有了取悦你的动机。你并不是去迷惑或诱骗，而是将爱吸引来。那些爱你的人，对你爱之入骨。我在你的动物身上看到这样的爱，也在乔达拉身上看到这样的爱。我了解乔达拉，他之前从未像爱你那样爱过其他人，以后也不会。或许是因为你全心奉献，敞开心胸，也或许唤起他人的爱意是大地母亲的礼物。他人会永远如痴如狂爱着你，但是对大地母亲的赐礼我们必须戒慎恐惧。”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齐兰朵妮？”爱拉问。“为什么我们要担心收到大地母亲的礼物呢？那不是件好事吗？”

“或许因为她的礼物太珍贵了，也或许是力量太强大。如果有人给了你一样非常贵重的东西，你觉得如何？”朵妮侍者问。

“伊札告诉我礼物伴随着义务，你必须给予对方价值相同的东西。”爱拉说。

“我愈了解抚养你长大的族人，对他们就愈尊敬。”首席齐兰朵妮说。“大地母亲赐予一样礼物时，她或许期望得到某样等值的东西做为回报。她给你的愈多，对你的期待也愈多，但时机未到时，你如何知道她向你要什么呢？所以我们才会不停地猜疑。有时她的礼物太多，多过我们想要的，但又不能把礼物退回。比起得到的不够多，太多礼物不见得能获得更多快乐。”

“即使是得到太多爱也一样吗？”爱拉问。

“最好的例子就是乔达拉。他毫无疑问受大地母亲宠爱，”曾经是索兰那的这女人说。“她太偏爱他，给了他太多。他英俊潇洒，体格健美，很难不备受注目，连他眼珠的颜色都那么特别，让人不得不凝望着他。他天生迷人，旁人深受吸引，尤其是女人。我不认为有哪个活生生的女人能拒绝他提出的要求，连大地母亲自己也不能，而他也乐于取悦女人。他很聪明，尤其善于制作燧石。除此之外大地母亲还给了他一颗温柔体贴的心，但他在意太多事，有太多爱要给予。”

“即使是敲击石头、制作工具，他也付出了极大的热情。但不管他爱的对象是什么，他的情感太过强烈，不管是他或他关心的人都会因此不知所措。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但偶尔也会失去控制。爱拉，我不确定你是否了解他感情的力量有多强。大地母亲给他的所有赠礼都没有使他快乐，至少之前都没有，它们唤起的嫉妒比爱还多。”

爱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皱着眉。“我曾经听一些人说过，乔达拉的弟弟索诺伦也深受大地母亲喜爱，因此他才那么快被带走。”爱拉说。“他是否特别俊美，并拥有许多赠礼？”

“不只大地母亲，每个人都喜欢他。索诺伦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但他没有乔达拉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我要说的是美，更确切地来说，是男性的美。但是他的天性热情开放，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男女都一样。他能轻而易举交到朋友，没有人讨厌他或嫉妒他。”齐兰朵妮说。

她们一直站着说话，沃夫蜷伏在爱拉脚边。等她们开始继续往营火走时，爱拉还是皱着眉头思考朵妮侍者说的话。

“现在乔达拉把你带回家，许多男人更嫉妒他，而许多女人嫉妒你，因为他爱你。”齐兰朵妮继续说道。“也因此玛罗那想让你看起来很蠢。她在吃醋，你们两个她都嫉妒，我想是因为你们让彼此找到快乐。有些人认为大地母亲给玛罗那的太多，然而从头到尾她所拥有的就只是过人的美貌，而美貌本身是最虚幻的礼物，它不持久。玛罗那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凡事只想着自己，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多少才能。当美貌褪去后，恐怕她将会一无所有，看来她甚至连孩子也不会有。”

她们又并肩走了几步，然后爱拉停下来，转头对齐兰朵妮说：“最近我没看到玛罗那，我们出发前几天和来这里的路上她都不在。”

“她和朋友回到第五洞穴，也和她们一起来这里。她住在她们的营地里。”朵妮侍者说。

“我不喜欢玛罗那，但如果她不能有孩子，我很替她难过。伊札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女人更容易接受造成怀孕的灵。”爱拉说。

“我也知道一些方法，但她没有找我帮忙，而且如果她真的不能受孕，什么也帮不了她。”这女人说。

爱拉听出她语气中的遗憾。如果玛罗那不能有孩子，她也会觉得遗憾。接着她的皱眉被灿烂的微笑所取代。“你知道我要有孩子了吗？”她说。

齐兰朵妮也对她微笑。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很替你高兴，爱拉。乔达拉知道你的配对受到祝福了吗？”

“知道，我告诉他了，他很开心。”

“那是当然的。你告诉其他人了吗？”

“只有玛桑那和波乐娃，现在还有你。”

“如果只有少数人知道，我们可以在配对礼上宣布你的好消息，给大家一个惊喜，假使你愿意的话。”齐兰朵妮说：“如果女人已经受到祝福，可以在典礼中使用特殊的词语。”

“我想我要宣布。”爱拉说：“自从停止流血后我就不再记录我的月亮周期，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开始计算日子，好在宝宝诞生前知道时间。乔达拉教我使用数字的方法，但我不知道要怎么计算那么多天。”

“你觉得数字很难学吗，爱拉？”

“噢，不会。我喜欢用数字，”她说：“不过乔达拉第一次使用数字时我大吃一惊。光是从我每天晚上在树枝上做的记号，他就能知道我在山谷里住了多久。他说因为我在月亮周期开始时会在树枝上多刻了一痕以便有所准备，他算起来就更容易。流血时去打猎比较麻烦，我想动物会闻到我的气味。一阵子之后我注意到我总在月缺到达某个形状时流血，这样我就不必纪录，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记了。暴风雨或阴天时是看不到月亮的。”

齐兰朵妮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爱拉时常突如其来地令她讶异，好像她所做的不足为奇。但一个人独自想出流血时刻下可供计算的刻痕，并且与月亮盈缺的时间联想在一起，是件相当令人惊讶的事。

“你想多学些数字还有较难的计算方法吗，爱拉？”这女人说。“举例来说，你可以在明显看出季节变化之前，就已经知道季节何时将会改变，或者计算你的宝宝出生前的天数。”

“是的，我想学。”爱拉开心地笑了。“我跟克雷伯学会用刻痕代表数字，不过我算出来时他很紧张。大多数洞熊族女人或甚至是洞熊族男人都没办法数到三。克雷伯可以用刻痕数数，因为他是莫格乌尔，但他没有使用数字。”

“我会告诉你怎么数比较大的数字。”首席齐兰朵妮说。“我想现在生孩子对你最合适，因为你很年轻，如此你就不用担心等你年纪比较大的时候还得照顾幼小的孩子。你无法知道将来可能会决定做些什么事。”

“我没那么年轻，齐兰朵妮。如果伊札说她找到我时的那个岁数是对的，我就是十九岁。”爱拉说。

“你看起来真的很年轻。”齐兰朵妮脸上很快闪过皱眉的表情。“但这无所谓，你的起步很早。”她几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最后她想着，爱拉已经是个很有技术的医治者，在成为齐兰朵妮之前她无须再学习医术。

“什么事情的起步很早？”爱拉不解地问。

“嗯……你建立家庭的起步很早，因为小生命已经在你肚子里了。”齐兰朵妮说。“但我希望你不要有太多孩子。你很健康，但生太多孩子会把女人的精力耗尽，让她很快衰老。”

爱拉有种很强烈的想法，她觉得齐兰朵妮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于是很快岔开话题，因为她不想告诉爱拉。这是她的权利，爱拉想。如果她选择这么做，她可以避开不提她心里所想的事，但她不禁纳闷那到底是什么。

她们接近营火时已是黄昏，天色黑得看不清四周。到达火沟时大家都问候她们，拿食物给她们。爱拉这才发觉她饿了；她度过了一整个忙碌的下午。齐兰朵妮和他们一起用餐，并打算当晚睡在第九洞穴的营地里。她随即与玛桑那和约哈伦讨论起即将举行的狩猎以及齐兰朵妮亚的搜探行动。她提到爱拉会参加搜探，他们也认为没有丝毫不妥，但这让爱拉十分不安。她不想成为大妈侍者，但情势逼人，她不太乐意。

“我们应该早点到那里。我必须先把靶架设起来，拉长距离。”次晨他们走出木屋时，乔达拉说。他手里拿着一杯爱拉帮他泡的薄荷茶，嘴里嚼着爱拉不久前才削好皮、让他清洁牙齿的冬青树嫩枝尾端。

“我想先去看一下嘶嘶和快快。昨天一整天我几乎都没看到它们。你何不先去把东西准备好，我带着沃夫，晚点跟你会合。”爱拉说。

“别去太久。人群很快就会聚拢过来，我真的很希望能让他们见识你的能耐。我标枪丢得远是一回事，但等他们看到一个女人用标枪投掷器可以把标枪掷得比男人还远的时候，他们会大感兴趣。”乔达拉说。

“我会尽快赶到，但我想帮它们刷毛，还有检查快快的眼睛。它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好像有东西在里面。我可能要治疗它。”爱拉说。

“你觉得它还好吗？要不要我跟你去？”他以担心的口吻说。

“看起来没那么糟，我确信它没事，只是想检查一下。你去吧，我不会耽搁太久。”她说。

乔达拉点点头。他刷了牙齿，用薄荷茶漱漱口后喝了剩下的茶，微笑着。“薄荷茶总能提振我的精神。”他说。

“它的确能让你口气清新，而且清醒过来。”爱拉说。自从遇到他之后，没多久她就开始每天早上替他泡茶，准备好他的冬青枝，也和他养成相同的习惯。“早晨反胃时我特别这么觉得。”

“你早上还会反胃吗？”他问。

“不会了。可是我发现我的肚子愈来愈大。”她说。

他笑了。“我喜欢你的大肚子，”他说着伸出一只手臂环绕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我尤其喜欢里面的东西。”

她也对他微笑。“我也是。”她说。

他深情款款地吻了她。“在我们的旅行中我最想念的事情就是我们可以随时停下来分享快感。可是现在好像总是有事情得做，很难放下手边的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磨蹭她的脖子，抚摸她饱满的乳房，再次亲吻她。“或许我不必这么早就去靶场。”他语调沙哑地加了句。

“你得去。”她大笑着说。“但如果你想留下来……”

“不，你说得对，不过我会晚点再去找你。”

乔达拉朝主营地走去，爱拉回到木屋里。出来时她带着她的背包，里面装了标枪托架、标枪投掷器和其他几样东西。她吹口哨呼唤沃夫，然后沿着小溪往上游走。两匹马都知道她来了，因此拼命将缰绳拉到最长，朝她跑去。爱拉发现绳子被某种植物绊住了。两条缰绳周围长着纠葛的长草，嘶嘶的绳子被一整丛干枯的灌木缠住，快快则是把一株活的灌木从地上连根拔起。或许围栏的效果比绳子好，她想。

爱拉把两匹马的缰绳和笼头都卸下，一边检查快快。它的眼睛有点红，但除此之外一切都还好。快快和沃夫揉蹭着鼻子，快快很高兴限制行动的绳子被解开，它开始绕着大圈跑，沃夫追在它身后。爱拉开始帮嘶嘶刷毛，她抬起头时看到快快在追沃夫。第二次抬起头时，换成沃夫在追快快。她停下手边的梳毛工作看着它们，当沃夫靠近快快时，这匹小公马还慢了下来，直到这只狼超过它往前飞奔。跑了一整圈以后，沃夫又慢下来让快快超过它。

一开始爱拉以为她在幻想它们俩故意如此追逐，但等她继续观察下去，就显然看得出它们是在玩游戏，而且玩得很开心。两只年轻的雄性动物都生气勃勃精力充沛，它们发现了消耗精力的好玩方法。爱拉笑着摇摇头，希望乔达拉也在这里和她一起欣赏它们逗趣的模样，然后她又继续刷母马的毛。嘶嘶也开始看得出怀孕的迹象，但它看来身体很健康。

爱拉刷完马毛之后，她看到快快在安静地吃草，而沃夫已经跑得不见踪影。它去探险了，她想。她吹着乔达拉发明的特别口哨音调召唤快快。它抬起头，然后走向她。当它快要来到她面前时，爱拉听到另一阵重复同样音调的口哨声。爱拉和快快都在寻找吹口哨的人，爱拉想那一定是乔达拉为了某个理由回来，但她抬起头时看到一个小男孩向她走来。

她不认识他，她猜想他想做什么，还有她为什么模仿她特殊的口哨声。等他接近时，她想他或许是九或十岁。她立刻注意到他其中一只手臂比另一只短，很引人注目，有点不自然地下垂，好像他自己无法完全控制这只手似的。这男孩使她想起克雷伯，他还是小男孩时，他的手臂在手肘以下被切除。这想法使得她立刻对他产生好感。

“吹口哨的就是你吗？”

“对。”

“你为什么要和我吹一样的声音？”爱拉说。

“我从来没听过那种口哨声，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吹得出来。”他说。

“你吹出来了。”她说：“你在找人吗？”

“没有。”他说。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来看看。有人告诉我这里有马，我不知道有人在这里设了营地，他没告诉我这点。其他人都在小溪中游。”他说。

“我们才刚到。你来这里多久了？”

“我在这里出生。”

“噢，那么你是第十九洞穴的人。”

“对。你说起话来怎么那么奇怪？”

“我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不在这里出生。之前我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现在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她说完走向他，以正式问候的方式伸出双手。

他有些慌张，因为他麻痹的手臂伸不直。爱拉朝他瘫痪的那只手臂把手伸长了些，然后握住他的双手，仿佛他的手完全正常似的，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小而畸形，小指和无名指黏在一起。她握了一会儿他的手，对他微笑。

然后这小男孩好像才想起似地说：“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拉尼达尔。”他正要放手，又加了句：“第十九洞穴欢迎你来到夏季大会，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

“你很会吹口哨，吹得和我一模一样。你喜欢吹口哨吗？”她放开手时问他。

“大概吧。”

“我可以请你不要再吹出那种声音吗？”她说。

“为什么？”他问她。

“我用这种口哨声呼唤马儿，我叫的是这匹，它是匹公马。如果你吹出那种声音，我怕它会以为你在叫它，那会让它很困惑。”爱拉解释道。“如果你喜欢吹口哨，我可以教你别的口哨声。”

“什么样的口哨声？”

爱拉四处张望，发现一只山雀栖息在附近一棵树的大树枝上，唱着奇─卡─迪─迪─迪，这种鸟的名称就是这么来的。她听了一会儿，然后重复鸟叫声，男孩听到了惊讶得说不出话。小鸟停了一阵子又开始唱，爱拉再次重复鸟叫声。这只黑头鸟又唱了起来，同时向四周张望。

“你是怎么吹的？”男孩说。

“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你学得来，你口哨吹得很好。”

“你也可以吹出其他鸟叫声吗？”他问。

“可以。”

“哪种鸟？”

“你说哪种我就吹哪种。”

“野云雀怎么样？”

爱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吹出一串调子，听起来正像是一只直入云霄又往地面俯冲的野云雀发出了悦耳的旋律。

“你真的可以教我怎么吹吗？”男孩睁着惊奇的双眼问她。

“如果你真想学的话。”爱拉说。

“你是怎么学会的？”

“我不断练习。如果你很有耐心，有时候你吹出它的叫声时，它会来找你。”爱拉回答。她还记得独居山谷时自己学会了吹口哨模仿鸟叫声。有一次她喂起鸟儿，后来有几只鸟听到她的呼唤总会飞到她身边，在她手心里吃东西。

“你可以吹出其他声音吗？”拉尼达尔问。他对这位说话口音奇怪、很会吹口哨的陌生女人充满了好奇。

爱拉想了想。或许因为这男孩使她想起克雷伯，她开始吹出一阵听起来像是笛声的诡异旋律。他听过许多次笛声，但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这骇人的乐声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这是爱拉还与洞熊族同住时，和布伦的部落一起参加洞熊族大会时莫格乌尔所吹奏的笛声。拉尼达尔竖起耳朵听，直到爱拉停下来为止。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口哨声。”他说。

“你喜欢吗？”她问。

“喜欢，但也有点吓人，好像它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拉尼达尔说。

“它的确是。”爱拉说。然后她笑了笑，发出一声嘹亮尖锐、响彻云霄的命令式颤音。没多久，沃夫就从长草地里的草丛中跳出来。

“那是一只狼！”男孩恐惧地尖声喊着。

“不要紧的，”爱拉把沃夫贴近她身边。“这只狼是我的朋友，昨天我和它一起经过主营地。我想你应该知道它在这里，跟马儿在一起。”

这男孩冷静了下来，但还是睁着又大又圆的双眼提心吊胆地看着沃夫。

“昨天我和我母亲去采木莓，根本没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他们只说上草原有马。”拉尼达尔说。“大家都在谈论有个男人要示范一种掷标枪的东西。我不擅长掷标枪，所以才决定来看马。”

爱拉疑心他们是不是故意不告诉他，或是有人想象玛罗那捉弄自己那样地戏弄他。接着她忽然明白，像这样年纪的男孩还和母亲去采莓子，他的日子可能十分寂寞。她有种感觉，这个一只手臂残废而无法掷标枪的男孩朋友不多，其他男孩必定嘲笑他，设法捉弄他。他可以学掷标枪，尤其该学会用标枪投掷器。

“你为什么不擅长掷标枪呢？”她问。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说着伸出他畸形的那只手臂，以怨恨的眼光看着它。

“可是你另一只手臂完全没问题。”她说。

“每个人都用另一只手拿着备用的标枪。况且没有人想教我。他们说反正我也不可能射中目标。”男孩说。

“你的火堆地盘男人呢？”爱拉问。

“我和我母亲还有她的母亲住在一起。我想火堆地盘以前有个男人，我母亲曾经把他指给我看。但他很久以前就离开了，他不想跟我有任何牵连。我去拜访他，他却一点也不喜欢那样，好像很尴尬似的。有时候会有男人来和我们住一阵子，但他们都不怎么搭理我。”男孩说。

“你想看看标枪投掷器吗？我身边有一个。”爱拉说。

“你的标枪投掷器是怎么来的？”拉尼达尔问。

“我认识制作它的男人，我快要和他配对了。等我帮马刷好毛以后，我就会去帮他示范标枪投掷器。”

“我想我可以看一下。”男孩说。

她的背包放在附近的地上。她拿了标枪投掷器和几支标枪后走回来。

“它是这么用的。”她说着，拿了一只标枪放在这个外表怪异的器具上面。她确认刻在标枪尾端的洞向上抵住一块中间有沟槽的狭窄板子后方的小钩，然后将她的手指穿过连接在前端的环。她瞄准田野间，将标枪射出。

“标枪飞得好远！”拉尼达尔说：“我想我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能把标枪掷得那么远。”

“或许你没有。所以标枪投掷器是很优秀的打猎武器。我想你可以用它来掷标枪，过来，我告诉你怎么握。”

爱拉知道她的标枪投掷器不适合拉尼达尔的身高，但它足以展现出杠杆原理。他畸形的手臂是右手，因此他被迫锻炼左手。假设他右臂健全，那么他是否天生就是左撇子并不重要。现在他已经是左撇子了，他的左臂比较强壮。此刻她还不需考虑瞄准的问题，她先示范如何将标枪往回拉以后射出去。接着她把标枪架好，让他来做一次。标枪飞得很高，远远偏离目标，但飞得很远。拉尼达尔欣喜若狂。

“我掷出那支标枪了！你看它飞得多远！”他几乎放声大喊。“你真的可以用它射中东西吗？”

“如果你勤于练习的话。”她笑着说。她四处张望，但什么也没看到。她转向沃夫，它正用肚皮贴地躺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这一切。“沃夫，去找个猎物来。”她说，不过她对它比出的手势包含更多说明。

它跳起来冲进完全长成、正由翠绿转为金黄的草地里。爱拉缓慢地跟在它后面，男孩跟在爱拉后面。没多久她看见前方草地有动静，接着看见一只灰色的野兔从沃夫身旁拔足狂奔。她平举标枪，一动也不动地仔细看，当她看到兔子接下来可能的跳跃方向时，就将小标枪射出。标枪正中目标，她正要伸手拿猎物时，沃夫却站在上面，抬头看着她。

“我要这只兔子，沃夫，你自己去抓一只。”她对这只肉食动物说着，同时向它比手势。但男孩没看清楚手势，这只巨大的狼对女人唯命是从的样子令他无比讶异。她捡起野兔，走回马儿身边。

“你该去看看那个男人示范他制作的标枪投掷器。我认为你可能会感兴趣，拉尼达尔。还有，只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掷标枪，并不表示你跟别人不一样。其他人也都不知道怎么使用标枪投掷器，大家全都得从头学起。如果你想等一会儿，我会陪你一起走过去。”爱拉说。

拉尼达尔看着她帮年轻的公马刷毛。“我从来没看过这种棕色的马，大多数马看起来都和那匹母马一样。”

“我知道，”爱拉说：“但在遥远的东方，在起源于冰川另一边的大妈河河口，那里有些马的颜色是像这样的棕色。这两匹马都是从那里来的。”

过了没多久沃夫回来了。它找了块地方，绕着那里走了几圈，然后肚皮贴地趴下来，喘着气看他们。

“为什么这些动物会待在你身边，让你摸它们，还听你的话？”拉尼达尔说：“我从来没看过动物会这么做。”

“它们是我的朋友。我在打猎的时候，这匹母马的母亲掉到我的陷坑里了。我看到小马时才知道它还在哺乳。一群鬣狗也看见小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赶走。小马不能独自生活，既然我救了它，就要抚养它。我猜它长大以后认为我是它母亲。之后我们成了朋友，学习互相了解。它会做出我要求的事，因为它想这么做。我叫它嘶嘶。”爱拉说。然而嘶嘶这个字她完全模仿马的嘶鸣声。草原上，黄褐色母马抬起头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那是你的声音！你是怎么发出那样的声音？”拉尼达尔说。

“我密切注意马儿，然后不断地练习。这是它真正的名字。在大多数人面前我通常说‘嘶嘶’，因为其他人比较容易听懂，不过我帮它取名时不是那样叫它的。小公马是它儿子，我看着它出生，乔达拉也在一起。他帮这匹马取名为快快，但那是之后的事了。”爱拉解释。

“快快的意思是喜欢跑得很快或喜欢领先别人的人。”男孩说。

“乔达拉就是这么说的。他帮它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快快很喜欢跑，喜欢跑在我们前面。除非我拿缰绳拴住它，它才肯走在母马后面。”爱拉说完，又回去梳理马儿，她快要梳好了。

“那只狼呢？”拉尼达尔说。

“情形几乎一样。从它还是个小宝宝时我就开始养它了。我杀了它母亲，因为它从我设的陷阱里偷走雪貂，我不知道它还在哺乳。当时是冬天，地上铺满了雪，它生孩子的季节不对。我跟着它的脚印回到它的洞穴。它是只独居的狼，没有其他狼帮助它，它生的所有幼狼都死了，只剩下一只。我把眼睛都还没睁开的沃夫拖出了洞穴。它和马木特伊氏的孩子一起长大，把人类当成是它的同类。”她说。

“你叫它什么？”拉尼达尔说。

“沃夫。就是马木特伊氏语的狼这个字。”爱拉说。“你想和它打招呼吗？”

“你说‘和它打招呼’是什么意思？你要怎么和一只狼打招呼？”

“过来这里，我做给你看。”她说。他小心翼翼靠近爱拉。“把你的手给我，我们让沃夫闻一闻，熟悉你的气味，接着你可以摸摸它的毛。”

拉尼达尔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把他那只完好的手拿到离狼嘴那么近的地方，但他还是慢慢地伸出手。爱拉把他的手拿到沃夫的鼻子前，它嗅了嗅，然后舔了他的手。

“好痒喔！”男孩紧张地吃吃笑着。

“你可以摸它的头，它喜欢人家帮它搔痒。”爱拉说着，示范给拉尼达尔看。摸到沃夫时，男孩紧张的表情顿时成了开心的大笑，然而这时小公马发出一阵嘶鸣，男孩抬起头来。“我想快快也希望得到一点关心。你想摸摸它吗？”爱拉说。

“我可以吗？”拉尼达尔问。

“快快，来这里。”她说完示意它过来。只有鬃毛、尾巴和小腿是黑色的深棕色公马又发出一阵嘶鸣，向女人和男孩前进了几步，然后低下头朝那男孩移动，令拉尼达尔不由得退后了些。快快或许不是有着一嘴利牙的肉食动物，但这不代表它毫无防卫心。爱拉将手伸进脚边的背包里。

“慢慢来，也让它闻一闻你，那是动物认识你的方式。然后你可以摸摸它的鼻子或脸颊。”爱拉说。

男孩照着做了。“它的鼻子好软喔！”拉尼达尔说。突然间嘶嘶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把快快推到一边，小男孩吓坏了。爱拉已经看到嘶嘶从野地走过来，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嘶嘶也想要你注意它，”爱拉说：“马儿很好奇，喜欢被人注意。你想不想喂它们？”他点点头。爱拉张开手，给他看两片白色的根，那是新鲜的嫩野萝卜，爱拉知道马儿喜欢吃。“你的右手有力气握住东西吗？”

“可以。”他说。

“那你可以同时喂它们两个。”她说着在他双手里各放一片萝卜。“一片萝卜给一匹马吃，把它放在你张开的手心里，它们才吃得到。”她说；“如果你只喂一匹马而不喂另一匹，它们会彼此嫉妒，嘶嘶就会把快快推开。它是快快的母亲，可以告诉它该怎么做。”

“马儿的母亲也会这样吗？”他说。

“是的，马儿的母亲也会这样。”她站起来，把缰绳套好。“拉尼达尔，我想我们该走了，乔达拉在等我，我要把它们的绳子绑回去。我宁可不绑，但这是为了它们的安全。直到夏季大会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马儿不能猎杀之前，我不想让它们四处游荡。我正在想，围栏或许比容易缠在草地和灌木丛上的绳子更适合它们。”

快快的缰绳紧紧缠绕在灌木丛上，她放下缰绳去找她的背包。她认为自己应该有把乔达拉替她做的小斧头放进去，虽然在旅行时，她通常会把斧柄插进连在腰带上的环里。如果先把茂密的灌木丛砍断，就比较容易解开绳子。她在背包底下四处翻找，终于找到斧头。爱拉确认绳子上黏着的碎屑都清干净了，才把绳子绑回马身上，然后收拾背包，捡起野兔，打算送给在第九洞穴营地附近工作的人。然后她看着男孩。“拉尼达尔，如果我教你怎么吹口哨发出鸟和其他动物的叫声，你可以帮我做件事吗？”

“什么事？”

“有时候我必须出去几乎一整天。你能不能在我出去的时候偶尔来这里察看马儿呢？愿意的话在那时候你就可以吹口哨召唤它们。别让它们的绳子缠住，多关心它们，它们喜欢有人陪。如果有任何问题就来找我。你觉得你做得到吗？”

这男孩几乎不能相信她提出的要求；他作梦都想不到她会请他做这样的事。“我也可以喂它们吗？我喜欢它们从我双手里吃东西。”

“当然，你可以摘些新鲜的绿草，它们也非常喜欢野萝卜和其他根茎类植物，我指给你看有哪些。我得走了，你想跟我去看乔达拉示范标枪投掷器吗？”

“好。”他说。

爱拉和这男孩走回营地，沿路吹了几个模仿鸟叫的口哨声。

当爱拉、沃夫和拉尼达尔到达示范标枪投掷器的场地时，爱拉很惊讶乔达拉身边多出几个打猎的武器。有些人之前看过乔达拉和爱拉在他们洞穴邻近地区的示范，因此他们自行制作类似的武器，也展现不同程度成功的结果，以证明他们的能力。乔达拉看见爱拉走来，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他赶忙迎上前去。

“你怎么那么久才来？”他立刻说道。“在我们示范标枪投掷器后，有几个人尝试自己制作，”他说：“但你知道要练习多久才能达到准确度。目前为止我是唯一一个能射中目标的人，我怕大家开始认为我只不过是侥幸成功，别人不能用标枪投掷器射中任何东西。我不想提到你，我认为你亲自示范你的技术比较能令他们大吃一惊。幸好你终于赶到了。”

“我帮马儿刷了毛，快快的眼睛没事，我还让它们跑了一会儿。”她解释道。“我们得想想除了会缠住灌木丛和其他东西的绳子之外，还能用什么限制它们的行动。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围栏，或某种东西将它们圈住。我已经请拉尼达尔在我们离开营地时去察看它们。他和马儿见了面，它们很喜欢他。”

“谁是拉尼达尔？”乔达拉很不耐烦地说。

她指着站在身边的男孩，他慢慢移到她身后，抬起头看着高个子男人。他看起来好像在生气，小男孩有些惊恐。“乔达拉，这就是第十九洞穴的拉尼达尔。有人告诉他马儿在我们扎营的地方，因此他来看它们。”

乔达拉一开始不理会他，他整个心思都在进行不如预期顺利的示范活动上。然而他注意到这男孩畸形的手臂，和爱拉因为关心而紧皱的双眉。她有事想告诉他，或许和这男孩有关。

“我想他可以帮我们很大的忙，”她说：“他甚至还学会我们召唤马儿的口哨声，但他答应我除非有很好的理由，否则他不会吹出来。”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乔达拉说着将注意力转向这孩子。“我相信我们一定需要他的帮忙。”拉尼达尔放松了些，爱拉对乔达拉微笑。

“拉尼达尔也来看示范。你设的靶是什么？”他们开始往回朝向看着他们的群众走去，其中大多数是男人。有几个人看起来好像已经要走了。

“包裹着草堆的生皮革，上面画了鹿。”他说。

他们走近时爱拉拿出一只标枪和她的标枪投掷器，一看到靶，她就瞄准目标让标枪飞出。标枪结结实实插进靶的声音引来人们一阵讶异，他们没料到这个女人可以这么快就将标枪射出。她又示范了几次，但固定的靶好像很稀松平常，即使从来没有人看过女人能把标枪掷得那么远，但他们也已经看乔达拉掷了好几次，同样的示范已经不稀奇了。

男孩似乎了解这一点。他一直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因为他不确定她要他留下来或离开。他拍拍她。

“你何不叫这只狼找只兔子什么的？”拉尼达尔说。

爱拉对他笑了笑，然后向沃夫比了个手势。这地方已经被许多来来去去的人踩遍了，不太可能还有许多动物留下来，但如果有，沃夫会找得到。有些人注意到沃夫从爱拉身边冲出去，因而有些慌张。他们已经习惯看到这只肉食动物和这女人在一起，但它自己飞奔而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爱拉到达之前，有个男人问乔达拉，用标枪投掷器可以将标枪掷得多远，但乔达拉说他的标枪都射出去了，必须去捡回来才能再次投掷。他和一小群男人才刚一起离开去收拾标枪，爱拉就察觉到沃夫以某种姿势示意她，它已经找到猎物。突然间一只聒噪的柳雷鸟从靠近靶场那个半山坡上的树丛中跑出来。爱拉早已拿着架好一支轻标枪的标枪投掷器等着；她和乔达拉已经开始用这个投掷器来射鸟类和小动物。

由于早已熟练，她几乎是出自直觉地将这武器猛力一掷，标枪以高速飞出去。被射中的雷鸟大声地嘎嘎叫，引来几个人的目光，他们看着它从空中坠落，突然间众人对这个打猎武器又重新产生了兴趣。“她可以掷得多远？”刚才询问标枪投掷距离的那男人想知道。

“你问她。”乔达拉说。

“只是丢出去，或是击中目标？”爱拉问。

“两者都有。”这男人说。

“如果你想看看用投掷器可以将标枪掷得多远，我有个更好的点子。”她说完转向小男孩。“拉尼达尔，可以让他们看看你能把标枪掷得多远吗？”

拉尼达尔很害羞地四下张望，但爱拉知道一开始他跟她说话时，他毫不迟疑说出自己的想法或回答问题，她认为他不会介意成为注目的焦点。他看着爱拉点点头。

“你觉得你记得之前是怎么掷标枪的吗？”她问。

他再次点点头。

她把自己的标枪投掷器和标枪给了他，这是另一支射鸟的标枪，她只剩下两支轻标枪。他用较短的手臂稍嫌笨拙地把标枪装上投掷器，但他独自完成了。接着他走到练习场中央，用完好的左手臂往后拉，将投掷器末端抬起，增加使标枪射程更远的杠杆力，用和之前一样的方式将标枪射出。他的标枪落到练习场上的距离还不到爱拉和乔达拉标枪射出距离的一半，但比任何人预期一个小男孩能掷的还远，尤其是这样一个为残疾所苦的男孩。

更多人聚拢过来，现在似乎没有人想离开了。要求示范的男人走上前看着男孩，他注意到男孩长上衣上的装饰和他颈间的小项链时吃了一惊。“这男孩不是第九洞穴的人，他是第十九洞穴的。你才刚到，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那东西的？”

“今天早上。”爱拉说。

“他把标枪掷得那么远，却是今天早上才学的？”这男人说。

爱拉点点头。“没错。当然了，他还没学会射中瞄准的目标，但时间久了、多练习，自然也就会了。”她瞥了一眼这男孩。

拉尼达尔满心骄傲地笑开了，爱拉也禁不住微笑。他把标枪投掷器还给她，她选了支轻标枪，架在标枪投掷器上，用尽全力将标枪射出去。众人看着它飞得老高，落在比乔达拉架设的靶还远得多的地方。每个人都忙着看标枪，没几个人注意到她已经又选了第二支标枪，将它投掷出去。它以悦耳的声音落在其中一个靶上，有几个人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长长的标枪戳穿了画在靶上的鹿脖子。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声，爱拉看着乔达拉，他的笑意和刚才的拉尼达尔一样深。大家围在他们俩身边想看看这新工具，有几个人想试用。不过当他们要求使用她的标枪投掷器时，爱拉以必须去找寻沃夫为理由，请他们去找乔达拉。她发现自己虽然不介意让其他人用她的武器，但也不喜欢别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很讶异自己的反应。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念头，认为这武器是属于她的。

爱拉有点担心沃夫的去向，因此跑去找它。她看到它在半山坡上，坐在弗拉那和玛桑那身边。年轻女人发现她看着她们，于是举起了柳雷鸟。爱拉朝她们走去。

正当她离开靶场时，有个女人走向她，她看到拉尼达尔跟她在一起，但有些畏缩不前。“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玛黛娜。”这女人说着，伸出双手问候她。“今年由我们主办。以大地母亲之名，我欢迎你来到这次的夏季大会。”她是个娇小细瘦的女人，爱拉看得出她长得很像拉尼达尔。

“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之前属于马木特伊氏的狮营。以别称马特的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问候你。”爱拉回答。

“我是拉尼达尔的母亲。”玛黛娜说。

“我就觉得你可能是他母亲，你们长得很像。”爱拉说。

玛黛娜注意到爱拉奇怪的口音，她有些介意。“我想请问你是怎么认识我儿子的。我问了他，但他有时候很沉默。”他母亲有点恼怒地说。

“男孩子就是这样。”爱拉笑着说：“有人告诉他我们营地里有马，他过来看看。那时候我刚巧在那里。”

“我希望他没打扰到你。”玛黛娜说。

“完全不会。事实上他可能可以帮忙我。为了马儿的安全，我想让它们远离人群，直到每个人都认识它们，知道不能猎捕它们为止。我打算替它们盖个围栏，但我还没有时间。因此我暂时必须用长绳子把它们绑在树上。草和灌木丛会缠住拖在地上的绳子，马儿就不能随意走动了。我问拉尼达尔愿不愿意在我不在营地时来察看马儿，然后告诉我是否有问题。我只想确认它们没事。”爱拉说。

“他只是个小男孩，马儿很大，不是吗？”男孩的母亲问。

“是没错，如果是一整群马，或是在未知的状况下，它们有时会受到惊吓，那么就有可能退后或乱踢，但它们很喜欢拉尼达尔。它们对孩子和认识的人很温柔，欢迎你自己来看看。但如果这对你造成困扰，我会找其他人。”爱拉说。

“别说不，母亲！”拉尼达尔冲上前去苦苦哀求。“我想做，她让我碰它们，它们还吃我手上的东西，两只手上的都吃！她还告诉我怎么用标枪投掷器掷标枪，以前我从来没掷过标枪。”

玛黛娜知道她儿子渴望像其他男孩子一样，但她觉得他必须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拉尼达尔出生时她的火堆地盘男人离开她，对她伤害很大。她知道他一定是以这孩子为耻，她认为其他人也这么觉得。除了肢体残障，拉尼达尔还比同年龄的人个子小，她想要保护他。她对掷标枪一点兴趣也没有，她来看示范只因为每个人都来，她想拉尼达尔可能喜欢看。然而她却找不到他。当这外地女人叫他示范新武器时没有人比他母亲更惊讶了，她必须弄清楚爱拉是怎么认识他的。

爱拉看得出她在犹豫。“如果你不忙，何不明天早上和拉尼达尔一起到第九洞穴营地？你可以看看这孩子和马儿相处的情形，然后再做决定。”爱拉说。

“母亲，我做得到，我知道我做得到。”拉尼达尔恳求她。

第二十六章

“我要考虑看看。”玛黛娜说：“我儿子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他不能和他们做同样的事。”

爱拉看着这女人。“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当然看得出来，他那只手臂限制了他的活动。”女人说。

“多多少少吧，但有许多人学着克服这一类限制。”

“他能克服多少呢？你一定晓得他永远当不成猎人，他也不能用手制作任何东西。他没什么可以做的。”玛黛娜说。

“他为什么当不成猎人或不能学习制造东西呢？”爱拉说：“他很聪明，眼力很好，他有一支完好无缺的手臂，另一只也能发挥部分功能。他可以走路，甚至可以跑步。我见过有人克服更严重的困难。他只需要有个人来教。”

“谁会教他？”玛黛娜说：“即使是他的火堆地盘男人都不想。”

爱拉认为她开始了解状况了。“我很乐意教他，我想乔达拉也愿意帮忙。拉尼达尔的左臂很强壮，他可能必须用左臂来弥补右臂平衡上的不足，才能达到准确度，但我确定他可以学掷标枪，用标枪投掷器尤其适合。”

“你何必多此一举？我们不住在你的洞穴，你甚至不认识他。”这女人说。

爱拉不认为玛黛娜会相信，虽然她才刚认识他，但自己是因为喜欢这个男孩才这么做。“我认为我们都有义务尽全力教导孩子。”她说：“我不久前才成为齐兰朵妮氏人，我必须对我的新族人有所贡献，以展现我的价值。此外，如果他帮我看顾马儿，那么我欠了他一份情，我想给他某样等值的东西做为回报。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的族人是这么教我的。”

“即使你教了他，如果他还是学不会打猎呢？我不愿意燃起他的希望。”男孩的母亲说。

“他必须学些技能，玛黛娜。如果他长大了，你老得不能保护他，到时候该怎么办？你不希望他成为齐兰朵妮氏人的负担，我也不希望，不管他住在那个洞穴。”

“他知道如何和女人一起去采集食物。”玛黛娜说。

“没错，这也是很有价值的贡献，但他应该学些其他技能，至少他应该试试。”爱拉说。

“我想你说的对，但他能做什么？我不确定他真的能打猎。”拉尼达尔的母亲说。

“你看到他掷标枪了对不对？即使他不能成为优秀的猎人──不过我认为他可以──如果他学打猎，他就有其他发展的可能。”

“例如什么？”

爱拉试着在短时间里想出答案。“他口哨吹得很好，玛黛娜。我听过。”她说：“会吹口哨的人往往能模仿动物的声音。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学习成为召唤者，把动物吸引到猎人等待的地方。这件事不需要手臂也能做，但他必须在动物出没的地方才听得见它们，学习它们的声音。”

“那倒是真的，他口哨吹得很好。”玛黛娜说。她考虑着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你真的认为他可以利用吹口哨的才能吗？”

拉尼达尔一直兴致勃勃听着她们的讨论。“她也会吹口哨，母亲。她可以模仿鸟叫。”他插入她们的谈话。“而且她还吹口哨呼唤她的马，她可以模仿马的叫声，她的声音和马一模一样。”

“真的吗？你可以模仿马的声音？”这女人问。

“玛黛娜，你何不明天早上和拉尼达尔一起拜访第九洞穴的营地？”爱拉说。她确信这女人会请她示范，她不想在周围有这么多人的地方发出宏亮的马儿嘶鸣声，所有人都会转头瞪着她。

“我可以带我母亲去吗？”玛黛娜说：“我敢说她一定想去。”

“当然了，你们何不都过来和我们一起吃早餐？”

“好的，我们明天早上会过去。”玛黛娜说。

爱拉目送男孩和他母亲一起离去。在转身去找两个女人和沃夫之前，她看见拉尼达尔回头看她，脸上挂着感激万分的微笑。

“这是你的雷鸟。”她走近她们时弗拉那说。她手里拿着柳雷鸟，小标枪还戳在上面，穿过鸟身。“你要怎么处理？”

“嗯，既然我请人明天早上来吃早餐，我想我得煮东西给他们吃。”爱拉说。

“你邀请谁？”玛桑那问。

“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女人。”爱拉说。

“玛黛娜？”弗拉那惊讶地说。

“还有她儿子和她母亲。”

“没人会邀请他们，当然了，除了族人的庆典之外。”弗拉那说。

“为什么不呢？”爱拉问。

“现在想起来，我也不太确定为什么。”弗拉那说：“玛黛娜不和他人来往。我想她因为那男孩的手臂而自责，或觉得别人怪罪她。”

“有些人会。”玛桑那说：“这个男孩可能很难找到配偶。做母亲的害怕他会在配对时带来残废的灵。”

“而且她走到哪里都拖着她儿子，”弗拉那说。“我想她害怕如果让他单独行动，其他男孩会找他麻烦。他们可能会这么做。我不觉得他有朋友，她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我也怀疑是如此。”爱拉说：“她似乎很保护他，我认为她保护过头了。她觉得他的残疾限制了他的能力，但我认为最大的限制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母亲。她害怕让他尝试，但他总有一天会长大。”

“你为什么选上他去掷标枪呢，爱拉？你好像认识他。”玛桑那说。

“有人告诉他我们扎营的地方有马，他们称那里是上草原，因此他过来看马。他来的时候我刚好在那里。我认为他是想要远离人群，或远离他母亲，但告诉他有马的那人并没有说我们在那里扎营。我知道乔达拉和约哈伦已经传出讯息要大家别靠近马儿，或许告诉拉尼达尔的那个‘某人’认为他如果来找马，或许会惹上麻烦。我不介意有人来看，只是不希望任何人动了猎捕它们的念头，因为它们太习惯人类了，不知道要逃走。”爱拉解释。

“想当然尔，你让杰拉达尔摸了马儿，然后他就和每个人一样，兴奋得不得了。”弗拉那咧嘴笑着说。

爱拉也对她微笑。“这个嘛，或许不是每个人，但我想有机会了解它们的人都会明白它们很特别，也就不会想猎捕它们。”

“或许你说得对。”玛桑那说。

“马儿似乎很喜欢他，而且他立刻就学会了我呼唤马儿的口哨声，所以我问拉尼达尔能不能在我不在附近时去察看马儿。我不认为他母亲会反对。”爱拉说。

“没有多少母亲会反对让她快要十二岁的儿子进一步了解马或其他动物。”玛桑那说。

“他已经那么大了吗？我还以为他只有九或十岁。他提到乔达拉的标枪投掷示范，但他说他不想去，因为他不会掷标枪。他似乎认为那超过了他的能力范围，但他的左臂很健全，而当时我带着标枪投掷器，所以我告诉他怎么用。和玛黛娜谈过以后，我知道他这想法是哪里来的，但他这年纪应该要学些除了和母亲一起摘莓子之外的技能。”爱拉看着两个女人说：“这里人这么多，你们怎么认识拉尼达尔和他母亲的？”

“只要有像他那样有问题的宝宝出生，就会传进每个人的耳里。”玛桑那说。“大家会谈论此事，不见得是往坏的方面讲。他们只是纳闷为什么这婴儿会畸形，也希望类似的情形不要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因此，大家当然知道他火堆地盘的男人离开了。大多数人认为那是因为将拉尼达尔称为他火堆地盘的孩子会让他感到尴尬，但我认为玛黛娜至少必须负一部分责任。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小宝宝，连她的火堆地盘男人也一样。她试着把他藏起来，盖住他的手臂，千方百计保护他。”

“那就是他的问题所在，玛黛娜现在还是如此。当我告诉她，我请她儿子在我不在时去察看马儿，玛黛娜不想让他去。我没有要求他做他办不到的事，我只想要有人确认它们安然无恙，如果有问题的话就来告诉我。”爱拉说：“那就是她明天要过来的原因，如此我才能设法说服她马儿不会伤害她儿子。我也答应教他打猎，或者至少要教他掷标枪。我不确定最后结果如何，但她愈反对让他尝试学习，我愈下定决心非教他不可。”

两个女人都会意地点头微笑。

“可以请你告诉波乐娃我们早上会有访客吗？”爱拉说。“还有我会煮这只雷鸟。”

“别忘了你的野兔，”玛桑那说：“莎萝娃告诉我你今早猎到的。你煮菜时需要我们帮忙吗？”

“除非你认为可能还有人会加入我们。”爱拉说：“我想我会在地上挖个窑，放些热石头进去同时煮柳雷鸟和野兔，煮个一整晚。或许再加点香草植物和蔬菜。”

“一顿从窑里煮出来的早晨大餐！这种方式煮出来的食物总是很嫩，”弗拉那说：“我等不及要吃了。”

“弗拉那，我想我们最好有帮忙的打算。”玛桑那说：“如果爱拉要煮，我想每个人都会很好奇，想尝尝看。噢，我差点忘了，爱拉，他们叫我告诉你，明天下午在齐兰朵妮亚的木屋里，将会有个为所有即将配对的女人和她们的母亲举行的聚会。”

“我不能带母亲去。”爱拉皱着眉头说。如果必须和母亲一同去，她不想成为唯一独自前往的女人。

“通常那不是男方母亲该去的地方，不过既然你的生母不能出席，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代替她去。”乔达拉的母亲说。

“真的吗？”爱拉简直不敢相信她的好意。“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一个为即将配对的女人所办的聚会，爱拉心想。很快我就要成为乔达拉的配偶了。我多希望伊札还在！应该和我一起出席的母亲是她，而不是生我的那个母亲。既然她们俩都去了下一个世界，我很感谢玛桑那愿意去参加，但伊札如果在世一定会很欢喜。她担心我永远找不到配偶，而我如果还和洞熊族在一起，可能真的会找不到。她叫我离开那里去找自己的族人、自己的配偶，她是对的，但是我好想念她，还有克雷伯和杜尔克。我不能再想他们了。

“如果你们要回去营地，可否把这只雷鸟带着？”爱拉问。“现在我得为这顿早餐去找些别的食材。”

靠近夏季大会主营地右后方，石灰岩丘陵大致形成一个大型凹陷的浅碗形状，外缘成弧形，但前面是敞开的。弧形斜坡的底部合并成一片小而相当平坦的地面，这地点长年被当作会议场地，因此石头和紧实的土壤已经使地面相当平整。局部碗型凹陷处里覆盖着绿草的山腰上，升起平缓而不规则的斜坡，坡上有凹陷也有隆起，较不陡峭的地方被人整平了，以容纳各个家庭或甚至是整个洞穴的所有人坐在一起，下方开阔田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斜坡区域大到足以容纳超过两千人的夏季大会营区。

在崎岖不平的斜坡顶端附近的茂密灌木丛里，有个注满泉水的小池子，往外溢的池水流到碗型斜坡中央，经过底部平坦的地区，最后流入营地里较大的河水。这条溪流小到人可以轻松跨过。它清澈无比，顶端冷冽的池水成为持续提供干净饮用水的来源。

小溪在布满卵石的河床上铺了一层闪闪发亮的溪水，爱拉沿着浅溪边的小路往上坡走向树丛。她停下来喝了口泉水，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被往山坡下流淌的闪亮小溪吸引住了。她观察它注入河流里，这条河又流经大而拥挤的营地，汇入主河与更远处的河谷。这是一幅由高起的丘陵、石灰岩峭壁与被河流切割的河谷所构成的深浮雕风景画。

从营地里透过弧形斜坡往上传的声音引起爱拉的注意。那不是她所听过的任何声音：一个挤满了人的大营地里的谈话声全都混合在一起，传送上来变成一个声音。合并后嘈杂话语声就像是不时夹杂着呼唤、吼叫与呐喊的轻声喧闹。虽然两者不同，但这声音使她联想到一个大蜂窝里的蜜蜂或远方一群嚎叫的原牛，她很高兴能暂时独处。

好吧，也不尽然算是独处。看着沃夫把鼻子钻进每个缝隙里，爱拉笑了，她很庆幸有它作伴。虽然她很不习惯这么多人的场合，尤其是他们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然而她并不真的希望独自一人。她已经受够了离开洞熊族后在山谷里的独居岁月，要不是嘶嘶和之后出现的宝宝与她作伴，她怀疑自己是否能忍受那段日子。即使有了它们，她还是孤独，但她知道如何取得食物、制作需要的物品，也学会享受彻底自由的喜悦及其后果。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可以随心所欲，甚至还能收养小马或小狮子。不倚赖任何人的独居生活教会她一件事：如果一个人年轻、健康而强壮，她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过一段舒适的日子。直到大病一场后，她才了解自己是多么脆弱。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彻底明白，如果不是洞熊族准许在地震中成为孤儿、受了伤的虚弱小女孩与他们同住，即便她是所谓异族生下的孩子，她也不会活到今天。之后她和乔达拉与马木特伊氏人住在一起时，她渐渐发觉群体生活限制了个人自由，任何群体都是，即使是重视个体的愿望与需求的群体也一样，因为族群的需求也同样重要。生存取决于群体合作，不管是部落、是营或是洞穴都好，他们必须同心协力互相帮助。个人和群体之间会不断产生冲突，找出可行的平衡点是一项持续的挑战，但它同时也带来益处。

群体合作不只提供个人生活所需，同时也提供了闲暇的时间，使个人从事较有乐趣的事，培养出异族人的美感。他们创造的艺术多半是日常生活中原有的部分，而不是纯粹的艺术作品。几乎齐兰朵妮氏每个洞穴的成员都有引以为傲的手工艺品，也在某种程度上欣赏彼此的手艺创作。他们让每个孩子从小开始尝试，找出自己的过人之处，这些人不会把实用的手艺看得比艺术天分更重要。

爱拉还记得死于野牛猎捕过程的夏佛纳是制作标枪的工匠。他不是第九洞穴唯一会制作标枪的人。专注在某项手工艺，使工匠得以发展出更精良的技术，也替制作该项手艺的人带来重要的地位，通常是经济地位。齐兰朵妮氏人和其他她见过或曾经一起生活的人都愿意彼此分享食物，只是提供食物的猎人或采集者拥有给予食物的名声。不论男女，就算不用猎捕、采集食物也能生存，但没有人在缺乏专门赋予个人声望的手艺或独特才能的情况下，却还能过得舒服。

爱拉已经开始学习齐兰朵妮氏人如何交易物品与服务，虽然这对她来说仍是个不易明白的概念。几乎每件制造出来的东西或被完成的事情都有价值，即便有时它们的实用价值并不显而易见。物品或服务的价值通常是透过所有人的共识或个别的议价而达成协议。其结果是，做工精细的手工艺品其报酬胜过平凡的手工艺品；有一部分是因为众人的偏好造成需求，另一部分是因为制作或完成高质量的物品或服务需要的时间比较长。才能和手艺两者都很受到一般人重视，而大多数洞穴成员都以自己的标准发展出良好的审美观。一支制作精良而且有着美丽纹饰图案的标枪，其价值比一支质量相同但只有实用性的标枪要来得高，不过后者的价值绝对高于制作低劣的标枪。一个质地、花纹细致或色彩缤纷的箩筐和一个编织丑陋的箩筐或许功能相同，但后者却令人不感兴趣。只有实用功能的箩筐或许能用来盛装刚从地下挖出来的根茎植物，然而一旦根菜被洗净晒干，大家或许就会喜欢用比较漂亮的箩筐来储存。只有立即价值、应付临时需要的工具和物品常常在做出来后随即被丢弃，然而外型美丽、做工精细的东西通常会被保存下来。

他们不只有重视手工艺，娱乐也被认为是生活上所必须的。漫长寒冷的冬季里，洞穴的人总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被关在庇护所底下的住处中，他们需要在封闭场所里纾解压力的方法。唱歌跳舞是很受喜爱的活动，不管是个人表演或所有洞穴成员参与，此时能吹奏优美笛声的人所受的重视，不亚于制作标枪或箩筐的人。爱拉发现说书人特别受到敬重，她还记得在洞熊族里也一样。他们尤其喜爱反复聆听已经知道内容的故事。

异族和他们一样喜欢反复聆听故事，但也同样爱听新故事。无论老少都热中于谜语和语言游戏。他们欢迎访客参与，因为这些人通常会带来新故事。不管有没有生动的说故事本领，居民都会怂恿他们讲述生活琐事和冒险事迹，因为这些事情能引起众人的兴趣，让围在冬天火堆旁的人拿出来一再谈论。虽然几乎每个人都编得出趣事，但大家会好说歹说、连哄带骗邀请在这方面展露特殊才能的人造访邻近洞穴，这也就是云游说书人的由来。其中有些人终其一生、或至少有好几年的时间游历于各洞穴之间，带口信、说故事和传递新消息，没有人比他们更受欢迎。

大多数人的身份都能由服装的设计、项链和所配戴的珠宝立刻被他人辨认出来，然而渐渐地说书人也采用了某种能显示他们职业的特定服饰风格。他们到来时，即使年幼的孩子也会知道，如果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云游说书人出现，几乎整个洞穴的所有活动都会暂停，即使是计划好的狩猎也常被取消，说故事自然而然变成一场庆典。虽然这些人也可以打猎或采集食物，但从没有那个说书人必须靠打猎与采集才能生存。其他人总会送他们礼物，希望因此能鼓励他们再次造访，等他们年事已高或厌倦旅行，他们就会选择某个洞穴定居。

有时几个说书人会一起旅行，他们通常带着家人。特别有才华的团体或许还会在表演项目中加入唱歌、跳舞或演奏乐器，例如各式各样的打击乐器、波浪鼓、和笛子，偶尔也有在绑紧的细在线拨或弹的乐器。当地的音乐家、歌者、舞者和爱说故事又有故事可说的人，也常加入表演。故事不只可以口述也可以演出，然而不管表达方式如何，故事本身与说故事的人永远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故事有许多种形式：神话、传说、历史、冒险故事，或描述遥远或是想象中的地方或者动物。说书人的故事向来是应观众要求而准备，因此每个人都有部分故事内容是邻近洞穴发生的个人事件、小道消息，无论是有趣的、严肃的、真实的或编造的都有。只要说得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以拿来当故事。云游说书人也会替朋友或亲戚之间、头目之间或齐兰朵妮之间传递私人口信，不过这种私人的沟通内容可能非常敏感。在受托传递头目或齐兰朵妮亚之间特别机密或不为外人道的口信之前，说书人必须证明自己值得信任，但不是所有说书人都值得信任。

越过这块区域的最高点，也就是山丘的顶峰，又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地面逐渐下降，最后变平坦。爱拉爬上顶端的山脊，然后开始往下坡走，沿着一条最近开辟的窄小道路穿越山坡上茂密的黑莓树丛与锯齿状的松树。山脚斜坡上的黑梅藤蔓被稀疏的草所取代，爱拉在这里离开了小路。一条年代久远河川的干涸河床上铺满了石头，几乎没有新植物生长的空间。她转身沿着河床往上坡走。

沃夫似乎特别兴奋。这里对它来说也是个新地方，每一堆土、每一小块地都使它分心，让它的鼻子可以嗅到新的味道。过去还有汹涌的河水流经河床时，这条河曾经切穿石灰岩。他们从岩石遍布的河床往上走，沃夫往前一跳，消失在碎石丘后方。爱拉等着它随时出现，过了一段仿佛久得很不寻常的时间之后，她开始担心起来。她站在碎石堆附近到处察看，最后终于吹出她特别发明用来呼唤这只狼的尖锐、独特的口哨声。然后她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看到碎石堆后方茂密的黑莓树丛里有动静，接着听到它扒开多刺树丛的声音。

“你到哪里去了，沃夫？”她弯下身来注视着它。“黑莓藤蔓后面有什么东西让你流连忘返？”

她决定找出答案，因此放下背包、拿出乔达拉帮她做的小斧头，她发现它在背包底下。想劈开长而多刺的木质茎，小斧头不是最有效率的工具，但她还是吃力地砍出一个让她看得见前方的开口。眼前不是她以为会看到的土地，而是个黑暗空洞的地方。现在换她好奇了。

她再次挥动斧头劈开更多藤蔓，使树丛间的开口大到足以让她整个人挤进去，身上只有几条刮痕。往下的斜坡很明显是通往一个入口宽敞的洞穴。靠着从她劈出来的洞所穿过的光线，她继续往下走，一边用数字数着她跨出多少步。数到三十一时，她注意到斜坡变成平地，通道也变宽了。微弱的日光依旧从入口透进来，她的眼睛已经适应洞穴内昏暗的光线。此时她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她看看四周，然后决定回头。

“不晓得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洞穴，沃夫？”

她用斧头把树丛的洞再劈大了些，然后出了洞浏览四周。不远处有棵针叶已经变黄的松树被多刺的荆棘围住，看起来已经死了。她用小斧头劈开坚韧的木质藤蔓，走了几步来到松树前，然后试着拉一根低处的树枝，看它是否容易折断。虽然必须用全身的重量把树枝往下拉，但她终于勉强折了一段树枝，把手弄得很黏。她微笑地看着几滴黑色的松脂从树枝上流下来。一旦点燃后，富含松脂的树枝不需要其他材料也能成为很好的火把。

她从死掉的松树上取下一些枯枝和树皮，然后走到布满碎石的干河床中间。她拿出生火工具，用碎树皮和枯枝当火绒，加上打火石和敲击燧石，很快就升起一小团火，接着她再用火点燃松枝火把。当她回头往洞穴走时，盯着她看的沃夫往前冲过石头堆，像头一次进来那样地扭动着身子，往爱拉劈开缠绕的黑莓藤蔓所开出的洞底下钻。许久以前，当干涸河床上还有水流时，河水凿出了这个洞穴。当时洞顶往外延伸得更长，但它已经崩塌，形成现在半山腰上洞口前的碎石堆。

她爬上碎石堆，毫不费力通过她劈出来的开口。她藉由火把发出的摇曳火光数着脚步往下方前进，脚下湿滑的斜坡表面是潮湿沙子和黏土混合的土壤。有了照路的火把，她的脚步可以比较大，这次她只数了二十八步就到达平地。宽敞的入口廊道通到一间有点圆的U字形大房间。她把火把举高抬头一看，眼前的景象令她止住呼吸。

墙上闪耀着水晶般光泽的方解石几乎呈白色，表面纯净而光彩夺目。当她缓慢往洞穴前进的同时，天然壁面起伏的影子在火把摇曳的火光下跳跃，彼此追逐，好似有生命和气息。她靠近了些，白色墙面的最高点比她的下巴还低一些，大约离地一点五公尺。有一片棕色的圆形岩架呈弧形向上突出，往内弯进洞顶。在造访喷泉石的深洞前她不会这么想，但现在她可以想象如乔诺可的艺术家会在这样的洞穴里做什么。

爱拉小心翼翼走在岩壁旁的空间里，地面泥泞湿滑又凹凸不平。在U字形底端的弯道有个狭窄的入口通往另一个廊道。她把火把举高往里看。墙壁上半部呈弧形，是白色的，但下半部是一条狭窄曲折的通道，她决定不进去，继续沿着U字形走，来到通往后方廊道的入口右边，那里是另一个通道，但她只朝里面看了一下。她已经决定要告诉乔达拉和其他人，把他们带来这个洞穴。

爱拉看过许多洞穴，大部分洞穴里都有许多美丽的石柱悬挂在洞顶，或有从上方垂下来的钟乳石，和从地面上冒出来、与钟乳石上下对应的沉淀石笋，但她从来没看过这种洞穴。虽然这是石灰岩洞穴，有一层不透水的灰泥挡住饱含碳酸钙的水滴，使它无法穿透岩壁面形成钟乳石和石笋。反之岩壁上覆盖着方解石结晶，体积很小，形成大片白色壁面，覆盖住岩石表面天然的高低起伏。这是个罕见又美丽的地方，是她所见过最美的洞穴。

她注意到火把的火光逐渐减弱。火把末端堆积了许多炭，抑制火焰燃烧。在其他洞穴里她只需要随便往墙上一敲，把烧过的木头敲掉就能重新燃起火焰，但岩壁上通常会留下黑色的痕迹。在这里她必须小心才行，她不想就这么把炭敲掉，把完美无瑕的白墙弄脏。她选了一块石头颜色较深的地方弯下身，拿火把在石头上敲，一些炭掉在地上，她立刻有股冲动想把它清干净。这地方有种神圣的气氛，给人充满灵性、超脱凡俗的感受，无论如何她都不想亵渎这里。

她随即摇摇头。这不过是个洞穴，她想着，即使它很特别。一点炭灰掉在地上也无妨。此外她还发现沃夫毫不犹豫在这里做记号。它每隔一两公尺就抬起腿，用它的味道宣称这是它的地盘，只是它有味道的记号碰不到白色的墙。

爱拉尽快走回第九洞穴营地，兴奋地想告诉大家她发现的洞穴。抵达营地后，她注意到有几个人正从刚挖好的窑里把土运走，另外几个人正准备把要煮的食物放进去，这时候她才想起她邀了些人第二天早上过来。她本来打算去张罗要煮的食物，去猎只动物或找些可以吃的植物，结果那个洞穴让她太兴奋，她完全忘了食物的事。她看到玛桑那、弗拉那和波乐娃已经从储藏食物的冰冷地窖里拿出一整块野牛的后腿肉。

到达的第一天，第九洞穴大多数人就已经挖出一个大地窖，他们一路往下挖到永冻土层，用这地窖来保存出发前猎得但没有晒干的那些肉类。齐兰朵妮氏人的土地离北方终年结冰的冰川不远，但这并不表示地面一年到头都是冻结的。冬天土地会变得像冰一样硬，一直到地表都是结冻的土壤。但在夏天，上层的土壤依地表覆盖物与受到的日照或遮蔽的程度不同，解冻的深度也不同，从几公分到几公尺不一。把肉储藏在往下挖到永冻层的洞里，可以延长肉类保鲜的时间，虽然大多数人并不介意肉摆久了点，有些人甚至还喜欢严重变质的肉味。

“抱歉，玛桑那，”爱拉走到公用火堆时说。“我本来想多找些当作明天早餐的食物，但我在附近发现一个洞穴，就把这件事给忘光了。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洞穴，我想带你还有大家去看。”

“我从来没听说附近有什么洞穴，”弗拉那说。“更别提还是个美丽的洞穴。它离这里多远？”

“就在主营地后面那个斜坡的另一边。”爱拉解释道。

“我们通常在夏天结束前在那里采黑莓，”波乐娃说。“那里没有洞穴。”有几个聚在附近的人也听到爱拉的话，包括乔达拉和约哈伦。

“她说得没错，”约哈伦说：“我从来没听说那里有洞穴。”

“它被树丛给遮住了，前面还有好大一堆碎石堆。”爱拉说：“其实是沃夫找到的。它在黑莓树丛底下到处闻，闻着闻着就不见踪影了。我吹口哨叫它，它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所以我很好奇它去了哪里。我用斧头劈开一条路，发现有个洞穴。”

“那个洞穴一定不大吧？”乔达拉说。

“它在那个斜坡里面，是个很大的洞穴，乔达拉，而且非常特殊。”

“你可以带我们去看吗？”他说。

“当然可以，我就是要回来带你们去，可是我想现在我应该帮忙准备明天早餐的食物。”爱拉说。

“我们已经把窑里的火点起来了。”波乐娃说：“还在里面堆了许多木柴。要过一会儿才会烧起来，把里面的石头烤热以后才把食物放在高的烤肉架上，所以现在没理由不去看。”

“邀人来吃饭的是我，但其他人都把事情做好了。至少我应该帮忙挖窑。”爱拉很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好像躲掉了吃力的工作。

“别担心，爱拉，反正我们本来就要挖个窑。”波乐娃说：“刚才还有许多人在这里，现在他们都到主营地去了，不过大家一起做总是比较容易，你只是给了我们一个理由罢了。”

“我们去看你的洞穴吧。”乔达拉说。

“你知道，如果我们一起去，整个营地的人都会跟着我们。”威洛马说。

“我们可以分开走，在泉水边集合。”卢夏玛说。他是帮忙挖烤肉窑的人之一，正等着莎萝娃喂饱玛索拉，再去主营区。在一旁的莎萝娃对他微笑。她的配偶不多话，然而一旦开口，却通常显露出他的智能，她这么想着。她转身看不远处坐在地上的玛索拉。如果他们要走上一段路，她必须回去拿斗篷背巾，不过听起来挺教人兴奋的。

“好主意，卢夏玛，但我想我有个更好的点子。”乔达拉说：“我们可以沿着小溪绕过后面，到那个斜坡的背后。那个池子后面的碎石堆斜坡离这里不远，我曾经爬到上面看看岩石堆里有没有燧石，从坡顶望下去，附近的地形一览无遗。”

“太棒了！我们走吧。”弗拉那说。

“我也想带齐兰朵妮和乔诺可去看那个洞穴。”爱拉说。

“我想我们应该请第十九洞穴的头目托玛登和我们一起去比较恰当，因为这是他们的领地。”玛桑那加了句。

“你说得没错，当然如此，母亲。他们绝对有权优先探索那个地方。”约哈伦说：“不过既然他们一直住在这里都没发现那个洞穴，我想我们可以来个联合探险。我去请托玛登和我们一起走。”这位头目笑着说。“但我不会说出原因，只会告诉他爱拉找到某样东西，想让我们看。”

“我跟你去吧，约哈伦，然后我去齐兰朵妮亚的木屋请齐兰朵妮和乔诺可过来加入我们。”爱拉说。

“有多少人想去？”约哈伦问。在场的每个人都表示很有兴趣，不过第九洞穴的大约两百人中大部分都在主营地，这里不会有那么一大群人。用数字数了数，他估计大约有二十五个人，因此认为这样大小的一队人应该还控制得了，尤其他们又会是往另一条路去。“好，我和爱拉去主营地。乔达拉，你带大家往后面走，我们在泉水后面的斜坡下和你会合。”

“带些能砍断多刺藤蔓的东西，乔达拉，还有火把和你的生火工具。”爱拉说：“我只进去了第一个大房间，但我注意到那里有两个通往别处的通道。”

齐兰朵妮和其他几位齐兰朵妮亚，以及一些新助手，正准备为即将配对女子所举行的聚会。首席大妈侍者在夏季大会总是忙个不停。然而当爱拉问她是否可以私下谈谈时，她从这女人的举止感受到或许有重要的事。爱拉告诉她自己发现的洞穴，还提到有些第九洞穴的人一准备好，就会去泉水后面集合，到那里去看查这洞穴。齐兰朵妮还在犹豫，爱拉坚持就算其他人不去，但乔诺可一定得去，这更激起她的好奇心，她决定或许还是应该要去。

“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可否请你主持这场会议？”她对这位一直想当首席大妈侍者的女人说。“第九洞穴有事情必须处理。”

“当然了，”年长女人说。她和所有人一样都很好奇，到底有什么事重要到必须让首席大妈侍者在重要会议中途离席，但她也很高兴对方请她代替自己主持会议。或许首席大妈侍者开始赏识她了。

“乔诺可，跟我来。”第九洞穴齐兰朵妮对首席助手说。众人更好奇了，但没人敢开口问，连乔诺可也不敢，不过他很高兴自己可能很快就可以搞清楚。

约哈伦花了点功夫才找到托玛登，接着又费了番唇舌才说服他放下手边的所有事情一起去，特别是第九洞穴头目不肯告诉他是什么事情。

“爱拉找到一样东西，我们认为应该让你知道，因为这是你的领土。”约哈伦告诉他。“有些第九洞穴的人已经晓得了，她说出那件事的时候他们在旁边，但我认为你应该比所有参加夏季大会的人更早知道。你知道闲话传得有多快。”

“你真的认为这事很重要？”托玛登说。

“若非如此我不会请你去。”约哈伦说。

去看爱拉发现的洞穴成了第九洞穴的一项探险活动，有些人想带食物、采集箩筐和火把，把它变为一场出游。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爱拉来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时候，他们还在自己的营地里，所以才有机会抢先看到乔达拉带回家的这个有趣女人口中所说的美丽无比的新洞穴。他们猜测所谓的美丽就是有钟乳石结构，可能会是类似第九洞穴附近被称做秀丽穴的那种洞穴。

稍晚之后所有人才终于会合。约哈伦和托玛登是最后到的，先到的第九洞穴那群人在离斜坡一段距离的山顶后方等着。一大群人站在山顶会被主营地的人注意到，他们不想引人注目。一点秘密的气氛更增添刺激，不过不时会有人走到泉水那里，躲在树后察看爱拉和两位齐兰朵妮亚，或是约哈伦和第十九洞穴头目是否抵达。

来到夏季大会营地时，爱拉就已经正式与托玛登见过面了。因此在简短的礼貌性问候之后，她便带领其他人动身沿着小路穿过结满成熟黑莓的山坡，沃夫跟在她脚边，爱拉示意它紧跟着她，而它似乎也比较喜欢这样。和这么多人在一起，沃夫觉得必须保护她，而爱拉不希望这只庞大的肉食动物对任何人提出警告，即使第九洞穴大多数人都已经很习惯它的存在。他们很爱观察夏季大会上其他人对沃夫的反应，也喜欢自己因为这只狼而难免受到的注目。

在山脚下，她转个弯走向干涸的河床。到了那里，他们首先看到的是她火把的灰烬，但也随后注意到爱拉劈开粗大茂密的藤蔓后留下的洞。卢夏玛、索拉邦和托玛登立刻动手将洞辟得更大，乔达拉也很快生起火。大家对这个洞穴的好奇心不断升高，尤其是乔达拉。一等到他们点燃几个火把，所有人都踩着重重的脚步朝劈开树丛后出现的黑洞走去。

托玛登非常吃惊。他看得出那是个洞穴，但之前他对这个洞穴毫不知情。他们只有在莓子成熟时才会来这个山坡。这一大片野莓树丛覆盖整个山坡，每个人有记忆以来这些野莓就在这里了。光是在每年重新开辟的路上和山坡边缘附近捡拾的莓子，就比夏季大会时所有人加起来能捡到的还多，没人还会费事去辟出好一段路，或是劈开树丛，然后找到洞穴。

“爱拉，你怎么会想要砍断这里的黑莓茎？”他们走进漆黑的洞穴时托玛登问。

“是沃夫。”她低头看着这只狼：“是它找到的。我正在找明天早餐的食材，例如找只野兔或雷鸟。沃夫常帮我打猎，它的鼻子很灵。它在藤蔓下的碎石堆后面消失了好久才出来，我想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劈开藤蔓发现那是个洞穴，接着又出来点了火把再回去。”

“我就知道一定有原因。”他说。他注意到爱拉的外表和她独特的说话方式。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笑起来尤其好看。

爱拉和沃夫带头，托玛登在她身后，两人都拿着火把，一前一后走进洞口。齐兰朵妮和乔诺可走在他后面，接着是约哈伦、玛桑那和乔达拉。爱拉发觉所有人都自动以例如丧礼等特殊或正式场合的顺序排成队伍，只不过这次变成她走在最前面，她因此有些不自在。她不认为自己应该排在第一。

爱拉在原地等着所有人进入洞穴。最后一个是带着萝蕾拉的拉诺卡，她们俩都是勒拉玛的配偶楚曼达的女儿，这家人向来排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对她们微笑，拉诺卡也害羞地对她笑了笑。爱拉很高兴她决定跟来。萝蕾拉逐渐长成她那年纪的小婴儿该有的模样，渐渐变成她那代理母亲的小麻烦，但拉诺卡似乎很乐意照顾她。她喜欢和那些年轻妈妈在一起，听她们夸赞自己的宝宝，自己也开始聊些萝蕾拉的进步。

“地板很滑，请小心。”爱拉开始领着地底下的这一群人往前走时说道。在好几支火把的照耀下比较容易看得出，愈往下坡走入口的通道就愈宽。她开始意识到洞穴里的冰凉潮湿、湿泥土的土味和模糊的水滴声，但没有人说话。这洞穴似乎使人沉默，即使婴儿发出声音也会引来嘘声。

等她觉得脚底变成平地时，她放慢脚步，拿低火把。其他人也跟着照做，小心脚步，看着前方的路。等所有人都到达平坦的地面时，爱拉将火把举高。所有人都跟着她这么做，一开始众人先是不由自主惊讶地发出“噢！”和“哇！”的声音，接着在他们彻底被眼前的景象征服之后，就是震惊的沉默。方解石结晶依岩壁的形状附着其上，形成壮观的白色墙面，在火把照耀下生动地闪耀着。这个洞穴的美与钟乳石无关；这里几乎没有钟乳石，但这洞穴的确很美丽，不只如此，它还充满一股神奇、超自然与灵性的强烈氛围。

“噢！伟大的大地母亲！”首席齐兰朵妮说：“这是她的圣堂，这是她的子宫。”然后她以独一无二、极其浑厚响亮的声音开始吟唱起来。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她的声音在岩壁间回响，制造出伴唱的效果。接着有人开始吹奏笛子，这次是真的伴奏。爱拉看着吹笛人想知道他的身份。吹奏音乐的是个年轻的陌生男人，他看起来似曾相识，但她知道他不是第九洞穴的人。从他的衣着她认出这男人属于第三洞穴，接着她晓得为什么他看起来很眼熟。他长得像第三洞穴的头目曼佛拉尔。她试着回想自己是否见过他，然后脑海中浮现出默立桑这个名字。他站在罗蜜拉身边，这个丰满迷人的棕发年轻女子是弗拉那的一个朋友。他一定是来第九洞穴营地拜访，和弗拉那他们一起来的。

众人齐声唱起大地母亲之歌，他们正唱到最深刻动人的部分：

“她的诞生之水已经准备好，

她使绿色的生命重新出现在寒冷贫瘠的大地之上。

她丧子之痛的泪水滔滔奔流，

形成晶莹的露珠与炫目的彩虹。”

“诞生之水带来一片青翠，但她的脸上布满泪水。”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突然间爱拉察觉到一种之前就已经历过的感受，而且是不久之前才发生：一瞬间她有种预感。自从在洞熊族部落大会时克雷伯以某种奥秘难解的方式知道她的不同之后，她就不时出现这种异样的恐惧感、奇异的迷失感，好像他改变了她似的。她感到耳鸣、刺痛、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恶心感和虚弱。记忆中比任何洞穴还深沉的黑暗此刻变得真实。她在喉头底部尝到冰凉的黑色土壤和古代原始森林里不断长大的蘑菇。

一声怒吼画破寂静，旁观的群众吓得往后退。身躯庞大的洞熊砰地将兽笼的栅门推倒在地，暴怒的洞熊自由了！布劳德站在它的肩膀上；另外两人紧抓着它的毛。突然间这头可怕的大熊抓住了其中一人，它使劲一抱，将这人的脊椎啪地折断，他痛苦的嚎叫声瞬间停止。几位莫格乌尔以庄严肃穆的神情抱起尸体带入洞穴，穿着熊皮斗篷的克雷伯跛着脚走在前面。

爱拉瞪着在裂开的碗里晃动的白色液体，心焦如焚，她一定哪里做错了，碗里不该剩下任何一滴饮料。她把碗举到唇边一饮而尽。眼前的景象改变了，她身体里有一团白光，她好像愈长愈大，大到可以从高处看见星星在一条路上闪烁着。星星变成永无止尽的细长洞穴两旁忽明忽灭的小火光。然后洞穴尽头的红色火焰愈变愈大，充满了她整个视线，疲倦恶心的她，看到所有莫格乌尔围成圆圈坐在地上，隐约被石笋挡住。

她落入黑暗的深渊里，不断下沉，吓得动弹不得。突然间克雷伯随着一道流动的火光出现在她心里，帮助她，支持她，减轻她的恐惧。他引导她踏上一场奇妙的旅程回到他们共同的开始，经历盐水和痛苦的大口呼吸、肥沃的土壤和高大的树木。接着他们到了地面上，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往西走向广大的咸海，走了好长一段路。他们来到一面陡峭的墙前，面对着河与平原，大片岩架下方是个很深的洞穴；这是他远古祖先的洞穴。但当她们靠近洞穴时，克雷伯逐渐消逝，离她而去。

景象变得模糊，克雷伯消失得更快，几乎看不见了。她扫视周遭风景，疯狂寻找他。然后她看到他在峭壁顶端，在他祖先的洞穴上面，靠近一颗大石头，是根略微扁平的石柱，朝边缘倾斜，仿佛在将要倒塌之前被定在原地不动。她大声喊叫，但他消失在岩石里。爱拉觉得好孤单；克雷伯走了，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然后乔达拉出现在他消失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快速移动，经过陌生的世界，再度感到黑暗虚空的恐惧，但这次不一样。她和马木特一起经历这感觉，恐怖感席卷他们两人。接着她听到乔达拉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充满着极度的痛苦与爱。他呼唤她，用他的爱与他的需要所产生的一股强大力量，将她和马木特一起拉回来。她瞬间就回来了，但却感觉冷到骨髓里。

“爱拉，你还好吗？”齐兰朵妮说：“你在发抖。”

第二十七章

“我很好，”爱拉说。“只是这里很冷，我应该带暖和的衣服来。”刚才去探索新洞穴的沃夫也出现在她身边，推着她的腿。她弯腰摸摸它的头，然后又跪下来抱它。

“这里很凉，你又有孕在身，所以比较敏感。”齐兰朵妮说。但她知道事情不只像爱拉说的那样。“你知道明天的会议对吗？”

“对，玛桑那告诉我了。她会跟我一起去，因为我不能带亲生母亲去。”爱拉说。

“你希望她去吗？”齐兰朵妮问。

“噢，是的。我很感谢她的这个提议。我不希望自己是唯一一个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女人，至少要有个对我来说像是母亲的人。”爱拉说。

首席大妈侍者点点头。“那好。”

众人对这洞穴已经不再有刚进来时的敬畏感，他们开始四处走动。看见乔达拉刻意从洞穴这头走到那头时，爱拉笑了，她知道他用他的身体测量洞穴，她以前看他这样量过。他紧握的拳头是一种尺寸，他手的长度是另一种。他用他张开的双臂测量空间，也常用脚步量出距离，所以她才跟着这么量。他在后面看着通道，高举火把，但没有进去。

一群人聚在一起看着他。第十九洞穴头目托玛登正和第三洞穴的那个年轻人默立桑交谈，只有他们两人不是来自第九洞穴。威洛马、玛桑那和弗拉那站在波乐娃、约哈伦和他两个最亲近的参谋与他们的配偶旁边。黑发的索拉邦和他淡金色头发的配偶罗玛拉，正在和卢夏玛与把玛索拉抱在腰际的莎萝娃说话。爱拉发现波乐娃的儿子杰拉达尔和罗玛拉的儿子罗贝南都没和她们俩在一起，她猜想两个玩在一起的男孩一定为了什么事到主营地去了。爱拉和齐兰朵妮一起走向他们时乔诺可对她微笑。乔达拉也走回来，加入他们。

“我猜这个房间从地面到洞顶的高度有三个高大的男人那么高。”他说：“宽度差不多一样或多一点点，大概是我脚步的六大步。长度可能比六大步的三倍少一点，大约是十六小步，不过我的步伐比较长。岩墙下半部的深色石头大概到这里，”他的手比到胸部一半高，“大约是我五个相连脚印的长度。”

乔达拉的距离量得很准。他身高约两百公分，从他胸部中间向上延伸的白色岩墙是从大约一百五十公分高开始，一直往上到约五百八十公分高的洞顶。这房间大约是六点七公尺宽，十六点七公尺长，中央有个水池。这里不能容纳所有参加夏季大会的人，但容纳一整个洞穴的人却绰绰有余，或许除了第九洞穴之外；当然也容纳得下所有齐兰朵妮亚。

乔诺可走到房间中央，瞪着岩墙和洞顶露出陶醉的笑容，他如鱼得水，迷失在幻想之中。他知道这些美丽的白墙里隐藏着了不起的东西，想从墙里出来，但他从容不迫。不管如何处理这几面墙，他都必须做到完全精确。他脑中开始有些想法，但他必须请教首席齐兰朵妮，与齐兰朵妮亚一起冥想，才能触及这些内在空间，找到大地母亲留在那里的另一个世界的印记。她必须告诉他那里面是什么。

“托玛登，我们该现在探索这两条通道，或稍后再回来？”约哈伦说。他想再往里走，但又觉得应该听从洞穴所在地头目的指示。

“第十九洞穴的一些人一定会想看看这洞穴，深入探索。我们的齐兰朵妮可能无法过度辛劳，但我确定她的首席助手不会想错过。他的亲属符号是狼，既然是只狼发现这个洞穴，他一定会很感兴趣。”托玛登说。

“没错，那只狼发现了洞穴，但要不是爱拉好奇心很强，想看看它去了哪里，我们还不知道有这地方。”约哈伦说。

“我相信无论如何，他都会很感兴趣。”齐兰朵妮说：“所有人都一样，所有齐兰朵妮氏人也都会很感兴趣。这是个罕见的神圣洞穴，另一个世界和这里很接近，我相信我们都感觉得到。第十九洞穴很幸运，他们离这里非常近，但我并不认为这代表你们洞穴将以主人的身份邀请其他齐兰朵妮亚，当然还有其他想到这圣地朝圣的人。”首席齐兰朵妮说。她清楚表明没有任何一个洞穴能宣示这特殊地点的主权，即使所有人都知道它是在哪个洞穴的领地里。这地方属于所有大地之子。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只不过是受其他洞穴所托，拥有这个圣地。

“我想我们有进一步查看的必要，但此事不急，”乔诺可说：“现在我们知道这里有个洞穴，它跑不掉。没有人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个洞穴或这洞穴有多深。所有探索行动都必须经过仔细规画，或者我们也可以等到有人受到它的召唤。”

齐兰朵妮轻轻点头。她的首席助手只想做艺术家，不在乎是否能成为齐兰朵妮，她比他更清楚，他找到了献身这洞穴的理由。他想要这洞穴，这洞穴也需要他。他想了解它、探索它、受它召唤，他最想要的是在这里面作画。他可以找个方法搬到第十九洞穴，以便接近它。倒不是他要马上着手计划，但他会朝这目标努力，因为从此刻开始，他朝思暮想的就是这个洞穴。

接着她脑海中出现了另一个念头。爱拉知道！从她看见这洞穴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洞穴属于乔诺可，因此虽然我没有叫乔诺可来，她还是坚持找他来看。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比对任何人都重要。不管她自己知不知道，她就是齐兰朵妮，不管她愿不愿意。那老马木特知道。或许抚养她长大那部落里的巫师，她称做莫格乌尔的那人也知道。她天赋异禀，无法逃避。那么她可以代替乔诺可成为我的助手。但如他所说，此事并不急于一时。就让她去配对，去生她的孩子，到时候再开始训练她。

“当然，我们必须做些规画才能彻底探索它，但我想仔细看看后面的那个通道。”乔达拉说。“好吗，托玛登？我们几个可以回到那里看看它通往何处。”

“有些人准备走了，”玛桑那说。“这里很凉，大家都没带暖和的衣服。我想我会拿支火把往外走，不过我一定会想再来。”

“我也要走了，”齐兰朵妮说。“而且爱拉刚才在发抖。”

“我现在很好，”爱拉说。“我想看看后面有什么。”

最后，乔达拉、约哈伦、托玛登、乔诺可、默立桑和爱拉六个人，加上沃夫，一起留下来往这美妙的新洞穴更深处走去。

这洞穴主要房间后面的通道几乎正对着入口通道，都在同一轴在线。在轴线通道上的入口相当对称，上端宽而圆，往下逐渐变窄。对曾经生过孩子也帮许多女人检查过身体的爱拉来说，这是女性的、是母亲的入口，是令人联想起女性性器官的不可思议构造。虽然和产道是一样的部位，但这形状在她看来与其说是阴道，倒不如说上半部的圆形看起来像产道，然后逐渐延伸到下半部的肛门。即使所有洞穴都被视为通往她子宫的入口，然而当齐兰朵妮说这是大地母亲的子宫时，她完全能体会她的意思。

他们一进到里面，蜿蜒曲折的通道就逐渐变窄，不容易通过，不过上半部的白色墙面却逐渐变宽，大致形成一个弯曲的拱门形状。这通道并不长，长度大约和入口进来的通道一样。他们走到底时，岩墙在一根石柱周围展开来，给人一种石柱支撑墙面的错觉，其实石柱离地面还有大约五十公分以上。通道绕过大石柱右边，向左转了个大弯，接着又曲折向前了几尺才到尽头。

在通道绕过石柱的地方，地面下降了约九十公分，但这里是个往前延伸约三公尺的宽敞水平空间，因此是个少见的舒适场地，站或坐着休息都很适合。爱拉借机坐下，想知道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可以看见什么。她注意到石柱下可供储藏，不会挡路。她还发觉石柱对面的岩墙低处有个洞，可以放小东西。她想着下次进来时，她会带些可以坐的东西，那怕是一捆稻草也能隔绝冰冷的地板。

他们设法往回走，出了通道之后他们朝右边另一个通道的入口里看。不过那是个狭小的甬道，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进去，地面上还有水洼。所有人决定留待下次再来探索这里。

离开洞穴时，沃夫跟着乔达拉和约哈伦、托玛登两位头目走在前面。乔诺可走到爱拉身旁，拦下她问道：“是你叫齐兰朵妮邀请我来这里的吗？”

“看了你在喷泉石里的画作之后，我想你该看看这洞穴，”她说：“或者该称它为深穴？”

“两者都行。等它被命名时，我们会称它为深穴，但它还是个洞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爱拉。我没有看过比这更美丽的洞穴，我太讶异了。”乔诺可说。

“没错，我也是。但我很好奇，这洞穴会如何得名？谁会为它命名？”爱拉问。

“它会自动为自己命名。所有人会开始用他们认为最能描述它的特色或感觉且最适合的名字来称呼它。如果你想跟某人说起这个地方，你会怎么称呼它？”

“我不确定，或许是有白色岩墙的洞穴吧。”爱拉说。

“我想最后的名称会类似这样，至少其中一个名字会和白色岩墙有关。但现在我们还不清楚，而且齐兰朵妮亚会有他们自己称呼这洞穴的名称。”乔诺可说。

爱拉和乔诺可是最后走出洞穴的两个人。他们出了洞穴，在只有几支火把照亮的黑暗洞穴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太阳似乎特别刺眼。爱拉的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之后，她很讶异看到玛桑那和乔达拉、沃夫在等她。

“托玛登请我们吃饭，”玛桑那说：“他赶忙回去让第十九洞穴的人准备迎接我们。其实他邀请的是你，但接着他也邀请我和刚才还在洞穴里的你们这几个人，包括你，乔诺可。其他人都还有事要做，大多数人在夏季大会时都很忙。”

“我知道约哈伦要在我们营地举行一场会议，和来自所有洞穴的人计划出猎的事。”乔达拉说：“其实托玛登把你介绍给他营地的人之后也会过去。我也要去，不过一样是在吃过饭以后，我会晚一点去。筹划这一类事情的时候我通常不会被算在内，但自从我们回来以后，约哈伦总是叫我加入他们的工作。”

“何不叫大家都到我们的营地去？”爱拉说。“我们还得准备明天早上那顿特别的早餐，我还没帮上忙。”

“因为主办夏季大会的洞穴头目邀请你去吃饭，礼貌上你必须尽可能出席。”

“他为什么邀请我？”

“一般人可不是常常能找到那样的洞穴，爱拉。我们都为此感到兴奋。”玛桑那说：“而且它离第十九洞穴很近，在他们领地里。他们洞穴的地位或许会更重要。”

“大家也会更注意你。”乔达拉说。

“现在已经有太多人注意我了，”她说：“我不希望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我只想配对、生个宝宝，和大家一样。”

乔达拉对她微笑，用手臂环绕住她。“再过一段时间吧，”他说：“你才刚来。等大家习惯了你之后，一切就能安顿下来。”

“这倒是真的，事情总会尘埃落定。不过你要知道，你永远不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至少其他人没有养马和狼。”玛桑那低头看着那只庞大的肉食动物，露出挖苦的笑容。

“玛黛娜，你确定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吗？”年长的女人说着，小心翼翼踩着石头渡过汇入主河的小溪。

“母亲，是她邀请我们去的。她说，请过来和我们一起用早餐。对不对，拉尼达尔？”

“没错，外祖母，她是这么说的。”男孩说。

“他们为什么在这么远的地方扎营？”这年长女人问道。

“我不知道，母亲。你何不等我们到了之后，再自己问他们？”玛黛娜说。

“这个嘛，他们是最大的洞穴，需要很大的地方。”女人说。“许多先到的人已经盖好营地了。”

“我想是因为马儿的关系。”拉尼达尔说：“她把两匹马拴在特别的地方，所以没有人会以为它们只是普通的马，而去猎捕它们。它们不懂得逃走，因此很容易就会被猎杀。”

“每个人都在谈论那两匹马，可是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出去了。它们真的会让人坐在背上吗？”年长的女人问：“为什么会有人想坐在马背上？”

“我没看到，但我相信它们让人骑在背上。”拉尼达尔说：“马儿肯让我摸。我本来摸的是公马，但母马跑过来，也想让我摸它。它们吃我手上的东西，两匹马都吃了。她说我应该同时喂它们，这样它们才不会互相嫉妒。她还说母马是公马的母亲，它可以命令公马。”

他们靠近营地时，看到第九洞穴围着长火沟有说有笑的人群，玛黛娜皱起眉头，放慢了脚步。看起来好像很多人。或许她弄错了，对方没预期他们会来。

“你们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听到有人说话，两个女人和男孩子转过头来，看见一个高个子的美丽女人。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弗拉那，玛桑那的女儿。”

“没错，你长得像她。”年长女人说。

“既然我是第一个看见你们的人，我想我应该正式问候你们。”她把双手伸向年长的女人。玛黛娜看着她母亲向前一步，握起年轻女人的手。“我是受朵妮赐福的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弗拉那，齐兰朵妮氏前第九洞穴头目玛桑那的女儿，齐兰朵妮氏交易大师威洛马的火堆地盘女儿，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的妹妹，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燧石敲击专家与返乡旅人乔达拉的妹妹；乔达拉即将和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配对。她有好多自己特殊的称谓，但我最喜欢的一个是‘马和狼的朋友。’以大地母亲之名，我欢迎你来到第九洞穴营地。”

“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弗拉那。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德诺达，第十九洞穴玛黛娜的母亲和第十九洞穴拉尼达尔的外祖母，曾经配对……”

当她母亲开始一一列举她的称谓时，玛黛娜想着，弗拉那有许多重要的名称与关系。她还没配对，不知道她的亲属符号是什么？她母亲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说完名称与关系后她接着对弗拉那说：“你的火堆地盘男人威洛马以前曾经是第十九洞穴的人对不对？我想我们的亲属符号是同一种。我的是野牛。”

“没错，威洛马的是野牛。母亲的是马，我的当然也是马。”

已经有几个人聚在一起，正在进行正式介绍。爱拉踏出一步问候玛黛娜和拉尼达尔，接着威洛马以整个第九洞穴之名问候德诺达。如果不把称谓缩短，正式介绍会没完没了。最后威洛马说：“我记得你，德诺达。你是我姐姐的朋友对不对？”

“对。”她笑着说：“你还有见到她吗？自从她搬到远方之后，我有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如果我到西方大水沿岸去交易盐，有时会去看她。她已经做外祖母了。她的女儿有三个小孩，同时也是个祖母。她儿子的配偶生了个男孩。”

爱拉脚边有个东西在动，引起玛黛娜的注意。“那是只狼！”她吓得差点尖叫出来。

“它不会伤害你，母亲。”拉尼达尔试着安抚她。他不希望她突然跑走。

爱拉弯下腰用一只手臂环绕着它。“它不会伤害你，我保证。”她说。她看得出这女人眼中的恐惧。

玛桑那向前问候德诺达，她的问候随性多了。接着她说：“这只狼和我们一起住在木屋里，它也喜欢有人问候它。你想不想认识它，德诺达？”她注意到这年长女人表现出的兴趣多于恐惧。她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向爱拉和沃夫。“爱拉，你何不将它介绍给我们的客人？”

“沃夫的眼力很好，不过狼是靠鼻子辨认不同的人。如果你给它机会，让它闻你的手，之后它就会记住你。这是它的正式介绍。”爱拉解释。年长女人伸出手让这只狼闻。“如果你想问候它，那么它喜欢有人摸摸它的头。”

德诺达轻轻抚摸它的头，沃夫抬头看着她，嘴巴张开、舌头垂在一旁。她对它微笑。“它是只温暖、有生命的动物。”她说。她转头对她女儿说：“来吧，玛黛娜。你也该见见它。没多少人有机会能认识狼，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告诉别人自己认识了一只狼。”

“我非这么做不可吗？”玛黛娜说。

玛黛娜显然比一般人更害怕，爱拉知道沃夫闻得出来。她牢牢抱住它；当对方这么明显表现出惧怕时，它的反应有时会不太好。

“既然他们邀请你认识它，基于礼貌你就该这么做，玛黛娜。如果你不这么做，你永远不能再来拜访。你不需要怕这只狼，你看得出来其他人都不怕，连我都不怕。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怕呢？”德诺达说。

玛黛娜看看四周，有一大群人在看她。她想这或许是整个第九洞穴的人，没有人看起来是害怕的。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接受某种考验，她相信如果她不靠近那只狼，她一定没脸再见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她看着她儿子，她对这男孩的感觉很复杂。他是她这世上最爱的人，然而他却丢她的脸，因为她生下了他。

“去吧，母亲，”他说：“我已经跟它打过招呼了。”

终于，玛黛娜朝爱拉和狼跨出了一只脚，然后又跨出另一只。她到他们面前后，爱拉牵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拉到这只狼鼻子前面。爱拉几乎察觉到她的恐惧，但这女人最后的确克服了害怕，面对这只动物。爱拉认为沃夫闻的与其说是玛黛娜的手，还不如说是爱拉的。接着她又拿起玛黛娜的手，让她摸它头上的毛。

“沃夫身上的毛有点粗糙，但你会发现它头上的毛非常柔软。”爱拉说着，放开她的手。玛黛娜的手在原处多留了一会儿才移开。

“你看，没那么糟是不是？”德诺达说：“有时候你的担心太多余了，玛黛娜。”

“来喝点热茶吧。”玛桑那说：“我们决定盛大欢迎你们来访，因此把所有东西都放到窑里去烤。我们差不多准备把食物拿出来了。”

爱拉和玛黛娜与拉尼达尔走在一起。“准备一顿早餐得花好多功夫，”玛黛娜说。她不习惯受到如此盛情款待。

“每个人都有参与，”爱拉说：“我告诉他们我邀了你们来，我想在地下挖个窑，于是他们认为可以趁机挖个大的烤窑。他们说本来就打算要挖，你们来只是让他们有个理由罢了。我煮了些菜，是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学来的方法煮的。尝尝柳雷鸟，那是我昨天用标枪投掷器猎到的，不过如果你不喜欢它的味道也不要不好意思，吃点别的就是了。我在旅途中学到许多种烹煮食物的方法，也发现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所有的煮法。”

“欢迎来到第九洞穴，玛黛娜。”

是首席大妈侍者！玛黛娜不认为自己曾经跟她交谈过，除了在仪式中和所有人齐声对她说话。

“你好，首席齐兰朵妮。”玛黛娜说。和这位壮硕的女人说话让她有些紧张。齐兰朵妮坐在高凳子上，这凳子和她在齐兰朵妮亚木屋里使用的类似，但这把留在营地的凳子是方便她跟自己洞穴的人在一起时使用的。

“也欢迎你，拉尼达尔，”首席齐兰朵妮说。朵妮侍者和这男孩说话时语调温暖，玛黛娜从没过听这位有威严的女人用这种口气说话。“不过我知道昨天你也在这里。”

“对，”他说。“爱拉让我看马。”

“她跟我说你很会吹口哨。”齐兰朵妮说。

“她教我学鸟叫声。”

“你想吹给我听吗？”

“如果你想听。我正在练习野云雀的叫声。”他说。然后他开始模仿野云雀悦耳的鸣叫声。每个人都转头看他，连他母亲和外祖母也看着他。

“你吹得很好，年轻人。”乔达拉满脸笑容对男孩说：“你几乎吹得跟爱拉一样好。”

“我们准备好了。”波乐娃喊道。“来吃饭吧！”

爱拉先领着三位客人来到一叠叠骨头和木头制成的大盘子前，催促他们每样菜肴都尝一尝。接着每个人都来排队。通常住在同一个木屋里的人会一起吃早餐，但今早的这一顿，成了洞穴所有人一起享用的许多次餐点之一。除了同一洞穴的人之外，他们也会和亲戚朋友一起吃饭。甚至在某些场合，整个夏季大会的所有人会一起共享盛宴，但这必须经过许多安排规画。其中一个这样的场合就是配对礼。

所有人都吃完之后，大家开始离开作各自的事，但大多数人都停下来和他们的客人说几句话。众人的关注令玛黛娜有点不知所措，但她也感受到一股温暖。她不记得曾经有谁对她这么体贴。波乐娃来跟他们聊天，她跟玛黛娜和德诺达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爱拉。

“这里我们会收拾，爱拉。我想你有些话想和玛黛娜谈。”她说。

“是的。可以请你和拉尼达尔跟我一起散个步吗？德诺达也可以一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玛黛娜说。她语气里有一丝烦躁不安。

“去看马儿。”爱拉说。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爱拉？”弗拉那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去就直说，可是我好一阵子没看到马儿了。”

爱拉微笑着。“你当然可以来。”她说。事实上如果在场有个亲切又不怕马儿的人，或许更容易使玛黛娜同意让拉尼达尔看顾马儿。她转头看这个男孩时见他坐在抱着萝蕾拉的拉诺卡身边，两个人似乎聊得很自在。楚曼达两岁大的儿子坐在一旁的地上。

他们往拴着马儿的草地走去时，玛黛娜问：“那女孩是谁，或者她已经是女人了？她那个年纪就生宝宝，太年轻了。”

“当然太年轻。她甚至还没行初夜礼。”爱拉说：“那是她妹妹，还有另外一个，那个两岁的，是他弟弟，但对那两个宝宝来说，她的确是他们的母亲。”

“我不懂。”玛黛娜说。

“我想你一定听过勒拉玛吧？就是酿巴玛酒的那个人？”弗拉那说。

“听过。”

“每个人都知道他。”

“那你可能也听说过他的配偶楚曼达。她除了喝他酿的巴玛酒、生一堆她不肯照顾的孩子以外，什么事也不做。”弗拉那话中满是嘲笑的语气。

“或者她根本没办法照顾，”爱拉说：“看来她也戒不了巴玛酒。”

“而且勒拉玛跟她一样不负责任，常常喝得烂醉。他根本不关心他火堆地盘的孩子。”弗拉那厌恶地说。“爱拉发现楚曼达奶水没了，拉诺卡想喂饱萝蕾拉，可是她只喂她吃根菜糊，因为那是她唯一会做的婴儿食物。爱拉找了几个刚生孩子的母亲，她们愿意喂她喝奶，不过还是拉诺卡在照顾她跟楚曼达的其他孩子。爱拉教她怎么做其他婴儿食物，就是她带着萝蕾拉到那几位母亲那里去喝奶。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女孩，将来有一天也会成为很棒的配偶和母亲，但谁知道她是否能找到配偶呢？勒拉玛和楚曼达在我们洞穴的地位是最低的。谁愿意和他们火堆地盘的女儿配对？”

玛黛娜和德诺达盯着那个滔滔不绝的年轻女人。大多数人都喜欢闲聊，但他们通常不会如此大方谈论使自己洞穴蒙羞的人。自从女儿生了拉尼达尔，她的配偶又与她断绝配对关系后，德诺达的地位就下滑了，虽然不是最低，但也差不了多少。然而她们的洞穴小多了。如果在那么大的洞穴里排在最末位，那他们的地位真的很低。但即使我们的地位很高，身体残缺的拉尼达尔也很难找到配偶，德诺达想。

“你想不想去看马，拉尼达尔？”他们接近时爱拉问。“你也可以来，拉诺卡。”

“我不能去，今天轮到丝帖洛娜喂萝蕾拉，她饿了。我不想在她喝奶前给她吃太多东西。”

“或者改天吧。”爱拉露出亲切的笑容。“你准备好了吗，拉尼达尔？”

“准备好了。”他说。接着他转向那女孩说：“我得走了，拉诺卡。”她对着他害羞的笑，他也对她微笑。

他们经过她的木屋时，爱拉说：“拉尼达尔，你可以把那里的碗拿过来吗？里面有马儿的食物，是几块野萝卜和一些谷子。”于是他跑去拿碗。

爱拉发现他把碗拿在右边，用他残废的右臂把碗靠在身上，她突然间想起克雷伯手里端着红赭石膏的模样。他用手腕以下被截肢的那只手臂将碗抵住身体；那是在他即将为她儿子命名、接受他成为洞熊族人的时候。回忆此事，她脸上露出了既喜悦又痛苦的微笑。玛黛娜不解地看着她。德诺达也注意到她的表情，她没有那么胆怯，因此向爱拉提出心里的疑问。

“你看拉尼达尔的时候笑得好奇怪。”她说。

“他让我想起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爱拉说：“一个没有下半截手臂的男人。他小时候被洞熊攻击。他外祖母是医治者，她必须把他的手臂截断，要不然他的身体会中毒，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死去。”

“真可怕！”德诺达说。

“没错。而且他一只眼睛因此失明，脚也受伤了。从那时开始他就必须拄着拐杖走路。”

“可怜的孩子，我想他一定一辈子都需要人照顾。”玛黛娜说。

“不。”爱拉说：“他对他的族人有很大的贡献。”

“他怎么办到的？他做了什么？”

“他成为一位伟大的人，一位莫格乌尔，他的地位类似齐兰朵妮，而且族人推崇他为地位最高的巫师。我的家人死后，就是他和他妹妹照顾我。他是我的火堆地盘男人，我非常爱他。”爱拉说。

玛黛娜目瞪口呆看着她。她几乎无法相信她所说的，但怎么会有人说这种谎呢？

爱拉说话时，德诺达尤其注意到她特殊的口音，但这故事使她明白为什么她似乎特别喜爱拉尼达尔。等爱拉配对之后，那些有权势的人会成为她的亲属，如果她喜欢拉尼达尔，那么她对他会很有帮助。这女人或许是这男孩的贵人，她心想。

拉尼达尔也在听。或许我可以学打猎，他想着，即使我只有一只完好的手臂。或许我可以学些采莓子以外的事。

他们朝一个类似围栏的东西走去，只不过它好像并不特别坚固。它是以水平排列、长而细直的赤杨和柳树竿子扎成X型，然后将其他竿子横绑在上端，再绑上比较坚固、插在土里的竿子。晒干的灌木枝和树枝松松地绑在中间的空隙里。举例来说，如果一群野牛，或甚至一头背脊顶端有二公尺、长着黑色长角的大公牛想闯进来，这个围栏就撑不住了。即使是马，如果真要用力撞，也有可能撞坏它。

“拉尼达尔，你还记得怎么吹口哨叫快快来吗？”她说。

男孩吹了声响亮尖锐的口哨。没多久两匹马就出现在小河两旁成行的几棵树后方，小公马跟在母马身后，小跑步接近他们。它们停在围栏前面看着逐渐走近的几个人。嘶嘶鼻子喷着气，快快对他们发出一阵嘶鸣。爱拉用她原本称呼嘶嘶所发出的独特嘶鸣声叫唤它们，两匹马也都以嘶声回应她。

“她真的知道怎么发出马的叫声。”玛黛娜说。

“我告诉过你了，母亲。”拉尼达尔说。

沃夫冲到前面，毫不费力就钻进围栏里。沃夫坐在母马面前，母马把头低下，做出看来像是问候的动作。接着沃夫又朝小公马走去，用前脚和上半身趴在地上，后脚高举做出玩耍的姿势，对快快嚎叫。公马对它发出嘶声做为响应，然后它们用鼻子碰对方。爱拉一边对它们微笑，一边弯下身子走近围栏。她双臂环抱着母马的脖子，然后转身抚摸挤在一旁也想引起爱拉注意的公马。

“我希望你们喜欢这个围栏，而不是从早到晚带着笼头和缰绳。但愿我能让你们自由自在奔跑，但有这么多人在打猎，我觉得外头很不安全。今天我带了几位访客，你们必须很合作、很温和，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吹口哨的男孩帮我来察看你们的状况，但那位过度保护他的母亲看到你们会很紧张。”爱拉用她独居在山谷时发明的语言对马儿说。

她发明的语言来自洞熊族语言里的某些声音和手势，还有她与还是小婴儿的儿子独处时彼此发出的无意义声音，再加上她模仿周遭动物的拟声，包括马儿的鼻息声和嘶声。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语言的意义，但她和马儿交谈时总是用她发明的语言。虽然某几个声音和手势在马儿看来是有意义的，因为那是她用来对它们发出的信号和指示，然而她怀疑它们是否真能完全了解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但它们知道那是她和它们交谈的方式，所以它们会注意聆听。

“她在做什么？”玛黛娜问弗拉那。

“她在和马儿说话，”弗拉那回答。“她常常那样跟它们交谈。”

“她跟它们说些什么？”玛黛娜问。

“你得问她才知道。”弗拉那说。

“它们知道她在说什么吗？那些话在我听来毫无意义。”德诺达说。

“我不知道，但它们好像在听。”弗拉那说。

拉尼达尔挨近围栏仔细看着她。她真的就像朋友那样对待它们，其实还更像家人，他想着，而且它们对她也是一样。但他不知道围栏是从哪儿来的，昨天围栏还不在这里。

爱拉和马儿说完话之后转过身来面对其他人。这时拉尼达尔问她：“这个围栏是哪来的？昨天还没有。”

爱拉笑了。“昨天下午许多人一起盖起来的。”她说。

爱拉在第十九洞穴用完餐后，她和开完会的约哈伦提到她想帮马儿盖个围栏，并且向他解释原因。约哈伦站在齐兰朵妮的凳子上向众人说明爱拉希望替马儿辟出一个安全的地方。大多数参加会议的人和第九洞穴的人都还在那里，他们问了许多问题，包括围栏必须多坚固等，同时也提出一些建议。没多久，许多人就已经来到草原上，同心协力建造围栏。其他洞穴的人对马儿本来就很好奇，第九洞穴不愿意看到马儿不小心受伤或被杀。新奇的马儿让他们的洞穴更与众不同。

爱拉感激得无言以对。她向这些人道谢，但却认为这不足以表达她感谢之情的万分之一。她觉得欠了齐兰朵妮氏人一份情，但不知如何回报。一起工作使大家更亲近，她觉得更了解一些人了。约哈伦提到，他想让马儿加入预计在次晨举行的出猎，而爱拉和乔达拉骑在马上示范如何驾驭马儿，使众人更愿意接受约哈伦的提议。如果打猎的结果很成功，配对礼通常会在第二天举行，但既然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的人还没到达，他们准备再等个几天，不过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爱拉把缰绳套在马儿身上，牵着它们走过第十九洞穴头目托玛登设计的围栏门。托玛登在其中一根支撑的竿子旁边挖了个洞，插进一根连接着栅栏门的竿子，然后用一圈绳索穿过上端，这绳圈也有绞炼的功用。她逐渐觉得和第十九洞穴的关系更亲近了。当她把马儿拉过来时，玛黛娜迅速往后退，因为她觉得马儿近看时变得好巨大。一旁的弗拉那立刻上前去。

“我很想常常来看马儿，但几乎都没办法。”她摸着嘶嘶的脸说：“大家一直在忙，从夏佛纳死去的狩猎、葬礼，一直到准备来这里。有次你说你会让我骑马。”

“你想现在骑吗？”爱拉说。

“可以吗？”她说，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芒。

“我来帮嘶嘶拿张马垫，”爱拉说：“我去拿的时候可以请你和拉尼达尔喂它吃东西吗？那个碗里有它喜欢的食物。”

“我不确定拉尼达尔是否该离马那么近。”玛黛娜说。

“他已经离得很近了，玛黛娜。”德诺达说。

“刚才有她在旁边……”

“母亲，我已经喂过它们一次了，它们认识我，你看得出来它们也认识弗拉那。”那尼达尔说。

“马儿不会伤害他，”爱拉说。“我只是去那里而已。”

她指着栅栏门附近一堆排列整齐的圆锥形石堆，那是卡拉雅帮她做的旅人石标。爱拉只是要去移开几颗石头，伸手到底下的空隙里拿她放的几样东西，像是皮革马垫。石头堆栈的方式让雨水可以流经顶端，而不会渗到里面。第十一洞穴头目告诉她该怎么把石头放回去才能保持里面的干燥。几条常用道路的沿路，也放着类似的旅人石标，里面是急用生火材料，通常还有一件暖和的斗篷，有的石标里还有干粮。偶尔这些东西会被放在同一个石标里，但是放食物的石标比较常被闯入。最常破坏石标的动物有熊、狼獾和獾，它们往往大肆破坏，将食物散落一地后离去。

爱拉让马儿和拉尼达尔他们在一起。到达石标后，她趁他们不注意时往后一瞥。弗拉那和拉尼达尔把食物放在手上喂马，玛黛娜站在后面，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担心地盯着他们，德诺达在一旁看着。爱拉走回他们身旁，若无其事地把马垫放在嘶嘶背上。接着她带母马走到一颗石头旁边。

“站在石头上，弗拉那，然后把你的脚放在马背上，试着找到舒服的坐姿。你可以抓住它的鬃毛，我抱着嘶嘶让它不要乱动。”

弗拉那想起爱拉轻巧跨上马背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她还是想办法爬上马背，坐在上面开怀笑着。“我骑在马背上了！”她说，为自己感到十分骄傲。

爱拉发现拉尼达尔露出渴望的表情看着她。之后再说吧，爱拉想。我们先别给你母亲造成太大压力。“你准备好了吗？”她说。

“大概吧。”弗拉那说。

“放轻松，愿意的话你可以抓住它的鬃毛稳住自己，但不是非抓着不可。”爱拉说完，开始用缰绳带领母马向前走，不过她知道嘶嘶不需要缰绳也会跟着她。

一开始弗拉那紧抓着马鬃，身体僵直，马儿每跨出一步，她的身体就弹起来一次，但没多久她就习惯了，开始能预测马的步伐，跟着轻松摆动。接着她放开鬃毛。

“你想自己骑骑看吗？我把缰绳给你。”

“你觉得我行吗？”

“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想下来就告诉我。如果你想让嘶嘶跑快些，身体往前倾就行了。”爱拉解释：“你可以抱住它的脖子。等你想让它慢下来的时候就坐直身体。”

“好的，我想我会试试看。”弗拉那说。

爱拉把缰绳交到弗拉那手中时，玛黛娜看呆了。“去吧，嘶嘶。”她说完，示意它慢慢往前走。

嘶嘶开始走过草原。它载过几个人，知道有人第一次骑马时尤其必须放慢脚步。当弗拉那身体微微前倾时，嘶嘶加快脚步，但不至于太快。她的身体又弯低了些，嘶嘶改为小跑步。这匹马骑起来出奇的平稳，但它跑步时的颠簸有点出乎她意料。她立刻坐直身体，嘶嘶就慢了下来。等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之后，爱拉吹口哨呼唤它回来。弗拉那胆子更大了，她又弯下身体，这次她让嘶嘶小跑步，一直跑到他们回到爱拉面前时停下来。爱拉把母马带到石头前，牵着它让弗拉那下马。

“真是太棒了！”弗拉那说，她兴奋地红了脸。她看起来很看高兴，拉尼达尔也禁不住对她微笑。

“爱拉，你何不示范骑马给玛黛娜和德诺达看呢？”弗拉那说。

爱拉点点头，快而敏捷地跳上马背，领着嘶嘶朝草原中央快跑过去，快快和沃夫跟在她脚边。她示意它快跑，于是嘶嘶全速向前急驰横越草原。它绕了一大圈才回头，接近时马儿放慢脚步，最后拉着缰绳停下来，抬腿跨过马背跳下来。两个女人和男孩全都张大了眼睛。

“好吧，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想骑在马背上了。”德诺达说：“如果我年轻几岁，我也想试试看。”

“你为什么能随意控制这匹马呢？”玛黛娜说：“这是某种法术吗？”

“不，完全不是，玛黛娜，只要练习，任何人都做得到。”

“你为什么会想要骑在马背上呢？你是怎么开始骑的？”德诺达问。

“我杀了嘶嘶的母亲当食物，之后才发现它还有只哺乳中的小母马。”爱拉开始叙述：“当时鬣狗想攻击这匹小马，我不能忍受它被鬣狗捉住，我痛恨那些肮脏的动物。所以我把鬣狗赶走，然后才发现我必须照顾小马。”她告诉他们自己如何从鬣狗口中救下哺乳中的小马，又如何抚养它，还有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更了解彼此。“有一天我爬到它背上，它忽然开始奔跑，我只能紧紧抓住它。最后它终于放慢速度，我才跳下来，那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那种感觉好像迎着风飞翔。我忍不住又骑了几次，虽然一开始我不会控制，但没多久我就学会如何对它下令。我想去哪，它就带我去哪，是因为它自己愿意这么做。它是我朋友，我认为它喜欢让我骑在背上。”

“但骑马还是很不寻常。没有任何人反对吗？”玛黛娜说。

“根本没有人可以反对，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爱拉说。

“要是身边没有别人，我自己住一定会很害怕。”玛黛娜说。她充满好奇，想问更多问题，但还没机会开口就听到有人喊叫，他们转头看见乔达拉走来。

“他们来了！”他说：“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人到了！”

“太棒了！”弗拉那说。“我等不及想见他们。”

爱拉也很愉快，她笑着说：“我也好想见他们。”她回头对几位访客说：“我们得回营地去了。乔达拉的火堆地盘男人刚到，及时赶上我们的配对礼。”

“好的，”玛黛娜说：“我们会马上回去。”

“玛黛娜，我想在离开前跟达拉纳打个招呼，”德诺达说。“我以前认识他。”

“那么你应该问候他。”乔达拉说：“我相信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玛黛娜，在你走之前，我得问你愿不愿意让拉尼达尔在我没空时来这里替我看看马儿。”爱拉说：“他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确定马儿没事，如果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就立刻来叫我。我会很感激他的帮忙，如果不用担心马儿，我心里就轻松多了。”

他们转过头来看到那男孩正在抚摸小公马，喂它吃野胡萝卜块。

“我想你看得出来马儿不会伤害他。”爱拉说。

“嗯，我想他应该可以帮你吧。”玛黛娜说。

“噢，母亲，谢谢你！”拉尼达尔咧开嘴笑着说。他脸上露出了玛黛娜从没见过的开心表情。

第二十八章

“你那男孩在哪儿，玛桑那？就是所有人都说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那个……嗯，我想他比我年轻点啦。”一头金色长发在脑后绑成棒状的高大男人说。他伸出双手，露出热情的微笑问候玛桑那。他们熟到不需要太正式地打招呼。

“他看你来了，就跑去找爱拉。”玛桑那说着，握住他的手，凑过去轻触他的两颊。他或许年纪愈来愈大，她心想，但他依旧英俊迷人，一如往昔。“你放心，达拉纳，他们俩很快就会来了。从我们到这里以后他就一直在等你。”

“还有威洛马呢？我很遗憾听到索诺伦的事。我喜欢那年轻人，我想对你们两位表达我的哀悼。”他说。

“谢谢你，达拉纳。”玛桑那说：“威洛马在主营地和一些人讨论交易旅行的事。索诺伦的消息令他特别不好受，他一直相信他火堆地盘的儿子会回来。老实说，我曾经怀疑他们两个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回得来。第一眼看到乔达拉时，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你。我几乎不敢相信我儿子会回来，更别提他还给我们带了许多惊喜，其中最教人吃惊的就是爱拉和她的动物。”

“没错，他们的确让人吓一大跳。你知道他们回家途中曾到我们那里去吗？”达拉纳身边的女人说。

玛桑那转头去看这女人。达拉纳的配偶是玛桑那或任何一个齐兰朵妮氏人所见过最特殊的人。她个子很小，尤其是和她配偶比起来；如果他伸出手臂，她用不着低头就能从下面走过去。她那有如乌鸦羽翼般乌黑发亮的长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有几丝灰发夹杂在两侧的黑发中。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相貌。她的圆脸上有个小小的狮子鼻，颧骨高而宽，生着蒙古折的眼皮使她的黑眼睛看起来略微倾斜。她的肤色一般，可能比她配偶略黑一些，不过等夏日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脸都会被太阳晒黑。

“没错，就是他们告诉我们，兰萨朵妮氏人打算来参加夏季大会。”问候这女人之后，玛桑那说。“我听说约普拉雅也要配对，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洁莉卡。所有即将配对的女人和她们的母亲今天下午都应该要和齐兰朵妮亚会面。既然爱拉的生母不能去，我会跟她一起去。如果你们不太累，你和约普拉雅应该来参加。”

“我想我们会过去，玛桑那。”洁莉卡说：“我们是否有时间先把木屋搭起来？”

“没有问题，大家都会帮忙。”约哈伦说：“如果你不介意在这里扎营，就搭在我们旁边。”

“这样你们就不用煮饭了，今天早上我们有客人来吃早餐，还剩下很多东西。”波乐娃说。

“我们很乐意在第九洞穴旁边扎营，”达拉纳说：“但你选这块地方有什么理由？你通常喜欢在主要活动地点扎营，约哈伦。”

“我们到的时候所有主营地最好的地方都有人占了，尤其我们洞穴的人又那么多，我们不想住得太挤。我到处找才发现这里，我比较喜欢这个地方。”约哈伦说。“你看到那些树了吗？那只是一大片树丛的前面几株，这些树木可以提供大量的木柴。这条小溪也源自这里一池干净的泉水。在其他人的水都变得泥泞混浊之后，我们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有洁净的水可用，而且还有一潭很棒的池水。乔达拉和爱拉也很喜欢这里，因为马儿有足够的空间。我们替它们在上游找了个地方，爱拉就是和访客去那里，是她邀请他们来的。”

“他们是谁？”达拉纳问。他忍不住好奇，想知道爱拉邀请了谁。

“你还记得第十九洞穴那位生下一个手臂残障的男孩的女人玛黛娜吗？她母亲是德诺达。”玛桑那说。

“我记得。”达拉纳说。

“那男孩叫拉尼达尔，他现在已经将近十二岁了。”她说：“我还不太确定是怎么发生的，但我想他为了远离人群跑来这里，可能也为了躲开其他男孩的戏弄。我猜有人告诉他这里有马。当然了，每个人都对马儿很感兴趣，那男孩也不例外。爱拉偶然遇到那男孩，决定请他替她注意马儿的状况。她担心营地里有那么多人，如果有哪个人没发现它们很特别，或许会想要猎杀它们。那轻而易举，因为这两匹马不会逃跑。”

“那倒是真的。”达拉纳说：“要是我们能让所有动物都那么温驯就好了。”

“爱拉不觉得那男孩的母亲会反对，但她似乎对他太过保护。”玛桑那说：“她甚至不让他学打猎，或认为他能打猎。因此爱拉邀请那男孩和他母亲以及外祖母到这里看看马儿，并设法说服她马儿不会伤害他。虽然这男孩只有一只健全的手臂，爱拉还是打算教他使用乔达拉新发明的标枪投掷器。”她说。

“她的想法的确与众不同，”洁莉卡说：“我注意到了，不过倒不是说她人不好。”

“不，她不会，而且她勇于为自己的想法挺身而出，或站出来替他人说话。”波乐娃说。

“他们来了。”约哈伦说。

他们看见几个人和一只狼走过来，乔达拉带头，他妹妹紧跟在后。他们的速度都配合走得最慢的人，不过一看到达拉纳和其他人，乔达拉就往前冲去，他的火堆地盘男人也迎向他。他们互握对方的手，放开后又拥抱对方。较年长的男人把手搭在年轻男人肩上，肩并肩往回走。

两个男人的相同点一目了然；他们可以说是在人生的不同阶段的同一个人。年长男人腰围比较粗，头顶上的头发较为稀薄，但两人的脸看起来一样，只是年轻男人的皱纹没那么深，年长男人下颚的线条也逐渐柔和。他们一样高，步伐相仿，举手投足间也非常相似，连眼睛也同样都是鲜艳湛蓝的冰川颜色。

“大地母亲创造他时选的是谁的灵，一看就明白。”访客接近营地时，玛黛娜对乔达拉点了点头，悄声对她母亲说道。拉尼达尔看到拉诺卡，就过去和她说话。

“达拉纳年轻时和乔达拉看起来一模一样，他变得不多。”德诺达说：“他还是最英俊的男人。”

刚抵达的访客问候爱拉和沃夫，玛黛娜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们。显然他们彼此认识，但她忍不住盯着其中几个人看。相貌奇特的小个子黑发女人好像和那位貌似乔达拉、金发高大的年长男人在一起，她可能是他的配偶。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母亲？”玛黛娜说。

“他是替我行初夜礼的男人，”德诺达说：“之后，我恳求大地母亲以他的灵祝福我。”

“母亲！你该知道女人那时候生孩子太早了。”玛黛娜说。

“我不在乎，”德诺达说：“我知道有时候年轻女人在初夜礼之后马上怀孕，那时她终于是个完整的女人，可以接受男人的灵。我希望如果他认为我怀的孩子有他的灵，他会更注意我。”

“你明知道男人在初夜礼至少一年以内不能接近他开启的女人，母亲。”玛黛娜对于她母亲的表白简直震惊不已。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我知道，他也没有想要那么做，虽然他并不回避我，我们看到彼此时他也总是很亲切，但我想要的不只是那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脑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德诺达说：“后来我遇到你的火堆地盘男人。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他去世得太早了。我希望有多些孩子，但大地母亲却不打算给我更多孩子，或许这样最好。独自照顾你就已经够辛苦的了。我甚至没有母亲可以帮忙，不过你还小的时候洞穴里的一些女人帮了我。”

“你为什么不再找别的男人配对？”玛黛娜问。

“那你又为什么不要？”她母亲反问她。

“你知道为什么。我有拉尼达尔，谁还会对我感兴趣？”

“别把错怪罪到拉尼达尔身上。你总是那么说，但你从来不去尝试，玛黛娜。你不想再次受伤。现在还不算太晚。”年长女人说。

她们没注意到有个男人走近。“玛桑那告诉我第九洞穴今天早上有访客时，我心想这名字很耳熟。你好吗，德诺达？”达拉纳说着，握住她的双手，倾身向前碰触她的脸颊，就好像他们是亲密的朋友。

玛黛娜看到她母亲对这高大英俊的男人微笑时，脸上升起一抹红霞，她发现她的举手投足似乎都不一样了。她身上有种充满女人味的性感气氛。突然间她看到她母亲的另一面。只因为她做了外祖母，不代表她真的那么老。或许还会有男人觉得她很有魅力。

“这是我女儿，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玛黛娜。”德诺达说：“我外孙也在这附近。”

他对年轻女人伸出双手。她握住他的手，抬头看着他。“你好，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玛黛娜，第十九洞穴德诺达之女。很荣幸见到你。我是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达拉纳。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们任何时候都欢迎你到我们营地以及我们的洞穴拜访。”

他热情的问候令玛黛娜紧张万分。虽然他年纪大得足以当她的火堆地盘男人，她却发现自己深深受他吸引。她甚至觉得听到“荣幸”这个字特别被强调，因而使她想起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被一个男人打动过。

达拉纳四下张望，看到一个高个子年轻女人。“约普拉雅，”他叫道，然后转头对德诺达说：“请你见见我的火堆地盘女儿。”他说。

看到走过来的年轻女人，玛黛娜十分讶异。她不完全像那娇小的女人有着异地的容貌，不过她们两有几分神似，她因此看起来更不一样。她的发色几乎和她母亲一样黑，但有几丝鲜明的浅色头发。她的颧骨很高，但她的脸不像她母亲那么圆，也没有那么扁平。她的鼻子像她的火堆地盘男人，但更小巧，而她的黑眉毛很柔顺，而且弯曲的弧度很美。被浓密的黑睫毛框住的眼睛和她母亲的很不一样，不过形状类似，只是颜色不同。约普拉雅眼珠的颜色和她身边男人的湛蓝眼珠颜色一样特殊，只不过她的是亮眼的绿色。

达拉纳的洞穴上一次来参加夏季大会时玛黛娜没有来。那时她的火堆地盘男人才刚离开，她不想面对旁人。她听说过约普拉雅，但没见过她。现在她看到她了，她忍不住冒出一股想盯着她看的冲动，但她努力克制下来。约普拉雅是个有着异地风情的美丽女人。

达拉纳介绍过约普拉雅，在她们问候彼此，交换些轻松有趣的话题之后，这一家人就离开去和别人谈话。玛黛娜还沉浸在达拉纳热情洋溢的风采中，她开始了解她母亲为何曾经如此迷恋他。假使他是替她行初夜礼的男人，她或许也会同样对他无法自拔。倒是他那美丽如往常的女儿，却散发着一抹忧郁的气质，她的沮丧似乎掩盖了即将配对的喜悦。玛黛娜不了解为何原本应该高兴的一个人看起来却如此悲伤。

“我们得走了，玛黛娜。”德诺达说：“如果下次还想受到邀请，我们不该逗留得太久，免得不受欢迎。兰萨朵妮氏人和第九洞穴的关系很亲近，达拉纳和他们洞穴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来参加夏季大会，他们需要更新一些亲戚关系。我们去找拉尼达尔，然后谢谢爱拉邀请我们。”

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营地和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营地，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住着两种不同的人，但事实上却是一个由近亲好友组成的大规模营地。

经过主营地走向齐兰朵妮亚木屋的四个女人，构成一幅令人目不转睛的画面，旁人甚至不避讳地盯着她们瞧。不管走到哪里，玛桑那都很引人注目。她是一个大洞穴的前任头目，现在依然很有影响力，更何况她也是个外貌出众的年长女性。虽然有些人曾经见过洁莉卡或者和她正式打过招呼，但她的长相如此特殊，完全不像他们所看过的任何人，因此众人还是无法移开他们的目光。她和达拉纳配对，与他共同建立一个新的洞穴，而且还是一个新的部族，这使她更加与众不同。

洁莉卡的女儿约普拉雅是个黑发的忧郁美女，据说她即将和一个混灵男人配对，她是个引人多方揣测的谜样女人。乔达拉带回来的金发美女与两匹温驯的马儿和一只狼同行，谣传她是个优秀的医治者，或许类似外地人的齐兰朵妮。她的齐兰朵妮语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也清楚流利，而且她才刚发现了一个美丽的新洞穴，就在第十九洞穴的领地里。这四人走在一起引起前所未有的注目，但爱拉已经学会忽略旁人眼光，她很庆幸身旁有人作伴。

当她们来到齐兰朵妮亚木屋时，有许多人已经抵达，几位男性齐兰朵妮亚在入口仔细检查她们，爱拉很好奇。玛桑那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跟她解释。

“男人不准参加这次聚会，除非是齐兰朵妮亚，但每一年总有几个年轻男人想靠近偷听，通常是那些住在法洛吉里的男人。”她说：“有些人甚至试图穿女装溜进来。男性齐兰朵妮亚因此扮演守卫的角色，不让他们进入。”她注意到还有好几位男性齐兰朵妮亚站在这栋大建筑的周围，马卓曼也在其中。

“什么是法洛吉？”爱拉问。

“远方的木屋，也就是男人的木屋，大家总是以连音念这个字。男人将这些木屋建在夏季大会营地边缘，通常都是些过了需要朵妮女但还没配对的男人住在里面。”玛桑那说：“年轻男人不喜欢跟他们洞穴的人同住，宁可和同年龄的朋友在一起──除了吃饭时间以外。”她笑着说：“朋友不像母亲和母亲的配偶那样，会约束他们的行为。还没有配对的男人，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年纪，被严格禁止接近准备行初夜礼的年轻女人，但他们总会去试，因此他们在营地时齐兰朵妮亚会密切注意他们。”

“如果营地盖得够远，他们可以在自己的木屋里喧哗吵闹，只要不吵到其他人就行。他们可以聚在一起，邀请其他朋友，当然还有年轻女人。他们逐渐懂得怎么纠缠他们的母亲和朋友，以便得到更多食物，而且他们总会想办法弄到巴玛酒或水果酒等等之类。他们会注意哪个木屋能吸引最漂亮的年轻女人来访，我想这已经变成一种竞争。”

“年长男人也有法洛吉，这些人通常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配偶、喜欢其他男人，或等待下一次配对，或希望能配对，想远离洞穴其他人和家人的男人。勒拉玛在夏季大会时待在法洛吉里的时间比在他自己的木屋还多。他就是在那里交易他的巴玛酒，不过我不知道他把换来的东西拿去做什么。他当然没有替他的家人带回任何东西。即将配对的男人在配对礼之前会和齐兰朵妮亚在一个法洛吉里住上一两天。我想乔达拉很快就会去了。”

这四个女人刚进齐兰朵妮亚木屋时，觉得室内很黑暗，光源只来自中央火堆所发出的火光以及几盏灯，不过等眼睛适应之后，玛桑那环顾四周，然后带领其他人走向坐在地垫上的两个女人，她们在宽敞的中间区域右方的墙边。看到她们走来，两个女人笑着挪出空间来。

“我想快开始了。”她们坐在地垫上时，玛桑那说。“我们可以之后再正式介绍。她向一起来的女人说。“这是波乐娃的母亲斐莉玛，还有她妹妹乐薇拉。她们来自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也就是夏季营地。”接着她转向她们：“这是达拉纳的配偶洁莉卡，还有她的女儿约普拉雅。兰萨朵妮氏人今天早上才到。这是第九洞穴的爱拉，前马木特伊氏的爱拉，是乔达拉打算配对的女人。”

这些女人对彼此微笑，但在进一步交谈之前，她们就听见一阵嘘声要在场的人安静下来。首席大地母亲侍者还有其他几位齐兰朵妮亚已经站在人群前方。女人发觉他们出现就停止交谈，等到完全没有声音之后，朵妮侍者开口说道：

“我即将要对你们说的事情非常严肃，请你们仔细听好。各位，你们受朵妮赐福，她创造你们，赋予你们带来新生命的能力与特权。有些很重要的事是即将配对的你们必须知道的。”她停止演说，刻意注视在场每一个人。她看到和玛桑那在一起的女人时瞬间停住目光，有两个人是她没预期见到的。玛桑那和齐兰朵妮对彼此点头，然后首席侍者继续往下说。

“在这次聚会，我们会谈到一些女人的事，包括你们该怎么对待即将成为你们配偶的男人，以及你们对他们该有何期望，还有孩子的事。我们也会谈到如何避免有小孩，和如果在你还没准备好时新生命就开始了该怎么办。”身躯庞大的朵妮侍者说。

“有人或许已经受到祝福，体内有了第一个活跃的生命。你体内的生命是一个特殊的荣耀，但这荣耀也伴随庞大的责任。我将要告诉你们的事，其中有些你们之前已经听过，尤其是在你的初夜礼时。即使你认为自己已经知道我要说些什么，还是请你仔细听。”

“首先，在开始流血、行过初夜礼，成为女人之前，女孩不能配对。留意你第一次开始流血时的月相。对大部分女人来说，下一次同样月相时你会再次流血，但可能不会持续如此。如果几个女人在同一个住处里住了一阵子，通常她们的月亮时间会改变，最后她们会同时流血。”

有几个年轻女人四处望着她们的朋友和亲戚，尤其是那些不知道这个现象的人。爱拉已经听说过了，她试着回忆自己是否曾经注意到此事。

“你受到大地母亲祝福，也就是她选择一个灵和你的灵结合、开启一个新生命的头一个迹象，就是当你的月相来时没有流血。如果在下一个月亮周期你还是没有流血，那么你可能会开始以为自己已经受到祝福，但你的月亮周期应该至少错过三次，而且在你有理由肯定新生命已开始之前，可能还会出现其他迹象。对这一点有人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人提出问题。除了她告诉她们住在一起的女人容易在同时间流血之外，其他都是重复过的事情。

“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都已经和婚约对象分享过交欢恩典，且应该很喜欢这件事。如果不是，请和你的齐兰朵妮谈谈。我知道这种事很难承认，但我们有办法帮助你，齐兰朵妮亚会一直替你守密，包括你所有的秘密。除了那些刚成年的年轻男人之外，你们最好记住，没几个男人能在一天之内和女人结合一或两次以上，年纪更大时次数就更少。”

“你们应该留意一件事。和你们的配偶分享交欢恩典不是必要的，如果你选择不与配偶交欢，而你的配偶又没有异议。然而大部分男人会反对。大多数男人不会和不愿意与他分享大地母亲赐礼的女人在一起。虽然你们准备结绳，现在或许难以想象，但这个结绳也有可能为了许多理由而被切断。我相信你们都认识一些和配偶切断结绳的人。”

有人坐立不安，改变姿势，四处张望。大多数人确实知道有人曾经配对，但现在已经没有和对方在一起。

“有人说女人可以利用大地母亲的赐礼使她们的配偶心满意足，藉此留住他们。有人声称这是大地母亲赐给她孩子交欢恩典的理由。那或许是原因之一，不过我很确定那并不是唯一的理由。不过如果你满足他的欲望，你的配偶确实不会想尝试和其他女人分享交欢恩典。如此一来，虽然在荣耀大地母亲的典礼上与其他女人分享交欢恩典是可以被接受的，也能使大地母亲欢喜，但男人还是乐于保留对其他女人一时的兴趣。”

“不过请记得，虽然分享交欢恩典是一项很受欢迎的娱乐，但任何时候都能接受或拒绝对方提出分享大地母亲赐礼的要求。和某人分享交欢恩典也不是强制性的。如果你和你的配偶欢天喜地只和彼此分享她的赐礼，那么大地母亲会很满意。你也不必等待大妈庆典。和分享交欢恩典有关的任何事都不是必要的，它是大地母亲的赐礼，她所有的孩子都能在任何时候与任何人分享它。你和你的配偶都不应该在意对方一时的欢愉。嫉妒更糟糕，它会带来可怕的后果。嫉妒能导致暴力，而暴力会造成死亡。如果有人被杀，他会遭到死者的爱人报复，因而引来更多的报复，直到最后只剩下打斗。大地母亲选择我们这些孩子去认识她，我们不能接受任何危及大地母亲孩子福祉的事。”

“齐兰朵妮氏人是个强大的民族，因为他们合作无间，互相帮助。大地母亲提供我们生活所需的每样东西。我们所猎得或采集的食物都是朵妮给我们的，我们应该要分享给每个人作为回报。然而接受她的赠与可能会很辛苦，或甚至带来危险，给予最多的人会得到最崇高的敬意。这也就是最优秀的供应者和愿意替她子女工作的人拥有最高地位的原因，也因此头目备受敬重，因为他们愿意协助他的人民。如果不是这样，大家就不再愿意跟随他们，这时会有其他人被公认为头目。”她没有补充说明，这也就是齐兰朵妮亚地位崇高的原因。

齐兰朵妮是个铿锵有力的演说者，爱拉全神贯注聆听着。她想尽可能了解她即将配对的男人的族人有什么习俗。现在这些人也是她的族人了，但她继续想着，洞熊族和齐兰朵妮氏人之间的差异其实也没有那么大。洞熊族人也分享所有东西，没有人会挨饿，甚至她听说过死在地震的那个女人也没有。她来自另一个部落，一直没有孩子，在她配偶死后有人必须收留她做第二个女人，她总是被当作负担。她虽然是布伦部落里地位最低的人，却从没挨饿，也总是有暖和的衣服穿。

这些事洞熊族也都知道，他们不需要以话语表达。洞熊族人不像异族全用言语沟通。配偶也可以共享，他们明白男人发泄的需要。没有任何一个洞熊族女人能拒绝对她比手势的男人。她不知道有哪个女人动过拒绝的念头……除了她自己以外。不过现在她知道布劳德想要的不是交欢，即使在当时她就知道，只是她不会表达。他对她比手势不是因为他想和她分享交欢恩典或想发泄需要，他这么做只因为她痛恨此事。

“请记住，”朵妮侍者正说到：“你的配偶必须帮助你，抚养你和你的孩子，尤其在你大腹便便，或者是刚生完孩子正在哺乳的时候。如果你关心他，如果你有常和他分享交欢恩典，让他心满意足，大多数男人都会非常乐意抚养他们的配偶和孩子。或许你们之中有些人不能想象为什么我刻意强调这一点。问问你们的母亲。当你照顾许多孩子，又忙又累的时候，或许有时分享交欢恩典并不那么轻松，也有些时候你们不该分享交欢恩典，但这点我稍后再说。”

“朵妮对于那些容貌与你的配偶神似的孩子，总是比较满意，也特别眷顾。配偶也通常和这些孩子比较亲近。如果你希望你的孩子长得像你的配偶，你们俩必须花些时间在一起，因此他的灵才最容易被选上。灵的意向难以捉摸，你无法知道谁会被选上，或者大地母亲何时决定该让灵结合。但如果你们乐于互相陪伴，也很满意彼此，你的配偶会想和你在一起，而他的灵也就会高兴和你的灵结合。目前为止是不是所有人都了解？如果有问题，现在可以发问。”首席齐兰朵妮说。她望向四周，等待有人发问。

“可是如果我生病了或有其他事，在交欢恩典中感觉不到欢愉怎么办？”有个女人问。其他人转头看发问的人是谁。

“你的配偶应该体谅你，而且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这件事永远是你的选择。有些配对的男女很少彼此分享交欢恩典。如果你对配偶温柔体贴，他也会同样对待你。男人也是大地母亲的孩子，他们也会生病，通常照顾他们的是配偶。大多数配偶也会在你生病时设法照顾你。”

这年轻女人迟疑地点点头，露出微笑。

“我要说的是，男女双方应该体贴对方，互相宽容尊重。交欢恩典可以为你们带来快乐，有助于让你的配偶心满意足，因此你们的结合才会长久持续。还有其他问题吗？”首席齐兰朵妮等着看是否还有人想发问，然后才继续说。

“但配对不只是两个人选择住在一起。它还牵涉到你的亲戚、你的洞穴，以及灵的世界。这也就是为什么母亲和她们的配偶在准许孩子配对前必须再三思量。你会跟谁住？你或你的配偶对于你们所住的洞穴是否赋予价值？你们对彼此的感觉也很重要。如果你们一开始就不关爱彼此，你们的结合或许不会持久。如果这场结合不持久，照顾孩子的责任通常就会转移到母亲的亲戚和该洞穴，如果你们两人都身故，情形也是一样。”

齐兰朵妮的言论令爱拉听得着迷。她几乎要问一个灵魂混和后开启生命的问题。她相当确信交欢恩典这件事是开启生命的必要条件，但她决定不要在这里提出来。

“现在，”齐兰朵妮继续说：“大多数人都很期待你们的第一个宝宝，然而有的时候，生命或许在不当的时机开启。在从你们的齐兰朵妮手中收到婴儿的精气符之前，婴儿没有自己的灵，只有开启他的那个混和的灵。这时候大地母亲会接受这婴儿，将灵分开，还回他们。然而要在生命诞生之前阻止他继续延续，最好是在怀孕的头三个月内。”

“为什么会有人想阻止已经开启的新生命？”有个年轻女人问。“不是所有小宝宝都是受人喜爱的吗？”

“大多数宝宝是受人喜爱的，”齐兰朵妮说：“但也有些原因使得女人不该有宝宝。虽然这情况不常发生，但女人可能会在还在哺乳时怀孕，生下另一个小宝宝，这时她已经有个很年幼的宝宝了。大多数母亲无法这么快就提供另一个宝宝足够的照顾。必须优先考虑已经生下来而且已命名的宝宝，尤其如果他很健康的话。有太多年幼的宝宝就这么死去，尤其是在头一年最常发生。逼迫健康长大的宝宝断奶，拿他的性命冒险，不是明智之举。在活过头一年之后，断奶对宝宝而言是接下来最困难的时期。如果宝宝必须在不到三年的时间之内快速断奶，会因此变成体弱多病的孩子，长大后身体也不会好。有个能长成强壮成人的健康孩子，比两或三个身体虚弱、无法久活的孩子要来得好。”

“噢……我没想到这点。”年轻女人说。

“或者，以另一个例子来说，或许有个女人生下了几个严重畸形的孩子，他们都死了。她是否应该继续将孩子怀到足月，然后每次经历这种悲痛，更别提弄坏自己身体？”

“但如果她真的想和其他人一样有宝宝呢？”一个年轻女人含着泪说。

“不是所有女人都有孩子。”齐兰朵妮说：“有些人选择不要有孩子，有些人一直没有怀孕，还有些人怀孕无法足月，或者死产，或孩子畸形得太严重，无法活下来或不该活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这泪眼汪汪的女人说。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或许有个和她作对的人诅咒她，或许邪恶的灵想办法伤害未出世的孩子。这种事甚至也发生在动物身上。我们都看过畸形的马或鹿。有人说白色的动物是邪恶的灵被打败的结果，也因此它们很幸运。有些人也是生下来就有白色皮肤和粉红色眼珠。动物当然也有死产和年幼时就死去的情形，只不过我猜食腐动物立刻就把它们收拾掉了，我们才没看过它们。事情就是如此。”齐兰朵妮说。

年轻女人还流着泪，爱拉不明白朵妮侍者为何对她的反应似乎无动于衷。

“她姐姐怀不了孩子，她已经怀孕了两三次。”斐莉玛悄悄地说：“我想她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齐兰朵妮没有筑起虚假的希望，她这么做很明智。有时同样的状况会在家族中流传。”玛桑那低声回答。“如果她有孩子，她会更喜出望外。”

看着这年轻女人的爱拉心情激动，不禁脱口而出：“在我们来的路上……”她开始说。每个人都吃惊地转头看这个发言的新居民，许多人注意到她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乔达拉和我在萝莎杜那氏的洞穴停留，那里有个女人一直没有孩子。有个附近洞穴的女人死了，留下她的配偶和三个年幼的孩子。这个不能怀孕的女人去和他们住在一起，看看他们能否找到一个适合大家的安排。如果可以，她就要领养那些孩子，和那男人结为配偶。”

一阵静默之后，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这是个很好的例子，爱拉。”齐兰朵妮说：“确实如此，女人可以领养孩子。这个没有孩子的女人有自己的配偶吗？”

“不，我想没有。”爱拉回答。

“即使有，她也可以带他去，如果这两个男人愿意接纳彼此成为共同配偶。多一个男人帮忙抚养这些孩子会大有帮助。爱拉说得很有道理，无法自己生孩子的女人不是一定要永远没有孩子。”齐兰朵妮说，然后她继续接下去。

“女人选择终止怀孕可能还有其他理由。一个母亲可能有太多孩子，她很难照顾到所有的孩子，而她的配偶还有她所属的洞穴也不容易抚养他们。有这种情况的女人并不真的想要那么多孩子，她们希望大地母亲不要对她们那么慷慨。”

“我知道有个女人一直生孩子。”另一个年轻女人说。在爱拉发言之后，其他人就不那么迟疑了。“她把两个小孩给她姐妹，另一个由她的一个表亲领养。”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女人。她好像特别健壮，喜欢怀孕，生孩子也没什么困难。她非常幸运。她帮了她那无法生育的姐妹很大的忙，我想她是出了场意外；还有她表亲，她想再要一个孩子，但自己不想怀孕。”身躯庞大的女人说完，又回过头来继续之前的话题。

“但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这种能力，或者都那么幸运。有些女人在生一个或多个孩子时遭遇难产，继续生孩子可能会危及她们的生命，让那些活着的孩子失去母亲。每个人状况都不同。幸运的是，大多数女人都能生孩子，甚至即使她们或许不想要孩子，或不应该把每一个怀着的孩子都生下来。”

“有几个方法能终止怀孕，有些是有危险性的。用整株连着根和所有部位的艾菊泡成的浓茶能导致流血，但也可能致命。将一片削薄的光滑榆树枝深深插入生出孩子的开口也非常有效，不过你最好还是和你的朵妮侍者谈谈，他知道茶该泡得多浓，或怎么把树枝插入。如果你想了解详情，或等你有需要的时候，你母亲或你的齐兰朵妮亚会进一步和你讨论。”

“生孩子也是一样。许多药能加速分娩、停止出血，以及减缓疼痛。生孩子几乎总免不了疼痛。”首席侍者说：“大地母亲自己也曾疼痛难耐，不过大部分女人生产时不会有太大问题，也很快就忘了疼痛。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必须承受某种程度的痛苦，它是生存的一部分，你逃避不了，最好还是接受。”

虽然齐兰朵妮提到的药方简单而普遍，但爱拉还是很感兴趣。几乎每个和她谈过这件事的女人，都知道一些终止怀孕的方法，不过在她看来，有些比较有危险性。男人通常不喜欢堕胎，因此伊札和其他洞熊族女巫医必须对男人保密，否则他们不会允许。

朵妮侍者没有说到该如何从一开始就防止生命开始，爱拉很想和她谈谈，或许比较两人的药方。爱拉曾经担任助产妇帮助好几个女人分娩。突然间她想起自己也快要再次生产了。齐兰朵妮说得没错，疼痛是生存的一部分，她在生杜尔克时就忍受莫大的痛苦，几乎死去，不过就如同大地母亲那光辉夺目的儿子般，她儿子值得她承受痛苦。

“生命中不只有身体上的痛，”齐兰朵妮说道。爱拉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有些痛苦比身体上的痛还糟糕，但你也同样必须接受。身为女人，你担负重任，你的责任有时或许艰难，但可能有一天你必须仔细思量。有时你腹中的生命非常顽强，即便你已经认定这生命不该开始，然而你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中止怀孕。在孩子生下来之后将它还给大地母亲更加困难，但有时你必须这么做。”

“请记住，你必须优先考虑已经出生的孩子。如果这孩子离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时间间隔太短，或是严重畸形，或有其他充分的理由，你就该把婴儿还给朵妮。这永远是做母亲的选择，但你必须记住你的责任，而且你必须迅速处理。一等身体状况许可，你就要把婴儿带到户外，放在大地母亲的胸前，尽量远离你的家，绝对不要接近神圣的墓地，否则游荡的灵就有可能试图寄居在宝宝的体内，然后这灵会产生疑惑，无法找到通往下一个世界的路。这种灵会变得邪恶。在场有谁没有完全了解我刚刚说的话？”在配对前的聚会上，这一刻向来很难熬，齐兰朵妮让年轻女人们花点时间理解这个残酷的真相，但她们终究必须了解并接受。

没有人发言。年轻女人早已听过传闻，也已在私底下互相讨论有一天她们或许必须执行的痛苦任务，然而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对她们谈起此事。在场的每一位年轻女人都衷心希望永远不必将宝宝丢弃在大地母亲寒冷的胸前，任其死去。这念头教人难受。

有几位年长女性咬紧嘴唇，眼里浮现痛苦的神情，因为她们曾经执行过那可怕的任务，为了保存已有的孩子而放弃之后生下的孩子。虽然这决定依旧不容易，但大多数女人宁可及早中止怀孕，也不愿意失去已经生下的孩子，或更糟的是，必须自己动手处置他。

齐兰朵妮的一番话击垮了爱拉。她绝对办不到，她想。杜尔克的回忆又涌现心头。他本来会被丢弃，而她无权过问。她想起为了拯救他的生命而躲藏在小洞穴里的那段艰苦的时光。她们说他畸形，但他不是，他只是个混和了她和布劳德生命的孩子，然而布劳德却是第一个责难他的人。如果布劳德知道每次他强迫我时都有可能生出杜尔克，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爱拉很想问，为什么不能在最初就防止生命开启，但她不敢任意开口。

玛桑那对爱拉显而易见的悲苦表情大惑不解。诚然这不是个轻松的念头，但爱拉即将出世的孩子不太可能必须还给大地母亲。或许只是因为她怀孕的关系，玛桑那想。她一定很多愁善感。

除此之外该传授的知识所剩无几。分享交欢恩典有时是被禁止的，例如当女人即将分娩，和分娩后的一段时间内，以及某些仪式举行之时与举行前后。还有就是配对女人的另外一些责任、必须断食的时间，以及何时不能吃某些食物。

此外还有禁止某些人配对的禁令，例如血缘相近的表亲。乔达拉解释过什么是血缘相近的表亲，当齐兰朵妮说到这件事的时候，爱拉以洞熊族女人不经意的眼神瞥了约普拉雅一眼。她知道这美丽女人身上为何笼罩着一股哀伤的气氛。不过从他们来到夏季大会之后，她已经听好几个人提过亲属符号，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亲属符号不兼容是什么意思？其他女人都清楚知道所有禁令，她不想在她们面前说任何话。她决定等大部分人离开后再问她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最后首席侍者说道：“你们或许已经听说有人要求将配对礼延后几天。”有几个女人发出懊恼的咕哝声。“达拉纳和他兰萨朵妮氏洞穴的人打算来参加齐兰朵妮氏人的夏季大会，好让他配偶的女儿能在我们的第一次配对礼上配对。”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听到这消息你们一定很开心，典礼不必延后了。约普拉雅和她母亲洁莉卡就在这里。约普拉雅和艾丘札会和你们同时配对。”

“请记住我在此说过的每一件事，这很重要。这次夏季大会的首次狩猎会在明晨举行，如果一切顺利，配对礼将紧接着狩猎举行。我们到时见了。”首席齐兰朵妮说。

聚会解散时，爱拉听到好几次“扁头”这个字，还有至少一次的“孽种”。她很不高兴，但显然有许多人急着离开，告诉其他人约普拉雅已经和有一半扁头血统的男人艾丘札订婚约。

许多女人都记得他。之前他来参加过一次夏季大会，就是上一次兰萨朵妮氏人来的时候。玛桑那还记得那次大会时艾丘札的混灵身份引起了一些不愉快，她希望这次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这使她想起另一场令她不愉快的夏季大会，就是那一次乔达拉和他弟弟踏上旅途，因此没有参加，留下玛罗那苦苦等候着配偶没有出现的配对礼。她在他们回家前的第二场配对礼上还是配对了，但这配对关系并不持久。现在玛罗那恢复单身，但乔达拉却带了个女人回家，虽然这女人有着异地的作风行事，但却远比玛罗那适合她儿子，因为她真心真意关心他，而他也爱她。

齐兰朵妮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想禁止女人们谈论聚会中提到的任何事，但她知道这类命令其实难以强制执行。这消息太诱人了，她们不可能三缄其口。首席齐兰朵妮发现爱拉还有和她一起来的人似乎不急着离开，可能是想等着跟她说话。她毕竟还是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等除了齐兰朵妮亚以外的每个人差不多都走光了，爱拉走向她。

“有件事我想请问你，齐兰朵妮。”她说。

“说吧。”这女人说。

“你提到有某些特定的禁令规定可以或不能和某些人配对。我知道有些人不能和‘血缘相近的表亲’配对，乔达拉告诉我约普拉雅是他血缘相近的表妹。有时候他会说是火堆地盘的表妹，因为他们都生在同一个男人的火堆地盘。”爱拉说。她不看约普拉雅，但玛桑那和洁莉卡彼此互望了一眼。

“没错，”第九洞穴齐兰朵妮说。

“自从我们来到夏季大会之后，我一直听人说起另一件事，你也说过。你说一个人不能和亲属符号不兼容的人配对。什么是亲属符号？”爱拉问。

其他齐兰朵妮亚听了一会儿她们的对话，但当发现爱拉好像只是在问问题，他们就开始小声交谈，或是回到各自在木屋里的私人空间。

“这有点难解释，”齐兰朵妮说：“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个亲属符号。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精气的一部分，也就是属于一个人的生命力。所有人都是一出生就知道他们的亲属符号，就像他们也知道自己的精气符。记住，所有动物都是大地母亲的孩子。她也生下了它们，就如同大地母亲之歌里说的：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亲属符号是以动物的形象代表，也就是以动物的灵象征。”齐兰朵妮说。

“你的意思是就像是图腾吗？”爱拉打断她。“我的图腾是穴狮，洞熊族里每个人都有图腾。”

“或许吧，”首席齐兰朵妮说，她深思了一会儿。“但我想图腾是另一件事。首先不是每个人都有图腾，图腾很重要，但比方说，它就不像精气那么重要，不过一个人必须经过某种试炼或一番奋斗才能得到图腾，这一点倒是没错。通常是图腾选中你，但每个人都有一个亲属符号，而且许多人的亲属符号相同。图腾可以是任何动物的灵，如穴狮、金鹰、蚱蜢，但某些动物具有某种力量。它们的灵有某种影响力，类似生命力，但是不一样。齐兰朵妮亚称它们为力量动物，但它们在来世比在此生更有力量。有时候当我们去到灵的世界，或让某些事发生时，我们可以召唤这力量来保护我们。”首席侍者说。

爱拉皱起了眉，全神贯注聆听，尝试想起某件事。“马木特做过！”她说。“我记得他在一场仪式上让奇妙的事情发生。我想他拿了灵的世界里的一小块，带到这个世界来了，但他必须拼了命才能控制它。”

从齐兰朵妮的表情看得出她的讶异与景仰。“我想我会很希望能认识你那位马木特。”她说，然后她又接下去说道：“除非考虑配对，否则大多数人不太会去想他们的亲属符号。一个人不该和亲属符号对立的另外一人配对，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亲属符号在计划配对与举行配对仪式──配对礼──的夏季大会上常被提起。也正因为如此，力量动物一般被称为亲属符号。这是个误导人的名称，但大多数人对它的看法就是这样，因为他们不会和灵的世界打交道，而这东西在他们生活中唯一有意义的时候就是在计划配对时。”

“没有人问我的亲属符号是什么。”爱拉说。

“它只有对生来就是齐兰朵妮氏人的人才有意义。生在其他地方的人或许也有亲属符号或力量动物，但通常它们和齐兰朵妮氏的力量动物没有关连。一旦某人成为齐兰朵妮氏人，亲属符号就会自行显现，但如果她已经有配偶，这符号绝对不会和她配偶对立。她配偶的力量动物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玛桑那、洁莉卡和约普拉雅也很专注的听着。洁莉卡出生时不是齐兰朵妮氏人，她对她配偶的习俗和信仰很好奇。“我们是兰萨朵妮氏人，不是齐兰朵妮氏人，这是否表示如果兰萨朵妮氏人想和齐兰朵妮氏人配对，亲属符号是什么并不要紧？”

“或许将来会逐渐变得不重要，但你们许多人生下来是齐兰朵妮氏人，包括达拉纳在内，这两个族人的关系仍旧十分密切，因此亲属符号还是必须考虑在内。”首席侍者说。

“我以前和现在都不是齐兰朵妮氏人，但现在我是兰萨朵妮氏人，约普拉雅也是。艾丘札两者都不是，所以那无所谓，但女儿的亲属符号不是从母亲那里得来的吗？约普拉雅的亲属符号是什么？”洁莉卡问。

“通常女儿的亲属符号和母亲一样，但也有例外。我听说你们要求要有一位齐兰朵妮搬到你们洞穴，成为你们第一位兰萨朵妮。我想这对那位齐兰朵妮会是个绝佳的机会。不管是谁，他都会受到完善的训练，这点我绝对保证。到时他会替你们所有族人找到你们的亲属符号。”朵妮侍者说。

“乔达拉的亲属符号是什么？如果我有女儿，我又怎么帮我女儿取得亲属符号？”爱拉问。

“如果你想知道，我们可以帮你深入研究。乔达拉的力量动物是马，跟玛桑那一样，然而约哈伦和乔达拉虽然是同一个母亲，力量动物却不同。他的是野牛。野牛和马是对立的。”齐兰朵妮说。

“但乔达拉和约哈伦没有和彼此对立，他们处得很好。”爱拉皱着眉头说。

胖女人笑了。“爱拉，就配对而言，他们的亲属符号是对立的。”

“噢，我想他们不可能配对，”她说完也笑了。“你说它们是力量动物，既然我的图腾是穴狮，你认为那会是我的力量动物吗？它很强大，之前它的灵一直保护着我。”

“灵的世界是不一样的，”首席侍者说：“灵的世界里力量代表的意义不同。肉食动物很有力量，但它们比较不喜欢群居，通常是独来独往或几只聚在一起，其他动物远离它们。你进入灵的世界通常是需要知道某件事，发现某件事。能到达更远的地方，有办法接近许多其他动物，或者我该说能与它们沟通，这种动物才有更强大的力量，或是更有用的力量。这必须根据你到灵的世界的理由而定。有时候的确需要肉食动物的特质帮助你。”

“为什么野牛和马是对立的亲属符号？”爱拉问。

“或许因为在这个世界它们常在不同时候活动于同一块土地上，因此它们的活动区域重叠，有时会争夺食物。然而原牛喜欢吃新长出来的嫩叶，或是青草嫩绿的上端，留下茎和粗糙的部位，这些是马比较喜欢的，所以这两种动物能和平共处。对立最严重的力量动物是野牛和原牛，但如果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很合理。大多数草食动物都能互相容忍，但野牛和原牛无法忍受与对方在同一片草原上。它们回避彼此，据说还会打斗，尤其是在母牛发情期。它们太相像了。公原牛闻到母野牛发情的气味时会受影响，而公野牛偶尔会追逐母原牛。亲属符号是原牛的人绝对不能和亲属符号是野牛的人配对。”齐兰朵妮说。

“你的力量动物是什么，齐兰朵妮？”爱拉问。

“你应该很容易猜得出来，”这女人笑着说。“到灵的世界去时我是猛犸象。爱拉，当你去那里时，你看起来会和在这里时不一样。你会以力量动物的外型出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亲属符号是什么。”

爱拉不确定她是否想听齐兰朵妮说起自己到灵的世界去的事，而玛桑那好奇齐兰朵妮为何这么有问必答，通常她不会回答得这么仔细深入。乔达拉的母亲清楚感觉到齐兰朵妮试图打动爱拉，想要用少许只有齐兰朵妮亚才能知道的诱人知识吸引她。

接着她明白了。爱拉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等同于齐兰朵妮，而首席侍者想要她在他们的圈子里，好对她有某种程度的控制，而不是让爱拉在自己管不到的地方制造问题。但爱拉已经声明她只想象其他人一样配对生子，不想加入齐兰朵妮亚的圈子。了解儿子的玛桑那知道乔达拉也不特别希望她成为齐兰朵妮，不过他确实容易受到这一类女人吸引。这会是场精彩好戏。

她们准备要走，但离开时爱拉回过头来。“我还有一个问题，”她说：“当你提到小宝宝，还有以流产的方式中止不希望发生的怀孕时，你为什么没有提到从一开始就防止生命开启的方式？”

“不可能，只有朵妮有权利开启生命，也只有她能防止生命开始。”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她一直在不远处听她们的对话。

“可是真的有这种方法！”爱拉说。

第二十九章

首席齐兰朵妮严厉地望了爱拉一眼。或许她之前应该和爱拉进一步谈谈，她是否有可能知道该如何违背朵妮的意向呢？她不该用这种方式提出来，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站在附近的齐兰朵妮亚本来正在比手画脚、大声交谈，有些人和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一样对爱拉所说的话感到很不满。有几个人说爱拉这么说是错的。其他人回到木屋中央，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爱拉不知道她这番话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

和她在一起的三个女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玛桑那带着看热闹的嘲讽心情望着她们，但脸上依然毫无表情。约普拉雅对于这些备受尊敬的齐兰朵妮亚竟然会这么激烈地争执而感到讶异，不过她也和他们一样震惊。洁莉卡兴致勃勃在一旁听着，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私下和爱拉谈谈。爱拉对齐兰朵妮亚宣布的这件事，或许能解决困扰这女人好一段时间的严重问题。

第一次遇见达拉纳，洁莉卡就爱上了他，而这英俊高大的男人也被外表秀丽但却独立强悍的女人给迷倒了。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他却温柔无比，是个完美的情人，使她陶醉在分享快感中。当他请求她做自己的配偶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发现自己怀孕时她欣喜若狂。然而相对于她细小的骨架来说，这婴儿长得太大，分娩过程几乎要了她和她女儿的命，生产伤了她的身体，她再也没能怀孕。不过遗憾之余，她也松了口气。

现在她女儿选择的这男人虽然没那么高大，但却更结实，肌肉强健，骨骼粗大。虽然约普拉雅也很高，但她的体型纤细，而且洁莉卡还很细心地发现到她女儿的臀部很窄。自从知道她女儿最终或许会选择这男人，因此大地母亲最有可能选上他的灵开启这孩子的生命时──如果她有孩子──她就担心约普拉雅很有可能必须承受与她相同的命运，甚至更糟。她疑心约普拉雅已经怀孕，因为在旅途中她开始有严重的晨吐现象，但她回绝母亲要她中止怀孕的建议。

洁莉卡知道她无能为力，那是大地母亲的决定。不管约普拉雅是否受到她的祝福而怀孕，那都是在她的旨意之下，而生与死的大权也掌握在她手里。但洁莉卡猜测，选择这种体型男人的约普拉雅，很有可能在分娩时剧烈疼痛，年纪轻轻就因难产而死；就算不是第一胎，接下来几胎也很有可能如此。她只希望女儿能撑过头一胎，然后就像她自己一样，经历一番剧痛后元气大伤，永远不能再次怀胎──直到她听见爱拉说她知道如何防止生命开始孕育。她立刻下定决心，如果她女儿像她一样会遭遇难产，却又能活过头一胎，为了挽救她的性命，她必须让约普拉雅绝对不会再次怀孕。

“请肃静。”首席齐兰朵妮说。吵闹声终于平息了下来。“爱拉，我想确认我是否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你知道怎样防止怀孕的发生？也就是说你知道如何不让生命孕育？”她问。

“是的，我以为你也知道。和乔达拉从东边回来时，我在旅途上服用某种植物，我不想在旅行中怀孕，万一生产时没人能帮忙。”她说。

“你告诉你已经受朵妮祝福。你说从上次流血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月亮周期，所以当时你还在旅行。”朵妮侍者说。

“我差不多能肯定这宝宝是我们在越过冰川之后怀的。”爱拉说：“我们身上带的萝莎杜那氏燃烧石将冰融化成水的量，只够给我们俩、马儿和沃夫喝。我甚至没有煮水泡茶，也没准备我们习惯每天早晨喝的茶。那一段横越冰川的路程十分艰难，我们几乎熬不过来。下了冰川到达另一边时，我们休息了一阵子，我没费事去准备这种防止怀孕的植物，那时候怀孕已经没关系，我们快到目的地了。发现怀孕时我很开心。”

“这种药你是哪里学来的？”齐兰朵妮问。

“伊札教我的，就是扶养我长大的那位女巫医。”

“她怎么解释这种药的效力？”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首席齐兰朵妮看了她一眼，努力压抑自己的恼怒。她以合理的顺序提出每个问题，不需要别人帮忙，也不希望被打断，不过爱拉还是回答了。

“洞熊族女人相信，男人的图腾灵会和女人的打架，所以女人才会流血。男人的图腾灵如果比女人的强，他的图腾灵就会打败她的，新生命就此开始。伊札告诉我，有些植物能使女人的图腾灵强壮，帮她打败男人的图腾灵。”她解释道。

“听起来很原始，但我还是很讶异他们竟然会有这种观念。”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完，首席齐兰朵妮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爱拉听得出她诋毁的语调。此刻她很庆幸自己之前没有说出男人在女人身体里创造生命的想法。她不认为婴儿是朵妮将男人和女人的灵混和的结果，也同样不相信那是被打败的灵，但她觉得不管是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或者是其他人，对她的想法都会加以批评，而不是再三思量。

“你说你在旅途中服用了某种植物，为什么你认为这种药有效？”首席齐兰朵妮再次取得发问的主导权。

“洞熊族男人很重视他们配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配偶怀孕时，他们的声誉就提高了。他们相信那表示自己的图腾灵很活跃，而图腾所代表的就是他们内在的力量。伊札告诉我，她已经好几年都服用那种植物，让自己不要怀孕，因为她想使她的配偶蒙羞。他是个残酷的男人，常殴打她，以显示他有权掌控像她那样地位崇高的女巫医，因此她决定让大家知道，他的图腾灵不够强壮，无法打败她的。”爱拉说。

“她为何能容忍她配偶这种行为？”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又插话了。“她为什么不切断结绳，另找一个男人？”

“因为洞熊族女人不能选择自己的配偶。决定权在头目和其他男人身上。”爱拉解释。

“他们没有选择权！”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气急败坏地说。

“在这种情形下，我认为这女人展现了相当巧妙的智慧。她叫什么名字，伊札吗？”在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插嘴问另一个问题前，首席齐兰朵妮赶忙说。“所有洞熊族女人都知道这些植物吗？”

“不，只有女巫医知道，而且我认为只有伊札这个世系的女人才知道，但如果她认为别的女人有需要，她就会把这药给其他女人。不过我不知道她是否告诉她们那是什么，如果这事被男人发现，他们会相当生气。不过没有人会问伊札。女巫医的知识不能泄漏给男人，而是必须传给她们的女儿，如果她们有这方面的天赋，这些女人同样会成为女巫医。伊札把我当成她的女儿。”爱拉说。

“他们用药的熟练程度让我感到很讶异。”齐兰朵妮说。她知道她的发言代表其他许多人。

“狮营的马木特知道洞熊族的药方效果有多好。他年轻时出外旅行，摔断了手臂，伤势很严重。他跌跌撞撞闯进洞熊族的洞穴，那里的女巫医把他的手臂接好，照顾他直到恢复健康为止。我们俩都认为他们就是和我一起生活的洞熊族部落，而治疗他的女人，就是伊札的祖母。”

爱拉说完，木屋里鸦雀无声。她说的话令人难以置信。邻近几个洞穴的齐兰朵妮亚曾听约哈伦和乔达拉谈过爱拉所谓自称洞熊族的扁头，而约哈伦等人说他们是人类而不是动物。在之后的几天里，人们热烈讨论这个话题，但大多数人都不接受扁头是人类的想法。扁头或许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还要聪明，但他们根本算不上人类。但现在这女人却说他们治好了一个马木特伊氏男人，而且还懂得思考生命如何开始。她甚至暗示扁头的医治技术或许比齐兰朵妮氏人的还要高明。

齐兰朵妮亚又开始讨论起这些议题，从屋外也听得到里面的骚动。守卫女人聚会的男性齐兰朵妮亚难掩好奇心，想知道屋内为何吵嚷不休，但他们还是在屋外等待受邀进屋。他们知道屋内还有几个女人，但在女人的聚会里有如此热烈的讨论却十分罕见。

首席齐兰朵妮已经听爱拉深入谈过洞熊族，她比其他人更快领悟出这层暗示，并加以诠释。现在她已经愿意接受他们是人类的事实，也相信齐兰朵妮氏人必须了解这项事实可能带来的后果，但即便如此，到现在她才发觉他们是多么进步的人种。齐兰朵妮原本推测这些人过着原始而简单的生活，她认为他们的医疗技术也差不多是这个程度。她觉得爱拉获得不少优秀的基本指导，她可以根据这些基本知识再加以扩充，然而这样的想法必须再重新评估。

在齐兰朵妮氏人的历史叙述中曾提到他们有一段时间也过着比较简单的生活，然而他们对蔬菜和医药方面的认知，比其他种类的知识更进一步。她猜测他们对植物的认识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如果洞熊族的历史如爱拉所认为的那样古老，他们或许已经发展出高层次的知识，这一点不无可能。那么果真如此，就像爱拉所指出的，他们可以自脑中撷取某些特殊的记忆。齐兰朵妮但愿能在爱拉把这件事向所有齐兰朵妮亚提出之前就和她先谈过，但或许目前的情况比较好。或许就是这么一记当头棒喝，才能使齐兰朵妮亚了解到，爱拉口中的洞熊族人对齐兰朵妮氏人将会有多深的冲击。

“请肃静。”齐兰朵妮再度设法平息她们的骚动。等现场秩序终于恢复之后，她向众人宣布：“看来爱拉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很有用的讯息。马木特伊氏人敏锐感受到爱拉的特殊能力因而领养了她，使她成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一员，事实上这和被齐兰朵妮亚火堆地盘领养有相同的意义。之后我们会与她深入谈谈，探索她知识丰富的程度。如果她真的知道防止生命开始的方法，这会是一项极大的利益。有幸得知此事，我们应该心怀感激。”

“我应该告诉你，这方法不是每次都有效。”爱拉打断她。“伊札的配偶死于一场地震后的洞穴崩塌，但她发现我时已经怀孕，不久后她女儿乌芭就出生了。但伊札那时已经二十岁，洞熊族女人通常在八或九岁就已经成为女人，因此她在这年纪怀第一胎已经是高龄产妇。那药她吃了许多年都有效，而在我旅途中也几乎都发挥了作用。”

“很少有什么医药或治疗知识是百分之百的有效。”齐兰朵妮说：“到头来，还是大地母亲做决定。”

乔达拉很高兴看到这几个女人回来，他一直在等爱拉。达拉纳和约哈伦到主营地去时，他和沃夫留在第九洞穴营地，他答应等爱拉一回来，他就会去和他们会合。玛桑那叫弗拉那替他们准备热茶和一些吃的，并且邀请洁莉卡和约普拉雅到他们木屋里。玛桑那和洁莉卡聊起彼此的亲友，而弗拉那告诉约普拉雅年轻人计划的几项活动。

爱拉也和他们聊了一会儿，但在齐兰朵妮亚木屋里以争执收场的聚会结束之后，她觉得必须独自散散心。她对他们说要去看马儿，随后拿起背包，和沃夫一同离开。她沿着小溪往上游去探视马儿，待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走，来到小池子边。她本想游泳，但随即决定再往前走。她沿着一条新辟的路前进，等到发觉自己到了新洞穴旁时，才明白她走的路和之前乔达拉与其他人走的是同一条。

来到洞穴外的小山坡时，她可以清楚看到洞口，她发现原本挡在前面的树丛已经被清除了。洞口的土石也被移开，入口变大了。到现在为止，几乎每个夏季大会里的人很可能都至少来过这个新洞穴一次，但是洞穴里没有太多来访者留下的痕迹。它几近白色的墙面如此美丽独特，因此被人视为神圣不可侵犯之地。齐兰朵妮亚和洞穴头目还在适应阶段，他们尝试思考使用这里的恰当时间与方式。这洞穴太新，相关的使用惯例还没有建立起来。

她上次生火点燃火把、留下炭灰的地方已经变成一个火堆，外面围了圈石头，一旁有几根烧了一半的火把。她拿出背包里的点火工具，迅速生火点燃火把，然后走向洞穴入口。

她高举火把，踏进暗处。从入口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通道口斜坡的软泥地，照出地面上大大小小重叠的脚印，有的穿著鞋，有的光着脚。她看见一个又长又窄的光脚印，可能是个高个子男人的。还有一个中等大小的脚印，比刚才那个宽些，或许是个成年女人或成长中男孩的脚。有个用草或芦苇编织成的凉鞋印，旁边是个鹿皮软鞋，接着她又看到一排间隔很宽、脚步不稳的小脚印，或许是刚学走路的幼儿。小脚印上面是只狼的足印。爱拉纳闷着，到底是哪个追捕者留下了这脚印，竟没发觉走在她前面先进了洞穴的沃夫。

愈往地底下走，爱拉愈觉得冰冷潮湿，四周也愈来愈暗。这洞穴很容易进来，至少一般人能顺利走到宽敞的主要房间。这里可供全家人使用，但不是当作居住场所。又湿又暗的洞穴不适合居住，更何况这一区有那么多庇护所，全都有阳光照射，地面平坦，头顶上还有遮蔽雨雪的岩架。这洞穴太美丽，让人觉得是个特别的圣坛，是通往大地母亲子宫独一无二的入口。

爱拉和沃夫沿着白色墙面的大房间左边往前走，进到最后面的狭窄通道。墙面在此处升高变宽，和成弧形的白色洞顶相连。她往下走进变宽的狭窄空间，中间有根圆柱从洞顶往下延伸，但没有碰到地面。她开始觉得冷，于是伸手从背包里拿出柔软的巨角鹿皮搭在肩上。这是在野牛踩死夏佛纳之前，她用标枪投掷器射下的那头巨角鹿做成的皮；从那时候开始发生了太多事，感觉上仿佛是好久以前，但其实没有那么久，她想着。

狭小的通道绕过悬在洞顶的柱子之后就到了底。爱拉走到尽头后又回头坐了下来，她喜欢这块宽敞舒适的地方。沃夫走过来用头磨蹭着她空出来的那只手。“我想你要我注意你。”她说着，把火把换到左手，挠抓它的耳后。等沃夫又跑去探索，她的心思飘回到稍早那场即将配对女人与齐兰朵妮亚一起出席的会议，以及在大多数女人离开后她们讨论的事情。

她思考亲属符号的意义，想起玛桑那的符号是马。她不禁好奇自己的符号是什么动物。在灵界里，马和野牛是比狼、穴狮或洞熊更重要的力量动物。在灵界里事情是颠倒、相反的；或许是里外颠倒，也可能是上下相反。正当她坐在那里，有种感觉开始传遍她全身，之前她也曾有过这种感觉。她不喜欢并试图抗拒，但却无法控制自己。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忆起她的梦境，但那不止是梦，也不止是回忆。就好像是她重新体验梦与回忆似的，她模糊感觉自己想起了其实不曾发生过的事。

她焦虑不安。她做错了某件事，然后她把碗里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她跟随忽明忽灭的火光，通过一个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洞穴；然后她看到几位莫格乌尔沐浴在火光中。她感到一阵恶心，吓得一动也不动，然后她掉进漆黑的洞里。突然间克雷伯帮助她、支持她，平息她的恐惧，克雷伯睿智又仁慈，他了解灵界。

场景改变。在昏黄的光线中，一只大猫跳向原牛，和这只红褐色的巨大野牛搏斗。穴狮发出怒吼，把巨大的爪子伸进洞口，将她的左腿抓出四条平行的伤痕。

“你的图腾是穴狮。”老莫格乌尔说。

场景又变了。光束照进长而曲折的洞穴通道，火光照耀在下垂飘荡的美丽物体上。她看到一个东西，类似飘扬的长长马尾。她变成一匹黄褐色的母马，奔窜入马群里。它高声嘶鸣，摆动黑色的尾巴，仿佛在召唤爱拉。她抬起头看着去路，看到克雷伯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吓了一大跳。他做出手势催她快走。她听到一声马儿的嘶鸣，马群正朝着悬崖边奔去。她慌慌张张跑向它们。她的胃紧张地纠结成一团，她听到一匹马的尖叫声，它头下脚上从悬崖边向下坠落。

她有两个儿子，但谁也想不到他们俩是兄弟。一个和乔达拉一样是个金发的高个子，另一个年纪比较大，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但她知道那是杜尔克。这两兄弟在空旷寂寥、狂风吹袭的草原中央，由不同方向朝彼此前进。她明白她其中一个儿子会杀了另一个。正当他们逐渐靠近对方时，爱拉试图接近他们，但一片黏呼呼的厚墙将她绊倒。两人几乎要面对面了，他们举起手臂仿佛要击出重重的一拳，她发出尖叫。

“孩子，醒醒！”马木特说：“那是个象征，是个讯息。”

“但是其中一个人会死！”她喊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爱拉。”马木特说：“你必须找出真正的意义。你有天赋。记住，灵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它上下颠倒，左右相反。”

火把掉到地上时，爱拉跳了起来。她在火焰熄灭前赶忙拣起了火把，接着望向悬在洞顶那根看起来像是有支撑作用、但根本没有着地的柱子。它是相反的，是上下颠倒的。她一阵哆嗦，那根柱子瞬间变成一堵透明、黏糊的墙。墙的另一边一匹马头上脚下从悬崖边缘坠落。

沃夫回来了。它嗅着她，发出呜咽声，然后跑出去又折回来，再次呜咽着。爱拉站起来看着沃夫，仍旧试图厘清思绪。“怎么了，沃夫？你要告诉我什么事？你要我跟你走吗？”

她走出通道来到入口时，看见有人拿着另一个火把，从斜坡走进洞穴，虽然她的火把劈啪作响，就快熄灭，但这个人显然也看见她了。她加快脚步，但才又向前走了几步火就熄了。她停下来，发现朝她接近的火光移动得更快。她松了口气。那人还没走到她面前时，她的眼睛就已经逐渐习惯黑暗。在从外面照进大房间后方的朦胧光线下，她隐约看得见路。她心想必要的话她或许能走得出去，不过她还是很高兴有人进来。然而当她看清楚来者是谁的时候，她非常惊讶。

“是你！”他们俩同时说。

“我不知道有人在里面，我不想打扰你。”

“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爱拉几乎同时说道。说完她笑了。“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布鲁克佛。我的火把熄了。”

“我看到了。”他说：“我送你出去吧！如果你已经准备离开的话。”

“我在这里待太久了。”她说：“我很冷，真高兴能晒晒太阳。我该更小心的。”

“在这洞里很容易让人失神。它太美了。而且让人感到……我不会说，特别吧。”他说着将火把举在两人中间，开始往外走。

“可不是吗？”

“你是第一个看见这洞穴的人，一定很兴奋吧？我们到过这座山坡好多次，甚至没办法用数字数出来，不过你来之前没人发现这里。”布鲁克佛说。

“光看到这地方就够教人兴奋，不管是不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无论是谁，头一次看到这里，一定都很兴奋。你之前进来过吗？”爱拉问。

“有的。每个人都在谈这个洞穴，因此天黑之前我就点起火把进来看了。太阳快下山，我时间不多，因此打算今天再回来。”布鲁克佛说。

“嗯，很高兴你来了。”他们走上通往入口的斜坡时，爱拉说。“我或许还是可以出得来，因为还有些阳光照到这里，沃夫也可以帮我。但看到你拿着火把，我说不出心里有多轻松。”

布鲁克佛低头看到沃夫。“我相信它一定能带你出去。之前我没看到它。它也很特别，对不对？”

“对我而言，它的确很特别。你见过它了吗？我和它有一种正式介绍的方式，介绍后它就知道你是它的朋友。”爱拉说。

“我想成为你的朋友。”布鲁克佛说。

他说话的样子使爱拉不由得用洞熊族女人不经意的方式快速瞥了他一眼。他的话语里透露出他不止希望成为她朋友。她感受到他对她的渴望，她不打算相信。布鲁克佛为何渴望得到她？他们几乎不认识彼此。他们走出洞穴时，她对他微笑，一部分原因是想掩饰她的不安。

“那么我来把你介绍给沃夫。”她说。

她牵起布鲁克佛的手，让沃夫闻他的味道，完成整个正式介绍的程序。

“我想我还没告诉过你，那天你站出来面对玛罗那的恶作剧，我有多么佩服你。”介绍完之后，他对她说。“这女人有时刻薄又恶毒。我了解她，因为小时候我跟她住在一起，我们是很远的表亲，但我母亲死后只剩下玛罗那的母亲跟她关系最近，而且她可以哺乳，所以她甩不掉我。她接受了我，但却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责任。”

“我承认我不太喜欢玛罗那。”爱拉说：“但有些人认为她或许不能有孩子。若真的是如此，我替她感到难过。”

“我不确定她是不能还是不想。有些人认为她只要一受到祝福，一定想办法把孩子流掉。反正她也当不成象样的母亲。除了自己，她不替任何人着想。”布鲁克佛说。“不像拉诺卡，这女孩将来会是个好母亲。”

“她已经是了。”爱拉说。

“那得感谢你，萝蕾拉才有活命的机会。”他说。他凝视着爱拉，那眼神又让她不自在。她低下头摸摸沃夫，让自己分心。

“该谢的是喂奶给她喝的那几位母亲，不是我。”她说。

“但没人还费事去发现那宝宝没有喝奶，或关心她到替她求援的程度。我看过你和拉诺卡在一起，你把她当成个好女孩对待。”

“她当然是个好女孩，”爱拉说：“她是个很令人敬佩的女孩，将来也会成为一个好女人。”

“没错，但她还是属于第九洞穴地位最低的家庭。”布鲁克佛说：“我愿意和她配对，将我的地位与她共享，反正对我没什么损失。可是我不认为她想要我。我对她来说年纪太大，而且太……嗯……反正没有女人想和我在一起。我很希望她能找到配得上她的人。”

“我也是，布鲁克佛。但为什么你会认为没有女人想跟你在一起？”爱拉反驳他。“我听说你在第九洞穴的地位接近首位，而且乔达拉说你是个优秀的猎人，对洞穴贡献很大，乔达拉非常感谢你，布鲁克佛。如果我是正要找对象的齐兰朵妮氏女人，又或者我不是要和乔达拉配对，我就会考虑你。你有太多优点了。”

他仔细端详她，想确定她不是和过去的玛罗那一样，将话锋一转，旋即变为傲慢的挖苦。但爱拉似乎真的很诚恳，她是发自内心说出这些话。

“这个嘛，很遗憾你没在找配偶。”布鲁克佛说。“不过如果你打算开始找，请告诉我一声。”他面带微笑，想让她觉得这是句玩笑话。

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布鲁克佛就知道她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问题是她将要和乔达拉配对了。好个幸运的男人，他想。不过他一直是那么幸运。但愿他珍惜他所拥有的，因为他不珍惜，我会取代他。如果她愿意，我会立刻接纳她。

听到说话声，他们抬头看见几个人从第九洞穴营地的方向走来。爱拉几乎立刻就认出容貌酷似的两个男人，她笑着对他们挥手，他们俩认出了她，也对她挥手。和他们在一起的两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女孩容貌毫无相似之处，然而她俩都是乔达拉的近亲。他已经向爱拉解释过齐兰朵妮氏人复杂的亲属关系，一边看着这四个人走来的爱拉，一边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齐兰朵妮氏人只将同一个女人生的孩子称做是兄弟姐妹，而同一个男人火堆地盘里的孩子是彼此的表兄弟姐妹，不是手足。乔达拉和弗拉那的火堆地盘男人不一样，但他们俩是兄妹，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约普拉雅是乔达拉血缘相近的表妹，因为达拉纳虽然是他们的火堆地盘男人，但两人的母亲不同。兄弟或表兄弟姐妹不是被公开承认的关系；这种亲属关系是不言自明的。血缘相近的表兄弟姐妹，尤其是也称作火堆地盘表亲的这些人关系太近，不能相互配对。

还有一个和达拉纳与乔达拉在一起的人，是约普拉雅婚约对象艾丘札。他的体型和身高都属中等，但他和那两个高大的男人一样外型独特，在爱拉眼里看来尤其如此。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将与她和乔达拉在同一场配对礼上配对，通常这些男女会发展出深厚的友谊。爱拉希望真是这样，但他们住得这么远，不太可能培养感情。当他们走近时，爱拉注意到约普拉雅不时望向乔达拉，她很讶异自己并不介意。约普拉雅的悲伤爱拉感同身受，她了解约普拉雅的哀愁。她也曾经与自己不爱的男人订婚约，但约普拉雅却无法在最后一刻扭转情势。

血亲相近的表兄弟姐妹通常一起被抚养长大，或者住在附近，他们知道对方是近亲，不能作为配对的对象。但当乔达拉将那个现在改名为马卓曼的男人的两颗门牙打断、搬去和他的火堆地盘男人同住时，他已经是青少年了。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女儿约普拉雅只比他年纪小一点，但两人小时候并不认识。

达拉纳看到他的两个火堆地盘儿女团聚，心里很高兴，他想让他们俩熟识对方。方法之一就是同时训练他们敲击燧石的技艺，使他们有共同的话题。事实上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但他不知道这个与自己容貌相仿的年轻人，对她女儿约普拉雅产生了什么影响力。她一直很崇拜她的火堆地盘男人，因此乔达拉一出现，她很容易就将这份强烈的感情转移到她血缘相近的表哥身上。洁莉卡看出女儿的心意，但达拉纳和乔达拉却浑然不觉。约普拉雅总是用玩笑掩饰她的感情，而知道表亲不能配对的两个男人，也不把她的话当真，以为她只是开玩笑。

达拉纳的兰萨朵妮氏洞穴人口相当少，没人能与这才貌双全的年轻女人匹配。在乔达拉离家远行后，洁莉卡催促达拉纳不时带兰萨朵妮氏人去参加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他们都希望约普拉雅能找到对象，而许多年轻男人也对她有意思。但因为别人老是盯着她看，让她觉得自己异于常人，而且她和别人在一起时，都没能像和她表哥乔达拉相处时那样自在。

她知道表兄弟姐妹有时也会配对，不过当然这些人的关系非常远。然而她选择忘却这个事实，幻想乔达拉在旅途中认定他也爱她，正如同她爱他一般。她知道这梦想不可能实现，但还是衷心期待有一天他回到家乡向众人宣布她是他唯一的真爱。然而他非但没有如此，反而和爱拉一起回来。她痛苦绝望，但眼见他倾心于这个外地女人，她知道自己的梦想摇摇欲坠。

和她发展出某种程度情谊的这男人，是达拉纳洞穴的新成员。这混灵男人艾丘札也和她一样，无论走到哪都摆脱不开旁人的目光。约普拉雅帮助他融入他们的洞穴，使他明白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人接受他。她甚至还协助他加强语言能力，好言相劝哄他说出自己身世的也是她。

他母亲被异族男人强暴，对方也杀了她的配偶。生下艾丘札后她受族人诅咒，因为她配偶被杀，还生了个畸形的儿子，因此被视为带有厄运的女人。她离开族人准备寻死，这时候有个逃离沙木乃邪恶头目的年长男人安多文救了她。安多文在齐兰朵妮氏人的洞穴里住了一阵子，但是他们的风俗和自己的族人差异太大，他在那里并不自在。他搬离齐兰朵妮氏洞穴独自生活，直到发现这个洞熊族女人和她儿子，于是他们俩一起抚养他。艾丘札和她母亲学习洞熊族的手语，和安多文学习口说语言，只不过这是安多文自己族人的语言和他学到的齐兰朵妮氏人语言的混和体。然而当艾丘札成年时，安多文却死了，他母亲无法忍受孤独的生活，于是向当初强加在她身上的死咒屈服。安多文死后没多久，她也死了，留下艾丘札一人。

这年轻人也不想一个人生活，他尝试回到洞熊族去，但他们当他是畸形，不愿意接受他。虽然他会说话，但他也被齐兰朵妮氏人看做混灵的孽种而被拒绝。绝望之际他试图自杀，然而醒来时却看到达拉纳的笑脸。达拉纳发现他受了伤但没死，于是带他回他的洞穴。兰萨朵妮氏人接纳了他。他崇拜这高大的男人，而约普拉雅却是他钟爱的对象。

她对他很和善，和他聊天，听他诉说，甚至还替他做了一件在兰萨朵妮氏收养仪式上穿的华丽束腰上衣。他深爱着她，想到这份爱就心痛不已，但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长久以来他一直挣扎着想鼓起勇气请求她当自己的配偶。在她的火堆地盘表哥乔达拉带着爱拉返乡后，她终于接受了他，他简直难以置信。他立刻就对乔达拉和爱拉产生好感，因为他们俩不把他当成异类。

不管艾丘札到哪里，周围的人都瞪着他看。他分别从洞熊族和异族身上遗传到一些外型特征，这样的外貌实在不怎么出色。他的高度和异族的平均身高一样，但他确有一副洞熊族健壮、椭圆形胸部的体型，相当短而弯曲的腿，以及洞熊族毛发浓密的身体。他的脖子很长，他也会说话，甚至还有和异族一样的下巴，不过却是向后倾斜，因此看起来软弱无力。他突出的鼻子和粗大的眉脊，与呈一字型、横跨前额的杂乱眉毛，完全是来自洞熊族，不过他的前额和所有异族男人一样高而平坦。

这种相貌组合在许多人眼里看来异常古怪，似乎不十分相称，但在爱拉看来却不会。她在洞熊族部落长大，也因此承袭了他们的审美标准。她一直觉得自己又大又丑，她太高，脸又扁平，轮廓太浅。她或许认为混种的外貌很好看，但其他人都觉得艾丘札格外地丑陋，只有眼睛例外。他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在夜晚是透明的黑色，在阳光下却闪烁着淡褐色光亮，这对眼珠洋溢着热情，锐气逼人，充满智慧。当他凝望约普拉雅，这双眼睛流露出他对她的爱。

虽然约普拉雅并不爱他，但她觉得艾丘札和自己在某方面跟一家人一样，也打从心底尊敬他。虽然旁人瞪着她是因为她带有异地风情的美貌，然而她还是因此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她和艾丘札一样痛恨这一点。她和他在一起时也很自在，和他有话聊。她决定如果自己得不到所爱的男人，那么就和爱她的男人配对，而她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比艾丘札更爱她的男人。

当营地来的一行人愈走愈近时，爱拉发现布鲁克佛愈来愈紧张。他瞪着艾丘札时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友善。这使她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相同和相异之处。就艾丘札的例子来说，生下混灵孩子的是他母亲，而布鲁克佛这边却是他祖母。艾丘札的洞熊族特征当然比较明显，然而对爱拉和在场所有人来说，两人无疑都是混种，不过布鲁克佛的确比艾丘札更貌似异族。

虽然爱拉学着欣赏异族喜欢的外貌，她还是觉得洞熊族突出的五官很漂亮。她告诉布鲁克佛，她不了解为什么没有女人想和他在一起时，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如果她是齐兰朵妮氏女人，而又不会与乔达拉配对，她或许会考虑他，但她知道她不尽然是齐兰朵妮氏女人，至少目前还不是。而她私底下完全不会考虑接受布鲁克佛。虽然她觉得他相貌英俊，也的确有许多长才可贡献，然而他有股令她不安的特质。他勾起她对洞熊族的回忆，然而大部分都和布劳德有关。此刻他看着艾丘札的表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好，布鲁克佛。”乔达拉面带微笑迎上前去对他说。“我想你认识我的火堆地盘男人达拉纳，但你是否见过我的表妹约普拉雅，和她的婚约对象艾丘札？”乔达拉正准备要替他们正式介绍，艾丘札已经举起双手，但就在他开始前，布鲁克佛打断他。

“我没兴趣碰扁头！”他说完把手放在身体两侧，迈开大步转身离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弗拉那终于开口。

“他怎么这么没礼貌！”她说：“我知道他把她母亲的死归罪于扁头──我想现在我该称他们为洞熊族──但他的行为还是不可原谅。我知道就算没别人教过他，母亲教导他的礼貌可不是这样。母亲一定很寒心。”

“我母亲或许是扁头或洞熊族，随你们怎么称呼都行，但我不是。”艾丘札说：“我是兰萨朵妮氏人。”

“没错，你是的。”约普拉雅牵起他的手说：“而且我们就快配对了。”

“我们知道布鲁克佛身上也留着洞熊族的血液，”达拉纳说：“大家都看得出来，如果他不能忍受碰触和他背景相同的人，那么他怎能忍受自己？”

“那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乔达拉说。“布鲁克佛恨他自己。小时候他不断受人挑衅，其他孩子叫他扁头，他一直否认。”

“但不管怎么否认，他无法改变他的出身。”爱拉说。

没人压低音量，而且布鲁克佛的耳朵很灵，他们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他有另一项异族的特征是洞熊族所没有的，他会流泪。离开时他泪水盈眶。连她也这么说！听到爱拉的意见时他自言自语道。我以为她和别人不同，当她说如果没有乔达拉她会考虑我的时候，我以为她是认真的，但她也认为我是扁头。她绝对不会考虑和我配对，她并非真有此意。他愈想愈气；如果她不是认真的，就不该那样鼓励别人。不管她说什么，不管他们任何一个人说什么，我不是扁头！

当来自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和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所组成的这群人从他们营地启程时，天色仍暗，但天空已从黑色转为深蓝色，一抹阳光为东方地平在线的山丘镶上了金框。他们用火把照路，来到乔达拉示范标枪投掷器的地方，这里原本是一大片草地，现在已经被人踏平，成为空旷的土地，他们很高兴见到中央的熊熊营火。有些猎人已经到了。天空逐渐变亮，从主河升起的冰凉晨雾开始弥漫在周遭的树林与灌木丛间，将站在营火旁的人包围住。

早晨的鸟儿放开喉咙齐声歌唱，啁啾啼啭，盖过低语的谈话声，更突显人们期盼的心情。爱拉牵着嘶嘶的笼头，跪下来用一只手臂环抱沃夫，对着抚摸快快使它平静下来的乔达拉微笑。她诧异地看着周遭，这是她见过规模最大的狩猎队伍，人数多得她数不出来。她想起齐兰朵妮曾说愿意教她怎么数庞大的数目，因此决定询问她。爱拉希望能数出有多少人在这附近活动。

即将配对的女人通常不参加配对礼前的狩猎，她们受到某些特定的限制，也必须参加各种为她们筹划的活动。首席齐兰朵妮和她约略演练过一遍活动流程，她因此可以不用出席。这次狩猎他们要试验用马儿协助打猎，还有尝试使用标枪投掷器，因此需要爱拉参与。虽然配对礼即将到来，她还是被准许加入狩猎行列，爱拉很高兴。要不是在独居山谷时学会打猎，或许她活不下来，而且打猎多少培养出她独立自主的精神。

虽然有些即将配对的女人也会打猎，但其中只有一个人愿意加入这次狩猎。既然爱拉已经开了先例，他们也准许她参加。大多数女孩小时候都像男孩子一样爱打猎，到了青春期后，许多女孩还是会去打猎，她们多半是因为有男孩子在场。有些女孩子单纯喜欢打猎，然而一旦年轻女人配对生子之后，多半就忙得没时间，因此乐于让男人代劳。这时候她们开始培养能提升自己地位的其他手艺和技能，藉此交易她们想要的东西，她们也因此无须远离子女。不过男人喜欢找年轻时有打猎经验的女人当配偶，她们了解打猎的困难，因此对配偶的成功能心怀感谢，对他们的失败也寄予同情。

爱拉参加了前一晚齐兰朵妮亚安排的搜探仪式，在场还有大多数的头目和几位猎人，但她只是从旁观察，并未实际参与。在搜探中他们发现有一大群原牛聚集在附近的山谷里，尤其适合作为狩猎对象，因此众人打算先去那里试试，不过不能保证有任何斩获。即使有位齐兰朵妮在搜探中以心灵之眼“看到”动物，它们也可能不会出现在第二天猎人看到的地方。不过那座山谷里有片吸引野牛群的茂盛草原，如果原牛离开，很可能有其他动物在那里。然而猎人还是希望能找到原牛，因为在每年的这个季节，牛群会大量聚集，一次狩猎就能提供他们大量美味牛肉。

如果原牛赖以维生的食物非常丰足，一只成年公牛肩膀的高度可以高达约两百公分，体重将近一千四百公斤，是人类往后豢养的最大牛只体重的两倍，身高还高出约八十五公分。它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公牛，只是身躯庞大得多，几乎接近猛犸象的大小。原牛偏好的食物是青草，而且是新鲜嫩绿的草，不是成熟的草茎，也不是树叶。它们最喜欢待在空地、森林边缘、草原和沼泽地，而不是平原。它们在秋天也吃橡实和干果，累积脂肪存量，在冬天时就无须纡尊降贵四处寻找树叶和嫩芽。

公原牛的毛通常又黑又长，背上有浅色条纹，前额有纠结的卷曲毛发和两根细长的角，颜色从根部偏白的灰色逐渐转为尖端的黑色，角尖朝向前方。母牛体型小而矮，毛色较浅，通常偏红。一般来说只有年老或幼小的牛会落入四脚掠食动物的手里。成年的公原牛不怕任何猎捕者，包括人类在内，它们也懒得躲避。它随时准备迎战，特别是在秋天交配季节，但也不限于此时。它会在狂怒之下往前冲，用牛角顶起一个人或一只狼后往空中丢，甚至能戳穿一头穴狮，将对方的腹部切开。原牛又快又敏捷，身强体壮，是十分危险的动物。

一等光线够亮，这群猎人就立刻启程。他们向前疾行，在太阳尚未高升之前就看见那群原牛；这片山谷竟然如此接近。山谷的一端通往一个相当大的峡谷，它先是呈漏斗状逐渐收窄成一个隘口，然后再次敞开形成天然的栅栏。它不是完全封闭，而是有几个窄小的出口。这地方之前有人使用，一般而言一季不超过一次。一场大型狩猎留下的血腥味使动物不愿靠近，一直要等到冬天的雪洗净杀戮痕迹，才能回复山谷的原貌。不过有些猎人早已预期之后会使用这块地方，因此建造了围栏将出口挡住，有几个猎人绕着出口一圈，检查围栏，挑选投掷标枪的有利地点。爱拉听见一声狼嚎。这效果不错，她心想，这是一切就绪的信号。已经有人提醒她，因此她一直环抱着沃夫，限制它的行动，以免它想响应。

其他猎人已经从边缘逐渐包围牛群，尽量不惊扰它们，不过有这么大一群人，执行起来确实是个艰难的任务。爱拉和乔达拉远离人群，他们不想让狼的气味引起骚动。听到信号，他们跳上马，让马儿小跑步前进，沃夫跟在一旁。原牛是群居的动物，虽然公牛又快又有力，但牛群中也有年幼的原牛。怒吼叫嚣声和在眼前飘动的不明物体足以惊吓牛群，如果其中一只开始奔跑，其他牛只也会跟上去。两个骑在马背上的人逼近牛群，喊叫并挥舞着东西，再加上沃夫的味道，牛群立刻盲目四散溃逃，进入峡谷。

狭窄的围栏使牛群放慢速度，在出口前挤成一团。烟尘滚滚中牛群大声咆哮，有的想朝另一个方向往外冲，不管往哪里都行。沃夫与骑在马上的两个人四处追赶，把牛群赶回头。终于有一头老公牛再也无法忍受，决心突破重围，摆好架势准备反击，用蹄子刨土，放低牛角。就在那一瞬间，有两支从标枪投掷器飞出来的标枪射中它。它双膝跪地，从侧面翻倒。此时大部分牛只都出来了，栅门已经关上，猎人开始大肆宰杀。

各式各样的标枪朝这些受困的野兽射去，有长有短，有的标枪头以燧石制成，有的是磨尖的兽骨或象牙。猎人必须在狭窄的栅门后面轮番上阵，才能避开野牛的大角和尖锐的蹄。

除了爱拉和乔达拉以外，也有其他人使用标枪射中原牛。几个喜欢新奇、爱好冒险的人一直在练习标枪投掷器，今天才在这里试用。几支标枪没有命中也无妨，因为原牛除了回到大地母亲的胸前之外哪儿也去不了。

一个早上猎得的肉，就保证足够让整个夏季大会的人吃好一阵子，此外还能供应规模庞大的配对庆典之需。原牛被赶到围栏时，猎人就已经派人将口信带回营地，于是第二批大队人马闻讯前来协助。在最后一只原牛倒下的同时，他们就冲进围栏，开始进行支解、腌制和保存的工作。

肉类的保存有好几种方法。此处接近冰川，地底有深浅不一的永冻层可以当作冰柜，只要往下挖掘，就可以在地底的永冻土里储存新鲜的肉类。生肉还可以存放在很深的池塘或湖里，或者是平静的小溪或河流回水处。用这些方法储存的肉类可以保持一年的新鲜度，绝少有腐坏的情形。只要用岩石固定，沉在水底，绑上长竿子做记号以方便日后寻找即可。肉类也可以做成肉干，保存好几年，但这种方式的问题在于初夏是绿头苍蝇出没的季节，它们会立刻毁掉晾在外面风干或晒干的肉类。冒着浓烟的火焰能赶走苍蝇，然而必须有人持续在呛鼻的烟雾中看守。不过把肉类制成肉干，可以当作旅行中的干粮，因此是不可避免的手续。

除了肉以外，原牛皮革也相当重要。它可以制成工具、容器、衣服和庇护所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油脂可以提炼出来当作燃料；毛可以制成纤维物质和填充物，也能缝制温暖的衣服；筋腱能制成细线和捆绑用的绳子，用在不同的建筑工程上。牛角可以当成容器和各种器具，例如壁板的铰链，甚至能做成首饰。牙齿常被做成工具，也常拿来当首饰。内脏可以制成防水的外袋和衣服，以及盛装香肠和油脂的肠衣。

骨头有许多用途，人们可以将牛骨制成器皿和大盘子、雕刻品和武器；把骨头敲开里面有营养丰富的骨髓，而骨髓也可以加在火堆里当燃料。原牛身上没有一样东西被丢弃，即使是蹄和皮革碎片也能煮来当多功用的接着剂。例如和筋腱煮在一起，就能用来黏标枪头和刀子的把手，连接不同材质的标枪杆。也能把坚韧的鞋底和柔软的脚套接和在一起。

然而首先要做的就是剥下动物的皮，将各部位分开，把肉储存起来，而且动作必须要快。猎人会派出守卫站哨，将小偷赶走──其他肉食动物会不择手段想来分一杯羹。这种大规模集体猎杀原牛的行动会引来邻近地区所有肉食动物。爱拉最先看到的就是蹑手蹑脚接近的鬣狗。她拿出抛石索，几乎是下意识指示嘶嘶跟踪鬣狗。

她必须下马多捡些石头，不过她投出石头的速度之快，一个人就足以发挥她和乔达拉两人守卫的效果。几乎任何人都能宰杀动物，连小孩也帮得上忙，但驱赶肉食动物却不容易，需要使用武器的技巧。狼群引起沃夫的注意，它迫不急待想把这群多管闲事的狼赶离它同伴宰杀的原牛，但爱拉叫它后退。最糟的就是恶毒、有攻击性的狼獾。或许因为此时正是配对季节，有两只可能是一公一母的狼獾一起出现。它们对着一头母原牛喷出麝香腺体，那气味太难闻，因此将标枪收回来之后，几个猎人合力将母牛拖出来，让这两只狼獾和其他跃跃欲试的肉食动物去抢夺这只猎物。不过其他动物要抢下这头母牛并不容易，因为大家都清楚狼獾为了保住猎物，甚至不惜对抗穴狮。

爱拉看到鼬，身上是夏季才有的棕色毛皮，然而到了冬天它们会变成除了尾巴尖端的黑色之外浑身雪白的雪貂。她还看到狐狸、黄鼠狼和一只有斑纹的雪豹，以及若无其事地在外围把一切看在眼里的一群穴狮，这些是她来到这里后头一次看见的穴狮，她停下来观察它们。穴狮的毛色都很淡，通常是浅象牙色，但这几只穴狮几乎是白色的。起初她以为它们全都是母狮，但其中有一只穴狮的行为引起她注意，让她多看了两眼。那是只没有鬃毛的公狮！她问乔达拉，他说这一带的穴狮都没有鬃毛，当初他还很讶异东方的穴狮有一头蓬松散乱的鬃毛。

天空中也有掠食者，它们伺机而动，等着降落或被驱离再次飞入天空。秃鹰和老鹰不费吹灰之力乘着上升的暖气流遨翔，热空气支撑着它们向外伸展的大翅膀。鸢、隼和胡鹫在空中滑翔、俯冲，时而与身形雄伟的渡鸦和叫声粗哑刺耳的乌鸦打斗。体型小的啮齿动物和爬虫类能轻易快速奔跑或爬行，躲过人类的眼睛，但这些小型掠食者经常自相残杀。最后所有东西都会被体型最小的动物清除，那就是昆虫。然而不管守卫的猎人多么尽心尽力谨慎守护，在原牛被完全宰杀并储存之前，所有肉食动物都会分到一份。在处理完之前他们也会同时尽量保住一些特殊的毛皮，虽然那不是他们主要的目的。

夏季大会首次狩猎成功是个吉兆。它不但保证齐兰朵妮氏人未来有个好年头，尤其能为即将配对的伴侣们带来好运。等肉类和其他部位被带回营地储藏，免于腐坏或被四脚肉食动物偷窃，配对礼就会立刻举行。

一旦狩猎的亢奋情绪过去，相关工作结束，夏季大会营地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即将来临的婚礼上。爱拉迫不及待，但她也很紧张。乔达拉也一样。他们不时对望，露出几近羞怯的表情，两人都盼望一切顺利进行。

第三十章

齐兰朵妮想私下找时间和爱拉谈谈预防怀孕的药方，但好像老是被别的事情打断。爱拉的时间都被占满了，她也是。这次狩猎由全体族人共同参与，代表所有齐兰朵妮氏人，因此首席齐兰朵妮必须举行特别的仪式，以确保原牛的灵能安息，她同时也要举行一场大型典礼感谢大地母亲赐与的所有动物，这些动物献祭生命，齐兰朵妮氏人才能活下来。

这场狩猎可以说是太成功了，他们花了特别长的时间才把每件事情处理妥当。众人将肉切块后把油脂提炼出来，再把肉按比例分配。生皮革要不就是将毛刮除后晾干，或者卷起来储藏在地底下的冰窖里，和肉、骨头还有其他部位放在一起。大部分人都帮了忙，包括即将配对的女人。配对可以等。

首席齐兰朵妮不在意典礼延误，不过她但愿在离开第九洞穴之前曾找时间和爱拉深入交谈，那时要进一步认识这外地人比较容易。谁料得到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女人满腹知识？虽然爱拉觉得自己已经年纪很大了。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在旁人眼中看来多少显得缺乏经验，然而齐兰朵妮渐渐明白爱拉的高深莫测。她知道低估未知的事物永远是不明智的，但之前她并没有听从自己内心的忠告。

现在首席齐兰朵妮有别的事情要忙。基于某个特殊理由，齐兰朵妮亚决定将通常在配对礼之后举行的初夜礼提前。所有女性在初夜礼之前都还算是女孩，照理说不应该分享大地母亲的交欢礼。初夜礼的那一天，女孩将在严密仔细的监控之下，身体被男人开启，才能接受开启新生命的灵。直到这一刻之前，她们都还不完全是女人。由于初夜礼向来在夏季大会时举行，因而介于第一次月亮周期和初夜礼之间的那段时间，女孩子处于某种中间状态。或许是因为这些女孩是被禁止交往的对象，在这期间男人觉得她们特别有吸引力。

夏天才开始流血的女孩们，可以参加夏季大会结束前举行的第二次初夜礼，但是在大会期间的这一段漫长间隔令人非常难熬。年轻或年纪大一点的男人都不时地跟在青春期女孩身后，而荣耀大地母亲的庆典让年轻女人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渴望，尤其是那些在秋天初经来潮的女孩。没有一个母亲希望自己女儿在这时候开始初经，因为等着她们的，是整个漫长冬季的黑暗和外出活动次数减少。

纵使等不到初夜礼就初尝禁果的女人会蒙受污名，有些女孩依旧难免屈服于男人持续不断地劝诱。然而不管男人如何努力不懈施以压力，女孩们一旦屈从，最后就成为不那么理想的配对对象，因为这表示她们缺乏自制力。在某些人看来，让女孩背负污名并不公平，因为这些女孩当时所做的，只不过是天真地僭越了一般人所接受的习俗。但有些人把它当成女孩基本性格的一项重要测试，试验她们是否生性正直、坚忍不拔，这些都是女人的重要特质。

在这种情况下，母亲难免会求助于齐兰朵妮亚，试图掩饰女儿的不当行为，她们也会如期参加初夜礼，因为不参加就无法配对。齐兰朵妮亚会尽量让那些被选上“开启”已经有初次经验年轻女人的男人守口如瓶，不要泄漏秘密。但不只齐兰朵妮亚知道破戒的是哪些女孩，其他许多人至少也都起了疑心。

然而今年夏天出了个罕见的状况。有个年轻女人还没参加初夜礼就怀孕了，她是第二十九洞穴南方领地的洁妮达，这女孩想和提前开启她的年轻男人派瑞达尔配对。派瑞达尔也是第二十九洞穴南方领地的人，虽然他整个冬天不间断地追求她，还夸口承诺，此时他对配对却不怎么热心。广大的镜像岩庇护所有许多层空间，要找个隐密的地方幽会并不难。

支持派瑞达尔的人认为他还太年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配对，他的母亲也不急着让他儿子许下承诺。但齐兰朵妮亚费尽唇舌催促他们同意。女人生孩子时不一定必须有配偶，但一般人希望孩子能诞生在某个男人的火堆地盘里，第一个孩子尤其必须如此。

针对这个议题，另一种说法是，一般来说女人在配对前怀孕能提高她的身价，因为她已经证明自己能替男人的火堆地盘带来孩子，但等不及初夜礼、毅力不足的恶名，影响力也很大。洁妮达和她母亲了解这一点，但她们也知道如果洁妮达配对时已经受到祝福是项好运，她应该较受男人欢迎。她们希望后者的优势能弥补前者的劣势。

许多人都在谈论这女孩，有人赞成前一项说法，有人赞成后一项，但大多数人都一致认为这是个有趣的状况，尤其是从洁妮达和她母亲所采取的态度看来。站在派瑞达尔和他母亲这边的人觉得他太年轻，无法担负配对的责任；其他人认为，如果大地母亲确实选择他的灵来祝福那女孩，那么她必定觉得这男孩的能力足以成为火堆地盘男人。虽然洁妮达缺乏自制力，然而她很幸运，因此派瑞达尔应该很高兴能和她配对。如果他不想，有几个男人甚至考虑代替他和洁妮达配对，不管她名声如何。如果她这么快就怀孕，一定表示她特别受到朵妮的祝福。

准备行初夜礼的女孩，都住在齐兰朵妮亚住处附近有人看守的木屋里。齐兰朵妮亚决定这个怀孕的年轻女孩应该和其他女孩在一起，参加完整的仪式，因为在配对前她无论如何都必须行初夜礼。他们认为必须教导这女孩年轻女人该知道的事，但当她和其他人一起搬进木屋时，有人发出反对的声音。

“初夜交欢礼是开启女孩的身体使她成为女人的仪式。如果洁妮达已经被开启了，她还在这里干什么？这个仪式应该是属于耐心等待的女孩子，而不是不诚实的女孩子。”其中一个人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大音量说。

有些人赞同她，但不是所有人。其中有个女孩反驳道：“她在这里是因为她想在第一场配对礼上配对，而女孩要行过初夜礼之后才能配对，更何况大地母亲又祝福了她。”

有些女孩采取接受她的态度，她们大都是在前一年夏季大会之后没多久月亮周期就已开始，而且据说已经私底下进行开启的仪式，但大多数女孩都觉得必须小心谨慎。她们知道自己的名声很可能取决于开启她们的男人是否谨言慎行，而他很有可能是其中一个没有破戒女孩的亲戚。她们不想得罪任何人。她们很清楚自己也很可能蒙受同样的羞耻，明白这会导致什么样的问题。

洁妮达对替她说话的女孩微笑，但不发一语。她觉得自己比木屋里的大多数女孩还要来得年长而有智慧些。至少她知道眼前会发生什么事，不像那些静静等着的女孩，既期待又忧心。而且她必须面对所有诋毁她的人，为此她还增长了些勇气。此外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她怀孕了，受到朵妮祝福，在这个孕期里乐观的情绪正充满她的身心。她不知道怀孕已经启动身体内的某些贺尔蒙，只知道她心满意足，很高兴怀了个小宝宝。

这些女孩理当被隔离，严密看守，然而洁妮达加入时有几句评语却不知怎地传遍了营地，特别是“这个仪式应该是属于耐心等待的女孩子，而不是不诚实的女孩子”这句话。听说此事的首席齐兰朵妮非常不高兴。将这种话传开来的一定是齐兰朵妮亚，除了他们没有人能那么接近那些女孩，她希望知道多嘴的人是谁。

爱拉和乔达拉几乎一整天都在处理原牛的皮，先是用燧石刮刀把里面的油脂、薄膜和外面的毛刮除，然后再将皮浸泡在用手捏挤成糊状后加水调成的牛脑溶液里，让生皮革极其柔软有弹性。接着将皮革卷起来，尽量把里面的液体挤干，这个程序通常需要两个人合作，一个人握住一边。接着在牛皮边缘每隔约七、八公分戳一个小洞，再用绳子穿过这些洞，把湿的皮绑在用四根竿子做成的长方形框架上拉紧，框架必须比整张皮还大。接下来才是苦差事。

将皮革牢牢固定在框架上之后，就把框架靠在树干上或横梁上，让皮革绷紧。这时就要用一根末端圆而平的棍子将生皮革一次又一次用力往上下左右尽量撑开，要这么经过半天的功夫才能晾干。在这个阶段生皮革接近白色，表面是柔韧的绒面。这时就可以将皮制成衣物，但如果成品又被弄湿，就必须重新再绷紧一次，否则干燥后就会变成硬梆梆的生皮革。为了使皮在下水清洗之后能维持如丝绒般柔软的触感，皮革必须再经过一道处理程序。根据希望制作出的成品不同，有几种不同的处理方法可供选择。

最简单的就是烟熏。一种方法是用圆锥形的旅行小帐篷，将排烟口堵住，在里面升起烟雾弥漫的火堆。靠近帐篷顶的地方可以吊几块皮，然后将入口绑紧。弥漫在帐篷理的烟包裹着皮，覆盖里面的每个胶质纤维，让皮保持柔软。不同种类木头烧出来的烟也能使皮的颜色改变，可以是从黄褐色、褐灰色到深褐色的不同黄色调。

另一种方式是将红赭石粉末和兽脂──在水里用小火熬煮的肥油──混和在一起，抹在皮上。这么一来不只能将皮变成从亮橘红色到褐紫红色等不同色调的红色，也有防水的作用。用平滑的树枝或骨头就能将这混合物抹上去，压进皮革表面，打磨成较硬而发亮、几乎完全防水的成品。红赭石能防止细菌将皮腐蚀，也是驱虫剂，能赶走住在人类等血液温暖的动物里的寄生虫。

还有一种不那么广为人知也比较费工的处理方式，可以将接近白色的天然皮革变成纯白色。不过这种方法比较容易失败，因为很难维持皮革的柔软度，不过一旦成功效果非常惊人。爱拉从年长的马木特伊氏女人克萝兹那里学到这个方法。她先储存她的尿液，再放置一段时间，让它经由天然的化学变化成为可以当作漂白剂的氨水。将除毛后的皮革泡在氨水里，然后用能起肥皂泡沫的皂根清洗，接着再放入脑溶液中软化，用无杂质的白色陶土和很纯的兽脂混和而成的高岭土磨光打亮。

爱拉只做过一件白色衣服，而且是在克萝兹的帮忙下完成，不过她发现离第三洞穴不远处有个高岭土矿，她想或许可以尝试再做一次。她纳闷着她从萝莎杜那氏那女人那里学来用脂肪和木炭灰烬做成的肥皂，是否比皂根好用。

正当工作时，爱拉听到有人讨论起洁妮达，她觉得这情况很有趣，因为她能藉此彻底了解齐兰朵妮氏人的传统和习俗。她毫无疑问认为是派瑞达尔让洁妮达的肚子里有宝宝，既然两人都表明没有其他男人和洁妮达交欢，而爱拉确信是男人器官里的精华让女人怀孕。在一整天处理皮革的辛劳后，他们走回第九洞穴营地，这时爱拉问乔达拉，为何齐兰朵妮氏人在女人能自由选择伴侣之前坚持必须先举行初夜礼。

“我不懂，既然不是被强迫的，那么由哪个年轻男人在去年冬天开启她，或者有另一个男人在这里开启她，两者有什么差别。”爱拉说：“不像萝莎杜那氏的美黛妮雅，那一群年轻人在她初夜礼之前强迫她。洁妮达现在怀孕是太年轻了些，但我也是，而且直到你教我之前，我甚至不晓得什么是初夜礼。”

乔达拉相当同情那年轻女人，也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他在迈入成年期时和他的朵妮女坠入爱河，还想和她配对，因而打破他族人既定的传统。当他发现已改名为马卓曼的拉卓曼一直在窃听他们，还躲起来偷看，然后告诉所有人他们打算配对时，乔达拉盛怒之下不停打他，打断了他的牙齿。马卓曼也想要索兰那当他的朵妮女，其实每个男人都想，但她选择了乔达拉而非自己。

乔达拉觉得自己了解爱拉为什么有这种感受。她不是生在这里，因此不能完全体会齐兰朵妮氏人对他们终身信奉的习俗有何感受，或者反抗已知的传统是多么困难。他并不十分了解她曾打破洞熊族传统，因而付出惨痛的代价；她差点死去，但自此她再也不怕质疑任何人的传统。

“一般人对外地来的人比较容忍，”乔达拉说：“但洁妮达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希望派瑞达尔会跟她结合，两人过着快乐的日子，但即使他不愿意，我听说有些男人会乐意和她配对。”

“我也这么想。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怀着个宝宝，可以带到男人的火堆地盘，如果他配得上她。”爱拉说。

他们并肩默默走了一会儿，接着乔达拉说：“我想这次夏季大会将令人难忘。首先洁妮达和派瑞达尔如果决定配对，就算她没那么早怀孕，他们也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对伴侣。而我又刚结束一段长途旅行，你来自那么远的地方，大家都会热烈谈论，但我不认为有人知道那到底有多远。再来就是约普拉雅和艾丘札。他们两人的身世和亲缘关系与众不同。我只希望少数反对者不会制造麻烦。我简直不敢相信布鲁克佛说了那些话。不管他的感受如何，都不该那么无礼。”

“艾丘札说他不是洞熊族，这点是没错。”爱拉说：“他母亲是，但他不是他们养大的。即使他们愿意接纳他回去，我想他也会发现自己难以和他们一起生活。他多少知道他们的手势，但他甚至不知道他用的是女人的手势。”

“女人的手势？你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乔达拉说。

“手势的差异不容易察觉，但还是有差别。所有婴儿最先是从母亲那里学到手势，但等他们大一些以后，女孩们留在母亲身边继续学习，男孩子较多时间开始跟着男人，学习他们的言行。”爱拉说。

“那你教我和狮营的是什么？”乔达拉说。

爱拉微笑。“是小婴儿说的话。”她说。

“你的意思是，我跟古邦讲的是小婴儿的牙牙语？”乔达拉吓呆了。

“老实说，还不到那个程度，不过他懂。光是你知道一些，还想办法说得正确，就已经让他很惊讶了。”爱拉说。

“说得正确？古邦认为他的方式才正确？”乔达拉说。

“当然了，你不也是？”

“大概吧，”他说完笑了出来。“那你认为什么是正确的说法？”

“你习惯的说法永远是正确的说法。现在，洞熊族、马木特伊氏和齐兰朵妮氏的说法都是正确的，但过一阵子之后，等我说了许久的齐兰朵妮氏语，而且只说齐兰朵妮氏语，我必定认为那才是正确的，即使我说的不对，或许我永远没办法完全说对。我唯一说得最好的是洞熊族的语言，但也只是抚养我的那个部落的语言，那和这附近的洞熊族说话方式又不太一样。”爱拉说。

正当他们来到小溪边时，爱拉发现太阳已经西沉，她被天空中灿烂耀眼的光芒吸引。他们停下来望了一会儿。

“齐兰朵妮问我要不要被选为行明天初夜礼的男人，或许对象是洁妮达。”乔达拉说。

“她这么跟你说的吗？”爱拉说：“玛桑那说男人不会被告知将会替谁行初夜礼，他们也不该对别人说。”

“她没有明讲。她说她想找的人不只要谨慎，还必须体贴。她说她知道你怀孕了，她认为我应该知道怎么对待需要同样关照的人。除了洁妮达之外还会有谁？”他说。

“你要去吗？”爱拉说。

“我考虑过了。过去我曾经意愿很高，而且兴致勃勃，但我说我不会去。”他说。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的缘故。”他说。

“我？你觉得我会反对？”

“你会吗？”

“我明白这是你族人的传统，其他已经配对的男人也会这么做。”爱拉说。

“所以不管你喜不喜欢，你同意我去做，对不对？”

“大概吧。”她说。

“你如果决定在某一季决定当朵妮女，我可能也会不高兴，然而我之所以拒绝不是认为你会反对，而是因为我不认为我能给予她应得的关注。我会一直想着你，拿她跟你比，这对她很不公平。在这方面我向来比许多人更有能耐，我可以压抑自己的需求，尽我所能温柔体贴，不去伤害她，然而我从头到尾都会希望眼前的人是你，”他说：“我不介意表现得温柔体贴，但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不必担心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等到你真的当上朵妮女时，我就不敢说了。但到那时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她到现在才发觉自己有多高兴乔达拉回绝了齐兰朵妮。她听说许多男人都觉得那些年轻女人很有魅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吃醋。她已经听到齐兰朵妮在女人的聚会上怎么说，如果他接受这项提议她不会反对，但她很高兴他没答应。爱拉忍不住露出如落日余晖般灿烂的微笑，让乔达拉心里暖烘烘的。

初夜交欢礼第二天，即将配对的伴侣和齐兰朵妮亚会面。他们大多很年轻，不过有些是中年人，也有几位年纪相当大，甚至超过五十岁。无论年龄大小，所有人都很兴奋，期待这场典礼，他们大多很友善，在同一场配对礼配对的特殊情缘从此开始，许多终生友谊就是在此时建立起来。

玛桑那说她愿意陪沃夫，因此爱拉把它留在她身边，不过爱拉必须帮沃夫绑上一条限制活动的绳子，以免它一直跟着玛桑那。离开前她发现玛桑那确实有一股镇定的力量，和她在一起时，沃夫似乎比较放松。

他们到达齐兰朵妮亚木屋时，爱拉看到乐薇拉和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乐薇拉招手要他们过去，把每个人介绍给一个中等身材的红胡子男人，他叫乔德坎，他脸上挂着亲切的微笑，还有双淘气的眼睛。

“原来你是长者火堆地盘的人，”乔达拉说：“我和齐莫伦是老朋友了。我们一起拿到成年男人的皮带。我在猎野牛那次看到他，但不知道他已经当上第二洞穴头目。”

“他是我舅舅，我母亲的弟弟。”乔德坎说。

“舅舅？你们俩看起来比较像年龄相仿的兄弟。”爱拉说。

“他只比我大几岁，比较像是我年纪大些的哥哥。我母亲在齐莫伦出生时，正值行初夜礼的年纪。”乔德坎说：“她一直像他第二个母亲。在他母亲也就是我外祖母过世后，就由我母亲照顾他。我母亲配对时相当年轻，但她配偶早死。我是她的头一胎，我还有个小妹，但我对我的火堆地盘男人几乎没什么印象。她受召成为齐兰朵妮亚，之后再也没有配对。”

“我还记得自己做的蠢事。”乔达拉说：“我看到齐莫伦的母亲和一些母亲站在一起，我照例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女人品头论足了一番，而且纳闷着完成他成年礼的女人怎么年纪那么小。”他露出微笑。“你能想象当齐莫伦说这是他的女人时，我有什么感受。而且当时他才跟我一样大。然后他又告诉我，她其实是他姐姐。”

他们到了一会儿后，齐兰朵妮亚好像准备开始了，这时又有两个人抵达，他们是年轻的洁妮达和派瑞达尔。这对男女站在门口，看起来既紧张又有点害怕，一副随时想夺门而出的样子。乐薇拉突然离开人群，快步走向他们。

“你们好，我是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的乐薇拉。你们是洁妮达和派瑞达尔是吗？我想我见过你，洁妮达，一两年前你曾经来夏季营地采收松子。我跟爱拉和乔达拉一起，爱拉就是带着动物的那个女人，乔达拉的哥哥是我姐姐的配偶。过来见见他们。”她说完领着他们走回来。他们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波乐娃的妹妹，对不对？”约普拉雅悄声说。

“没错，看得出来波乐娃也会像那样欢迎别人。”爱拉说。

“约普拉雅和艾丘札也在这里，他们是来这里和我们一起配对的兰萨朵妮氏人。”他们走来时乐薇拉正说道。“这是我的婚约对象，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的乔德坎，来见见洁妮达和派瑞达尔，他们俩都来自第二十九洞穴南方领地。”她看着这对年轻男女说：“没错吧？”

“没错。”洁妮达笑得很紧张，同时又担心地皱着眉头。

乔德坎向派瑞达尔伸出双手，露出开怀的微笑。“你好。”

“你好。”派瑞达尔握住他的手回答，然而他的握手软弱无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他的话。

“你好，派瑞达尔。”接着换乔达拉问候，他也握住他的手。“我是不是在狩猎时看过你？”

“我有去，”年轻男人说。“我看到你……在马背上。”

“对，我想你也看到爱拉了。”

派瑞达尔看起来很不自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猎到原牛了吗？”乔德坎问。

“是的。”派瑞达尔说。

“他杀了两头母牛，”洁妮达说：“有一只肚子里还有只小牛。”

“你知道小牛皮很适合拿来做婴儿服吗？”乐薇拉说：“又细致又柔软。”

“我母亲也这么说。”洁妮达回答。

“我们还没见过面。”爱拉说着，伸出双手。“我是爱拉，之前是马木特伊氏狮营成员，但现在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成员。以同时也称作朵妮的大地母亲马特之名，我问候你。”

洁妮达有点吓到了，她从来没听过哪个人的说话方式这么不一样。一阵极其尴尬的沉默之后，她仿佛想起了她的礼貌似地说：“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南方领地的洁妮达。以朵妮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

约普拉雅上前一步，向这年轻女人伸出双手。“我是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约普拉雅，兰萨朵妮氏创立者与头目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女儿。以大地母亲之名，我问候你，洁妮达。这位是我的婚约对象，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艾丘札。”

洁妮达直视这对男女，她简直是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毫不夸张。她不是第一个满脸讶异的人，但她好像比大多数人更不能控制表情。接着她仿佛突然间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似地闭起嘴巴，羞红了脸。

“我……我很抱歉。我母亲如果知道我这么没礼貌，她会很生气，但我忍不住。你们两人看起来都那么不一样，不过你很漂亮而他……不是，”她说完又满脸通红。“我很抱歉。我想说的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只是……”

“你的意思是她那么美，而他那么丑。”乔德坎眨眨眼睛说。他看着他们两人，咧嘴大笑。“我说的是事实，对不对？”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艾丘札说话了。

“你说得没错，乔德坎，我是很丑。我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位美丽的女子会要我，但我不怀疑自己的运气。”艾丘札说完露出微笑，笑容使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看到有着洞熊族外貌的人脸上挂着笑，总是让爱拉讶异不已。洞熊族人不会笑。对他们来说，露出牙齿的表情被当成威胁或卑躬屈膝的紧张表现。不过这表情多少改变了艾丘札的脸部线条，缓和洞熊族过深的轮廓，使他变得比较和蔼可亲。

“其实我很高兴有你在这里，艾丘札，”乔德坎说：“站在这该死的家伙旁边，”他指着乔达拉：“每个人看起来都很丑，可是你让我跟这个年轻人变帅了！不过这里的女人每一位都很美丽。”

乔德坎的直率把每个人都逗笑了，心情跟着放松。乐薇拉满眼爱意看着他。“噢，真是谢谢你了，乔德坎。”她说：“不过你不能否认艾丘札的眼睛和乔达拉的一样特别，一样惹人注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黑眼珠！他那样看着约普拉雅，让我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配对。如果他也那么望着我，我很难拒绝他。”

“我喜欢艾丘札的长相，”爱拉说。“不过他的眼睛的确是他五官里最突出的部分。”

“如果我们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乔德坎说：“爱拉，你说话的方式很不寻常。得习惯一阵子，但我喜欢。旁人会因此特别留心听你说话。不过你一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想象不到的远。”乔达拉说。

“我还有件事想问。”乔德坎加了句：“那只狼在哪里？其他人说他们和它正式见过面，我也希望认识它。”

爱拉对这男人微笑。他的直截了当和诚实让她自然而然喜欢他，而他轻松自在的态度也感染了所有人。“沃夫和玛桑那在一起。我觉得如果它别靠近这里，对它和对其他人都比较好。但如果你来第九洞穴营地，我很乐意把它介绍给你，我想它也会喜欢你。”她说。“欢迎你们所有人都来。”她看着每个人说，包括那对露出放松微笑的年轻男女在内。

“没错，我们绝对欢迎。”乔达拉加了句。他喜欢他们见到的这几对配偶，尤其是外向又体贴的乐薇拉，和让他想起弟弟索诺伦的乔德坎。

他们发现首席齐兰朵妮站在木屋中央不发一语，等待每个人将注意力移到她身上。之后她对所有人发表谈话，告诉在场的人他们即将许下的承诺有多么严肃，同时重复她之前对女人们说的几件事，以及指示他们在配对礼上该做些什么。接着其他齐兰朵妮亚向他们解释在典礼上该站在哪里、该往哪里走和该说什么话。他们将典礼的步骤和动作预演了一遍。

离开前，首席齐兰朵妮再次对他们说话。“这件事你们多半知道，但我想现在说清楚。在配对礼后的半个月亮周期里，用数字表示大约是十四天，这段时间里刚完成配对的男女不准和对方以外的人说话。只有在非常紧急的事故发生时才能跟其他人交谈，而且对象只能是朵妮侍者，他会决定此事是否重要到必须打破禁令。我希望你们了解这么做的原因。这是强迫一对配偶朝夕相处，看他们是否真能和对方一起生活。在这段时间结束之后，如果这两人决定他们不能与对方和谐共处，那么其中任何一方都能做出切断关系的决定，不必承担后果，就好像他们根本没有配对一样。”

首席齐兰朵妮知道大多数男女都很期待执行禁令，一想到能朝夕单独相处就欣喜若狂。但她知道最后很可能会有一两对默默决定分道扬镳。她仔细观察每个人，想判断哪些配偶能继续在一起。她也试着评判有哪几对甚至连十四天都撑不下去。随后她祝福这些人，告诉他们配对礼会在第二天傍晚举行。

爱拉和乔达拉并不担心他们独处的时间可能证明两人的配对不合适。他们俩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除了沿路在几个洞穴短暂停留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只有彼此的陪伴下度过。两人都很期待这段强制规定下的亲密时光，尤其那时不会有必须不断旅行的压力。

离开木屋后，四对配偶一起走向他们的营地。洁妮达和派瑞达尔最先转向另一条路。离开前，洁妮达向乐薇拉伸出双手。“我想向你道谢，”她说：“感谢你欢迎我们，邀我们俩加入你们。走进木屋时，感觉上好像每个人都瞪着我们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发现当我们离开时，别人正看着约普拉雅和艾丘札、爱拉和乔达拉，甚至还有你和乔德坎。或许每个人都盯着其他人看，但你却让我有归属感，而不是被排除、隔离在外。”她倾身向前，以自己的脸颊轻触乐薇拉的脸颊。

“洁妮达是个聪明的年轻女人，”他们继续往前走时，乔达拉说。“派瑞达尔很幸运，能赢得她芳心，我希望他能珍惜她。”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相爱，”乐薇拉说。“我不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不愿意配对？”

“我猜是他母亲比较不愿意。”乔德坎说。

“我想你说得没错。”爱拉说：“派瑞达尔还年轻，母亲对他的影响力还很大，不过洁妮达也是。他们两个分别是多大年纪？”

“我想他们俩都是十三岁。洁妮达才刚满十三，派瑞达尔大她几个月，将近十四。”乐薇拉说。

“在他身边我就成了个老男人。”乔达拉说：“我二十三岁，比他大了好几岁。派瑞达尔甚至还没机会去住法洛吉。”

“我是老女人。”爱拉说：“我十九岁。”

“十九岁不老，爱拉。我二十岁。”约普拉雅说。

“你呢，艾丘札？”乔德坎说：“你几岁？”

“我不清楚，”他说：“据我所知，没人告诉我或帮我记录。”

“你是否曾经试着回想每一年发生的事？”乐薇拉问。

“我记忆力很好，但童年生活对我来说是一片模糊的回忆，只是一季接着一季过下去。”艾丘札说。

“我十七岁。”乐薇拉说。

“我二十岁。”乔德坎自动说。“我们的营地到了，明天见！”他们挥手告别，做出“欢迎再来拜访我们”的手势。另外四个人于是继续走向齐兰朵妮氏人和兰萨朵妮氏人的联合营地。

即将和乔达拉配对的那天早晨，爱拉起了个大早。太阳升起之前的微弱光线射进木屋几乎不透明壁板的缝隙，照亮了裂缝，为缝隙开口镶上金边。她静静躺着，试图分辨投射在墙上物体朦胧形状的细部。

爱拉听见乔达拉规律的呼吸声。她悄悄坐起来，看着睡在她身旁的男人在微光中的脸庞，他那精致挺直的鼻梁、方正的下巴和高起的前额。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她的山谷中细看他熟睡面容时的情景。他是她记忆所及第一个看到和她同类的人，而他身受重伤。她不知道他能否活下来，但当时她觉得他很美。

现在的她依然这么认为，即使她已经知道一般人通常不会形容男人美丽。她对这男人的爱充满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她简直无法承受这几近痛苦、极度满溢却又舒适温暖的爱，因而无法自制。她静静起身，快速穿好衣服，溜到户外。

她越过营地向外张望。从他们微微高起的营地可以看见主河谷在她眼前展开。在接近一片黑暗中，木屋看起来像是一个个从阴暗地表隆起的黑色的小土堆，每一个圆形建筑的中央都有根柱子支撑许多个居住单位。此刻的营地寂静无声，将会和不久之后的扰攘纷乱大异其趣。

爱拉转向小溪，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天色明显亮了起来，曙光逐渐拭去天空中点点繁星。在围篱中的马儿注意到她接近，发出轻声嘶鸣表示欢迎。她转身走向它们，从绑在限制它们活动范围的柱子间的木棍下方钻进去。她双手环绕黄褐色母马的颈子。

“今天是我和乔达拉配对的日子，嘶嘶。你把几乎流血至死的他带到洞穴里来，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从那时开始我们走了好远的路，我们永远也不会见到那座山谷。”爱拉对母马说。

快快轻推她，也想得到她的关注。爱拉拍拍它，然后拥抱棕色公马粗壮的颈子。刚结束夜袭的沃夫从树林里出现。它慢慢跑向被马儿围绕着的女人。

“你来啦，沃夫，”她说：“你到哪儿去了？你今天早上跑出去了。”她从眼角瞥见树丛里有个移动的影子，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另一只深色的狼躲在浓密的灌木丛后面。她弯下腰用手捧住沃夫的头，抚摸它毛茸茸的下巴。“你替自己找了个配偶，或是朋友吗？”她说：“你想和宝宝一样回到荒野里吗？我会很想念你，但我不会阻止你找到自己的伴。”爱拉摸着它，它满意地低声嚎叫。此刻它无意回到树林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旁。

太阳上缘出现在地平在线。爱拉闻到早晨营火的烟味，她往下游望去。几个早起的人这时已经开始活动，营地渐渐充满生气。

她看见因为担心而皱起眉头的乔达拉朝她大踏步走来。这表情很熟悉，他很爱操心，她想。她已经对他脸上的每个线条和表情了如指掌。她常常暗中注视着他，不管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的眼神总能找出他。全神贯注打磨一块新燧石时，他也一样眉心打结，仿佛想从同样质地的石头中看出里面的微粒，好事先知道他该从那边下刀。他所有表情她都爱，但最喜欢的还是看他露出温柔又逗趣的微笑，或者瞳孔放大、深情款款凝望着她的时候。

“我一大早醒来后就睡不着了。”爱拉说：“所以我到外面去。我想沃夫有个配偶藏在树林里，所以它今天早上才跑出去。”

“那是个外出的好理由。如果我有个配偶，我不介意跟她一起跑到树林子里。”他说着，笑意抹平了担忧的皱眉。他拥着她，将她拉近自己，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没有整理，一头睡醒后蓬松的头发还随意披散在肩上，浓密的深金色波浪盖在脸的两侧。她已经开始像他洞穴的女人一样，把头发整齐盘在头上，但他依旧最喜欢她披散着长发，就好像他第一次看到她在下方的河水里洗完澡后，裸体站在她洞穴前方的岩架上，沐浴在阳光里的模样。

“在今天结束之前，你就会有配偶了。”她说。“你要和她逃哪里去？”

“到我生命的尽头，爱拉。”他亲吻她时说道。

“原来你们俩在这里！记住，今天是你们举行配对仪式的日子，在仪式结束之前不准分享快感。”约哈伦来了。“爱拉，玛桑那要见你，她叫我来找你。”

爱拉走回木屋，玛桑那准备了一杯茶等着她。“你必须把这杯茶当早餐，爱拉。你今天应该禁食。”

“喝茶就行了。反正我不觉得今天可以吃得下东西。谢谢你，玛桑那。”她看着乔达拉和约哈伦拿着些包裹离开。

正当乔达拉要走进他和其他几个当晚即将配对的男人同住的木屋时，他看见约哈伦隔着一片草地向他比手势。这些一起住在木屋里的男人大多有亲戚关系，所有人都有一两个最亲近的亲戚或朋友陪在身边。他才刚把所有在十四天试验期中的必需品拿到一个小营账里，他把营账设在远离夏季大会营地的地方，靠近新洞穴那个山坡的背后。虽然他觉得应该帮爱拉也带些必需品，但依照惯例之后有人会帮他们带东西过去。

他在木屋入口外面等他哥哥。这地方和他之前在夏季大会上与其他想逃开母亲、母亲的配偶和其他长辈监视的年轻男人同住的单身汉木屋没什么不同。乔达拉回忆起在木屋里和喧闹的朋友，还有偶尔前来短暂停留的不同年轻女子共度的每个夏天。这些木屋之间通常有一种气氛和谐的竞争，住在里面的年轻男人会比赛谁能说服最多位年轻女人来和他们过夜。最终目标似乎是让每个男人在每晚都能有不同的女人作陪，除了专为男人保留的夜晚之外。

在这几个晚上，所有人都到凌晨才入睡。弄得到酒的时候，他们会喝巴玛酒和水果酒。有人带来某植物的不同部位，这些植物通常是留待举行仪式时使用。年轻男人彻夜唱歌跳舞、说故事与赌博，其中夹杂着欢笑声。在邀请女人前来的夜晚，聚会经常较早结束，一对或数对男女提早离开聚会，进行更私密的娱乐。

单身法洛吉里的男人总是动不动就和即将配对的男人开玩笑，并且对他们议论纷纷，乔达拉对此往往一笑置之──他自己也曾这么做过──但他现在住的木屋安静多了，同住的男人也比较正经。他们都将面临同样一件事，这件事不是还没对象的年轻男人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

即将配对的男人禁止进入女人住的齐兰朵妮亚木屋，配偶们在配对礼之前不准接近对方。男人虽然住在木屋里，同样远离自己的营地，但他们比女人自由。除了不能接近婚约对象的女人以外，他们的行动不受限制。男人分别待在几个较小的住处里，但所有女人和她们的亲戚好友全都一起住在一间木屋里。齐兰朵妮亚木屋比其他木屋来得大，但比男人的木屋拥挤，从里面发出不由自主的笑声往往勾起男人的好奇心。

“乔达拉！”约哈伦走近时喊他。“玛桑那要找你。她在齐兰朵妮亚木屋，配对女人住的那里。”

乔达拉很讶异玛桑那找他，他一边纳闷着他母亲想做什么，一边匆忙赶去。他轻敲木屋入口外面的门柱，当门板往旁边移动时，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里看。他跳起来瞥见爱拉，但玛桑那小心翼翼关上身后的门。她手里拿着个包裹，他觉得这包裹非常眼熟。在他们漫长的旅途中，爱拉从头到尾顽固地坚持带着这包裹。他认得包在外面绑着绳子的薄皮革。他一直对它很好奇，但她总是回避他的询问。

“爱拉一定要我把这给你。”玛桑那把包裹塞给他时说：“你知道你们不应该在典礼前有任何接触，就算间接的也不行，但爱拉说，早知道她应该早点拿给你。她沮丧得快哭了，如果我没有把这东西给你，她就准备打破禁令。她叫我告诉你，这是在配对礼上用的。”

“谢谢你，母亲。”乔达拉说。

在他想开口之前玛桑那就已经关上了门。他离开那里，边走回木屋边看着包裹。他掂一掂包裹的重量，纳闷到底里面装了什么。它很软，但体积好像很大。这就是他不懂为什么每次他们必须减轻行李重量、腾出更多空间时，她还坚持留着这件东西的原因之一。爱拉整路带着它，就只是为了要给他在他们的配对礼上用吗？他想着。看起来这包裹太重要了，不能随便在公众场所打开。他想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乔达拉带着爱拉的神秘包裹走进木屋时，他很高兴里面空无一人。他笨手笨脚地想解开绳子，但费了好大的劲，绳结依然打不开，最后他用刀子切开绳子。他拆开外层用来保护的皮革，看着里面的东西，它是白色的。他把它拿出来，高高举起。那是一件纯白色的美丽皮制束腰上衣，雪貂黑色尖端的白尾巴是唯一的装饰。她说这是配对用的东西，难道她做了一件婚配服给他？

已经有人给了他几套衣服，他也选了一件装饰华丽的齐兰朵妮样式服装，但这一件完全不同。这件白色束腰上衣的剪裁比较像是马木特伊的样式，不过他们的服饰通常会用象牙珠子、贝壳和各式各样其他材料装饰得十分繁复。这件衣服完全没有这类装饰，只有几根雪貂的尾巴，但由于颜色的缘故使它看起来极为显眼。这件束腰上衣是闪亮的纯白色，也就是最难染成的皮革颜色。没有任何装饰扰乱这纯粹的颜色，简单的设计使它看起来非常出色。

她是什么时候制作这件衣服的？他想。她不可能是在旅行的时候做的。她没有时间，再说她一开始就带着这个包裹。她一定是在他们和马木特伊氏狮营住在一起的那个冬天缝制的。但那个冬天她已经和雷奈克订婚约了。乔达拉把束腰上衣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这绝对是他的尺寸，雷奈克穿这件衣服太大了，他是个比较短小精干的男人。

如果她正准备留在马木特伊氏营地里和雷奈克一起生活，为什么要替他做束腰上衣，而且还是这么美丽的一件衣服？乔达拉手里揪着束腰上衣，脑筋不停转着。它非常柔软有韧性，她制作的皮革都有这种特性，但她花了多久的时间在这皮革上，才让它变得这么柔软？还有这颜色。她是跟谁学制作白色皮革？或许跟妮姬学的？然后他想起他看过鹤火堆那个年长女人克萝兹，在一次所有人必须盛装打扮的某场仪式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服装。爱拉会不会是跟她学的？他想不起曾经看过她缝制白皮革，但或许那时他没留意。

他用手指爬网柔软光亮的雪貂尾。这些雪貂尾她是哪弄来的？他随即想起在她把一丁点大、活生生的幼狼带回长屋的同一天，也带了些雪貂回来。回忆起她引发的那场骚动，他不由得笑了。但后来他们吵了一架──好吧，是他跟她吵，错在他──那时他已经搬到煮食火堆地盘，当晚她去了雷奈克的火堆地盘。他们几乎要订婚约了。然而她可能花了许多日子替他缝制这件柔软、美丽的白色束腰上衣。甚至在那时候她还是如此爱他吗？

乔达拉双眼迷蒙，几乎落泪。他知道当时他对她冷淡。那是他的嫉妒心在作祟，而且不只如此，他还害怕族人知道扶养她的人是谁之后会说些什么。是他把她赶到另一个男人的臂弯里，然而她还是花了那么多时间做这件衣服给他，然后她又一路带着它，只为了要让他在配对礼上穿。难怪她那么沮丧，为确认他一定能拿到衣服，还准备违抗不准见他的禁令。

他再次看着它。这件衣服甚至连一点皱纹都没有。在他们到家后，她一定找了个地方把它拉直、用蒸气熨平。他把束腰上衣抱在怀里，感觉它的柔软，他几乎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是她，她花了那么多心力制作这件衣服！就算它不是那么漂亮，他也很愿意穿上。

但这件衣服真的很漂亮。所有他挑选的那几件装饰华丽的婚配服都被比下去了。乔达拉穿衣服很讲究，他知道。他私底下对自己挑选衣服的品味很引以为傲。那是他自小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小小虚荣心，而没有人比玛桑那更讲究更优雅。他不知道她是否看过这件束腰上衣，不过他存疑。要是看过，她一定很欣赏雪貂尾恰如其分地点缀让这件衣服看起来细致无比，她会有某些表情，某些暗示。

乔达拉抬起头看见约哈伦走近木屋。“你在这里，乔达拉。我好像整天都在找你。他们对你有特别的指示，要你过去。”他看到那件白色服装。“你手里拿着什么？”他问。

“爱拉替我做了件配对礼上穿的束腰上衣，母亲为了把衣服给我才叫我去。”他把衣服举在约哈伦面前。

“乔达拉！这件衣服真是太特别了！”他哥哥说：“我不知道是否曾看过做工这么精细的白皮革。你总爱精心打扮，穿上这个你真的会很出色。许多女人都会希望她能代替爱拉。不过也有许多男人不介意取代你，包括你哥哥在内──当然要不是我已经有波乐娃的话。”

“我很幸运。你甚至不知道我有多幸运，约哈伦。”

“嗯，我想说，祝你们俩幸福美满。我之前没什么机会告诉你。从前有时候我会很担心你，尤其是在你……闯了祸被送走之后。你回来后总是不缺女人，但我怀疑你是否能找到你所爱的女人。我敢说你终有一天会配对，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找到和波乐娃一样的好配偶。我从来不认为玛罗那适合你。”约哈伦说。乔达拉深受感动。

“我知道我该开玩笑地说，现在的你已经把自己给绑死在火堆地盘的责任里了。”约哈伦继续说：“但我很诚恳地告诉你，波乐娃让我的日子过得非常快乐，她的儿子也带给我无可比拟的特殊情感。你知道她怀了第二个孩子吗？”

“不，我不知道。爱拉也怀孕了。我们的配偶将会有年龄相近的孩子，他们会像是火堆地盘的表兄弟姐妹。”乔达拉开心地笑着。

“我很肯定波乐娃的儿子是我的灵带来的，我希望她怀的这个也是，但即使他们不是，火堆地盘子女能带给男人很大的快乐，这种特殊的感觉很难形容。看看杰拉达尔，他让我充满骄傲和喜悦。”

两个男人紧紧搭住对方肩膀，拥抱对方。“我老哥跟我掏心掏肺了。”乔达拉笑着对这个稍微矮他一些的男人说。“老实告诉你，约哈伦。我常嫉妒你得到的快乐，即使在我离开前，那时你还没有孩子。当时我就知道波乐娃是个适合你的好女人，她使你的火堆地盘成为一个温馨的地方。我回来以后，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已经喜欢上她那个小家伙。而且杰拉达尔长得很像你。”

“你该去了，乔达拉。他们叫我告诉你快去。”

乔达拉把白色束腰上衣折好，松松地包在外层的软皮里，小心平放在他的铺盖卷上，然后和他哥哥一起离开，但他回头望向那个包裹，迫不及待想试穿那件他和爱拉配对时要穿的白色束腰上衣。

第三十一章

“我不知道今天会被限制行动，不然我会及早安排。”爱拉说：“我必须确定马儿一切都好，沃夫必须要能自由进出这里。如果不能来看我，它会很难过。”

“这种问题之前从来没发生过，”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在配对当天、典礼举行之前，你应该要在隐蔽的地方。根据历史传说，曾经有段时间女人必须被隔离一整个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所有人都在同一场配对礼举行配对之前，配对常常在冬天举行。”首席齐兰朵妮说：“那时候齐兰朵妮氏人比较少，不像我们现在这样举行聚会仪式。一个洞穴里有一两个女人在冬天被限制行动一整个月是一回事，但有许多女人在夏天的狩猎和采收季节里有那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帮忙，完全是另一回事。要不是没有即将配对的女人帮忙，我们到现在还在大费周章储存原牛。”

“或许是这样吧，”年长的齐兰朵妮说：“但一天的禁足不算长。”

“通常是不算长，但因为有了那些动物，情况特殊。”首席齐兰朵妮说：“我想我们一定能想出解决的方法。”

“你是否反对沃夫随意进出木屋？”玛桑那说：“女人们似乎不怕它。我们只要不把入口门帘下半部的绳子绑上。”

“我想这不是问题。”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第十四洞穴和这四脚猎人见面时，非常惊喜。它舔了她的手，似乎对她很热情，她也很喜欢抚摸这只活生生动物的毛皮。她问了爱拉几个问题后，爱拉说了她如何将这只幼狼从鬣狗身边救下来，带它回家的故事。她坚持如果在动物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它们，许多动物很可能都会对人友善。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注意到，由于沃夫的缘故，让这女人受到众人的注目，也因此声名远播，她纳闷和动物做朋友会有多难，但或许和幼小的动物相处并不难吧。不过体型大小不重要，任何自愿接近人类的动物都会引来注意。

“那么，剩下马的问题了。乔达拉可以照顾它们吗？”玛桑那说。

“当然可以，但我必须告诉他，马儿需要他的照顾。自从我们来到夏季大会之后，一直是我在照顾马儿，因为他总是忙着别的事。”爱拉说。

“她不准和乔达拉交谈，”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坚持：“她什么也不能跟他说！”

“但别人可以。”玛桑那说。

“恐怕和仪式有关的人都不行，亲属也不行，”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说：“当然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得没错，而且正因为女人被隔离的时间不再像以往那么久，严格执行隔离日就更重要了。”这位白发女人由于关节炎侵袭几乎全跛，但这并不妨碍她强悍的性格。爱拉之前就见识过了。

玛桑那很庆幸自己没提起她把爱拉的包裹交给乔达拉，这肯定会惹恼齐兰朵妮亚；他们有时非常坚持在重要仪式中，必须严格服从合乎传统的习俗与行为。这位前任头目通常顺从他们的意思，然而私底下她认为事情总有例外。身为头目必须学习何时该坚持立场，何时又该稍做妥协。

“可以告诉和仪式无关的人吗？”爱拉问。

“你有没有认识谁是和你或你婚约对象绝对没有亲戚关系？”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问。

爱拉想了一会儿。“拉尼达尔怎么样？玛桑那，他和乔达拉有任何亲戚关系吗？”她问。

“没……没有。我知道我和他没有亲戚关系，而达拉纳在他到的那天早上才跟我提到，他被选上替那男孩的外祖母行初夜礼。”玛桑那说：“所以他也没有。”

“没错，”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说：“我还记得德诺达非常……对达拉纳难以忘情，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忘掉他。他处理得很好，圆滑又周到，但与她保持距离，我对他的表现很讶异。”

“他向来如此。”玛桑那用几乎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她继续想着，他总是百分之百正确，绝对不会做错事。

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不肯放过她。“他向来如此？圆滑？周到？令人印象深刻？”她问。

玛桑那微笑。“对，一向如此。”她说。

“乔达拉是他的火堆地盘儿子。”首席齐兰朵妮说。

“是的，”玛桑那说：“但他们俩不一样。这男孩没有达拉纳那么圆滑，但可能更多了份心。”

“不管是那个男人的灵创造了他，这孩子也有一部分像他母亲。”首席齐兰朵妮说。

爱拉竖起耳朵听这段拐弯抹角的对话，尤其是在提到乔达拉之后。她听出她们刻意的语调，也看穿她们比话语传达更多讯息的肢体语言。她明白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对德诺达的评语绝不算是恭维，她意识到这位年长的齐兰朵妮曾经很迷恋达拉纳。她们也同时暗指玛桑那的儿子缺少她前任配偶的优雅教养──她们当然都清楚他年轻时的冒失行为。玛桑那明白这年长女人对这一老一少的感觉，且让她知道自己更了解达拉纳，他的行为没那么让她刻骨铭心。

首席齐兰朵妮告诉她们，她也了解这两个男人，她暗示乔达拉和达拉纳一样具有迷人特质，并不输给他。她也委婉称赞玛桑那，因为达拉纳的灵和大地母亲选择玛桑那创造出他的火堆地盘孩子。爱拉发觉，被配偶的灵选上因而怀孩子的女人比较受人推崇。玛桑那对齐兰朵妮亚表明──尤其针对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她儿子虽然没有达拉纳的所有优点，他有些特质却更胜于他的火堆地盘男人。首席齐兰朵妮不只表示同意，还说他最好的特质来自他母亲。显然第九洞穴前任头目和齐兰朵妮私交甚笃，十分尊敬对方。

洞熊族的肢体语言中有其精微奥妙之处，对脸部表情、身体姿态和手势，甚至是某些词汇的理解都包括在内，然而如果能掌握口说语言中每一个声音、语调和抑扬顿挫之间的细微差别，以及脸部表情、下意识姿态和辅助的手势，它传达的意义比洞熊族的语言还要多。爱拉熟知下意识的肢体语言，她正在学习异族的表达方式，但她对口说语言以及说话习惯的有意识理解也与日俱增。

“有人可以去找拉尼达尔吗？”爱拉说：“我可以请他去找乔达拉。”

“你不能叫他去，爱拉，”玛桑那说：“但我可以。”她看着聚集在屋里的齐兰朵妮亚，现在这里已经成为配对女人的木屋。“如果有人能替我去找他。”

“当然，”首席齐兰朵妮说。她四下张望看看谁有空，然后对玛叶拉示意。她现在是第三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他们在喷泉石的深穴里搜寻索诺伦的精气时她也在场。当时她在第十四洞穴，但她在那里并不开心。爱拉认出她，对她微笑。

“我有件差事要让你做。”首席齐兰朵妮说：“玛桑那会解释给你听。”

“你知道第十九洞穴的那个男孩拉尼达尔吗？”玛桑那开口。玛叶拉没有点头。“他是玛黛娜的儿子，她母亲是德诺达。”玛叶拉摇头表示不知道。

“他大约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小，”爱拉加了句：“他的右臂残障。”

一抹肯定的笑容浮上玛叶拉的脸庞。“我当然记得，他在示范现场掷了根标枪。”

“就是他。”玛桑那说：“你得去找他，找到他以后叫他去找乔达拉，帮我带个口信给他。叫拉尼达尔告诉乔达拉，说爱拉担心马儿，他必须在今晚的配对礼之前去看看它们。你明白了吗？”

“我去找乔达拉不是比较简单吗？”玛叶拉问。

“那当然简单多了，但你在今晚的配对礼上担任一项职务，因此在那之前你不能传讯息给乔达拉，当然也不能帮爱拉传话，即使是透过我也不行。不过，如果你找不到拉尼达尔，你可以请任何和乔达拉没有亲戚关系的人把口信带给他，这是可以被接受的。你懂了吗？”

“懂，我会去办。别担心马儿，爱拉，我一定会把口信传给乔达拉。”玛叶拉说完匆匆离去。

“我猜齐兰朵妮亚会找理由反对玛叶拉跟你的谈话，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必对他们解释细节，”玛桑那说：“也不必提起你要我给他的包裹。”

“我想我们可以避免提起任何事。”爱拉说。

“现在你该开始准备了。”玛桑那说。

“但才刚过中午，离夜晚降临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爱拉说：“穿上妮姬帮我做的衣服要不了那么久。”

“还有许多事要做。我们全都要去主河边，好让即将配对的女人沐浴。那里甚至还有煮沸的水，用来为举行仪式而净身。不用说，热水洗起来一定很舒服。这是配对前仪式中最棒的部分。乔达拉和其他男人也会做同样的事，当然是在另一个地方。”玛桑那解释。

“我喜欢洗热水。”爱拉说：“萝莎杜那氏的庇护所附近就有温泉。你无法想象泡在温泉里有多舒服。”

“我知道。我到北边旅行了一两次，我去的地方离主河源头不远，那里的地底有温泉。”玛桑那说。

“我想我知道那地方，也或者是类似那样的地方。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曾在那里停留。”爱拉说：“我想问一件事。我之前就打算问，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太迟，我想穿耳洞。我有一对狮营女头目图丽给我的琥珀，我想戴起来，如果能想办法把它们吊在我耳朵上就好了。图丽说我应该这样戴。”

“我想这件事做得到。”玛桑那说。“我确定某位齐兰朵妮亚会很乐意替你穿耳洞。”

“你觉得怎样，弗拉那？那样好，还是这样好？”玛叶拉说着，一边把爱拉的一束头发握在手里，一边把两种发型做给这年轻女人看。从完成净身仪式回到齐兰朵妮亚木屋里后，弗拉那就来加入她们。虽然点了很多盏灯，但屋里的光线还是不如艳阳高照的户外明亮。爱拉但愿自己在户外，而不是坐在这里做发型。

“我比较喜欢第一种发型。”弗拉那说。

“玛叶拉，你何不继续告诉我们，最后你是在哪里找到他们。”玛桑那说。爱拉显然很不自在，她不习惯有人帮她梳头发，而年轻助手似乎很习惯边做事边说话。玛桑那心想，这样一来或许可以分散爱拉的注意力。

“噢，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每个人都问了。好像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在哪里。最后你们营地里的一个人，我想是约哈伦其中一位好友，索拉邦或卢夏玛的配偶，带着小宝宝的那个，她正在编织箩筐……”

“那是卢夏玛的配偶莎萝娃。”玛桑那说。

“她说乔达拉或拉尼达尔和马儿在一起，因此我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就找到他们两个。拉尼达尔说，他母亲告诉他，你一整天都会跟其他即将配对的女人在一起，因此她认为他应该照你所说的去察看马儿。乔达拉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他知道你整天都会和其他女人一起被隔离，他打算去看看马儿在做什么。他发现拉尼达尔在那里，就教他怎么使用那个掷标枪的东西。”玛叶拉解释。

“结果我发现我不是唯一在找乔达拉的人。没多久约哈伦就来了，他看起来有点生气，或许只是有点烦躁。他到处找乔达拉要告诉他，他应该和其他男人一起去主河完成净身仪式。乔达拉要我告诉你马儿很好，还有你说得对，沃夫找了个配偶或朋友。他看到两只狼在一起。”

“谢谢你，玛叶拉。知道嘶嘶和快快都好，我心里真是轻松多了。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去找拉尼达尔和乔达拉，我说不出有多感激。”爱拉说。

知道马儿平安无事后爱拉很欣慰，她也很高兴拉尼达尔自己去看它们。通常她期待乔达拉会去，但再怎么说他也快举行配对仪式了，她只希望确认他没有因为太忙而分心，或被禁止去察看它们。不过她有点担心沃夫。她一方面希望它找个伴，过得快乐，另一方面又害怕失去它，她替它担心。

沃夫从来没有跟其他的狼生活在一起，爱拉学习打猎时在狼群附近的时间恐怕还比它来得久。她知道狼很忠于自己的狼群，它们会为了捍卫自己的领地而猛烈抵挡其他的狼。如果沃夫找到的是一只孤单的、或是附近狼群里一只地位低的母狼，而决定过狼的生活，它就必须藉由打斗取得自己的领土。沃夫虽然是只强壮健康的狼，比其他狼的体型还大，它却不是在狼群里被养大，没有从小就和兄弟姐妹玩打斗的游戏。它不习惯和狼打架。

“谢谢你，玛叶拉。爱拉看起来很漂亮，我不知道你这么会梳头发。”玛桑那说。

爱拉战战兢兢伸出双手摸着她的头发，轻轻碰触精心梳理、用发夹固定住的卷发和其他形状。她看过一些年轻女人梳类似的发型，多少知道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帮你拿个镜子，让你看看你的发型。”玛叶拉说。

镜子里映照出一个年轻女人的朦胧影像，她的发型编得和木屋里大多数年轻女人类似，只不过她认不出自己。她甚至不确定乔达拉是否认得出来。

“把这对琥珀戴在耳朵上吧。”弗拉那说：“你该开始穿衣服了。”

玛叶拉已经替爱拉穿好耳洞，留了两片小骨头在耳洞里。她也把筋腱线绕在琥珀的前后和两侧，留下线圈，方便挂在穿进耳垂里的骨片上。玛叶拉帮忙弗拉那把琥珀挂在爱拉的耳垂上。

接着爱拉穿上她特别的配对礼服，玛叶拉惊羡不已，吸了口气说：“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衣服。”

弗拉那也很满意。“爱拉，这件衣服好美、好特别，每个人都会想要一件。你这衣服是从哪儿来的？”

“这是妮姬替我做的，我一直带在身边。她是狮营头目的配偶。在婚配仪式上应该要这样穿。”爱拉将衣服前面掀开，露出怀孕中期更加丰满的胸部，然后才又把绳子绑上。“妮姬说配对时女人应该骄傲地展现她的胸部。现在我想戴上你给我的项链，玛桑那。”

“有个问题，爱拉。”玛桑那说：“你胸前的项链配上那两大块琥珀会很美，但和你脖子上的小皮袋不搭，项链看起来不会出色。我知道那小皮袋对你意义非凡，但我想你应该取下它。”

“她说得没错，爱拉。”弗拉那说。

“我拿镜子给你看。”玛叶拉说。她举起那片磨光涂黑后上油的木板给爱拉看。

镜子里是她之前看到的陌生女人，只是这次爱拉看到琥珀在她耳垂上摇晃，她破旧的护身囊挂在磨损的绳子上，被内容物塞得鼓起来。

“那个袋子是什么？”玛叶拉问：“它看起来装满了东西。”

“那是我的护身囊，里面的东西都是图腾给我的礼物，我的图腾是穴狮灵。这些大多是批准我生命中重要决定的物品，在某种意义上它掌握我生命的灵。”

“那么它和精气体类似。”玛桑那说。

“莫格乌尔告诉我，如果弄丢了护身囊，我会死去。”爱拉说。她抓着护身囊，那鼓涨的感觉很熟悉，她和洞熊族生活在一起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么我们必须把它放在非常特殊的地方。”玛桑那说：“或许放在朵妮像旁，大地母亲才能替你看管。可是你没有朵妮像是吗？通常女人在初夜礼时会拿到一个。我想你没有举行过这一类仪式吧？”

“嗯，其实有。乔达拉教我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第一次他举行了一个仪式，给我一个他自己刻的朵妮像。我放在背包里。”爱拉说。

“噢，我想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替你举行一场合宜的初夜礼了。他的经验丰富。”玛桑那说：“你何不让我暂时看管你的护身囊，等你和乔达拉开始你们的试验期时，我会还给你，让你带着它。”她看爱拉面有难色，不过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但当她把皮袋从颈间脱下时，皮绳缠上在她的新发型上了。

“没关系，爱拉，我可以帮你梳好。”玛叶拉说。

爱拉把熟悉的皮袋握在手里，不愿放开。她们说得没错，它和华美的婚配服饰一点也不搭，但自从洞熊族发现她后不久，伊札就把这护身囊给了她，从那时开始她还没有离开过它。这护身囊一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很难取下它。不只是难，她还害怕脱下它。就好像护身囊也紧紧依附着她，她想把它脱下来时它却缠住她的头发。或许她的图腾想告诉她什么事，也或许穿着马木特伊氏的衣服、戴着齐兰朵妮氏的项链的她，不该在配对这一天仅仅想成为异族的一份子。遇见乔达拉时，她和洞熊族女人没什么不同，或许她应该留下那段时光中的某些东西。

“谢谢你，玛叶拉，但我想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把头发放下来，乔达拉喜欢这样的发型。”爱拉说。她又握着护身囊一会儿，然后才交给玛桑那。她让玛桑那把达拉纳母亲特地留给她的项链挂在脖子上，然后拿下将头发固定成优雅的齐兰朵妮样式的发夹和发束。

玛叶拉很不愿意把她所有的心血给拆掉，但这是爱拉的选择，不是她的。“我来帮你梳开。”她很有风度地同意了，玛桑那很感动。我想这年轻助理将会成为一位很优秀的齐兰朵妮，她想。

乔达拉和其他即将配对的男人，开始走向齐兰朵妮亚的木屋，配对礼将要在木屋旁的山脚下举行。乔达拉突然一阵紧张，但紧张的不只有他。女人们已经离开，留下空荡荡的木屋。几位齐兰朵妮亚协助男人依序排成他们之前演练过的队伍，先是按照他们居住洞穴数字的顺序、然后是在洞穴里的地位排列。既然所有数字都有力量，唯有齐兰朵妮亚知道数字与数字彼此间隐密难解的差别，因此数字大小并不代表位阶，只是一个顺序、一种依循的排列方式。洞穴里的地位排列又是另一回事，它不是以数字表示，人们通常对它心照不宣，不过这顺序并不是完全不容更改。

地位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地位会因为即将来临的配对而更改。这是典礼举行前必须先行沟通的许多事项之一。有些人地位会变高，有些人的地位比之前低，因为火堆地盘的地位是双方带入配对关系地位的总和，它也决定了孩子的地位。大家都同意在这样情况下产生的火堆地盘是属于男人的，但却是由女人来照顾，女人生的孩子也属于那男人的火堆地盘。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些和他们有亲属关系的人的名称与关系，男女和双方家人都希望新火堆地盘的地位愈高愈好，但这必须经过一定人数的其他洞穴头目和齐兰朵尼亚的同意。此种协调常引发争议。

爱拉没有深入参与她和乔达拉新火堆地盘的协调讨论，反正她本来就不了解其中的巧妙，但玛桑那却很清楚。爱拉逐渐明白，玛桑那之前和包括第十九洞穴在内的几位齐兰朵尼亚之间拐弯抹角的谈话，就是协调的一部分。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尝试用乔达拉年轻时的莽撞行为降低他的地位，其中原因之一是爱拉在第十九洞穴的领地上发现了独特的新洞穴。即便她生于外地，这项发现还是大大提升了她的地位，但这多少让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颜面受损。如果第十九洞穴的人找到这个洞穴，他们可以秘而不宣，限制使用对象，使进入洞穴的人因而拥有崇高的声望。然而这洞穴却是由一个外地女人在夏季大会上发现，它随即就开放给所有人，首席齐兰朵妮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乔达拉在第九洞穴的地位最高，他的母亲是齐兰朵妮氏最大洞穴的前任头目，而他哥哥是现任头目，更不用说他自己也贡献良多，其中有些来自旅行所得到的收获。他日益精进的燧石敲击技术──这是一项综合的才能，这项能力必须得到其他洞穴知识丰富、备受敬重的燧石匠的证实才行──以及经过公开示范的新武器都是他对洞穴的贡献。然而爱拉的地位却大有疑问。外地人的地位一向最低，在一般情况下会将新火堆地盘的位阶拉低，但玛桑那和其他几个人一直在积极争取，他们宣称爱拉在自己部落的地位非常高，她本身有许多特质。她的动物是个引发争论的因素，有些人说它们降低她的地位，有些人说它们提高她的地位。新火堆地盘最终的位阶依然悬而未决，不过那并不影响配对。第九洞穴已经接受了她，那是这对男女即将展开生活的地方。

女人已经迁移到附近的另一栋木屋。没多久以前这里才住着准备行初夜礼的年轻女人，但现在已经空出来，可以做为其他用途。有人建议男人可以在那里等待，这样一来女人就不必移动，然而把女孩转换为女人过程所住过的地方给即将配对的男人住，这主意让齐兰朵尼亚和其他人不安。尤其是在为数众多的群体中，任何牵涉到超自然力的活动，总会有灵的力量徘徊不去，而且男人和女人的旺盛生命力有时候是对立的。因此他们最后决定让即将配对的女人搬过去，因为对之前居住在这屋子里的女人来说，下一个顺理成章的步骤就是配对。

女人的紧张程度不下于男人。爱拉不知道乔达拉是否决定穿上她帮他缝制的束腰上衣，她但愿能提前知道今天不准跟他说话，那么她就会前一天亲自把衣服给他，她也可以知道他觉得那件衣服合不合适或他喜不喜欢。现在她必须等到他们在配对礼上碰面后才知道。

女人也依照和男人一样的顺序排列，因此才能在典礼上配对无误。爱拉对排在前面的乐薇拉微笑。她很想在等待时站在波乐娃妹妹旁边，但爱拉属于第九洞穴，因此有几个女人站在爱拉和即将与乔德坎住在第二洞穴的年轻女人中间。乐薇拉和乔德坎都来自头目和洞穴建立者的家庭，因此地位相似，他们结合后的火堆地盘地位也没有太大改变。乔德坎的地位比乐薇拉略高，但只有在他自己洞穴时，才能得到这小小的优势。

每一对配对男女将由他们即将居住洞穴的齐兰朵妮举行典礼，其他人从旁协助。年轻男女的母亲和她们的配偶、通常还有亲近的家人，也都是典礼成员，他们在观众席的前面等待受邀扮演他们的角色。至于不是第一次配对但也想正式宣布双方结合的年长男女无须家长出席。他们只需要即将定居的洞穴替他们做出相关安排，不过他们通常会邀请亲朋好友参加典礼。

爱拉注意到洁妮达站在后面，因为她来自第二十九洞穴南方领地。她瞥向爱拉时爱拉朝她微笑。爱拉在队伍最后面看到约普拉雅。她也是个外地女人，来自兰萨朵妮氏，不过她的火堆地盘男人在齐兰朵妮氏曾经位阶最高。虽然在这里她的位置在最后面，但她在兰萨朵妮氏位阶居首，那才是重要的。爱拉望向所有今晚即将配对的女人，还有很多人她不认识，有些洞穴她一个人都没见过，除了在全体介绍时以外。她偶然间听到有人说她来自第二十四洞穴，还有人说她来自熊丘，那是小草河上新居的一个地区。

对爱拉而言，等待似乎了无止境。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她百思不解。现在这些人只是随意站着，她们应该要赶快排好才对。或许他们还在等待男人，或许其中一个男人改变主意。万一乔达拉改变主意怎么办？不，他不会！他为什么会？但万一他真的改变了怎么办？

在齐兰朵尼亚木屋里，首席齐兰朵妮将遮蔽宽大住处后方、正对一般入口的隐密私人入口的门帘推向一边，把屏风移到一旁。她向外窥看，扫视从山坡后方往下倾斜、到达主营地后向外开展的聚会场地。一整个下午下来人群已经聚拢，聚会场地几乎挤满了人。时候到了。

男人先一字排开。乔达拉抬头往山坡上看，他确信每个可能参加的人都出席了。群众含糊的嗡嗡低语声逐渐增大，他觉得好像不只一次听到“白色”这个词。他一直盯着前面男人的背，不过他知道他的白色皮革束腰上衣出尽风头。其实令人目不转睛的不仅是那件白色束腰上衣。这高大、出奇英俊、双眼迷人的浅色头发男人不管怎样都十分出色，然而当他在沐浴后将胡子刮干净、洗净后的金发几乎是白色，再穿上纯白耀眼的白束腰上衣时，他的俊美令人震惊。

“如果要我想象朵妮的爱人鲁米来到世上化身为人形，那么他就站在那里。”第二洞穴高个子金发齐兰朵妮，也就是乔德坎的母亲，对她担任第二洞穴头目的弟弟齐莫伦说。

“不知道他那件白色束腰上衣是哪里来的，我也想要一件。”齐莫伦说。

“我猜这里的每个男人一定也都这样想，不过我认为你会是少数可能也能穿上它的人之一，齐莫伦。”她说。在她看来，她弟弟不仅和乔达拉一样是个金发的高个子，也和他一样──或几乎一样英俊。“乔德坎看起来也很体面。我很高兴他今年夏天把胡子留起来了。他留胡子看起来很帅。”

男人排好队伍，围着巨大营火的一边形成半圆之后，接下来就该女人进场。入口门帘终于打开时，爱拉睁大眼睛往外看。接近黄昏了，尚未完全落下的太阳以其万丈光芒让巨大的典礼营火相形失色，插在典礼场地周围的火把也显得光线微弱。它们的效用要稍后才能发挥。爱拉看到有几个人接近营火。背对她的壮硕女人一定是齐兰朵妮。有人做出手势，之后这些女人走出木屋。

爱拉一踏出木屋，就看见那个穿着白皮革的高大身影。她们在男人对面排成半圆形时，她告诉自己：他穿上它了！他穿了我做的束腰上衣。每个男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但没有别人穿白色，他把所有人都给比下去了。在她心里，他绝对是在场最漂亮……不，是最英俊的男人。大多数人都赞同。她看见他隔着被营火照亮的一段距离望向自己，他望着她的样子仿佛他无法望向别处。

她太美了，他想。她从未看起来这么美。妮姬替她做的这件用浅色象牙珠子装饰点缀的深褐色与深金黄色束腰上衣，几乎和她的发色一模一样，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那是他最喜欢的发型。

她仅有的两件首饰就是玛桑那给她的琥珀贝壳项链，还有刚穿好耳洞的耳朵上的琥珀耳环，他记得那对琥珀是图丽给她的。耀眼的黄橘色石头吸收了落日余晖，在她裸露的胸前闪闪发亮。前胸敞开、在腰部打结的束腰上衣和其他女人的衣服完全不同，但它很适合爱拉。

当自己的儿子穿着白色束腰上衣出现时，从观众席前面注视配对男女的玛桑那又惊又喜。她知道他原本选的衣服是哪一件，而她不难猜出白色束腰上衣就在她帮爱拉交给乔达拉的包裹里。没有装饰的设计反而强调出颜色的纯度，白色本身就足以成为装饰，无须其他装饰品，不过雪貂尾倒是让白上衣增色不少。她看过几个爱拉用的碗和工具，玛桑那注意到她喜爱简单但做工良好的物品，白色束腰上衣就是个最好的例子。让质感成为衣服本身装饰的作法将会引来话题。

他样式简单的礼服也和她的衣服形成强烈对比。玛桑那相信有些女人在看过爱拉的婚配服之后一定会尝试模仿，不过可能没有人能做出完全一样的。爱拉头一次给她看这件衣服时她曾经仔细检视它，因此她知道它的做工有多精致。从她这套衣服可以看出，对齐兰朵妮氏人来说展现财富唯一有意义的方式，就是制作所花费的时间。从皮革的质量到琥珀、贝壳和牙齿，以及好几千颗分别用手工雕刻而成的象牙珠子来看，这件婚配服将能证实她为爱拉争取高位是对的。她儿子的火堆地盘地位将会排在最前面。

乔达拉的眼里只有爱拉。她的双眼明亮，双唇微启，吐纳兴奋的气息。当她赞叹某样美丽的物品或因打猎而亢奋时，脸上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她，乔达拉觉得血液冲向两股之间。她是个闪闪发亮的女人，乔达拉想，她像阳光般闪耀着金黄色。他想要她，他简直不能相信眼前这位性感美女将要成为他的配偶。他的配偶……他喜欢这个字。她会和他分享家园，他打算用这个家给她一个惊喜。配对礼到底开始了没有？到底要多久才会结束？他一点也不想等，他想奔向她、抱起她，把她带走。

齐兰朵妮亚已经集合完毕，首席齐兰朵妮带头吟唱起一首凄楚动人的曲子。接着另一位齐兰朵妮以规律的音调加入，然后又是第三位跟着唱和。每一位齐兰朵妮都选择一个音，在重复的旋律中这音调和音色有时会有所变化，但是每个缭绕耳际的乐音都十分动听。和第一对男女站在一起的齐兰朵妮开始发言，此时整个合唱的声音持续低声吟唱，成为背景音乐，每个人都唱出一个独特的声调。这些音调的组合不一定和谐，但这并不重要。在第一个人中气不足时，就有另一个声音加入，然后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音以不规则的间隔时间加入，最后交织成一曲单调的赋格。如果人数够多，让必须换气的人停下来休息喘口气，那么这曲子绝对可以一直不间断地唱下去。

乔达拉如痴如狂地注视着他深爱的女人，悦耳的单调吟唱声虽然只是背景音乐，但却在他心中缭绕不去。齐兰朵妮对前几对男女说的话他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见。接着他觉得后面的男人轻轻戳了他一下，他一跃而起，他们正叫到他的名字。他走向身躯庞大的齐兰朵妮，看着爱拉迎向他。他们在朵妮侍者的面前，面对面站着。

齐兰朵妮面带许可的神色注视着两人。乔达拉是配对男人里身高最高的，她一向认为他是她见过最有魅力的男人。这也是他到达必须学习朵妮的交欢礼年纪时，她选择教导他的原因之一，虽然多年前他不过是个男孩。他确实学得很好，可以说是好过头了。他几乎说服她不要追寻她的志向。

现在她很庆幸当时的情势受到阻挠，不过看着穿上耀眼白色束腰上衣的他，她再次明白为何他几乎说服了她。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这件白色束腰上衣，不过肯定是在旅途中得到的。它的颜色无疑令人眼睛一亮，不过独特的设计同样是抢眼的原因之一，极度简单的装饰让这件衣服看上去充满异地情趣，让他足以匹配他所选择的女人。齐兰朵妮转头注视爱拉。

而她也配得上他。不，她超越了他，这并不容易，齐兰朵妮想。如果乔达拉选了一个齐兰朵妮认为配不上他的人，这位朵妮侍者会大失所望，但齐兰朵妮必须承认，他不只找到足以和他匹配的女人，这女人甚至胜过他。她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为众人注目焦点有许多理由。每个人都认识他们或知道他们是谁，这两人一直是夏季大会的话题人物，目前为止他们是此地容貌最俊美的男女。

由她──首席大妈侍者来主持这场配对礼，替最出色的这一对男女系上皮绳，是再适合不过的。齐兰朵妮的仪容风采也是这典礼可看性的一部分。她以更鲜艳的颜色突显出前额的刺青，她的发型有些古怪，但却经过精心造型，使这高大的女人看起来更高了。她装饰繁复的束腰长上衣称得上是件艺术品，必须穿在像她这样身材的人身上才能充分呈现出它的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三人吸引，齐兰朵妮停了一会儿，以制造典礼高潮。

玛桑那向前一步，站在她儿子身边，她现任配偶威洛马站在她右后方一步。她左边是达拉纳，达拉纳后方是洁莉卡。他们必须等到最后，才轮到女儿约普拉雅和艾丘札的配对礼。排在威洛马身边的是乔达拉的哥哥和妹妹，弗拉那和约哈伦。在约哈伦身旁是波乐娃和她儿子杰拉达尔。许多其他亲友都待在附近一个保留给这对配偶在典礼时使用的地方，和其他观众在一起。齐兰朵妮看着在场所有人，接着抬起头看着山坡上的大批群众，然后开口。

“齐兰朵妮氏人的所有洞穴居民，”朵妮侍者以庄严宏亮的声音说道：“你们接受召请，共同见证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的结合。大地母亲朵妮，最初的创造者，万物之母，她生下照亮天空的巴利，她和今夜照亮我们的鲁米为伴、为友，和她一同见证。她子女神圣的结合荣耀了她。”

爱拉望向月亮。它呈鼓起状，比半圆略微凸出一些，爱拉这才发觉天色已暗。太阳好一阵子之前就已西沉，然而巨大的营火和许多支火把使户外看起来宛若白昼。

“站在此处、选择结合的两人令大地母亲十分欢喜。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是前第九洞穴头目、目前与齐兰朵妮氏交易大师威洛马配对的玛桑那之子，生于兰萨朵妮氏创建者与头目达拉纳的火堆地盘，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之弟……”

齐兰朵妮继续朗诵乔达拉冗长完整的名称与亲族关系，其中大多数人爱拉都不认识，此时她的思绪不禁游移到别处。这是他所有亲族关系都会被一一叙述的少数几个场合。在漫长的诵念之后，朵妮侍者的语气一转，爱拉再次回过神来。

“……你是否选择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受朵妮祝福，因而备受荣耀……”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这配对关系很幸运，她已经怀孕了。“……她曾经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之女的爱拉，被穴狮灵所选中，受洞熊保护，她是名为嘶嘶和快快这两匹马和四脚猎人沃夫的朋友。”

爱拉不禁纳闷沃夫在哪里。它整个下午和傍晚都不在，让她很失望。她知道这虽然对它意义不大，但她希望她的配对礼有它在场。

“被乔达拉之兄、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和乔达拉之母、第九洞穴前头目玛桑那所接受，受兰萨朵妮氏创建者与头目、乔达拉出生时的火堆地盘男人达拉纳批准……”

齐兰朵妮接着说出乔达拉大部分的亲属。爱拉不晓得在这场配对中她得到那么多新的亲戚关系，但齐兰朵妮希望乔达拉的亲戚不只这些。她必须苦苦思索才想得出够多正统的亲属关系，好让这场仪式看起来更得体。爱拉的亲属太少了。

“我选择她。”乔达拉面对爱拉回答。

“你是否会尊重她，在她生病时照顾她，当她怀孕时抚养她，并且当你和在你火堆地盘出生的孩子仍然共同生活时，协助抚养他们？”齐兰朵妮吟诵道。

“我会尊重她、照顾她，抚养她和她的孩子。”

“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曾经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之女的爱拉，被穴狮灵所选中，受洞熊保护，被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接受。你是否选择前第九洞穴头目、目前与齐兰朵妮氏交易大师威洛马配对的玛桑那之子、生于兰萨朵妮氏创建者与头目达拉纳火堆地盘的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乔达拉？”齐兰朵妮决定只举出必要的亲属，而不是重头再覆诵一遍。爱拉和在场大部分的人都松了口气。

“我选择他。”爱拉注视着乔达拉说。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我选择他。我选择他。我很久以前就选了他，现在我终于能和他配对。

“你是否会尊重他，在他生病时照顾他，教导你的孩子，包括朵妮已经赐给你的这孩子，以对待你配偶与孩子抚养者的合宜态度尊重他？”齐兰朵妮继续说道。

“我会尊重他、照顾他，教导我的孩子尊重他。”爱拉说。

齐兰朵妮做出手势。“谁有权批准这男人与这女人的结合？”

玛桑那向前几步。“我，玛桑那，前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有权批准他们的结合。我同意我儿子乔达拉和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爱拉的配对。”她说。

接着威洛马向前一步。“我，威洛马，齐兰朵妮氏交易大师，与第九洞穴前头目玛桑那配偶，我也同意这配对关系。”威洛马的同意并非必要，但将他纳入成为仪式的一份子，更能使他配偶的儿子与一个外地女子的配对关系得到认可，也更容易将玛桑那的前任配偶加入仪式。达拉纳向前一步。

“我，达拉纳，兰萨朵妮氏创建者与头目，乔达拉出生时的火堆地盘男人，也同意我前配偶的儿子乔达拉与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前马木特伊氏的爱拉配对。”

达拉纳投给爱拉赞许的目光，他的眼神和乔达拉如此相似，她觉得她的身体也好像看到乔达拉似地响应他，她几乎笑了出来。这不是第一次如此。除了年龄差异之外，达拉纳和乔达拉不只长得像，他们给爱拉的感受也很类似。接着她不由得对这年长男人露出她那仿佛从体内散发出光芒的灿烂微笑，在那一瞬间他几乎希望能和他前配偶的儿子交换位置。然后他望向乔达拉，看见他得意洋洋地露齿而笑。这男孩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等不及拿这件事取笑他！达拉纳差点放声大笑。

“我完全同意！”达拉纳加了句。

“谁有权批准这女人与这男人结合？”齐兰朵妮问。

“我，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曾经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之女的爱拉，有权代表我自己发言。所有马木特中最年长、最受尊敬的猛犸象火堆地盘的马木特，以及狮营头目塔鲁特和他妹妹狮营女头目图丽，赋予我这个权力。以他们之名，我同意与齐兰朵妮氏乔达拉的配对。”爱拉说。这是典礼中她最紧张的一部分，她必须记住并重复她该说的句子。

“猛犸象火堆地盘的马木特，马木特伊氏人的大妈侍者，”齐兰朵妮说：“请赐与他火堆地盘女儿为自己做决定的自由。身为齐兰朵妮氏人的大妈侍者，我也能代替马木特发言。爱拉选择与乔达拉配对，因此她的决定也和马木特所同意的一样。”接着齐兰朵妮拉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谁能替这对男女发言？”

“我，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替这对男女发言，我欢迎爱拉和乔达拉住在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乔达拉的哥哥说。接着他转身面对聚集在他身后的群众。

“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居民欢迎他们。”众人齐声说。

接着齐兰朵妮伸出双臂，仿佛要拥抱在场所有人。“齐兰朵妮氏的所有洞穴，”她说。她的声音赢得所有人的注意力。“乔达拉和爱拉选择彼此。他们的配对已经被允许，第九洞穴也接受了他们。各位对这结合关系有甚么话要说？”

群众中传来一阵赞同的呼喊声。就算有人不同意，反对的声音也会被盖过。等吵闹声平息之后，朵妮侍者说：“大地母亲朵妮同意她子女的结合，她已经祝福了爱拉，这就表示她眷顾这对新人。”她做出手势，爱拉与乔达拉便牵着手走向首席齐兰朵妮。她拿了一条简单的皮绳绑在他们握着的手上，打了个结。等结束试验期回来后，他们应该把没有切断的皮绳还回去，齐兰朵妮会给他们两条一样的项链做为礼物。这表示他们的结合已经被批准，因此可以接受其他礼物。

“这条绳子打了结，你们已经配对。希望朵妮永远眷顾你们。”这对年轻配偶转一圈面向人群，齐兰朵妮宣布：“现在他们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和爱拉。”

包括首席大地母亲侍者在内的每个人都站向一边，让位子给下一对男女。其他人退后到观众席里把位子让给下一对男女的家人，爱拉和乔达拉走到其他已经在手腕上绑绳子、在一旁等待的男女。典礼还没完全结束。

大多数旁观者乐于见到如此受人喜爱的这对配偶许下承诺、手腕绑上绳子的这一幕，然而对某些人来说，这场配对礼却引发出完全不同的感受。其中之一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的头发几乎是白色的，她有着白晰的皮肤和几乎呈现黑色的灰眼珠。大多数男人都以赞许的眼神看着玛罗那，直到他们看到她不以为然地皱着眉，但她看也不看他们。

玛罗那没有对这一对俊男美女露出赞同的微笑。她以全然憎恨的眼神注视这外地女人和曾经与她订婚约的男人。她本来会是那一年众所瞩目的焦点，但他却踏上旅途，留下不知所措、没有配对对象的她。更糟的是他的表妹来了，每个人都说这相貌奇特的黑发女人是如此美丽，而她将要与玛罗那所见过最丑的男人配对，这女人受到所有人注意。没错，她在夏天结束前的确找了个还过得去的男人配对，但他不是乔达拉，不是每个人梦寐以求、而她本来应该得到的男人。几年后他们切断绳结时，双方都很高兴。那是玛罗那所遇到最糟糕的夏季大会，直到此刻乔达拉和爱拉举行配对礼。

今年乔达拉终于回来了，然而他却带了个外地女人回来，这女人坚持把动物带在身边，而且她甚至不在乎穿的是男孩的内衣。这下子他们配对了，而且她已受到祝福，有孕在身。这不公平。还有她穿的那件胸前敞开、炫耀她胸部的婚配服是从哪得到的？如果是自己先想到这种穿法，玛罗那会毫不迟疑穿上这种衣服，不过即使所有女人都竞相模仿，而且她知道她们必定如此，现在她也绝对不会这样穿着。终有一天，玛罗那自言自语道，终有一天我会给他们好看。终有一天他会后悔，他们全都会后悔。终有一天。

对于这两人的结合不怎么开心的，还有其他人。勒拉玛就是不喜欢他们两个。即使喝着他的巴玛酒，乔达拉也总是以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还有那带着狼的女人爱拉，大肆张扬楚曼达小女儿的事情，让拉诺卡以为她有多了不起，她有大半时间甚至没帮我做饭，反而去坐在其他女人身边，好像那宝宝是她的一样，她连女人都还不是！不过快要了。或许有一天她会变成个美女，比那个邋遢懒散的老女人好看多了。我只希望爱拉离我的木屋远一点，勒拉玛想。接着他不怀好意地笑着；除非她想接受我的款待。不晓得在大妈庆典上满肚子巴玛酒的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谁知道呢？到时候等着瞧吧。

还有另一个看着这对男女的人无意祝他们快乐。现在我的名字叫马卓曼，这助手想，我希望他们记住，尤其是乔达拉。看看他，那么沾沾自喜，他穿上那件白色束腰上衣，盛装出席，所有才刚配对的女人都对着他笑。发现我已经成为齐兰朵妮亚一员时他大吃一惊，他绝对料不到，他不认为我办得到，不过我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有一天我会成为齐兰朵妮，尽管那胖女人百般讨好乔达拉的外地女人，仿佛她已经是齐兰朵妮似的。

不过她长得倒很漂亮。要不是乔达拉把我牙齿打断，我也可以找到像那样的美女。他没道理打我，我只不过是说出事实罢了。他想和索兰那配对，要不是我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她就会同意。我应该让他们配对的，那么一脸微笑的他就会和一个又老又胖的女人，而不是他带回来的那个外地女人配对。她把自己搞得好像是齐兰朵妮，但她不是，她甚至连助手都不是，而且她连话都说不好。如果有人把乔达拉牙齿打掉，我怀疑还有多少女人会觉得他那么棒。那就有得瞧了。终有一天我想看看那情景。

还有第四双不怀善意的眼睛注视着这对金童玉女。布鲁克佛目不转睛盯着长发披肩、露出美丽又丰满胸部的罕见美女。她怀孕了，那是个母亲的胸部，他多么渴望伸手碰触，加以爱抚、吸吮。那对胸部如此完美无瑕，令他觉得她是在炫耀它们，故意以其丰满的乳房与硬挺的、渴求被吸吮的粉红色乳头来嘲弄他。

乔达拉将要抚摸那对胸部，将它握在手中，把那对乳头含在嘴里吸吮。永远是乔达拉，他永远是最受宠、最幸运的那个人。他甚至有个最好的母亲。玛罗那的母亲从来不关心我，但玛桑那总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她总是跟我聊天，把事情解释给我听，让我待在他们家一阵子。她永远是那么亲切。乔达拉对我不坏，但那是因为他可怜我，因为我得不到他的母亲。现在他要和一位母亲配对了，那是个有如巴利般的女人，像大地母亲金光灿烂的儿子一样闪耀、有着美丽胸部而且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

看到自己带着火把来到她面前、领她走出洞穴时，她曾经那么欢喜，她说过要不是有乔达拉，她会考虑接受他，然而她只是说说罢了。当乔达拉和那扁头走过来时，她告诉所有人说，她认为自己就像那个从兰萨朵妮氏来的家伙一样是个扁头。我不明白达拉纳怎能让那扁头注视他配偶的女儿，更别提要跟她配对。他是个半人半兽的孽种，此事令人难以接受。约普拉雅看起来是个端庄的年轻女人，她很文静，而且总是对我很和气，但是她怎么会想要和那个扁头配对？这是错的，有人该出面制止，布鲁克佛想。

或许我该阻止他们。如果爱拉好好想一想，她就会知道我做的事是对的，或许她会因此欣赏我。我在想如果意外发生，如果乔达拉不在了，她是否真的会考虑接受我？不晓得如果有一天乔达拉出了什么事，她是否会考虑我？

第三十二章

爱拉和乔达拉到达等待区时，乐薇拉和乔德坎高举他们被绑住的双手以示欢迎。“她说你已经受到祝福了是吗，爱拉？”乐薇拉赶忙奔到她身旁。

爱拉点点头，她仍然情绪激动，说不出话。

“噢！爱拉，太棒了！你怎么没告诉我？乔达拉知道吗？你太幸运了！”她不停说着，不让爱拉有时间回答。她想拥抱她，但一时忘记她有一只手和乔德坎的手系在一起。包括在附近的人，大家全都笑了出来，最后乐薇拉只好用一只手臂拥抱爱拉。

“而且你的衣服好漂亮，爱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服，上面有好多象牙珠子和琥珀，让这件衣服看起来就像是用这两种东西做成的。皮革的黄色调也和装饰珠子搭配得天衣无缝。我也喜欢你敞开前胸的穿著方式，特别是你很快就要成为母亲了。不过这衣服一定很重，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乐薇拉说。她太兴奋，爱拉不由得笑了。

“没错，真的很重，但我习惯了。我带着它走了好长一段路。妮姬以为我要跟一个马木特伊氏男人配对时给了我这件衣服，她还告诉我该怎么穿。她是狮营头目的配偶。当我决定和乔达拉离开时，她叫我把衣服带着，等我和他配对时穿上。她喜欢他，所有人都喜欢他。她们想要他留下来变成马木特伊氏人，但他说他必须回家，我想我知道原因。”爱拉说。有几个人也围在一旁听着。他们希望能告诉其他人这外地女人怎么介绍她这件华丽的服饰。

“乔达拉看起来也棒透了，”乐薇拉说：“你的婚配服之所以精致是因为那些珠子和装饰等等。乔达拉的婚配服完全相反，光是它的颜色就够出色的了。”

“没错，”乔德坎说：“我们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他指着自己的衣服说：“所谓漂亮通常指的是装饰得很美，但没有人的衣服像你的那么抢眼，爱拉。不过当乔达拉穿着那件婚配服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注意他。他的束腰上衣样式简单又雅致，穿在他身上特别如此。我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所有女人会想要一件像你一样的衣服，而所有男人会想要一件像他一样的衣服。这件衣服是谁给你的，乔达拉？”

“爱拉给我的。”乔达拉说。

“爱拉！那衣服是你做的吗？”乐薇拉讶异地说。

“一位马木特伊氏女人教我怎么制作白皮革。”爱拉说。这时大家都转过身来，面对下一位齐兰朵妮。

“我们最好别再说话，他们要开始了。”乐薇拉说。

等他们都安静下来，好让下一对的仪式开始举行时，爱拉思考为什么把很难解开的绳结绑在男女的手腕上会成为配对仪式的一部分。乐薇拉一时兴奋冲过来拥抱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被绑住，这让爱拉了解到，当和别人绑在一起时，将会被迫在不假思索往前冲之前考虑到对方的感受。这倒是替学习配对关系的人上了很好的一课。

“但愿他们动作快点，”其中一个刚配对完的男人悄声说：“我饿死了，今天断食了一整天，我敢说他们在最后面也一定听得到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

爱拉很庆幸举行仪式的齐兰朵妮复诵冗长的称谓与亲属关系，这使她有时间思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受打扰。她配对了，乔达拉是她的配偶，或许现在她会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不过她也很高兴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还是她称谓的一部分。只因为他们即将住在第九洞穴，并不表示她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她只是在她的亲属关系之上多了新的称谓与关系。她也没有失去她洞熊族的图腾。

她的思绪飘回到她还是个小女孩、和洞熊族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配对时没有这种结绳的习俗，但他们不需要。从小时候开始，洞熊族女人就被大人教导要随时注意洞熊族男人的一举一动，对于她的配对对象特别该如此。有教养的洞熊族女人应该能预期她配偶的需要和愿望，因为洞熊族男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绝对不要去察觉、或至少不要显露出自己的需要、不适或痛苦。他绝不能开口要求她帮助，她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对方需要她。

布劳德叫她，并不是需要她的帮助，但他还是从早到晚做出要求。只因为他能命令她做事，他就故意想出些事情叫她去做──拿水给他喝，帮他系腿套等等。他可以把她只是个女孩、必须学习当作借口，但他不在乎她学会没有，她设法讨他欢心时也徒劳无功。只为了她曾抗拒他，而洞熊族女人不能蓄意不遵从男人的命令，所以他只想对她展现他的权力。她曾经让他觉得男人尊严尽失，他为此憎恨她，也或许出于直觉，他知道她那种人与洞熊族不同。这对她来说是艰难的一课，但她学会了，教会她的是布劳德那永无止境的苛求，乔达拉却是受惠者。她总是留意他的一举一动，这使她想到为什么每次不知道他在哪里时，她总是觉得很不自在，她对她的动物也有同样感觉。

突然间她看到沃夫，好像她想到它时它就会出现似的。和乔达拉的左手绑在一起的是她的右手，因此她弯下腰用左手拥抱它。她抬头看着乔达拉。

“我一直很担心它，不晓得它在哪里。”爱拉说：“但它好像很开心。”

“或许它有开心的理由。”乔达拉咧嘴笑着说。

“宝宝找到配偶时就离开了。它偶尔会回来看我，但它是和同类住在一起。如果沃夫找到配偶，你觉得它是否会决定离开我们，而去和它配偶同住？”

“我不知道。之前你说过它认为人类是它的同类，可是如果它将要交配，它就必须和狼群住在一起。”他说。

“我希望它过得快乐，但如果它再也不回来，我会非常想念它。”爱拉说。大多数在她身旁的人都在看着她和狼，尤其是那些和她不熟的人。她示意它跟在她身边。

“这只狼好大啊！”其中一个女人说，她慢慢往后退了些。

“没错，它是很大，”乐薇拉说：“不过认识它的人都说它从来没有对人造成威胁。”

这时候有只跳蚤打算来烦这只狼。它坐下来缩成一团，开始挠抓。这女人吃吃地笑了起来，紧张地说：“这动作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威胁性。”

“除了对那只惹恼它的小虫子来说。”乐薇拉说。

突然间它停了下来，歪着头，好像听到、闻到或感觉到什么似的，接着它站起来看着爱拉。

“去吧，沃夫。”爱拉说着，以手势示意它离去。“你想去就去吧。”

它跑开了，在人群间穿梭，有几个看到它的人一脸讶异。

接着配对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有个男人配对的对象是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她们俩不想分开，对双胞胎或感情好的姐妹来说，成为共同配偶是很常见的状况，不过对年轻男人来说，设法养活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次和双胞胎姐妹配对的男人年纪稍长，生活稳定，不但名声好，地位也高。即便如此，将来他们也有可能将第二个男人带入火堆地盘，不过谁也说不准。

等到最后一对男女就定位时，大家已经开始对典礼中不可避免的重复感到不耐烦，尤其是在他们不认识的人举行典礼时。不过最后一对新人再次引起群众的兴趣。当约普拉雅和艾丘札走上前时，看到他们的人齐声惊叹，接着是一阵交头接耳。这两人都长得不像一般的齐兰朵妮氏人，因此观众虽然知道他们其实不是齐兰朵妮氏人，而是兰萨朵妮氏人，对于在场的一些人来说这仍旧是教人吃惊的一幅景象。

他们看见一位高挑苗条、有着异域容貌的黑发女子，她超凡的美貌无法用言语形容。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是另一个极端。他稍微矮些，五官轮廓很深而且特别，大多数人会认为这样的相貌很丑陋。他粗大的眉脊如同板子一般向外突出于眼窝深陷的黑眼珠上，配上浓密杂乱的眉毛更加显眼。他的鼻子很高，部分原因是他相当长而宽的脸向前突出，同时也是因为他的鼻子轮廓分明，形状就像是老鹰的喙那样大，只不过没那么窄，不过它的大小和他脸部是成比例的。他和许多男人一样，在冬天都留着胡须，使脸部保暖，不过在夏天他就剃掉了。他是最近才剃的，因此他那巨大下颚的轮廓就特别清楚，不过就像洞熊族人一样，他几乎是缺少下巴的。他的下巴很短，但由于鼻子太突出，使下巴看起来很不明显，是向后缩的。

除了前额之外，艾丘札的脸有着洞熊族的脸部特征。他没有那显然属于洞熊族的标记，也就是那向后推的、扁平的倾斜前额；他不是个扁头。在艾丘札突出的眉脊之上，他的额头就像在场的每个男人一样高而圆。洞熊族人都非常矮，然而他却和这里许多男人一样高，不过他那健壮结实的骨架和宽大浑圆的胸膛无疑属于洞熊族。他的腿就比例上来说很短且略微弯曲，这一点和洞熊族一样，他的手臂和腿的肌肉也都很结实。他绝对是个强壮的男人。

而且他也毫无疑问是个混灵的男人，对某些人来说他是半人半兽的孽种。那些人认为他不应该和站在她身边的女人配对。不管她长得多么像外地人，没有人能否认她还是人类，是他们的一份子，不是前额扁平的动物。齐兰朵妮氏人应该阻止他们配对、不承认他们或协助他们在一起。

由于兰萨朵妮氏人还没有自己的朵妮侍者，因此首席大妈侍者再次站出来。她不仅是首席大妈侍者，也是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而达拉纳曾经住在第九洞穴，她和他们的关系比任何洞穴都亲，而约普拉雅是他火堆地盘的女儿。

首席大妈侍者就定位的同时，她暗自微笑，心里想着，艾丘札那么强壮，没有几个人敢和他一对一挑战。由于他们是最后配对的一对新人，如果能够快点结束后面的仪式也算是一种领先。接着她想，在他们的配对仪式结束之后，或许应该宣布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的首席助手已经接受召唤，在通过审核之后，已经正式成为齐兰朵妮。她决定和达拉纳以及他的洞穴居民一起回去，成为侍奉大地母亲的首席兰萨朵妮。这项任务很适合她，而且那里是个让她起步的好地方。

朵妮侍者看着逐渐聚拢的人群。达拉纳站在那里，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乔达拉和他像得惊人，不过首席大妈侍者察觉得出他们俩细微的差异，或许因为她曾经和年轻的那位过从甚密。仍旧和爱拉绑在一起的乔达拉已经离开刚完成配对的人群，走进亲友群里。约普拉雅究竟还是他表妹。达拉纳身旁是约普拉雅的母亲洁莉卡，她身后站着的是她的火堆地盘男人荷查曼，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一个首席大妈侍者不认识的年轻男人身上。她猜想他原本是齐兰朵妮氏人，要不就是来自遥远的洞穴，或者是来自更遥远的地方，可能是萝莎杜那氏，然而他的衣着和珠宝设计显示他是兰萨朵妮氏人。

荷查曼是个上了年纪的、干瘪枯瘦的小个子男人，容貌与洁莉卡相似，但他几乎站不起来，更别提走路，是达拉纳和艾丘札整路背着他来参加夏季大会。他告诉大家自己在旅行时走了太多路，把脚给走坏了，不过没有人像他走得那么远。他从东方的无尽海一路跋涉到西方的大水，终其一生几乎都在这段路途上。他知道如何说一段精彩的故事，而且他不但有许多故事可说，也不介意一再重复。或许在婚配仪式结束后游戏、竞赛、说书开始时，大家又会要求他说上一段。刚完成配对的男女今年必须放弃这些活动，因为他们要度过两个礼拜寂静的试验期。齐兰朵妮亚选择这个时机是有用意的。如果配对的男女对于他们结合的态度不够严肃，以致于连几项游戏和几个故事都不愿意放弃，那么他们或许不该配对。

吟唱的人继续诵念着赋格曲，不过当首席大妈侍者开始举行典礼时，却又变成完全不同的一组音调。“所有齐兰朵妮氏的洞穴居民，”朵妮侍者的声音依旧宏亮。“你们接受召请，共同见证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的结合。大地母亲朵妮，最初的创造者，万物之母，她生下照亮天空的巴利，她和今夜照亮我们的鲁米为伴、为友，他和她一同见证。她子女神圣的结合荣耀了她。”

“站在此处、选择结合的两人令大地母亲十分欢喜。”群众的声音随着周遭的纷纷议论而升高。这场典礼比其他人的进行得快一些，他们俩的称谓和亲属关系没有那么多，艾丘札几乎完全没有。他是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艾丘札，受朵妮赐福的女人之子，被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达拉纳与洁莉卡接纳。约普拉雅有一长串称谓和亲属关系，其中大多是达拉纳从齐兰朵妮氏带过来的，乔达拉和爱拉也被提及。在她母亲那边，她的亲戚只有已经步入灵界的洁莉卡的母亲安蕾和她的火堆地盘男人荷查曼。

“我，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达拉纳代表这对配偶发言，我很高兴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将继续住在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这位头目最后说道：“我欢迎他们。”接着他转身面对观众席中聚集在他背后的人群，他们是为了对这男女的配对表示赞同，因此大老远前来参加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的兰萨朵妮氏人。

“我们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欢迎他们。”这些人齐声说。

接着首席大妈侍者伸出手臂，仿佛要拥抱在场的每个人。“所有齐兰朵妮氏和兰萨朵妮氏洞穴的居民，”她说：“约普拉雅和艾丘札选择彼此。他们的配对已经被允许，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也接受了他们。各位对这结合关系有什么话要说？”

为数不少的群众回答“接受”，但也有一小撮人说“不接受”。

齐兰朵妮大为震惊，一时之间茫然不知所措。在她举行过的配对礼中，从来没有一场典礼有人不表赞同。如果有人反对，他们总会在事前设法排解。这是第一次她听到“不接受”这句话。达拉纳和洁莉卡都皱起眉头，许多兰萨朵妮氏人四下张望。大多数人显得很不自在，还有些人一脸愤怒。首席大妈侍者决定不理会这句“不接受”，继续进行典礼，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大地母亲朵妮同意了她子女的结合，她眷顾这对新人，也已经祝福约普拉雅。”她说。她示意他们伸出双手。他们迟疑片刻，接着约普拉雅和艾丘札牵起手举向首席齐兰朵妮。她拿一条皮绳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打了结。

“这条绳子打了结，你们已经配对。希望朵妮永远眷顾你们。”他们转身面向群众，接着齐兰朵妮说：“现在他们是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约普拉雅和艾丘札。”

“我不同意！”观众中传来一声喊叫。“他们不应该配对，这是错的，他是孽种！”

有些人认出这声音。是布鲁克佛！首席齐兰朵妮想忽略他，但有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

“他说得没错，他们不应该配对，他是半个野兽！”玛罗那说。

我了解布鲁克佛的心理，第九洞穴齐兰朵妮想，但玛罗那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她只想制造麻烦。她是不是借着羞辱乔达拉的表妹来报复乔达拉？

接着又有另一个声音从第五洞穴的座位席上传来。“没错，齐兰朵妮氏人不应该准许这场配对。”这男人曾经想加入齐兰朵妮亚，但却被拒绝。这些不赞成

的人似乎只是为了惹麻烦而加入反对的这一方。

有几个人也表达了类似的意见，包括勒拉玛。她也认得他的声音。他为何要捣乱？首席大妈侍者非常疑惑。有些反对的人对此事情绪强烈，但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或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他们的配对，齐兰朵妮。”另一个声音大声喊出来。那是第二十九洞穴三个领地的头目德娜娜。

我必须制止反对声浪，首席大妈侍者心想。“你为什么这么建议，德娜娜？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做出决定，也被他们的族人接受，我不了解你反对的理由何在。”

“但你不只要求他们的族人接受，也要求我们接受。”德娜娜说。

“大多数齐兰朵妮氏人都接受了。我知道反对这场配对的是哪几个人。”她抬起头看着斜坡上满满的人，虽然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然而反对者却明显感觉她看得见，觉得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这些人大多有私人理由，和这对配偶没有关系。只有少数人是真的对这问题有强烈的情绪。我看不出为什么那几个人可以打扰典礼的进行，激怒兰萨朵妮氏人，使齐兰朵妮氏人颜面尽失。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已经配对，等他们结束试验期后，他们的配对关系就会被批准。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现在应该是排好队伍，享用盛宴的时刻。”

她示意齐兰朵妮亚，他们让完成配对的配偶排好队伍，带领他们走向逐渐熄灭的营火。等他们逐渐排成五个圆圈时，就被带领着走向供应食物的地方，开始享用宴席和参加庆祝活动，然而配对礼欢乐的气氛却大打折扣。

事先指派好的人开始切大块的原牛后腿肉，这些串在烤肉叉上的肉已经在热煤炭上边转动边烤了一整天。其他通常是比较韧的部位和某些根茎类蔬菜一起埋在窑里，排上热石子。一锅汤里放了萱草增加浓稠度，里面还加上植物的花苞和新长出的小根，以及磨碎的坚果、绿叶、羊齿植物的卷形嫩叶，还有洋葱，并用香草植物调味，这锅汤叫做“蔬菜汤”。这是这一季第一场配对礼的传统菜肴。将萱草和香蒲成熟的根捣烂，除去纤维质，和野生燕麦以及黑色的苋草混和在一起，烘干后磨成面粉，再烤成坚硬扁平的面包，和汤一起享用。

爱拉很熟悉这种长在靠近地面、表面上布满微小种子的红色心型小莓子；她很高兴在这里看到新鲜的草莓成堆栈放在碗里。有些较早采收而开始变软的草莓已经和其他几种水果与一种长着红色粗茎的植物一起煮成酱汁，这种植物的大叶子通常会被切下来丢掉。辛辣的茎替莓子和水果增添了强烈的风味，但它的叶子却会使人生病。此外还有蒸过的柳叶菜嫩茎，以来自西边大水的盐和勒拉玛盛在防水箩筐里的巴玛酒调味。

随着宴席的进行，许多酿制的饮料下肚后，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下来了。乔达拉眼里泛着泪光，他热情感谢达拉纳从那么远的地方前来参加他的配对礼。

“光是冲着你我就会来，不过我们也是为了约普拉雅和艾丘札的配对礼而来。很遗憾典礼最后闹得不太愉快，恐怕他们的配对仪式因此给搞砸了，或许也糟蹋了所有配对男女的心情。”达拉纳说。

“总是有少数人想坏别人的事，不过我们不用烦恼下次必须再来参加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好让我们的年轻人配对。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兰萨朵妮了。”洁莉卡说。

“这真是太好了，但我希望你们还是能常常回来。”乔达拉说。“他是谁？”

“兰萨朵妮。你知道的。”说完达拉纳笑了。“他们理应放弃个人的特征，和族人融为一体，但我注意到他们以数字代替名字称呼自己，数字比一般的名字更有力量。她是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的首席助手，现在她将被称为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兰萨朵妮。”

“我知道她是谁。”爱拉说：“当我们协助齐兰朵妮寻找你弟弟的灵时，就是她带领我们进入喷泉石深穴里。你记得吗，乔达拉？”

“我记得。我想她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兰萨朵妮。她献身于齐兰朵妮亚的工作，而且我听说她也是位杰出的医治者。”乔达拉说。

夜渐渐深了，完成配对的新人对亲友们说出在接下来的十四天里最后想说的话。有人觉得很怪，好像没有离开但却要说再见。等到十四天的隔离试验期结束，这些男女回来之后，各洞穴将分别为他们举行小型的盛宴。接着亲友会赠送他们共同展开新生活的礼物。直到试验期结束后配对关系才会完全被承认，因为那时候他们可以依照个人意愿自由决定是否分开。虽然新人通常会提早离去，但对其他人而言，庆祝活动通常会一直延续到第一道曙光出现为止。

爱拉和乔达拉离开时，有几个惹是生非的人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段路，这些以粗俗的言语和戏谑的玩笑话骚扰他们的人，大多是喝勒拉玛的巴玛酒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不过他们大部分不认识乔达拉，只听过他的事。他们长大成人期间乔达拉已经去旅行了。大多数和他同年龄的朋友已经过了骚扰刚许下终生的配对男女的阶段。他们都已配对，在自己火堆地盘里有了一两个孩子。

乔达拉拿了一根用来照亮典礼会场的火把，让他们看清去路，并在他们到达时用它点起火。他们走上小溪边的山坡，停在泉水边喝水。爱拉原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但在到达时她就知道了。在她眼前的帐篷就是他们漫长旅途中一直使用的那一个，看到它再次被搭起来，勾起她的怀念之情。她很高兴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但她也永远忘不掉那一段时光。听到欢迎的嘶鸣声，她对乔达拉微笑。

“你把马儿带来了！”她愉快地笑着说。

“我想我们早上或许可以去骑马。”他说着举起火把让她看得见它们。

火堆已经准备好了，他用火把燃起火堆，然后和她一起走向母马和公马，并欢迎它们。他们习惯了一起工作，分摊不同的事务，不过两人的手被绑在一起，连照料马儿都变得更不容易，他们发现自己挡了对方的路。

“我们把这些皮绳解开吧。”乔达拉说：“我很高兴被绑上皮绳，不过此刻我更高兴能拿下来。”

“没错，不过这些绳子能时时提醒我们关心对方。”她说。

“我不需要什么东西来提醒我关心你，尤其今晚更是不必。”

爱拉爬进熟悉的帐篷里，把她的手往后高举，让乔达拉可以跟在她身后进来。他用火把点燃一盏石灯，接着把火把丢进外头的火堆里。他回头往帐篷内看，爱拉正坐在摊开在地面的毛皮被上，毛皮被下面是乔达拉仔细用干草填塞的皮床垫。他暂停片刻，凝望这刚成为他配偶的女人。

柔和的火光使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舞动，她的发丝在微弱火焰的照耀之下闪闪发光。他看着那件金黄色的束腰上衣，胸前敞开，露出她涨满奶水的乳房，美丽的琥珀项链坠子躺在双乳之间。不过似乎缺了一样东西，然后他想起不见的是什么东西。

“你的护身囊呢？”他靠近她，问道。

“我拿下来了。”她说：“我想穿上妮姬给我的这件衣服，戴上你母亲的项链，但护身囊和这两样东西不搭调。玛桑那给了我一个没有装饰的生皮革小袋子做护身囊，还满适合的。她把它带回木屋去了。她提议我们明天把今晚穿的衣服拿回去，不要把衣服带在身边。她问我介不介意把我的婚配服拿给其他人看，我告诉她我不介意，或许妮姬会很开心她这么做。所以明天我再去拿护身囊。自从被洞熊族收养后，我从来没离开过它，没把它戴在身上的确很不自在。”

“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属于洞熊族了。”乔达拉说。

“我知道，而且我再也不会是他们的一份子。我被下了死咒，永远不能回去，但洞熊族人将一直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绝对不会忘了他们。”她说：“伊札帮我做了第一个护身囊，然后叫我选一块红赭石放在里面……要是她在这里就好了，她一定会很替我高兴。护身囊里的每样东西对我而言都很重要，记录了我生命中的重要时刻。这些东西是我的图腾──穴狮灵给我的，它一直保护着我。如果弄丢了护身囊，我会活不下去。”她斩钉截铁地说。

乔达拉这才明白护身囊对她的重要性，然而配对礼的意义重大，竟然让她愿意脱下护身囊。不过她相信弄掉了护身囊她就会死，这念头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难道不是洞熊族的迷信吗？”

“不，它和你们族人的精气符没两样，乔达拉。玛桑那也认同这个想法。我的灵在护身囊里，因此我的图腾才能找到我。当我被狮营收养时，我曾经和洞熊族共同生活的事实并没有改变，只是又加入了另外一段生活，因此马木特才把我的图腾加在我正式称谓上。现在我成为第九洞穴的一员，我还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只是我的称谓更长了。”然后她笑着说：“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曾经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之女，被穴狮灵选中，受洞熊保护，是马和狼的朋友……还有，和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配对。如果称谓变得更长，我就没办法全部记住。”

“只要你还记得最后一部分──和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配对。我们把绳子解开吧，”乔达拉说：“它碍了我的事。”

爱拉弯曲手腕，试着把结打开，但她只有左手能自由活动，而她又是右撇子，因为用的是左手，她觉得自己解开绳结的手很不灵光。

“你得帮我，乔达拉。”她说：“只用左手我不太会解开绳结，把它剪断容易多了。”

“千万别这么说！”乔达拉说：“我永远不要跟你切断绳结。我想一辈子和你绑在一起。”

“不管有没有绑上绳子，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而且我们永远会在一起。”爱拉说。“不过你说得对，这本来就该是一项试验。我再看看这个结。”她研究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如果你抓住这头，我拉那里，我想就解得开。它就是这种绳结。”

他照她说的去做，她一拉，绳结真的解开了。

“你怎么知道这样解得开？绳结我也懂一些，这结看起来不容易解。”乔达拉说。

“你看过我的医药袋吧。”她说。他点点头。“你知道里面所有的小口袋都打了结。从绳结的种类和数目我就知道小口袋里有什么。有时候我必须尽快打开袋子，如果有人立即需要照顾时，我总不能手忙脚乱想着该怎么解开绳结。我很熟悉绳结，伊札很久以前教过我。”

“嗯，我很高兴你懂绳结。”他说着，拿起细长的皮绳。“我要把这条绳子放在我的行李内免得弄掉。回去时我们必须让齐兰朵妮看到它没有被切断，才能换到齐兰朵妮亚的项链。”他把它卷好塞起来，然后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爱拉身上。“吻你的时候我喜欢这样抱着你。”他说，伸出手臂把她抱在怀里。

“我也喜欢这样。”她说。

他吻她的唇，用舌头把她的嘴打开，然后他将她轻推到毛皮被上，弯下身来。

她推开他，开始把她替他做的白色束腰上衣往上拉。他把系在她腰间的皮带解开，掀开束腰上衣，轻轻按摩她浑圆的腹部，抚弄她的大腿内侧。他喜欢只是抚摸着她。她把皮带从她腰上解开，褪下其余衣物，然后帮他解开紧紧绑在脚上的脚套。

“我好高兴看到你穿上我帮你做的束腰上衣，乔达拉。”爱拉说。

他捡起丢在床上的束腰上衣，将它从里往外翻开后叠好，小心翼翼平放在他的背筐上面，再解开他的腿套。爱拉脱下琥珀与贝壳做成的项链，取下耳环，刚穿的耳洞还是有点疼痛。她把这些首饰都放进行李里，她可不想把它们弄掉了。她转过身来，发现在帐篷里站不直身的乔达拉正单脚站立、弯着腰脱下一只腿套，然而他肿胀的男人器官已经蓄势待发。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他因此失去平衡跌倒在毛皮被上，两人放声大笑。

“你这么迫不急待，叫我怎么把腿套脱掉？”他说着把另一只脚的腿套脱下来踢掉。然后他躺在睡铺上，在她身边伸直四肢。“你是什么时候帮我做好那件束腰上衣？”他问。他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好让自己看着她。他那深邃的蓝眼睛此时是黑色的，在一团火焰映照下才微微透出些许蓝光。他瞳孔放大，闪耀着光芒，以充满爱与渴望的眼神凝望着她。

“我们住在狮营的时候。”她说。

“可是那年冬天你已经和雷奈克订婚约了，为什么你还要帮我做束腰上衣？”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想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后来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想法。我记得当你在山谷里刻了一个我的小雕像时，你说你想捕捉我的灵，因此我希望如果我帮你做一件东西，就能捕捉你的灵。有一次大家在谈论黑色和白色的动物，你说白色对你而言是很特别的颜色。因此当克萝兹同意教我怎么做白皮革时，我决定帮你做件衣服。每次在做的时候，我都想到你。我想制作那件衣服的冬天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甚至想象看到你在配对礼上穿着它的模样，那使我一直燃起希望。因此我才在回来的旅程中一路带着它。”

他的眼眶几乎湿了。

“很抱歉我没有装饰这件衣服，我向来不擅长把珠子和饰品缝在衣服上。我试了几次，但好像总是被别的事情打断，不过我还是缝了些雪貂尾在上面。我想缝更多上去，但那年冬天我一直没机会继续做。或许明年冬天我可以出去再找些雪貂尾。”她说。

“这件衣服很完美，爱拉。光是衣服本身的白色就足以做装饰。所有人都以为你故意不加以装饰，他们对你的衣服印象深刻。玛桑那告诉我，她喜欢你衣服的样式，因为你很大胆的让皮革的质量和精致的手工装饰衣服。我想你不久后就会看到一些人穿上白色的束腰上衣。”他说。

“当玛桑那说在典礼结束之前我不能见你或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准备要打破所有齐兰朵妮的习俗，好把衣服给你。那时她才说会帮我把东西给你，不过我想，她认为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该和你有所接触。只是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件衣服，也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我想要你穿上它。”

“那年冬天我怎么会那么蠢，那么盲目？我深爱着你，我好想得到你。每次你去雷奈克的床上，我都无法忍受。我睡不着，你们发出的所有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那天我们出去训练快快时我才把你带到草原上。我们一起骑嘶嘶时我可以感觉到你身体的每个动作。你能原谅我强迫你吗？”

“我一直试着告诉你，但你从来不听我说。你没有强迫我，乔达拉。难道你没发现我很快就有反应了吗？你怎么会认为你强迫了我？那是我整个冬天最快乐的一天。之后的好几天我一直梦见那情景。每次闭上眼睛我都觉得你在身旁，我想再次和你在一起，但你却不肯回来。”

他吻了她，突然间迫切渴望得到她。然后他等不及了……

“我爱你，爱拉。我不知道如果失去了你该怎么办。我永远爱你，只爱你一个人。”他说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嘶哑的声音中带有强烈的情感。

“噢，乔达拉，我也爱你，我永远爱你。”她眼角泛着泪光，一方面是因为她心中对他满盈的爱意，另一方面是因为迅速攀升、在剎那间获得纾解的紧绷感。

他们在摇曳的灯火中安静地躺了会儿，然后他缓慢起身，翻向他睡的那一侧。他又把手放在她腹部。

“我想我的体重对你而言太重了。我觉得从现在起我不应该重重压在你身上。”他说。

“你还没太重，”她说：“之后等宝宝再长大些，我们再来烦恼该用什么姿势比较轻松。”

“你真的能感觉到生命在你身体里动吗？”

“现在还没有，但不久后就会了。你也可以摸得到，只要像这样把手放在我肚子上就行了。”

“我想我很庆幸你已经有过一个孩子，这样你就有心理准备。”

“但这次不太一样。我怀杜尔克时恶心得很厉害，几乎整个孕期都是。”

“现在你觉得怎样？”他问。他皱着眉头，显然十分担心。

“我感觉好极了。即使是一开始，我也几乎没有晨吐的现象，现在我完全不会反胃了。”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乔达拉心想她是否已经睡着。只要时间久一些，他觉得又可以重新开始，不过如果她睡着了的话……

“不晓得他现在怎么样了，”突然间她说。“我是说我儿子。”

“你想念他吗？”

“有时候我想他想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在齐兰朵妮亚的会议上，齐兰朵妮吟唱大地母亲之歌，我很爱那个故事。每次听到大地母亲的儿子不能陪在她身边，他们将永远分离的那一段，我都好想哭。我想我了解她的感受。即使再也看不到他，我也希望能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知道布劳德和其他人怎么对待他。”爱拉说完，又沉默不语。

她的一番话让乔达拉陷入思考。“歌里说大地母亲饱受分娩之痛。真的那么痛吗？”

“他很难生。我不想去回想，不过就像大地母亲之歌所说的，疼痛是值得的。”

“你怕吗，爱拉？害怕要再生孩子吗？”他问。

“有一点。不过这次我怀孕的感觉非常好，或许分娩时也不会那么辛苦。”

“我真不知道女人怎么受得了。”

“那是因为这值得，乔达拉。我好想要杜尔克，可是他们告诉我他是畸形，我不能留下他。”她开始哭泣，乔达拉抱住她。“太难受了，我实在做不到。至少齐兰朵妮氏的母亲还有选择权。不会再有人强迫我了。”

他们听到远方狼群的嚎叫，不远处有一只狼响应，然而那叫声非常熟悉。沃夫就在附近，只不过没和他们在帐篷里。“不晓得它会不会也离开我。”她说。

她把头埋进他肩膀。乔达拉抱着她，安慰她。受朵妮特别礼遇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不过有孩子毕竟是桩好事……他试着想象有个生命在他身体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过那超出了他的想象。男人不会有宝宝。那么朵妮到底为什么制造男人？如果没有男人，女人也可以照顾自己。女人不会全都同时怀孕，有些人可以打猎，其他女人大肚子或宝宝还小时，别的女人可以帮忙。女人生小孩时总会互相帮助。如果不打猎，她们或许也活得下去，带着年幼孩子的女人从事采集本来就比较轻松。

之前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纳闷别的男人是否也自问过同样的问题。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公开提出来。朵妮制造两种人类一定有她的道理，她做的事向来都是合情合理的。这个世界有一定的秩序。太阳每天升起，月亮的盈亏也有规律，每一年四季都以同样的顺序更迭。

爱拉说的有可能是对的吗？必须有男人，生命才能开始？是否因为如此，男人和女人两种人都有存在的必要？乔达拉抱着怀里的女人，拼命思考着。他希望自己有实际的理由存在于世上，而不仅只是享受快感，不只是抚养、帮助家人、维持生计。他希望他的生命、他的性别的存在是必要的。他想要相信没有男人就不会有新生命，没有男人就没有孩子，所有大地之子都不会存在。

他陷入沉思，没注意到爱拉的啜泣已经停止。他看着她，笑了出来。她的呼吸沉稳，已经进入梦乡。今天很忙碌，她起得又早。他将手臂从她身体下轻轻抽出，动一动让血液循环，然后打了个大呵欠。他也累了。他起来把油灯里点着苔藓的火焰熄灭，摸黑回到睡着的爱拉身旁，爬进她身边的被子里。

早晨乔达拉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他已经习惯睡在营地的木屋里，帐篷的内部显得拥挤多了，但却更令他感到熟悉。他们在这里面睡了一年之久。接着他想起他们昨晚配对了。爱拉已经是他的配偶。他把手伸向她，但她已经离开了。他随即闻到烹煮食物的味道从外面的火堆传来。他坐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拿杯子，拿到一整杯热薄荷茶时却吓了一跳。他啜了一口，这茶正是他喜欢的温度，而且杯子旁边就是刚摘好的冬青树枝。她又再次预料到他早晨喜欢做的事，而且都替他准备好了。他还是不晓得她是怎么办到的。

他又喝了口茶，然后把毛皮被推到一旁从床上起来。爱拉和马儿在一起，沃夫也在。他漱了漱口，嚼着树枝末端清洁牙齿，然后再漱漱口，接着吞下最后一口茶。他伸手拿衣服，但最后决定穿不穿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人在旁边，因此他一丝不挂地走到她身边。她笑着瞥了一眼他的器官，光是这样，它就开始涨大。她的微笑变成淘气的咧嘴大笑。他只是报以微笑。

“今天天气真好。”他走向她时说。他那得意洋洋的男人工具突出在他身体前面。

“我在想我今天早上要跟你去游泳。”看着他走过来，她说。“如果我们走后面那条路，营地上游的池子离这里不远。”

“你想什么时候去？”他说：“我闻到煮食物的味道。”

她害羞地笑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我可以把食物从火上移开。”她说。

“那就去吧，女人。”他说着将她揽在怀里，给了她一个吻。“我去穿上衣服，我们可以骑马去。”然后他笑了。“那样就可以快点到。”

爱拉拿起她的行李，不过他们没有用马垫。没多久他们就来到池边，放开马儿，让它们随意吃草。他们在地上铺了张皮革，然后笑着跑到水边。沃夫和他们一起跑，不过当他们哗啦哗啦跑进池子里时，它就去追踪其他有趣的东西了。

“感觉真舒服，真让人神清气爽。”爱拉说着，一头钻进水里，然后又站起来。

乔达拉也沉到水里去。他们游过池子，再游回来。出了水面，他游向她。“你摸起来也很舒服，”他说：“而且我想你尝起来可能也很可口。”他抱起她，把她带离池子，放在皮革上。“昨天太忙，今天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说着用他那奇妙的蓝眼睛凝望着她。接着弯下身来吻她，慢慢地、充满浓情蜜意地贴近她，感觉他们被水浸泡的冰凉肌肤，以及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热气。他轻咬她的耳垂，吻她的喉头，这就是他想要的，同时也是她想要的……

他们又去游泳，不过这一次从水里上来后，爱拉从行李里拿出他们用来擦干身体的软皮。他们吹口哨呼唤马儿，然后骑马回到他们的营地。沃夫在那里绕着帐篷踱步，不知在对着什么嚎叫，马儿显得很紧张。

“有东西在那里，”爱拉说：“沃夫不喜欢，马儿也很紧张。你想会不会是昨晚我们听到的狼群？”

“我不知道，不过吃完东西后，我们何不收起帐篷，骑马到远一点的地方？”乔达拉说：“或许今晚可以在别的地方过夜。”

“这是个好主意，”爱拉说：“我们可以在木屋前停下来，把婚配服放好，把其余的旅行用品拿来，然后到这附近探索一番。回来后我们可以把帐篷搭在水池附近，几乎没有人到那里去。我们把沃夫也带去。有些狼群可能认为它闯到它们的地盘了，狼群为了捍卫领土，会和其他的狼打斗。”

第三十三章

他们骑马回到第九洞穴的营地，在他们的木屋附近下马，其他人对他们视而不见，仿佛他们不在那里似的经过他们身边，避开他们的视线或越过他们往前看。一种熟悉的不安感使爱拉寒心，这感觉就像被洞熊族下了死咒一样。她所爱的人回避她，即使她站在他们面前挥舞手臂大声喊叫，他们也拒绝看她，爱拉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这时她看见弗拉那望着他们，努力隐藏笑意，爱拉因此松了口气。这不是死咒，而是他们的试验期，他们不该和彼此以外的人说话，不过她注意到还有另外几个人朝他们看，试着不对他们微笑。显然所有人都察觉他们出现了。他们走进木屋时玛桑那刚好出来。双方擦身而过时不发一语，都往旁边让了一步，只是这位年长女人面露微笑，直视他们的双眼。她不认为有必要做出完整的回避措施，只要不和他们交谈或从旁怂恿他们说话即可。

他们把婚配服放在除了塞满草的衬垫外空无一物的睡榻上，打包了另外一些旅行用品，然后走向玛桑那和威洛马的房间。玛桑那已经将装着爱拉护身囊的生皮革小袋子放在她床上，旁边放了些包好的食物。爱拉差点出声道谢，但她及时住了口。她随即笑了笑，用洞熊族的手语比出“感谢你的好意，我配偶的母亲。”

玛桑那看不懂她的手语，但她猜得出那是某种表达感激的手势，因此她对这年轻女人微笑。现在这女人是她儿子的配偶了。学些这种手语可能会很有用，她想。不用说话就能沟通，而且没有人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这很有意思。他们离开后，玛桑那到他们的房间去，看着他们昨晚穿的衣服。

乔达拉的白色束腰上衣让他看起来非常醒目，不过他向来显眼。尽管这是件出色的衣服，鞣制皮革的先进技术表露无遗，但爱拉的整套服饰才真的让人印象深刻，这和玛桑那原本的期望一样。这已经使得有些人重新考虑他们对爱拉地位的认可。玛桑那邀请一些人来尝尝她最近才开始拿出来款待客人的山桑酒，这酒存放在洗净后用拴子塞紧的麋鹿胃袋里，放在她住处黑暗干燥的角落长达两年。她打算放几盏灯在木屋里，才能在昏暗的室内看得更清楚。她弯下腰把束腰上衣和腿套拉平，稍微整理一下，好把之前被折痕盖住、有着做工精细珠子装饰的一个特殊地方展示出来。

爱拉和乔达拉非常喜爱他们和齐兰朵妮氏人表面上隔离的时光，这就像是回到旅途，却没有一直旅行的压力。他们在漫长的夏日白昼里打猎、钓鱼、采集两人份的食物，还有游泳和骑马远行，不过沃夫只有偶尔和他们作伴，它不在时爱拉很想念它。它仿佛下不了决心，不晓得到底该待在所爱的人类身边，还是回去寻找野地里它所迷恋的某种东西。不管他们在哪里扎营，它总能找到他们，每当它出现在帐篷里，爱拉都喜出望外。她会把全副精神放在它身上，抚摸它，和它说话，和它一起打猎。她对它的关爱通常能使它待上一阵子，然而它最后依然会再次离开，而且往往会在外面过一夜或好几夜。

他们探索了邻近地区的山丘和河谷。乔达拉以为他已经对自己出生地的这片野外景致了如指掌，然而骑在马上能走访更多地区，因而使他从不同的角度以更宽阔的视野观看这一片土地。他对此地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也因此更感谢这块地区的丰饶。他们看到居住在齐兰朵妮氏人土地上数量庞大而且种类繁多的动物，这些动物有时成群出没，有时只在他们眼前一闪即逝。

大多数草食动物相安无事地共享同一片田野、草原和开阔的树林，它们通常不理会两匹马和骑在马背上的人类。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靠得很近。爱拉喜欢在嘶嘶边吃着草边观察其他动物时，静静坐在这匹母马的背上，乔达拉通常和她在一起，不过也有其他事情可做。他正在替拉尼达尔做一根配合他身高的标枪和标枪投掷器，乔达拉希望调整过后能够让拉尼达尔更容易单手使用这个武器。某天下午乔达拉和爱拉在一起时，他们遇到了一群野牛。

虽然有许多野牛和原牛被人类猎捕，但几乎看不出它们数量上的改变，因为被猎捕的牛只数量远不及在开阔土地上漫游的牛群数量。不过这两种牛科动物很少同时出现，它们会避开对方。爱拉和乔达拉不久前才猎杀野牛，帮忙支解牛肉，然而观察它们在生存环境中移动还是让两人增长不少见识。这些草食动物在春天的脱毛期已经褪下深色厚重的毛茸茸毛皮，穿上它们夏季的浅色大衣。爱拉特别喜爱观看活力充沛、喜欢嬉闹的小牛。母牛在晚春和初夏才生小牛，因此它们还非常幼小。年幼的牛成长得相当慢，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然而它们还是会落入熊、狼、猞猁、鬣狗、豹和人类的手里，偶尔也会成为穴狮的攻击对象。

不同种类的鹿不但数量庞大，而且有各种大小，从身躯庞大的巨角鹿到极小的獐鹿都有。乔达拉和爱拉看到一小群没有配偶、长着小巧而灵敏鼻子的巨角鹿，巨大的鹿角令两人啧啧称奇。巨角鹿的鹿角形状就像是伸开手指的手掌，虽然全长可达约三点六公尺，重约七十公斤以上，不过眼前这些还是年轻的鹿，身躯较为瘦小，鹿角也比较小。它们还没长出成年鹿粗大而强健的颈子，不过它们的肩胛骨间已经生出隆起的背脊，背脊上连接的肌腱可以在日后支撑它们巨大的鹿角。

即便是年轻的巨角鹿都要避开树林，以免鹿角卡在树枝上。长着斑点的黄鹿是住在树林里的鹿种之一。他们在布满沼泽的地区看到一只单独行动的鹿，它属于另外一种鹿，长得高而瘦，掌状鹿角比较小，但依旧很结实。这只鹿站在水中央，低下头拉出满嘴滴着水的绿色水生植物，不过和巨角鹿不同的是它的鼻子大而突出。在某些地区它被称做驼鹿，而在乔达拉住的地区一般人称它为糜鹿。

在这块土地上，这种鹿更普遍的名称是赤鹿。它们也长着大鹿角，是这类鹿种的其中的一个分支。赤鹿主要以吃草维生，可以居住的范围很广，从开阔野外的高山到草原都有它们的踪迹。它们敏捷大胆，不管是陡峭的山丘或崎岖的野地都吓不倒它们，如果在树线之上的狭窄岩架有诱人的青草，它们也会勇往直前。树木之间有足够空间可提供低矮的草地与羊齿植物生长的森林，或者其间散布着阳光充足的小峡谷的林地，还有布满石南花的山丘与开阔的草原，都是可供赤鹿生存的栖息地。

赤鹿不喜欢奔跑，但它们用长脚走起路来或轻快地小跑步时动作却十分敏捷，如果被追赶，它们可以跑好几公里远，跳跃约十二公尺远，往上跳约二点五公尺高。它们也很擅长游泳。虽然赤鹿比较喜欢吃草，它们也可以吃树叶、花苞、莓子、洋菇、香草植物、石南花、树皮、橡实、坚果和山毛榉坚果填饱肚子。每年此刻它们会聚集成一小群，爱拉和乔达拉在小河边的草地上看到几只，因此停下来观察。青草才刚转成金黄色，几株长出茂密新叶的山毛榉树在岸边排成一列，不过在河水另外一侧却是狭长的茂盛森林。

这是一群年纪不一的公鹿，它们的鹿角上长满了绒毛。公鹿大约在一岁大时开始长出鹿角。鹿角在早春时脱落，但它们几乎立刻又长出新角。鹿角上每一年会长出新的分岔，到了初夏时分，连体型最大的鹿头上被绒毛覆盖的鹿角都已长成。绒毛是一层布满血管的柔软皮肤，可以输送养分，使鹿角迅速长大。到了仲夏或晚夏时绒毛会开始变干发痒，因此鹿会靠着树干和石头抓痒，把绒毛磨下来，不过残破的血色皮肤通常还是会挂在鹿角上，之后才会掉下来。

最大只的鹿重约三百六十公斤，他们在它的鹿角上数到十二个叉。虽然被称做赤鹿，但有十二个叉的那只公鹿毛色却是带着黑灰色的棕色，鹿群中的其他几只鹿是浅红棕色，还有些鹿的色调接近褐灰色，而有一只是金黄色。有只才冒出角的年轻公鹿身上仍然稍微看得见小鹿才有的白色斑点。乔达拉虽然很想猎下那只长着大角的公鹿，他也有十足把握能用标枪投掷器射中它，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行动。

“最大的那只正值壮年，”他说：“我想之后再回来看它，它们常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它将会在交配季节尽可能和许多雄鹿打斗，不过亮出那对角往往就足以令对手丧胆。它们的打斗很激烈，而且会持续一整天。它们用鹿角互相打斗所发出的声响在很远的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甚至会用后脚站立，用前脚打架。像它这么大的一只鹿，一定骁勇善战。”

“我听过它们打斗，但从来没亲眼看过。”爱拉说。

“我还和达拉纳住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看见两只公鹿的鹿角缠在一起，怎么样都分不开。我们必须把鹿角切断才能分开这两只鹿，供我们使用。我们轻而易举就猎捕到它们，但达拉纳说我们是帮了这两只鹿，反正它们也会饿死或渴死。”

“我想那只大雄鹿曾经和人类有过冲突。”爱拉说着，示意嘶嘶回头。“风向变了，风一定是把我们的气味吹到它那里，它开始烦躁不安。你看它准备要走。如果它走了，其他鹿也会跟着走。”

“它看起来的确很紧张。”乔达拉说着也往后退。

这时有只最年轻的公鹿经过一棵山毛榉树下，突然间有只早已藏身在树上等待的猞猁跳到它背上。这只斑点隐约可见的公鹿往前跳跃，想摆脱野猫，但耳朵上长着一小撮毛的这只短尾猫科动物牢牢抓住公鹿的肩膀一口咬下去，咬破了它的血管。其他公鹿四散奔逃，但肩上背着猞猁的小公鹿却以大弧形绕着圈子跑。看到这只惊恐的动物往回跑时，乔达拉和爱拉都把标枪投掷器准备好，以防万一，不过猞猁早就喝着公鹿的血，公鹿已露出疲态。它踉跄倒地，猞猁换了个地方咬紧，更多血喷了出来。公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不稳，又绊倒在地。猞猁咬开它的头，开始大啖它的脑子。

杀戮很快结束，但马儿很紧张，两人准备离去。“原来那就是它看起来很紧张的缘故，”爱拉说：“根本不是因为我们的味道。”

“那只公鹿年纪很小，”乔达拉说：“它身上还看得到斑点。我怀疑它的母亲是否早死，留下还太幼小的它。它找到公鹿群，但也徒劳无功，幼兽总是很脆弱。”

“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曾经用抛石索杀死一只猞猁。”爱拉说着，催促嘶嘶向前走。

“用抛石索？那时候你多大？”乔达拉问。

她想了会儿，试着回忆。“我想我大约是八或九岁。”她说。

“你可能会像那只鹿一样轻易被杀死。”乔达拉说。

“我知道。它动了一下，石头弹到旁边，惹恼了它，它向我一跃而起。我勉强滚到一旁，找了块木片打它，它就跑走了。”她说。

“大地母亲啊！真是千钧一发，爱拉。”他说着，身体在马背上往后倾，让快快慢下来。

“在那之后，有段时间我害怕独自出去，不过就在那时候我有了抛出两颗石头的念头。我想，如果我准备了另一颗石头，就可以在它扑向我之前打中它。我不知道是否行得通，但我不断练习，成功抛出两颗石头。不过，一直到我杀死了一只鬣狗之后，我才有信心再次打猎。”她说。

乔达拉只能摇摇头。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她能活下来真是太不可思议。在回到他们目前营地的路上，两人看到引起嘶嘶和快快注意的一群动物。它们长得像马，叫做野驴，显然是马和驴的杂交种，不过倒是能存活的物种。嘶嘶停下来闻它们的粪便，快快对它们嘶鸣。整群野驴停止吃草，看着这两匹马。它们响应快快的声音类似驴叫声，总之这两种动物都意识到彼此的相似之处。

他们还看到一只母赛加羚羊和两只小羊。赛加羚羊是一种鼻子突出、长得像山羊的动物，比起斜坡或山丘，它们更喜欢平原或草原，多贫瘠都无所谓。爱拉想起赛加羚羊是伊札的图腾。第二天他们看到另一群动物──马，虽然爱拉不愿承认，但它们令她深感不安。嘶嘶和快快都被马群吸引过去。

爱拉和乔达拉仔细研究它们，两人注意到野生马群和他们从东边带来的两匹马有些不同。嘶嘶的黄褐色毛皮是到处可见的马儿毛色，而快快的毛皮是罕见的深棕色，然而这群马的毛色却大多是蓝灰色，腹部是白色。包括他们的两匹马在内，所有的马都有像刷子般直立的黑色鬃毛和黑色尾巴，与沿着背脊的黑色条纹以及黑色小腿，下臀上面有些许条纹。它们大多是体型小的马，背脊宽阔，腹部浑圆，但马群里的马身高稍高，口鼻也略短。

嘶嘶和快快注视马群，马群里的马也全神贯注盯着它们，但这一次快快的嘶鸣引起一声挑衅的高声马嘶。听到这声音，看见一匹大公马从马群后方朝他们走来，爱拉和乔达拉对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尽快骑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乔达拉不希望快快被卷入公马群的打斗中，爱拉也很怕马儿和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的沃夫一样，想要离开她去和自己的同类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沃夫常和他们在一起，爱拉觉得好像她的家人重新回到她身边似的。他们刻意远离一头挖掘松露的野猪，看着一对在水池里玩耍的水獭。一只离群索居的河狸建的水坝形成那池水，它看见他们时就一溜烟潜到水里去。他们看到一只熊之前打滚的泥地，还有它黏在树干上的毛，不过没看到熊，他们还闻到狼獾特有的麝香味。他们看到一只全身斑点的豹优雅地从高耸的岩架上一跃而下，还看到几只原羊，也就是野山羊，身手矫健地跳过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

几只母原羊和它们的小羊从高地上下来，想在低地丰美的草地上大吃一顿。它们身上紧实的羊毛使身躯看起来圆嘟嘟的，没有形状，只看得到细长的腿。长角向背上弯曲，双眼分得很开，头的后方是隆起的肩脊，它们的蹄边缘又硬又有力，如海绵般柔软而有弹性的蹄底能牢牢抓住坚硬的石头。

乔达拉看见爱拉闭上眼睛，好像集中全副精神，她来回转头，想听见某种声音。“我想猛犸象朝我们这里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听得见它们的声音，”爱拉说：“尤其是大公象的声音特别清楚。”

“我什么也听不到。”乔达拉说。

“那是非常、非常低沉的隆隆声。”她说着拼命侧耳倾听。“你看，乔达拉！在那里！”看到一群远方的猛犸象朝他们走来时，她难掩兴奋地喊道。爱拉听见的是远处一头公猛犸象发情的吼叫声，这声音超出一般人类听力所及的范围，但发情的母猛犸象在远至八公里以外都能听见，因为如此低沉的声音不那么容易因为距离远而减弱。虽然爱拉听得不那么清楚，但她可以感受得到那阵低沉的召唤。

这群猛犸象基本上是由母象和它们的幼象组成，但其中一头年轻的母象在发情，因此有几头公象挤在母象群边。有头公象在这区域占支配地位，它已经和母象结伴同行，但其他公象还是不放弃希望。在这头公象到来之前，母象早已拒绝地位较低的公象锲而不舍的献殷勤。此时它不让其他公象接近，没有哪头象敢挑战它，因此母象得以在下一次配对季节之前安稳进食与哺喂它第一头幼象。

猛犸象厚重多毛的外皮将它们庞大的身躯从长鼻子末端到脚指完全覆盖住，甚至还盖住小小的耳朵。它们走近时，身上不同色泽的毛皮显得更清楚。小猛犸象的毛色最浅，母猛犸象的毛色，则是从年纪轻的母象身上的浅栗黄色到有权威的年长母象身上的深棕色不一。公猛犸象随着年龄增长，毛色几乎变得全黑。它们的外皮上有一层非常浓密的细绒毛，长而直的毛发能在冬天最寒冷的日子里使它们保持温暖，特别是偶尔饮用了冰水，或是吃了雪或冰以后，因为这时它们的身体容易变得冰冷。

“现在离猛犸象出没的季节还早，”乔达拉说：“我在秋天之前从没看过它们，而且是晚秋之前。猛犸象、犀牛、麝香牛和驯鹿都是冬天的动物。”

在隔离期的最后一天爱拉和乔达拉起了个大早。他们前几天一直在探索主河西边靠近第二条和它几乎平行的河流邻近区域。他们把所有随身物品打包好，但仍旧想在回到人来人往、社交活动频繁的夏季大会之前，再一次骑马远行。不过夏季大会虽然占据了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却也替他们带来报偿，和愉快的感受。他们享受两人暂时独处的时光，但也已经准备返回营地，期待见到他们关爱的人。他们已经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和对方以及动物作伴，对与世隔绝的悲喜并不陌生。

两人带了食物和水，但他们并不匆忙，也没特别想到要去哪里。沃夫之前已经离开了两天，让爱拉伤心不已。之前在旅途中，它很渴望和他们俩在一起，但那时它不过是只幼狼。其实它仍然很年轻。虽然感觉上似乎过了很久，但从他们和马木特伊氏同住的那年冬天，爱拉带回来这只出生不超过一个月的毛茸茸小狼到现在，只过了一年又大约两季。即使沃夫体型很大，它仍是只很年轻的狼。

爱拉不知道狼能活多久，但她猜测它们的寿命远比大多数人类短，因此她把这只狼想成青少年，这时期对大多数母亲和她们的配偶来说都是最令人头痛的几年。在精力充沛而经验不足的这几年间，充满生命力、以为自己将会永远年轻的青少年常会冒险，危及自己的生命。如果他们活下来，通常就能获得某些有助于他们继续生存的经验和知识。她想对狼来说，情形或许也没有太大差别，她忍不住替沃夫担心。

今年夏天很凉爽，在乔达拉记忆中比往年夏天还干。在开阔平原上刮起一阵迷你沙尘旋风，它打转了一阵子之后就平息下来，此时他们很高兴看到前方有个小湖。他们停在湖边一棵长满了矛尖形的小树叶、粗枝弯曲下垂到水面上的垂柳旁，在树荫下分享快感，然后休息聊天，又到水中游泳。

爱拉噗通一声跳进水里，嚷着：“我们来比赛看谁先游到对岸。”说完她立刻伸长手臂，信心十足滑了出去。乔达拉很快跟上去，用他的长手臂和有力的肌肉慢慢赶上她，但他也赶得很吃力。她转头看到他愈游愈近，因此重新调整速度冲了出去。他们俩不分胜负同时抵达对岸。

“你先开始，所以我赢了。”他们到达小湖对岸后哗啦啦地爬上岸边大口喘着气时，乔达拉说。

“你应该先来挑战我的。”爱拉笑着回答。“我们都赢了。”

他们以比较悠闲的速度游回对岸，这时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开始下降，代表已经到了下半天。他们重新打包东西时觉得有些难过，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段暂时的乡野生活即将告一段落。他们上了马，朝夏季大会营地骑去，但爱拉很想念沃夫，她希望它能和他们在一起。

大概在离营地几公里远的地方，两人听见从干燥的平地上扬起的灰尘中传来咆哮声。等骑得更近时，他们看见几个可能是同住在单身男子法洛吉里的年轻人，乔达拉瞥了一眼他们的服饰，认为他们大多是来自第五洞穴。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标枪，他们分散站成一个约略的圆形，中间是一头长着浓密粗毛的野兽，两根巨大的角从它口里伸出。

那是只身形庞大的毛犀牛，身长约三点五公尺，高约一点五公尺。粗短的腿支撑它笨重的身体。它吃大量的草、香草植物和草原上的矮树丛，以及排列在河岸边的长绿树和柳树嫩枝和粗枝。它的鼻孔有许多小室，眼睛在头的两侧，因此视力不好，在眼前的东西尤其看不清楚，但它有极为敏锐的嗅觉和听觉，足以弥补视力的不足。

它的两根角长度超过一公尺，当角呈弓形扫过地面时看起来狂暴又凶猛。冬天它可以用角把雪扫开，露出雪地下被压平的干枯野草。毛犀牛身上盖满淡灰棕色毛茸茸的厚重毛皮，外面的毛长长地垂在地上，几乎扫过地面。在它身体中间有一大圈颜色较深的独特皮毛，爱拉心想，看起来就像是有人给它盖上一张马垫，但其实根本没人敢骑在这种力量其大无比、难以预测，时而凶恶，危险性极高的动物身上。

全身覆满长毛的毛犀牛用蹄刨抓地面，将头左右摆动，想看清楚它那敏锐的鼻子闻到的男人在哪里。突然间它冲了出去，它面前的男人仍然站着不动，直到最后一刻才向一旁闪开，犀牛长而尖端往前的牛角几乎戳到他。

“看起来真危险。”他们让马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停下来时，爱拉说道。

“就是因为危险他们才那么做。”乔达拉说：“毛犀牛不管在任何状况下都很难猎捕。它们脾气暴躁，性情捉摸不定。”

“就像布劳德一样，”爱拉说：“毛犀牛是他的图腾。洞熊族男人猎毛犀牛，但我从来没看过它们。这些男人在做什么？”

“他们在激怒它，你看到没，每个男人都想引起它的注意，让它朝自己冲过来，等它靠近时他们才躲开。他们要让它筋疲力竭，看谁能在跳到一边之前让犀牛最接近，他们把这当成一种娱乐。谁能在犀牛冲过来时感觉到它的毛扫过身上，他就是最勇敢的人。通常年轻人喜欢用这种方式猎犀牛。”乔达拉解释道。

“如果把犀牛杀死，他们就会将肉拿给洞穴的人，因而得到众人的赞美。然后他们会瓜分其他部位，但是让犀牛致命的人可以先选要那个部位，一般人都会选择牛角。他们说牛角的价值很高，可以拿来制作工具、刀柄等等，但它价值不斐可能有其他理由。或许因为它的形状类似男人性冲动时的器官，因此谣传将牛角磨成粉末后偷偷送给女人，会使她对这男人更加热情洋溢。”乔达拉笑着说。

“它的肉还满好吃的，而且厚重的毛皮底下有许多油脂。”爱拉说：“不过毛犀牛很罕见。”

“尤其是在这个季节。”乔达拉说：“毛犀牛在大多数时候是独居的动物，通常夏天在这附近很难见得到。即使春天时外层长毛底下的软毛已经褪下，它们还是喜欢比较寒冷的天气。在长新毛之前，它们的毛会缠在树丛间，一般人喜欢将这些毛收集起来，特别是织布和编织箩筐的人。以前我曾经和我母亲一起去捡拾犀牛毛，我们每年都会去几次。她知道所有动物掉毛的时间，包括原羊、欧洲盘羊和麝香牛，甚至是马和狮子，当然，还有猛犸象和毛犀牛。”

“你也曾经挑衅过犀牛吗，乔达拉？”

这男人笑了。“对，大部分男人都玩过这游戏，特别是年轻的时候。我们挑衅过许多动物，如原牛和野牛，但男人最喜欢的还是犀牛。有些女人也会这么做。我告诉他们怎么猎犀牛的时候，洁塔蜜欧就玩过。她是后来成为索诺伦配偶的夏拉木多伊氏女人，她这方面很厉害。他们不猎犀牛，而是乘着他们给你看的那种船，去捕大妈河里巨大的鲟鱼，还有高山上很难猎捕的原羊和岩羚羊，不过他们不知道怎么猎毛犀牛。”他停顿了一会儿，一脸悲伤。“就是因为犀牛，我们才遇到夏拉木多伊氏人。索诺伦被犀牛角刺中，他们救了他一命。”

他们看着年轻人玩这项危险的游戏。有个人跑出来站在空旷处吼叫，一边挥动手臂，想让犀牛冲向他。犀牛的嗅觉一向敏锐，但太多人在它身边摆开阵仗，把它搞胡涂了。等它终于用近视的小眼睛看清移动的人影时，它开始往那个方向移动，愈靠近对手时速度愈快。虽然腿很短，但这种动物跑起来却不可思议地快。接近男人时它稍微低下头，准备用巨大的角猛然戳进一团有阻力的物体中，然而那男人敏捷地往旁边跳开，它碰到的只是空气罢了。这野兽过一阵子才发觉它的冲撞徒劳无功，最后慢了下来，逐渐停止。

受挫的犀牛既疲累又愤怒。它用蹄刨抓地面，所有男人立刻在它身旁排成一个新的圆圈。另一个男人站出来边吼叫边挥手，吸引这只野兽的注意。犀牛转身再度冲撞，男人闪开了。接下来那次他们花了比较长的时间才诱使它向前冲。看来他们很成功地把犀牛弄得筋疲力竭。它在疲惫和暴怒之下爆发出的精力，正准备使这些男人付出代价。

这只庞大的野兽呼吸沉重，垂着头在原地不动。男人缩小圆圈范围，准备屠杀。下一个轮到将犀牛引出的男人小心翼翼地移动，以准备姿势手握标枪。犀牛似乎没有注意到。当这男人慢慢接近时，这只性情捉摸不定的野兽用它不灵光的眼睛捕捉到他的动作，原本逐渐减弱的力气在短暂休息后又重新恢复，并且受到它原始头脑中充满的暴怒所刺激。

这只犀牛毫无预警地再度向前冲。它冲得太快，那男人毫无防备。硕大的毛犀牛终于成功将它巨大的角戳进比空气更结实的东西里。他们听到一声剧痛之下的尖叫，男人应声倒地。爱拉一听见他的叫声，就毫不考虑催促马儿向前。

“爱拉！等等！太危险了！”乔达拉在她身后喊着，他准备好标枪投掷器，也催促他的马儿前进。

正当乔达拉出声时，其他男人也猛力掷出手里的标枪。马儿还没停下来，爱拉就跳下马背跑向受伤的人，此时这只庞然大兽已经倒地不起，包括从标枪投掷器射出的好几只标枪从四面八方插进它身体里，看起来像是只巨大丑怪刺猬身上的刺。然而这场屠杀来得太迟，狂暴的野兽已经称心如意。

几个年轻人一脸惧怕与茫然的表情，在这颓然倒下后躺在原地失去意识的男人身边走来走去。爱拉靠近他们，乔达拉在她身后不远处。这些年轻人看到她时都很吃惊，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有个人想拦下她或想问她是谁，但她没理会他。她把受伤的人翻转过来检查他的呼吸，然后拔出小刀将浸满血的腿套割开，从他腿上脱下来，她的手因此染上了血色。她下意识将一缕发丝拨到一旁时，也在脸上留下了一抹红色。她脸上没有齐兰朵妮的刺青，然而她好像很熟练。这个年轻人向后退开。

她看到裸露的腿，伤势显而易见。他右小腿在不是膝盖的地方往后弯曲。巨大尖锐的牛角戳进这男人的小腿，把两根腿骨都折断了。肌肉被撕开，露出破碎骨头锯齿状的末端，血从伤口涌出，在地上流成一滩。

她抬头看乔达拉。“趁他昏迷的时候帮我把他身体摊平，如果在他醒时移动他，他会很痛。再帮我拿些软皮革，我们用来擦身体的皮就行了。我必须在伤口上施压止血，然后我要用夹板把脚固定。”他匆忙离开后，她转向站在一旁惊讶得目瞪口呆的年轻人。

“我们必须把他抬回去。你知道怎么做担架吗？”他一脸茫然，好像没听见或听不懂她的话。“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躺着被抬回去的东西。”

他点点头。“担架。”他说。

她发觉他其实只不过是个男孩。“乔达拉会帮你。”乔达拉拿着软皮回来时她说。

他们让他面朝上躺着。移动时他呻吟了几声，但没有醒来。她又察看了他；他坠地时可能头部受伤，但她没有看到明显的伤痕。接着她用力压住他膝盖上方，试着减慢流血的速度。她考虑使用止血带，但如果她能将骨头拉直，把腿包扎起来，或许就用不着了。压住伤口应该就够了。他还在流血，但她看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势。

她转向乔达拉。“我们需要大约和他的腿一样长的直木头当夹板，必要的话折断几支标枪。”

乔达拉拿给她两根折断标枪做成的夹板。她迅速将其中一块皮切割成条，剩下的部分缠在标枪上当衬垫，这样夹板就完成了。然后她用一只手抓住脚趾，另一只手抓住脚跟，就这样她抓紧断腿的脚部轻轻将脚拉直，调整感觉到有阻力的地方。他抽搐了几次，嘴里发出了些声音，他快醒了。爱拉把手伸进伤口，试着感觉骨头是否对齐。

“乔达拉，帮我固定住他的大腿。”她说：“我必须在他醒来之前，而且趁他还在流血时，把这只腿接好。血能让伤口保持干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面露恐惧与讶异的年轻人，或者说是小男孩。“你，还有你，”她直视他们，一边说道：“我要把他的脚抬起来把骨头接合，这样骨头愈合时才会是直的。如果不这么做，他那条腿就永远不能走路。我要你们把夹板拿来放在他腿底下，在我把腿放下时，腿就会刚好在夹板中间。你们办得到吗？”

他们点点头，立刻把缠上软皮的标枪拿来。等每个人都准备好后，爱拉再次用双手抓住脚趾和脚跟，轻柔但稳固地抬起他的脚。乔达拉固定住大腿的同时她小心翼翼拉住腿用力施压。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整骨，但这次她要同时接好两根骨头。他看得出她在拉的时候全神贯注的面部表情，她正设法用手感觉他腿部的骨头是否对齐。连他都感觉得到骨头在她稍微猛力一拉之后好像恢复原位。她把那条腿轻轻放下，然后彻底检查它。在乔达拉看来腿是直的，不过他懂什么呢。但至少现在它不是在不该向后弯的地方弯曲。

她示意他可以离开，然后把注意力移回流血的伤口。乔达拉帮忙把腿举高，她使尽全力把骨头按在一起，绑上夹板，再用她割下来的皮带子把伤腿和夹板捆紧。然后她跪坐在地上。

这时乔达拉才发现到处都是血，包裹的皮带上、夹板上、爱拉、他自己和帮忙的年轻人身上都有。躺在地上的年轻男人流了许多血。“我想我们必须尽快带他回去。”乔达拉说。

有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避免交谈的禁令还没完全结束，解除新人禁令的仪式也还没举行，但爱拉根本没考虑到，而乔达拉一想起这件事，也把它抛在脑后。这是紧急事故，附近也没有齐兰朵妮可以询问。

“你们得做个担架。”她对站在周围的年轻男人说，他们好像比躺在地上的人还震惊。

这些人看着彼此，不安地挪动双脚。他们都很年轻，缺乏经验。有几个人才刚成年，有些人在那场开启夏季狩猎季节的大型野牛狩猎中第一次猎杀动物，而且那次狩猎很轻松，几乎比打靶练习难不了多少。有个年轻人几年前看他哥哥做过类似挑衅犀牛的娱乐，因此才煽动其他人，还有几个人听说了这件事才过来，不过主要原因还是他们刚好看到这只野兽，才临时起意玩起这个游戏。他们都知道，在自行尝试猎杀这只庞大动物之前，应该先找几位经验老到的年长猎人，但他们一心只想着独力完成猎杀会有多光荣，其他单身法洛吉里的男人会有多羡慕，还有整个夏季大会的人听说了之后会有多佩服他们。现在却有人受重伤。

乔达拉迅速评估现况。“他是那个洞穴的？”他问。

“第五洞穴。”他们回答。

“你先回去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乔达拉说。和他说话的年轻人全速冲了出去。他原本认为自己应该骑快快去告诉他们，那要比跑步去快多了，但有人必须监督担架的制作。男孩子们仍旧又惊又惧，此刻他们正需要有个成年人在身边指导。“你们其中三四个人必须帮忙抬他，其他人留在这里把毛犀牛的内脏取出来，它可能很快就会涨大。我会找些人来帮你们。没必要把肉丢掉，我们付出了很高的代价。”

“他是我的表哥，我想帮忙抬他回去。”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说。

“好。再挑三个人出来，这些人抬他回去就够了。其他人可以留下来。”他随即注意到那个年轻男人几乎已经控制住情绪，他努力忍住泪水。“你表哥叫什么名字？”他问。

“玛塔根。他是齐兰朵妮氏第五洞穴的玛塔根。”

“我知道你一定很关心玛塔根，你很难受”。乔达拉说：“他伤得很重，但我告诉你实话，他很幸运，爱拉刚好在这里。我不能保证，但我认为他会没事，甚至能再走路。我晓得爱拉是很优秀的医治者。我之前被穴狮抓伤，差点死在遥远东方的大草原上，但爱拉发现了我，治疗我的伤，救了我一命。如果谁能救玛塔根，那非爱拉莫属。”

年轻男人心情放松之下发出一声啜泣，接着又试着再度控制情绪。

“现在，去拿几支标枪给我，我们才能把你表哥送回家。”乔达拉说：“我们至少需要四支，一边两支。”在他的指导下，他们很快就把标枪用皮带绑在一起，做成两根坚固的支撑杆，将多出来的衣服残片绑紧在杆子上。爱拉检查了受伤的年轻人，然后几个人把他抬上临时做成的担架。

他们离营地不远。爱拉和乔达拉示意嘶嘶和快快跟上来，它们走在受伤男人的身边。爱拉很担心，专注地看着他，当他们停下来交换抬担架的人时，她检查了他的呼吸，摸一摸他手腕的脉搏。他的脉搏很弱，但很平稳。

他们离主营地上游那头最近，离第九洞穴的营地不远。出事的消息传得很快，有几个人已经跟着那个年轻人回来跟他们碰面，约哈伦也是其中之一，他远远就看见他们。他们会合后，抬担架的其中两个人被换下来，因此返回大集会场地的速度便加快了。

“玛桑那叫人去找齐兰朵妮，还有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约哈伦说：“他们正在营地的另一边开齐兰朵妮亚会议。我们应该把他带到我们营地还是他自己的营地？”他问爱拉。

“我想换掉这些包扎的袋子，并且在伤口上敷药，我不希望伤口溃烂。”爱拉说。她想了一下。“我没时间补齐我所有的药草，但我确信齐兰朵妮的一定够，我想让她检查他。我们把他带到齐兰朵妮亚的木屋去吧。”

“这是个好主意。她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到这里，我们到那边可能还快些。齐兰朵妮走得没以前那么快。”约哈伦说。他多少委婉地指出她的体型。“第五洞穴齐兰朵妮可能也想检查他，但听说医治向来不是他最擅长的才能。”

到达齐兰朵妮亚木屋时，首席齐兰朵妮在入口迎接他们。安置伤员的地方已经准备好，爱拉猜想不知是否有人先来告诉齐兰朵妮，说自己决定不要让这男人待在第九洞穴营地，或者只是齐兰朵妮推测受伤的男人可能会被带来这里。看到他们走来的几个人，已经在谈论他们身上的血。有几位齐兰朵妮亚在户外，然而屋里却没有人。

“把他在这里放下来。”首席齐兰朵妮说，指着入口对面其中一头高起的床。那几个男人把他抬到那里，搬到床上。之后大多数男人都离开了，只有约哈伦和乔达拉留下来。

爱拉检查伤者的右腿是否是直的，接着把包扎拆开。“必须在伤口敷药，才不会溃烂。”她说。

“他还可以撑一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首席齐兰朵妮说。

爱拉和乔达拉迅速解释事情的经过，最后爱拉说：“他那只脚的两根下腿骨都折断了，小腿在折断的地方向后弯曲。他还年轻，我知道如果没有把腿骨拉直，他就再也不能用那只脚走路。我决定趁他意识不清、而且在脚开始浮肿，变得更难调整骨头位置之前，当场就将它拉直。我必须摸一摸伤口四周然后用力拉，才能把骨头重新对齐，但我想现在已经接好了。来这里的路上他发出了一些声音，可能很快就会醒来。我想到时他会感到剧烈疼痛。”

“显然你有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但我必须问你一些问题。首先，我猜想你之前接过骨。”首席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替她回答。“有个夏拉木多伊氏女人是个头目的配偶，她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好朋友，她从岩壁上掉下来摔断了手臂。那时他们的医治者死了，而且他们也没办法传话给另一位医治者。她的骨头接合的位置不对，令她疼痛难耐。我看到爱拉把它折断后重新接好。我也看她接合一个洞熊族男人的断脚，因为几个曾经对洞熊族女人下手的萝莎杜那氏男人攻击他的配偶，为了保护她，他从很高的岩石上跳下来。如果有什么医治技术称得上是爱拉精通的，那就是骨折和开放性伤口。”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爱拉？”她问。

“洞熊族人的骨骼非常坚韧，但洞熊族男人在打猎时时常折断骨头。他们通常不掷标枪，而是追逐动物，再跳到动物身上用标枪或其他东西戳刺。或者他们也像那些男孩子一样，几个人追一只动物，让它筋疲力尽之后，再接近到可以使用标枪的范围刺它。那很费力气。女人也会骨折，但大多数时候是男人。我最先是跟伊札学习骨折的知识，不过我真的学到许多是在我们去洞熊族大会时，我跟另一位洞熊族女巫医学习怎么接骨和治疗伤口。”爱拉说。

“我想这年轻男人很幸运有你刚好在场，爱拉。”首席齐兰朵妮说：“不是每个齐兰朵妮都知道怎么处理严重骨折的腿。我相信第五洞穴齐兰朵妮会想和你谈谈，当然还有这男孩的母亲，他们会问你更多问题，不过你做得很好。你本来想要在他腿上敷什么药？”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挖了些根。我想你们叫它做银莲花，”爱拉说：“我处理时伤口还在流血，伤者自己的血有时候是洗净伤口最适合的东西，但现在血快干了，我要把那些根捣烂后用水煮，做成清洗伤口的药水，然后再加点新鲜的根在根糊里，和其他种类的根一起做成敷药。我医药袋里有些能让血凝固的天竺葵根粉末，还有用来吸收组织液的石松，我正想问你有没有某些药草，或者知道这些药草生长在哪里。”

“好，你问吧。”

“有一种根，我形容给乔达拉听时，他认为你可能叫它做聚合草。它对伤口内外的治疗效果都很好。用它和油脂做成药膏很适合治疗挫伤，不过它也很适合治疗刚发生的创伤和割伤。新鲜的敷药能使骨折部位消肿，也能让折断的骨头长好。”爱拉说。

“我有聚合草的粉末，我也知道附近哪里有长，我会用和你一样的方式描述这种植物的特性。”首席齐兰朵妮说。

“我也想用那种颜色鲜艳的漂亮花朵，我想那叫做金盏花。它治疗开放性创伤特别有效，也很适合用在不能愈合的伤口和溃疡。我喜欢从新鲜的花里挤出汁，或把干燥花瓣放在水里煮后敷在伤口上，然后保持湿润。它能预防伤口严重溃烂、发出恶臭，我想这男孩恐怕会需要它。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爱拉说。

“玛塔根，”乔达拉说。“他表弟告诉我他是第五洞穴的玛塔根。”

“你还想用什么药草？”齐兰朵妮问。

那一瞬间爱拉脑中闪过伊札考她药草知识的画面。“碾碎的杜松果可以治疗出血的伤口，圆形的马勃菇能止住伤口的血。北美黄莲的干燥粉末也很好，还有……”

“这样就够了，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建议的治疗方式很恰当。”首席齐兰朵妮说。“但是乔达拉，现在我要你带爱拉去可以清洗干净的地方，其实你们两个都要去。你们全身上下都是那男孩的血，她母亲看了会很难过。把银莲花放在我这里，我会派人去采新鲜的聚合草。现在我们会照顾他，你们可以在洗干净休息好之后回来。你们可以从后面的路回去你们的营地，这样就不必再经过整个夏季大会的营地。我想一定有一大群人在外面等。走另一个入口比较快，这样就能避开想耽误你们的人。不过离开前我认为你们必须解除禁止交谈的禁令。看来你们的隔离期早了一天结束。”

“噢！我忘了，”爱拉说：“我根本没想到！”

“我想到了，”乔达拉插进一句，“但我们没时间担心这件事。”

“你说得没错，这个意外事件绝对够紧急。”齐兰朵妮说：“不过我必须正式问你们。爱拉和乔达拉，你们已经结束试验期，你们是否依旧决定配对，还是想要现在结束配对，寻找其他更合适的人？”

两人看着她，再看着彼此，乔达拉脸上浮现开怀的笑容，他的笑转移给爱拉。

“如果我不适合爱拉，那么我到底还适合谁呢？”乔达拉说：“或许我们现在才完成配对礼，但在我的心中，我们已经配对好久了。”

“这倒是真的。甚至在离开古邦和优儿嘉之后，在横越冰川之前，我们就已经说过类似的话。我们知道那时我们已经是彼此的配偶，但乔达拉想要你帮我们结绳，齐兰朵妮。”

“你们想回复单身吗，爱拉？乔达拉？”她问。

“不，我不想。”爱拉笑着对乔达拉说：“你呢？”

“哪怕是一瞬间都不想，女人。”他说：“我等得够久了，现在我可不想结束。”

“那么你们禁止与他人交谈的禁令已经解除，你们可以向大家宣布，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和乔达拉已经配对。爱拉，你的所有孩子都会在乔达拉的火堆地盘出生。你们双方都负有照顾他们长大成人的责任。你们的皮绳在吗？”当他们拿出长条皮绳时，齐兰朵妮从附近的桌子上拿来两条项链。她把皮绳收回，把样式简单的项链分别系在他们的脖子上。“希望你们永远过着快乐的生活。”最后首席大妈侍者做了总结。

他们从后面的入口溜出去，匆忙绕到背后那条路。有些人看到他们离开时跟在后面喊他们，但他们继续往前走。到达涌泉池后，爱拉穿着衣服走进水里，乔达拉也跟着她走进去。一经齐兰朵妮提醒，他们才感觉到并且闻到身上的血腥味。要把衣服上的血迹去掉，爱拉心想，唯有泡在冷水里才办得到。如果洗不干净，她可能会干脆把衣服丢掉，再做几件新的。在几次大型狩猎之后，现在她有了几张皮革和各式各样可供使用的动物其他部位。

在前往齐兰朵妮亚木屋之前，他们把马儿留在第九洞穴营地附近的草地上，它们自己找路回到围栏里。犀牛和那年轻男人都流了大量的血，而血腥味总是多少令这两匹马感到不安，这个用围篱围住的地方给它们带来安全感。乔达拉已经把湿衣服绑在身后，跑向营地，希望能找到马儿和储物箩筐里多余的衣服。

看到拉尼达尔在安抚马儿，乔达拉很吃惊，但这男孩好像很沮丧，他说他有事要跟爱拉谈。乔达拉告诉他，一等他把衣服拿给她，她就会来了。他还是花了些时间把箩筐、马垫和笼头从马儿身上拿下来。他把拉尼达尔的事告诉爱拉。即使从大老远看见他，爱拉由他的姿势就看得出来他很不快乐。她纳闷是不是他母亲基于某些原因禁止他继续照顾马儿。

“怎么了，拉尼达尔？”一到他身边她就问。

“是拉诺卡，”他说。“她哭了一整天。”

“为什么呢？”爱拉问。

“因为小宝宝，他们要把小宝宝从拉诺卡身边带走。”

第三十四章

“谁要把宝宝从她身边带走？”爱拉问。

“波乐娃，还有其他几个女人。”他说：“她们说帮萝蕾拉找到了母亲，她可以随时喂她喝奶。”

“我们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爱拉说：“之后再回来照顾马儿。”

他们到营地时，爱拉很庆幸见到波乐娃。看到他们走来，波乐娃笑了。“你们的关系被确认了吗？你们已经配对了吗？我们能不能举办宴席，拿出礼物？不用回答，我看到项链了。”

爱拉不由得报以微笑。“是的，我们已经配对了。”她说。

“齐兰朵妮才刚确认。”乔达拉说。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谈，波乐娃。”爱拉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说。

“什么事？”这女人从爱拉的表情知道她在担心。

“拉尼达尔说你要把宝宝从拉诺卡身边带走。”爱拉说。

“我可不会这么形容。我们替萝蕾拉找到一个家，我想你会很高兴。第二十四洞穴的一个女人失去她的宝宝。他生下来就严重畸形，已经死了。她奶水充足，她说虽然萝蕾拉年纪比较大，但她愿意接受她。她真的很想要孩子，我有印象她之前曾经流产。我想她们很适合彼此。”波乐娃说。

“看起来似乎如此。目前正在替萝蕾拉哺乳的女人们想停止哺乳吗？”爱拉问。

“其实不是，我很吃惊。当我跟其中几个女人提起这件事，她们似乎有些难过。连丝帖洛娜都说第二十四洞穴太远了，如果不能继续看着萝蕾拉成长茁壮，她会很遗憾。”波乐娃说。

“我知道你在考虑怎么做对萝蕾拉最好，但你问过拉诺卡吗？”爱拉问。

“其实没有。我问过楚曼达，我想拉诺卡或许希望卸下这责任。她那么年轻，不该时时刻刻担心着照顾小宝宝的事。等到有了自己的小宝宝，她会有许多时间去照顾孩子。”波乐娃说。

“拉尼达尔说拉诺卡整天都在哭。”

“我知道她很难过，但我想她会恢复过来。毕竟她没有喂萝蕾拉喝奶，她甚至还不是女人，她只有十一岁。”

爱拉记得当她生下杜尔克时还不到十二岁，那时她也没办法放弃他。她宁死也不肯放弃他。她没有奶水以后，洞熊族女人喂奶给杜尔克喝，但那并不表示她母亲的身份有所减损。她被驱离洞熊族、被迫将他留下，到现在她还是很难过。如果可以，她很想带他走。只因为她担心万一自己出了事他该怎么办，她才说服自己将她三岁大的儿子留下来。即使知道乌芭会照顾他，视他如己出，她还是很伤心，一想到他就令她心痛不已。她从未忘记过，也不希望拉诺卡承受这种痛苦。

“使女人成为母亲的原因不是喂奶，波乐娃。当然也无关年纪。”爱拉说：“你看洁妮达，她也大不了拉诺卡多少，但没有人会想把宝宝从她身边带走。”

“洁妮达有配偶，他很优秀又有某种程度的地位，她的小宝宝会在他火堆地盘出生。他会负起责任，而且即使他们的配对关系结束，也还是会有几个男人公开表示他们愿意和她配对。她的地位很高，人长得漂亮，而且还怀孕了。我只希望派瑞达尔明白她是个多炙手可热的女人；他母亲已经惹了些麻烦。她在试验期找到他们，设法要他放弃配对。”波乐娃停了下来。之后再告诉爱拉这些也不迟。“但拉诺卡不是洁妮达。”

“不，拉诺卡现在不是个炙手可热的年轻女人，但她将来会是。在照顾了一个小宝宝将近一年之后，你不可能不爱她。萝蕾拉现在是拉诺卡的宝宝，不是楚曼达的。她或许年轻，但她已经是个好母亲了。”爱拉说。

“是的，她当然是个好母亲。一点都没错。她是个非比寻常的女孩子，将来也会是个了不起的母亲，”波乐娃说：“如果她有机会成为母亲的话。但等她到了能配对的年纪，有那个男人愿意接受她和她的小妹妹？这小女孩不能做他第二个女人，她甚至不是生在他的火堆地盘，他却要负责养育她。拉诺卡已经有许多不利的条件，想想她和萝蕾拉是哪个火堆地盘出生的。我担心不管谁推荐她，唯一愿意接受她的，就是像勒拉玛这种人。我希望看到她有机会过比较好的生活。”

爱拉知道波乐娃说得绝对没错，显然她真的关心这女孩，会尽一切力量帮助她，但她知道拉诺卡失去萝蕾拉会有什么感受。

“拉诺卡不必担心找不到配偶。”拉尼达尔说。

爱拉和波乐娃几乎忘了他在这里。乔达拉也吓了一跳。他一直在听这两个女人的讨论，双方的立场他都了解。

“我会学打猎，我也会学习怎么成为召唤者，等我长大，我要和拉诺卡配对，帮她照顾萝蕾拉，还有她其他兄弟姐妹，如果她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我已经问过她，她答应了。她是我遇到唯一不介意我手臂的女孩子，我想她母亲也不介意。”

爱拉和波乐娃惊讶得说不出话，盯着拉尼达尔，然后她们又望向彼此，仿佛要确认她们听到的是同一件事，接着她们又想着同一件事。事实上，这样的配对还不错，尤其如果这想法真能鼓励拉尼达尔学些对他有益的技能。他们都是好孩子，而且以他们的年纪来说都出乎意料的成熟。当然他们还年轻，很容易改变主意，但另一方面来说，他们除了彼此之外还有谁呢？

“所以不要把拉诺卡的宝宝送给其他女人，我不想看到她哭。”拉尼达尔说。

“她真的很爱那孩子，”爱拉说：“而且第九洞穴一直很愿意帮助她。为何不保持现状呢？”

“我该怎么告诉想领养她的女人？”波乐娃说。

“就告诉她，萝蕾拉的母亲不想把她送走。真的是这样。楚曼达其实不是她母亲，拉诺卡才是。如果那女人真的想要宝宝，她会有宝宝，不管是自己的或是另一个需要母亲的孩子，或许甚至是个年纪小些的宝宝。齐兰朵妮氏有很多洞穴，住了许多人，各种事情不停发生。”爱拉说：“我从来没见过事情变化得这么快。”

几乎所有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和兰萨朵妮氏第一洞穴的每个人，都前来参加为庆祝前者头目的弟弟和后者头目火堆地盘女儿的配对礼而联合举办的盛大庆典，更何况这两位头目也有亲戚关系。结果他们发现，有另外两个第九洞穴的人也和其他洞穴的对象配对。波乐娃得知此事，并确认他们也出席盛宴。一个名叫蒂秀那的年轻女人与第十四洞穴的马尔夏佛配对，她会搬去和他同住。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黛诺达之前搬离第九洞穴，生了个儿子，但她和前任配偶切断结绳，与第七洞穴的杰克索曼形成一段新的婚配关系。他们要搬回第九洞穴，因为黛诺达的母亲生病，她希望能住得离她近些。

从早到晚都有其他洞穴的人前来祝贺。乐薇拉、乔德坎以及乐薇拉与波乐娃的母亲斐莉玛，几乎整天都和他们在一起，爱拉、乔达拉与约普拉雅和艾丘札都因此很开心，他们喜欢有彼此的陪伴。乔德坎的母亲和舅舅也待了一阵子。

爱拉和乔达拉很高兴看到齐莫伦，透过他侄子的配偶──也就是乔达拉哥哥配偶的妹妹，他也和他们成了远亲。爱拉被一些迂回复杂的关系给搞混了，不过她特别高兴见到乔德坎的母亲，也就是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她见过这女人，只是当时还不知道她是谁。出于某种原因，爱拉尤其开心能见到有孩子的齐兰朵妮，尤其是像乔德坎这么友善又有自信的年轻人。

洁妮达和派瑞达尔这大半天的时间也都在第九洞穴，派瑞达尔的母亲居然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想搬离第二十九洞穴，因此正和齐莫伦和约哈伦讨论，看看第二洞穴或第九洞穴是否能接受他们。乔达拉确信其中一个洞穴会接受他们。首席齐兰朵妮已经和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与头目谈过，她觉得将这对年轻人和派瑞达尔的母亲分开会是明智之举，至少是分开一段时间。这女人在他们独处的试验期强迫他们分开，令首席齐兰朵妮十分气愤。

向晚时分，热闹的气氛逐渐平息，玛桑那帮几个还没离开的亲朋好友泡了茶。波乐娃、爱拉、约普拉雅和弗拉那帮忙传递杯子。有个最近才被齐兰朵妮亚同意成为第五洞穴齐兰朵妮助手的年轻人也在场，他在这里只是因为这是第一次跻身于如此地位崇高的一群人，因此舍不得离开。他特别敬畏首席齐兰朵妮。

“我敢说，要不是有个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人在现场，他之后一定不能走路。”这助手说。他这番话基本上是对这群人说的，但其实是想要加深伟大的朵妮侍者对他的印象。

“我认为你说得完全正确，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第四助手。你的感觉很敏锐。”首席朵妮侍者说：“这时候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大妈，还有这年轻人的恢复力了。”

她回应他的话，令这年轻人志得意满，难掩齐兰朵妮对他的称赞所带来的愉悦心情。能加入与首席朵妮侍者的非正式对话，他喜不自胜。

“既然现在你已经是助手了，可否请你轮班看顾玛塔根？他是你洞穴的人对不对？”首席朵妮侍者说：“当然熬夜是很不容易的，但此时他确实需要有人随时陪着。我猜想你的齐兰朵妮已经请你帮忙了。如果没有，你可以自愿。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绝对会很感谢你。”

“是，我当然愿意轮班。”他说着站起来。“谢谢你的茶，我得走了。我有责任在身。”他语气里充满了尊严。他挺直肩膀，板着脸皱起眉头，朝主营地走去。

等这年轻助手离开后，有几个人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你让那年轻人非常开心，齐兰朵妮，”乔达拉说：“他快乐得不得了。所有齐兰朵妮亚都对你这么敬畏吗？”

“只有那些年纪轻的。”齐兰朵妮回答。“我有时纳闷，其他齐兰朵妮那样跟我争吵，为什么他们还一直称我为首席齐兰朵妮。或许因为我比他们更雄壮威武。”她笑着说。她以她硕大的身躯开了个双关语的玩笑。

听懂笑话的乔达拉对她报以微笑。玛桑那只是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爱拉注意到她们交换眼神与表情，她觉得她了解，但又不确定。她们传达的微妙感受来自长久相处下对彼此的深厚了解，这还是超出爱拉的理解范围。

“不过我想我还宁愿面对争吵。”首席齐兰朵妮继续说道：“要让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仿佛被人看做是直接出自朵妮口中，这要费一番功夫。我因此觉得自己必须谨慎言词。”

“谁能决定哪一位齐兰朵妮亚能成为首席大妈侍者？”乔达拉问：“是不是像挑选洞穴头目一样？或每位齐兰朵妮直接说出他们心目中的人选？是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同意这项决定，或大多数人，或者只是特定的几个人同意即可？”

“个别齐兰朵妮亚的选择是决定因素之一，但不只是那么简单而已。许多事情都必须考虑在内。拥有医治的才能是其中因素之一，没有人比齐兰朵妮亚医治者更能严格判断这项才能。你也许能对一般人掩饰自己的拙劣，但你骗不了内行人。不过医治不是绝对必要的条件，曾经有些首席大妈侍者只有基本的医治知识，但他们在其他领域的能力可以弥补这项不足。有些人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或其他特质。”

“我们只听过有首席大妈侍者，如果当他发生事故，有没有位居第二或第三的大妈侍者可以插手他的工作？”乔达拉问，他很热中于这个话题。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齐兰朵妮不常这么热心解释齐兰朵妮亚内部作业方式，但她注意到爱拉很感兴趣，因此她找到特别直言不讳的理由。

“大妈侍者的顺序并不是逐一往下降的，他们有位阶的分别。洞穴居民很难接受一位末席大妈侍者，对不对？助手的位阶最低，但在助手之中也有位阶的高低，有时是依据他们的技能高低而定。你们或许猜得出，那个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第四位助手才刚被齐兰朵妮亚接受。他是位阶最低的新手，但他有潜力，否则他们不会接受他。有些助手不想继续往上升，他们不愿意肩负所有责任，只想运用只有在齐兰朵妮亚职位上才得以做最佳发挥的技能。”

“助手之上，位阶最低的是新上任的朵妮侍者。每位齐兰朵妮必须感到自己受到召唤，而且不只如此，他们必须说服其他齐兰朵妮亚那是真正的召唤。有些人即使有意愿，他们也从没有升到比助手更高的位阶。有的助手太想成为齐兰朵妮，他们会谎称受到召唤，或甚至捏造虚假的召唤，但这些人毫无例外都被拒绝。曾经历这项严峻考验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差别。有些助手──还有前任助手──因而怀恨在心。”

“想成为齐兰朵妮还有什么其他条件？”乔达拉追问。“成为首席大妈侍者尤其需要的是什么能力？”其他人都乐于让他继续问下去。虽然有些人知道大部分的必要条件，例如玛桑那就当过助手，但没有多少人曾经听齐兰朵妮那么直截了当回答他们的问题。

“要成为齐兰朵妮亚，你必须记住所有历史与古老传说，而且要能对其中的意义加以比较。还有必须知道所有数字和它的用法、四季的更替、月亮的盈亏，还有一些只有齐兰朵妮亚才能知道的事。但最重要的或许是你必须能造访灵的世界。”齐兰朵妮说：“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必须真正受到召唤。大多数齐兰朵妮亚一开始就知道谁会成为首席大妈侍者，以及谁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位继任者。一个人头一次感觉到探索灵的世界的召唤时，或许就已明白显示他能成为齐兰朵妮。成为首席大妈侍者也是一种召唤，但不是每位齐兰朵妮都想接受这召唤。”

“灵界是什么样子？很吓人吗？去那里时你害怕吗？”接下来他问道。

“乔达拉，没有人能对从来没去过灵界的人描述那个地方。是的，那里很吓人，尤其对第一次去的人来说。我们永远无法完全停止惧怕，但透过冥想与准备，以及齐兰朵妮亚具备的知识，特别是洞穴居民的帮助，就能控制恐惧的心情。没有来自所属洞穴居民的帮助，可能很难回到这个世界。”她解释道。

“如果那么可怕，你为什么要去做？”乔达拉问。

“你不可能拒绝。”

爱拉突然间感到一阵冰冷，打了个哆嗦。

“许多人试图抗拒，有些暂时成功，”朵妮侍者往下说：“但大妈终究有办法，因此你最好有所准备。对于考虑前往灵的世界探险的人，危险永远存在，因此一开始的那段时间令人筋疲力竭。在另一个世界的试验更糟。你会觉得身体被撕裂后四散在暴风和无以名状的黑暗中。有些人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内。有些回来的人将灵魂的一部分留了下来，之后一直没有恢复正常。总之没有人能去过之后还保持原来的自己。”

“而且一旦受到召唤，你就必须接受它，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与义务。我想这就是齐兰朵妮亚很少配对的缘故。没有规定禁止他们配对或生子，但这情形和头目类似。你很难找到愿意和肩负众人诸多要求的人在一起的配偶。对不对，玛桑那？”齐兰朵妮问。

“没错，齐兰朵妮。”她回答。她先对达拉纳微笑，然后又转向他儿子。“你认为我为什么和达拉纳切断结绳，乔达拉？在你配对的第二天，我们谈到这个问题。问题不只在于他对旅行的渴望，威洛马也有那样的渴望。我和达拉纳在许多方面都很相像。现在他很高兴成为自己洞穴、而且是他自己族人的头目，但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但我想那就是一开始我吸引他的原因。我们配对时约科南已死，而我已经是头目。一开始我们在一起非常快乐，但后来他无法感到满足，我们分开对彼此都好。洁莉卡很适合他，她意志坚强，他也需要个坚强的女人，然而达拉纳又是个头目。”她提到的两人望着彼此微笑，然后达拉纳伸手握住洁莉卡的手。

“萝莎杜那是大妈侍者，他替住在冰川另一边的人服务。他有位配偶，配偶有四个孩子。她看起来非常快乐。”爱拉插入谈话。她一直以几近恐惧的着迷心情聆听齐兰朵妮的话。

“萝莎杜那很幸运能找到像她那样的女人，就好像我很幸运能遇见威洛马一样。”玛桑那说：“我很不愿意再配对，但我很庆幸他的坚持。”她转头对他微笑。“我想那就是我终于将领导权交棒的原因之一。有威洛马在我身旁，我做了许多年头目，一直相安无事，但我逐渐厌倦了被人要求。我希望有自己的时间，也想有些和威洛马共度的时光。在弗拉那出生之后，我想再次成为一位母亲。看来约哈伦有潜力，因此我开始训练他，到了他年纪够大时，我很高兴能将责任传给他。他和约科南很像，我想他一定是带有约科南的灵的儿子。”她对她的长子微笑。“我还是会插手管事，约哈伦常常征询我的意见，不过我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他自己。”

“不是这样的，母亲。我很重视你的意见。”约哈伦说。

“母亲，你很爱达拉纳吗？”乔达拉问。“你知道有些诗歌和故事提到你的恋爱事迹。”他听过这些故事，但他总不明白，如果他们的爱那么深，两人怎么会分开呢？

“没错，我爱他，乔达拉。有一小部分的我仍旧爱他。忘记你曾经深爱的人并不容易，我很庆幸我们依然是朋友。我想现在我们做朋友比之前做彼此的配偶要来得好。”她注意到她的长子。“我也还爱着约科南，我还留有他的回忆，那使我想起当我还是个年轻女人时第一次坠入情网的情景，虽然他过了一阵子才决定他想要的是什么。”她语意不清地加了一句。

乔达拉想起他在旅途中听过他母亲的故事。“你的意思是他不知道该选择你或波朵，或两者都要？”

“波朵！我好久没听过这名字了。”齐兰朵妮说：“她是不是那个接受齐兰朵妮亚训练的女人？她是从东边来的，那里的人叫做什么？札……萨……什么的。”

“沙木乃氏。”乔达拉说。

“没错。她离开时我还很年轻，但听说她的技术高超。”齐兰朵妮说。

“现在她是沙木乃了。爱拉和我在旅途中遇见她。沙木乃的狼女把我抓走，爱拉追踪她们的足迹跟在我后面。我们很幸运能活着逃离她们。要不是沃夫，我想我们两个都活不了。当我发现那些人之中不仅有人会讲齐兰朵妮氏语，而且还认识我母亲时，你可以想象我有多吃惊！”

“发生了什么事？”几个人问道。

乔达拉简短叙述了残酷的女人阿塔萝和在她邪恶势力影响下的沙木乃氏营地的故事。“虽然沙木乃一开始帮助了阿塔萝，但后来她很后悔，终于决定协助她的族人，想办法解决阿塔萝制造的问题。”每个人都大惑不解地摇着头。

“这是我听过最古怪的事情。”齐兰朵妮说：“但这也说明当一位朵妮侍者良知被蒙蔽时会发生什么事。我想要不是滥用权力，波朵会更有成就。她的判断力最后终于恢复，她很幸运。据说如果大妈侍者在这个世界滥用权力，他们会在下一个世界付出代价。这也就是为什么齐兰朵妮亚仔细挑选他们接受的对象。我们没有回头路可走，这是齐兰朵妮亚有别于头目的地方。齐兰朵妮终其一生都是齐兰朵妮。即使有时候想放下重担，我们也做不到。”

每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沉浸在乔达拉叙述的事情中。他们抬起头时看见罗玛拉走来。“约哈伦，我应该让你知道他们把犀牛带回来了。犀牛的死归功于乔达拉，他的标枪杀了它。”

“真高兴听到这消息，谢谢你，罗玛拉。”

罗玛拉很想留下来和大家聊天，但她还有其他事要做，虽然没有人要她离开，但也没有人特别邀请她。

“你有优先选择权，乔达拉。”罗玛拉离开后约哈伦说。“你要拿犀牛角吗？”

“不要，我宁可拿毛皮。”

“告诉我那些年轻人和犀牛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约哈伦问。

乔达拉告诉约哈伦他们是如何刚好看到那几个年轻男人在激怒毛犀牛，因此停下来看。“在发生意外之后我才发现他们非常年轻。我认为他们想得到毛犀牛的程度远不及他们想得到的崇拜和赞赏，还有想要成为朋友羡慕的对象。”

“他们之中没有人看过毛犀牛，打猎的经验也不多。他们不该尝试自己猎犀牛。这是个惨痛的教训，让他们学会猎犀牛或其他任何动物并不是一种游戏。”约哈伦说。

“但如果他们真的自己把毛犀牛带回来，他们会备受称赞，朋友也会羡慕他们。”玛桑那说。“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次意外事件虽然可怕，但也有助于预防将来其他人尝试类似的事，或甚至更大的悲剧发生。想想如果他们成功了，有多少年轻人会做出同样的事。如此一来，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其他人在尝试这种游戏前会三思而后行。这年轻人的母亲可能担心痛苦，但这件事可以免除其他母亲更多的悲痛。我只希望幸免于难的玛塔根不会严重跛足。”

“一看到犀牛用角戳他，爱拉就赶忙跑过去帮忙，”乔达拉说：“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身陷险境就冲过去，然而她有时候让我很担心。”

“当时她在那里，算他运气好。要不是有个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人在现场，我敢说他一辈子都会跛脚，或者更糟。”齐兰朵妮说完，对爱拉说道：“到底你一开始先做了什么？”

爱拉大致解释了一下。齐兰朵妮请她多描述些细节以及她的理由。装作完全投入她们对话的齐兰朵妮其实是在检验爱拉的医治技术。虽然首席大妈侍者尚未提起，但她已经设法安排一场齐兰朵妮亚的正式会议，让他们了解爱拉受训的程度，然而她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先单独询问她。这对可怜的玛塔根来说很不幸，但齐兰朵妮很庆幸能藉此将爱拉的技能展现在所有夏季大会的人面前，这使她有机会开始与齐兰朵妮亚讨论让爱拉加入他们的想法。

齐兰朵妮已经好几次重新评估对爱拉的第一印象，然而现在她却对爱拉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爱拉不是新手，她和他们能力相仿，她有成为他们的共事者的资格，而且齐兰朵妮非常有可能从她身上学到一些事，例如石松种子的使用。齐兰朵妮从来没有这样用过，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个很好的处理方式。她急着想和爱拉单独谈话，和她比较彼此的观念和知识。能有个第九洞穴的人和自己对谈真是太好了。

齐兰朵妮确实曾与这地区其他齐兰朵妮亚共事，并且在夏季大会上和他们讨论专门知识。当然她有几个助手，不过没有一个对医治有兴趣。如果在她自己的洞穴有个真正的医治者，尤其还能带来新的知识，她必定很值得争取。

“爱拉，”齐兰朵妮说：“你或许该和玛塔根的家人谈一谈。”

“我不确定自己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爱拉说。

“他们一定很担心，我想他们或许想知道事情的经过。我相信如果你能使他们放心，就能帮助他们。”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们放心？”爱拉说。

“你可以说，现在一切都要看大地母亲的安排，但他有可能复原。这不是你的看法吗？我是这么想的。”齐兰朵妮说：“我认为朵妮会眷顾那年轻人，因为当时你刚好在那里。”

乔达拉忍住一个大呵欠，一边脱掉他的束腰上衣。这件用亚麻纤维织成的新衣，是他母亲事先准备好、在配对宴会时拿给他的。她请其他人用刺绣和珠子做装饰，但花样并不太复杂。这衣服穿起来又轻又舒服，她也给了爱拉一件类似但很宽松的上衣，好让她在孕期中穿着。乔达拉立刻把他的穿上身，但爱拉想留待之后再穿。

“我从来没听齐兰朵妮那样在大家面前谈论齐兰朵妮亚。”他一边说着，一边钻进他们的铺盖卷。“这些事很有趣，我一直不知道那有多困难，但我记得她说过，每当她必须承受某项测验，就会获得相对的补偿。不晓得是什么补偿？这方面她谈得不多。”

他们默默躺了一阵子。她发觉自己累了，累到几乎不能思考。从昨天猎犀牛的意外事件开始，他们在齐兰朵妮亚木屋里待到很晚，一直到今天的配对盛宴，这中间她睡得很少，而且一直处在神经紧绷的状态。她太阳穴附近很痛，想要起来煮些柳树皮茶止痛，但她累得爬不起来。

“还有母亲，”乔达拉往下说，他的话几乎延续了他的思绪。“我一直以为她和达拉纳只是决定分开，却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一般人向来不会把母亲看成母亲以外的身份，她就是爱你、照顾你的人。”

“我想他们的分离一定让她很不好过。”爱拉说：“我可以了解为什么。你非常像他。”

“不是各方面都像。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头目，现在我还是不想，因为我会想念石头握在我手中的触感。再也没有什么比看见完美的石片依照你原先所想的方式剥落更来得教人满足。”乔达拉说。

“达拉纳也是燧石匠，乔达拉。”爱拉说。

“没错，他是最优秀的。但他后来就没什么机会磨制燧石了。唯一能与他匹敌的就是伟麦兹，可是他还在狮营里替猛犸象猎人制作美丽的标枪刀刃。他们俩一辈子都见不到面真是太可惜了。他们应该很乐于跟对方学习。”

“但是他们两个人你都见过，你也比任何人都了解石头。难道你不能让达拉纳看看你从伟麦兹那里学到些什么？”爱拉说。

“是啊，我已经开始这么做了。”乔达拉说：“达拉纳跟我一样感兴趣。我很庆幸他们将配对礼延后，等兰萨朵妮氏人到达之后才举行。我也很开心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和我们一起配对。这是一份特殊的关系。我对我的表妹一向有很深的感情，这么一来我们会更亲近。我想约普拉雅也很高兴。”

“我确信约普拉雅一定很高兴跟你同时举行配对礼，乔达拉。我认为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这么做最接近她真正的梦想，爱拉自己在心里加了一句。爱拉真心为约普拉雅感到遗憾，但她必须承认，她很庆幸能有这么一条不准血缘相近的表亲配对的禁令。“艾丘札看起来非常快乐。”

“我想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有少数几个人也这么觉得，不过他们的理由不一样。”乔达拉说着抱住她，磨蹭她的颈子。

“艾丘札对她的爱几乎是非理性的。这种爱能弥补许多不足。”爱拉说，她正努力保持清醒。

“一旦习惯他的长相，他其实没那么丑，只是看起来不太一样，但还是可以在他身上看得出洞熊族的特征。”乔达拉说。

“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丑。他让我想起莱岱格和杜尔克。”爱拉说：“我认为他们，洞熊族，是长相很好看的人。”

“我知道你这么想，你说得没错，他们的长相有他们好看的地方。你也长得很漂亮，女人。”他磨蹭她的鼻子，然后亲吻她，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对她的需求开始出现，但他也看得出来她快睡着了。他知道如果自己坚持下去，她不会拒绝他，她向来不会，但现在不是时候。反正等她休息够了会比较好。

“我希望玛塔根会好起来，”爱拉翻身过去，乔达拉一边说一边挨着她的背。他自己没那么累，但他不介意抱着她睡。

“这使我想起一件事，乔达拉。”她又翻身回来面对他。“我、齐兰朵妮还有第五洞穴的朵妮侍者和他的母亲谈过。我们必须告诉她，玛塔根可能会有的问题。他或许能走路，但没有人说得准。”

“如果不能的话真的太可怜了，他那么年轻。”

“当然我们不晓得能不能，但即使他之后真的能走，可能也是跛的。”爱拉说：“齐兰朵妮问他母亲他有没有对任何技能或手艺感兴趣。除了打猎以外她唯一想得到的，就是他替自己的标枪做标枪头。这让我想起被阿塔萝弄成跛子的沙木乃男孩。你教其中一个男孩敲击燧石，让他能以此独立为生。我告诉她母亲，如果这是他想做的事，我会问问你是否愿意教他。”

“他住在第五洞穴对不对？”乔达拉说，他正在考虑这个想法。

“对，但或许他可以来第九洞穴住一阵子。达弩格不是为了进一步学习燧石而到另一个马木特伊氏营地住了大约一年吗？”爱拉说：“或许我们也可以替玛塔根做同样的安排。”

“那倒是真的。达弩格那时才刚从一个开采燧石矿的营地回来，他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就为了在开采地认识燧石，就如同我在达拉纳的矿场学习一样。就敲击燧石而言，他再也找不到比伟麦兹更好的老师，但优秀的燧石匠也必须认识石头。”乔达拉一边思考此事牵涉到的其他可能性，一边皱起眉头。“我不知道。我很乐意教他，但我必须和约哈伦讨论他搬来第九洞穴的事。这男孩得有个地方住。约哈伦必须和第五洞穴商量解决方式，前提是如果玛塔根愿意学的话。或许他自己做标枪头只是因为想打猎，但他找不到人可以帮他做。再看看吧，爱拉。这是个可能性。如果他伤得那么严重，他会需要学些手艺。”

他们俩都在兽皮被里躺平，爱拉虽然疲惫，却没有马上睡着。她发现自己正想着她的未来，想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如果这是个男孩，而他想去挑衅犀牛呢？如果出了意外呢？沃夫又在哪里？它几乎就像她的儿子一样，但她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它。当她终于睡着时，她梦见小宝宝，梦见狼，还有地震。她痛恨地震。地震不只令她害怕，也是她个人的坏消息预报。

“我真不敢相信到现在还有人反对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在这里配对。”齐兰朵妮说：“整件事都结束了，他们已经配对。他们通过隔离的试验期，配对关系已经被确认，他们甚至已经举行了配对盛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在第九洞穴营地过了一晚，要回到齐兰朵妮亚木屋之前，首席齐兰朵妮正喝着她最后一杯茶。其他几个人坐在火沟旁吃早餐，准备开始一天忙碌的活动。

“他们正说着是否要提早回去。”玛桑那说。

“他们远道而来，这样太可惜了。”乔达拉说。

“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约普拉雅和艾丘札正式配对了。他们也有了自己的齐兰朵妮，或者说是兰萨朵妮。”威洛马说。

“我希望能有多些时间和他们在一起，我想我们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再看到他们。”约哈伦说：“我正和达拉纳谈到他为何决定建立兰萨朵妮氏洞穴，将他们分开为另一群人。理由不只是因为他们住得远。他有些很有意思的想法。”

“他向来如此。”玛桑那说。

“艾丘札和约普拉雅连主营区都不爱去，他们说别人会瞪着他们看，那些人的眼光并不友善。”弗拉那说。

“在配对礼上那些人的反对意见，使他们有些敏感。”波乐娃说。

“我仔细考虑了每个意见，没一个有道理。所有其他人的反对意见都是从布鲁克佛开始的，但每个人都知道他的问题所在。”首席齐兰朵妮说：“兰萨朵妮氏人和乔达拉有亲戚关系，所以玛罗那只想惹麻烦，她还是想要报复他和他身边的人。”

“那女人仿佛在训练自己善妒的技能，”波乐娃说：“她得找点事做。或许如果她有个孩子，那会给她点别的事去想。”

“我可不希望哪个孩子有像她那样的母亲。”莎萝娃说。

“朵妮可能同意你的看法。”罗玛拉说：“据大家所知，她从来没有受到祝福。”

“她是不是跟你有亲戚关系，罗玛拉？你们俩都有一样的浅金色头发。”弗拉那说。

“她是我表妹，但关系不是很近。”罗玛拉说。

“我想波乐娃说得对，”玛桑那说：“玛罗那的确需要找点事做，但这不表示她一定要有宝宝。她应该学习某种手艺，某件值得投入精神的事情，让她不再只因为生活不尽如意，就满脑子想着制造别人的麻烦。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某项令自己天生喜爱、乐在其中而且又能得心应手的手艺或技能。如果欠缺手艺或技能，她只会不断制造麻烦，引人注意。”

“即便是那样或许还不够，”索拉邦说。“勒拉玛也有被认可甚至是受敬重的技能。他能酿出好喝的巴玛酒，但他却不断惹出各式各样的麻烦。在约普拉雅和艾丘札这件事情上他和布鲁克佛站在同一边，这件事情也使他受人注目。我听到他对第五洞穴的一些人说乔达拉的火堆地盘不应该继续位居第一，因为他和一个外地女人配对，而她的地位是最低的。我想他仍旧怨恨爱拉在夏佛纳的葬礼上没有走在他后面。他假装不以为意，但我想他不喜欢排在最后一位。”

“那他就应该有所行动，”波乐娃气愤的说：“例如照顾他火堆地盘的孩子！”

“乔达拉的火堆地盘就该在它现在的地位。”玛桑那带着一抹满意的微笑说。“这是最好的情况，而且一切也依照正常程序由头目和齐兰朵妮亚做出决定。像勒拉玛这种人无权置喙。”

“或许我们就该这么做，”首席齐兰朵妮说：“我想我会跟达拉纳谈谈是否请齐兰朵妮亚和头目们讨论约普拉雅和艾丘札的这个问题。公开讨论或许能让这些采取反对态度的人有机会发泄他们的感受。”

“这或许是乔达拉和爱拉谈谈他们和扁头……爱拉口中的洞熊族相处经验的好时机。”约哈伦说：“反正我也早就想跟其他头目谈谈他们。”

“或许我们可以现在过去跟他谈。”齐兰朵妮说：“我必须回木屋去，出了点问题。齐兰朵妮亚之中的某个人把本来不应该公开的消息到处散布，有些是关于某些人非常私密的个人信息，还有些是不应该和齐兰朵妮亚以外的人谈论的知识。我必须找出这人是谁，或至少加以制止。”

爱拉一直仔细聆听所有人的谈话，正当她陷入沉思时，每个人都站起来往同一个方向离去。齐兰朵妮氏人使她想起河流。虽然表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但在深浅不一的河底却是暗潮汹涌。她想或许玛桑那和齐兰朵妮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底下发生的事，但她猜想即使她们也都无法窥得全貌，甚至无法完全了解彼此。她留意某些表情、姿势和语调，这些都是使她了解更深层意义的线索，但就像齐兰朵妮遇到有人出言不慎的问题，即使事后问题获得解决，还是会有其他事发生。暗流会改变流向，只会在边缘留下小小的涟漪和漩涡。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暗流就不会止息。

“我要去看马儿。”她对乔达拉说：“你要跟我去，或者有别的事要做？”

“我跟你去，但你等我一下。”乔达拉说：“我想去拿我帮拉尼达尔做的标枪和标枪投掷器。我完成了，想试验一下，但我身高太高，我希望你能帮我试用。我知道你用起来也太小，但或许你能感觉一下他能不能用。”

“我确信它们没问题，但我会先试试看。”她说：“好不好用拉尼达尔最清楚，然而在他拥有真正的技巧之前，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可以有些东西练习，我相信他会很高兴。我觉得你会让这男孩非常快乐。”

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时，太阳已经接近最高点。他们帮马刷了毛，爱拉从头到脚仔细检查它们。天气渐渐变热后，小飞虫常喜欢在各种反刍动物潮湿温暖的眼角下蛋，尤其是马和鹿。伊札曾经教她使用一种像是已经枯死的蓝白色植物里的汁液。这种植物长在有树荫的林子里，由于不像其他植物有活跃的叶绿素，它必须从逐渐腐烂的木头中吸取养分。它的腊质表面在碰触后会变成黑色，不过没有什么比从它折断的茎里渗出来的冰凉液体更能有效治疗疼痛发炎的眼睛。

试用过小的标枪投掷器之后，爱拉认为它很适合拉尼达尔。乔达拉已经完成标枪，但看到一小株树干修长、直径刚好能做成小标枪的赤杨树后，又决定多做几根。他砍下几株树。爱拉不确定为什么，但她想走进马儿围栏后方那条小溪旁的树林里。

“爱拉，你要去哪里？”乔达拉问：“我们该往回走了。今天下午我必须去主营地。”

“我不会去太久。”她说。

乔达拉看到她朝那片林子移动，他猜想她是不是看到有东西在那里面。可能是对马儿有危害的动物，或许他该跟她一起去。正当这么想时，他听见她高声尖叫。

“不！噢，不！”

他以他那双长腿所及的速度快步冲向声音来源，在树林间跌跌撞撞往前跑，撞到树木，弄得身上都是瘀清。当他来到她身边时，他也双膝跪下发出不愿相信的叫喊声。

第三十五章

在小溪边的泥地中，乔达拉在爱拉身旁弯下腰。她几乎是平躺在她身旁的这只大狼身边，她捧着它的头，一只被撕裂耳朵血淋淋的，把她的手染红。它试着要舔她的脸。

“是沃夫！它受伤了！”爱拉说。泪水流下她的脸庞，在她脸颊的一抹泥巴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你觉得它怎么了？”乔达拉问。

“我不知道，但我们一定要帮它。”她坐起来时说。“我们必须做个担架把它抬回营地去。”她站起来时沃夫想跟着站起来，但又跌了回去。

“陪着它，爱拉。我来用刚才砍下来的那些标枪杆做个担架。”

她和乔达拉把沃夫带进营地时，有几个人赶忙跑来看看是否帮得上忙。爱拉这才发觉有多少关心这只狼的人过来了。

“我会替它在木屋里准备个地方。”玛桑那说着，走在他们前面离去。

“我能做什么呢？”约哈伦说。他才刚从主营地回来。

“你可以去看看齐兰朵妮有没有治疗玛塔根时剩下的聚合草和金盏花瓣。我想沃夫和其他狼打了一架，被咬伤的地方可能非常严重，需要强效的药，而且必须洗得很干净。”爱拉说。

“你需不需要烧些水？”威洛马问。她点点头。“我来生火。幸好我们才刚带了一大堆木头回来。”

约哈伦从齐兰朵妮亚木屋回来时，弗拉那和波乐娃跟他一起出现，而齐兰朵妮也说她很快就会来。没多久整个夏季大会都知道爱拉的狼受伤了，大多数人都很关心。

爱拉检查沃夫时乔达拉陪着她，从她的表情看来他知道它的伤势很重。她确信沃夫被整群狼攻击，她很讶异它还活着。她跟波乐娃要了一块原牛肉，像准备婴儿食物般地把肉刮下来，和磨碎的曼陀罗混和在一起喂进它喉咙里，帮助它放松，让它睡着。

“乔达拉，可以帮我把我杀的那头还没出世的小牛身上的牛皮拿来吗？我需要一块柔软有吸收力的皮把它的伤口擦干净。”爱拉说。

玛桑那看着她把根和粉末放进分别装着热水的几个碗里，然后递给她一块布。“这是齐兰朵妮喜欢用的。”她说。

爱拉看着这块布，这柔软的材质不是生皮革做成的，而比较像玛桑那给她的那件编织巧妙的长上衣的材质。她把它浸在其中一碗水里，这块布料立刻吸了水。“这块布就行了，事实上它很好用，谢谢你。”爱拉说。

乔达拉和约哈伦帮她把沃夫翻身，好让她处理它身体另一侧。这时候齐兰朵妮来了，她和爱拉一起清洗一个特别严重的伤口。爱拉将一条很细的筋腱线穿过她拉线器上的一个小洞，这举动让好几个人大吃一惊。接着她用这条线把最大的伤口缝合，在必要的地方打几个结。她已经把这个巧妙的发明给一些人看过，但没有人看过它被用来缝合活生生的皮肤。她甚至还缝合了它撕裂的耳朵，不过耳朵上依然会留下不整齐的边缘。

“原来你就是这么治疗我的。”乔达拉咧开嘴笑着说。

“缝合的确有助于拉紧伤口的皮肤，使伤口完全愈合。”齐兰朵妮说：“缝合皮肤也是你从洞熊族的女巫医那里学来的吗？”

“不，伊札从来没这么做过。他们不太会缝东西，不过他们用结把东西绑在一起。他们喜欢用鹿前腿下半部上那根小而尖的骨头当穿洞的锥子在皮上穿洞，等它末端有一部分变得干而硬之后把洞戳穿，然后在在线打结。他们也用这种方法制作柳树皮容器。乔达拉受伤时，虽然我试着把伤口包扎住，固定住皮肤，但他的皮肤还是一直滑开，那时候我才想着能不能打几个结把他的皮肤和肌肉的位置固定，因此我试着去做。我不希望伤口裂开，但我也不想要那些结在愈合时留在他身上。我应该多等一段时间再把结剪断，因此我把线拉出来时可能会比较痛。”爱拉说。

“你是说那是你第一次帮人缝伤口？”乔达拉说：“你不知道有没有效，但却在我身上试验？”他大笑。“我很高兴你试了。除了腿上的疤以外，你们几乎不会知道我曾经被穴狮抓伤。”

“所以你就发明了把伤口缝合的方法，”齐兰朵妮说：“只有技术高明，对治疗和医药有天生领悟力的人才能想出这种办法。爱拉，你是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

爱拉一脸不乐意。“可是我不想当齐兰朵妮亚，”她说：“我……我很感谢……我是说……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受宠若惊，但我只想跟乔达拉配对，生个他的孩子，成为一个得体的齐兰朵妮氏女人。”她避开朵妮侍者的眼光。

“也请你不要误解我。”这女人说。“这不是随口说说的提议，好像临时起意，随性邀你来吃饭似的。当我说你是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时，我已经思考了好一段时间。像你这样医术高超的人，需要与其他有同样程度知识水平的人交往。你喜欢当医治者，是不是？”

“我是女巫医，这是我不能改变的事实。”爱拉说。

“你当然是，这不成问题。”首席齐兰朵妮说：“但在齐兰朵妮氏人里，只有齐兰朵妮亚是医治者。不是齐兰朵妮亚的医治者会令一般人感到不自在，那么你就不能当你口中的女巫医了。你为什么抗拒成为齐兰朵妮亚？”

“你谈过成为齐兰朵妮亚必须学习的种种事情还有花费的时间，如过我要花那么多时间学习如何成为齐兰朵妮，那么我怎么能成为乔达拉的好配偶，还有照顾好我的孩子？”爱拉说。

“配对并且有孩子的大妈侍者大有人在。你也告诉过我越过冰川那一边有位大妈侍者有配偶和几个小孩，你也见过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这女人说：“还有其他人也是。”

“但这种人不多。”爱拉说。

首席大妈侍者仔细端详这年轻女人，她深信事情不只是爱拉所说的那样。她提出的理由和她的个性不符合。她是个非常优秀的医治者，她有好奇心、学得快，而且显然乐在其中。她不会忽略配偶和孩子，而且如果有时她必须离开，总会有人帮忙她。真有什么问题，那就是她几乎可以说是太细心了。看她在那些动物身上投入多少时间；尽管如此她还是经常有空，而且只要有任何事需要做，她总愿意帮忙，她担下的事情比实际上需要的还多。

她让每个人参与帮助拉诺卡照顾她的小妹妹和其他孩子，此事令首席齐兰朵妮印象深刻。还有她帮助了那手臂残废的男孩。这些都是优秀的齐兰朵妮才会做的事。她生来就该担任这角色。朵妮侍者已经决定，她必须发觉爱拉真正的问题所在，因为不管怎样，她下定决心使爱拉成为大妈侍者。她必须被纳入他们的圈子。让像她这样拥有丰富知识和与生俱来才能的人留在他们影响力范围之外，对齐兰朵妮亚的稳定地位将构成太大的威胁。

看到沃夫身上绑着用玛桑那的纤维布料和柔软皮革制成的绷带，跟在爱拉身旁经过主营地时，大家都笑了。沃夫看起来几乎像是穿着人类的衣服，这只凶猛的野生肉食动物变得很滑稽。许多人停下来问它的状况，或者提供意见，说它看起来很健康。但它紧跟着爱拉。头一次她把沃夫抛在身后时它很不开心，大声嚎叫，然后迈开大步冲向她。有些说书人已经开始编造深爱着女人的狼的故事。

爱拉必须重头再训练沃夫留在她指示的地方。最后它和乔达拉或玛桑那、弗拉那在一起时终于比较自在，但在第九洞穴营地的范围里它的防御心也很重，她必须重新训练它不要威胁访客。爱拉对这动物仿佛无止境的耐心让众人深感讶异，尤其是和爱拉关系亲近的人，但他们也看到成果。许多人心想，养一只服从命令的狼可能会很有趣，但他们不确定这件事是否值得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不过这次的事件的确使他们了解到，她对动物的控制不是出于法术。

爱拉才刚开始松了口气，心想沃夫终于又能和一般访客自在相处，直到有一天，有个年轻男人来拜访威洛马的交易学徒提佛南，她听到他介绍自己是第十一洞穴的派利达尔。沃夫一接近他就开始嚎叫，露出牙齿，十足的威胁模样。她必须抱住它让它坐下，即便如此它还是低声吼叫。年轻人害怕得后退，爱拉不停地道歉。威洛马、提佛南和其他几个站在周围的人看到时都很吃惊。

“我不知道它怎么了。我以为它已经不再那么防卫它的领地。沃夫通常不会表现出这种态度，但它之前出了点事，还在恢复当中。”爱拉说。

“我听说它受伤了。”这年轻男人说。

然后她注意到他戴着一条狼齿项链，背了个饰有狼皮的行囊。“可否请问你是从哪里得到狼皮的？”她问。

“嗯……大多数人以为我出去猎狼，但我老实告诉你，这是我找到的。其实我发现两只狼，它们一定是陷入一场激战，因为它们皮开肉绽。其中有一只是黑色的母狼，另一只是一般大小的灰色公狼。我先拔走牙齿，然后又决定趁机拿走一些毛皮。”

“而你把灰色公狼的毛皮装饰在行囊上，”爱拉说：“这下子我懂了。沃夫一定也卷入同一场打斗，因此才受了伤。我知道它交了个朋友，可能是那只黑色的母狼。它还年轻，我认为它其实还没交配。它还不到两岁，它们才刚熟起来。这只母狼要不是当地狼群里位阶最低的母狼，就是别的狼群里来的孤狼。”

“你怎么知道？”提佛南问。又有些人围在他们身旁听着。

“它们喜欢长得像狼的狼。我想如果其他狼身上有一般狼的毛色，它们就更能看懂彼此的表情。像全黑、全白或有斑点的狼身上的毛色很特殊，它们不被狼群接受，除非是在终年有雪、很常见到白狼的地方。这是几个马木特伊氏朋友告诉我的。像那样毛色特殊的黑狼通常在狼群里的位阶最低，因此它很可能离开它们，成为一只孤狼。孤狼通常游走在其他狼群的领土边缘，寻找它们自己的地方。如果找到了另一只孤狼，它们可能会设法建立自己的狼群。据我猜测，这地区的狼在保卫它们的领土，不受那两只新来的狼入侵。”爱拉说。“沃夫虽然体型庞大，但它有个劣势。它不是在狼群里长大的，它只认识人类。它会知道一些狼群的事只因为它是只狼，然而没有兄弟姐妹教导它狼群从彼此身上学到的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派利达尔说。

“我观察狼群好多年。当我学打猎时，我只猎肉食动物，不猎食用动物。可以请你帮个忙吗，派利达尔？”爱拉说。“我可以跟你交易那张狼皮吗？我想沃夫嚎叫和威胁你的原因，是因为它闻到和它打架的那只狼的气味，至少是其中一只，而且很有可能是它杀了那只狼。不过它们也杀了它朋友，而且几乎杀了它。你在沃夫身边披着那张狼皮可能会有危险。你绝对不要带着它来这里，因为我不知道沃夫会做出什么事。”

“我干脆把皮给你，”这年轻人说：“它只是张随便缝在我行囊上的皮，我可不想被编进诗歌和故事里，变成被深爱着女人的狼攻击的那个人。我可以留着牙齿吗？牙齿还有点价值。”

“好，把牙齿留着吧。但我建议你把牙齿浸泡在浅色的浓茶里几天。还有，可否请你带我去看你找到那两只狼的地方？”

年轻男人把那张惹事的狼皮拿给爱拉之后，爱拉把它给了沃夫。它扑向它、攻击它，用牙齿抓住它甩动，想把狼皮撕裂。要不是知道它伤得多重，以及它朋友或本来会成为它配偶的那只狼被杀死，旁观的人可能会觉得很有趣。反之他们同情沃夫，能体会自己身处在类似情境下会作何感受。

“我很高兴我跟那张皮分开了。”派利达尔说。

派利达尔和爱拉一起去他发现狼的地方，他们俩此刻都有其他计划。她不确定自己期待发现什么，食腐动物现在应该已经清光所有东西，然而沃夫伤得那么重，她想知道它到底走了多远去找她。派利达尔离开后，她想着他提到深爱女人的狼的诗歌与故事。

她之前曾经造访过说书人和音乐家的营地，那是个多采多姿的地方，即便是他们的衣服色泽似乎都比较鲜艳。他们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没有自己的岩石庇护所，有的只是旅行帐篷和木屋。他们周游各地，在一个洞穴待上一阵子，然后又到另一个洞穴，但都认识彼此，关系亲近。他们的住处好像总会有孩子。夏天他们和其他季节一样造访不同的洞穴，只不过地点是各洞穴夏季大会的营地而不是庇护所。他们也在配对礼举行的那块平地上进行例行演出，观众从山坡上往下看。

她知道说书人已经开始诉说第九洞穴动物的故事。有时内容是这些动物多么有用，例如马儿能负载重物，或在示范标枪投掷器时狼能惊动鸟儿等动物。有个新故事是叙述狼如何帮她找到新洞穴，但说书人的故事往往掺杂些超自然或神秘的成分。在他们诉说的故事里，狼不是在她的训练下打猎，而是因为他们俩之间有种特别的共通感受。这一点是真的，他们的确有，但这不是他们之所以一起打猎的原因。爱女人的狼的故事已经演变成有个男人到了灵的世界时变成狼，然而他回到这个世界时却忘了变回男人。

这个故事被重复叙述过许多次，已经逐渐与族人的传说故事合并。有些说书人编出其他受人豢养动物的故事，或者有时也将它颠倒过来，变成人被动物豢养。有时它们变成帮助人的动物灵。所有这些类似的故事都会一代代传下去，使得动物可以被训练或驯服而不只被猎杀的概念一直延续下去。

“沃夫跟弗拉那在一起没问题。”乔达拉说：“它可以和访客和平相处，而访客也更小心了，他们一定会让第九洞穴的人知道他们要来拜访。它不会突然攻击别人，我们知道它为什么对派利达尔敌意那么深。那段时间它很不好受，这件事一定会让它有所改变，但基本上它还是那只我们从小小的幼兽开始就深爱而且加以训练的沃夫。然而我不认为我们应该带它去开会。你晓得大家会变得多么激动，甚至会产生怨恨的情绪。沃夫不喜欢看人咆哮发怒，特别是如果它认为你会受到威胁。”

“谁会在场？”爱拉问。

“大多数头目和齐兰朵妮亚都在，还有公开表示反对艾丘札的那些人。”约哈伦说。

“也就是布鲁克佛、勒拉玛和玛罗那。”爱拉说：“他们没一个是我们的朋友。”

“事情变得更糟，”乔达拉说：“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还有他的助手马卓曼也会去，他当然不是我的好朋友。第二十九洞穴的德娜娜也会去，不过我不确定她为什么会有怨言。”

“我不认为她会喜欢动物和人一起生活的这个想法。你还记得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在第二十九洞穴停留时，她说她不喜欢动物到她的庇护所。”爱拉说。“虽然我也同样乐意在野外扎营。”

他们到达齐兰朵妮亚木屋，在还没告知对方他们到达时，门帘就已经是开着的，他们被带进室内。爱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纳闷为什么他们似乎总是知道她来了，不管他们有没有在等她。

“你是否见过第九洞穴的新成员？”齐兰朵妮说。她正和一个带着和善微笑、面貌姣好的女人说话，但爱拉感受得到这女人潜藏的力量。

“当然了，我在正式介绍时见过，还有在配对礼上，但我没有私底下和她见面。”这女人说。

“这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与第九洞穴前任头目玛桑那之子乔达拉配对，曾经是马木特伊氏狮营一员、猛犸象火堆地盘之女的爱拉，被穴狮灵选中，受洞熊保护。”齐兰朵妮为她们进行正式介绍。

“爱拉，这位是第二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

她向爱拉问候，但听到如此简短的正式介绍很令她讶异。然而该说的都说了。身为齐兰朵妮的她已经放弃个人的身份，成为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的化身，虽然如果她愿意，也可以介绍之前的她，包括她的本名和所有先前的亲属关系。只不过既然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大多数时候这么做似乎没有必要。

爱拉想着她才刚得到的称谓和亲属关系。她喜欢齐兰朵妮介绍她的方式。她已经成为齐兰朵妮氏的爱拉和乔达拉的配偶，这两样放在最前面，但她曾经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还没有丧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段关系对她而言意义重大。而且她依旧“被穴狮灵选中，受洞熊保护”。她很高兴连她的图腾以及她和洞熊族之间的关系都包括在介绍词中。

刚来时听到齐兰朵妮氏人正式介绍中冗长的称谓和关系时，爱拉只有在私底下纳闷着为什么他们要说出这样无限延伸、几乎是没完没了，全都是没听过的称谓和亲属关系的介绍词。为什么不把它简化一番，只说出这个人通常使用的名字──乔达拉、玛桑那、波乐娃等等。然而听到她熟悉的关系被人提到时她很开心，现在的她也很满意齐兰朵妮氏人把过去的关系包括在内的介绍方式。她曾经认为自己是没有族人的爱拉，只和一匹马和一只狮子作伴。现在她拥有和许多人的关系，她配对了，也怀了孩子。

把注意力移回与会的人时，另外一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希望把“洞熊族杜尔克之母”这句话加在她的称谓和亲属关系中，但一想到这场会议召开的理由，并且回想起他们配对的那天晚上，还有艾丘札外表引发的争议，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向齐兰朵妮氏人提起她的儿子，杜尔克。

首席齐兰朵妮走到木屋中央，群众立刻安静了下来。“一开始我要说的是，这次会议不会改变任何事。约普拉雅和艾丘札已经配对了，只有他们两人能改变这事实。但有些针对他们而起的卑劣谣言和恶意似乎在暗中进行，在我认为是很可耻的。此事让我失去作为齐兰朵妮的骄傲，因为我的族人冷酷对待这两个才刚展开共同生活的年轻人。因此约普拉雅的火堆地盘男人达拉纳和我决定该公开讨论此事。如果有人真要抱怨，这是让怨言公开的时刻。”

有些人坐立不安，避免直视其他人。显然有些人感到尴尬，尤其是一直兴致勃勃聆听齐兰朵妮说的话，而可能曾经散播恶意流言的那些人。即便是俗世头目与心灵领导人也难免拥有此种人性的瑕疵。没有人想讨论这件事，仿佛它愚蠢得不值一提，而首席齐兰朵妮已经准备继续讨论召开会议的下一个理由。

勒拉玛看得出他制造骚动的时机正一分一秒的溜走，而他正是不满情绪的主要教唆者之一。“这是真的，不是吗？艾丘札的母亲是扁头。”他说。

首席齐兰朵妮以轻蔑和恼怒的眼神注视他。“他从来没否认过。”她说。

“这表示他是混灵的孩子，混灵的孩子就是孽种。所以他是孽种。”勒拉玛说。

“谁告诉你混灵的孩子是孽种？”首席齐兰朵妮问。

勒拉玛皱眉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知道。”

“他们怎么知道的？”首席齐兰朵妮问。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他说。

“谁这么说？”她追问。

“每个人。”他说。

“如果每个人都说太阳明天不会升起，那就果真如此吗？”朵妮侍者问。

“嗯，不会，但是大家总是这么说。”勒拉玛说。

“我想我记得是从齐兰朵妮亚那里听来的。”其中一个旁观者说道。

首席齐兰朵妮望向四周，看到发言的人，她认得她的声音。“你是说，混灵的孩子是孽种，这是齐兰朵妮亚的教诲之一吗，玛罗那？”

“嗯，是的。”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确信是从齐兰朵妮亚那里听来的。”

“玛罗那，你知道美丽的女人说谎时也会变得丑陋吗？”首席齐兰朵妮说。

玛罗那羞红了脸，憎恨地瞪视着首席齐兰朵妮。有些人转头盯着她想看看首席齐兰朵妮说的是否是真的，其中有几个人承认这年轻女人脸上怨恨的表情的确减损她公认的美貌。她别过脸去，但喃喃自语道：“你这又肥又老的女人，你懂什么！”

附近几个人听到她的话，她对首席大妈侍者的侮辱令他们倒抽了一口气。在大房间另一头的爱拉也吓得屏住呼吸，不过她的听力超乎寻常的准确。还有别人也听到玛罗那说的话，包括听力也同样很敏锐的首席大妈侍者。

“睁大眼睛看看这肥胖的老女人，玛罗那。还有请你记住，我跟你一样，也曾经被认为是夏季大会上最美丽的女人。美丽只不过是稍纵即逝的赠礼，年轻女人，当你拥有时请务必善用，因为当美丽消失，而你除此之外又一无所有时，你会非常的不快乐。我从来不后悔失去美貌，因为我更满意自己所获得的知识与经验。”

接着她继续对在场的其他人说：“玛罗那说齐兰朵妮亚教导大家，混和了我们和我们称为扁头那种生物的灵的孩子就是孽种，勒拉玛也这么暗示。在过去几天里，我一直处在很深的冥想状态，试着回忆所有历史和古老的传说，以及所有只有齐兰朵妮亚知道的学问，试着明白这观念来自何处，因为在某方面勒拉玛说对了。‘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知道这件事。”她停下来环顾群众。“这个观念从来就不是齐兰朵妮亚的教诲。”

这几天齐兰朵妮亚看到她独自冥想，她胸前的饰牌是翻过来的，雕刻和装饰被盖住，只露出空白的那一面，这表示她不想被打扰。现在他们知道原因了。

众人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可是他们是动物。”“他们根本不是人类。”“他们和熊有血缘关系。”

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发言。“这种混灵的生物令大地母亲震惊。”

“他们是孽种。”第二十九洞穴头目德娜娜说：“我们一直以来都晓得。”

马卓曼对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私语：“德娜娜说得没错，他们是半人半兽。”

首席齐兰朵妮等骚动平息下来。“想想看你们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试着回想有哪个齐兰朵妮亚传达的知识或齐兰朵妮氏人的历史和古老传说里特别提到过混灵的孩子是孽种，或扁头是动物的说法，哪怕只想出一个也好。我说的不是影射或暗示，而是特定的出处。”她说。

她让他们思考一阵子，然后继续说道：“事实上，如果你仔细想一想，你会知道大地母亲绝对不会感到震惊，或希望我们认为他们是孽种。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大地母亲的孩子。毕竟选择男人的灵与女人的灵混和的是谁？这种事不常发生，我们和扁头不常接触，但如果大地母亲有时候决定将扁头的精气和齐兰朵妮氏人的精气混和在一起创造新生命，那是她的选择。她这么做不是为了让她的子女诋毁这些混灵的结果。或许基于特殊理由大地母亲决定创造他们。艾丘札并不是孽种。他母亲是洞熊族女人的事实并没有使他不像大地母亲的子女。如果他和约普拉雅选择彼此，那么朵妮就很高兴，我们也该高兴。”

群众中又传来一阵骚动，但首席齐兰朵妮没有听到明显的反对声音，因此决定继续说下去。“召开这次会议的另外一个理由是，约哈伦想谈谈我们称做扁头的这些人，但首先我认为你们应该从一些人的经验之谈中多知道些事。爱拉是由我们所知的扁头抚养长大的，不过她眼中的他们是洞熊族人。爱拉，可否请你来这里谈一谈他们？”

爱拉站起来走向首席齐兰朵妮。她的胃部翻搅，口干舌燥。她不习惯对着一群人发表正式的谈话，她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因此她就从她记忆所即开始说。

“我失去生我的家人时，我想我才五岁，这是我尽量准确地猜测。大多有关他们的事我都记不清楚，但我想一场地震夺走了他们。有时我会梦见那场地震。我猜我流浪了一阵子，我确信那时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独处了多久，后来我被一只穴狮追赶。我想我躲在一个小洞里，那个洞非常小，因为有只穴狮把爪子伸进来想抓我，结果抓伤了我的腿。现在我身上还有疤痕，它的爪子在我腿上留下四条线。我最早确实的记忆是我睁开眼睛看到伊札，一看到她我就尖叫了起来。她的反应是把我抱在怀里，直到我安静下来。”

众人立刻就被一个仅有五岁的失亲女孩故事吸引住了。她解释找到她的那些洞熊族人的家被同一场地震所毁，遇到她时他们正在找寻新家。她告诉大家，他们知道她不是洞熊族人而是异族，他们用这个字来称呼像她这样的人种。她说她被布伦部落的女巫医收养，她的手足克雷伯是伟大的莫格乌尔，他就和齐兰朵妮一样。继续往下说时，爱拉忘却紧张，只是很自然地将她和自称为洞熊族人的生活中一切情绪和真诚的情感表现出来。

她毫无保留，包括和头目布伦的配偶之子布劳德相处的困难，或是她向伊札学习医术时的喜悦。她谈到她对克雷伯与伊札以及她的洞熊族妹妹乌芭的爱，和她第一次拾起抛石索时的好奇心。她谈起她是如何自己学着使用抛石索，还有几年后遭遇的后果。唯一令她迟疑的是谈到自己的儿子。尽管首席齐兰朵妮提出那么多有关洞熊族人也是大地母亲孩子的合理而且高尚的论点，爱拉也还是能从几个人的脸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中看出他们的情绪并没有改变，尤其是那些反对艾丘札与约普拉雅配对的人更是如此。他们只是决定最好暂时隐瞒这种心情。爱拉心想，她或许也最好对儿子的事避而不提。

她告诉他们当布劳德成为头目时，她被迫离开洞熊族，虽然她试着解释什么是死咒，但她不认为他们能完全理解它真正的强制力量。如果无处可去，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承认被下咒的人的确存在，那么那个被下死咒的洞熊族成员就真的会死去。她只简短说起她在山谷里的日子，不过她倒是详细叙述了狮营头目配偶妮姬所收养的混灵孩子莱岱格的情形。

“他不像艾丘札那样有洞熊族人的强壮身体，而且他的器官很弱，但他也跟洞熊族人一样只能发出几个特定的音。我先是教他和妮姬用手语沟通，后来又教了乔达拉和狮营其他人。他第一次叫妮姬‘妈妈’时妮姬非常开心。”最后爱拉说道。

接着乔达拉上前来说起他和弟弟索诺伦是怎样在横越前往东方高地上的冰原之后立刻遇到了几个洞熊族男人。然后他又告诉大家他只捕到半条鱼、因为他把另外一半分给一个洞熊族年轻人的有趣故事。他也解释了在什么状况下使他和洞熊族男女古邦与优儿嘉度过几个晚上，以及他如何用爱拉教他的手语和他们“交谈”。

“如果要说我在旅途上学会了哪件事，那就是一直被我们称做扁头的生物也是人，是有智慧的人。他们和你我一样都不是动物。他们的生活行事或许不同，他们智慧甚至更不一样，但并不是少于我们，只不过是不同罢了。有些事是我们能做而他们不能的，然而也有些事是他们能做而我们不能的。”

约哈伦站起来，谈论他担心的事，以及设法找出处理洞熊族的新方式。最后威洛马谈到与他们交易的可能性。之后在场的人问了许多问题，大家持续讨论了许久。这对齐兰朵妮亚和齐兰朵妮氏头目是出乎意料之事，有些人觉得难以置信，但大多数人以开阔的心胸聆听。爱拉的故事显然是真的，连口才最好的说书人都不能编造出如此令人信服的故事。它揭发洞熊族是人类的事实，即使有些人不愿意相信。这次会议没有解决任何事，但它却提出一些让每个人深思的观念。

首席齐兰朵妮起身，准备结束这场会议。“我想我们都学会一些重要的事，”她说：“我很感谢爱拉愿意站在这里与我们畅谈她不凡的经验。她使我们对洞熊族的生活有了珍贵的领悟，他们或许奇怪，但却愿意接纳明知和他们不同的孩子，视她如己出。在打猎或采集时偶然看见洞熊族，我们或许会害怕，然而他们如果愿意收容一个走失的孤独女孩，这样的惧怕就该被搁在一旁。”

“你认为他们会不会是收留了好久以前第九洞穴那个走失的女人？”第十九洞穴的白发齐兰朵妮说。“如果我记得没错，回来时她怀孕了。大地母亲决定在她和扁头一起时祝福她，用其中一个扁头的灵……”

“不！那不是真的！我母亲不是孽种！”布鲁克佛大声叫道。

“没错，你母亲不是孽种。”爱拉说：“我们一直试着这么说明。没有哪一个混灵的人是孽种。”

“我母亲不是混灵的人，”他说：“所以她才不是孽种。”他看着爱拉的憎恶眼神令她别过头去，避开他愤怒的目光。然后他迈开大步离去。

讨论就此结束，众人起身离去。离开时首席齐兰朵妮注意到玛罗那傲慢无礼地看着她，接着她又无意间听到勒拉玛和第五洞穴齐兰朵妮与他的助手马卓曼的对话。

“乔达拉的火堆地盘地位怎么会最高？”他问：“他们的借口是她在马木特伊氏里的地位很高，据说她是来自那地方，因此她在这里的地位也不该被降低，可是她连真正生下她的人是哪一族人都不知道。如果她是扁头养大的，那么她更应该是扁头而不是马木特伊氏人。你告诉我扁头的地位是什么？她的位阶应该最低，但现在她却是位阶为高的人之一。我不认为这是妥当的。”

结束了一场冗长而疲劳、以情绪失控告终的会议后，爱拉筋疲力尽。她猜想有些人突然间知道那些被他们当成动物的生物其实是有思想、有爱心的人，一定感到十分不自在。这是很激烈的转变，而转变向来就不容易，但布鲁克佛的反应很不理智，他愤怒的目光充满憎恶，他吓坏了她。

乔达拉建议爱拉一起骑马兜风远离所有人，在结束会议时发生那场教人不舒服的事件之后，应该放松一下。爱拉很开心见到沃夫再次跟在他们身边迈开大步奔跑。虽然伤还没完全好，但它已经不用绑着绷带。

“我试着不表现出来，但我很气那些因为艾丘札母亲是洞熊族而反对艾丘札和约普拉雅配对的人。”爱拉说：“虽然齐兰朵妮和达拉纳要求召开特别的会议，但我不认为事情获得解决。我想有些人在配对礼上同意他们配对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们不是齐兰朵妮氏人。他们自称为‘兰萨朵妮氏人’，可是我看不出有任何差别。差别在哪里，乔达拉？”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齐兰朵妮氏人指的只有我们，，大地母亲之子，但兰萨朵妮氏人也是大地母亲之子。齐兰朵妮氏人真正的意义是西南方的大地母亲之子，而兰萨朵妮氏人则是东北方的大地母亲之子。”乔达拉解释道。

“达拉纳为什么不继续称自己为齐兰朵妮氏人，和他的人民用下一个数字另建一个洞穴？”爱拉问。

“我不知道，我从没问过他。或许因为他们住得太远。你没办法在一个下午或甚至是一两天之内抵达他那里。我想他知道或许彼此之间总会有亲属关系，但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不同的人。现在他有了他们自己的齐兰朵妮，或是应该称做兰萨朵妮，他长途跋涉来参加我们的夏季大会的理由就更少了。或许他们的朵妮侍者暂时还是会由齐兰朵妮亚来训练，但等兰萨朵妮氏的人数持续增加，他们就会开始自行训练。”

“那时候他们就会像萝莎杜那氏一样。”爱拉说：“他们的语言和做事情的方式都和齐兰朵妮氏人十分接近，他们一定曾经是同一族人。”

“我想你说得没错，或许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依然和他们是好朋友的缘故。现在我们不把他们放在称谓和亲属关系里，但或许某一段时间里是如此。”乔达拉说。

“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现在两个族人之间有许多差异，即使在他们的大地母亲之歌里也看得出来。”爱拉说。他们又往前骑了一小段路。“如果齐兰朵妮氏人和兰萨朵妮氏人是同一种人，为什么反对约普拉雅和艾丘札配对的人最后会同意？只因为他们的名称表示他们住在东北边？这没道理。不过他们的反对一开始就没道理。”

“看谁在背后搞鬼，”乔达拉说：“勒拉玛！他为什么想惹麻烦？你除了想帮助他的家人之外什么也没做。拉诺卡崇拜你，而且要不是你插手，我怀疑萝蕾拉是否能活到今天。我想知道他是真的在乎这些事或者只想引人注意。我认为他从来没有受邀参加这种特殊的会议，和这些地位高的人在一起，而且包括首席齐兰朵妮在内的几位人士，还向他与其他几个借题发挥的人正式提出这个问题。现在勒拉玛尝到甜头，我怕他会为了想要引人注意而继续制造问题。可是所有人里面我最不明白的就是布鲁克佛。他认识达拉纳和约普拉雅，他甚至是我们的亲戚。”

“你知不知道玛塔根的母亲告诉我，布鲁克佛曾经在配对礼之前到第五洞穴去，尝试说服一些人反对约普拉雅的配对？”爱拉说。“他对洞熊族的反感很强烈，但看到他和艾丘札在一起，你可以看得出他们外貌相像。他的脸部特征绝对属于洞熊族，虽然不像艾丘札那么明显，但看得出来。我想现在他恨我，因为我说他母亲是混灵，但我只是想说混灵的人不是不好，他们不是孽种。”

“他一定仍旧以为他们是孽种。所以他才拼命否认。憎恨自己的出身感觉一定很差，”乔达拉说：“好笑的是你改变不了。艾丘札也恨洞熊族。他们为什么憎恨自己的族人？”

“或许是因为其他人以他们的出身伤害他们，他们又无法隐瞒出身，因为他们看起来真的与众不同。”爱拉说：“但布鲁克佛离开前怒气冲冲瞪着我的样子充满了恨意，他把我吓坏了。他有点使我想起阿塔萝，仿佛他有哪里不对劲似的。就好像他出了问题或畸形，像拉尼达尔的手臂一样，只是他的问题在心里面。”

“或许有邪恶的灵进入他体内，或者他的精气被扭曲，”乔达拉说：“我不知道，但或许你应该要多留意布鲁克佛，爱拉。他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第三十六章

时序进入仲夏，天气逐渐炎热。田野上的草长高了，转为金黄色，在带来新生命的种子重压下低着头。爱拉的身体也愈来愈重，体内是她未出世孩子的新生命。她和乔达拉并肩工作，他们正把野燕麦的种子给拉出来，这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的震动。她停下来，把手压在鼓起的腹部。乔达拉看到她的动作。

“怎么了，爱拉？”他担心的皱起眉头。

“我刚刚摸到宝宝在动，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体内的生命！”她说。她那样子仿佛打从心里微笑。“这里，”她说着把簸谷石从乔达拉的大手里拿走，再把他的大手放在她肚子上。“或许宝宝还会再动。”

他期待地等着，但什么也感觉不到。“我没感觉到任何动静！”他终于说。就在这时候他手心里传来仅仅像是一阵涟漪似的微微震动。“我摸到了！我摸到宝宝了！”他说。

“之后胎动会愈来愈强，”爱拉说：“很棒对不对，乔达拉？你希望宝宝的性别是什么？男生还是女生？”

“都无所谓，我只希望宝宝健康，还有我希望你生产顺利。你希望宝宝是男是女？”他问。

“我想我喜欢女孩，但生个男孩我也一样高兴。其实没有什么差别，我只是想要个宝宝，你的宝宝。他也是你的宝宝。”

“嘿，你们两个，如果你们一直偷懒，第五洞穴一定会赢。”他们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走来。他身高中等，体型瘦而结实。他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拿着一只装着水的皮囊。“你们要不要喝点水？”他说。

“嗨！玛塔根！天气好热，来点水倒不错。”乔达拉说着把水袋接过来高举过头，让水从袋口流到嘴里。“你的脚怎么样？”他说着把水袋递给爱拉。

“一天比一天有力气，没多久就可以把这根拐杖给扔了。”他笑着回说。“我应该只能帮第五洞穴的人送水，但看见我最喜欢的这位医治者，我就稍微作弊了一下。你觉得怎样，爱拉？”

“我很好。刚才我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的生命。宝宝渐渐长大了。”她说：“你觉得目前谁领先？”

“很难讲，第十四洞穴已经采了好几篮，但是第三洞穴刚才又发现了一大片麦田。”

“第九洞穴呢？”乔达拉问。

“我想他们有机会，但我赌第五洞穴会赢。”年轻男人回答。

“你偏心，你只想拿奖品。”乔达拉大笑。“第五洞穴今年捐出什么？”

“第一次打猎时杀的两头原牛肉干，一打标枪，还有我们最杰出的雕刻师雕的一个大木碗。第九洞穴呢？”

“一大袋玛桑那的酒，五把有雕刻花纹的桦树标枪投掷器，五颗打火石，还有两个莎萝娃的箩筐，其中一个装满榛果，另一个装满酸苹果。”乔达拉回答。

“如果第五洞穴赢了，我想尝尝玛桑那的酒。希望我运气好，骨头恢复得快。等我摆脱这根棍子，”他举起拐杖，“我要搬回男人的营账。我想不管有没有这根棍子，现在我都可以搬回去，但我母亲还不想让我走。她一直是很棒的母亲，没有人可以把我照顾得更好，但她把我照顾得有点过头了。发生意外之后你会以为我只有五岁。”他说。

“你不能怪她。”爱拉说。

“我没怪她，我了解，我是想回到男人的营账里。如果你没配对，乔达拉，我甚至还会邀请你来我们喝酒作乐的聚会。”

“还是谢谢你，不过男人的营账我已经住腻了。有一天等你年纪大点，你会发现配对没你想象的那么糟。”乔达拉说。

“但是你已经把我想要的女人抢走了。”年轻男人以顽皮的眼神望向爱拉。“如果能得到她，我也会愿意搬出男人营账。在你们的配对礼上看到她时，我觉得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想每个男人都这么想，都希望取代你，乔达拉。”

虽然一开始有爱拉在场时，玛塔根总是很害羞，不过在她到齐兰朵妮亚木屋去协助照顾他几天之后，他的扭捏就不见了。之后他外向又友好的天性和大方迷人的风采逐渐显露出来。

“听听他说些什么，”爱拉说，她笑着拍拍突出的小腹。“有几分‘姿色’；我不过就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老女人。”

“大肚子的你比以前更美，而且我喜欢年长的女人。将来我会跟年长女人配对，如果我找得到像你一样的。”玛塔根说。

乔达拉对这年轻人微笑，他使他想起索诺伦。他显然很迷恋爱拉，不过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迷人的小伙子，如果到头来他一辈子跛脚，他会需要这种迷人的风采。乔达拉不介意他在爱拉身上稍微练习一下。他自己也曾经和一个年长女人坠入爱河。

“而且你还是我最喜欢的医治者。”他的眼神变得严肃。“我在担架上被抬着时有好几次醒来，看到你时我以为我在作梦。我以为你是来带我到大地母亲那里去的美丽朵妮。我相信你救了我一命，爱拉，要不是你，我想我根本不能走路。”

“我只是刚好在那里，做我能做的事。”爱拉说。

“或许如此，但你知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他低着头，尴尬地红了脸。他说不出他想说的话。他又再次注视她。“如果有任何我能为你做的事，你只管开口就行了。”

“我还记得我把爱拉当成朵妮的那次，”乔达拉开口替他解围。“你知道她把我的皮缝在一起吗？我记得在我们的旅途中，有一次整个沙木乃氏的人都以为她就是大地母亲，是活生生的朵妮，来帮助她的孩子。就我所知，看男人钟情于她的样子，或许她真的是朵妮。”

“乔达拉！别对他满口胡言，”爱拉说：“我们最好继续采野燕麦，要不然第九洞穴会输。此外我还想把谷子留一点给那两匹马，或许还会有一匹新生的小马。幸好我们在黑麦成熟时采了许多，但马儿比较喜欢燕麦。”

她的箩筐挂在脖子上，这样才能空出双手。她往箩筐里望，想看里面有多少种子，然后调整手里石头的位置开始工作。她一手握住几根成熟的野生谷子，另一只手把谷子的茎抓牢，将圆石子压在麦穗稍微下方一点，接着她动作熟练地把茎在手中一拉，让坚硬的石头在手中割下种子。她把种子倒入箩筐里，伸手又握住另一把茎。

这项工作缓慢而繁琐，然而一旦掌握住节奏，其实并不困难。使用石头能比较有效率地把茎割下来，因此也比较快。爱拉问起时，没有人记得这想法是哪里来的，就所有人记忆所及，他们一直都这么做。

玛塔根跛着脚离开，爱拉和乔达拉两人继续把种子割下来放到箩筐里。“爱拉，你有个死忠的仰慕者在第五洞穴。”乔达拉说：“还有许多人也有同感。你在这次大会上交了好些朋友，大多数人都把你当成齐兰朵妮。他们不习惯不是朵妮侍者的医治者。”

“玛塔根是个善良的年轻人，”爱拉说：“他母亲坚持要送我那件兽毛衬里的连帽毛皮外套，那件衣服很漂亮，而且够大，我可以在今年冬天穿。她邀请我在秋天回去时去拜访他们。我们来的时候是不是有经过第五洞穴的家园？”

“对，在主河的一条小支流上游。或许我们回去的路上会在那里停留。还有，几天后我要跟约哈伦还有其他几个人去打猎，我们会离开一阵子。”乔达拉说。他试着想把此事说成普通的活动。

“我想我不能去吧？”爱拉满心期待地说。

“恐怕你必须放弃打猎一段时间，你知道的。而且从玛塔根事件可以明显看出打猎有时非常危险，尤其是你又跑得不比往常快。等宝宝出世后，你会忙着照顾宝宝。”乔达拉说。

“杜尔克出生后我有去打猎。如果我没有实时回来喂他，其他女人会帮我。”

“但你没有出门好几天。”

“没有，我只用我的抛石索猎小动物。”她承认。

“好吧，或许你可以用抛石索，但你不应该和打猎队伍出去，一去好几天。总之，现在我是你的配偶，照顾你和你的孩子是我的工作，我们配对时我承诺过。如果男人不能养他的配偶和她的孩子，那他还有什么用处？如果女人生了孩子还自己养，那男人存在的目的在哪里？”乔达拉说。

爱拉从来没有听乔达拉这么说过。所有男人都这么想吗？她不禁怀疑。因为男人不能生孩子，他们就必须找个存在的理由？她试着设身处地，想象如果她不能有宝宝，而且相信自己唯一的贡献是帮忙养他们，她会有什么感觉。她转身面对乔达拉。

“乔达拉，要不是有你，这宝宝不会在我肚子里。”她说着，把双手放在她胸部下方的隆起上。“这宝宝是我的也是你的，他在我身体里已经成长了一段时间。没有你的元精，就不会有他。”

“你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说：“你或许这么认为，但没有其他人这样想，甚至连齐兰朵妮也没有。”

这两人面对面站在空旷的野地里，他们对彼此没有敌意，只不过是理念相左。乔达拉发现爱拉在阳光照耀下的几缕金发从绑起的皮发带中挣脱出来，随风披散在她脸庞。她光着脚，简单的皮衣包住她隆起的腹部，宽松地垂到膝盖，保护她的身体不被他们采集的干草给刮伤，皮衣上方是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裸露手臂与胸部。她那几近挑衅的愤怒眼神无比坚定，然而她看上去又那么脆弱。他的目光软化了。

“反正这无所谓。我爱你，爱拉。我只是想照顾你和你的孩子。”他说。他伸出双臂拥她入怀。

“我们的宝宝，乔达拉，这是我们的宝宝。”她说着伸出手环抱住他。他感觉得到她赤裸的胸部和隆起的腹部。两者他都喜欢。

“好吧，爱拉。我们的宝宝。”他说。他想要相信。

他们踏出木屋时，空气中透着一股冷冽。小树林里树上的叶子已经变成各种不同的黄色，有时夹杂着红色，营地里没有被踩烂的青草和药草也变成棕色，在风中颤抖。这地区每一块落下的木头或干灌木丛早就被烧掉，树林的面积大幅缩减。

乔达拉拿起之前放在木屋入口旁边地上的行囊。“装上拖橇的马儿对搬运过冬的食物有很大的帮助。今年夏天是个丰收季。”

沃夫跑到他们身边，舌头挂在嘴的一侧。它的一只耳朵略微下垂，边缘成锯齿状，显得一副凶恶的样子。“我想它知道我们要离开，”爱拉说：“虽然它受伤了，我还是很高兴它回来和我们在一起。我很期待回到第九洞穴，但我会永远记得这次夏季大会，这是我们配对的那场大会。”

“这次夏季大会我也过得很开心。我已经有太久没有参加夏季大会了，但现在到了离开的时候，我迫不及待想回去。”乔达拉说完面露微笑。他心里想的是等着爱拉的惊喜。她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太一样。他的笑容比较像是愉快地咧嘴大笑，而且他透露出期待的态度。她觉得他有事没告诉她，但她毫无头绪会是什么事。

“我很高兴兰萨朵妮氏人来参加。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但达拉纳也得到他想要的朵妮侍者，”他继续说：“约普拉雅和艾丘札也以适当的仪式配对了。兰萨朵妮氏人的人数还不多，但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有第二个洞穴。他们有许多小孩子，而且运气很好，大多数小孩都活了下来。”

“约普拉雅怀孕了，我很开心。”爱拉说：“他们结合之前她就受到祝福，但我想在典礼上没几个人听到这件事。”

“有的人心里在想别的事，不过我很替她高兴。约普拉雅看上去有点不太一样，比较悲伤。或许她需要的是个宝宝。”乔达拉说。

“我们最好快点，约哈伦说他希望早点离开。”爱拉说。

她不想谈约普拉雅的悲伤，因为她晓得其中原因，而她也不想提起和洁莉卡的长谈。约普拉雅的母亲想从她这里获得特殊的讯息。她告诉爱拉她自己是如何难产，她希望爱拉把她知道能减轻难产症状的全部知识都告诉她。她也想知道防止受孕的药方，以及如果无法防止时的流产方法。她担忧自己唯一的孩子生命不保，宁愿不要孙子，也不愿失去女儿。但既然约普拉雅已经怀孕，而且决心怀这个宝宝，如果她捱过分娩，洁莉卡也下定决心绝对不再让她怀孕。

第十一洞穴把他们所有的木筏拿到上游来，约哈伦安排将一些东西以水陆运回去，但河岸地就只有这么多木筏，所有洞穴都想使用。第九洞穴尽可能把包裹着肉干的生皮革和装满采集食物的箩筐放在拖橇上，装在嘶嘶和快快的背上。他们临时拿来当作夏季家园的木屋已经被拆掉，可以再次利用的部分都已经装在马身上。每个人身上也背着装满的背包，还有些人看到马儿的拖橇后，也发明了类似的工具拖在自己身后。爱拉想帮沃夫做一个，但她还没训练它拉东西。或许明年它也可以拖一份行李。

约哈伦在营地各处穿梭，催促大家加快动作，提出建议，确认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当他确定第九洞穴已经打包好行囊准备出发时，他启程走在最前面，把标枪轻松地握在手里。标枪的象征意义大于实质功效。他们在大白天里行走，人数众多，只要没有人落单，四脚猎人就不会靠近他们。然而只要一有危险的迹象，约哈伦就能把标枪装在标枪投掷器上，准备好在瞬间投掷。整个夏天他都在练习这项武器，已经有某种程度的熟练技巧。有六个人被指派守卫两侧，索拉邦和卢夏玛殿后。其他几个人可以轮替守卫的工作，此时这些人正帮忙把夏季丰盛的收成搬回第九洞穴。

离开前爱拉扫视夏季大会营地最后一眼。成堆的骨头和垃圾被弃置在小河谷里。有几个洞穴的人已经出发了，在还没离开的营地之间留下大片无人空间，柱子和圆木骨架还矗立在地上，从圆形和长方形的黑框看得出之前火堆的所在地。损坏太严重、已无法供日后使用的营账被留在原地，没有附着在柱子上的皮革破裂的一角在风中翻飞，一个旧箩筐也随风飞舞。正当她看着这幅景象时，另一个洞穴的木屋也被拆掉。夏季大会的营地看起来荒凉废弃。

然而这些弃置物属于大地，很快就会被分解。到了来年春天，他们在此度过夏天的痕迹大多已不复见。大地会治疗这些人入侵后的伤痕。

回程的旅途十分艰辛。肩负沉重行李的众人步履蹒跚，到了夜晚就筋疲力竭倒在床上。约哈伦一开始以轻快迅速的步调走着，但走了一段之后就慢了下来，以便让最虚弱的人赶上队伍。不过所有人都很期待回家，因此精神抖擞。肩上负载的行李代表他们能在未来几个月的严冬里生存下去。

一接近第九洞穴的岩洞，熟悉的风景使得大家加快脚步。他们想尽速到达突出岩架下方的庇护所，因此逼迫自己前进，才用不着在户外多过一夜。连着坠石的熟悉岩壁映入眼帘时，第一颗向晚的星辰正在天空中眨着眼睛。他们背着笨重的行李，在昏暗的光线中吃力地踩着踏脚石渡过木河，然后沿小径向上到达他们岩洞的前廊。众人终于到达突出岩架下的入口前方的石廊时，天色几乎全黑。

升起第一堆火，点燃火把带进岩洞是约哈伦的工作，他很庆幸有了打火石。火马上就生起来，火把也点燃了，然后众人焦急等待齐兰朵妮将放在庇护所前方有保护作用的女人小雕像移开。感谢大地母亲在他们离开时看顾他们的家园之后，又有几个火把被燃起。这位身躯庞大的女人将朵妮放回原位，也就是后方保护空间的大火堆后面以后，洞穴居民在她身后排成一列进入岩洞，然后每个人都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住处，高兴地将行李卸下。

第一件必须要做的例行事务，就是察看他们离开时是否有任何动物潜入造成破坏。岩洞里有些许动物粪便，有些火堆石被弄乱，一两个箩筐被打翻，不过损失微不足道。众人把住处火堆的火点燃，把粮食和储存品拿进来，将兽皮被摊开铺在熟悉的床榻上。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居民终于回到家了。

爱拉朝玛桑那的家走去，但乔达拉却把她带往另一个方向。沃夫也跟上来。他一手拿火把，一手牵着爱拉的手，领她朝岩洞深处的另一个建筑物走去，她不记得之前这里有住处。乔达拉在建筑物前面停下来，把遮住入口的门帘往一旁拉，示意她进去。“今晚你睡在你的住处，爱拉。”

“我的住处？”她说，她讶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走进漆黑的室内，沃夫跟在她身后溜进来。乔达拉跟在后面，举着火把替她照路。

“你喜欢吗？”他问。

她看着四周。室内基本上空无一物，但和入口相邻的那一面墙上有架子，墙的一头还做了可放兽皮被的床榻。地板上铺设了从附近岩壁上采来的平滑的石灰岩片，岩片之间以硬化的河中黏土填充。火堆已经架好，正对入口的壁龛中立着一小尊肥胖女人的雕像。

“我的家，”她绕着偌大的空间打转，双眼闪闪发光。“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住处？”沃夫坐着望向她。这是个新地方，不过只要爱拉在哪里，哪里就是它的家。

乔达拉露出滑稽的大笑。“或是说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他轻拍着她的肚子说。“这地方还是空荡荡的。”

“我好喜欢这里，我真的好喜欢。它好漂亮，乔达拉。”

她这么快乐，令他开心极了，他必须做些什么来掩饰他盈眶的泪水。他把手上一直拿着的火把递给她。“那你必须把灯点燃，爱拉。这表示你接受这住处。我这里有熬好的脂肪，这是我从我们最后一个营地里带回来的。”

他把手伸进束腰上衣，拿出一个在他的体温下变得温热的小袋子。这袋子是用一头鹿的膀胱熏制而成，装在用同一头鹿的生皮革制成稍大的袋子里，有毛的那面朝内。膀胱几乎完全防水，不过日子久了会稍微渗透一点出来，尤其是受热之后。第二个袋子的作用就是吸收微量的渗透，多加一层毛皮可以吸收任何渗漏出来的油脂。膀胱上端以鹿脚筋上的筋腱线，绑住从脊椎上取下的脊椎骨，骨头多余部分被修饰掉，变成圆形。这个曾经支撑脊椎神经的天然孔洞被用来当作壶嘴。一条皮绳打几个结，变成一个大小好刚好塞住洞口的大结充当塞子。

乔达拉把皮绳末端一拉，打开塞子，将一些液化的油倒在石灯里。他把从夏季大会营地里的树枝上取来当作灯芯的地衣一端浸入油脂，然后把吸收力强的地衣放上去，接着拿起火把靠近油灯。火把立刻燃烧起来。待油脂完全融化变热后，他拿出叶子裹住的一包灯芯，这灯芯是用多孔的真菌切成条后晒干制成。他喜欢用真菌当灯芯，因为它燃烧时间久，热力又强。他把灯芯放在浅盘里，从中央延伸到浅盘边，末端略微超出边缘。接着他又加了第二根、第三根灯芯，使一盏石灯可以供给三团火。

然后他把油脂装入第二盏灯，把火把拿给爱拉。她把火焰移近灯芯，灯芯着了火，劈啪作响，接着变为稳定的光芒。他把石灯拿到放置朵妮的壁龛上，放在雕像前面。爱拉跟在他身后。他转过身来，她注视这高大的男人。

“现在这个住处是你的了，爱拉。如果你容许我点燃住处里的火堆。”乔达拉说：“所有在这里出生的孩子都是在我的火堆地盘出生。你是否容许我点燃火堆？”

“我当然容许。”她说。

他从她手里接过火把，大步走向用一圈石头围起的火堆区。里面已经架好木柴，可以燃烧了。他把火把移向引火柴仔细观看，直到小块木柴点燃较大块的木柴。他不想冒着火还没升好就熄灭的危险。当他抬起头，爱拉正充满爱意注视着他。他站起来拥她入怀。

“乔达拉，我好开心。”她说。她声音哽咽，热泪盈眶。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我太开心了。”她说着，紧紧抱住他。“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这么开心。我将要住在这美丽的家里，齐兰朵妮氏人是我的族人，我快要有宝宝，还有我跟你配对了。最让我开心的就是跟你配对。我爱你，乔达拉，我好爱你。”

“我也爱你，爱拉，所以我才替你盖了这个住处。”他说着低下头吻她的唇，她的唇也努力迎向他。他尝到她泪水的咸味。

“不过你是什么时候盖的？”她们终于分开后她问道。“你怎么做到的？我们整个夏天都在夏季大会营地。”

“你还记得我和约哈伦还有其他人去打猎吗？其实那并不只是一场狩猎之旅，我们回来盖了这个住处。”乔达拉说。

“你大老远回来盖了这个住处？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你不是唯一能计划惊喜的人。”乔达拉说。他依旧高兴地沉浸在她又惊又喜的反应里。

“这是最棒的惊喜。”她说。泪水又再度夺眶而出。

“你知道吗，爱拉，”他说，他的表情突然间严肃起来。“如果你把我火堆地盘的石头丢出去，我就必须回到我母亲的住处，或者到其他地方去。这表示你想切断将我们相连的绳结。”

“你怎么能这么说，乔达拉？我绝对不会那么做！”她一脸惊恐地说。

“如果你生来就是齐兰朵妮氏人，我就不必告诉你这些。我只希望你确实了解。这住处是你和你孩子的，爱拉。只有火堆地盘是我的。”乔达拉解释。

“但这里是你盖的，它怎么会是我的？”

“如果我想要让你的孩子在我的火堆地盘出生，提供一个地方让你和你孩子住就是我的责任。不管发生什么事，这地方都会是你们的。”他说。

“你的意思是你必须帮我建造住处？”她问。

“不完全是。我必须确保你有地方住，但我想要给你一个你自己的家。我们本来也可以跟我母亲住。年轻男人刚配对时，往往和母亲同住。或者如果你是齐兰朵妮氏人，我们可以安排和你母亲或你其他家人同住，直到我可以准备一个属于你的地方。当然了，如果和你家人同住，我就对他们有义务。”

“我不知道我们结合后你必须替我负担那么多责任。”爱拉说。

“不只是替你，也是替孩子们。他们不能照顾自己，必须有人抚养他们。有些人一辈子都和对方家人住在一起，通常是和女人的母亲一起。母亲死后，她的家就归她孩子所有，但如果某个孩子一直和她同住，这个孩子就有拥有住处的优先权。如果母亲的家成为她女儿的，她的配偶就不必准备另一个家，但他可能要对他配偶的手足尽义务。如果是归她儿子所有，他可能就欠他的手足一份情。”

“我想关于齐兰朵妮氏人的习俗，我还有许多要学习的。”爱拉说，她皱着眉头思考。

“而我也还有许多事要跟你学，爱拉。”他说着又抱住她，她心甘情愿在他怀里。他们拥吻时他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渴望，以及她对他的回应。

“在这里等着。”他说。

他出去把兽皮被拿进来。他解开捆住的铺盖卷，铺在床榻上。沃夫从空荡荡的主间中央看着他们，然后扬起头嚎叫。

“我想它很不安，想知道它该睡在哪里。”爱拉说。

“我想我最好到我母亲的住处去拿它的床。别走开。”乔达拉对她笑着说。他没多久就回来了，把充当沃夫睡铺的爱拉旧衣服和它吃饭的碗放在入口旁。沃夫闻了闻这两样东西，绕了一圈后蜷缩在衣服上。

乔达拉走向还在火堆旁等待的女人，将她抱起来带到床榻上，放在兽皮被上面。他开始缓缓替她宽衣解带，她帮忙解开衣服上的绳子。

“不，让我来，爱拉，我很乐意。”他说。

她放开手。他继续缓慢地、温柔地解开她的衣服，然后脱掉自己的衣服爬到她身旁。他小心翼翼以无比的柔情与她做爱，持续了半个夜晚。

整个洞穴立刻安顿下来，恢复日常作息。秋光潋艳，田野间的草在凉风吹拂之下形成金黄色的草浪，主河边的树显现出红与黄的夺目色泽。灌木丛因为垂挂成熟的莓子而沉重地低下头；苹果颜色红润但味道仍酸，正等待第一场霜降下后味道才转甜；坚果从树上垂下来。趁着好天气，洞穴居民每天忙着采集当季取之不尽的水果、根茎植物和香草植物。在夜晚温度降到冰点以下后，狩猎队伍就常出动，囤积新鲜肉类，以补足夏天猎得的肉干库存。

在回来后不久的暖和日子里，他们检查了存粮地窖，也在夏季变松软的泥土里挖掘新的地窖，在里面排放石头，这样地窖才能在永冻层之下。他们将刚宰杀的动物的肉切块，在高台上放置一夜，远离四处觅食的动物，让肉结冰。到了早晨肉就被放进深入地底的地窖，以免在白天气温升高后解冻。第九洞穴附近有几个这样的冰窖。此外，人们也挖了较浅的根茎植物地窖用来冷藏蔬菜水果，以免入冬时被冻坏。之后等严寒的冰川区冬季逐渐推移、地表结冰变硬时，蔬果就会被移回岩洞里。

他们捕捞往上游产卵的鲑鱼，将鲑鱼和其他鱼类一起熏干或冷冻。有一种捕鱼方式对爱拉来说很新奇：第十四洞穴的渔网捕鱼。在河水结冻前她曾去拜访小河谷，对她一直友善亲切的布拉玛佛解释，当编织的渔网用重物垂至河底时，鱼会轻易游进去，但却游不出来。她也很高兴看到蒂秀那和马尔夏佛。虽然在配对礼时她没机会更进一步认识他们，但同时婚配的两对新人还是觉得与对方关系特殊。

有些人还是用钓鱼竿捕鱼。布拉玛佛给了她一块两端削尖的骨头，中间绑着一条细而坚韧的绳子，他叫她捉条鱼当午餐。蒂秀那和马尔夏佛也和她在一起，一方面看她是否需要帮忙，一方面也顺便陪伴她。乔达拉之前曾为她示范如何用鱼钩捕鱼。她有当作鱼饵的小虫和小块的鱼肉，因此她把虫子绑在骨头上。他们站在主河岸边，她把钓鱼线抛进河里。她感觉到拉力，表示鱼已经把鱼钩上的饵给吞进去时，她猛力一拉，希望那根削尖的骨头能水平卡在鱼的喉咙里，两端戳进嘴巴两侧。她笑着从水里拉出一条鱼。

回程时她在十一洞穴稍做停留，卡拉雅刚好不在，但她看见第十一洞穴的朵妮侍者和他高大英俊的朋友，因此停下来和他们说话。她在夏季大会上有好几次看到他们在一起，她知道他们不只是朋友，虽然没有举行配对礼，但两人更像是彼此的配偶。不过正式的配对礼主要是为了将来出生的孩子着想。除了喜欢同性别的那些人之外，也有其他人选择不举行配对礼就和对方生活在一起，尤其是过了生育年龄的年长男女，还有些已经有小孩但没有配偶，之后又决定和一两个朋友住在一起的女人。

乔达拉与狩猎队伍一起出门时，爱拉常会陪他去，但当猎人到较远的野外去进行大规模狩猎时，她就留在洞穴附近使用抛石索打猎，或练习抛掷杆。雷鸟和松鸡的栖息地在主河对岸的平原上，她知道她可以用抛石索打下它们，但她想学习使用抛掷杆，让这种技巧和抛石索同样熟练。她也想学习抛掷杆的制作方式。要将大圆木削成较薄的木片很不容易，通常必须使用楔子，然后要花上许多时间打磨成型。更难的是学会以特殊的扭转动作掷出杆子，让它垂直飞出去。她看过一个马木特伊氏女人使用一根类似的武器，她往往可以掷向一群低飞的鸟儿，射下三四只。爱拉向来很喜欢使用需要技巧的武器打猎。

有新武器可练习之后，她觉得不那么被排除在外，而且她的抛掷杆愈用愈熟练了。她每次回家都会带回一两只鸟儿。她也总会把抛石索带在身边，她的锅里常会加上一两只野兔或仓鼠，也因此她得到某种程度上的经济独立。她已经很满意她的家逐渐成形的样子，她和乔达拉配对时收到的许多礼物都很有用处。然而她也学着与人交易。她常常以鸟的羽毛或鸟肉交换她想用来装饰新家的东西。即使是中空的鸟骨也可以切成珠子或小型乐器，如吹出高音的笛子。鸟骨也可以当作各种工具或器具的零件。

不过她把用抛石索猎的许多兔皮和野兔皮，以及鸟类又软又薄的皮毛留了下来。她打算等天气变冷，必须待在庇护所里时，用这些轻软的毛皮来做宝宝的衣服。

秋末的某一天，天气凉爽，爱拉正重新整理她的东西，替宝宝和宝宝的东西挪出一个空间。她把玛罗那给她的那件男孩冬季内衣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她早就穿不下了，不过她还是打算留着以后穿。这件衣服穿起来很舒服。或许我应该替自己另外做一件上身宽一点的，她想。她有些多出来的鹿皮。她把衣服折好放在一边。

她答应在那天下午去拜访拉诺卡，她决定带些食物去给她。她和这女孩与小宝宝产生了深厚的情感。即使因此必须常看到勒拉玛和楚曼达，或是和他们说话，她还是常去看这两个小女孩。她也多少逐渐认识其他孩子，尤其是博洛根，不过和他们的关系比较是表面上的。

到楚曼达的住处时她看到博洛根。他已经开始跟他的火堆地盘男人学习制作巴玛酒。爱拉对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男人本来就该教导他的火堆地盘子女，但她认为博洛根不应该和老是在附近喝着巴玛酒的男人扯上关系。只不过这事没有她发表意见的余地。

“你好，博洛根。”她说：“拉诺卡在吗？”

虽然回到第九洞穴后她曾经问候过他几次，然而每次她问候他时，他看起来还是很惊讶，而且仿佛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好，爱拉。她在里面。”他说完转身要走。或许因为刚才正在收衣服，爱拉突然间想起她答应他的一件事。“你今年夏天的运气如何？”她问。

“运气？你说的‘运气’指的是什么？”他一脸困惑地问道。

“几个和你同年纪的男人已经在夏季大会上第一次正式猎杀动物了。我在想你有没有成功猎到什么。”她说。

“有几只。我在第一次狩猎时杀了两只原牛。”他说。

“你的牛皮还在吗？”

“我拿去换巴玛酒的原料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答应要帮你做几件冬天的内衣，如果你愿意帮忙我的话。”爱拉说：“不知道你想不想用你的原牛皮来做，不过我想鹿皮比较合适。或许你可以把原牛皮拿去交易。”

“我本来要拿去换更多巴玛酒的原料。我以为你忘了要做衣服的事。”博洛根说：“你好久以前说的，那是你刚来这里的时候。”

“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不过我正想要做些别的东西，而我想同时做你的衣服。”她说。“我有些多余的鹿皮，但是你得到我家让我帮你量身。”

他用奇怪的、几乎是揣测的表情注视了她好一会儿。“你帮了萝蕾拉很大的忙，还有拉诺卡。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起初只因为萝蕾拉是个需要帮助的小婴儿。大家都想帮忙小宝宝，因此女人们发现她母亲没有奶水之后，才开始喂她喝奶，但是我渐渐喜欢上她还有拉诺卡。”

博洛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爱拉。“好吧，”他说：“如果你真的想做些衣服，我也有张鹿皮。”

乔达拉和约哈伦、索拉邦和卢夏玛外出进行好几天的狩猎之旅，同行的还有刚和新配偶黛诺达从第七洞穴搬来第九洞穴的杰克索曼。他们的任务是寻找驯鹿，此时猎杀它们倒还不是首要目的，只是要找出它们的位置，还有知道它们何时会朝第九洞穴靠近，好安排一场大规模的猎捕行动。爱拉闲不下来，稍早她和猎人一起出门，然后又往回走。沃夫惊动了两只毛色即将转为全白的雷鸟，她立刻解决了它们。

威洛马也出了门，这可能是他本季最后一次交易之旅。他往东边走，主要的目的是和住在西方大水边的人进行盐的交易。爱拉邀请玛桑那、弗拉那和齐兰朵妮到家里用餐，帮她吃雷鸟。她告诉她们，她会用和洞熊族住在一起时替克雷伯烹煮雷鸟的方式处理这道佳肴。她在木河河谷通往岩架的坡道底端挖了个小洞，铺上石头，在里面升起一堆旺盛的火。火快熄灭时，她把雷鸟身上的毛拔光，把它们像穿了双雪鞋的脚上的毛也拔了，然后捡来一大把干草包住雷鸟。

如果找到蛋，她就可以把蛋塞在鸟肚子里，但这不是雷鸟下蛋的季节。鸟类在即将过冬时不会想抚养雏鸟。所以她摘了几把香气四溢的香草植物，玛桑那也贡献出她仅存的一些盐，爱拉很庆幸有了调味品。此时雷鸟和磨碎的坚果一起在窑里闷煮。之前她已经花了点时间帮马刷过毛，现在等待雷鸟煮熟的这段时间里，她想找点事做。

她决定在齐兰朵妮那里稍做停留，看看能否替她做点什么事。朵妮侍者说她需要一些红赭石粉末，爱拉说她很乐意替她拿一些去。她往回走到木河谷地，吹口哨唤回之前放任它探索有趣新土堆和洞穴的沃夫，然后才朝主河走去。她挖出红色的铁矿，找了块河里的圆石用来当作磨碎红赭石的杵。然后她朝斜坡走去时再次吹口哨呼唤沃夫，没注意到有人在小路上。

差点撞上布鲁克佛时她吓了一大跳。自从在齐兰朵妮亚木屋里召开讨论艾丘札和洞熊族的会议之后，他就刻意避开她，不过他还是不时从远方注视她。他发现她孕期已到后期因而欢喜不已，知道她很快就会成为母亲，他主动把她肚子里的宝宝想象成是带着他灵的孩子。任何男人都可以幻想任何怀孕女人怀的是有他的灵的孩子，而他们之中大多数偶尔也都猜想某个特定女人怀的宝宝是否可能真有自己的灵，但是布鲁克佛的梦想却是不正常的迷恋。有时夜晚他会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在脑海中描绘出他与爱拉在一起的生活，其中大部分是模仿自他鬼鬼祟祟偷看爱拉和乔达拉一起做的事，不过当他在小路上遇到她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他躲不开她了。

“布鲁克佛，”她说，试着挤出微笑。“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好啦，现在我们碰面了。”他说。

她匆忙开口。“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在会议上污辱你。乔达拉告诉我，以前有人拿扁头开你玩笑，直到后来你才让他们住口。我很尊敬你能为自己挺身而出，不让别人这么叫你。你不属于扁头……不属于洞熊族。没有人该那么叫你。你没有一开始就和他们住在一起。你和所有齐兰朵妮氏人一样，属于异族人。他们应该把你当成异族人看待。”

他的表情变得柔和。“我很高兴你承认这点。”

“但是你必须了解，对我而言他们是人类，”她赶忙往下说。“他们不可能是动物。我从来没把他们想成人类以外的生物。他们发现我受了伤，孤苦无依，因此把我带回去照顾，扶养我长大。要不是他们，我活不到今天。我认为他们是值得钦佩的人种。有人暗示你祖母在走失了很长一段时间时，可能是和他们住在一起，我不懂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是种污辱，因为他们或许也曾照顾她。”

“嗯，我想这很难说。”他笑着说。

她也对他报以微笑，心里松了口气，她尝试解释得更清楚些。“只不过你让我想起我关心的一些人。所以一开始我才会对你有好感。我认识一个小男孩，我很爱他，你让我想起他……”

“等等！你还是认为我是他们的一份子？我以为你说我不是扁头。”布鲁克佛说。

“你不是，甚至艾丘札也不是。只因为他母亲是洞熊族，不代表他也是。他不是被他们养大的，你也不是……”

“但你还是认为我母亲是孽种。我告诉你，她不是！我母亲和我祖母都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那些肮脏的动物跟我也没有半点关系，你听清楚了吗？”他吼叫着，他的脸在盛怒之下涨得通红。“我不是扁头！就因为你被那些动物养大，别以为你可以拖我下水。”

沃夫对着这情绪激动的男人咆哮，准备跳起来护卫爱拉。这男人看起来好像可能伤害她。“沃夫！不可以！”她命令道。她又犯了一次错。为什么她不在他露出微笑时就住口呢？但他也不必把养育她的洞熊族人叫成“肮脏的动物”，因为他们并不是。

“我想你认为那只狼也是人类，”布鲁克佛冷笑道。“你甚至不知道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狼和人在一起时不会表现得那么不寻常。”他没发觉自己在吼叫时和沃夫的利牙有多接近，但或许他不在乎。布鲁克佛陷入极度的亢奋。“让我告诉你，要不是那些动物攻击我祖母，她不会吓得生出一个虚弱的女人，而我母亲也就能活下来照顾我、爱我。这些肮脏的扁头杀了我祖母，也杀了我母亲。就我所知，他们对谁都没有好处。他们应该全都死掉，像我母亲一样。你敢再告诉我，他们跟我有任何关系，你就试试看。如果由我决定，我会亲手杀了他们。”

他一边高声喊叫，一边朝爱拉逼近，爱拉退回小路上。她抓着沃夫颈部的毛，不让它攻击这个愤怒的男人。最后他跟她擦身而过，把她撞向一旁，怒气冲冲沿着小路往下走。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不只为了爱拉冤枉他有扁头的血统，也因为他在盛怒之下将自己最深处的感受脱口而出。这世界上他最渴望的一件事莫过于当他被其他人捉弄时，有个可以投入她怀抱的母亲。然而收养布鲁克佛和接收她母亲财产的这个女人，对于她不情不愿哺乳的宝宝没有半点爱。他是她的负担，她厌恶他。包括玛罗那在内，她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因此要忽略他更简单。不过她连对她自己的孩子来说也不太像个母亲，玛罗那冷酷无情的态度就是从她那里来的。

爱拉在发抖。这下子她真的激怒他了。她振作精神，蹒跚步上小路，朝齐兰朵妮的住处走。这女人抬起头看见爱拉从入口进来，立刻察觉到有严重的事发生。

“爱拉，怎么了？你好像刚见到邪恶的灵似的。”

“噢，齐兰朵妮，我想我是见到了。我刚才看到布鲁克佛。”她喊道。“我试着告诉他开会时我无意侮辱他，但我好像总是对他说错话。”

“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齐兰朵妮说。

她解释在小路上遇到布鲁克佛时发生了什么事。爱拉说完后齐兰朵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帮她泡了一杯茶。爱拉镇静下来了；把话说出来有助于平静心情。

“我观察布鲁克佛很长一段时间，”过了一会儿之后，齐兰朵妮说。“他的心里有一把熊熊怒火，他想报复这个带给他这么多伤害的世界。他决定把错怪罪到扁头，也就是洞熊族头上。他把他们看成他痛苦的根源。他痛恨和他们有关的每件事，以及和他们有关的每个人。最糟糕的一件事莫过于暗示他自己也可能和他们有某种关连。遗憾的是，爱拉，我怕你树立了一个敌人。目前此事无法挽回。”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但为什么大家这么恨他们？他们有那么糟糕吗？”爱拉问。

这女人注视她，一边思索着，最后她终于决定开口。“在会议上我说我为了回忆起所有历史和古老传说而进入很深的冥想，那是千真万确的。我用尽所有知道的提示和记忆辅助，将每一件我曾经记忆的事情回想起来。它很有启发性，我或许该更常进行这种冥想。爱拉，我想问题在于我们搬进了他们的土地。一开始还不太糟，空间很大，有许多空的庇护所，和他们共享一块土地并不难。他们不喜欢和别人来往，我们也回避他们。那时我们还不把他们叫做动物，只称他们是扁头。这只是个描述性的名词，并无贬义。”她说。

“但随着时间过去，有更多孩子出生，我们需要更多空间。有些人开始抢夺他们的庇护所，有时候和他们打斗，有时候杀了他们，有时候被他们所杀。那时候我们已经住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这也是我们的家。扁头或许先来这里，但我们也需要这块地方，因此我们抢走他们的住处。”

“当人开始欺负别人时，他们必须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才能心安理得继续过日子。我们替自己找了借口。我们用的借口是，大地母亲将这片土地赐给我们当作家园，‘水、土地与她所有的创造物’，这表示她所有的动植物我们都可以使用。然后我们说服自己扁头也是动物，因为如果他们是动物，我们就可以把他们的庇护所据为己有。”齐兰朵妮说。

“但他们不是动物，他们是人。”爱拉说。

“是，你说的没错，但我们为图方便而忘记此事。她说大地‘是我们的家园，供我们使用，但不能滥用’。扁头也是大地母亲的子女，这是我从冥想当中学到的另一件事。如果她把他们的灵和我们的灵混和，那么他们一定也是人。但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把他们当成人，差别有多大。我认为我们还是会做出一样的事。朵妮让其他生物在猎杀时不觉得难受，因此它们才能活下去。我不认为你的狼会担心它杀死的兔子，或一群被狼追捕的鹿。没有它们它就活不下去，而朵妮给予每个生物继续活下去的欲望。”朵妮侍者说。

“但她给了人类思考的能力，这是我们得以学习成长的原因，思考能力也让我们拥有知识，知道互助合作与宽容体谅是我们生存所必须，随之而来的就是同理心与同情心，但这些情感还有另外一个层面。我们对自己同类产生的同理心与同情心，有时候会延伸到大地上的其他生物。如果我们准许这些情感让我们不去杀一头鹿或其他动物，我们可能无法久活。求生的欲望是较强的情感，因此我们学会表现出有选择性的同情心。我们找出关闭心灵的方式。我们为自己的同情心画出界线。”爱拉出了神的仔细聆听。

“问题在于我们是否知道如何在不歪曲这些情感的情况下适度终止它们。依我的看法，你为我们带来的知识在约哈伦考虑范围的最底层，爱拉。既然大多数人相信抚养你的洞熊族人是动物，我们就能不假思索杀了他们。杀人比较困难。同情心的作用力很强，因此必须发明新的理由。然而，如果我们多少能把杀人的理由和我们自己的存亡扯上关系，我们的心灵做出必要的迂回扭曲，将事情合理化。我们很精于此道，但它也改变了人心，使人学会憎恨。你的狼不需要恨它猎杀的动物。如果我们屠杀时无须受良心谴责，像你的小狼一样，那么猎杀会容易得多，但这么一来我们也不会生而为人了。”

爱拉思考了一阵子齐兰朵妮说的话。“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是首席大妈侍者了。杀生很难，我知道有多难。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用抛石索杀的动物，那是一头刺猬。我好难过，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打猎，后来我找了个理由。我决定只猎食肉动物，因为它们有时候会偷猎人的肉，也因为它们会把洞熊族需要猎来当食物的动物杀掉。”

“当我们了解为求生存必须采取的行动时，的确是纯真之心的丧失，爱拉。这也就是为什么年轻猎人的杀戮那么重要的原因。它改变的不只是他的身体状态，使他变为成人。第一次狩猎最困难，不只是要克服恐惧。无论男女都必须展现他们生存的能力，他们能够为生存做出必要之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有某些仪式，用来崇拜被我们所杀的动物灵。这是我们对朵妮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我们必须记得它们奉献出的生命，并且心存感激，因为唯有如此我们才得以生存。如果不这么做，人类会变得麻木不仁，这将会不利于我们。”

“对于取得的东西我们必须永远心怀感激，我们也得崇敬树、草和其他食物的灵。我们必须尊敬她所有的赐礼。如果我们忽视她，她会十分愤怒，她可以把赐予我们的生命再要回去。如果有一天我们忘记大地母亲，她就不会继续养育我们。如果大地母亲决定对她的孩子置之不理，我们就不再有家可归。”

“齐兰朵妮，你在许多方面都使我想起克雷伯。他很仁慈，我很爱他，但不只如此，他了解他人。我无论何时都可以去找他。我希望这不是对你的污辱，我并无此意。”爱拉说。

齐兰朵妮露出微笑。“不，你当然没有污辱我。我希望能认识他。还有爱拉，我想让你知道，你也随时能来找我。”

爱拉一边准备磨红赭石粉末，一边思考和齐兰朵妮的谈话。不过当她开始用圆形石头把一块块隆起的铁矿石在浅盘形状的平坦石头上压碎的时候，她设法让自己埋头工作，好忘却遇见布鲁克佛的意外。她的努力的确使紧张情绪逐渐烟消云散，不过重复的肢体活动却让她的脑子可以随意思考，而齐兰朵妮又说了那么多让她思索的话。她说得没错，爱拉想，我想我把布鲁克佛变成我的敌人。但现在我能做什么呢？覆水难收，我不认为有什么方法可以挽回。不管我说什么或做什么，他只会认为他所希望认为的事情。

爱拉从来没想到要说谎，告诉他自己并不认为他长得像洞熊族。那不是真的，她的确认为他是混种。她开始猜测他祖母的遭遇。这女人走失了，当她被人找到时，她说起她曾被动物攻击，但她所指的动物一定是那些她称做扁头的生物。他们必然发现了她，否则她还能怎么活下去？但如果他们接受她、拿食物给她，他们一定期望她像他们自己的女人一样工作。因此所有洞熊族男人都觉得他们可以用她解决需要。如果她拒绝，可能会有人强迫她，就像布劳德强迫自己一样。洞熊族女人拒绝男人要求是无法想象的。爱拉可以体会她的处境。

爱拉试着想象一个生来就是齐兰朵妮氏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对齐兰朵妮氏人来说，这是大地母亲的交欢礼，绝对不应该用强迫的方式进行。它是彼此共享的事，只有男女双方都想分享时才能做。毫无疑问，布鲁克佛的祖母会认为她遭受攻击。被你认为是动物的人攻击，并且被迫和这种生物分享交欢礼，会是什么感觉？此事会不会严重到让人丧失心智？或许吧。齐兰朵妮氏女人不习惯被指使，她们很独立，和男人一样。

爱拉停下磨红赭石的动作。洞熊族男人一定是强迫布鲁克佛的祖母和他们交欢，因为她怀孕了，那就是让生命在她身体里生长的原因，结果就是她生下布鲁克佛的母亲。乔达拉说她身体很弱。莱岱格也很虚弱。或许出于某种原因而使混种行为产生虚弱的后代。

不过她的杜尔克身体并不虚弱，艾丘札也不虚弱。沙木乃氏人也不会。他们全都很健康，而且他们之中许多人也都有洞熊族的长相。或许虚弱的人会早夭，像莱岱格一样，只有强壮的人活下来。沙木乃氏人会不会是很早以前开始的混灵的结果？他们没有那么讨厌混灵的人，或许因为他们更习惯混灵的人。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人，但他们的确有些洞熊族的外貌特征。

这是否就是阿塔萝在杀她配偶之前，她配偶试图掌控那些女人的原因？洞熊族对女人的看法是否像他们的面貌一样，代代相传？或者那只是他和他们生活时学到的？但沙木乃氏里也有好人。他们的沙木乃──波朵，发现如何将河里的黏土烧成石头，而且她的助手是很优秀的雕刻家。还有艾丘札，他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兰萨朵妮氏人和齐兰朵妮氏人一样认为混合的灵让他有两种人的面貌，但他母亲也曾被异族攻击。

爱拉又开始磨起石头。真矛盾，她心想。布鲁克佛痛恨开启他生命的人。是男人开启在女人体内生长的生命，这一点我很肯定。难怪在阿塔萝当沙木乃氏头目时，他们差点绝灭。她不能迫使女人的灵彼此混和，创造生命。只有那些晚上溜出去找她们男人的女人们才会有宝宝。

爱拉想着在她体内成长的生命。这是她的宝宝，也同样是乔达拉的宝宝。她确信这生命是他们离开冰川时开始的。那时她没有煮她那特别的茶，而她很肯定在他们漫长的旅途中，就是那茶阻止生命在她体内萌芽。她最后一次流血是在她和乔达拉开始横渡冰川之前没多久。她很庆幸这次自己没有反胃得厉害，不像怀杜尔克那次。怀混灵的孩子好像特别不容易，混灵的宝宝也特别难生存。这一次她大多数时候都觉得好极了，但她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嘶嘶呢？会生母马还是公马？

第三十七章

第九洞穴替马儿在岩洞下一块较少人使用的地区盖起马厩，就在靠南边通往下游地的桥附近。爱拉问过约哈伦有没有人反对她和乔达拉盖个遮蔽马儿的地方。她本来只希望能盖间简单的棚子，不让雨雪直接往它们身上吹，然而当约哈伦在发言石上召开会议，征询所有人的意见时，他们决定一起动手帮马儿盖个真正的住处，有挡风的低矮石墙和壁板，只不过入口没有门帘，也没有圈住它们的篱笆。

马儿一直是自由来去。嘶嘶曾和爱拉一起住在山谷的洞穴里，不过两匹马都已经习惯住在狮营的人替它们在长屋边盖的马棚。在爱拉带嘶嘶和快快看过马厩，喂它们吃干草和燕麦，给它们喝水之后，它们似乎就晓得这里是它们的地方。至少常常回来，走的是附近主河边的近路。它们很少走木河河谷那条小路穿越居住区前方人来人往的岩架，除非有爱拉带着它们。

马厩盖好后，爱拉和乔达拉决定用木头做一个饮水槽。那是一个一体成型的方箱子，以夏拉木多伊容器的样式做成，他们一开始动手，就引起每个人的兴趣。虽然有许多帮忙的人手，其实旁观的人更多，他们还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首先必须找到合适的树，他们决定用一株浓密树林里的高大松树。因为树林很密，使得每一棵树都高高往上长，以便获得阳光，矮树枝非常少，也因而没有节瘤。

树必须用燧石斧砍下，这可不是轻松的差事，因为燧石斧没有办法砍得很深。他们从高处以平缓的倾斜角度开始砍，边砍边清除许多碎屑和薄木片。留下来的树干看起来好像被水獭啃过似的。接下来必须从最低的树枝下方把树干砍成两半。上半部不用丢掉，雕刻匠和制作工具的工匠早已觊觎这些木材，而剩下的木屑可以用来生火。马儿的饮水槽也是用同一株树做成的。带着种子的球果依照夏拉木多伊氏的传统，被种在砍倒的树木旁，以感谢大地母亲。齐兰朵妮氏人对这简单的仪式印象深刻。

接下来他们示范如何用楔子和大木槌将圆木劈成木板。最后完成的木板形状是从外缘往中心逐渐变薄，这种木板有许多用途，也可以做成置物架。这一体成型的箱子是个非常巧妙的点子。他们用燧石雕刻刀或类似凿子的工具将整块木板凿掉一长段，末端是直的，然后再将切口沿着边缘逐渐削尖。他们在木板上四段等距离的长度之间砍出三个切口，留下楔形沟槽，没有完全将木板砍断。然后他们再利用蒸气使木板沿着沟槽弯曲，没有切口的那一边朝外，让沟槽削尖的末端朝内侧接合，形成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他们用燧石锥子在削尖的末端钻几个洞，然后用沙子和石头把木板磨光。

他们把另一片木板用刀子切成和箱子相等大小，再用打磨石磨平以便能吻合内部，然后小心放入一道沿着盒子内部下缘切出的一圈沟槽里，作为盒底。等所有接合处都巧妙地成形接合后，就用钉子打进盒子第四边收尖的边缘上钻好的洞里固定住。虽然它一开始会漏水，但泡过水之后木头会涨大，盒子就能防水，最适合用来当作盛装液体或油脂的容器。放进滚烫的石头，就成了很有用的烹煮器皿。这种容器也很适合装水给马儿喝。将来必定有人会做出更多这样的盒子。

玛桑那看到两颊通红的爱拉爬上小路，她每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口里就呼出雾气。她穿着厚底的鹿皮软鞋，鞋面包住小腿上的皮腿套，身上是玛塔根母亲送她的毛衬里皮外套。衣服包不住她明显怀孕的身材，尤其她又将皮带系得很高，上面垂挂着她的小刀和几个小口袋。她将大衣帽子往后翻，头发挽成轻便的圆发髻，但有几根发丝在风中飞舞。

她还在用她那个马木特伊氏的背带，没有用齐兰朵妮氏样式的袋子，不过里面装满了东西。她习惯用这个背在一边肩膀的背袋，如果走得不远，她常会用这个袋子，这样就能空出另一边肩膀，把猎物背回来。此刻她肩上有三只白雷鸟，她把它们长满羽毛的脚绑在一起，垂挂在背上，前端用来保持平衡的是两只体型不小的白色野兔。

沃夫跟在她身后，她出门时常常带着它。它不只善于惊动鸟类和小动物，当白色的鸟或白色野兔倒在洁白的雪地上时，它也能带她去找出来。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办到的，爱拉，”等她到了岩石前廊时，玛桑那和她并肩同行，一边说着。“在我像你肚子这么大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笨重，我根本没想到要再去打猎，可是你还是会出去，而且几乎每次都带东西回来。”

爱拉微笑。“我也觉得身体很笨重，但丢棒子或抛石头不费力，而且你想象不到沃夫能帮我多大的忙。我不久后就必须待在家里了。”

玛桑那低头对着走在她们中间的这只动物微笑。虽然它被其他狼只攻击时她很担心，但她满喜欢它那只微微下垂的耳朵，至少这让人更容易认出它。她们等着爱拉把猎物放在她住处前面的一块石灰岩上，这块石头有时拿来放东西，有时被当成座位。

“我一直不擅长猎体型较小的动物，”玛桑那说：“除非是用圈套或陷阱。不过我曾经很喜欢和一群人一起出门进行大型的狩猎。我已经好久没打猎，我想我都忘了怎么打猎了，但我以前追踪动物的眼力很好。现在眼睛不行了。”

“你看我还找到什么，”爱拉说着，拿下她鼓起的背包给玛桑那看。“苹果！”她找到一棵苹果树，叶子几乎掉光，但还装饰着色泽鲜艳的小颗红苹果，冰冻过后已经不那么酸而硬，因此她把背袋装满了苹果。

两个女人走向马厩。她不期待在大白天看到马儿在里面，但她检查了盛水的容器。在冬天，如果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气温在冰点以下，她就会帮它们把水融化，不过野地里的马会自己想办法。她放了几个苹果在喂食槽里。

她走到岩架边缘往下望着两岸尽是树木和灌木丛的主河。她没看到马儿，但她吹出训练马儿听到后会响应她的特殊口哨声，希望它们离得不远，在听得见的范围内。没多久她看见嘶嘶爬上陡峭的小路，后面跟着快快。嘶嘶到达岩架后沃夫和它摩擦鼻子，这几乎已经成了它们的正式问候。快快对着它嘶鸣，沃夫也对它发出顽皮的嚎叫声，以摩擦鼻子作为响应。

看到爱拉控制动物的事实摆在眼前，玛桑那依旧难以置信。她已经习惯了总是在人群中的沃夫，沃夫也对她有反应。但胆子小的马儿除了在爱拉和乔达拉面前，似乎就不像沃夫那么友善，也没那么温驯，它们比较像是她曾经猎过的野生动物。

年轻女人一边抚摸挠抓着马儿，一边发出一种声音，之前玛桑那听过她对马儿发出这样的声音。然后她带它们到马厩里去。她把这声音看成爱拉对马儿说话的语言。爱拉帮两匹马各挑了一个苹果，它们一边吃着她手上的苹果，爱拉一边以她特殊的方式继续跟它们说话。玛桑那尝试辨认出爱拉发出的声音。它不太像是一种语言，她想。不过某些字给人的感觉和爱拉示范扁头语言时的用字很类似。

“你肚子愈来愈大了，嘶嘶。”爱拉轻拍着它圆滚滚的肚子说：“就像我一样。你可能会在春天生产，或许晚春天气暖和点之后。到时候我大概已经生小宝宝了。我很想骑马，但我猜我肚子太大了，齐兰朵妮说这样可能对小宝宝不太好。我觉得还好，但我不想冒险。乔达拉会骑你，快快，等他回来以后。”

这就是她想要跟马儿说的话，也就是她在心里说出来的话，不过在洞熊族手语和话语以及她自己私底下使用的语言翻译出来的内容却不尽相同──如果有人能翻译的话。她用什么语言都无所谓，马儿了解她欢迎的语调、温暖的抚摸和某些声音手势。

冬天突如其来地降临。向晚时分小小白色雪花开始落下。雪花变得又大又厚，到了傍晚刮起了暴风雪。当早晨出门的猎人在天黑前踩着沉重脚步踏上岩架时，整个第九洞穴的人都松了口气。猎人两手空空，但平安归来。

“我们看到猛犸象朝北方尽快移动时，约哈伦决定回头。”乔达拉问候爱拉之后说道。“你听过‘当猛犸象往北走时绝对不要前进’这句俗谚吧？一般来说这表示就快要下雪了，因此它们往较冷但较干的北方走，那里积雪不会那么深，要不然它们会陷进又深又湿的积雪里。约哈伦不想冒险，但暴风雪来得太快，连猛犸象都有可能被雪困住。风向转北，在我们还没注意到时就刮起大风雪，我们几乎看不见路。那里的雪已经积到小腿一半深了，我们必须穿上雪鞋才走得回来。”

暴风雪整夜呼呼吹着，一直到第二天白天和夜晚都没有停。眼前只见移动的白色帘幕，甚至连主河对岸也看不见。有时被卷入逆风中的雪撞击在高耸岩壁上，找不到出口后又弹了回去，与盛行风的方向相反，形成打转的雪花漩涡。也有时呼呼吹袭的风静止下来，大雪不间断地垂直落下，好似能把人催眠。

爱拉很庆幸有保护作用的突出岩壁一路延伸到马儿的住处，不过下雪的第一晚她很担心，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在雪积得太深之前回到马厩里。如果她的马儿找到其他庇护所，她也害怕她和它们失去联系，它们就会被覆盖大地的厚厚白雪给隔绝、包围住。

第二天一大早她接近马厩时听到嘶鸣声，她因而放下心来。看到两匹马儿都在，她吐出一口长长的气，但当她问候它们时，她看得出它们很紧张。它们也很少见到这么深的雪。她决定陪伴马儿一会儿，帮它们用起绒草刷毛，这么做通常能安抚它们，让它们放松。

不过当她发现它们安稳待在马厩里时，她纳闷野马会在哪里避风雪。它们是否迁徙到北边与东边更冷更干的地区？那里积雪没有这么深，不会盖住它们冬天所吃的笔直干燥的草。

这时她很庆幸他们之前不只替帮马儿采集了谷物，而且还有成堆的草，以补充它们的粮秣。这是乔达拉的点子。他知道雪会有多深，但她不知道。现在她却纳闷他们采集的草到底够不够。马儿能适应寒冷的天气，这点她倒不担心。柔软的里层绒毛和外层粗糙的毛皮能保护它们健壮结实的身躯，但它们吃的草够吗？

在乔达拉族人居住的土地上，冬天很冷，但不干。这里冬天的特色是雪，大量的雪在空中纷飞、教人窒息。自从离开洞熊族之后她还没看过这么多雪。她已经习惯将湿气从空气中过滤的干燥结冻的黄土大草原，包括在她居住的山谷附近、更深入内陆的地区，以及猛犸象猎人的领土。此地气候受到西方大水的滨海影响，这块土地被称为大陆性草原。冬天较为湿而多雪，气候比较类似她生长的地方，也就是在遥远东方突出于内陆海的山峦迭起的半岛尖端。

大雪堆在岩架前面，悬顶下方的开口下半部被柔软的雪形成的结实屏障挡住，夜晚时在岩洞内部火堆金黄色光芒的反射之下闪闪发亮。现在爱拉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粗大的圆木支撑住许多根覆盖皮革的横木，用来遮蔽通往户外封闭区域的走道。这些封闭区域就是冬天代替如厕沟渠的地方。

开始下雪的第二天早上，爱拉一醒来就看见一脸笑意的乔达拉站在睡榻旁，轻轻摇醒她。冷空气使他的脸颊泛红，他厚重的外衣还残留了些未融化的雪。他手里拿着杯热茶。

“快点，瞌睡虫，起床。我记得你以前都比我早起得多。还有些剩下的食物。雪停了，穿暖和点到外面来。”他说：“或许你该穿上玛罗那和她朋友送你的内衣。”

“你已经到外面去过了吗？”她坐起来喝了口热茶，问道。“最近我好像更爱睡。”乔达拉等她清醒过来，快速用过早餐后更衣，他试着不要催促她。

“乔达拉，我没办法把裤子穿到腹部上绑起来，而且上衣也穿不进去。你真的想让我穿这件衣服吗？我不想把它撑坏。”

“裤子最重要，你不能穿到最上面也没关系，反正你会在外面穿上其他衣服。这是你的靴子。你的皮大衣在哪里？”乔达拉说。

他们朝岩洞外走去，爱拉看见耀眼的蓝天，灿烂的阳光照射在岩架上。显然有几个人起得很早。通往木河小径上的积雪已经被清干净，他们也把岩洞下方的石灰岩碎石子铺在下坡路上，使它不那么湿滑。路两侧的雪墙高度及胸，然而当她眺望野外景色时，眼前的景象令她屏住了气息。

地貌为之改观。亮晶晶的白色地毯使大地的轮廓变得柔和，在耀目得刺眼的白色对照下，天空似乎显得更蓝。气温很低，爱拉呼出白色的气，脚下的雪嘎吱作响。她看见有几个人在主河对岸的平坦冲积平原上。

“从小路往下走的时候小心点，很危险。我来牵你的手。”乔达拉说。他们到了底下，越过结冰的小河。有些人看到他们后挥挥手走过来。

“我以为你根本起不来，爱拉。”弗拉那说：“有个地方我们通常每年都去，但要花半个早上才能到那里。我问乔达拉能不能带你去，但他说现在你不能走那么远。等雪再被压紧一些之后，我们就可以在雪橇上做个位子轮流拉你。雪橇大多数时候是用来拉木头或肉类，或其他东西，但在没有需要拉这些东西时，我们就可以拿来用。”她兴奋地说。

“慢点，弗拉那。”乔达拉说。

雪积得太深，当爱拉试着在雪中前进时，她脚步踉跄，失去平衡，因此伸手去抓乔达拉，一拉之下他倒在她身上。他们全身是雪坐在雪地里，笑得爬不起来。弗拉那也笑了。

“别光站在那里，”乔达拉大喊：“过来帮我把爱拉扶起来。”他们俩一左一右让爱拉重新站起来。

一个白色的圆形物体从空中飞过，落在乔达拉手臂上，雪花四散纷飞。抬头看见玛塔根对他大笑，乔达拉也用两手抓了一大把雪，捏成一个圆球。他把雪球朝他考虑收作学徒的年轻男人丢过去。玛塔根跛着腿跑开，但跑得挺快，雪球没有击中目标。

“我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乔达拉说。

爱拉身后藏了个雪球，等乔达拉走近，她把雪球朝他丢去，雪球落在他胸口，雪砸到他脸上。

“你想跟我玩是吗？”他说着拿起一把雪，想把它放进她的皮大衣里。她挣扎着逃走，但两人没多久就滚倒在雪地里，一边大笑一边把雪塞到对方脖子里。最后他们终于站起来，从头到脚都盖满湿答答的白雪。

他们走到冰冻的河边，过了河往上爬，走回岩架。回自己家的路上他们经过玛桑那的住处，她听到他们走来。

“你真以为你能在爱拉有身孕的情况下把她带到那里去，让她全身被雪弄湿吗，乔达拉？”他母亲说。“如果她跌倒，宝宝提早出世怎么办？”

乔达拉大受打击，他没想到这点。

“没关系的，玛桑那，”爱拉说：“雪很软，我没让自己受伤，也没玩过头。而且我从来不知道雪这么好玩！”她的双眼依然闪着兴奋的光芒。“上坡和下坡时都是乔达拉牵着我，我还好。”

“可是她说得没错，爱拉。”乔达拉满心懊悔地说：“你可能受伤，我没多想。我应该更小心，你快要当母亲了。”

在那之后乔达拉过分担心，爱拉几乎觉得自己被困在家里。他不希望她离开岩洞区或往小路走下去。偶尔她会站在岩架上一脸渴望地往下看，但当她的肚子已经大到看不见自己的脚，而且她发现在走路的时候，她必须为了平衡前面的重量而往后仰时，她想离开第九洞穴安全的石造庇护所，跑到外面寒冷冰雪中的欲望，就所剩无几了。

她很乐意待在火堆旁。她通常是和朋友一起在她或他们的住处，或是在巨大悬顶遮风避雨的屋顶下方忙碌的中央工作区域，忙着替即将出世的宝宝做东西。她能敏锐地感觉到在她肚子里成长的生命。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倒不完全表示她变得自我中心，只是她感兴趣的事物范围缩得比较小了。

她每天都去探视马儿，替它们梳毛，把它们喂得饱饱的，确保它们有足够的粮食和饮用水。它们的活动力也变小了，不过它们还是会到冻硬的主河去，然后再越过后方的草原。马可以挖开地下的雪找到草，只不过不像驯鹿那么迅速，而且它们的消化系统习惯了粗糙的食物：冰冻的黄色草茎、桦树皮和其他薄的树皮，还有灌木的枝条。不过在密不透风的雪底下看起来仿佛已死的茎附近，它们总能找出植物新长出来的茎和等着成长茁壮、刚冒出头的叶芽。马儿能想办法找到填饱肚子的食物，不过爱拉准备的谷物和牧草让它们一直很健康。

沃夫比马儿常出去。在严酷的季节里草食动物生存不易，但对肉食动物却很慷慨。它游荡到远方，有时整天不见踪影，不过到了夜晚它总是会回来睡在爱拉的旧衣服堆里。她把它的床移到睡榻边的地板上，每天傍晚都要担心到它回来为止，而有时它回来得相当晚。有几天它完全没出去，待在爱拉身边休息，或和孩子们一起玩得很开心。

在冬天这些闲散的月分里，洞穴居民的消遣就是从事个人的手工艺。有时候他们也去打猎，他们最想猎的是驯鹿，因为这很能适应寒冷天候的动物身上富含油脂，就连骨头里也有。不过其实他们已经储存了足以过冬的充足食物，以及取之不尽的木材用来取暖、提供光源和烹煮食物。一整年他们都在收集各种工作所需的原料，留待这时候使用。他们利用这时间熏制生皮革、使皮革变软、染色，然后磨光打亮，制成表面光亮或防水的成品。这也是缝制衣服、以珠子和刺绣装饰的时候。他们制作皮带和靴子以及上面的扣环，扣环上往往有雕刻做装饰。冬天同时是学习新的手工艺或使某种技能臻于成熟的时候。

爱拉对编织的程序一直很着迷。玛桑那谈起编织时她仔细聆听，细心观察。他们从多刺的灌木丛和光秃秃的地面上将动物春天掉下的毛收集起来，留到有空制作东西的冬天。有许多种动物的毛可供捡拾，例如欧洲盘羊、大角羊和在山壁攀爬的野山羊──原羊等等的羊毛，都可以编成毛毡。包括猛犸象、犀牛和麝香牛在内的几种动物，在它们外层纠结粗糙的毛底下、靠近皮肤的底层，每年冬天会长出松软暖和的底毛。由于它十分柔软，因此深受编织者的喜爱。动物身上粗糙的长毛一年到头都有，人类只有在刚杀死它们时才会取来使用，例如全身长满毛的动物外层的毛，和马尾的长毛。他们也会利用各式各样的植物纤维。他们将纤维制成粗线、细线和绳索，有的保持原样，有的加以染色，然后再织成衣服或垫子、地毯和墙壁挂饰，用来挡风和遮住冰冷的石墙。

他们将木头挖空，做成想要的形状后磨光，再绘制或雕刻图案。他们还编织各种形状和大小的箩筐。他们用做成不同形状的象牙珠子、动物的牙齿、贝壳和特殊的石头做成首饰，还将象牙、骨头、鹿角和牛角雕刻成型，做成碟子和大浅盘、刀子把手、标枪头、缝衣针和许多工具、器具和装饰品。他们专注于细节的刻画，刻出独立的动物雕像，或将雕像装饰在所有能雕刻的材质制成的其他物品上，如木头或骨头、象牙或石头等。他们还雕刻女性小雕像──朵妮像。就连岩洞的墙壁上也有雕刻和绘画。

冬天也是磨练与表现才艺的时刻。居民制作并演奏乐器，其中大多是声音耐人寻味的打击乐器和音色优美的笛子。他们也练习舞蹈，并且唱歌和说故事。有些人喜欢从事较为静态的运动，如摔角和各种打靶练习，还有许多人沉迷在形形色色的打赌和赌博游戏中。

年长的人教导年轻人某些必要的基本技艺，也总有人乐意将技能示范给对某些特殊活动显现出爱好或天分的年轻人。在第九洞穴和下游地之间有条使用频繁的小路，有许多从家里长途跋涉来到下游地待上一段时间的工匠，常会在第九洞穴住几晚。

齐兰朵妮会教导那些想了解数字、历史和传说的人，但她很少有空闲时间。居民不是感冒就是头痛、耳朵痛、肚子痛和牙痛，而寒冷的季节总是使关节炎和风湿病情加剧；此外还有其他重大疾病。有些人死去；由于积雪与地面结冰的缘故，无法在户外的墓地将他们安葬，因此这些遗体被放置在某些洞穴冰冷的前方通道上，直到冬天才被移开，有时他们就一直被留在那里，不过这种情况很罕见。

还有些人诞生了。冬至已经过去，齐兰朵妮对爱拉解释，太阳在地平线上方的位置在左边最远处，在这位置停留几天后它会明显移回右边。冬至一直已来都是举行盛宴、仪式和节庆的时刻，以表示气候的转折点，并且为宁静的日子增添一些兴奋的情绪。

从那时开始太阳的位置会持续逐日往右移动，直到夏至那一天到达右边最远处，然后会在那里停留几天。在这两个地方的中点就是春分和秋分，从冬至到夏至中间是春天的开始，往回走从夏至到冬至的中间是秋天的开始。齐兰朵妮指着地平线上山丘中标示中间的一个凹点。她以数字解释，还在一块平坦鹿角上标明一个凹槽，这些知识令爱拉深感兴趣。她喜欢学习这一类事物。

深冬是一年之中最寒冷刺骨、最严酷难耐的时刻，白雪已经不再吸引人到附近玩耍。即使是到户外拿冰冻的肉或把木柴带进来都是苦差事。储藏地点的石标和冰窖往往冻在一起，将东西取出时不得不先把它们敲开。在存放根茎类植物地窖里的蔬菜水果，早就被移到岩洞后方铺有石头的地窖里，但必须要有人看守，加上许多圈套和陷阱，才能不让小动物瓜分太多食物。小型啮齿类动物尤其能从人类辛勤工作的成果中存活下来，它们总想尽办法和居民共享洞穴。

孩子们玩的其中一项游戏，是对移动快速的动物丢掷石头，成人也不反对。一颗猛力掷出的石头可以杀死一只小动物。这不只是为对抗贪婪动物的持久战役提供了另一个驱赶方式，也使孩子们获得一些经验，以便发展出成为成熟猎人所需的准确度。有些年轻人渐渐投掷得愈来愈准。爱拉开始用抛石索驱赶这些有害的动物，不久她就教起孩子们怎么使用这种她最喜爱的武器。沃夫也是猎杀啮齿类动物的一大功臣。

在户外的根茎类植物地窖似乎不受到这类动物的危害，因此食物可以尽量在里面储藏得久一些。然而当冬季的酷寒即将破坏蔬果的新鲜度时，居民就会把这些食物拿进洞穴。一旦结冰，大多数蔬菜只能用来煮食，多数干燥食品也是。

过去几天里爱拉突然觉得精力充沛。随着肚子愈来愈大，她也愈来愈不舒服，有时会突然哭起来或出现其他突如其来的情绪，使乔达拉很沮丧。动个不停的宝宝有时会在半夜吵醒她，而且她原本一直能轻松自如地从地上站起来，但现在习惯盘腿坐姿的她却很难优雅地起身。随着生产时间接近，她对分娩的恐惧也逐渐扩大，但最近她很渴望看到宝宝，她甚至愿意面对分娩的惧怕。

齐兰朵妮确信她即将生产。她曾经告诉爱拉：“大地母亲刻意让怀孕的最后一段时期很难捱，这是她的智慧，因此女人才能够面对分娩的恐惧，并加以克服。”

爱拉已经替小宝宝把每样东西重新整理、安排好，也把家里其他所有东西整顿过一遍，乔达拉回来时，她决定替他煮一顿特别的晚餐。她把所有想从岩洞后方储藏地点拿出来的蔬菜种类都告诉了他，还有她需要些什么肉类。当他带着所有东西回来时，她在原地没动，脸上有种混和着喜悦与恐惧的奇妙表情。

“怎么了，爱拉？”他丢下装着蔬菜的箩筐说。

“我想宝宝要出生了。”她说。

“现在吗？爱拉，你最好躺下，我去叫齐兰朵妮。或许我最好也把母亲找来。在我找齐兰朵妮来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做。”乔达拉说着，突然开始紧张起来。

“先别去。放轻松，乔达拉，还要过一会儿。我们先等一等，确定之后再去找齐兰朵妮。”她说，拿起装蔬菜的箩筐。她走到煮食区，把蔬菜从箩筐里拿出来。

“让我来吧，你不是应该休息吗？你确定不要我去找齐兰朵妮？”

“乔达拉，你看过生孩子对不对？你不必这么担心。”

“谁说我担心？”他强做镇静地说。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站着没动。“爱拉，你不觉得我最好去找齐兰朵妮吗？”他担心得眉头紧皱。

“好吧，乔达拉，你可以去跟她说，但要答应我，要告诉她才刚开始而已，不必赶。”她说。

乔达拉冲了出去。他几乎是把齐兰朵妮拖在身后回来的。

“我叫你告诉她不用赶来的，乔达拉。”爱拉说完看着齐兰朵妮。“我很抱歉他这么快就把你拖来，收缩才刚开始。”

“我想乔达拉最好去约哈伦那里待一会儿，还有告诉波乐娃之后我可能会需要她帮忙。现在我不忙，爱拉，我会留在这里陪你。你有茶吗？”

“我马上就可以泡好。”爱拉说：“我想齐兰朵妮说得没错，乔达拉，你何不去看约哈伦？”

“去的路上你可以去告诉玛桑那，但不要把她拖来这里。”齐兰朵妮说。乔达拉急急忙忙出门。“弗拉那出生时他从头到尾都站在那里，说有多镇静就有多镇静。不过男人在自己配偶生产时总是表现得不一样。”

爱拉静下来，等这一阵收缩过去，然后她开始泡茶。齐兰朵妮看着她，注意观察她等待收缩的时间有多久。然后她坐在一张爱拉特别为她来访时而做的大凳子上。她知道如果有椅子可坐，齐兰朵妮不喜欢坐在地上或软垫上。爱拉自己最近也常坐这张凳子。

她们喝了茶，聊了些无关紧要话题的同时，爱拉又收缩了几次。然后齐兰朵妮建议她躺下来让自己检查。爱拉照做了。齐兰朵妮等到下一次收缩来时摸着爱拉的肚子。

“应该要不了多久了。”这位医治者说。

爱拉站起来，她原想坐在地板的软垫上，但又改变主意，走到烹煮区去啜了口茶，这时她又感觉到一阵收缩。她不知道是否该再去躺下，生产过程好像来得比她预期的还快。

齐兰朵妮又替她做了更详细的检查，然后她以锐利的目光注视这年轻女人。“这不是你的头一胎，对不对？”

等一阵痉挛过后，爱拉才能回答。“不是。我曾经有个儿子。”她悄声说。

齐兰朵妮想知道他为什么没和她在一起。他死了吗？如果他是死产，或是如果他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了，她必须知道，这事很重要。“他怎么了？”她问。

“我必须留下他。我把他给了我妹妹乌芭。他还跟洞熊族人住在一起，至少我希望如此。”

“那时你难产，对不对？”

“对，我生他时几乎死掉。”爱拉以克制而平板的语调说。她努力不显现出任何情绪，但朵妮侍者在她眼里察觉到恐惧。

“他多大，爱拉？或者说生下他的时候你多大？”齐兰朵妮想知道。

“我还不满十二岁。”爱拉说完，又开始了另一次阵痛。阵痛的频率愈来愈快。

“你现在几岁？”等她阵痛结束后，齐兰朵妮问。

“现在我十九岁，等冬天过完就二十岁了。我现在生孩子已经太老了。”

“不，你不会。不过你生第一胎时还很年轻，太年轻了。难怪你生产时很辛苦。你说你把他留下来跟洞熊族在一起，”她停了一会儿，思考该如何问接下来的问题。“你儿子是不是‘混灵’？”最后这女人问道。

一开始爱拉没有回答。她看着齐兰朵妮，回望的是她笔直的目光。然后突然间，她的回答几乎与收缩同时出现。“是的。”收缩结束时她一脸惊恐地说。

“我想那也是你难产的因素之一。根据我所了解，混灵的孩子可能会造成女人严重的难产。听说是因为他们头部的问题，他们的头型不一样，而且太大。无法像一般生产那样容易。”齐兰朵妮说。“这个宝宝不会那么难生，爱拉。你知道吗？你状况很好。”

朵妮侍者看得出上次的疼痛造成她的紧张。那么紧张只会让事情更糟，她想，但恐怕她一心只记得第一次可怕的分娩过程。要是她之前告诉我就好了，我可以早点帮她。希望玛桑那在这里。我想此刻她需要有人密切照顾，但我想做点什么事让她放松。或许聊天可以让她的心思远离恐惧。“可以跟我聊聊你儿子吗？”

“一开始他们认为他是畸形，会成为洞熊族的负担，”爱拉开始说道：“本来他连头都抬不起来，但他长得愈来愈壮。每个人都渐渐喜欢上他。格洛德甚至还做了一根刚好符合他身材的标枪。即使年纪那么小，他还是跑得很快。”

回忆往事，爱拉笑中带泪，这使得朵妮侍者洞悉惊人的事实。她突然间了解爱拉有多爱这孩子，不管他是不是混灵，她有多么以他为荣。当她说到她必须把孩子留给她“妹妹”的时候，齐兰朵妮想着，能找到人收容他或许让她放下心来。

有些齐兰朵妮亚还在谈论布鲁克佛的外祖母。虽然此事从未公开提起，但大多数人都很确定她生下的女儿是个混灵的孩子。她母亲死后没有人真心愿意收容她，而布鲁克佛也遭遇相同的命运。他长得像他母亲，或许特征没那么明显，但齐兰朵妮很肯定他也是混灵，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公开承认此事，尤其不会在他面前说。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爱拉被他们抚养，因此比较容易吸引他们的灵？这个孩子会不会也是混灵？如果是的话，该怎么办？最明智的作法就是在他的生命开始之前先默默结束他。这非常容易，没有人会知道他不是死产。这样一来或许就能免去所有人的烦恼，甚至包括小宝宝在内。如果这个洞穴里又有个受众人遗弃、不被喜爱的孩子，像布鲁克佛和他母亲一样，那就太遗憾了。

然而，朵妮侍者想，如果爱拉爱她的第一个孩子，那么她不也会爱这个孩子吗？看她和艾丘札相处的样子叫人吃惊，我想她是发自内心喜欢他，而他和她在一起时也觉得自在。或许不会有问题，这就要看乔达拉了。

“乔达拉说你已经开始阵痛了，爱拉。”玛桑那走进住处时说。“他很努力地表示，阵痛才刚开始，叫我不必忙着赶来，但他简直就是把我往外推。他迫不及待要我过来。”

“你也来了，玛桑那。我想帮她准备些药。”齐兰朵妮说。

“加速分娩的药吗？”玛桑那问。“第一胎可能会很久。”她笑着对爱拉说。

“不，”齐兰朵妮说。她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只是要弄点东西帮她放松。分娩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她的状况比我预料中的还快。但她很紧张，我认为她是太担心这次生产。”

爱拉发现这位医治者没有更正玛桑那以为这是她头一胎的假设。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出齐兰朵妮知道许多事，许多她保密的事。或许她儿子这件事她还是别告诉其他人比较好，除了齐兰朵妮之外。她可以跟齐兰朵妮谈她儿子。

入口有人敲门，波乐娃不等人应门就走进来。“乔达拉说爱拉开始阵痛了。我帮得上忙吗？”她背上用背巾托着个年纪很小的婴儿。

“可以。”齐兰朵妮说。她将决定该让谁进来住处的权利揽在自己身上，爱拉很感谢她这么做。她又感到另一次阵痛，这时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去想谁该进来这里。医治者注意到爱拉愈来愈紧绷，已经准备开始与疼痛奋斗。显然她也不想叫出声来。“玛桑那去煮水的时候你可以坐在爱拉旁边。我得去拿些特别的药。”

齐兰朵妮立刻离开。即使她身躯庞大，必要的话动作还是可以很快。她将身后的门帘放下时，弗拉那刚好朝这里走来。

“我可以进去吗，齐兰朵妮？可以的话我想帮忙。”她说。

朵妮侍者停了一会儿，立刻说：“去吧，你可以帮波乐娃，设法让爱拉保持镇静。”她说完匆忙离去。

回来时爱拉正在另一次阵痛中剧烈扭动，但她还是没有大喊。玛桑那和波乐娃在她两侧握住她的手，一脸担心。弗拉那在加热的水中又放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她的表情和她母亲一样。爱拉眼里透露着恐惧，看到医治者时她放松了下来。

齐兰朵妮赶忙到这年轻女人身边。“没事的，爱拉，你状况很好，只需要放轻松些就行了。我会帮你准备些药，让你舒服些。”齐兰朵妮说。

“药方是什么？”阵痛消退时爱拉问。

齐兰朵妮仔细盯着她看。这问题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兴趣。这似乎能让她的心思从担忧上转移开来。

“主要是柳树皮和木莓叶。”她说着，赶忙去看水滚了没。“加上一些椴树花，还有少许刺苹果。”

爱拉点头。“柳树皮是很温和的止痛剂，木莓叶特别有助于分娩时的放松，而椴树花可以增加甜味，还有刺苹果──我想那是我称做曼陀罗的植物──可以止痛，让病人入睡，但也可能终止收缩，不过加一点点会很有用。”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朵妮侍者说。

齐兰朵妮赶忙把药草和树皮加入弗拉那看顾的热水里，这时她看得出来，让爱拉参与自己的治疗过程，或许和药物一样能够帮助她放松。不过想到她的医药知识这么丰富，想瞒住她任何事都是不智之举。药草茶必须浸泡一段时间，这时爱拉又经历了几次阵痛。等到齐兰朵妮终于把茶端给爱拉时，她等不及要喝，不过她坐起来，先尝尝看茶的味道，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然后她点点头，把茶喝下去。

“木莓叶放得比柳树皮多，椴树花刚刚好盖过曼陀罗……刺苹果的苦味。”爱拉说完又躺下去，等着下一次阵痛发作。

有那么一瞬间，齐兰朵妮心里浮现一股反驳的冲动，想要刻薄地说句：“那么你同意我用的药方啰？”但她忍下不说，她很讶异自己竟然有这种念头。这经验丰富的女人不习惯有人测试她，对她的用药方式加以评论，然而她自己不也会做同样的事？这年轻女人不是在批评她，齐兰朵妮发觉到她是在考她自己。朵妮侍者看着爱拉，在心里发出微笑，她确信她完完全全知道爱拉在做什么，因为她自己也会这么做。爱拉用自己测试药效，她静待自己的反应，等着看这药多久会生效，还有它的效用多大。正如朵妮侍者所预料的，这件事可以让她心思从恐惧中转移，帮助她放松。

她们都在等，一边小声说话。年轻女人这次生产进行得比较顺利些。她不再剧烈扭动，齐兰朵妮不晓得是因为药效发作还是因为她恐惧减轻的缘故，或许两者都有。爱拉将全副精神集中在她的感受上，她在心里将这次生产和她前一次生产比较，发觉这一次的确比较顺利。她正依循其他正常生产女人们的分娩程序，她曾经观察过她们的生产过程。波乐娃生产时她也在场，现在她对这喂她小女婴喝奶的女人微笑。

“玛桑那，你知道她的接生毯在哪里吗？我想她快生了。”齐兰朵妮说。

“这么快？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要生了，尤其是她刚开始好像很困难，”波乐娃说着，把她的婴儿放在毯子上睡觉。

“不过看来她的情况的确已经稳定下来了，”玛桑那说：“我去拿接生毯。它是不是在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地方，爱拉？”

“对。”她马上回答。她再次感到肌肉紧缩，一阵强烈的痉挛袭遍全身。经阵痛过后，齐兰朵妮指导波乐娃和弗拉那把皮制接生毯铺在地上，然后示意玛桑那过来。

“该扶她起来了。”她说，然后她转向爱拉：“你必须站起来，让大地母亲拉你一把，帮助你把宝宝生下来。你站得起来吗？”

“好的，”她喘着气说。她一直强忍着每一次阵痛，这时又出现想用力推挤的强烈欲望，但她试着暂时憋住。“我想可以。”

所有人都帮忙爱拉站起来，带她到接生毯上。波乐娃示范蹲姿给她看，然后她一边靠着波乐娃，弗拉那撑住她的另一边。玛桑那站在前面对她微笑，给予她精神上的支持。齐兰朵妮在她身后，双手在她饱满的胸部前勾住，双臂在她鼓涨的腹部上环抱着她。

爱拉感觉她被包覆在这壮硕女人的柔软和温暖中，背靠在她身上非常舒服。她就像大地母亲，仿佛所有的母亲都合而为一，像大地母亲身上柔软的乳房。不过她不只如此。在她隆起的双峰之下，隐藏着巨大无边的力量。爱拉确信这女人必定展现了大地母亲的所有性情，从有如温暖夏日般的温柔和善，到有如强劲暴风雪般的狂怒，无所不包。如果深受打动，她可以刮起一阵具有毁灭力量的狂风暴雨，或是像一阵轻柔的雾般抚慰与滋润人心。

“现在，在下一次阵痛来时，我要你用力。”齐兰朵妮说。在爱拉两边的两个女人分别握住她的手，让她有东西可抓。

“我觉得要出来了！”爱拉说。

“那就用力！”齐兰朵妮说。

爱拉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拼命用力往下挤。她觉得朵妮侍者在帮她，跟她一起把宝宝用力往下推。一滩温暖的液体溅到接生毯上。

“很好。我就在等羊水出来。”齐兰朵妮说。

“我还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破水，”波乐娃说：“我很早就破水，宝宝出来时我的羊水都快干了。她这样比较好。她又要开始阵痛了。”

“现在再用力一次，爱拉。”齐兰朵妮说。

爱拉又往下推了一次，她感觉到宝宝在动。

“我看到头了，”玛桑那说：“我已经准备好接住宝宝。”她靠近爱拉跪下来，这时又有一阵强烈的收缩开始。爱拉深呼吸，然后用力。

“出来了！”玛桑那说。

爱拉感觉宝宝的头通过产道。剩下的就容易了。宝宝滑出来时，玛桑那伸手接住。

爱拉低下头看到玛桑那臂弯中潮湿的婴儿，她笑了。齐兰朵妮也笑了。

“最后一次用力，爱拉，把胎盘推出来。”齐兰朵妮说着，再次帮她。她用力推，然后看到一团血淋淋的组织落在接生毯上。

齐兰朵妮放开她，绕到她面前。波乐娃和弗拉那扶着爱拉，齐兰朵妮抱起宝宝并翻过身来，拍宝宝小小的背部。宝宝发出轻微的打嗝声，然后再拍打宝宝双脚，看着宝宝吓得吐出一口气，然后吸入第一口使生命得以继续的空气。一开始宝宝发出不过像是小猫叫的微弱哭声，不过等肺部开始习惯这供养生命的角色之后，哭声就逐渐变大。

玛桑那抱起婴儿，朵妮侍者帮爱拉清洁身体，擦拭血和其他液体，接着波乐娃和弗拉那扶她回到床上。爱拉请齐兰朵妮把筋腱线用红赭石染红，齐兰朵妮在宝宝的脐带绑上筋腱线，把脐带掐住，以免仍旧充血的脐带流血，然后再用一把锐利的燧石刀把筋腱线和胎盘中间的脐带切断，将婴儿和出生前提供营养和安身之处的胎盘分离。现在爱拉的婴儿是个分离的实体，是一个特别且独特的人类。

玛桑那和齐兰朵妮用一条柔软光滑的软兔皮帮宝宝清洗身体，这是爱拉特地做的。玛桑那准备了条小毯子，一样非常光滑柔软，就像宝宝的皮肤。这毯子是用一只即将足月的鹿的胚胎做成。齐兰朵妮告诉乔达拉，如果诞生在他火堆地盘的孩子能包覆在这样一张皮里，那么这孩子就会特别幸运，因此乔达拉和他哥哥就在冬天的末尾出去寻找怀孕的母鹿。

爱拉协助他把鹿胚胎的皮做成柔软的皮毯。他一直很讶异她做的皮可以如此的软，他知道这项技术是她和洞熊族人学来的。在和她一起制作出一张毯子之后，他才了解有多费功夫，即使他们一开始用的是已经非常柔软的胚胎皮。齐兰朵妮把宝宝放在毯子上，然后玛桑那把新生儿包在毯子里，带到爱拉身边。

第三十八章

“你应该很高兴，她是个健康的小女孩。”玛桑那说着，把那小小的襁褓拿给她母亲。

爱拉看着这个长得像她的小东西。“她长得好漂亮！”她解开软皮做的婴儿毯，仔细检视她刚诞生的女儿，虽然有玛桑那的保证，她还是半疑半惧，害怕发现她有哪里畸形。“她很健康。你看过这么漂亮的宝宝吗，玛桑那？”

这女人只是微笑着。她当然看过，就是她自己的宝宝，但这个宝宝，她儿子的火堆地盘女儿，和她自己的孩子刚生下来时一样可爱。

“生产过程一点也不辛苦，齐兰朵妮。”朵妮侍者过来看着她们母女时，爱拉说。“你帮了很大的忙，但其实不难生。我好高兴她是个女孩。你看，她在找乳头。”爱拉帮忙她，她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齐兰朵妮想。“乔达拉可以进来看她了吗？我觉得她看起来很像他，你不觉得吗，玛桑那？”

“他很快就能进来了。”齐兰朵妮一边说，一边检查爱拉，把吸收力强的干净皮革包裹在她腿间。“没有撕裂伤，爱拉，也没有造成其他损伤，只要把血清干净就行了。这次生产很顺利。你帮她取好名字了吗？”

“取好了。自从你说我要帮宝宝选名字时，我就一直在想。”爱拉说。

“很好，把名字告诉我。我会在这块石头上刻个符号，用来换这个，”她说着，拿起把胎盘捆成一个包裹的接生毯。“胎盘里曾经有个生命，还留在里面的生灵想在这生命附近找个家，在它找到之前，我会把它拿出去埋起来。我必须立刻处理，然后我就会叫乔达拉进来。”

“我决定叫她……”爱拉正要说。

“不！别大声说出来，只要悄悄告诉我就好。”齐兰朵妮说。

朵妮侍者弯下腰，爱拉在她耳边低语。然后她快步离开。玛桑那、弗拉那和波乐娃坐在新生儿的母亲身旁，欣赏小宝宝，小声交谈。爱拉很疲倦，但她也很快乐而放松，和她生下杜尔克之后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后她筋疲力尽，疼痛不已。她打了一会儿瞌睡，醒来后齐兰朵妮回来了，她给她一颗小石头。现在这颗石头上画有红色与黑色的神秘图案。

“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或许可以放在你壁龛里的朵妮像后面。”齐兰朵妮说。

爱拉点点头，然后她看到有另一个人出现。“乔达拉！”她说。他跪在睡榻旁，靠近爱拉。

“你还好吗，爱拉？”

“我很好。生产过程很顺利，乔达拉。比我想象中的容易多了。你看到宝宝了吗？”她把毯子打开让他看。“她好健康！”

“你生下你想要的女儿了。”看着娇小的新生儿，他带着些许敬畏的感受说。“她好小。你看，她连小小的指甲都有。”女人生下一个全新的人类，这想法突然间令他震撼。“你帮你女儿取了什么名字，爱拉？”

她看着齐兰朵妮。“我可以告诉他吗？”

“可以，现在安全了。”她说。

“我替我们女儿取名叫乔爱拉，用你和我的名字取的，乔达拉，因为她来自我们两人。她也是你的女儿。”

“乔爱拉。我喜欢这名字，乔爱拉。”他说。

玛桑那也喜欢这名字。她和波乐娃带着宠爱的微笑看着爱拉。新母亲想向配偶保证孩子来自他们的灵，这是常有的现象。虽然爱拉没有说出“灵”这个字，她们确信自己了解她的意思。齐兰朵妮就不那么笃定。爱拉想说的就是她字面上的意思。毫无疑问地，乔达拉清楚知道她话中的意思。

如果这是真的就太好了，他看着这小小的女孩，心里想。没有盖毯子，暴露在冷空气中的小宝宝开始清醒。

“她好美，她将来会长得像你，爱拉。我已经看得出来了。”他说。

“她也长得像你，乔达拉。你要抱她吗？”

“我不知道，”他说，退后了点。“她好小。”

“不会小到不能让你抱，乔达拉。”齐兰朵妮说。“来，我帮你。舒服地坐下来。”她迅速把宝宝包回毯子里，抱起她放在乔达拉的臂弯里，告诉他该怎么抱。

婴儿张开眼睛，好像在看着他。“你是我的女儿吗？”他纳闷着，“你这么小，需要有人看着你，帮忙照顾你，直到你长大成人。”他把她抱紧了些，想保护她。接着，他很讶异心里突然间涌起一股暖流，一股对小婴儿的保护之爱不预期地油然而生。“乔爱拉，”他想，“我的女儿，乔爱拉。”

第二天齐兰朵妮过来看爱拉。她一直在等待和她独处的时间。爱拉坐在地板的软垫上喂小宝宝喝奶，齐兰朵妮也放低身子坐在爱拉身边地板的软垫上。

“你怎么不坐凳子，齐兰朵妮？”爱拉说。

“没关系，爱拉，我不是不能坐在地板上，只是有时候我不想坐。乔爱拉好吗？”

“她很好，她是个乖宝宝。昨晚她把我吵醒，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爱拉说。

“我想告诉你，在她出生后的第二天，她会被认定为乔达拉火堆地盘的齐兰朵妮氏人，她的名字会被交给洞穴。”这女人说。

“很好，”爱拉说：“很高兴她能成为齐兰朵妮氏人，并且被认定属于乔达拉的火堆地盘。这样每件事都办好了。”

“你听说了雷萝娜的事了吗？她是夏佛纳的配偶，就是你来以后没多久被野牛踩伤的那男人？”齐兰朵妮问。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和她亲切交谈。

“没有，她怎么了？”

“她和雷诺可，夏佛纳的弟弟，明年夏天要配对。一开始他帮她弥补了她配偶死去的失落感，然后他们渐渐开始喜欢上对方。我想他们会是一对好伴侣。”这年长女人说。

“听到这件事真教人高兴。夏佛纳死的时候她很沮丧，他几乎把错怪到自己头上。我想他认为死的应该是他。”爱拉说。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但她心中也升起一股期待。她想知道齐兰朵妮是否有目的而来，只是她还没说出。

“我件事我想跟你谈谈，”齐兰朵妮说：“我想多知道些你儿子的事。我了解你为什么从没提起他，尤其是在艾丘札的骚动事件之后，但如果你不介意谈他，有些事我想知道。”

“我不介意谈他。有时候我非常渴望谈他。”爱拉说。

她巨细靡遗对朵妮侍者谈起她和洞熊族在一起时生下的混灵儿子，谈起她几乎整个孕期都持续一整天的晨吐，还有她那有如五马分尸般的分娩过程。她几乎已经忘了生乔爱拉时的不适，但却还记得生杜尔克的疼痛。爱拉对她谈起杜尔克在洞熊族人眼中是如何畸形，以及她为了救他一命如何逃到她的小洞穴里，还有虽然她认为终究会失去他，却还是回到部落里。她说到他被接受时她的喜悦，还有克雷伯替他选择名字，杜尔克，以及他名字的由来是杜尔克的传奇故事。她谈起他们的共同生活、他的笑声，还有她听到他可以和她发出一样的声音时她有多开心，以及他们一起发明的语言。她还说到她被逼出走时将他留给洞熊族。在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

“齐兰朵妮，”爱拉注视这个身躯庞大、充满母性的女人。“我和他躲在小洞穴里时，我冒出了一个想法，从那时开始，我愈想就愈觉得这是对的。就是有关生命起源的事，我不认为是灵的结合开启新生命。我认为是男人和女人交欢时生命才开始。我认为是男人让生命在女人身体里成长。”

从这年轻女人口中说出的想法令人震惊，尤其是从来没有人和齐兰朵妮说过类似的话，但这并不是完全陌生的概念，不过她知道唯一曾经想过这种事的人，就是她自己。

“从那时开始，我已经思考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我更加确信当男人把他的男性器官放在女人身体里，放进宝宝出来的那个地方，留下他的元精，才使生命开始。我想这才是开启新生命的方式，而不是将灵混和。”爱拉说。

“你的意思是，当他们分享大地母亲赐给他们的交欢恩典时吗？”齐兰朵妮说。

“是的。”爱拉说。

“让我问你一些问题。男人和女人分享朵妮的赠礼许多次，但是生出来的小孩没有那么多。如果每次他们交欢时就开启了生命，那么就会有更多更多小孩。”齐兰朵妮说。

“我也想过。显然并不是每次他们交欢时都有生命开始，因此除了交欢之外还有别的因素。或许他们必须交欢许多次，也或许大地母亲决定何时生命开始，何时不会。但结合在一起的不是他们的灵，而是男人的元精，或许还有女人身体里一种特别的元精。我很确定乔爱拉是在乔达拉和我从冰川下来后不久才在我体内开始成长，下冰川的第一天早上我们起床后分享了快感。”

“你说这件事你思考了很久，一开始是什么使你思考这件事？”齐兰朵妮说。

“当我和杜尔克一起在小洞穴里时，我第一次想这件事。”爱拉说。

“他们告诉我，我必须把他带到户外扔下他，因为他畸形。”爱拉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我仔细看了他，他并没有畸形。他长得不像他们也不像我，可是他看起来又像洞熊族又像我。他的头很长，后脑勺很大，他的眉脊和他们一样宽，但他的前额像我的一样高。他有点像艾丘札，只不过我想他长大后的体型比较像我们。他不像洞熊族男孩那样粗壮结实，他的腿又长又直，不像艾丘札那样是弯曲的。他是混种的孩子，但强壮健康。”

“艾丘札告诉我他母亲被下了死咒，因为她的配偶想保护她不被异族伤害时被杀。他们发现她时她已经怀孕，他们让她待下，直到艾丘札出生。”爱拉说。乔爱拉已经放开乳头，开始吵闹。爱拉把她放在肩头，拍她的背。

“你是说和我们一样的男人强迫她母亲？我猜会有这种事发生，但我不了解他们。”齐兰朵妮说。

“我在洞熊族大会上也遇到一个发生过这种事的女人。她的女儿是混种。她说有几个异族男人强迫她，是几个长得像我一样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抓住她的时候，她女儿从她怀里摔下来死了。她发现她又怀孕时，她希望再生个女儿，这使她配偶很生气。洞熊族女人应当只希望生男孩，但许多女人私底下还是想要女孩。当这生下来的女孩是畸形的时候，他逼她留下这女孩，好给她个教训。”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在被人攻击，又遭受丧女之痛后，还被配偶恶意对待。”朵妮侍者说。

“她希望我和我部落的头目布伦商量，安排她女儿乌拉和我儿子杜尔克配对。否则她怕她女儿将永远找不到配偶。我想这是个好主意。杜尔克在洞熊族眼里也是个畸形，他也同样很难找到配偶。布伦同意了。乌拉已经许配给杜尔克。在下次洞熊族大会之后，她就应该要搬到布伦的部落……不，现在是布劳德的部落了。这时候她应该已经在那里了。我想布劳德不会对她太好。”爱拉停顿了一会儿，想着乌拉必须搬到一个陌生的部落去。“要她离开她的部落和爱她的母亲，搬到一个可能不太欢迎她的部落去，一定很难受。我希望杜尔克会是能帮助她的男人。”爱拉摇摇头，小宝宝轻轻打了个嗝，她笑了。她把小宝宝撑在肩头好一会儿，继续拍她的背。

“乔达拉和我在我们的旅途中，听过好几个年轻异族男人逼迫洞熊族女人的故事。我想这是他们喜欢挑衅彼此时去做的一件事，但洞熊族人讨厌这种事。”

“我想你说得对，爱拉。这件事想起来就让我难过。有些年轻人就爱做他们不应该做的事。但强迫女人，即便是洞熊族女人，更令我气愤。”首席大妈侍者说。

“我敢说所有混种的孩子都是异族男人强迫洞熊族女人、或洞熊族男人强迫异族女人的结果。莱岱格也是混种。”爱拉说。

“就是马木特伊氏头目配偶收养的那孩子吗？”齐兰朵妮问。

“对。他母亲是洞熊族人，他和他们一样不会说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几个没人听得清楚的音。他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所以后来他死了。妮姬说莱岱格的母亲独自一人跟着他们，这不像是洞熊族女人的行为。她一定因为某种理由而被诅咒，要不然她不会单独行动，尤其不会在怀孕后期的时候。而且她一定认识异族的某个人，某个对她很好的人，否则她会躲着马木特伊氏人，而不是跟着他们。或许就是这男人开启莱岱格的生命。”

“或许吧。”齐兰朵妮只说了这句话。但想着这些混种的人，她怀疑爱拉是否知道更多有关艾丘札的事。自从她被达拉纳的族人接受，并准许和洁莉卡的女儿配对之后，她对他更感兴趣。“艾丘札的母亲呢？你说她被诅咒了吗？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回避她，她被放逐了。她被人认为是个带有‘厄运’的女人，因为她被攻击时她的配偶被杀了，尤其在之后她生下了‘畸形’的孩子。洞熊族人也不喜欢混种的孩子。她被洞熊族赶出去之后，一个名叫安多文的男人发现她准备和她的宝宝一起寻死。艾丘札说他是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出于某种因素独自生活，但他收容了她和她的宝宝。我想他是沙木乃氏人，但他住在齐兰朵妮氏人的领土边界，而且他会说齐兰朵妮语。我想他或许是从阿塔萝那里逃出来的。他抚养艾丘札，教他说齐兰朵妮氏语还有一些沙木乃氏语。他母亲教他洞熊族的手语。安多文也学了些手语，因为她不会说他的语言。但艾丘札会，他跟杜尔克一样。”

她又停了下来，她的双眼笼罩着一层雾气。“如果有人教他，杜尔克就能学说话。我离开前他会说一点话，也会笑。如果杜尔克是我的宝宝，是我生的，他们怎么会觉得他应该长得像洞熊族？不过他长得也不像我，没有乔爱拉那么像。如果是布劳德开启他的生命，他长得就不会像我。”

“布劳德是谁？”

“他是布伦配偶娥布拉的儿子。布伦是洞熊族的头目。他是个优秀的头目。布劳德就是那个在当上头目后命令我离开洞熊族的人。在我成长过程中，他一直恨我。”爱拉说。

“但你说他是开启你之前那孩子生命的人不是吗？而且你认为孩子的生命来自交欢。如果他这么恨你，为什么他要跟你交欢？”齐兰朵妮问。

“跟他在一起不算是交欢，我没有欢愉感。布劳德强迫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要这么做，但感觉好可怕。他伤害我。我痛恨那件事，我也痛恨对我做那件事的他。他知道我痛恨，所以才做。或许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痛恨这事，但我知道那是他一直对我这么做的原因。”

“而你的部落容许此事！”齐兰朵妮说。

“任何时候只要男人有意愿，他对她比出手势，洞熊族女人就必须与男人结合。他们是这么教育下一代的。”

“我不了解。”朵妮侍者说：“如果女人不要跟这男人在一起，男人为什么还想要和她结合？”

“我不认为洞熊族女人会太在意这点。她们甚至有一些鼓励男人对她们比手势的小动作。伊札教过我，但我从没想要用，当然我也不想用在布劳德身上。我太厌恶那件事，我吃不下饭，早上也不想起床，不想离开克雷伯的火堆地盘。但当我发现我怀了小宝宝时，我太开心了，甚至再也不在意布劳德。我忍受他、忽略他，之后他就不再做了。如果我不抵抗，如果他没有违反我的意志强迫我，这件事就没意思了。”

“你说你的孩子出生时你只有十一岁？那时你年纪还很小，爱拉。大多数女孩在那年纪甚至还没成为女人。有些女孩或许那么小就成为女人，但大多数女人不是这样。”

“不过就洞熊族女人来说我已经年纪不小了。有些洞熊族女孩在七岁就成为女人，等到她们十岁的时候，大部分女孩都已经变成女人。有些布伦部落的人认为我永远不会变成女人。他们觉得我永远不会有孩子，因为我的图腾对女人来说太强了。”爱拉说。

“但显然你有了孩子。”

爱拉停下来思考。“只有女人可以生孩子。但如果女人是靠灵的结合才怀孕，那么朵妮为什么要创造男人？只是为了给女人作伴，为了交欢？我想一定有其他理由。女人可以彼此扶持，互相照顾，她们甚至与对方交欢。”

“沙木乃氏的阿塔萝痛恨男人，她把男人都关起来，不允许他们和女人分享交欢恩典。阿塔萝认为，如果女人和男人分开，女人的灵就会被迫和女人结合，她们只会生女孩，但结果并不成功。有些女人分享交欢恩典，但她们没有结合，无法将她们的元精混和。出生的孩子数目很少。”

“但还是有女人生下孩子？”齐兰朵妮问。

“有几个，但不全是女孩──阿塔萝弄跛了其中两个男孩的腿。大多数女人对阿塔萝的看法不以为然。有些人溜去和她们的男人见面，有几个阿塔萝派去监视男人的女人帮助这些男女。有孩子的女人，就是那几个在男人被释放后的头一夜，和男人共享火堆地盘的女人。她们已经配对，或想要配对。我想她们有孩子的唯一原因是她们去和男人碰面，而不是因为这些男女共享火堆地盘，两人相处的时间够长，因此这男人可以显示出他的价值，他的灵会被选中。女人很少见到她们的男人，而且见面的时间很短，只够分享交欢恩典。他们这么做很危险，因为一旦被阿塔萝发现，她会杀了他们。我认为是交配使这些女人怀孕。”

齐兰朵妮点头。“你的推理很有意思，爱拉。我们被教导怀孕是因为灵的结合，那好像能回答大部分生命起源的问题。但大多数人并不加以质疑，他们只是接受这说法。你的童年异于常人，你很喜欢提出问题，但要是我的话，我会小心选择讨论这想法的对象。有些人可能会很不能接受。有时候我也不明白朵妮为什么要造男人。如果有必要，女人也可以照顾自己和彼此。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造雄性动物。雌性动物常常独自抚养小动物，而雌雄两性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只有在每年它们分享交欢恩典的时候才在一起。”

受到鼓励的爱拉，更进一步强调她的论点。“我和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时，狮营里有个叫雷奈克的男人，他和燧石匠伟麦兹住在一起。”

“就是乔达拉提到的那位吗？”

“对，伟麦兹年轻时曾经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他过了十年以后才回来。伟麦兹到了大海的南边，绕过东端，然后再往西走。他和在那里遇到的女人配对，他想把她和她儿子带回马木特伊氏的营地，但她在半途中死去。回来时他只带着他配偶的儿子。他告诉我，他配偶的肤色几乎像夜晚一样黑，她的族人肤色都是黑的。他们配对之后她生了雷奈克，伟麦兹说他看起来和他们其他孩子都不一样，因为他肤色非常浅，不过在我看来他很黑。他的皮肤是棕色的，几乎和快快的毛色一样深，他的头发是贴紧的卷发。”爱拉说。

“你认为这男人有棕色皮肤是因为他母亲肤色几乎是黑的，而她的配偶肤色是白的？那也可能是因为灵的结合的缘故。”齐兰朵妮说。

“有可能，”爱拉承认。“马木特伊氏人也这么认为，但如果那个地方除了伟麦兹以外所有人都是黑皮肤，那么不是有更多黑皮肤的灵和他母亲的灵混和吗？他们配对了，一定也分享了交欢恩典。”她看了看她的宝宝，然后又看着齐兰朵妮。“如果我和雷奈克结合，看看我们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一定很有趣。”

“你本来要跟他配对吗？”

爱拉笑了。“他有双含笑的眼睛，还有爱笑的白牙齿。他又聪明又风趣，还会逗我笑，而且他是我见过最棒的雕刻匠。他做了一尊特别的朵妮像给我，还有一个嘶嘶的雕像。他爱我。他说这世上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和我结合。不管在那之前或之后，我没有见过像他那样的人。他非常与众不同，连他的五官也很特殊。他令我着迷。要不是我已经爱上乔达拉，我有可能会爱雷奈克。”

“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倒不怪你。”齐兰朵妮笑着说：“有趣的是，传闻说有些黑皮肤的人住在南边的一个洞穴里，在大海岸边的群山后面。据说是个年轻人和他母亲。我一直不是很相信，你永远不知道这些故事背后有多少真实性，而且它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现在我倒说不准这故事一定是假的了。”

“雷奈克的确长得很像伟麦兹，虽然他们的肤色和五官不太一样。他们身高相同，体型匀称，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不必跑到大老远去就能找到相似的父子。”齐兰朵妮说：“许多孩子长得很像母亲的配偶，但有些长得像洞穴里的其他男人，从那些孩子身上根本看不出他们母亲是谁。”

“他们的生命可能是在庆典或荣耀大地母亲的仪式上开启的。那时候不是有很多女人和她们配偶以外的男人分享交欢恩典吗？”爱拉问。

齐兰朵妮沉默不语，静静思考。“爱拉，我需要针对你的想法进一步深思熟虑。如果真是如此，它将带来你我都无法想象的改变。这项事实只能由齐兰朵妮亚揭示，爱拉。除非人们相信这种概念是来自替大地母亲发言的人，否则没有人能接受。你还跟谁说过？”

“只有乔达拉，还有你。”爱拉说。

“我建议你暂时还不要跟其他人说。我会跟乔达拉谈，要他牢记别对任何人说起的重要性。”她们两人静静坐着，各自陷入沉思。

“齐兰朵妮，”爱拉说：“你有没有想过身为男人会是什么样子？”

“会去想这件事很奇怪。”

“我在想乔达拉说的话。那时我想去打猎，他说他不想让我去。我知道一部分原因是他计划回来这里建造我们的家，但不只是这样。他提起男人存在的目的。‘如果女人会生孩子，也会养他们，那么男人存在的目的何在？’他是这么说的。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存在的目的。如果认为自己的生命没有意义，那会是什么感受？”

“你可以把这想法再往前推一步，爱拉。你知道你存在的目的有一部分是孕育下一代，但有下一代的目的是什么？生命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生命的目的是什么？”爱拉问。

齐兰朵妮哈哈大笑。“如果能回答这个问题，我就是大地母亲本人了，爱拉。这问题只有她能回答。有许多人宣称我们存在的目的是荣耀她。或许我们的目的只是活着，照顾下一代，让他们也能存活。这也许是荣耀她的最好方式。大地母亲之歌里说，她因为寂寞而创造我们，她想要被人记得和感谢。但也有人说生命没有目的。我怀疑这问题在此生是否有答案，爱拉。我也不确定在下一个世界就有解答。”

“但至少女人知道有了她们才能有下一代。连那么点存在的目的都没有，到底会有什么感受？”爱拉说：“如果觉得有你或没有你，无论你的人种、性别是否存在，生命还是会一样延续，那是什么感觉？”

“爱拉，我没有孩子，我是不是应该觉得生命没有目的？”齐兰朵妮问。

“那不一样。或许你可以有孩子，就算不能，你也还是女人。你还是属于带来生命的性别。”爱拉说。

“但我们都是人类，包括男人在内。我们都只是凡人。男性和女性都会继续繁衍下去。女人生男孩的次数和生女孩的次数一样多。”朵妮侍者说。

“正是如此。女人生男孩的次数和生女孩的次数一样多。男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果你觉得你和与你同性的人与创造下一代完全无关，你还会一样觉得自己是人类吗？或者会觉得没那么重要吗？是什么因素在最后一刻加了进来，是什么非必要的东西？”爱拉身体前倾，态度坚决、情绪热切地提出她的论点。

齐兰朵妮深思着她提出的问题，然后注视这一脸认真的年轻女人，熟睡的宝宝在她怀里。“你属于齐兰朵妮亚，爱拉。你据理力争的样子和任何一位齐兰朵妮亚如出一辙。”她说。

爱拉往后退。“我不想当齐兰朵妮。”她说。

这硕大的女人以臆测的眼光盯着她。“为什么不要？”

“我只想当个母亲，当乔达拉的配偶。”爱拉说。

“你不想再当医治者吗？你和任何一位齐兰朵妮的技术一样好，包括我在内。”朵妮侍者说。

爱拉皱眉。“好吧，没错，我也想继续当医治者。”

“你说有好几次马木特在工作时，你从旁协助，你不觉得有趣吗？”首席大妈侍者说。

“是很有趣，”爱拉承认：“尤其是学习我不知道的事情，但也很吓人。”

“如果你是在独自一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不是更可怕得多？爱拉，你是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马木特收养你是有理由的。我看得出来，我想你也是。看着你的内心，当你独处时，是否也曾经被奇怪而不熟悉的事物惊吓？”

爱拉别过头去不愿意看齐兰朵妮，然后她又低下头，但是她轻轻点头。

“你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你的特质很少人拥有，不是吗？你试图忽略，将它抛诸脑后，但有时很难做到，对不对？”

爱拉抬起眼。齐兰朵妮直视着她，逼她注视自己，她的眼神和第一次看到爱拉时注视她的方式一样。爱拉拼命想移开目光，但却办不到。“是的。”她轻声说。“有时很难做到。”齐兰朵妮的眼光柔和下来，爱拉又低下头。

“除非感觉受到召唤，否则没有人能成为齐兰朵妮，爱拉。”这女人柔声说道。“但如果你感受到召唤时却毫无准备该怎么办？难道你不认为最好接受一些训练以防万一？可能性是存在的，不管你多么想对自己否认。”

“但准备这件事不是会增加它的可能性吗？”爱拉问。

“是的，的确如此。但它也很有趣。我坦白告诉你，我需要一位助手。我没有几年好活了。我希望有个人能追随我的脚步，由我训练。这是我的洞穴，我希望它得到最好的照顾。我是首席大妈侍者。我不常这么说，但我位居首席不是没有理由。如果一个人有天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训练他。你有天赋，爱拉。或许你比我更有天赋。你可以成为首席大妈侍者。”齐兰朵妮说。

“乔诺可呢？”爱拉问。

“你该知道答案。乔诺可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他维持助手身份就已心满意足。在你带他去看那个洞穴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齐兰朵妮。你也知道他明年夏天就会离开。一等他说服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接受他，他就会找个理由离开我，搬去第十九洞穴。他想要那个洞穴，爱拉，而我想他应该拥有它。他不仅会让那洞穴更美，在那里他还能让灵的世界苏醒过来。”齐兰朵妮说。

“爱拉，你看！”乔达拉手里握着一个燧石尖头，语气兴奋地说：“我照伟麦兹的作法把燧石用高温加热。它冷却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方法对了，因为它表面光亮，摸起来很光滑，几乎像是抹了油似的。然后我用他发明的按压技术修正燧石片的两面。这还是不及他做出来的成品好，但我想经过不断练习，我或许能接近他的技术。我看得出这块石头的所有可能性。现在我可以把这些细长的薄片削去，也就是说我可以依照我想要的程度把尖头做得尽可能的薄，做成适合刀子或标枪长而直的刀刃，就不会像把岩心外层剥除后的石片那样，总是有个弧度。如果小心修正弧形石片两端内侧，我甚至还可以把这些石片拉直。我可以任意做出我想要的切口。我可以做出插进刀柄的柄脚。你绝对不会相信我因此能自由掌握燧石的形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简直就像是能随意弯曲石头。那个伟麦兹真是个天才！”

爱拉一脸笑意看着滔滔不绝的乔达拉。“伟麦兹或许是天才，但你跟他一样棒，乔达拉。”她说。

“但愿如此。别忘了，发明这个做法的人是他，我只不过试着模仿。真可惜他住得那么远，不过我很庆幸能跟他共处一段时间。要是达拉纳在这里就好了，他说今年冬天他也要实验这项技术，我真的很想跟他切磋一番。”

乔达拉再次检视燧石片，以严苛的眼光仔细观察。然后他抬起头对她微笑。“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在今年冬天之后，我打定主意会继续收玛塔根当助手。他过来拜访，因此我能鉴定他的能力，我认为他对石头的确有天分。我与他母亲和她配偶经过一番长谈，而且约哈伦也同意。”

“我喜欢玛塔根，”爱拉说：“我很高兴你会教他你的手艺。你不但很有耐心，而且还是第九洞穴最好的燧石匠，或许你是齐兰朵妮氏人里最优秀的。”

她的一番话让乔达拉露出微笑。所有配偶在做比较时总会有所偏袒，他对自己说，但他认为，以更进一步的标准来说，这或许是事实。“他能不能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想我会很乐意。主间里空间那么大，我们可以挪出一部分做成他的睡房。”爱拉说：“我希望宝宝不会吵到他，乔爱拉晚上还是会醒来。”

“年轻人通常睡得很沉，我想他根本不会听到她的声音。”

“我一直打算和你谈谈齐兰朵妮跟我说过的一件事。”爱拉说。

乔达拉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心烦。那或许是他胡思乱想。

“齐兰朵妮叫我当她的助手。她想训练我。”爱拉脱口而出。

乔达拉猛然抬起头。“我不知道你有兴趣成为齐兰朵妮，爱拉。”

“我之前不想，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之前她说过，她认为我属于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不过她第一次请我当她的助手是在乔爱拉刚出生的时候。她说她真的需要有人帮忙，而我又已经有医治知识。只因为我是助手，并不表示我一定要成为齐兰朵妮。乔诺可就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助手。”爱拉说。她低头看手里正在切的蔬菜。

乔达拉走到她身边，抬起她的下巴，好直视她的双眼。她看起来的确很烦恼。“爱拉，每个人都知道乔诺可当齐兰朵妮助手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是非常杰出的艺术家，他以精湛的技巧捕捉动物的灵，而齐兰朵妮需要他在仪式上帮忙。他永远不会成为朵妮侍者。”

“他或许会，齐兰朵妮说他想搬到第十九洞穴。”爱拉说。

“是为了你发现的那个新洞穴对不对？”乔达拉说：“嗯，他是最适当的人选。不过如果你变成助手，你就会成为齐兰朵妮，不是吗？”

爱拉还是无法说谎，或拒绝回答问直接的问题。“是的，乔达拉。”她说：“如果我加入齐兰朵妮亚，我想有一天我会成为齐兰朵妮，但不是现在。”

“这是你想做的事吗？或者是因为你是医治者，齐兰朵妮才说服你这么做？”乔达拉想知道。

“她说就某方面来说我已经是齐兰朵妮。或许她说得没错，我不知道。她说为了保护自己，我应该接受训练。如果我感受到召唤而没有预先准备，我可能会有很大的危险。”爱拉说。她从来没告诉他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她觉得自己没告诉他像是在说谎。即使是洞熊族也可以对某事避而不谈。她为此深感困扰，但还是没对他说。

这下子换乔达拉一脸忧心。“不管你决定如何，我都无权过问，那是你的选择。有所准备或许是最好的。你不知道当你和马木特踏上那场怪异的旅途时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死了，我恳求大地母亲让你复苏。我不认为我这辈子曾经那么迫切恳求过什么事，爱拉。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做类似那样的事。”

“我想那人是你，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而是后来。马木特说有人呼唤我们回去，这么强烈的呼唤让人无法抗拒。我想我回过神时看见你了，但后来我又没看到你在那里。”爱拉说。

“你已经和雷奈克订婚约，我不想介入你们。”乔达拉说。那个可怕夜晚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但你爱我。要不是你那么爱我，我的灵可能还迷失在那片虚空里。马木特说他绝对不会再去那里，他告诉我，如果我还要踏上那样的旅程，我必须有很强的保护，要不然我可能回不来。”突然间她伸出双臂迎向他。“为什么是我，乔达拉？”她喊着。“为什么我必须成为齐兰朵妮？”

乔达拉把她拥在怀里。是啊，他想，为什么是她？他想起朵妮侍者谈到的责任和危险。现在他了解为什么她一直无话不说。她想保护他们。她一定早就知道，从他们到的第一天就知道，就好像马木特似乎也知道，所以他才收养她到他的火堆地盘。我能成为齐兰朵妮的配偶吗？他想起他母亲和达拉纳。她说他无法留在她身边，因为她是头目。众人对齐兰朵妮的要求更甚于头目。

每个人都说他和达拉纳一模一样，难怪他是带着达拉纳灵的儿子。但爱拉说那不只是灵的缘故。她说乔爱拉是我的女儿，如果她说得没错，那我一定是达拉纳的儿子！这想法带给他极大的震撼。有没有可能他是达拉纳的儿子，就好像他是玛桑那的儿子一样？如果他是，那么他会不会就像达拉纳一样，不能和肩负重任的女人住在一起？这念头让他深感不安。

他感觉到爱拉在他怀里发抖，他看着她。“怎么了，爱拉？”

“我好怕，乔达拉，所以我才不想当助手，我害怕成为齐兰朵妮。”她啜泣着。等平静下来以后，她退开了些。“乔达拉，我那么害怕是因为曾经发生了一些事，我从来没对你说过。”

“什么样的事？”他问。他眉头深锁。

“我从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还不确定我能说清楚，但我会尽量试试看。当我和布伦的部落住在一起时，你知道我跟他们一起去参加部落大会。伊札病得很重不能去，我们回来没多久她就死了。”回忆使爱拉泪湿了双眼。“伊札是女巫医，应该要由她来替莫格乌尔们准备特殊的饮料，其他人不知道怎么调配。乌芭年纪太小，还没成为女人，而这饮料必须由女人调制。我们离开前伊札跟我解释如何制作。我以为莫格乌尔们不会准许我来做，他们说我不是洞熊族人。但那时克雷伯来叫我做好准备。那就是我们前往那趟诡异旅程时我替马木特调制的同一种饮料。”

“然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正确，最后我自己也喝了一些。当我跟着莫格乌尔回到洞穴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饮料的效力太强，我可能涉足灵的世界。当我看到莫格乌尔们时我躲起来偷看，但克雷伯知道我在那里。我告诉过你克雷伯是个法力强大的巫师。他就像齐兰朵妮一样，是地位最高的莫格乌尔。一切由他主导，而不知怎么地，我的心灵和他们合而为一。我和他们回去，回到开天辟地之时。我没办法解释，但我在那里。当我们回到现在，克雷伯拦下其他人，他们不知道我跟他们在一起，但那时他留下他们，跟着我。我知道那就是这里，我认得坠石。洞熊族在这里住了好几代，我无法告诉你有多久。”

乔达拉听得入迷。

“很久以前我们曾是同一种人类，”爱拉继续说道：“但之后我们发生了改变。我们往前演进时，洞熊族落后了。就连法力强大的克雷伯也跟不上我，但他看见或者说是感觉到了。然后他叫我走，叫我离开洞穴。就好像我听见他在我身体里说话，在我脑子里，仿佛他在跟我说话。其他莫格乌尔一直不知道我在场，他也没有告诉他们，不然他们会杀了我。女人不准参加他们的仪式。”

“从那之后克雷伯就不一样了，他彻底改变。他开始失去他的法力，我想他不喜欢再控制心灵了。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想我出于某种原因伤害了他。但愿我从来没做过那件事，不过他也对我做了某些事，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变了，我的梦境变得不一样，有时候我感觉很怪异，好像我去了另一个地方，还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就好像有时候我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也不尽然。比较像是我知道他们的感受，不过也不完全是那样。我没有适当的话语形容那是什么，乔达拉。总之大部分时间我把它隔绝起来，但有时候还是会有东西穿透过来，尤其是周围有强烈情绪时，像是布鲁克佛的情绪。”

乔达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我脑子里有什么想法吗？”

“不，我不完全知道别人的想法，但我知道你爱我。”她看着他的表情变了。“这让你很不舒服，对不对？或许我什么都不该说。”她喃喃说道。她觉得乔达拉的情绪对她有如千金重担。她对乔达拉的反应总是特别敏感。她垂头丧气。

看到她丧气的样子，他的不安突然间烟消云散。他扶着她的肩头让她往上看，然后他注视她的双眼。她的眸子里有他之前偶然会看见的古老眼神，还有悲伤，以及难以言喻的深沉忧愁。

“我对你毫无隐瞒，爱拉。我不在意你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或我的感觉是什么。我爱你，我永远不会停止爱你。”

爱拉的泪水夺眶而出，不仅因为松了口气，也出于爱意。他低下头靠近她时，她抬起头吻他。他紧紧拥抱着她，想保护她，不让任何可能使她痛苦的东西伤害她。她也抱住他。只要有乔达拉，其他事都不重要，不是吗？这时候乔爱拉哭了起来。

“我只想当个母亲，只想做你的配偶，乔达拉，我不是真想当齐兰朵妮。”爱拉抱起宝宝时说。

她真的吓坏了，他想，但谁不会呢？我甚至连接近墓地都不喜欢，更别提想到要造访灵的世界。他看她怀里抱着宝宝走回他身边，眼里还有泪水，突然间保护这女人和小宝宝的心情油然而生。她成为齐兰朵妮又如何？对他而言她还是爱拉，她还是需要他。

“没关系的，爱拉。”他从她怀里把宝宝抱过来，在他臂弯里摇。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他们配对之后那么快乐过，特别是在乔爱拉出生之后。他看着婴儿，笑了起来。我相信她也是我的女儿，他想。

“由你决定，爱拉。”他说：“你说得没错，即使你加入齐兰朵妮亚，并不表示你必须成为齐兰朵妮，但如果你成为齐兰朵妮，那也没关系。我一直知道我配对的对象是个很特别的人。她不只美丽，而且有罕见的天赋。你被大地母亲选中，那是一种荣誉，她在我们配对时让你怀孕，就已经表示出她对你的荣耀。现在你有个漂亮的女儿；不，是我们俩有个漂亮的女儿。你说她也是我的女儿，对不对？”他说，试着安抚流泪的她。

她的泪水又涌出来，但泪水中有笑意。“是的，乔爱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她说，接着又是一阵啜泣。他向她伸出另一只手臂，抱住她们俩。“乔达拉，如果你不再爱我，我会不知道如何是好。请你绝对不要停止爱我。”

“我当然不会停止爱你。我会永远爱你。没有什么事能阻止得了我。”乔达拉说。这是他内心深处的感受，而且他希望这永远会是真的。

冬天终于接近尾声。被风中飞舞的灰尘弄脏的积雪融化了，第一批蕃红花从残雪中冒出头来。滴着水的冰柱到最后消失不见，绿色的嫩芽也首次露脸。爱拉花许多时间陪伴嘶嘶，她把小宝宝裹在斗篷背巾里贴紧自己，和这匹母马一同散步，或骑着它慢慢走。快快也变得比较调皮，连乔达拉也不太容易驾驭它，但他很喜欢接受挑战。

嘶嘶一看到她就发出嘶鸣声，她怜爱地拍拍它，拥抱它。她正要和乔达拉还有其他几个人在下游的一个小岩洞会合。他们想在几棵桦树上打洞收集桦树汁，一部分用来煮成浓稠的糖浆，另一部分可以发酵后制成淡酒。那地方不远，但她决定骑着嘶嘶跑一跑，主要是因为她想陪在它身边。他们快到时下起雨来，她催促嘶嘶快走，却发现它好像呼吸沉重。正当爱拉摸着这母马的肚子时，它又出现一次收缩。

“嘶嘶！”她大喊。“你时候到了，对不对？不晓得你还有多久会生，我们离岩洞不远了，我应该要在那里和大家碰面。希望其他人在场不会让你太烦躁。”

到达营地时，她问约哈伦能否把嘶嘶带到岩洞下，它快生了。约哈伦立刻同意，兴奋的情绪立刻感染了每个人。这会是个有趣的体验，没有人曾经靠近生产的马。她带着嘶嘶到突出的上层岩架下面。

乔达拉匆忙跑过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我想嘶嘶不需要我帮忙，但我想待在它身边。”爱拉说：“你看着乔爱拉就是帮我的忙了。我刚喂过她，她应该可以安静一阵子。”他伸手去抱乔爱拉。小宝宝看见乔达拉的脸，快乐地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她最近开始微笑，而且会以微笑跟她的火堆地盘男人打招呼，表示她认得他。

“你和你母亲笑起来好像，乔爱拉。”他抱起她时说。他直视她的双眼，也对她微笑。小宝宝盯着他瞧，她轻轻发出咿啊声，又露出笑脸。她的笑融化了他的心。他把乔爱拉抱在怀里，走回小庇护所另一头的人群里。

嘶嘶似乎很高兴能躲开湿答答的天气。爱拉帮母马按摩，然后带它尽量远离人群，到一块干燥的泥土地上。众人似乎感觉到爱拉想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但那里空间很小，他们还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乔达拉转身看她们。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嘶嘶生产，但想到这事他还是跟其他人一样兴奋。大家对生产过程都很熟悉，但是对即将出现的新生命产生的敬畏之情却没有因此减低。不管是人或是动物，都是朵妮伟大的赠礼。所有人都静静等待着。

不久之后，嘶嘶好像还没完全准备好，但已经很舒适了，爱拉走到众人等待的火堆旁拿水。有人给她一杯茶，她先把水拿给马儿，再回去拿茶。

“爱拉，我想我没听你说过你是怎么找到你的马儿。”黛诺达说。“是什么原因让它们不怕人类？”

爱拉笑了。她愈来愈习惯说故事，她也不介意说说她的马儿。她随即谈起自己是如何设陷阱杀了嘶嘶的母亲，然后又注意到小马和鬣狗。她向他们解释，她带小马回到洞穴，拿食物喂它，把它养大。她倾心于这个故事，因此不知不觉间，她把和洞熊族人生活时逐渐学会以手势和脸部表情表达意义的技巧融入了她的叙述中。

她一半的心思还在母马身上，在下意识间她把发生的事件变得更精彩了。这些人都听得入迷，还有几个人是从附近洞穴过来的。她的异地口音以及模仿动物的奇异能力为她这不寻常的故事增添了趣味性。连知道来龙去脉的乔达拉都陶醉其中。他还没有听她用这种方式完整地描述这整个事件。有更多人提出问题，然后她开始形容她在山谷里的生活，不过当她说到她找到并抚养一只穴狮时，大家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乔达拉马上出来帮她作证。不管他们是否完全相信，一头穴狮、一匹马和一个女人一起住在隐密山谷的洞穴里，这是个相当精采的故事。母马发出的声音打断了她。

爱拉一跃而起，察看躺在她身旁的嘶嘶。小马包覆在膜里的头开始出现，这是爱拉第二次帮母马接生。湿答答的新生小马后腿还没完全生出来，就想要站。嘶嘶往后看它的成果，它对刚生的小马轻声嘶鸣。还躺在地上的小马已经开始扭动着朝嘶嘶的头移过去，中途它停下来想喝奶，这时两匹马都还站不起来。当它挪到母马身边时，母马立刻开始用舌头把它舔干净。没多久这匹小小的马就已经试着站起来。它鼻子朝地倒下来，但在第二次尝试后就站起来了，这只不过是出生后没多久。真是匹身强体壮的小马，爱拉心想。

一等小宝宝会站了，嘶嘶就站起来。它双脚一着地，小马就再次磨蹭它，试着想喝奶，一开始它先蹲在嘶嘶身体下面，找不到正确位置。当小马第二次又错过它后腿时，嘶嘶轻咬了它一下，指引它正确的方向。一切就这么简单。不需要任何协助，嘶嘶就毫无困难地生下这匹四肢细长的小马。

所有人在一旁静静观察，他们头一次看到大地母亲给予她的野生动物如何照顾新生命的知识。嘶嘶这种动物的幼兽唯一能生存下来的方式，就是幼兽必须在出生后能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然后几乎可以跑得和成年动物一样快，大多数在广大草原上吃草的其他动物也是如此。如果做不到，它们就会轻易成为掠食动物的猎物，无法活下去。替小宝宝哺乳的嘶嘶似乎心满意足。

小马的诞生对旁观者来说是很稀有的娱乐，亲眼目睹的每个人都能对人一再叙述这故事。一等两匹马都安稳舒适，爱拉回到人群中，好几个人马上对爱拉提出问题和意见。

“我不知道马的小宝宝一出生就能走路。人类的小宝宝至少要一年才能走。它们是不是也成长得很快？”

“对，”爱拉回答：“快快是在我发现乔达拉的第二天生出来的，现在它已经是匹成年的公马，它只有三岁。”

“你得替那小家伙取个名字，爱拉。”乔达拉说。

“对，不过我得想想。”爱拉说。

乔达拉立刻了解她话中的含意。黄褐色的母马确实生下了一匹毛色不同的小马，而在靠近马木特伊氏活动区域的东方大草原上，那里的马儿有些也确实像快快一样是深棕色的。他不确定那匹小马会是什么颜色，不过它看来好像和它母亲的毛色不同。

沃夫没多久就找到他们。它先去找嘶嘶，仿佛凭直觉知道接近这个家庭新成员时该小心翼翼似的。虽然与天性不符，但嘶嘶已经晓得不用害怕这只肉食动物。爱拉也加入它们。等它弄明白这只狼是例外，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在身边时，它才让狼去闻它刚出生的小宝宝，也让小宝宝认识狼的气味。

年幼的马是匹灰色的小雌马。“我想就叫它小灰。”她对乔达拉说：“它该是乔爱拉的马。但我们得教他们两个才行。”未来的景象令他们开心地露齿而笑。

第二天当他们回到岩架上的马厩时，快快在嘶嘶的严格监督下，充满好奇欢迎它的小妹妹。爱拉不经意往居住区方向望去，这时齐兰朵妮刚好走过来。她很讶异朵妮侍者会来看新生的小马，因为她很少特地来看它们。其他人曾经借机偷偷观看小马，爱拉请他们一开始不要靠得太近，不过朵妮侍者倒是单独被介绍给小灰认识。

“乔诺可告诉我，等我们去参加夏季大会时，他就会离开第九洞穴。”朵妮侍者仔细观察小马之后，对爱拉宣布。

“嗯，你已经事先知道了。”爱拉紧张的说。

“你是否决定要当我的新助手？”她毫不迟疑，单刀直入地问她。

爱拉低下头，然后又看着这女人。

齐兰朵妮等她开口，然后她直视爱拉的双眼。“我想你没有选择。你知道有一天你会感觉受到召唤，或许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即便你在没有支持与训练的情况下也能维持你的才能，但我不愿意看你把它糟蹋了。”

爱拉努力试着从她充满权威的瞪视下移开目光。接着，从她的内心最深处，或者从她脑中的一条通道中，她找到了希望。她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体内升起，她知道她不再被朵妮侍者束缚，她反而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这位首席大妈侍者之上，然后她凝视着对方。这使她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她觉得有股之前从未清楚意识到的力量、优势和权威。

当她凝视的目光缓和下来时，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齐兰朵妮望向他处。等她再往回看时，她眼里令人畏惧的力量已经消失，但爱拉露出会意的微笑望着她。她怀里的婴儿开始动，好像有什么事令她不安，爱拉的注意力移回她孩子身上。

齐兰朵妮大为震惊，但她立刻控制住情绪。她转身离开，但又回头再次端详爱拉，她注视她的眼神没有流露出意志的对抗，她只是以直截了当的锐利眼神看着她。“现在就告诉我，你不是齐兰朵妮，爱拉。”她平静地说。

爱拉红了脸，目光四处游移，仿佛想找个地方躲藏。等她又看着这身躯庞大的女人时，齐兰朵妮还是一副她一直以来所认识的威风凛凛之姿。

“我会告诉乔达拉。”她说完，马上低头看着小宝宝。

版权信息

书名：史前一万年6：最后的试炼

作者：（美）琼•奥尔

出版社：联合读创

出版时间：2021.3.1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青草河右侧小径上，一群旅人蹒跚行走在清亮河水与白底黑纹的石灰岩悬崖间，大伙儿成一纵列，绕过突出岩壁的河湾。前方斜岔出一条更小的路通往渡河处，流水在此扩散、变浅，潺潺环绕着裸露的岩石。

“看！那里！”抵达小径岔路前，人群前端的年轻女人忽然停下脚步，睁大眼睛凝视前方，以下巴指出方位，又带着恐惧嘶声低语：“狮子！”

头目约哈伦抬起手臂，示意众人停下来。这时，其余人总算在小径分岔处的草丛，瞧见了一群淡黄褐色穴狮。幸亏瑟佛娜目光锐利，否则在草丛掩护下，他们可能得更靠近才会发现狮群。这位来自第三洞穴的年轻女人视力超好，年纪轻轻，就以看得又远又清晰而闻名。她的天赋早已深获认可，从小即接受训练，说到瞭望，她是最顶尖的翘楚。

爱拉和乔达拉带着三匹马，远远落在人群后头。这会儿，两人纳闷地抬头张望。“为什么停下来？”乔达拉担忧地皱起眉头问道。

爱拉观察头目及围绕的群众，出于本能，用手护卫胸前软皮毯里的温热包袱。乔爱拉刚吃过奶，正在睡觉，母亲的碰触使她动了一下。爱拉年幼时和洞熊族一起生活，学会诠释肢体语言，能力非凡的她知道：头目约哈伦提高警觉，而瑟佛娜很害怕。

爱拉不仅视力好，还能听见远方的声响，感觉一般人听不到的低沉音调。她的嗅觉和味觉也出奇敏锐，但她从未和别人比较，不知自己天赋异秉。如此优异的感官，让她在五岁失去双亲及一切后，还能存活下来。她透过自我训练，发展与生俱来的能力，例如自学狩猎那些年，她开始研究肉食动物，观察得深入而细微。

爱拉在静止专注中，分辨出狮子微弱却熟悉的隆隆声，也从飘送的微风察觉到牠们的特殊气味，并注意到人群前端有几个人凝视前方。她定睛一看，发现有东西在移动，忽然间，被草丛掩藏的穴狮一下子清晰起来！她辨识出两头年幼穴狮，以及三、四头成年穴狮。她开始往前移动，一手从腰际拿出标枪投掷器，另一手从背上的标枪袋抽出一根标枪。

“妳要去哪里？”乔达拉问。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前方有一群狮子，就在小径岔路那头。”

乔达拉远眺小径岔路，很快留意到草丛有动静，判断那就是狮群。他立刻伸手拿武器：“妳和乔爱拉留在这里，我过去。”

爱拉看看沉睡中的婴儿，再抬头望着他；“乔达拉，虽然你擅长标枪投掷器，但那儿至少有两头幼狮和三头成年狮子，可能还不只。如果狮群认为幼狮有危险而决定攻击，你就需要有人支持。你很清楚，我比任何人更能胜任，除了你以外。”

他注视着，停下来思索片刻，眉头再度皱起，随后点点头：“好吧……可是妳要待在我后面。”他从眼角察觉有动静，瞥向身后，问她：“那我们后头这三匹马怎么办？”

“牠们知道附近有狮子，你瞧瞧牠们。”爱拉说。

乔达拉看到三匹马全都瞪着前方，包括新生小母马在内。显然，牠们发现了那群庞大、可怕的狮子。乔达拉又皱起眉头：“牠们不会有事吧？尤其灰灰？”

“牠们懂得避开那些狮子，但我没看见沃夫。”爱拉说：“我最好吹口哨召唤牠。”

“不需要。”乔达拉指着另一个方向：“牠一定也察觉到什么，妳看，牠来了。”

爱拉转头看到一只狼冲向她。这只雄伟的肉食动物比大部分狼都巨大，先前因为和其他狼打斗，一只耳朵受伤弯折，模样俏皮。她做出和牠一起狩猎时使用的特殊信号，牠明白那代表：待在近处，仔细留意她。两人赶往人群前端，迅速屈身绕过众人，避免造成任何骚动，尽可能保持低调。

“真高兴你们在这里。”约哈伦柔声对悄悄现身的弟弟和爱拉说，他弟弟乔达拉手握标枪投掷器，爱拉则带着狼。

“知道有多少头吗？”爱拉问。

“比我想象还多。”瑟佛娜掩住恐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我第一眼看到牠们，以为有三、四头，现在我认为可能超过十头。总之，好大一群狮子！”

“而且牠们有自信。”约哈伦说。

“你怎么知道？”瑟佛娜问。

“因为牠们不甩我们。”

乔达拉告诉他们：“爱拉非常了解穴狮，也许我们该问问她怎么想。”约哈伦朝爱拉的方向点点头。

“约哈伦说得对，牠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而且清楚牠们本身的数量，也知道我们的数量。”爱拉说完又补充：“牠们可能把我们当成一群马或原牛之类的生物，说不定还想挑一个虚弱的成员下手。看样子，牠们刚到这里不久。”

“哦？怎么说？”约哈伦讶异爱拉如此了解四足猎食者，但基于某种原因，他在此时更留意她不寻常的口音。

“牠们是因为不了解我们，所以才那么有自信。”爱拉说明：“如果牠们定居在人类周围，曾经遭追逐或猎捕，我不认为牠们敢这么漫不经心。”

“唔，也许我们得给牠们一些苦头尝尝，学会紧张和担心。”乔达拉说。

约哈伦皱眉的方式，和他弟弟几乎没两样，惹得爱拉忍不住想笑，但在他皱眉时最好不要。“或许避开牠们才是上策。”这位黑发头目说。

“我不这么认为。”爱拉说着低下头，垂下目光。要她和男人公开争论，仍然不容易，尤其对方是头目。抚养她长大的洞熊族不允许女人这么做，尽管她知道齐兰朵妮氏人完全可以接受这一点——毕竟有些头目是女人，约哈伦与乔达拉的母亲就曾担任头目。

“为什么？”约哈伦问，沉思的皱眉已经转为横眉竖眼。

“那些狮子休息的地方太靠近第三洞穴。”爱拉悄声说：“这附近一直都有狮子出没，假如牠们待在这儿太舒服了，就可能想过来休息。牠们还会把任何靠近的人当成猎物，尤其是小孩或老人。这会危害住在双河石及邻近洞穴的人，包括第九洞穴。”

约哈伦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比他高大的金发弟弟。“乔达拉，你配偶说得对，你说得也没错。或许现在就该让那些狮子知道，我们不欢迎牠们这么靠近我们的家园。”

“这时候最好用标枪投掷器，可以在安全距离外狩猎。有几个猎人已经练习过了。”乔达拉说。他先前之所以想回家乡展示他研发的武器，正是基于这种状况。“我们甚至不需要开杀戒，只要弄伤几头狮子，警告牠们，让牠们懂得避开。”

“乔达拉，”爱拉柔声轻唤，再度垂下目光，然后抬头直视他。她不怕跟他意见冲突，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却也希望表示尊敬。“标枪投掷器是很好的武器，比徒手投掷远多了，也因此比较安全。但‘比较安全’不等于‘安全’，我们没办法预测动物受伤时会有什么反应。就凭穴狮的力气和速度，一旦受伤，痛得抓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决定用这些武器对抗狮子，就不该只是弄伤牠们，而是应该杀死牠们。”

“她说得对，乔达拉。”约哈伦深表赞同。

乔达拉先是皱眉，接着便顺服地笑了。“对，她说得没错。可是，尽管牠们这么危险，我却不喜欢在没必要时杀死穴狮。牠们好美，移动时轻盈又优雅。还有，因为力气惊人，牠们拥有一股自信。世上能让穴狮害怕的东西不多呀。”他看了一眼爱拉，眼中藏着自豪与爱意：“我一直觉得穴狮图腾正适合爱拉。”如此露骨的表达情意，令他难为情，双颊泛起一抹红晕。“但我真的认为标枪投掷器在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他正色说着。

约哈伦留意到大伙儿都聚拢过来了。“有多少人会用标枪投掷器？”他问弟弟。

“你、我，当然还有爱拉。”乔达拉扫视人群后又说：“卢夏玛练过很多次，已经很顺手了。索拉邦一直忙着制作象牙把手，没那么多时间练习，不过也有基础。”

“约哈伦，我试过几次，可是还没有自己的投掷器，不怎么会用，”瑟佛娜说：“不过我可以徒手掷标枪。”

“谢谢妳，瑟佛娜，妳提醒了我。”约哈伦说：“几乎每个人都会徒手丢掷标枪，包括女人在内，我们不该忘了这点。”接着，他对全体群众发言：“我们必须让那些狮子知道：这里不适合牠们！想要追赶牠们的人，不论徒手掷标枪或利用投掷器，都集中到这里来。”

爱拉开始解下婴儿的携带毯。“弗拉那，替我看着乔爱拉好吗？”她走近乔达拉的妹妹，进一步确认：“除非妳想猎穴狮。”

“我驱赶过猎物，可是不擅长用标枪。”弗拉那说：“乔爱拉交给我吧。”婴儿已经醒了，当姑姑伸手抱她时，她显得很乖顺。

“我会帮她忙。”波乐娃对爱拉说。约哈伦配偶的携带毯里有个女婴，只比乔爱拉大几天，除此之外，她还得看顾一个六岁大的活泼男孩。“我认为应该把所有孩子带离这里，也许回到那块突出岩石后面，或者上到第三洞穴。”

“好主意。”约哈伦说：“猎人留在这里，其他人都退回去。注意，走慢一点，不要惊动牠们，最好让穴狮以为我们像原牛群一样，只是在附近兜圈子。还有，我们分成两群时，各群的成员要守在一起，因为牠们可能追逐落单的人。”

爱拉转身面对那些四足猎食者，瞧见很多狮子脸朝着他们，模样十分机警。她观察那群动物四处移动，开始发现某些明显特征，有助于她数算和分辨公母。例如：她看着一头母狮子偶然转身才发现不对，她从后侧看到雄性器官，领悟到那是公狮子──她忘了这里的公狮没有鬃毛。山谷东边，靠近她的地方，有几头母穴狮，包括她非常熟悉的那头，牠头部和脖子周围有稀稀疏疏的毛。这群狮子为数众多，她心想，超过两只手可以数算，加上那些幼狮，可能多达十五头。

在她观察期间，那头大狮子又朝草原走了几步，忽然消失在草丛里。没想到那些又高又细的草秆，居然也能遮掩如此庞大的动物，真是令人惊讶。

穴狮的骨头和牙齿，和那些日后漫游遥远南方大陆的子孙形状一样，不过体型却大了一倍半，有些将近两倍大——这种动物喜欢以洞穴为家，死后的遗骸往往是在洞穴里。冬季时，牠们长出的冬毛颜色淡到近乎白色，隐身在雪地上，有助于狩猎。牠们的夏毛颜色虽淡，却偏黄褐，有些还会持续脱毛，外表看来斑驳破烂。

爱拉看着女人和小孩回到之前经过的悬崖，那些受头目指派护卫工作的年轻男女，手中都握着标枪。她注意到马儿非常紧张，觉得应该安抚牠们。她示意沃夫一起过去。

嘶嘶似乎很高兴见到她和沃夫，一点都不怕这头庞大的犬科掠食者。这也难怪，牠们第一次见面时，沃夫只是个毛茸茸的小毛球，在沃夫长大过程中，牠还善尽了“保母”的角色。

爱拉挂念马儿，希望牠们能和女人、小孩一起回到岩壁后面。她可以给嘶嘶许多指令，但不确定怎么告诉这匹母马：“别跟着我，去跟着其他人。”

快快在她靠近时嘶鸣起来，看起来特别激动。她亲切问候棕色公马，轻拍搔抓年幼的灰色母马，然后深情抱住暗黄色母马结实的颈部──牠是她离开洞熊族后，头几年寂寞岁月中唯一的朋友。

嘶嘶依偎着年轻女人，把头架在爱拉肩上，以熟悉的姿势相互打气。她对母马说话，参杂洞熊族手势、语言及她模仿的动物声音。在乔达拉还没教她说齐兰朵妮氏语之前，她和当时未满一岁的嘶嘶发展出这种独特语言。爱拉告诉母马，要跟着弗拉那和波乐娃。无论牠听得懂或是知道那对自己和新生小马有利，爱拉很高兴看到牠跟随其他母亲退回了悬崖。

不过，快快却紧张又急躁，尤其母马走远，情况更严重。年轻公马长大了，还是习惯当母亲的小跟班，尤其在爱拉和乔达拉一起骑马时。可是，这回牠没有跟上去，而是高举前脚，腾跃扬头，发出阵阵嘶鸣。乔达拉听见了，转身看着公马和女人，不放心地赶过来。这个男人走近时，年轻公马对他嘶叫。乔达拉怀疑，牠该不是因为这小小的“马群”有了两匹母马，因此要展现公马的防卫本能。他亲昵地对牠说话，抚摸搔抓牠最爱的部位来安抚牠，并告诉牠跟随母亲，再拍拍牠的臀部，总算让牠走对了方向。

爱拉和乔达拉回到猎人群中。约哈伦与他的好朋友兼军师──索拉邦和卢夏玛，一起站在群众中央。跟先前相比，人数看起来少多了。

“我们正在讨论最好的猎捕方式。”两人回来时，约哈伦说：“我不确定要用什么策略，包围牠们？还是把牠们赶往某个方向？我知道怎么猎鹿、牛、原牛、甚至猛犸象，我也和其他猎人合力杀死过一、两头接近营地的狮子，但我通常不猎狮子，尤其一整群。”

“既然爱拉了解狮子，”瑟佛娜说：“我们问问她吧。”

所有人转头看她，其中大多数都听过她收养受伤幼狮、将牠抚养长大的故事。那头狮子甚至会照她的吩咐做，就像那只狼一样。

“爱拉，妳觉得呢？”约哈伦问。

“看到那些狮子怎么观察我们了吗？就跟我们观察牠们的方式一模一样。牠们自认是猎食者，要是反过来成了猎物，这会让牠们很吃惊。”爱拉说完停顿了一下，建议：“我们应该全体守在一起走向牠们，或许还要大声交谈叫喊，看看牠们会不会退开。不过前提是，准备好标枪，以防有狮子在我们还没决定追赶前先下手为强，冲过来猎捕我们。”

“我们要从正面接近牠们吗？”卢夏玛皱着眉头问。

“可能有效，”索拉邦说：“而且我们守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约哈伦，我觉得这计划不错。”乔达拉附和。

“嗯，我也赞成守在一起，彼此照应。”头目说。

“我走在最前面，”乔达拉说，举起放上投掷器的标枪：“我可以用投掷器瞬间掷出标枪。”

“我确信你可以，但等到更靠近时再说吧，至少我们前进时不会太焦虑。”约哈伦提醒。

“那当然，”乔达拉说：“爱拉也会支持我，避免突发的意外。”

“很好，”约哈伦宣布：“我们全都需要搭档。先掷标枪的人必须有后援，万一没命中，而狮子又冲过来，我们才能及时反应。同一组搭档可以决定谁先掷标枪，不过假如大家等信号才开始投掷，这样就能减少混乱。”

“哪种信号？”卢夏玛问。

约哈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以乔达拉为基准，等他掷了标枪再说，那就当作我们的信号吧。”

“约哈伦，我当你的搭档。”卢夏玛自告奋勇。

头目点头认可。

“我需要后援。”默立桑大声表示：“虽然不确定自己多擅长，但我一直在练习。”爱拉想起他是曼佛拉尔配偶的儿子。

“我可以当你的搭档，我练习过标枪投掷器。”

爱拉循着女子声音转过头，看到弗拉那的红发朋友嘉丽雅。

乔达拉也转头探看，心想：那就能亲近头目配偶的儿子了。他瞥了爱拉一眼，不知她是否看出端倪。

“我可以和瑟佛娜搭档，如果她愿意的话。”索拉邦说：“因为我跟她一样，徒手掷标枪，而不用投掷器。”

年轻女人对他微笑，庆幸身边有成熟老练的猎人。

“我练过标枪投掷器。”派利达尔说。他是提佛南的朋友，交易大师威洛马的徒弟。

“派利达尔，我们可以搭档，”提佛南补充：“不过我只会用标枪。”

“其实我也没那么常练习投掷器。”派利达尔说。

爱拉对两个年轻男人微笑。提佛南身为威洛马的交易学徒，无疑将成为第九洞穴的下一位交易大师。在一次短暂的交易任务中，提佛南拜访了朋友的洞穴，当时派利达尔也跟着他回来。正是派利达尔发现了沃夫和其他狼激烈打斗的地方，带她去找沃夫，她因此把他当成好朋友。

“我不擅长投掷器，但标枪我用得挺顺手。”

说话者是玛叶拉，第三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爱拉想起她第一次到深泉岩，寻找乔达拉弟弟的生命能量，设法协助他的精气找到前往灵界的路时，这年轻女人也和他们一起。

“每个人都挑选好搭档，我猜只剩下我们了。我不但没拿过标枪投掷器，也不知道怎么用。”贾拉丹说。他是默立桑的表哥，曼佛拉尔妹妹的儿子，他到第三洞穴作客，打算跟他们一起去夏季大会，和自己所属的洞穴会合。

安排妥当，十二名男女出发前去猎捕数量相当的狮群。那群动物敏捷、有力而且凶猛，以猎捕脆弱的猎物维生。爱拉开始怀疑自己的提议，恐惧令她不寒而栗。她摸摸手臂，发现起了鸡皮疙瘩。十二个脆弱的人类竟然想攻击一群狮子？她瞥见那只她熟悉的肉食动物，示意牠待在身旁，想着十二个人——和沃夫。

“好吧，我们走，”约哈伦说：“可是要守在一起。”

来自齐兰朵妮第三洞穴和第九洞穴的十二名猎人，开始朝那群庞大的狮群前进。他们的武器是标枪，末端有磨尖的燧石、骨头或象牙，嵌入平整圆滑的锋利尖端。有些人拥有标枪投掷器，能在更短时间内，迅速将标枪推进得比徒手投掷更远、更有力。不过，他们也只用标枪杀死过狮子。这场行动，考验着乔达拉的武器，也考验着猎人的勇气。

“走开！”爱拉在大家迈开大步时，对狮群大喊：“我们不要你们在这儿！”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大声吼叫，想以声音威吓、驱离那群动物。

刚开始，那些狮子只是看着他们走近，接着有几头开始四处移动，回到掩护的草丛，不久又走了出来，似乎不大确定该怎么做。那些带着幼狮撤退的狮子，再度出现时，身旁已不见幼狮。

“牠们好像不知道该把我们当成什么。”走在前面的瑟佛娜说，她比刚出发时稍微安心了一点。然而，当大公狮突然对他们咆哮，每个人都吓得停下脚步。

“现在不能停下来！”乔达拉说着，继续稳步前进。

他们只好继续迈开大步，刚开始阵仗有些散乱、不集中，走了几步，一伙人又重新守在一起。所有狮子开始四处移动，有些悄悄消失在草丛。突然，大公狮再度咆哮，站稳脚步并发出隆隆声，另外几只则排列在牠身后。爱拉察觉到这群人的恐惧，她确信那些狮子也察觉到了。她自己也很害怕，但人类可以克服恐惧。

“大家准备好，”乔达拉说：“那头公狮看起来不大高兴，而且牠有后援部队。”

“你能从这里命中牠吗？”爱拉问。她听见一连串呼噜声，通常接下来就会出现狮吼。

“也许可以，”乔达拉说：“但我宁愿更靠近点，这样才能更准确命中。”

“我也一样，不确定自己可以瞄多准，我们需要再靠近一点。”约哈伦附和，继续前进。

众人一起前进，喊叫声依旧，但爱拉觉得声音愈来愈犹豫、怯懦。一群不像猎物的奇怪动物逼近，穴狮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紧张。

双方的攻势在瞬间爆发开来，一切彷佛同时发生。

大公狮怒吼，震耳欲聋的声音令人胆颤心惊，尤其距离这么近。突然，牠开始跑向众人。正当牠趋近作势跃起时，乔达拉朝牠用力地掷出标枪。

爱拉紧盯着公狮右侧的母狮，大约就在乔达拉掷出标枪时，那头母狮纵身一跃，准备来个迎面扑击。

爱拉将标枪向后拉并瞄准，几乎还没会意就感觉投掷器的后端扬起，标枪已顺利掷出。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不像经过思考。在返回齐兰朵妮氏家园的一整年旅途中，她和乔达拉一直都使用这种武器，熟练到成为第二天性了。

母狮高高跳起，而爱拉的标枪从下方命中，稳稳射入牠的喉咙，一出手就让对方毙命。只见母狮瘫倒在地，血流如注。

这个女人迅速从标枪套中取出另一支标枪，猛然放上投掷器，一边机警地环顾四周。她看见约哈伦的标枪飞出，马上又有另一支标枪紧跟在后，因而留意到这是卢夏玛掷出的标枪。她看到另一头大母狮倒下，落地之前遭到第二支标枪命中。又有一头母狮迎面冲过来，爱拉立即掷出标枪，同时看到她掷出的前一刻，也有其他人这么做。

她赶紧又拿了一根标枪，确认标枪装置妥当。没错，标枪的头牢牢固定在末端渐尖、可与主标枪杆分离的短杆上；标枪投掷器后端的钩子卡合长杆底部的洞。接着，她环顾四周。大公狮倒下了，淌着血但还在动，母狮也淌着血却动也不动。

才一转瞬，那群狮子全都消失在草丛间，至少有一头留下血迹。几位猎人打起精神看了看周围，相视而笑。

“我们成功了。”派利达尔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还没把话说完，爱拉听到沃夫的吠叫威吓。这匹狼跃离众人，爱拉尾随而去。那头大量失血的狮子起身，朝众人冲了过来，咆哮着扑向他们。她几乎可以感受到牠的怒气，但她并不怪牠。

沃夫来到狮子身边，挡在爱拉和那头大猫中间，跳起来准备攻击。这时，她用尽力气掷出标枪，也看到另一支标枪同时掷出。两支标枪几乎同时命中，发出咚、咚声响，狮子和狼跌成一团。看到牠们倒下，双双躺在血泊里，爱拉倒抽了一口气，就怕沃夫受伤了。

第二章

爱拉看见那头狮子的厚掌依然颤动不已，立刻屏住气息。她真不敢相信，大公狮中了那么多支标枪，居然还能活着。她仔细一看，认出沃夫血淋淋的头正从大掌下奋力钻出，便奋不顾身地冲向牠。这匹狼扭身摆脱狮子的前臂，随即用牙齿咬住狮掌猛力摇晃，爱拉因而知道牠身上的血是狮子的，而不是牠自己的。乔达拉也赶到她身旁，两人一起走向那头狮子，看到沃夫的滑稽动作，不禁露出宽慰的笑容。

“我要带沃夫去河边洗干净。”爱拉说：“牠沾了一身狮血。”

“真遗憾我们得杀了牠。”乔达拉悄声说：“这么雄伟的动物，而且，牠只是在保护自己。”

“我也觉得遗憾。牠让我想起宝宝，但我们得保护自己呀。想想看，要是当中有狮子杀死了孩子，我们会有多难过？”爱拉说着，低头看了看这头庞大的掠食者。

乔达拉打破了静默：“我们两人可以拥有牠，因为只有我们命中牠。牠身旁的母狮，也只有妳的标枪命中。”

“我可能也命中了另一头母狮，但我不需要牠身上任何部位。”爱拉说：“你应该从公狮身上拿走你想要的部位。我会要这头母狮的毛皮和尾巴，还有牠的脚掌和牙齿，当作这次狩猎的纪念。”

两人静静伫立了一会儿，乔达拉欣慰地表示：“感谢这次狩猎成功，没有人受伤。”

“我想以某种方式荣耀牠们，表达我对穴狮灵的尊敬，也感谢我的图腾。”

“对，我觉得我们应该这么做。按照惯例，杀生之后，是该感谢动物灵，请祂感谢大地母亲允许我们取得食物。我们可以感谢穴狮灵，请祂谢谢圣母亲允许我们杀死这些狮子，以保护我们家人和洞穴。”乔达拉停顿了一下，“我们给这头狮子一口水，让牠到另一个世界不致于口渴。有些人还会把心脏掩埋好，让它回归圣母亲。我想，这两件事我们都该做，毕竟这头巨狮是为了保卫狮群才丧命的。”

“我也会为母狮这么做，牠们并肩奋战，一起保护狮群。”爱拉说：“我认为我的穴狮图腾保护了我，可能也保护了我们所有人。圣母亲很可能让穴狮灵杀死某个人，以弥补狮群的重大损失，但幸好她没有。”

“爱拉，妳是对的！”

她循着声音转过身，立刻向迎面走来的第九洞穴头目微笑。“妳说‘我们没办法预测动物受伤时会怎么样；凭穴狮的力气和速度，一旦受伤而且痛得抓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不该以为狮子倒下、满身是血，就不会再发动攻击。”约哈伦对围拢过来的猎人说：“我们应该确定牠是不是死了。”

“令我惊讶的是那匹狼。”派利达尔说，望着爱拉脚边血迹斑斑、舌头垂出嘴边的沃夫。“是牠警告了我们。我从来没想过狼会攻击穴狮。”

乔达拉微笑。“沃夫是为了保护爱拉，”他说：“不管谁威胁到她，牠都会发动攻击。”

“即使是你，乔达拉？”派利达尔问。

“对，即使是我。”

一阵令人不自在的沉默后，约哈伦开始清点：“我们命中几头狮子？有几头大猫倒下，有些身上中了一些标枪。”

“我算有五头。”

“多人命中的狮子应该共享，”约哈伦说：“命中的猎人可以决定怎么处理猎物。”

“公狮和这头母狮只有爱拉和我命中，我们可以拥有牠们。”乔达拉说：“我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死了牠们，可是牠们的举动其实跟我们一样，也是在保卫家属。所以，我们想荣耀牠们的灵。这里没有齐兰朵妮，但我们可以各给两头狮子一口水，再送牠们前往灵界，还要把牠们的心脏掩埋好，让它们回归圣母亲。”

其他猎人点头同意。

爱拉走向自己杀死的母狮，取出她的水袋。这个水袋是以清洗过的鹿胃做成，把下端开口扎紧，上端开口竖起，绕着一根鹿脊骨，脊骨的突出处已切除，并紧缠着筋腱。至于脊骨中央原本的洞，刚好当作倒水口，方便又好用。塞子则是将细皮带的同一处经多次打结后，塞进洞里。她拉出塞子，含进满满一口水后，蹲在母狮头部上方，转动牠的身躯，并打开牠的鄂部，将口中的水缓缓注入母狮嘴里。

“感谢朵妮，万物圣母亲，感谢穴狮灵。”她大声诵念，然后以无声的手势继续说话。洞熊族一向以这种正式语言和灵界沟通，但不发出声音。爱拉一边比画，一边翻译出这些无声的语言。“这个女人感谢伟大穴狮灵，女人的图腾，允许众人的标枪杀死几头活穴狮。女人要为这些活穴狮之死，向伟大的穴狮灵致哀。圣母亲和穴狮灵知道，为了保护众人，有必要杀死穴狮，但这个女人想表达谢意。”

她转身面对众人。他们不是用这种方式荣耀动物灵，但看着她这么做，也觉得有趣。回想先前不顾自身恐惧，为了自己和其他人去确保领地安全，大家都觉得这么做完全合情合理。而眼前的仪式，也让他们了解，首席齐兰朵妮为什么要让这个外族女人成为助手。

“我不打算共享其他可能被我命中的狮子，我只想拿回标枪。”爱拉说：“这头狮子只有我命中，所以我有权拥有。我要留下毛皮、尾巴、脚掌和牙齿。”

“那肉呢？”派利达尔询问：“妳要吃一点吗？”

“不。要是问我意见，我宁可把它留给鬣狗吃。”爱拉说：“我不喜欢肉食动物的味道，尤其是穴狮。”

“我从来没吃过狮子。”派利达尔说。

“我也没吃过。”第三洞穴的默立桑附和，他和嘉丽雅搭档。

“你们都没有命中狮子吗？”爱拉问。她看到两人落寞地摇头。“等我埋了心脏，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欢迎拿走这头母狮的肉。但假如我是你们，我不会吃肝脏。”

“为什么不？”提佛南问。

“小时候，和我一起生活的人相信，肉食者的肝脏会要人命，就像毒药一样。”她说：“他们讲了不少故事，尤其讲到某个自私女人吃下某种大猫的肝后，暴毙死了。我想，那是猞猁的肝脏。也许我们应该把肝脏连同心脏一起埋了。”

“凡是吃肉的动物，肝脏都有毒吗？”嘉丽雅问。

“我认为熊还好，牠们吃肉，但也吃其他东西。洞熊并不吃太多肉，牠们的味道很好。我知道有些人吃了牠们的肝，却没有生病。”爱拉说。

“我好几年没看过洞熊了。”索拉邦一直站在旁边听，忍不住发问：“这附近已经没剩多少洞熊了。妳真的吃过洞熊？”

“对。”爱拉原本考虑要解释，洞熊肉对洞熊族来说，是非常神圣的，只在某些仪式宴会时享用，但最后决定不说了，因为那只会引发更多问题，而回答起来太花时间。

她看着母狮，深深吸了一口气。由于体积庞大，剥皮要花一番功夫，她可以寻求协助。爱拉观察刚刚发问的四个年轻人，他们全都没用过标枪投掷器，但她猜测这种状况如今可能会改变。不管他们的标枪有没有命中，他们都是自愿参与狩猎，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她对四人微笑说：“假如你们帮忙剥母狮皮，我会给你们每个人一个狮爪。”她看见四人微笑响应。

“我很乐意！”派利达尔和提佛南几乎同时开口。

“我也是。”默立桑说。

“很好，你们可以帮我忙。”她又对默立桑说：“我们好像还没正式介绍自己。”

她向年轻人伸出双手，手掌朝上，郑重表示接纳与友好。“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首席圣母亲侍者齐兰朵妮的助手，与燧石大师乔达拉配对，他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的弟弟。我原先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被穴狮灵选中，受洞熊保护，是马儿嘶嘶、快快、灰灰及四足猎食者沃夫的朋友。”

这就算是正式介绍了，她心想，并观察他的表情。她知道前半部郑重详述的称谓和亲属关系，可能有点吓人。因为与她有关的人，在所有齐兰朵妮氏人中，都属最高位阶。至于后半部的陈述，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他握住她的手，开始细述自己的称谓和亲属关系。“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默立桑，”他语气紧张，似乎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要说什么。“是第三洞穴头目曼佛拉尔的儿子，表哥是……”

爱拉意识到他还年轻，不习惯跟陌生人这么正式介绍自己。她决定让他自在点，结束正式的会面礼仪。“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问候你，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默立桑，”她说完又补充：“并且欢迎你来帮我。”

“我也想帮忙。”嘉丽雅说：“我想拥有狮爪，纪念这次狩猎。虽然我的标枪没命中狮子，我心里也有点害怕，可是过程很刺激。”

爱拉点头表示理解：“那我们动手吧。不过提醒你们，切除爪子或牙齿时要小心，别给抓伤了，否则伤口会溃烂，红肿、化脓，还会有一股恶臭。”

她抬起头，发现远处有人绕过岩壁迎面而来。爱拉认出其中有几个属于第三洞穴，包括头目曼佛拉尔，他们之前并没有与爱拉他们同行。这个年长男人看起来强壮又有活力。

“曼佛拉尔来了，还有其他人。”瑟佛娜说，显然她也看到并认出来。

那些人来到众人身边。曼佛拉尔直直走向约哈伦：“我问候你，约哈伦，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

约哈伦握住他的手致意，并回应他的简短问候：“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我问候你，曼佛拉尔，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头目。”这是头目之间的问候礼仪。

“你撤回来的人告诉我们这里的状况。”曼佛拉尔说：“这几天，我们也看到狮子在附近出没，所以特地赶来帮忙。牠们定期会过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拿牠们怎么办。看来，你们已经把问题解决了。有四头，不，五头狮子倒地，包括公狮。嗯，母狮得再去找一头公狮了。也说不定牠们会分开，找更多公狮，整个狮群的组合因此改变。我认为短时间之内，牠们不会回来烦我们。这一切，都要谢谢你们。”

“我们没办法安全越过牠们，也不希望牠们威胁邻近洞穴，才决定赶走牠们。更何况，我们当中有人会用标枪投掷器。也幸亏有他们，尤其那头大公狮受了重伤，居然还发动二度攻击。”约哈伦说得心有余悸。

“猎捕穴狮很危险。你们要怎么处置牠们？”

“兽皮、牙齿、爪子已经有人要了，也有些人想尝尝狮肉。”约哈伦说。

“牠很壮。”曼佛拉尔皱着鼻子：“我们会帮忙剥皮，但得花点时间。我觉得你们应该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过夜。我们可以派人通知第七洞穴，说你们耽搁了。”

“很好，我们会留下来过夜。谢谢你，曼佛拉尔。”约哈伦说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第三洞穴款待第九洞穴的访客用餐。约哈伦、波乐娃、波乐娃的儿子杰拉达尔，还有刚出生的小女婴莎什娜，连同乔达拉、爱拉与她女儿乔爱拉，一群人坐在户外的岩石前廊，享受阳光、食物和赏心悦目的风景。

“默立桑好像对弗拉那的朋友嘉丽雅很感兴趣。”波乐娃说完，其余人以年长手足的宽容眼神，看着那群还没配对的年轻人。

“对啊，”乔达拉咧嘴笑说：“昨天猎狮子时，她是他的后援。一同狩猎，彼此依赖，这能迅速建立特殊关系。他们虽然没命中目标，无权拥有狮子。但他们帮爱拉剥下母狮皮，她各给两人一个狮爪。他们很快就做完了，还过来帮我忙，我也各给他们一个小狮爪，纪念这次狩猎。”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煮食箩筐那儿炫耀纪念品呢。”

“爱拉，可以给我一个狮爪当纪念吗？”杰拉达尔问。这孩子显然仔细听着大人对话。

“杰拉达尔，那些东西是纪念狩猎。”他母亲说：“等你年纪大到可以狩猎，你就会有自己的纪念物了。”

“没关系，波乐娃，我会给他一个。”约哈伦说，对配偶的儿子露出亲切和蔼的微笑：“我也猎到狮子了。”

“你猎到了！”六岁男孩非常兴奋：“我可以有一个爪子了？待会儿我要先拿给罗贝南看！”

“拿给他之前，一定要先煮过唷。”爱拉说。

“嘉丽雅和其他人昨晚就在煮狮爪。”乔达拉说：“爱拉坚持那些爪子和牙齿要先煮过，大家才能碰，否则不小心让狮爪刮出伤口，很危险。”

“为什么煮过了，就不危险呢？”波乐娃问。

“伊札教导我成为女巫医时，第一件事就告诉我，这些东西要先煮过才能碰，因为它们充满了邪灵，而煮热可以驱走不干净的东西。”爱拉回忆：“我很小的时候，在洞熊族还没发现我之前，有一次，我被穴狮抓伤了，我不记得当时怎么受伤的，可是我永远也忘不了伤口愈合前有多痛！”

“嗯，光想到动物用那些爪子做什么，就知道爪子一定充满邪灵。”波乐娃说：“放心，我会确认约哈伦的狮爪煮过。”

“乔达拉，这场猎狮证明你的武器确实有效。”约哈伦说：“假如狮子靠近，只拥有标枪的人或许可以保护自己，但使用标枪投掷器才杀得了狮子。我想，会有更多人因此练习投掷器。”

众人看见曼佛拉尔走近，热情问候他。

“你们可以把狮皮留在这里，回程时再过来拿。”他说：“我们会放在低处岩洞的后段，那下面够凉爽，可以保存一阵子，等你们到家时再处理。”

他们狩猎前夕经过的高耸石灰岩悬崖，称为“双河石”，因为青草河在那里汇入了主河。那里有三个深深内陷的岩架，一个比一个高，构成了悬顶，庇护下方的空间。第三洞穴虽然使用了所有石造庇护所，但主要还是住在中间的大庇护所。在这里，河流和悬崖周边的广阔全景尽收眼底。至于其他庇护所，大多用来储存物资。

“这建议真好。”约哈伦说：“我们带的东西够多了，加上有婴儿、小孩同行，而且我们已经耽搁了。要不是这趟前往马头岩的旅程筹划了一段时间，我们可能来不及参加夏季大会。总之，我们会在夏季大会和所有人碰面，而且离开前还有很多事要做。第七洞穴非常希望爱拉造访，齐兰朵妮很想让她看看马头岩。因为距离不远，他们还希望到长者火堆拜访第二洞穴，瞧瞧刻在低处洞穴墙上的先人。”

“首席圣母亲侍者在那里吗？”曼佛拉尔问。

“她已经在那里待一阵子了。”约哈伦说：“和几位齐兰朵妮亚讨论夏季大会的事情。”

“讲到这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曼佛拉尔表示：“也许我们能一起去夏季大会。”

“我想早一点出发。我们洞穴人数这么多，得花时间找舒适的地方，何况现在还得考虑动物。我之前待过第二十六洞穴，但实在不习惯那一带。”

“那是在西河旁，有一大片平坦地带，”曼佛拉尔说：“那里不错，有很多夏季庇护所，但我觉得不适合马儿。”

“我喜欢去年的地点，虽然距离活动区很远。我不知道今年会怎样，本来考虑提前去探查，偏偏遇上了春季暴雨。我就是不想在烂泥巴里跋涉才拖到现在。”约哈伦说。

“如果你们不介意远一点，第二十六洞穴的庇护所‘日景’那附近，可能会有隐密的地方。那是在悬崖、靠近旧河床的堤岸，比这里稍微远离河流。”

“我们可以去看看。”约哈伦：“这样吧，只要离开时间一决定，我立刻派人通报。假如那时候你们想上路，我们就走。你在那里有亲戚，对吧？你记得怎么走吗？我知道西河的流向和主河差不多，应该不难找。我们只需要往南走到大河，再往西走到西河，然后沿着河往南走。当然啦，如果你知道更短的路径，那就省时间了。”

“我确实知道。”曼佛拉尔说：“我的配偶就属于第二十六洞穴，孩子还小时，我们经常拜访她家人。自从她过世后，我就不常回去了。我很期待这次夏季大会能见到久违的亲友。默立桑和他的哥哥姊姊也有表亲在那里。”

“等我们回来拿狮皮时，可以再多聊聊。曼佛拉尔，谢谢你们第三洞穴的款待。”约哈伦说完，转身准备离开：“我们得走了。第二洞穴还在等我们，首席齐兰朵妮要让爱拉看一个令人惊奇的洞穴。”

春天鲜嫩的初芽，为冷褐色的融霜大地涂上了翠绿色彩。随着季节推移，茂盛的青草取代了泛滥平原的冷色调。前方大片草地就是青草河的名字由来。在初夏的暖风中，青草如波浪般翻腾，快速生长期的绿意悄悄转为熟成时的金黄。

这群旅人有些来自第九洞穴，有些来自第三洞穴，一群人走在青草河边，循着前一天走过的路径，成纵队绕过突出岩石。小径一侧是清澈的青草河，另一侧是悬崖。行进队伍中，有些人开始趋前，三三两两并肩而行。

大家走上转往渡河处的岔路，由于先前一场猎狮行动，这里已经取名为“猎狮地”。渡河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轻人机伶地在滑溜的石头间跳跃前进是一回事，倘若要求怀孕、带着婴儿、粮食、衣物、配备的女人或长者也那样渡河，未免太为难了。因此，在低于水位的岩石之间，有人精心摆放了更多岩石，以缩短踏脚石的间距。不久，众人全数抵达支流另一岸，走到小径宽阔处，大伙儿又开始放松随意地并肩而行。

默立桑等待殿后的乔达拉、爱拉和马儿，与他们一块儿走。彼此简单问候之后，默立桑说：“乔达拉，我先前不明白你的掷标枪武器有多厉害。虽然我一直在练习，但看到你和爱拉用得那么灵巧，我才对它刮目相看。”

“默立桑，你练习这种武器是对的，它非常有效。当初是曼佛拉尔建议你，还是你自己决定要练习呢？”乔达拉问。

“我自己决定的，不过开始练习后，他有鼓励我，说我树立了好榜样。”默立桑说：“坦白说，我倒不在意什么好榜样，我就是想学这种武器。”

乔达拉对年轻人咧嘴笑了笑。他原先就认为年轻人一定愿意尝试新武器，期待他们会有默立桑这种反应。

“很好，你愈练就会愈上手。爱拉和我使用标枪投掷器已经很久了，除了长达一年的返乡旅程之外，之前也用了一年以上。你看得出来，女人可以非常有效地操控它。”

大伙儿顺着青草河往上游走，一段距离后，遇到名为“小青草河”的小支流。沿着这条小水道继续往上游走，爱拉留意到空气凉爽、潮湿而且清新，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气味，连草都显得绿意盎然，地面也变得柔软许多。路旁沼泽附近有高芦苇和香蒲，众人穿过青葱山谷，走近石灰岩悬崖。

山谷外有几个人在等候，爱拉看到其中两个年轻女人时，绽开了欢颜。去年夏季大会，她们三人参加了同一场婚配典礼，感觉特别亲近。

“乐薇拉！洁妮达！我好开心看到妳们哦！”说着，她走了过去：“听说妳们决定搬到第二洞穴。”

“爱拉！”乐薇拉说：“欢迎来到马头岩！我们决定和齐莫伦来这儿见妳，不必苦等妳来拜访第二洞穴。哇，看到妳真好！”

“对啊，”洁妮达附和。她比另外两个女人年轻许多，也比较害羞，但笑容亲切。

三个女人相互拥抱，不过动作都相当小心，因为爱拉和洁妮达都带着婴儿，乐薇拉则怀孕了。

“洁妮达，听说妳生了男孩。”爱拉说。

“是啊，他叫杰利丹。”洁妮达说着，让爱拉瞧瞧孩子。

“我生了女孩，叫乔爱拉。”爱拉说。乔爱拉已经在骚动中醒来，爱拉边说边将她捧出携带毯，然后转头看看小男婴：“哦，他好漂亮！我可以抱他吗？”

“可以啊，我也想抱抱妳女儿。”洁妮达说。

“爱拉，我先帮妳抱女儿，”乐薇拉说：“这样妳就可以抱杰利丹，我再把……乔爱拉吗？”她看见爱拉点头后，把话说完：“交给洁妮达。”

三个女人替婴儿调换位置，一边开心逗弄，一边观察他们，也和自己的孩子比较。

“你知道乐薇拉怀孕了，对吧？”洁妮达说。

“我看得出来。”爱拉说：“乐薇拉，妳什么时候生？我想来这里陪妳，我相信波乐娃也想。”

“时间还不确定，可能要等几个月亮周期吧。我希望妳来，当然还有我姊姊。”乐薇拉说：“不过妳不需要到这儿，我们可能全在夏季大会。”

“妳说得对，”爱拉说：“大家都在身边是最好不过了，连首席齐兰朵妮也会在那儿，她对助产很有一套。”

“人可能会太多。”洁妮达说：“大家都喜欢妳，乐薇拉，但他们不会让所有人都陪妳，那太拥挤了。我没什么经验，也许妳不需要我，不过我真的很想陪妳，就像当初妳陪我一样。当然啦，如果妳想让老朋友陪，我也能理解。”

“洁妮达，我当然想要妳陪我呀，还有爱拉。毕竟我们在同一场婚配典礼配对，这种缘分很特别。”乐薇拉说。

爱拉明白洁妮达的心情，她自己也猜想，乐薇拉说不定希望老朋友陪伴。此刻，爱拉因为这个女人，感受到一阵温暖，并且惊讶自己因为乐薇拉欣然接纳，感动得热泪盈眶。爱拉在少女时期没什么朋友，洞熊族女孩年纪轻轻就配对了。而原本可能成为好友的奥佳后来与布劳德配对，他不会让配偶和自己痛恨的异族女孩成为姊妹淘。爱拉喜欢伊札的女儿乌芭，一位可爱的洞熊族妹妹，但她年纪太小了，比较像女儿，而不像朋友。其他女性虽然逐渐接纳她，甚至关心她，可是从来没真正了解她。直到她和马木特伊氏一同生活，遇见了狄琪之后，她才明白：有同年龄的女性朋友，是多么快乐有趣！

“说到配对典礼，乔德坎和派瑞达尔在哪儿？乔达拉也觉得和他们很亲近，期待见到他们。”爱拉说。

“他们也想跟他聚一聚。”乐薇拉说：“自从知道你们要来，这两人整天聊着乔达拉和他的掷标枪武器。”

“你知道蒂秀那和马尔夏佛现在住第九洞穴吗？”爱拉提起另一对和他们同时配对的男女：“他们先前住在第十四洞穴，可是马尔夏佛习惯待在第九洞穴——或者说待在下游地。他几乎每天都在第九洞穴过夜，学习替猛犸象牙塑形，所以两人决定搬迁。”

三个年轻女人持续闲聊时，三位齐兰朵妮亚站在后面观察。首席圣母亲侍者发现爱拉很容易和她们聊开，谈谈小宝宝，互相比较一下，也热烈谈论所有配对年轻女性感兴趣的事。她已经开始传授有关齐兰朵妮的基本知识，爱拉不仅兴致高昂，也学得很快。不过，她也明白爱拉很容易分神。先前她一直有所克制，贴心地让爱拉享受身为母亲和配对女性的新生活。也许这时候该推她一把了，希望她能深受吸引，愿意花更多时间学习她需要知道的事。

“爱拉，我们该走了。”首席圣母亲侍者说：“趁我们还没忙着餐宴、拜访、认识大家之前，我希望妳先看看这个洞穴。”

“对，该走了。”爱拉说：“三匹马和沃夫得安置好，我把牠们留给乔达拉。我知道他也有想见的人。”

他们走向陡峭的石灰岩墙。落日余晖直射墙面，在耀眼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到旁边已生起小火堆。有个黑洞依稀可见，几支火炬靠在墙边，每位齐兰朵妮亚各自点亮了一把火炬。爱拉跟随其他人进入黑洞，当四周陷入黑暗时，她开始瑟瑟发抖。在这岩石悬崖洞里，空气忽然变得凉爽潮湿，但她颤抖并不只因为温度陡降。爱拉从来没到过那里，走入陌生洞穴，令她有些忧虑惊惶。

洞口不大，但高度够，不需要俯身或弯腰便可入内。她在洞外已点燃火炬，此刻正拿在左手，高举前方，右手则扶着粗糙的岩墙，以维持平衡。胸前的小宝宝还醒着，她移开摸着墙的手，轻轻拍着婴儿，安抚她。爱拉心想，乔爱拉可能也察觉气温改变。她一边往里移动，一边四处张望。洞穴虽然不大，可是区隔成几个独立小区块。

“就在下一间石室了。”第二洞穴齐兰朵妮说。她和爱拉一样是金发，身材高挑，只是年纪稍长。

首席圣母亲侍者往旁边一站：“爱拉，妳走前面，我以前看过了。”她挪开庞大的身躯，让爱拉走到带路者后头

一个年长男人也跟着往后站。“我以前也看过了，”他说：“很多次。”爱拉发现这位第七洞穴的老齐兰朵妮，长相十分神似带路的女子，同样高挑，只不过有点驼背，头发较白，而非金色。

第二洞穴齐兰朵妮高举火炬，好让火光照亮前方；爱拉也如法炮制。经过某几片穴壁时，她好像看见上面有模糊的图像，但没人停下来指给她看，所以她也不确定。爱拉听见有人开始哼唱，声音浑厚美妙，她认出是恩师首席齐兰朵妮。嗓音回荡在小小石室，尤其当他们进入另一间石室，并转了个弯之后，回音依旧清晰。众齐兰朵妮亚举起火炬，照亮一片岩壁。这时，爱拉倒吸了一口气。

她没料到眼前会出现这幅景象：一个马头，轮廓深深地刻入石灰岩壁，好像从岩壁长出来似的，而且模样之逼真，彷佛它是活的！雕刻的马头比真实大了许多，或者刻的是她未曾见过的庞大动物，不过她知道比例相当完美。鬃毛、眼睛、耳朵、鼻孔与鼻子轮廓、嘴颚的弧线，一切都那么活灵活现。在闪烁的火炬光影下，马头似乎正在摆动、呼吸。

先前看得屏气凝神，这会儿她喘了一大口气，说：“雕像很完美，可惜只有马头。”

“这就是第七洞穴称为‘马头岩’的原因。”年长男人站在她身后说。

爱拉盯着马头雕像，既敬畏又惊奇，不自觉伸手触摸石头，甚至忘了询问能不能这么做。她深深受到吸引，把手放在马雕的颚部，正如她触摸活生生的马一样。过了一会儿，冰冷的石头似乎变暖了，彷佛想活起来离开石墙。她移开手，然后又放回去，岩石表面仍带着微温，但随即变凉。她意识自己碰触岩壁时，首席圣母亲侍者一直哼唱着，却在她移开手后停下来。

“这是谁雕的？”爱拉问。

“不晓得。”首席圣母亲侍者回答，她尾随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进来：“马头雕像的年代非常久远，没有人知道是谁雕的。当然，一定出自祖先之手，可惜没留下传说或历史纪录。”

“也许是雕出长者火堆圣母亲的雕刻匠。”第二洞穴齐兰朵妮说。

“怎么可能？”年长男人觉得不可思议：“两个雕像天差地别，一个是女人手拿着牛角，另一个是马头。”

“我仔细研究过，两个雕刻的技巧很类似。”她说：“你注意到鼻子、嘴巴、颚部的轮廓雕得多精细吗？我在长者火堆圣母亲那里，观察了圣母亲的臀部和腹部轮廓。我亲眼见过有女人的臀部就像那样，尤其生过孩子后。长者火堆洞穴里，代表朵妮的女人雕像栩栩如生、微妙唯肖，就跟这个马头没两样啊。”

“妳的观察很敏锐，”首席圣母亲侍者说：“我们到了长者火堆，会依照妳的建议，仔细比对。”众人静静伫立，凝视马头。过了一会儿，首席圣母亲侍者打破沉默：“该走了，这里还有其他东西，但我们以后再看。我只是想让爱拉先看看这个马头，趁我们还没开始忙得团团转之前。”

“谢谢妳带我来。”爱拉说：“我不知道石雕居然可以这么逼真。”

第三章

“你们来啦！”第七洞穴庇护所前方，齐莫伦从岩架石椅上起身，热情招呼爱拉与乔达拉。两人刚刚爬上小路，乔爱拉顶在爱拉的臀部上，沃夫跟在后头。“我们知道你们已经到了，可是没人清楚你们在哪里。”

乔达拉的老友齐莫伦，一直在等他。他是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长者火堆的头目。这个浅发男子身材高大，神似身高近两百公分、淡黄发的乔达拉。许多男人都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但乔达拉和齐莫伦在青春礼时，远比其他同龄伙伴来得高。两个高个儿很快成为好朋友。齐莫伦是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的弟弟，也是乔德坎的叔叔，但身分更像兄长。他姊姊比他年长许多，在母亲去世后，将他连同自己的一双儿女抚养长大。她配偶也去了另一世界，不久，她开始接受训练，成为齐兰朵妮亚。

“首席圣母亲侍者想让爱拉瞧瞧你们的马头。现在我们得先安置马儿。”乔达拉说。

“牠们会爱上你们的草地，绿油油一大片。”爱拉补充。

“那是甜河谷，小青草河从中流过，泛滥平原扩展成大平原。春天融雪或秋天降雨时，可能会淹得像沼泽。到了夏天，其他地方都干枯了，那片草地还是青翠鲜绿。”齐莫伦说，一边和众人走向悬垂顶架的居住空间。“整个夏天这里都有草食动物，要狩猎很容易，第二洞穴和第七洞穴会一直派人监看。”

“你记得第七洞穴的头目瑟杰诺，对吧？”他们走近更多人时，齐莫伦指着一位中年黑发男子说道。男子往后站开，眼睛盯着狼，严加提防，任由年轻头目招呼友人。

“当然记得，瑟杰诺刚当上第七洞穴头目时，经常找玛桑那谈。”乔达拉说着，看见对方忧心忡忡，转念一想，这趟拜访或许该协助众人更加了解沃夫。他对瑟杰诺说：“我相信你已经见过爱拉了。”

“去年你们刚回来，已经有人介绍了，但我没机会单独问候她。”瑟杰诺向爱拉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以朵妮之名，我欢迎妳到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第九洞穴的爱拉。我知道妳还有许多称谓和亲属关系，有些相当特殊，不过我记不得了。”

爱拉紧握他的手：“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第九洞穴齐兰朵妮、首席圣母亲侍者的助手，”然后她犹豫着，不知该提起多少乔达拉的亲属关系。去年夏天婚配典礼上，所有乔达拉的称谓和亲属关系全都加在她身上，她的介绍变得好长一串。幸好，只有最正式的仪式中才需要说得巨细靡遗。这是她正式会见第七洞穴头目，理当郑重自我介绍，但她不希望没完没了。

她决定引述乔达拉最亲近的亲属关系，再提自己从以前到现在的亲属关系，最后随性加上她爱用的称谓：“马儿嘶嘶、快快、灰灰，以及四足猎食者沃夫的朋友，以万物圣母亲之名，我问候你。瑟杰诺，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头目，感谢你邀请我们来到马头岩。”

听爱拉的口音，瑟杰诺心想，她绝不是齐兰朵妮氏人，或许拥有乔达拉的称谓和亲属关系，却是个十足的外地人，奉行外地的习俗，尤其对动物。他放开她的手，紧盯着那只步步逼近的狼。

爱拉察觉大型肉食动物令他不安，而齐莫伦也不怎么自在。其实，去年两人刚到不久便向他介绍沃夫，后来又见过几次。很显然，两位头目都不习惯肉食狩猎者在人群间游走穿梭。她的想法和乔达拉一样，这是让他们习惯沃夫的大好机会。

第七洞穴的人发现这对男女已经抵达，引来更多人围观这位带着狼的女人。去年夏天，乔达拉结束长达五年的旅程返家，当时他骑在马背上，又带了外地女人回来。这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了附近所有洞穴。这回，两人打算拜访有过一面之缘的附近洞穴，并造访第七和第二洞穴。

去年秋天，爱拉和乔达拉没能如愿拜访这两个洞穴，待冬天来临，又因为爱拉怀孕而作罢。众人一盼再盼，两人的造访因而成了大事一桩，尤其首席圣母亲侍者决定在此和各地齐兰朵妮亚会面。

“雕刻马头的人一定很懂马，刻得这么逼真。”爱拉说。

“我也这么想，很高兴听到像妳这么懂马的人也有同感。”瑟杰诺说。

沃夫安静端坐，看着瑟杰诺，舌头垂出嘴边，折耳的牠依然神气活现。爱拉知道牠期待被介绍，牠看着她问候第七洞穴头目，于是自动走过来，期待自己也能以那种方式，问候任何陌生人。

“我也想谢谢你同意我带沃夫来。牠一不在我身边，总是不开心，现在牠对乔爱拉也会这样，因为牠太爱小孩了。”爱拉说。

“那只狼爱小孩？”瑟杰诺显得吃惊。

“沃夫和其他狼不一样，牠是和马木特伊氏小孩一起被抚养，因此牠把人当成同类。而所有狼都爱狼群中的幼狼。”爱拉说：“牠看见我问候你，现在牠也期待认识你。牠已经学会接纳我介绍给牠的任何人。”

瑟杰诺皱起眉头：“妳怎么介绍一只狼呢？”他说完瞥了齐莫伦一眼，看见他咧嘴笑开。

这个年纪较轻的男子想起了自己的经验，当时他既紧张又窘困，就和眼前这位年长男子一模一样。

爱拉示意沃夫过来。她蹲下，用一只手臂环绕牠，接着伸手去拉瑟杰诺的手。但他猛然把手抽回。

“牠必须闻一闻，”爱拉说：“才会熟悉你。狼就是这样认识彼此的。”

“你这样做过吗，齐莫伦？”瑟杰诺注意到周遭所有人都盯着看。

“对，我也这么做过，就在去年夏季大会的前夕，我们去第三洞穴打猎。后来，我在大会上每一次看到这只狼，都觉得牠认识我，虽然牠没理我。”齐莫伦说。

瑟杰诺很不想这么做，但是众目睽睽，不得不顺从，他不希望任何人认为他害怕，尤其年轻头目都试过了。他迟疑着缓缓将手伸向动物，爱拉牵起他的手，靠近动物鼻子。沃夫闭着嘴皱起鼻子，露出用来撕扯的牙齿。乔达拉总把这副模样，看成牠自信满满咧嘴笑着，但瑟杰诺可不这么认为。爱拉感觉他在颤抖，发现他散发出恐惧的酸腐气息。她知道沃夫也发现了。

“沃夫不会伤害你，我保证。”爱拉压低嗓音柔声说。瑟杰诺咬紧牙根，当那只狼将满口尖牙的嘴靠近他的手时，他强迫自己定住不动。沃夫嗅闻之后开始舔他的手。

“牠在做什么？”瑟杰诺说：“想知道我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吗？”

“不，我想牠正在安抚你，牠也会对幼小动物这么做。来，摸摸牠的头。”她牵着他的手离开锐利狼牙，用安抚的声音说：“你摸过活狼的皮毛吗？有没有发现他耳朵后面和颈部周围的皮毛比较粗厚？牠喜欢有人搓揉耳后。”当她终于放开他的手时，他把手收回，双手互握，一副不想再伸手的模样。

“现在牠认得你了。”她从没看过有人这么害怕沃夫，或者说这么勇敢克服自己的恐惧。“你跟狼接触过吗？”她问。

“我小时候被狼咬过，伤疤还在呢。我自己其实不大记得，是母亲告诉我的。”瑟杰诺说。

“那代表狼灵选中你，狼是你的图腾。抚养我长大的人会这么说。”她知道齐兰朵妮氏与洞熊族看待图腾的方式不同，并非所有人都有图腾，但拥有的人会将图腾视为好运。“我小时候，可能是五岁吧，被一头穴狮抓伤，身上还留有伤疤，而且偶尔会梦见。拥有狮子或狼这种强大的图腾并不容易，但我的图腾帮了我很多忙，也教了我许多事。”爱拉说。

瑟杰诺开始好奇：“穴狮教了妳什么？”

“首先是如何面对恐惧。”她说：“我认为你也学会了面对恐惧，你的狼图腾可能在你不自觉中帮了忙。”

“或许吧，但妳怎么知道是图腾帮的忙呢？穴狮灵真的帮过妳吗？”瑟杰诺问。

“不只一次。穴狮在我腿上留下四个爪痕，那代表穴狮的洞熊族图腾。通常，只有男人才会拥有这么强大的图腾。正因为四个爪痕一看就知道是洞熊族图腾，当时的头目才愿意接纳我，尽管我是异族——他们这么称呼我这种人。我很小就失去族人，假如没被洞熊族收养，我不可能活到现在。”爱拉解释。

“有趣，不过妳提到‘不只一次’。”瑟杰诺提醒她，显然意犹未尽。

“另一次，我已经长大了。年轻的新头目强迫我离开。我遵循洞熊族母亲伊札的生前吩咐，长途跋涉，花了很长时间寻找异族，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我必须趁冬季来临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就在那时，我的图腾派来一群狮子，让我改变方向，引导我找到山谷，我才能活下来。穴狮灵甚至带领我找到乔达拉。”爱拉说。

众人站在周围聆听，深受她的故事吸引，连乔达拉都不曾听过她用这种方式解说她的图腾。群众当中，有人开口发问：

“那些收养妳、被妳称为洞熊族的人，真的是扁头吗？”

“那是你们对他们的称呼。他们自称洞熊族，因为他们尊崇洞熊灵，那是他们所有人的图腾，洞熊族的图腾。”爱拉说。

“时间差不多了，该让客人放好铺盖卷和行李，准备跟我们一起用餐了。”一名刚到场的女子说。她身材丰满有魅力，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活力。

瑟杰诺带着暖暖情意微笑：“这是我的配偶，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的洁薇娜。”他转而对配偶说：“洁薇娜，这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她还有其他称谓和亲属关系，不过我让她自己告诉妳。”

“但不是现在。”洁薇娜说：“以圣母亲之名，欢迎妳，第九洞穴的爱拉。我确信妳想先安顿下来，而不是细述那些称谓和亲属关系。”

两人正要离开时，瑟杰诺碰了碰爱拉的手臂，望着她悄声说：“我有时会梦见狼。”她微笑。

两人离开时，一位性感的年轻女人走近，怀中抱着两个孩子，一个黑发男孩，一个金发女孩。她对齐莫伦微笑，齐莫伦响应的微笑令她害羞脸红。接着，他转向访客：“去年夏天，你们俩已经见过我的配偶贝拉多拉了，对吧？”他的声音多了满满的自豪：“还有她的儿女，我火堆地盘的孩子。”

爱拉想起去年夏天和这个女人有一面之缘，不过没机会认识。她知道贝拉多拉大约在夏季大会初次婚配典礼时，生下了这对双胞胎。当时她与乔达拉结为配偶，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所以，这两个孩子不久就满一岁了，她心想。

“当然记得。”乔达拉说，对女人和双胞胎微笑，然后不自觉地仔细打量这位深具魅力的年轻女人，他那双亮蓝色的眼睛满是欣赏。女人回以微笑，齐莫伦贴近她，伸手搂住她的腰。

爱拉擅长解读肢体语言，她也认为，任何人都能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乔达拉觉得贝拉多拉有魅力，情不自禁显露了出来，一如她也不自禁回应他。乔达拉没意识到自己的魅力，甚至不晓得自己正散发着魅力，但贝拉多拉的配偶非常清楚。而齐莫伦什么都没说就已介入，清楚表明了立场。

爱拉观察着这些细微的动作，深深着迷。身为乔达拉的配偶，她没有一丝嫉妒，反而开始体会自从两人抵达后，她听到有关他的评论。她深知乔达拉纯粹只是欣赏而已，别无欲望。实际上，他还有另一面，即使对她都很少展现，最多就只在两人独处时才会显露。

乔达拉一向感情丰沛，由于过度热情，一生都在挣扎之中控制自己，最后终于学会了收敛。如今，赤裸裸地表露情感，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他从未公开展现自己对爱拉的爱有多深，唯有两人独处时，他才会控制不了──这份爱如此强大，有时令他不知所措。

爱拉转过头，发现首席齐兰朵妮正观察自己，也明白她已察觉到种种无言的互动，想评估自己的反应。爱拉对她露出会心一笑，随即将注意力放在携带毯中的婴儿，知道小家伙饿了，衬垫恐怕也湿了。她走近洁薇娜身边的漂亮年轻母亲。

“妳好，贝拉多拉，很高兴见到妳，尤其妳还带着孩子。”她说：“乔爱拉尿湿了，我带了替换的衬垫，请带我去换好吗？”

抱着双胞胎的女人笑说：“跟我来。”于是三个女人走向庇护所。

贝拉多拉听过大家谈论爱拉口音不寻常，但从未亲耳听过。乔达拉和外地女人的婚配典礼期间，她在分娩，后来也没机会和爱拉交谈。现在，她知道大家为什么那么说了。爱拉的齐兰朵妮氏语说得很好，但就是无法正确发出某些音。不过贝拉多拉很高兴听到爱拉说话，她自己也是来自遥远的地方，说起齐兰朵妮氏语还是有口音，只是口音没有爱拉那么重罢了。

听贝拉多拉说话，爱拉笑了笑：“我想妳不是天生就是齐兰朵妮氏人，”她说：“和我一样。”

“我族人是吉尔那朵妮氏，位在南方，离这儿很远，气候温暖多了。因为附近有齐兰朵妮氏洞穴，”贝拉多拉微笑说道：“齐莫伦陪着姊姊进行朵妮侍者之行时，遇见了我。”

爱拉好奇什么是“朵妮侍者之行”，显然那和成为齐兰朵妮有关，因为圣母亲侍者又称“朵妮侍者”。不过，爱拉决定，日后有机会再请教首席圣母亲侍者。

熊熊的火焰摇曳窜动，从椭圆形火堆投射出舒适的红光，为庇护所的石灰岩墙彩绘出温暖的光线。火堆上方，悬垂岩架顶部朝着下方景物反射出明亮色调，将众人映照得容光焕发。辛苦烹煮的美味佳肴已经享用完毕，包括一大块巨角鹿的腰腿。先前它以坚固炙叉插住，跨在分岔大树枝上，就着椭圆形火坑烧烤。此刻，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连同第二洞穴的亲戚，以及来自第九、第三洞穴的访客，大伙儿饱餐一顿，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饮料送上来了：几种不同的茶、发酵水果酒及巴玛酒。巴玛酒是以桦树液，加上谷类、蜂蜜及各种水果调制酿造。大家拿着自己喜爱的饮料，在宜人的火堆附近找地方坐下来。期待与欢愉气氛高涨，这是访客到来自然引发的，而这个外地女人带来动物和奇特的故事，可能比往常更令人兴奋。

爱拉和乔达拉置身人群当中，周围坐着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和波乐娃、第七洞穴头目瑟杰诺和洁薇娜、第二洞穴头目齐莫伦和贝拉多拉，以及年轻女人乐薇拉、洁妮达和她们的配偶乔德坎、派利达尔。众头目和第七洞穴的人讨论访客前往长者火堆的时间，又和第二洞穴半开玩笑地争论访客该在哪儿待最久。

“长者火堆的年代久远，位阶比较高，而且更有声望。”齐莫伦带着得意的笑容说：“所以，访客应该在我们那儿待久一点。”

“按照你的说法，我比你年长，所以我比你更有声望？”瑟杰诺反驳，脸上露出微笑：“我会记得的。”

爱拉和其他人笑着聆听，但她一直有问题想问。对话告一段落，她终于开口：“既然你们提到洞穴的年代，有件事我很想知道。”所有人转头看她。

“妳尽管问。”齐莫伦带着夸张的礼貌和友善说着，别有暗示意味。几杯巴玛酒下肚，他注意到高个儿朋友的配偶深具魅力，令他无法抵挡。

“去年夏天，曼佛拉尔跟我提过各洞穴的数字名称，但我还是弄不懂。”爱拉说：“去年夏季大会，我们在第二十九洞穴过夜。他们分散在大河谷周围的三个庇护所，各自拥有头目和齐兰朵妮，却全都称为第二十九洞穴。可是，第二洞穴和第七洞穴关系密切，而且你们只不过住在山谷另一边，为什么是数字名称不同的洞穴，而不是同属第二洞穴呢？”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齐莫伦说完，朝着年长男子比手势：“妳得问问更资深的头目。瑟杰诺？”

瑟杰诺笑了起来，随后思索这个问题：“坦白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也没听过相关的历史纪录或长者的传说。有些故事是这么讲的，这一带的最早住民是齐兰朵妮氏第一洞穴，但他们很久以前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的庇护所在哪里。”

“妳知道第二洞穴是现存最古老的齐兰朵妮氏聚落吧？”齐莫伦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所以才称为‘长者火堆’。”

“嗯，我知道。”她说，斟酌是否该为他调一杯具有醒酒效果的“次晨茶”[查“morning after” drink]。

“我是这么想的，”瑟杰诺说：“当第一、第二洞穴的家族规模大到庇护所容纳不了时，有些年幼及晚到的人便迁徙到远处，建立了新洞穴，冠上后续的数字。第二洞穴的人发现我们这个洞穴，决定搬过来时，刚好轮到“七”这个数字。他们大多是年轻家庭，有些刚配对，不想离亲戚太远，于是横越甜河谷，把这里当作新家。虽然和第二洞穴关系亲密，是同一家族的不同分支，但还是依照惯例，冠上了新数字，成为两个独立洞穴：齐兰朵妮氏第二洞穴长者火堆、第七洞穴马头岩。

“第二十九洞穴比较新，”瑟杰诺继续说：“他们移居新庇护所时，我猜他们想保有同一数字名称，因为数字愈小，聚落愈古老，声望愈高。而二十九这个数字已经很大了，我猜新洞穴那些人不想拥有数字更大的名称，所以决定自称为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的三巨岩，只以现成的地名作区隔。

“最早的聚落称为‘镜像岩’，因为站在某些地方，可以透过下方的河水看见自己。那是少数面北的庇护所，得忍受北风吹刮，不过它还是有很多优点。那里是第二十九洞穴的南方领地，有时也说成三巨岩的南方领地；南面是北方领地；夏季营地则是西方领地。这种命名方式复杂又容易混淆，但这是他们的选择。”

“如果第二洞穴最古老，那第二古老的聚落，就是我们昨晚住的，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双河石。”爱拉恍然大悟地点头说着。

“没错。”波乐娃加入讨论。

“可是没有第四洞穴，对吧？”

“有，”波乐娃回答：“只是没人知道他们怎么了，有传说暗示：某种大灾难袭击了几个洞穴，第四洞穴可能在那时消失不见，但也只是传说。那是历史上的黑暗时期，根据推测，曾经和扁头对抗过几次。”

“第五洞穴称为‘老河谷’，在主河更上游，那是第三洞穴之后的下一个洞穴。”乔达拉说：“去年的夏季大会，我们本来打算拜访，可惜他们已经离开了，记得吗？”爱拉点点头。“他们在短河谷两侧各有几个庇护所，有的用来居住，有的用来储物，却没有另外以数字命名，整个老河谷都是第五洞穴。”

“第六洞穴也不见了。”瑟杰诺接着说：“关于他们的下落众说纷纭。大多数人认为疾病削减了他们的族群，也有人相信是派系纷争导致族群分裂。不管怎么说，历史纪录指出：曾经有第六洞穴的人加入其他洞穴。也因为这样，我们是第七洞穴。由于没有第八洞穴，你们第九洞穴就成了我们下一个洞穴。”

现场陷入一片安静，似乎在咀嚼或沉思听来的信息。随后，几个人各自展开了新话题。乔德坎问乔达拉想不想看自己制作的标枪投掷器；乐微拉向姊姊波乐娃表示自己考虑去第九洞穴生产，波乐娃微笑以对。众人开始私密交谈，分别形成几个聊天的小团体。

不只乔德坎想询问标枪投掷器的问题，当他们前一天的猎狮行动流传开来，不少人都跃跃欲试。这种武器是乔达拉和爱拉住在东方山谷时研发的。去年夏天返乡后，他立刻进行示范，并在夏季大会展示。

那天下午稍早，乔达拉等待爱拉拜访马头洞穴时，有几个人接受他的指导与建议，用仿造的自制投掷器练习。此刻，有一群人围绕他身旁，当中也有几个女人。他们询问标枪投掷器的制作技巧，也对成效显著的轻巧标枪大感兴趣。

火堆另一边，具保温作用的墙壁旁，聚集了几位有小宝宝的女人，包括爱拉在内，她们一边闲聊，一边喂奶、轻摇安抚或留意入睡的孩子。

庇护所更偏僻的独立区域里，首席齐兰朵妮正和其他齐兰朵妮亚及助手们商谈，她不大高兴自己的助手爱拉不在场。首席齐兰朵妮知道自己必须推她一把，但她原本就精通医术，甚至具备其他非凡的技能，包括控制动物。她应该是齐兰朵妮亚！

第七洞穴齐兰朵妮提出一个问题，带着耐心的表情等候答案。他注意到这位首席齐兰朵妮心不在焉，而且不怎么开心。自从访客抵达，他就开始观察她，看出她愈来愈烦躁，也试着猜测原因。齐兰朵妮亚带着助手互访时，正适合教导新手学习各种知识和传说，而她的助手居然没现身。不过，他心想，假如首席齐兰朵妮打算挑选有配偶又刚生孩子的人当助手，就应当有心理准备：对方不会全心奉献给齐兰朵妮亚。

“我得离开一会儿。”首席齐兰朵妮说完，扶着低矮岩架，让自己从垫子起身，走向那群正在闲聊的年轻女人。“爱拉，”她微笑，擅长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抱歉打断妳，但第七洞穴齐兰朵妮刚刚问我怎么固定断骨，我认为妳可以提供意见。”

“当然，齐兰朵妮，”她说：“让我抱乔爱拉过去，她在那儿。”

爱拉站起身，却在低头凝视熟睡婴儿时犹豫了，沃夫抬头看着她哀鸣，尾巴拍打地面。牠躺在婴儿旁，认为自己应该照顾婴儿。爱拉曾经杀死从她的陷阱中偷猎物的孤狼，然后才发现那只母狼正在哺乳期。她追踪足迹找到狼穴，发现唯一幸存的幼狼，将牠带回去，让牠在局促的马木特伊氏冬季住所长大。爱拉找到牠时，牠还非常小，大约只有四周大，因此将人类铭记在心，而且非常喜爱人类小孩，尤其是爱拉的孩子。

“我真不想打扰乔爱拉，她才刚睡着。她不习惯出来玩，今晚兴奋过头了。”爱拉说。

“我们可以看着她，”乐薇拉说完咧嘴一笑：“至少可以帮沃夫的忙，牠不会让她离开视线的。要是她醒过来，我们会带她过去。既然她已经睡着了，应该要好一阵子才会醒来。”

“谢谢妳，乐薇拉。”爱拉说，随后对她和身旁的女人微笑：“妳果真是波乐娃的妹妹。妳知道自己有多像她吗？”

“自从她和约哈伦配对后，我好想她。”乐薇拉看着姊姊说：“我们一直很亲近，波乐娃几乎是我第二个母亲。”

爱拉跟随首席齐兰朵妮，回到那群圣母亲侍者身边，发现当地的齐兰朵妮亚大多都在场，包括首席圣母亲侍者、第九、第二和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亚，还有第三和第十一洞穴。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没到场，但派来第一助手。另外还有几名助手，爱拉认出两个年纪较小的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分别来自第二、第七洞穴。她对来自第三洞穴的玛叶拉微笑，接着问候一位年长男人，第七洞穴齐兰朵妮，以及他火堆地盘的孙女。至于第二洞穴齐兰朵妮，她是乔德坎的母亲，爱拉一直想进一步认识她。有孩子的齐兰朵妮亚不多，她却配对过并养大两个孩子——在母亲死后还抚养她弟弟齐莫伦，如今也成为齐兰朵妮。

“爱拉比大多数人有更多接骨经验。第七洞穴齐兰朵妮，你应该问问她。”首席齐兰朵妮说着，重新坐下来，示意爱拉坐在她身旁。

“就我所知，如果骨头刚断时接得正，愈合就会正，我做过很多次。但有人问我，假如断骨没接正，愈合时弯了，能不能改善？”这个年长男人立刻发问，不仅因为他对爱拉的反应感兴趣，也因为他常听首席圣母亲侍者提到她的医术，想知道以自己这种年纪与经验直接提问，会不会令她紧张慌乱。

爱拉才刚坐到垫子上，转身面对他。年长男人发现，她坐下来的方式特别顺畅优雅，尽管没完全直视他，却不知怎地，传达出一股尊重。她以为自己会先经过正式介绍，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询问，她毫不犹豫地响应。

“那要看断骨本身愈合多久。”爱拉说：“如果是旧伤，改善效果有限。骨头愈合后，即使愈合得不对，通常比没受伤的骨头粗。假如重新弄断再来导正，断的很可能是没受伤的骨头。但如果断骨才刚开始愈合，有时可以再次弄断，重新导正。”

“妳这么做过吗？”第七洞穴齐兰朵妮问。爱拉说话的方式，使他停顿了一下。她的口音奇特，和齐莫伦的美丽配偶不同，某些音不太一样，听起来很悦耳。当乔达拉带回的外地女人开口时，彷佛吞下了某些音。

“对。”爱拉回答。她觉得自己正在接受考验，有点像伊札过去问她医疗手法和植物效用。“乔达拉和我旅行回来途中，我们停下来拜访他之前遇到的人。在我们到达前一个月亮周期，他认识的女人严重摔伤，弄断了手臂，骨头愈合不对，弯到无法使用，而且非常痛。他们的医治者在那年初冬过世了，还没有人继任，也没人知道怎么接回手臂。当时我设法再弄断她的手臂，重新接骨。之后，手臂虽然不完美但有改善，无法完全发挥功效，却可以使用。我们离开时，断骨愈合良好，也不再疼痛。”爱拉解释。

“弄断手臂不会痛吗？”一名年轻女子问。

“我不认为她觉得痛，因为我给她喝某种东西，让她入睡并放松肌肉。据我所知，那是曼陀罗……”

“曼陀罗？”第七洞穴的老老齐兰朵妮打岔，感觉她说起那个字时，口音特别重。

“在马木特伊氏语中，这个名称可能代表齐兰朵妮氏语的‘刺苹果’，我们会那样形容它某个阶段产生的果实。这种大型植物味道很浓，大白花从茎部向外开展。”爱拉说。

“嗯，我知道那种植物。”老人回应。

“妳怎么知道该如何做呢？”坐在他身旁的年轻女人问，她很讶异爱拉才刚成为助手，居然懂这么多。

“对，问得好。”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说：“妳怎么知道该如何做？从哪儿获得经验？妳这么年轻，却知识渊博。”

爱拉瞥了一眼首席齐兰朵妮，她看起来相当高兴。爱拉不确定原因，但隐约觉得她满意自己的回答。

“我还是小女孩时，族里的女巫医──伊札收留并抚养我。她很懂医术，也训练我成为女巫医。洞熊族男人使用的标枪种类，和齐兰朵妮氏男人不同，更长而且更粗。他们通常不投掷标枪，而是用它来戳刺，所以必须靠近猎物。那样比较危险，经常受伤。洞熊族猎人有时会长途旅行，如果有人骨头断了，不一定能立刻折返，往往骨头还没接回就开始愈合。伊札必须重新弄断，接回骨头，我帮过她几次忙，也在各部落大会中，协助众女巫医那样做。”

“妳称为洞熊族的那些人，真的就是扁头吗？”年轻男人问。

有人这样问过她，而她认为就是眼前这位。“那是你称呼他们的方式。”爱拉再次说。

“很难相信他们可以做这么多事。”他说。

“对我来说不难，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

一股不自在的静默持续着，直到首席齐兰朵妮改变话题。“我想，现在很适合助手学习，或者你们当中某些人可以复习数字的用法和意义。你们都知道数字，但如果数量很大时，该怎么数算？第二洞穴齐兰朵妮，妳可以解释一下吗？”

这个话题引发爱拉好奇，忽然着迷地把身体往前倾。她知道，如果学会怎么做，数算其实可以更复杂、更有效，而不只是简单的数字。首席齐兰朵妮很满意爱拉专注了，确定她特别想知道数算的概念。

“你可以运用双手。”第二洞穴齐兰朵妮说着，举起双手：“利用右手，每念一个数字就用手指数算，一直数到五。”她握起拳头，从拇指开始，每次数算都举起一根手指。“你可以用左手从六数到十，不过也只能数到这里。但除了用左手数六到十，你也可以弯下左手拇指，来保留前面右手数的五个数字，”她举起左手，将手背朝外，“然后再次用右手数算，并弯下左手第二根手指继续保留右手数算的数字。”她弯下食指压在拇指上，如此一来，除了左手食指和拇指，她双手的其余手指都打开了。“现在，这代表十。”她说：“假如我左手再多弯一根手指，就是十五，多弯两根是二十，多弯三根是二十五。”

爱拉非常惊讶，她马上就弄懂了，虽然这比乔达拉教她的数字更复杂。她想起第一次学算物品数量，当时教她的人是克雷伯，洞熊族的莫格乌尔，但他只能数到十。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他将一只手的五个手指分别放在五颗不同石头上，由于另一只手臂自肘部以下已经切除，他想象自己还有另一只手，用同样方式又数了一遍。他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十分吃力地数到二十。因此，当爱拉轻轻松松数到二十五，他当场愣住了，心头一惊。

爱拉不像乔达拉那样使用语言，而是利用小圆石，藉由将五根手指放在不同的石头上五次，让克雷伯看她数到二十五。克雷伯好不容易才学会数算，她却能轻易理解数算的概念。他吩咐她，绝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做了什么。他知道她和洞熊族人不同，但直到那时才知道差异有多大。她的特异会使大家心烦意乱，尤其布伦和众男人，也许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赶她走。

洞熊族人大多只会数一、二、三和多数，不过他们可以分辨是一些，还是很多，并且用其他方式理解数量。例如，他们不用数字表示孩子多大，但他们知道出生未满一年的孩子，年纪比学走路或断奶的孩子小。布伦也确实不需要数算部落有多少人，他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只要很快瞥一眼，就明白是否有人不在场，是谁缺席。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有这种能力，一旦和数量有限的人相处一段时间，就能靠直觉判断是否全数到齐。

爱拉知道，假如她懂数算，会令爱她的克雷伯不安，那么其他洞熊族人会更加困扰，所以她从未提起，但也没忘记。她运用有限的知识为自己数算，尤其独居山谷时。她每天在木棒上刻记号，标示逝去的日子；即使不知道数字，她也搞得清楚自己在山谷住了多少季节、多少年。乔达拉出现时，居然透过计算木棒上的记号，准确说出她在那里待了多久。这对她来说，就像魔法一样。既然约略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她渴望学习更多。

“还有办法可以数算得更高明，但比较复杂，”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继续说，然后微笑起来：“就像齐兰朵妮亚遇到的大多数事情。”观看者回以微笑。“符号大多不只有一种意义。双手可以代表十或二十五，这不难，因为掌心朝外代表十，掌心朝内表示二十五。如果掌心朝内地弯下手指，就可以再数算一次，但这次用左手数算，用右手保留数字。”她用双手示范，助手则模仿。“以这种姿势弯下拇指代表三十。当你数到三十五，就放开拇指不要下弯，只弯下食指；数到四十，弯下中指；数到四十五，弯下第四指；数到五十，弯下右手小指，而双手其他手指都伸直张开。我们有时单独用右手弯下的手指，来表示更大的数字。数字再大时，还可以弯一根以上手指来表示。”

爱拉要保持只弯下小指的姿势有点困难，显然其他人都比较常练习，但她理解概念。首席齐兰朵妮看见爱拉惊奇又愉悦地咧嘴一笑，对自己点点头。这就是让爱拉投入的方法，她心想。

“木头、洞穴墙壁，甚至河岸上都可以留下手印。”首席齐兰朵妮补充：“手的符号可以代表几种事物，可能代表数字，也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事物。想留下手印符号，可以用手掌沾颜料，留下记号；也可把手放在物体表面，将颜料吹在手背和周围，留下不同种类的手印。如果想制作代表数字的符号，用手掌沾颜料表示较小的数字，把颜料吹上手背表示较大的数字。这里东南方有个洞穴，只将手掌上色，不显现手指，制作出大圆点符号。”

爱拉思绪奔腾，沉浸在数算概念中。克雷伯，洞熊族最伟大的莫格乌尔，费尽心力才能数到二十，她可以数到二十五，只用两只手就能办到，而且让其他人理解，然后继续往上加。你可以告诉别人有多少赤鹿聚集在牠们的春季生产地、有多少小鹿诞生；数量是五这种小数目、二十五这种小群体，或者远远超过。要数算大群动物比较困难，但一切都可以沟通。应该储存多少肉，让多少人活过冬天？有几束干燥植物根？多少箩筐的坚果？抵达夏季大会场地需要几天时间？多少人会在那里？可能性多得不可思议。不管是现实面或象征面，数字都极具意义。

首席圣母亲侍者再度开口时，爱拉得用力将心神从奔腾的思绪拉回来。圣母亲侍者举起一只手，说：“一只手有五根手指，五本身是重要数字，代表每只手有多少手指，每只脚有多少脚趾。当然，这只是表面意义。实际上，五也是圣母亲的神圣数字，我们的手脚只是提醒了这一点。另一个提醒我们的是苹果。”她拿出一颗未成熟的小苹果，高举着说：“如果从苹果侧边的中间切开，好像切断果实里的梗似的，”她边说边示范：“你会看到种子把苹果画分成五部分，这也是为什么苹果是圣母亲的神圣果实。”

她递出切成两半的苹果，让助手们检视，把上半部交给爱拉。“数字五还有其他重要性。你们会学到，每年夜空里有五颗星星任意移动；一年有五个季节：春、夏、秋及两个寒冷时期──初冬和晚冬。大多数人认为一年是从春天开始，新植物在那时开始生长。但齐兰朵妮亚知道画分初冬和晚冬的冬季短昼，才是一年的开始。也就是说，一年是从晚冬开始，接着才是春、夏、秋和初冬。”

“马木特伊氏也数算出五个季节。”爱拉主动说：“事实上是三个主要季节：春、夏、冬，以及两个次要季节：秋和仲冬，或许应该称作晚冬。”有些人很惊讶，爱拉居然在首席圣母亲侍者解说时插话。但首席圣母亲侍者在心里微笑，很高兴看到她愈来愈投入。“马木特伊氏把三当成基本数字，因为那代表女人，例如倒三角形代表女人，还有圣母亲。三再加上两个季节：秋和仲冬，就成为五。马木特说，五是隐含圣母亲权威的数字。”

“非常有趣，爱拉。我们说五是圣母亲的神圣数字，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把三当作重要概念。我想多听妳说说有关马木特伊氏，还有他们的风俗，也许在下一次齐兰朵妮亚会议时。”首席圣母亲侍者说。

爱拉听得很入迷。当她集中注意力时，首席圣母亲侍者的声音有一种吸引力，让人欲罢不能。那不只因为声音，她传授的知识和信息非常有趣，而且振奋人心。爱拉愈听愈想知道得更多。

“还有五种神圣色彩和五种神圣元素。但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回再谈。”首席圣母亲侍者宣告结束。

爱拉有些失望，她原本以为能听一整晚，不过她抬头看到弗拉那抱着乔爱拉走了过来。她的小宝宝睡醒了。

第四章

自从拜访第七和第二洞穴后，第九洞穴的人愈来愈期待夏季大会。大家都投入了时间和心力，尽管忙成一团，但个个难掩兴奋之情。所有家庭忙着为自家人准备，而头目们身负重任，得规画和组织整个洞穴。正因为他们愿意承担责任，又具备能力执行，因此才能成为头目。

夏季大会前夕，齐兰朵妮氏所有头目陷入了紧张和焦虑，尤其约哈伦。其余洞穴成员大约二十五到五十人，顶多七、八十人，彼此都是亲戚。但约哈伦的第九洞穴有将近两百人！

带领这么多人，可真是一项艰巨的挑战。不过，约哈伦从小耳濡目染，足以担当。他的母亲玛桑那曾担任第九洞穴头目，与她配对的第一个男人约科南，在她之前也担任头目，约哈伦便是诞生于他的火堆地盘。约科南过逝后，玛桑那与达拉纳配对，他弟弟乔达拉诞生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对专精的手艺很有天分。和达拉纳一样，乔达拉也是公认的燧石专家，因为他最擅长敲击燧石。约哈伦则另有专长，他见识过多种领导方式，而且天生就爱担负领导责任，那是他最擅长的。

关于挑选领袖，齐兰朵妮氏并没有正式程序。大家住在一起，多少知道谁最能帮忙解决争执或处理问题，也倾向追随擅于安排活动与组织的人。

比方说，一群人决定去狩猎，他们不一定会追随最优秀的猎人，而是选择能够指挥大家的人，为那场狩猎争取最大的赢面。通常，最擅长解决问题的人，也最擅长组织，不过也不尽然。偶尔会有两三个领域的专家通力合作，一段时间后，最能有效处理纷争、掌控活动的人会被视为领袖，不透过任何组织章程，而是一种心照不宣。

获得领导权的人拥有地位，他以劝说和影响来管理众人，而不是施高压胁迫。众人不需要遵守特定规则、律法或强制手段。当然，这多少会造成领导上的困难，但强烈的同侪压力，会迫使众人认同，接受头目的建议。精神领袖齐兰朵妮亚，甚至更缺乏强迫众人的权威，却可能更具说服力。他们备受尊崇，也令人心生畏惧，毕竟他们了解未知事物，熟悉可怕的灵界，是群体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随着出发时间逼近，爱拉对夏季大会更显兴奋和期待。前一年她还算平静，因为大会前不久，她才和乔达拉返回家乡，光是见他的族人、适应他们的方式，就够紧张刺激了。但今年不一样，打从春天开始，她便意识到自己愈来愈狂热。随着时间流逝，她和其他人一样急切、渴望。为了迎接夏季大会，必须打点的事多到数不清，尤其知道自己即将四处旅行，不会整个季节都待在同一个地点。

经历漫长的寒冷季节，夏季大会能让各洞穴的人齐聚一堂，重新巩固彼此的关系、寻找配偶、交换货物和消息。大会所在地几乎成了基地营，个人或小团体会由那里出发，前去狩猎探险、短程旅行、探索土地、拜访其余洞穴，探望亲友及遥远的族人。夏季是旅游览胜的季节，齐兰朵妮氏人基本上只在冬季定居。

爱拉替乔爱拉换过衬垫、喂过奶，轻轻放下她，哄她睡觉。沃夫稍早外出，可能去狩猎或探索。她摊开旅行用铺盖卷，检查是否需要修补，忽然听到有人轻敲入口遮帘旁的木柱。她家位在这片受庇护的空间后段，靠近西南方，居住区的河流下游这端，是新盖的建筑。她起身拉开帘子，很高兴看见首席圣母亲侍者。

“见到妳真好，齐兰朵妮，”她微笑着说：“请进。”

女人进来后，爱拉察觉外面有动静，抬头瞥了一眼闲置区稍远处的另一个建物。那是她和乔达拉建造的，让马儿在天候恶劣时有地方躲避。她发现嘶嘶和灰灰刚从主河边的草地走上来。

“我正打算泡茶，妳也喝一些好吗？”

“好的，谢谢。”身躯庞大的女人说着，走向大石灰岩块，上头放了大坐垫，是特别搬来让她当座椅的，坚固又舒适。

爱拉忙着将烹煮石放在烧旺的热木炭上，又放进更多木头。接着，她拿起水袋，把水倒进编织紧密的箩筐里，加些碎骨头，避免滋滋作响的烹煮石烫坏了煮食箩筐。

“想喝什么茶吗？”她问。

“都可以，要是有镇静效果更好。”齐兰朵妮回答。

去年夏季大会返家后不久，这块加垫岩石便出现在爱拉和乔达拉的住所。首席齐兰朵妮没问起，不确定是爱拉或乔达拉的主意，但她知道那是为她特别准备的，因而心存感谢。齐兰朵妮自己有两张石椅，一张在她住所，一张在靠近户外公共工作区后方。虽然必要时她也可以坐在地上，只是日渐肥胖，她愈来愈难起身。获选为首席圣母亲侍者后，她认为有理由让自己每一年都更像圣母亲。当然，并非每个首席齐兰朵妮都胖，但她知道大多数人希望看到她那样。庞大的体型似乎增添了风采和威仪，至于行动稍有不便，那算是小小的代价。

爱拉用木钳夹起一颗热石头。木钳是用紧连活树树皮下方的薄木片制作，切除头尾并削成长条形，再以蒸气弯折。新鲜木头较能保有弹性，但为了避免树木死去，最好取自同一侧。她以烹煮石轻敲围绕火坑的石头，将灰烬抖落后投入水中，顿时一团蒸气冒出。第二颗热石头使水沸腾，不过很快便平息。碎骨保护箩筐底部不受热石头烧焦，延长了纤维烹煮容器的寿命。

爱拉翻找干燥和晾干中的药草存货。洋甘菊有镇静效果，可是太普通了，她的要求更多。她注意到最近采摘的植物，对自己微笑。柠檬香蜂草还没完全干燥，但她判定无妨，很适合用来泡茶。放一点柠檬香蜂草到洋甘菊中，再加一些椴树增加甜味，就能泡出上好的镇静饮料。她将三种药草放入水中浸泡一会儿，倒出两杯饮料，一杯递给朵妮侍者。

女人吹了一下，小心啜饮，歪着头辨识味道。“当然有洋甘菊，不过……让我想想，是柠檬香蜂草，也许还有一些椴树花吗？”她问。

爱拉微笑起来。这正是她遇到未知事物的反应：设法辨识。而齐兰朵妮当然知道那些成分。“对，”爱拉说：“洋甘菊和椴树花已经晾干，但柠檬香蜂草是我前几天发现的，我很高兴这附近有。”

“下次妳采集柠檬香蜂草时，也可以替我采一些。夏季大会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很乐意，甚至今天就可以去采。我知道哪里有，就在上方高原的坠石附近。”她说。爱拉提及的古老玄武岩柱，结构很特殊，过去从原始海洋底部冒出来，如今突出在石灰岩外，遭受侵蚀，看来巍巍欲坠，其实仍牢牢嵌在悬崖上。

“这种茶有什么作用？”齐兰朵妮举起茶杯问。

“洋甘菊能让人放松，晚上喝了比较好睡。柠檬香蜂草有镇静作用，尤其紧张压力大的时候，甚至能舒缓压力造成的胃部不舒服，对睡眠也有帮助。它味道不错，适合搭配洋甘菊。椴树纾解头痛，尤其紧张焦虑的时候，而且它甜甜的，能让茶香甜好喝。”爱拉想起伊札，她也会像这样考验自己。爱拉纳闷，齐兰朵妮是否也想知道自己懂多少。

“没错，这种茶够浓时，可以当作温和的镇静剂。”

“如果有人容易激动，紧张到睡不着，需要更强烈的镇静效果，用缬草根熬煮出来的水，可以让他平静下来。”爱拉说。

“特别在晚上，喝了会想睡觉。不过，要是胃也不舒服，用花柄和叶子泡成马鞭草茶，可能更适合。”首席齐兰朵妮说。

“我也给久病正在康复的人喝马鞭草茶。但孕妇不能喝，可能刺激分娩，甚至溢奶。”两个女人停下来彼此对看，咯咯笑了起来。爱拉说：“有人可以讨论药方和疗法，而且对方还知道这么多，我觉得好开心！”

“我想妳知道的可能和我一样多，就某些方面来说，妳知道的比我更多。爱拉，和妳讨论、交换点子，非常愉快。我希望这种讨论可以持续很多年。”齐兰朵妮说完四处张望，朝着摊在地上的铺盖卷，比了手势，说道：“看来，妳已经准备好要出发了。”

“我只是检查铺盖卷，看看要不要修补。因为距离上回使用已经一段时间了。”爱拉说：“这件很适合旅行用，不论天气怎么样。”

这件铺盖卷是由几张兽皮缝合而成，上下层都很长，足以容纳高大的乔达拉。上下层的底部系在一起，皮带穿过侧边的洞，用来束紧或放松，要是天气太温暖，皮带还能拆除。下层兽皮外侧有厚毛，充当隔离垫，隔绝坚硬寒冷的地面。铺盖卷有几种毛皮可用，但通常取自冬季猎杀的动物。至于这一件，爱拉采用驯鹿的冬季毛皮，浓密而具有天然隔离效果。铺盖卷顶端较轻，因为她用了巨角鹿的夏季毛皮，这种毛皮面积大，不大需要缝合。天候转凉时，可以外加兽皮或毛皮；天气严寒时，就在里面放更多毛皮，然后束紧侧边。

“我想，那对你们很有用。”齐兰朵妮已经看出铺盖卷的用途，随后她又说：“我是来和妳聊聊夏季大会，或者说，初期仪式结束后的部分。我建议妳准备充足的旅行配备和补给。这一带有些圣地妳应该去看看。往后这几年，我想带妳去看其中几个圣地，也和几位住在远方的齐兰朵妮亚见见面。”

爱拉笑了起来。她喜欢到陌生地方探访，只要别太远，她已经长途旅行得够远了。爱拉想起刚才看见嘶嘶和灰灰，突然想到可以让首席齐兰朵妮旅行得更轻松容易。“如果我们利用马儿，旅行起来就快多了。”

女人摇摇头，啜了一口茶：“我不可能上得了马背，爱拉。”

“不需要上马背，妳可以坐在嘶嘶身后的拖杆上。我们可以在上面加装一个舒适的椅子。”她一直在想怎么让拖橇用来载人，特别是齐兰朵妮。

“妳怎么会认为马儿拖得动我？”

“嘶嘶拖过比妳还重的负载物，牠很壮，可以负荷妳和妳的行李。其实我本来想问妳，要不要让牠载运我们的草药。”爱拉说：“去夏季大会的途中，马儿不载人，连我们自己也不骑马，因为我们已经答应一些人，让嘶嘶和快快运载某些东西。约哈伦希望我们搬运一些竿子和其他建材，用来盖第九洞穴的夏季住所。波乐娃想知道我们能不能载一些特殊的大型煮食箩筐、碗，还有上菜的配备。而乔达拉想减轻玛桑那的负荷。”

“看来你们会善用那些马儿。”首席齐兰朵妮说着又啜了一口茶，开始在心中拟定计划。

她为爱拉规画了各种旅程，想带她认识远方某些齐兰朵妮氏洞穴，造访他们的圣地，也许还要认识齐兰朵妮氏领地边界的邻居。但齐兰朵妮觉得这年轻女人旅行了那么远来到这里，可能对延伸的旅程不感兴趣。何况，她还没提到助手应该经历的朵妮侍者之行呢。

她开始思索，或许该同意让马儿拖着自己，这样就能促使爱拉加入计划中的旅程。这个身躯庞大的女人，并非真想让马儿拖着四处走，而且老实说，这点子可真吓着她了。然而，她这辈子毕竟面对过更糟的恐惧。她知道爱拉有能力控制动物，这对大家造成了些许影响，他们觉得害怕，而且印象深刻。或许她该去试试坐在拖杆上有什么感觉。

“哪天找个时间，试试看妳的嘶嘶能不能拖动我。”齐兰朵妮说，看见年轻女人嘴角上扬，绽放出大大的笑容。

“现在就可以啊！”爱拉回答，心想，最好趁她还没改变心意前，善用这股欣然赞同的情绪。她看到首席圣母亲侍者面露惊讶。

就在这时，入口遮帘往后一掀，乔达拉大步走进来。他发现齐兰朵妮表情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爱拉站起身来，两人拥抱了一下，碰触脸颊互相问候。他们深厚的感情，自是逃不过访客的眼睛。乔达拉朝婴儿瞥了一眼，发现她正在睡觉，接着走向年长女人并问候她，心里还是纳闷：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她这么仓皇失措。

“而且乔达拉可以帮我们。”爱拉补充。

“帮妳们做什么？”他摸不着头绪。

“齐兰朵妮说，今年夏天要去拜访其他洞穴。我认为，利用马儿旅行可以更轻松快速。”

“也许吧，不过妳认为齐兰朵妮可以学骑马吗？”乔达拉问。

“她不需要学。我们可以在拖杆上做一张舒适的椅子，让嘶嘶拖着她。”爱拉说。

乔达拉皱着眉头，思索她说的话，然后点点头说：“有何不可？”

“齐兰朵妮说，她愿意找个时间，试试看嘶嘶能不能拖动她，而我说：‘现在就可以啊！’”

齐兰朵妮瞥了一眼乔达拉，察觉他眼中闪现愉悦，接着她又看着爱拉，想办法推托。“妳说必须做椅子，可是椅子还没做出来呀。”她说。

“没错，可是妳认为嘶嘶拖不动妳。这个问题，不需要椅子就能试出答案来。我不怀疑牠能办到，但那样做或许能让妳安心，也给我们机会想想怎么做椅子。”爱拉说。

齐兰朵妮觉得自己有点被设计了。她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尤其不想立刻做，但却已经脱不了身。此外，她也意识到：是自己急着让爱拉进行朵妮侍者之行，才造成这种局面。“唔，那就赶快来试吧。”她说。

爱拉住在山谷时，就已经能利用马儿搬运又大又重的物体，例如她猎到的动物、受伤失去意识的乔达拉。她把两支竿子架在马的双肩上，用横过马儿胸前的皮带系在一起；竿子另一端向外展开，搁置在马儿身后的地面。由于竿尾只有极小部分拖在地上，即使在崎岖地带也容易拖曳，尤其健壮的马匹。她用木板、兽皮或编制箩筐的纤维制成平台，摊在两支竿子间，运载重物。此刻，爱拉不确定这种有弹性的平台，能不能支撑身躯庞大的女人而不垂在地上。

“先喝完茶吧。”爱拉在女人正要起身时说：“我得去找弗拉那或其他人，帮忙看着乔爱拉，我不想吵醒她。”

她很快就回来了，但不是带着弗拉那，而是楚曼达的女儿拉诺卡，还有她最小的妹妹萝蕾拉。爱拉几乎一到达第九洞穴，便设法协助拉诺卡及其他孩子。当时她得知，楚曼达和勒拉玛根本没在照顾孩子，气得火冒三丈。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对任何人那么生气过。她什么也做不了——任谁都无计可施，除了直接帮助那些孩子。

“拉诺卡，我们不会离开太久。在乔爱拉醒来前，我应该会回来，我们只是要去马房。”爱拉说完又补充：“如果妳或萝蕾拉饿了，火坑后面有一些汤，还有大肉片和一些蔬菜。”

“萝蕾拉可能饿了。今天早上我带她让丝帖洛娜喂奶后，她就没再吃东西了。”

“妳也吃点东西吧。”爱拉离开时说。她认为丝帖洛娜会给拉诺卡吃东西，但她确定这女孩也是从早餐过后，就没再进食了。

他们远离住所一段距离，爱拉确信不会有人听见时，她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太过分了！我得再去确认那些孩子有没有东西吃。”

“两天前妳才带食物过去，”乔达拉说：“不会那么快就吃完的。”

“问题是，楚曼达和勒拉玛也吃啊，”齐兰朵妮说：“这是一定的。假如带谷类、水果或任何会发酵的东西过去，勒拉玛会把它们加在桦树液里，酿成巴玛酒。回程时，我会顺道去找那些孩子，带他们一起走。我也可以找人弄晚餐给他们，不该只有妳做这些事，爱拉。第九洞穴的人数，足以确保那些孩子吃得饱。”

三人抵达马房时，爱拉和乔达拉各自关照了一下嘶嘶和灰灰。接着，爱拉从支柱末端取下拖杆用的特殊马具，然后牵着母马走到户外。乔达拉不知道快快在哪里，往主河石廊边缘远远眺望，牠不在那里。他想吹口哨召唤，随后又改变主意。此刻他不需要那匹公马，等齐兰朵妮试过拖橇之后，稍晚再去找牠也不迟。

爱拉扫视了马房，注意到几块木板，那是用楔子和大木槌劈成的。她原本打算用那些木板制作马儿的喂食箱，却因为乔爱拉出生而耽搁了。由于木板保存在悬垂岩架下，避开了恶劣天候，看起来还挺好用的。

“乔达拉，我们要替齐兰朵妮做个不容易弯曲的平台。你觉得把这些木板架在竿子上绑好，可以当椅子的底座吗？”爱拉问。

他看着竿子和木板，再看看体态丰盈的女人，眉头习惯性纠结起来，然后说道：“好主意，爱拉，不过竿子也有弹性。我们先试试看，也许得改用更坚固的竿子。”

马房周围总有皮条或细绳，爱拉和乔达拉将木板架到竿子上绑好，然后三个人往后站，端详成果。

“齐兰朵妮，妳觉得怎么样？木板倾斜了，但我们可以稍后再调整。”乔达拉说：“妳能坐在上面吗？”

“我会试试看，不过对我来说可能有点高。”

两人工作时，朵妮侍者渐渐对这个装置感兴趣，自己也很好奇它到底管不管用。

乔达拉曾经替嘶嘶套过缰绳，不过爱拉本身很少用。她骑马也不用马鞍，通常只用皮制马垫，以身体的姿势和腿部力道来指挥动物。只有在特殊情况下，尤其有其他人在场，缰绳让她多了一种控制方法。

爱拉把缰绳套在母马身上，确保嘶嘶乖乖听话。乔达拉和齐兰朵妮则去补强马儿身后的拖橇。木板有点高，乔达拉用强壮的手臂将齐兰朵妮抬起来。竿子承受她的重量后，确实往下弯，弯到她的脚都接触到地面了。不过，她也因此觉得能够轻易下来。椅子倾斜，感觉上有点不安稳，但不如她原本想象那么糟。

“准备好了吗？”爱拉问。

“差不多，可以走了。”齐兰朵妮说。

爱拉牵着嘶嘶缓缓走向下游。乔达拉走在后头，不时带着鼓励对齐兰朵妮微笑。爱拉引导马儿走到悬垂岩棚下，来个一百八十度大幅转弯，直到他们面对相反方向，然后朝向前段岩架的东端，准备前往住所。

“我想妳可以停下来了，爱拉。”女人说。

爱拉立刻停步，关切地问：“妳不舒服吗？”

“没有，但妳不是说要替我做一张真正的椅子吗？”

“对啊。”

“我希望所有人看到我坐在上头时，椅子已经依照妳的期望，改善好了。妳知道的，大家免不了评头论足一番。”身躯庞大的女人说。

爱拉和乔达拉吃了一惊。随后，乔达拉说：“对，或许妳说得没错。”

爱拉接着说：“所以，妳真的愿意坐在拖橇上啰！”

“对，我应该能适应。看样子，我随时想下去都不成问题。”身形巨大的朵妮侍者说。

不只爱拉在打理旅行配备，整个洞穴的人都将各种物品摊在住所或工作区外。他们需要制作、修补铺盖卷和旅行帐篷，还有某些夏季庇护所的建材，尽管大部分材料会在营地收集。有些人还得制作礼物或交易品，尤其那些精通特定手艺的人，他们必须决定带什么、带多少。徒步旅行能带的东西有限，除了衣物、铺盖卷及其他必需品，还得携带食物，不管是立即食用、送礼或用在特殊的宴会场合。

爱拉和乔达拉已经决定替嘶嘶、快快制作新拖杆，因为拖在地上的竿尾磨损最快，尤其拖重物。几个人提出请求后，他们让家人挚友也借助马匹来携运部分物品，但即使是健壮的马儿，负重也有限。

打从初春开始，洞穴的人除了猎取肉类，还忙着采集植物，包括浆果、果实、坚果、菌蕈、蔬菜的根茎叶、谷类，甚至是苔藓及某些树木的内层树皮。他们会带少量刚猎捕或采集的新鲜食物，但主要还是干粮。干燥的食物保存时间久，也比较轻，可以带得更多，供旅途享用，也能在抵达夏季大会、还没建立狩猎与采集模式时填饱肚子。

年度聚会的地点采轮流制，每年不一样，而且只选择范围够大的地区。任何地区举办过后，必须休养几年才能再利用。毕竟人数多达一两千人，到了夏季尾声，方圆百里的资源大都耗尽了，大地需要时间复原。去年，他们沿着主河，往北走了二十五公里远。今年他们要往西行，直到抵达与主河平行的西河。

约哈伦、波乐娃在家里和索拉邦、卢夏玛共进午餐。索拉邦的配偶罗玛拉、她儿子罗贝南，和波乐娃的儿子杰拉达尔，三人才刚刚离开，其中两个男孩六岁大。波乐娃用餐完毕，起身放下怀里熟睡的小女娃莎什娜。这时，他们听见有人轻敲入口壁板。波乐娃以为是罗玛拉忘了东西而折返，却在看见更年轻的女人时，吓了一大跳。

“嘉丽雅！”波乐娃兴奋地大叫。虽然嘉丽雅和约哈伦的妹妹弗拉那，两人几乎生下来就是朋友，经常一起来到他们的住所，但她却很少独自出现。

约哈伦抬头一看，也显得很惊讶：“妳回来啦？”接着，他对其他人解释：“嘉丽雅跑得好快！今天一早，我派她去第三洞穴问曼佛拉尔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我到那里时，他正要派人过来找你。”嘉丽雅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的她继续回报：“曼佛拉尔说，第三洞穴已经准备好了，打算明天启程。如果第九洞穴也准备上路，他想和我们一起走。”

“这比我计划得早，我本来想后天出发。”约哈伦说着，皱起眉头。他看了看其他人，问：“你们认为，明天早上我们能上路吗？”

“我可以。”波乐娃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也许可以。”卢夏玛说：“莎萝娃已经把要带走的箩筐做好了。我们还没打包，但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还在分类、整理把手。”索拉邦说：“马尔夏佛昨天谈到他该带什么，他似乎也有处理象牙的天分，而且愈来愈熟练了。”他带着微笑补充。索拉邦的手艺是制作把手，用在刀子、凿子及其他工具上。他特别喜欢处理猛犸象牙，而且也制成其他物品，例如珠子、雕刻品，尤其在马尔夏佛拜师，当他的学徒之后。

“那你明天早上可以上路吗？”约哈伦问。他知道索拉邦经常拖到最后一刻，还在苦恼该带哪些把手当作礼物或交易。

“我想我可以。”索拉邦说，随即做出决定：“对，我会准备好，我确定罗玛拉也可以。”

“很好，但我们也得问问其他人，才能回复曼佛拉尔。卢夏玛、索拉邦，我想召集相关的人，开个简短会议，愈快愈好。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可以透露内容，还要告诉大家，代表火堆地盘出席的人要能替其他人做决定。”说完，他把自己餐碗里的残渣倒进火堆，再用湿鹿皮擦拭餐碗和餐刀，然后放进腰带上的携袋；如果有机会，他也会过水清洗一下。他起身对嘉丽雅说：“妳不需要过去回复了，我会另外派快跑人。”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派利达尔跑得超快。昨天我们赛跑，他差点跑赢我。”

约哈伦不由得停下来想了一会儿，这名字有点陌生，然后他想起那场猎狮。嘉丽雅和一位来自第三洞穴的年轻男子搭档狩猎，而派利达尔也参与了那场狩猎。“他是提佛南的朋友，威洛马在交易任务中和那个年轻男人聊过，对吧？”

“对，他上次和威洛马、提佛南一起回来，想跟我们一起去夏季大会，和他的洞穴在那里会合。”嘉丽雅说。

约哈伦点点头，这样就够清楚了。他不确定要不要派遣这名访客，但他意识到派利达尔似乎对嘉丽雅很感兴趣。显然，这年轻人也找到理由待下来。假如对方将来可能成为第九洞穴的成员，约哈伦想更了解这个人。他暗自记住这一点，但此刻，他还有更急迫的议题得思考。

约哈伦知道，各住所至少会派一个人代表出席会议。当众人现身，他看到几乎每个人都想了解头目为什么突然召开会议。大家聚集在工作区，约哈伦站上大平石，让大家轻易看见他。

“不久前，我和曼佛拉尔谈过，”约哈伦开门见山说：“你们都知道，今年夏季大会所在地的大片原野，靠近西河和第二十六洞穴附近的支流。曼佛拉尔的配偶来自第二十六洞穴，她孩子还小时，他们经常去探视她的母亲和家人。我知道怎么到那里，先往南走到大河，接着往西走到与西河汇流的另一条河，再沿着那条河往北走到夏季大会所在地。但曼佛拉尔知道更直接的路径：从木河出发，从这里开始往西走，更短、更快。我一直想和第三洞穴一起走，可是他们明天早上就要启程了。”

群众传出低语，约哈伦继续说：“我明白你们喜欢提早几天得知出发日期，我也尽量做到。如果明早你们可以打包好，我们就能和第三洞穴同行，更快到达那里。我想大家都很清楚，愈快到达，愈有机会找到好地方建立营地。”

众人引发热烈讨论，约哈伦听见了各种评论与疑问。“我不确定能准备好”、“我需要跟配偶谈一谈”、“我们还没打包”、“他不能多等一两天吗？”头目刻意让众人讨论一阵子，然后再度开口。

“我认为要求第三洞穴等我们，这并不公平，他们也想找到好地方。我需要现在就得到答案，才能回复曼佛拉尔。”他说：“每个火堆地盘都必须有人做决定。愿意明早启程的人，过来站在我右手边；不愿意的，站在我左手边。”

刚开始众人犹豫不决，只见索拉邦、卢夏玛站到约哈伦右手边。乔达拉看着爱拉，她微笑点头，于是他也站在哥哥右手边，之后玛桑那跟进。少数人前来加入他们，但没人站在左手边，还有几个人踌躇不前。

每当有人加入时，爱拉都在数算，低声说出数字，同时用一根手指轻敲大腿。“十九、二十、二十一，总共有多少火堆地盘呢？”她努力想。很快地，她数到了三十。显然，大多数人认定第二天早上可以准备妥当。更快到达那里，寻找更理想的地点，这是有力的诱因。又多了五个人加入，她尝试数算还剩多少火堆地盘。少数还没决定的人四处打转，但她觉得那些人只代表七、八个火堆地盘。

“到时候没准备好的人，怎么办？”犹豫不决的人开口问。

“他们可以晚点来，独自行动。”约哈伦说。

“既然是全洞穴一起上路，我不想单独行动。”有人说。

约哈伦微笑：“那么，明天早上一定要准备好。你看得出来，大多数人都认为可以上路。我要派快跑人去找曼佛拉尔，告诉他，我们会准备好和第三洞穴一起走。”

以第九洞穴这种规模，总有少数人无法上路，至少无法实时成行，例如生病或受伤的人。约哈伦指派几个人待在他们身边，狩猎并协助照顾留下的人。协助者在半个月亮周期后会替换，如此就不会错过整个夏季大会了。

第九洞穴的人比平常晚起，早晨集合时，少数人累得乱发脾气。曼佛拉尔和第三洞穴的人很早就到了，在住所另一边的开阔处等候。那里接近下游地，距离爱拉和乔达拉住的地方不远。玛桑那、威洛马、弗拉那早早准备妥当，来到两人的住所，将部分东西打包，放上马背或拖橇。

他们带了一些食物当早餐，要和曼佛拉尔及其他少数人分享。前一天晚上，玛桑那建议两个儿子，由她和乔达拉在爱拉的住所款待曼佛拉尔和他的家人。之所以称为“爱拉的住所”，是因为那是乔达拉为她建造的。玛桑那的想法是，趁着款待他们用餐，约哈伦和波乐娃可以把其他人组织好。这么一来，第三和第九洞穴便能一起跋涉山谷，抵达日景──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六洞穴的家园，夏季大会所在地。

第五章

那天早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启程，多达两百五十人，包含了第九、第三洞穴大部分成员。曼佛拉尔和第三洞穴走在前头带路，从石造庇护所的东端走下斜坡。这条路径从第九洞穴的岩廊东北缘往下，通到主河的小支流，由于河谷树木繁茂而称为“木河”。这里的植被不同于他们发现狮子的地点──第三洞穴附近青草河河谷。

冰川时代，树木大多长不好。冰川覆盖了四分之一地表，向北延伸不远，在邻近的冰缘地区创造出永冻层。夏季时，表层解冻深度不一。比如说，有厚苔藓或其他隔热植被的阴凉地区，地面只解冻了几公分；而直接晒到阳光的地方，土地解冻后松松软软，能长出一大片青草。

大部分地区都不适合根部较深的树木生长，只有某些地点例外。只要最寒冷的风吹刮不到，最强劲的霜也影响不了，这些地方就可能有几十公分表土解冻，足以让树木生根。在水分饱满的河流边缘，经常出现森林廊道。

木河河谷就是个特例。在那儿，结球果及每年落叶的树木、灌木较多，包括各种果树和坚果树。丰富的资源，提供了大量物资，尤其柴薪，给那些住得够近而能够受惠的人。说起来，这片森林并不浓密，更像狭长的河谷稀树草原。在较茂盛的小林地之间，还有开阔的草地和漂亮的沼泽。

这一大群男女老少，朝着西北方穿过木河河谷，走了大约一公里的和缓上坡，众人惬意地展开跋涉。见到左侧有支流沿山坡泻落，曼佛拉尔停了下来，他知道：该休息了，也得让那些落后的人跟上来。

多数人生起小火泡茶，父母喂孩子吃东西，自己也简单吃些旅行食粮，比如干肉条或去年收成的水果丁、坚果；少数人吃着特制的旅行糕点。这种糕点几乎人人都会准备一些，它属于高能量食物，有饱足感。由于制作耗费心力，大多数人不轻易拿出来果腹，而是保留到赶行程或追踪猎物、不想生火时。糕点是混合了磨细的干肉、干浆果或切成小块的水果及油脂，制成馅饼或糕点造型，最后包在可食用的叶子里，方便携带。

“我们在这里转弯。”曼佛拉尔说：“从现在开始，如果直直往西走，抵达了西河，应该就接近第二十六洞穴及举办夏季大会的泛滥平原。”他和约哈伦及其他同伴坐在一起，望着西岸高起的山丘，盯着从陡降坡下冲的汹涌支流。

“我们今晚在这里扎营吗？”约哈伦问完，抬头看看太阳行踪。“现在有点早。但我们昨晚都累坏了，而且那里看起来不容易攀爬，也许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比较应付得来。”他担心攀爬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有困难。

“只有接下来几公里是这样，再高一点就好走了，路况大致上比较平坦。”曼佛拉尔说：“我通常是先爬上去，然后才扎营过夜。”

“或许你说得对。”约哈伦说：“先爬过这一段，晚上再好好睡个觉，早晨精神饱满好上路。不过，有些人爬这一段可能不大容易。”他紧盯着弟弟，然后目光飘向刚抵达的母亲，她很高兴能坐下来休息。他注意到，她走这段旅程，似乎比以往更吃力了。

乔达拉接收到哥哥无声的信号，转向爱拉。“我们何不留下来殿后，指引可能落后的人。”他朝着正赶上来的少数人比手势。

“嗯，好主意，反正马儿也喜欢殿后。”爱拉说着抱起乔爱拉，轻轻拍她的背。她已经喝完奶，似乎想在母亲胸前玩耍。她精神很好，对碰巧出现身后的沃夫咯咯笑。沃夫伸长身子舔她的脸，于是奶水滴落她脸颊，逗得她大笑起来。爱拉看见约哈伦向乔达拉传递的信号。和约哈伦一样，她也发现玛桑那的行动愈来愈迟缓。她注意到刚到的齐兰朵妮也落后了，但不确定是因为她疲累，或者刻意放慢脚步，陪伴玛桑那。

“有热水可以泡茶吗？”齐兰朵妮来到他们身边，掏出草药囊袋，准备泡茶。“妳喝过茶了吗，玛桑那？”见她没摇头否定，这位朵妮侍者说：“我会顺便泡一些给妳。”

爱拉仔细观察两人，立刻明白：齐兰朵妮也发现玛桑那走得有点吃力，正准备替她调制药茶。玛桑那当然心知肚明。许多人关注这位女长者，却都尽量不着痕迹。然而，爱拉看得出来，不论他们多努力克制，心里还是非常担忧。她决定看看齐兰朵妮如何调制药茶。

“乔达拉，你可以抱乔爱拉吗？她喝过奶了，精力旺盛，很想玩。”爱拉说着，将婴儿交给他。

乔爱拉挥舞手臂，笑咪咪看着乔达拉，他接过她时也露出微笑。他显然很爱这名女婴──他火堆地盘的孩子，十分乐意照顾她，无怨无悔。爱拉觉得，自己对孩子的耐心似乎不如他。乔达拉也有点惊讶，或许因为他怀疑自己的火堆地盘不会有孩子，担心年轻时想和他的朵妮女配对，冒犯了大地母亲。他也不确定圣母亲是否会选择他一部分的灵和女人的灵结合，创造出新的生命。

那是他受到的教导：女人和男人的灵借助圣母亲结合，创造出生命。他认识的人，包括他在远行中遇到的，基本上都这么相信……除了爱拉。她对新生命的诞生有不同看法，确信那不只是灵的结合。她告诉他，新生命诞生，也来自两人分享快感时的男人元精。她说，乔爱拉是她的孩子，同样也是他的孩子。他很想相信她，希望这孩子是两人共有，但他不知真相究竟如何。

爱拉的信念，得自于和洞熊族一起生活的体验，尽管洞熊族也不那样认为。根据她的说法，洞熊族认为新生命会在女人体内成长，主要是因为图腾灵的触发，而且大都是男人图腾打败女人图腾。他认识的人当中，唯有爱拉认为开启新生命的不只是灵，还有其他东西。

爱拉是助手，正在接受齐兰朵妮训练，而齐兰朵妮亚要对大地母亲的儿女诠释朵妮。乔达拉很好奇，哪天轮到爱拉向众人说明新生命如何诞生时，她会怎么说。是和其他齐兰朵妮亚一样，说圣母亲挑选特定男人的灵和女人的灵结合吗？或者她会坚持是男人的元精呢？而众齐兰朵妮亚又该怎么评论？

爱拉走近这两个女人，发现齐兰朵妮正在查看医药袋，玛桑那则坐在河畔树荫的圆木上。乔达拉的母亲神情疲倦，爱拉感觉她虽然笑着和旁人闲聊，却累得宁愿闭上眼休息。

爱拉问候了玛桑那和其他人，来到首席圣母亲侍者身边，悄声问：“需要的东西，妳都有吗？”

“有。要是有时间调合新鲜毛地黄就好了，现在我只能用现成的干燥调制品。”女人回答。

爱拉发现玛桑那的腿似乎有些肿胀。“她该休息了，而不是硬撑着和大家闲聊。”爱拉说：“我不像妳，总是知道怎么让那些人放她一马而不会令她困窘。我认为，她不想让大家知道她有多累。这样吧，妳告诉我怎么替她泡茶。”

齐兰朵妮微笑地对她耳语：“妳的观察力很敏锐，爱拉。其实她也好一阵子没见到那些第三洞穴的朋友了。”她迅速解释如何调制她想要的药茶后，走向那群闲聊的朋友。

爱拉专心依照指示泡茶，她抬起头时，瞧见齐兰朵妮正和玛桑那的朋友一起走开，而玛桑那已在闭目养神了。爱拉暗自点头赞同，心想，那可以避免其他人找她攀谈。过了一会儿，热茶稍凉，爱拉便端茶给玛桑那。这时，齐兰朵妮也回来了。这位前第九洞穴头目小口啜茶，两人在四周徘徊，刻意背对众人，避免路过者看见又上前攀谈。不论齐兰朵妮调制了什么饮料，成效立见，爱拉认为自己也该找机会请教学习。

休息完毕，曼佛拉尔示意出发，带头爬上陡坡。齐兰朵妮跟了过去，爱拉则继续坐在玛桑那身旁。威洛马已经加入他们，坐在配偶身旁。“不如我们一起等，让弗拉那往前走。”她说：“乔达拉自愿殿后，确保每个人都能走上正确方向。波乐娃答应替我们留东西吃，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到达营地。”

“好。”威洛马毫不犹豫答应了，又说：“曼佛拉尔讲过，从这里开始，接下来几天都要直直往西走，至于天数，那就得看每个人脚程多快，不必强迫大家赶路。不过有人殿后很好，可以确保没人因为受伤或碰上其他问题而延迟。”

“也许你们得等一个慢吞吞的老女人。”玛桑那说：“有一天，我可能没办法参加夏季大会了。”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威洛马说：“但时候还没到呢，玛桑那。”

“他说得对。”乔达拉说，一手抱着睡着的婴儿。他才刚抵达，之前他已经向带着年幼孩子的家族讲清楚了，免得他们走错方向。狼尾随在后，一直看着乔爱拉。“我们晚一点到那里没关系，不会只有我们晚到。”他向家人示意开始往上爬：“而且我们到了那里，大家还需要妳的建议和指点。”

“乔达拉，你要我用携带毯带着乔爱拉走吗？”爱拉说：“我们后面好像没人了。”

“我可以抱着她，她看起来挺舒服的，睡得好沉。不过我们得找好走的路，让马儿到达那座瀑布顶端。”他说。

“我也在找好走的路，也许我应该跟你们的马走。”玛桑那说，不完全是开玩笑。

“马得背着沉重拖杆和负荷，攀上那里。”爱拉说：“所以我们要以Z字形方式往上走，绕大弯，确定牠们拖在身后的竿子过得去。”

“所以你需要坡度缓又好走的路。”威洛马说：“如同玛桑那所说，我们也想走那种路。如果我没弄错，我们以前走过比较缓的山坡。爱拉，干脆我们往回走一段距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样的路？”

“既然乔达拉愿意抱着婴儿，他可以留下来陪我。”玛桑那补充。

“而且要密切留意她。”爱拉在和威洛马一起出发时，心里都这么想。他们不希望她独自留在那里等待，很多动物可能经过，把她当成不折不扣的猎物，比如狮子、熊、鬣狗……谁知道会有什么？沃夫原本趴在地上休息，把头放在脚掌间，看见乔爱拉留下来，爱拉却准备离开，牠站起身来，神情担忧。

“沃夫，留下来！”她说，同时以信号示意：“和乔达拉、乔爱拉、玛桑那一起留下来。”这只狼重新坐下，抬着头、耳朵往前倾，在她和威洛马走远时，留意她传达的任何话语或信号。

“如果马儿没载那么多东西，玛桑那可以坐着拖杆，上到那座山丘。”两人走了一阵子，爱拉先开口。

“要是她愿意的话。”威洛马说：“自从妳带来动物之后，我发现一件趣事。她完全不怕那只狼，即使牠是强悍的猎食者，如果牠想，牠可以轻易杀死她。但马是另一回事。她不喜欢太靠近那些马，她年轻时猎过马，可是她怕马，更甚过那只狼，尽管马儿只吃草。”

“可能是因为不了解吧。马的体型比较大，紧张或受惊时不大容易捉摸。”爱拉说：“马儿不会进住所，如果她多花点时间和牠们相处，也许就不会那么焦虑了。”

“或许吧，但首先妳得说服她。假如她打从心底不愿意，她是非常擅长不着痕迹地回避妳的期望，并且顺着自己心意去做。总而言之，她是个意志力非常坚强的女人。”

“没错，我一点也不怀疑。”爱拉说。

爱拉和威洛马没离开很久，两人回来时，乔爱拉已经醒来，此刻由玛桑那抱着。乔达拉和马儿在一起，检查牠们的负载，确认所有东西都牢牢绑好。

“我们发现更适合攀爬那座山脊的路了！某些路段有点陡，但爬得上去。”威洛马说。

“我来抱乔爱拉吧，”年轻女人走向玛桑那说道：“她可能尿尿了，味道也不太好闻，下午醒来总是比较难搞。”

“的确是。”玛桑那扶着婴儿，让她坐在大腿上面对自己，接着说：“我还没忘记怎么照顾婴儿，对不对呀，宝贝乔爱拉？”玛桑那轻轻上下摇晃婴儿，看见她微笑，不觉喃喃发出轻柔的安抚声。“好可爱的小家伙。”玛桑那说着，把孩子交给母亲。

爱拉抱起女儿，亲昵地对她笑了笑。她将婴儿放入携带毯系牢时，看见她也笑了。玛桑那站起身来，精神不错，舒爽有活力，爱拉也很高兴。他们沿着木河往回走，绕过一个河弯，开始走上不太费力的斜坡。抵达顶端后，这几个人又向北走到那条泻落下方河流的小溪，然后朝西前进。他们到达第三、第九洞穴设置的营地之前，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阳光几乎直射眼睛。波乐娃一直留意他们的行踪，见他们抵达，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把食物放在火堆上保温。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到？”她带他们往共享的旅行帐篷走去，特别招呼了约哈伦的母亲。

“我们沿着木河往回走，发现一处山坡，是马儿和我都容易攀爬的。”玛桑那说。

“没想到马儿爬高会有困难。爱拉说牠们很健壮，可以载东西。”波乐娃说。

“重点不是载多少东西，而是那些拖在牠们身后的竿子。”玛桑那说。

“对，”乔达拉说：“马儿需要更宽阔、轻松的路径，才能爬上陡峭山丘，牠们拉着拖杆是没办法急转弯的。我们找到路让牠们走Z字形路径上山，只是得先沿着木河往回走一段路。”

“嗯，后面的路平坦开阔，不会那么难走了。”曼佛拉尔说。他和约哈伦过来找他们，听到了乔达拉的话。

“很好，那样大家都可以轻松点。波乐娃，请替我们继续保温食物。我跟爱拉要替马儿卸下东西，然后找个好地方让牠们吃草。”乔达拉说。

“如果有肉骨头可以给沃夫，牠会很感激妳。”爱拉补充。

两人安顿好马儿，终于能坐下来用餐时，天色已经暗了。与他们共享家族旅行庇护所的所有人，全都聚在火堆周围：玛桑那、威洛马和弗拉那；约哈伦、波乐娃和她的两个孩子杰拉达尔、莎什娜；乔达拉、爱拉、乔爱拉和沃夫；以及齐兰朵妮。虽然齐兰朵妮原则上不属于这个家族，但她在第九洞穴没有其他家人，旅行时通常和头目的家族在一起。

“约哈伦，还要多久才会到夏季大会？”爱拉问。

“要看我们走多快。曼佛拉尔说，可能不超过三、四天。”

沿途断断续续下着雨，到了第三天下午，前方出现帐篷时，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约哈伦、曼佛拉尔，加上约哈伦的两个亲近助手卢夏玛、索拉邦，四个人急着四处找扎营地。曼佛拉尔选中的地点在支流旁，靠近支流与西河汇流处，他先用背包宣示了主权。然后他发现了日景的头目，于是简短问候彼此。

“……以朵妮之名，我问候你，史提法达尔，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六洞穴日景的头目。”约哈伦总结。

“欢迎来到第二十六洞穴的集合场，约哈伦，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头目。”史提法达尔说完，敞开双手。

“我们很高兴来到这里！我想请你建议扎营地点，你知道我们洞穴有多大，而且我弟弟回来了，还带了一些不寻常的……同伴。我们得找个地方让牠们不会打扰别人，也不因为陌生人而别扭。”

“我去年看过那只狼和两匹马了，的确是不寻常的‘同伴’。”史提法达尔咧嘴笑了笑，又说：“牠们甚至有名字，对吧？”

“这匹母马是嘶嘶，爱拉通常骑着牠。乔达拉的公马叫快快，是那匹母马的孩子，但现在有三匹马了。圣母亲赐福这匹母马，给了牠另一个孩子，一匹小母马，叫灰灰，因为牠的毛色。”

“搞不好你们洞穴会养出一大群马哩！”史提法达尔说。

希望不会，约哈伦心想，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

“约哈伦，你想找什么样的地方？”

“去年我们找到的地点有点偏远。刚开始我担心离夏季大会的活动太远，没想到远得恰到好处：有地方让马吃草，也让狼远离其他洞穴的人。那只狼完全听从爱拉，甚至会留意我说什么。但我不希望牠吓到任何人，而且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想挤在一起，希望能分散点。”

“我记得你们到夏季结束前还有很多柴薪。”史提法达尔说：“最后几天，我们还来向你们讨了一些。”

“对，我们运气好，算是无心插柳。曼佛拉尔告诉我，他认为靠近你们日景那边，有个地方可能适合我们，一个有青草的小山谷，是吗？”

“对，我们偶尔会和邻近洞穴在那儿小聚，山谷里有榛果、蓝莓，挺好的。”史提法达尔说：“事实上，那里离圣洞不远，从这里过去是有点距离，但可能更适合你们。不如现在就一起去看看！”约哈伦向索拉邦、卢夏玛招手，于是两人跟着他和史提法达尔。

“达拉纳和他的兰萨朵妮氏，去年和你们住在一起，对吧？他们今年会来吗？”史提法达尔边走边问。

“没听说。他并没有派人来找我们，所以我想他们可能不会来。”约哈伦说。

第九洞穴的部分成员，原本计划待在其他亲友那里，因此离开了众人。齐兰朵妮往中心点走去，寻找专为齐兰朵妮亚设置的大型特殊住所。其他人则在大多数洞穴集结的地方等待，顺便问候前来探望的亲友。等待期间，雨渐渐停了。

约哈伦一回来，立刻走向等候的众人。“在史提法达尔协助下，我替大家找到地方了。”他说：“和去年一样，离主要聚会地有点距离，但应该行得通。”

“有多远？”威洛马问。他想到玛桑那，她不能再负荷长途跋涉了。

“从这里就看得见。”

“唔，那我们过去吧。”玛桑那说。

大队人马跟在约哈伦后头，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一群人到达时，雨已经停了，阳光露脸，照亮了怡人的隐蔽小山谷。那里的空间足够容纳所有要和第九洞穴同住的人，至少在夏季大会初期。等召告大会开始的典礼过后，夏季漫游的生活便要展开，各洞穴的人忙着搜掠、探索、拜访，日子过得充实又热闹。

齐兰朵妮氏的领地比周边地区大了许多，因为自认为齐兰朵妮氏的人数大幅增加，领土也得跟着扩张。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不只一处举办，有些个人、家族或山洞偶尔会去更遥的地方参与大会。尤其要交易货物或远方有亲戚，大家可以透过这种方式保持联系。此外，有些夏季大会是由齐兰朵妮氏和附近的族群一起举办。

相较于其他族群，齐兰朵妮氏壮大昌盛，因此具有特定声望。这使得其他族群渴望与他们结交，连那些自认不是齐兰朵妮氏的人，也喜欢在称谓和亲属关系上和他们攀上关系。尽管齐兰朵妮氏的人口比其他族群多，事实上，以实际人数和占领地来看，他们却又显得无足轻重。

在那片寒冷的远古陆地上，人类只是次要的居住者，动物数量远远大于人类，而且变化更多，不同种类的生物怎么也数不清。某些生物独居或小家族群居在少数分散的林地或森林，例如獐鹿或驼鹿；多数生物居住在大草原、平原、湿地、稀树草原等开阔草地，而且为数众多。一年当中的特定时期，某些相隔不太遥远的区域，会聚集上百只猛犸象、巨角鹿、马，以及上千只牛、驯鹿；而空中的迁徙鸟类，可能一连好几天都把天空给遮蔽了。

齐兰朵妮氏和附近族群少有纷争，除了地广人稀，也因为和睦才能生存。如果居住地变得太拥挤，则会有一小群人出走，移居最近的理想地点。大家都不愿意离亲友太远，不单是情感上的因素，他们也需要困顿时能有人实时伸出援手。土地丰饶的地方，人类往往大量群聚，但也有广阔的土地完全不见人迹，除非偶有狩猎突袭或采集远征。

冰川时期的世界，结冰的河面闪闪发光，河流清澈见底，瀑布轰隆作响，成群动物遍布广大草地，壮丽却也极其严酷。当时生存的少数人类大都体认到维持友好关系的重要性。今天你帮助别人，明天当你需要时，别人也会帮助你。所谓的惯例、协议、习俗和传统，便是这样发展来的，目的是要消弭人际敌对、化解怨恨、控制情绪。嫉妒不受鼓励，报复交由公众处理，大家一起评定如何惩戒，以告慰受害者，纾解他们的痛苦或愤怒，但先决条件是：一视同仁。自私、欺骗、不肯协助需要的人，通通都算有罪，大家会找方法惩罚这种人，而方式往往微妙有创意。

第九洞穴的人很快决定了各自的落脚处，开始建造夏季木屋。所有人都受够了淋雨，很想有个干爽的住所。木柱、木桩等主要建材，大多已随行携带，早在出发前，便从附近森林谷地仔细挑选并裁修过，有些已用来搭旅行帐篷。此外，也有小而轻巧的可携式庇护所，更方便过夜狩猎或长途旅程时携带。

大致上，夏季木屋都以同样方式建造。圆形房屋的中央木柱周围，有足够空间可供给几个人站立；茅草屋顶往下斜向垂直外墙，铺盖卷就安置在那里。旅行帐篷的中央高柱顶端，形塑出长长的渐细斜纹，底部有反向的渐细斜纹木柱，用牢固的绳子缠绕拉紧，将两根木柱固定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段绳子，用来标出中央木柱到外墙的距离，当作指标，然后以先前搭帐篷用的木柱，再多加几根木柱，竖立一道笔直的围篱。

壁板以香蒲叶、芦苇或其他材料织成，有些是从家里带来的，有些是就地制作，固定在木柱内外侧，造出双层墙，两层之间还有空气作隔绝。地布虽然只延伸一小段到内墙上，用来防风绰绰有余。即使夜晚寒气导致外墙内侧凝结水气，内墙内侧仍然保持干燥。

屋顶的建材采用幼龄枞树、柳树或桦树等细木干，从中央木柱架设到外墙；木干之间系上枝条，顶层再粗略铺上草和芦苇，形成防水天花板。由于只使用一季，并非永久住所，大多数人不会将茅草屋顶铺得太厚，只求挡风遮雨。这样的屋顶在夏末之前，至少还得修补一次。

建物大致完成，所有家当安置妥当，天色已过了傍晚，接近天黑了。众人依然兴致勃勃，前往主营地查看有谁在那里，问候亲朋好友。爱拉和乔达拉也有事要忙，他们得继续打理马儿。两人延续前一年的状况，用支柱将马围在离营地稍远处。他们利用所有派得上用场的材料，就连幼龄树木也拿来善用；横向部分需要的木头、枝条或绳子，大多就近采集。围篱十分坚固，马儿跳不过也撞不开，成功替马儿及好奇的访客隔出空间。

爱拉和乔达拉是最后几个离开第九洞穴营地的人。两人前往主营地的途中，发现十一岁的拉诺卡和她十三岁的哥哥博洛根，还在营地边缘卖力搭建夏季小木屋。由于没人想和勒拉玛、楚曼达及其儿女同住，屋子只需容纳他们一家人。但爱拉注意到，那些孩子的父母亲没在现场帮忙。

“拉诺卡，妳母亲在哪里？或者勒拉玛呢？”爱拉问。

“我不知道，我猜去夏季大会了吧。”

“妳是说，他们丢下你们，让你们自个儿建造夏季木屋？”

第六章

爱拉很震惊，四个年幼孩子站在周围瞪大了眼睛，她感觉他们在害怕。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乔达拉问：“去年你们的木屋是谁盖的？”

“主要是勒拉玛和我，”博洛根说：“后来他答应给朋友一些巴玛酒，有两个人也来帮忙。”

“他现在为什么不来盖呢？”乔达拉不解。

博洛根耸耸肩，爱拉看着拉诺卡。

“勒拉玛和母亲吵架，要去住单身汉偏屋。他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母亲去追他，到现在都没回来。”拉诺卡说。

爱拉和乔达拉彼此对望，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爱拉将乔爱拉安置在携带毯上，两人开始和那些孩子一起搭建。乔达拉发觉他们用了旅行帐篷的木柱，但那些木柱根本不够盖木屋。麻烦的是，此刻他们也无法搭帐篷，因为湿皮革支离破碎，湿地垫也裂开了。壁板、地垫及茅草屋顶，一切都需要就地取材，现场制作。

乔达拉首先寻找树干，在自家木屋附近找到几根，又砍下几棵树。拉诺卡从没见过有人像爱拉那样织地垫、壁板，而且速度超快，经过爱拉示范，女孩也马上就学会了。九岁女孩楚拉若、七岁男孩拉佛根接获指示，一起帮忙。不过两人能帮上的忙，大约就是协助拉诺卡，照顾一岁半的萝蕾拉和她三岁的哥哥迦纳玛。博洛根虽然没说什么，却明显注意到：乔达拉建造的住所结构，比自己先前搭的稳固多了。

爱拉停下手边工作，喂奶给乔爱拉和罗蕾拉，然后又从自家木屋带食物给那些孩子。显然，孩子的父母没带任何粮食。天色太暗了，他们必须生起两个火堆，才看得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木屋即将完工时，众人已从主营地回来。爱拉返回居所，找保暖的东西给乔爱拉盖上，因为气温愈来愈低了。她在夏季木屋放下婴儿，抬头看见一群人走近。波乐娃把莎什娜背在臀上，同行的还有玛桑那和威洛马。威洛马一手拿着火炬，另一手牵着杰拉达尔。

“爱拉，你们到哪儿去了？我在主营地没看到你们。”波乐娃说。

“我们没过去，”爱拉说：“因为要帮博洛根和拉诺卡盖木屋。”

“博洛根和拉诺卡？”玛桑那说：“勒拉玛和楚曼达怎么了？”

“拉诺卡说他们吵架，勒拉玛决定住偏屋，带着他的东西离开，楚曼达去追他，但没回来。”爱拉显然不太能控制怒气，继续说：“那些孩子自己动手，用帐篷柱和湿地垫盖木屋，而且完全没东西吃。我已经喂了一些奶给萝蕾拉。不过波乐娃，假如妳有奶水，她也许可以再多喝点。”

“他们的木屋在哪里？”威洛马说。

“在营地边缘，靠近马儿那边。”爱拉说。

“波乐娃，我会看着孩子。”玛桑那说：“妳和威洛马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她转而对爱拉说：“我也会看着乔爱拉，如果妳需要。”

“我确实需要。还好，她快睡着了。”爱拉对玛桑那指出婴儿的位置，又说：“楚曼达的孩子需要更多地垫，尤其他们的铺盖卷根本不够。我离开时，乔达拉和博洛根就快搭好屋顶了。”

说完，三人匆匆赶往即将完工的小屋。他们靠近目的地时，听见萝蕾拉的哭闹声。对波乐娃而言，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婴儿太过疲惫，或许还饿着肚子。拉诺卡抱起婴儿，试图安抚她。

“让我来，也许她要喝奶。”波乐娃对女孩说。

“我才刚替她换衬垫，垫了一些她的夜用羊毛。”拉诺卡说，将娃娃交给波乐娃。

波乐娃袒露胸部，婴儿立刻凑上去吸吮。这婴儿的亲身母亲奶水干涸超过一年，由其他女人轮流喂奶给她。她不但已经习惯喝不同女人喂的奶，也吃各种固体食物，那是爱拉教拉诺卡做的。萝蕾拉出生后，处境非常艰难，但她却十分健康、快乐、合群，只是体型略小。喂奶给她的女人都难掩得意，看着她健康、性情好，知道自己有贡献。爱拉认为是那些女人让她活下来，但波乐娃很清楚，是爱拉发现楚曼达没了奶水，才想出大家轮流喂奶的主意。

爱拉、波乐娃、玛桑那找到几张多余的兽皮和毛皮，大方送给那些孩子当铺盖卷，也找到更多食物。威洛马、乔达拉、博洛根收集了一些木头。

乔达拉发现勒拉玛过来时，小木屋已经快完工了。勒拉玛停下脚步，隔着一段距离，皱眉瞪视这小小的夏季木屋。

“这东西打哪儿来的？”他问博洛根。

“我们盖的。”男孩回答。

“你们不是靠自己的本事盖的。”勒拉玛说。

“对，我们帮忙他盖。”乔达拉插话：“因为你人不在这里，勒拉玛。”

“没人要你们插手。”勒拉玛讥讽。

“这些孩子没地方睡觉！”爱拉大声说。

“楚曼达呢？她是孩子的母亲，应该照顾他们啊。”勒拉玛说。

“你离开以后，她也走了，去追你。”乔达拉也不高兴了。

“那就是她丢下他们，不是我。”勒拉玛辩驳。

“他们是你火堆地盘的孩子。你有责任，”乔达拉说得忿忿然，但又勉强克制怒气：“可是你却不管他们有没有地方住。”

“他们有旅行帐篷。”勒拉玛说。

“那帐篷的皮革烂了，浸过水裂开。”爱拉说：“他们也没东西吃，其中有两个几乎是婴儿！”

“我以为楚曼达会把吃跟住张罗好。”勒拉玛说。

“你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位阶最低吗？”乔达拉语气轻蔑，神情嫌恶。

沃夫察觉牠的人类伙伴和牠不喜欢的男人起了冲突，皱起鼻子对勒拉玛低吼，吓得他直往后跳，离得远远的。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吩咐我该做什么！”勒拉玛大力防卫：“我为什么位阶最低？这还不都是你害的，乔达拉。是你突然带着外地女人回来，你和你母亲一搭一唱，让她比我更有地位。我生在这里，她不是，她才应该位阶最低。有些人也许认为她特别，但任何和扁头生活过的人都不特别，她是孽种，不只我这么想。乔达拉，我不需要忍受你，更没必要在这里任凭你侮辱。”勒拉玛说完转身，重重踩着步伐离开。

爱拉和乔达拉彼此对望。“他说的是事实吗？”爱拉问：“我是外地人，所以应该位阶最低？”

“不，”威洛马说：“妳自己带来新娘费，光是妳的婚配服就足以让妳登上最高位阶，不论妳选择待在哪个山洞。还有，妳也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尊贵。就算妳是外地人，刚开始位阶低，但也绝不会长久如此。别管勒拉玛说什么，更不必担心妳在我们洞穴的地位。大家都知道他位阶如何，丢下这些孩子不管，任由他们没食物和庇护所，这就足以证明了。”

夏季小木屋大功告成，建造者准备回住所。这时，博洛根碰了碰乔达拉的手臂。他转过身，博洛根低下头，红通通的脸蛋在火光中更显醒目。

“我……呃……只是想说，这里很好，是我们拥有过最棒的夏季木屋。”博洛根说完闪进屋里。

回程路上，威洛马低声说：“博洛根是想谢谢你，乔达拉。也许他从来没跟人表达谢意，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得对，威洛马，但他表现得不错。”

早晨晴朗透亮，吃过早餐、确认马儿无恙后，爱拉和乔达拉急着前往主营地，看看有谁在那儿。爱拉将乔爱拉包进无袖大衣，背在臀上，然后示意沃夫跟着她出发。主营地离这儿有一段路，但爱拉一点也不在意，她喜欢待在稍偏远的地方，在她想要的时候。

两人一现身，众人开始招呼他们。爱拉很高兴自己认得那么多人，不像去年夏天，全是陌生的脸庞，连遇过的人也只是点头之交。会见亲友，是大部分洞穴每年的盼望。由于他们定期变更夏季大会地点，其他群齐兰朵妮氏人也这么做，因此参与的洞穴略有不同。

爱拉确定有些人她从未见过，而那些人往往直盯着沃夫，神情紧张。但也有很多人对牠微笑或问候，尤其小孩子。牠仍然紧紧跟随爱拉，因为她背着牠特别关爱的孩子。保护伙伴不仅是沃夫的天性，也在生活中受种种意外所强化。某种意义上，第九洞穴成了牠的伙伴，他们居住的地方是牠看守的区域。然而，牠保护不了整个大团体，更别说是爱拉“介绍”给牠的许多其他人。牠学会不对那些人有敌意，但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牠无法依循天性，一一将那些人认定为伙伴。牠只能将与爱拉关系密切的人，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尤其这位令牠喜爱的年幼新成员。

洁妮达带着婴儿，正和乐薇拉、蒂秀那聊天。爱拉见到这三个女人，特别高兴。玛桑那告诉她，参加同一场婚配典礼的男女，交情会格外热络亲近，确实如此。三人一致问候爱拉和乔达拉，互相拥抱并碰触脸颊。蒂秀那已经习惯看见这只狼，因此没怎么留意牠。另外两人却心里怕怕，即使不需要肢体碰触，问候起牠来，也特别为难。

爱拉和洁妮达兴奋谈着彼此的孩子长大多少、变得多漂亮。她也发现：乐薇拉又胖了。

“乐薇拉，看样子妳的孩子随时会出生。”爱拉说。

“但愿如此，我已经准备好了。”乐薇拉说。

“既然我们都在这儿，孩子出生时，我可以过来陪妳。当然，妳姊姊波乐娃也能陪妳。”爱拉说。

“我们的母亲也来了，我真高兴看到她。妳见过斐莉玛，对吧？”乐薇拉说。

“对，”爱拉说：“但也只是见过，不算很熟。”

“乔德坎、派利达尔、马尔夏佛在哪里？”乔达拉问。

“马尔夏佛和索拉邦去找一个擅长雕刻象牙的年长女人。”蒂秀那答道。

“乔德坎和派利达尔在找你们，”乐薇拉说：“昨晚他们没找到。”

“我们昨晚不在这里。”

“是吗？可是我看到第九洞穴有很多人来。”乐薇拉说。

“我们在自己的营地。”乔达拉低调回应。

“对，”爱拉解释：“帮忙博洛根和拉诺卡盖夏季木屋。”

乔达拉觉得爱拉不得体，不该这么坦白透露自家洞穴的私密问题。倒不是这件事不能谈，而是他从小由头目抚养长大，知道大多数头目秉持“家丑不外扬”，会将自己无力改善的洞穴状况，视为隐私。勒拉玛和楚曼达令使第九洞穴蒙羞，不论玛桑那或约哈伦都拿他们没办法──他们住在那里很多年了，有权待下来。不出他所料，爱拉的话引来好奇的探问。

“博洛根和拉诺瓦？他们不是楚曼达的孩子吗？”乐薇拉说：“你们干麻帮他们盖夏季木屋？”

“就是啊，勒拉玛和楚曼达呢？他们在忙什么？”蒂秀那问。

“他们起了争执，勒拉玛决定搬到偏屋，楚曼达去追他，结果一去不回。”爱拉解释。

“我有看见她。”洁妮达说。

“在哪儿？”爱拉问。

“和几个喝巴玛酒、赌博的男人待在营地边缘，靠近单身汉偏屋。”洁妮达轻声说，似乎不好意思谈起这件事。她移动婴儿，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还有其他女人也在那里。当时我很惊讶看到楚曼达，因为她有几个孩子年纪还小，但我不认为其他女人有幼小的孩子。”

“楚曼达有六个孩子，最小的刚满一岁。年纪最大的女孩拉诺卡照顾其他孩子，但她自己也才十一岁。”爱拉设法克制自己，却明显不悦：“我认为她哥哥博洛根想帮忙，他也不过十三岁。昨晚我们来这里的途中，看见他们在搭帐篷，可是帐篷潮湿裂开，而且也没有盖夏季木屋的建材，所以我们留下来，替他们盖了一间。”

“是小屋子，”乔达拉带着微笑说：“只够他们一家人住，因为没有其他人同住。”

“我不意外，”乐薇拉说：“只觉得可耻。他们至少可以找人帮忙照顾那些孩子呀。”

“洞穴是有帮忙。”蒂秀那为第九洞穴辩护，如今她已是第九洞穴的成员：“有几个母亲轮流帮那个婴儿喂奶。”

“难怪！否则楚曼达怎么可能没回去呢？最小的孩子才刚满一岁……可是她为什么不自己喂奶？”乐薇拉问。

“她一年前就没有奶水了。”爱拉说。

这是因为没有充分哺乳，她心想，但没大声说出来。母亲奶水干涸是有原因的，有时是因于善意。她回想起她的洞熊族母亲伊札过世后，她太过悲痛，疏忽了自己儿子的需求。布伦部落其他哺乳母亲愿意帮杜尔克喂奶。这件事，她心里从未真正释怀。

部落中其他女人比她更了解，克雷伯有错，每个人也都有错。杜尔克哭着要吃奶时，克雷伯没将婴儿抱到悲伤的母亲怀中，让他唤醒她，反而带婴儿去找其他女人喂奶。大家知道他出于善意，不想打扰伤痛的爱拉，因此也无法拒绝他。但没有喂奶导致爱拉胀奶发烧，等她康复时已经没有奶水。想到这里，爱拉将怀中的婴儿抱得更紧了。

“爱拉！妳在这儿啊。”波乐娃和另外四个女人一起走过来。

爱拉认出贝拉多拉和洁薇娜，是第二、第七洞穴头目配偶，她向她们点头示意，两人也向她打招呼。她纳闷另外两位是否也是头目配偶，并认为自己认得其中一人。另一人抽身远离沃夫。

“齐兰朵妮在找妳。”波乐娃继续说：“乔达拉，有几个年轻人问起你。我告诉他们，假如我看到你，会提醒你抽空跟他们碰个面，他们在第三洞穴营地，曼佛拉尔的木屋。”

“波乐娃，齐兰朵妮亚木屋在哪里？”爱拉问。

“距离第三洞穴营地不远，就在第二十六洞穴营地旁边。”波乐娃说着，指出大致方位。

“我不知道第二十六洞穴有建立营地。”乔达拉说。

“史提法达尔喜欢凑热闹，”波乐娃说：“他们全洞穴的人都没待在大会营地，留了两间木屋，给那些碰巧待太晚而想借宿的人。反正很多人会来来去去──至少到第一场婚配典礼过后。”

“那是什么时候？”乔达拉问。

“不知道，可能还没决定吧。爱拉，妳也可以去问问齐兰朵妮。”波乐娃说完便告辞，和另外四个女人继续前往原先的目的地。

爱拉和乔达拉随即走向她们指示的营地。接近第三洞穴营地时，爱拉认出齐兰朵妮亚大木屋，也看见旁边的助手木屋。回忆去年夏季大会，她知道，此刻其中一间特殊住所，隔离着准备经历初夜交欢礼的少女，等待齐兰朵妮亚替她们挑选合适的男人。另一间屋子则有女人决定要穿戴红色穗饰，成为今年的朵妮女，并选择接纳佩戴青春期腰带的少男，教导他们明白女人的需求。

交欢是圣母亲的恩赐，齐兰朵妮亚认为，确保每个年轻人的初次体验恰如其分，这是神圣的责任。年轻男女都需要学习如何恰当体地会圣母亲的伟大恩赐；而年长、更有经验的人则需示范说明，在齐兰朵妮亚慎重却警觉的目光下，和年轻男女初次共享这份恩赐。这个转变典礼太重要了，不能让年轻人自己随意摸索。

两间助手木屋必须严加看守，慎防有人越矩。实际上，大多数男人都抗拒不了，有些男人甚至望着助手木屋都会兴奋。男人往往想偷窥，更有甚者，直接偷溜进入少女的屋子。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男性成年礼，但尚未配对的年轻男人，格外不守规矩。有些年长男人喜欢在附近徘徊，找机会往里头瞥一眼。几乎每个有资格的男人都想获选，和少女行初夜礼。不过话说回来，获选者也会担忧。他们知道自己受到观察，担心表现不佳。但如果表现好，他们也会特别满意。初次成为男人，大部分男人都会和他们的朵妮女留下兴奋刺激的回忆。

至于那些肩负分享、教导圣母亲交欢恩典重任的人，则是受到严格约束。一旦获选男人或朵妮女，在仪式后一年之内，不能和年轻男女有任何亲密关系。大家总说，年轻男女太敏感脆弱，这不是没理由。即使长辈禁止，少女和年长男人拥有欢愉的初次经验后，不少人都跃跃欲试。初夜礼过后，她可以和任何自己想要、对方也有欲望的男人交欢。相较之下，第一次交欢的对象显得更吸引人。乔达拉远行前经常获选为少女的初夜对象，他也因此学会了温和回避那些固执的少女。她们一旦和他共享亲密温柔的仪式经验后，往往想独自掳获、拥有他。就某种意义来说，男人比较好过，他们的初夜是单一事件，一晚特殊的交欢。

朵妮女被预期要接纳男人整个夏天，甚至更久，尤其她们如果是助手。年轻男人总是冲动，得花一段时间才能明白女人的需求不同，乐趣多样化，而不单追求一瞬间的满足。朵妮女也必须确保他们不会长期依恋，穷追不舍，但有时这并不容易。

乔达拉的朵妮女是首席齐兰朵妮，当时她叫索兰那，将他教得很好。后来，他和达拉纳同住几年回来后，经常获选。然而青春期时他太过迷恋索兰那，根本看不上其他朵妮女，甚至希望和她配对，不顾两人年龄悬殊。年轻的乔达拉高大英俊，又具有领袖气质，一头淡黄色头发，眼睛透着亮蓝。糟的是，索兰那也对他爱恋不已，这对两人来说，都是挺麻烦的问题。

爱拉和乔达拉来到曼佛拉尔的木屋，敲了敲入口附近的木头壁板，大声报出名来。屋里传出曼佛拉尔的声音，要他们进来。

“沃夫和我们在一起。”爱拉提醒。

“带牠进来吧。”默立桑说着推开门帘。

自从那场猎狮行动后，爱拉很少见到曼佛拉尔的儿子，她真诚地对他微笑。问候过所有人，爱拉说：“乔达拉，我得去齐兰朵妮亚木屋，沃夫可以留给你吗？牠有时让人心神不宁，多少会造成干扰。我希望先问过齐兰朵妮再带牠去。”

“如果没有人介意的话。”乔达拉说完，对默立桑、曼佛拉尔及屋里其余人作出询问的表情。

“没事，牠可以留下。”曼佛拉尔说。

爱拉弯腰看着这只动物，“和乔达拉留下来。”她说，同时比出手势。牠用鼻子磨蹭婴儿，逗得她咯咯发笑，然后坐下来发出忧虑的哀鸣。当爱拉和婴儿离开时，牠焦急看着她，却没有跟随。

来到雄伟的齐兰朵妮亚木屋，她轻拍壁板并说：“我是爱拉。”

“进来吧。”是首席圣母亲侍者熟悉的声音。一名男助手推开入口遮帘，示意爱拉进去。油灯晃晃地燃着，但里面依旧阴暗，她定定站了一会儿，等待眼睛适应。终于，她看见一群人坐在身躯庞大的首席齐兰朵妮附近。“来加入我们吧，爱拉。”齐兰朵妮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知道屋内阴暗会暂时影响视力。

爱拉走向众人时，乔爱拉开始哭闹，显然光线变化也令婴儿不安。两个助手为她挪出位子，爱拉便在两人之间坐下，但她得先安抚孩子，才能专注屋内进行的事情。判断孩子可能饿了，她袒露胸部将婴儿靠上去。每个人都屏息等着。那里只有她带孩子，她不知自己是否打断了什么要事，但有人告诉她，齐兰朵妮想见她。

待乔爱拉平静下来，首席齐兰朵妮说：“很高兴看见妳来，爱拉。我们昨晚没见到妳。”

“昨晚我们没到大会营地。”她说。

有些从没见过她的人，非常惊讶她说某些字的方式。他们能理解她说的话，可见她非常娴熟齐兰朵妮氏语，嗓音低沉悦耳，但不寻常。

“妳，或者孩子不舒服吗？”首席齐兰朵妮问。

“不，我们很好。乔达拉和我去查看马儿，回程路上看见拉诺卡和博洛根正在尝试搭帐篷柱，我们就留下来替他们盖了木屋。”

首席齐兰朵妮皱起眉头：“楚曼达和勒拉玛呢？”

“拉诺卡说他们起了争执，勒拉玛走了，要去住偏屋，楚曼达追出去，两人都没再回去。洁妮达刚刚告诉我，她看见楚曼达昨晚和一些喝巴玛酒赌博的男人在一起，我猜她状况很差，可能心神错乱了。”

“嗯，很有可能。”第九洞穴齐兰朵妮说。虽然身为首席齐兰朵妮，她还是有责任照顾自家洞穴：“现在那些孩子有地方住了？”

“你们替他们盖了一整间木屋？”一名爱拉不认识的男子问。

“没有这间大啦。”爱拉带着微笑说，挥手指向特别大的齐兰朵妮亚庇护所。乔爱拉似乎已经喝够奶，爱拉将她抱在肩上，轻拍她的背。“他们没和其他人同住，所以木屋不需要盖太大，够一家人住就行了，包括那些孩子、楚曼达和勒拉玛，如果他决定回去的话。”

“你们人真好啊！”有人开了口，语调相当嘲弄。爱拉定睛一看，是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这年长女人瘦得皮包骨，稀疏的头发似乎随时要从发髻散落。

爱拉注意到马卓曼坐在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附近，和第五洞穴齐兰朵妮一同转头看着她，一脸高傲。乔达拉曾在冲突中打断他的门牙，当时两人都很年轻。她知道乔达拉不喜欢马卓曼，猜测两人互相厌恶，她也不太在意他。爱拉能解读表情态度的细微差异，一直感觉他的态度有些虚假，不论微笑或问候都不真诚，态度亲切友善却没诚意，但她总是以礼相待。

“爱拉特别关心那个家庭的孩子。”首席齐兰朵妮说，小心压抑怒气。自从她成为首席齐兰朵妮后，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一直在找碴，老想激怒人，特别是她。这个女人自认是继任者，巴望成为首席齐兰朵妮，不甘心年纪较轻的第九洞穴齐兰朵妮取而代之。

“他们需要特别关心。”先前开过口的男子说。

乔爱拉在肩上睡着了，爱拉先将携带毯摊在地上。她右侧的年轻助手往旁边挪出空间，让她将婴儿轻放在毯子上。

“对，他们需要。”首席齐兰朵妮说着摇摇头，随即意识到爱拉不认识这名男子；而男子尽管听过她，却也没见过。“我想并非在场每个人都见过我的新助手，也许该介绍一下。”

“新助手？乔诺可怎么了？”第五洞穴齐兰朵妮问。

“他搬到第十九洞穴，”首席齐兰朵妮说：“是被去年发现的白洞吸引过去的。他向来比较像艺术家，而不那么像助手。不过，他现在反而认真看待齐兰朵妮亚，希望确保为新洞穴所做的一切都恰当……不，不只这样，他还希望能做对。那个白色洞穴此刻召唤了他，比任何训练都有力量。”

“第十九洞穴在哪里？他们今年会来吗？”

“我相信他们会来，只是还没到。”首席圣母亲侍者说：“我期待见到乔诺可，他的技术让我怀念。不过幸运的是，爱拉原本就有很多技能。她有不错的医术，带来一些非常有趣的知识和技巧，我很高兴她开始接受训练。爱拉，请站起来让我正式介绍妳好吗？”

爱拉起身走了几步，站到首席齐兰朵妮身旁，齐兰朵妮等所有人都看着两人时才开口：“让我向各位介绍齐兰朵妮氏的爱拉，受朵妮赐福的乔爱拉母亲，第九洞穴首席圣母亲侍者齐兰朵妮的助手。她的配偶是乔达拉，第九洞穴前任头目玛桑那的儿子，现任头目约哈伦的弟弟。过去她属于马木特伊氏狮营，住在遥远东方的猛犸象猎人，马木特是他们的齐兰朵妮亚，爱拉是他的助手，受他收养成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她的图腾穴狮灵挑中她，在她身上留下记号，而她也受洞熊灵保护，和马儿嘶嘶、快快、刚出生的小母马灰灰，以及她称为沃夫的四足猎食者成为朋友。”

爱拉认为，齐兰朵妮十分广泛列举她的称谓和亲属关系，解说得相当彻底。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马木特的助手，他确实收养她到猛犸象火堆地盘，并训练她。这位朵妮侍者没有提到齐兰朵妮氏人称为扁头的洞熊族也曾收养她，唯一相关的介绍是：她受洞熊灵保护。爱拉怀疑齐兰朵妮是否完全理解那代表她是洞熊族的一份子，至少直到布劳德否认、诅咒她，逼迫她离开之前。

先前开过口的男子走近爱拉和首席圣母亲侍者。“我是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以朵妮之名，我欢迎妳来到由我们主办的夏季大会营地。”他伸出双手。

爱拉握住他的手：“以万物圣母亲之名，我问候你，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

“我们新发现了一个深洞，在我们歌唱时有美妙的回音，只不过那个洞非常小。”男子说得很兴奋：“人必须像蛇一样爬进去，最好只有一两个人，不过三四个人也进得去。我认为那个洞对首席齐兰朵妮来说太小了，很抱歉我这么说，不过我一定会让她自己决定。我答应乔诺可，他来的时候带他去看。爱拉，既然妳现在是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或许妳也会想看看。”

男子的邀请令她吃惊，但她露出微笑说：“对，我想看。”

第七章

听到新洞穴一事，首席齐兰朵妮的心情很复杂。探索可能进入圣母亲幽灵世界的新洞穴，这当然很刺激。但自己基于生理原因而无法参与，却也令人挫折。不过话说回来，要腹部贴地，爬进小空间里，其实也不怎么吸引人。她是很高兴爱拉被接纳，凭自己的身分获得这种机会。她希望这代表她选择新来者当助手，已被视为理所当然。将这位拥有特异能力的女人，安全收编在齐兰朵妮亚的权威下，可能令许多人松了一口气。而身为平凡又有魅力的年轻母亲，也使她更容易被接纳。

“这主意真棒，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我已经计划今年夏天稍晚要开始她的朵妮侍者之行，在首场婚配典礼和初夜交欢礼过后。拜访新圣洞会是启蒙，让她有机会了解齐兰朵妮亚如何认识圣地。”首席朵妮侍者说：“既然我们谈到介绍和训练，我发现这里有几位新助手，现在似乎很适合传授他们一些必要知识。谁能告诉我有几个季节？”

“我来说，”一名年轻男子回答：“三个。”

“不对，”一位年轻女子说：“是五个。”

首席齐兰朵妮微笑：“有人说三个，有人说五个，到底谁对谁错呢？”

一段时间都没人开口，紧邻爱拉左侧的助手说：“我认为都对。”

首席齐兰朵妮再次微笑：“妳说得没错。三个也对，五个也对，关键在于怎么数算。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人说话。爱拉记得马木特教她的某些事，但觉得有点害羞，犹豫要不要开口。当静默愈来愈令人尴尬，她终于说话了：“我不知道齐兰朵妮氏是如何，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马木特教我的。”

“那会很有趣，妳说说看。”首席齐兰朵妮说着环顾四周，看见其他齐兰朵妮点头认同。

“对马木特伊氏来说，倒三角形是非常重要的符号。”爱拉开始细述：“是女人的符号。三角形由三条线组成，所以数字三表示……母性、生产、创造新生命的力量。我不太知道该用什么字眼表达，那对马木特和圣母亲来说都非常神圣。马木特也说，三角形的三个边代表春、夏、冬三个主要季节，但马木特伊氏也认定另外两个表示变化的季节：秋和仲冬，因此共有五个季节。马木特说，数字五表示圣母亲的神秘力量。”

不仅年轻助手啧啧称奇，年长的齐兰朵妮也听得很有兴致。那些前一年见过她、听过她说话的人都注意到她说话的方式，她的口音。对那些初次见面，特别是年轻且不常旅行的人，她的声音听起来绝对奇特！大多数齐兰朵妮亚都没听过她所提到的信息，但那与齐兰朵妮氏的思考方式基本上相同，倾向证实他们自身的信念，使她更让人信任且略受尊敬。毕竟她旅行过许多地方，知识丰富，而且又不真正带有威胁性。

“我不知道连距离那么远的圣母亲道统都这么类似。”第三洞穴齐兰朵妮说：“我们也说有三个主要季节：春、夏、冬，但大多数人认为有五个：春、夏、秋、初冬、暮冬。我们也明白倒三角形代表女人，数字三表示创造的力量，但五是更强大的符号。”

“没错，圣母亲道统非比寻常。”首席齐兰朵妮说完，继续介绍：“我们之前谈过数字五，苹果有五个部分，每只手有五根手指，每只脚有五根脚趾，也谈过如何利用手和数字做更有效的数算。还有五种主要或神圣颜色，所有其他颜色都是主要颜色的某种面象。首先是红色，它是血的颜色，生命的颜色，但正如同生命并非永恒，红色很难长久维持。血干涸时颜色会变暗，成为棕色，有时颜色更深。

“棕色是红色的一种面象，有时称为‘老红’，比如许多树木的树干、树枝都是棕色。土壤的赭红色是圣母亲干涸的血，虽然有些颜色很亮，看起来几乎是鲜血，却全都视为老红。有些花朵、果实呈正红色，而花的生命短暂，一如果实的红。草莓这类红色果实，干了会变成老红。你们想得出还有什么东西也是红色，或红色的一种面象吗？”

“有些人头发是棕色。”一名坐在爱拉身后的助手说。

“有些人眼睛是棕色。”爱拉说。

“我没看过有人眼睛是棕色，我认识的人，眼睛不是蓝就是灰，偶尔带点绿。”稍早开过口的年轻男助手说。

“抚养我的洞熊族人全都是棕色眼睛。”爱拉说：“他们认为我的眼睛很奇特，也许视力不好，因为颜色这么淡。”

“妳说的是扁头，对吧？牠们不算人，其他动物也有棕色眼睛，其中很多都长着棕毛。”他说。

爱拉感到一股怒气窜上来：“你怎么能这么说？洞熊族不是动物，他们是人！”她咬着牙说：“更何况，你见过他们吗？”

首席齐兰朵妮介入，设法平息这场刚起头的纷争：“第二十九洞穴齐兰朵妮助手，确实有些人眼睛是棕色。你年纪轻，显然缺乏经验，也因此在正式成为齐兰朵妮之前，你需要完成朵妮之旅。当你往南走，会遇到某些人眼睛是棕色。也许你该回答她的问题，你是否曾看过你称为扁头的‘动物’？”她说。

“呃……没有，但每个人都说他们看起来像熊。”年轻男子说。

“爱拉小时候和齐兰朵妮氏所认知的扁头一同生活，但她称呼他们为洞熊族。他们在她失去双亲后拯救她、照顾她、抚养她。我认为，她比你更有接触他们的经验。你也可以问问交易大师威洛马，他比大多数人更常和他们接触。他说过，他们或许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但举止像人，他也相信他们是人。在你还没亲身接触之前，我想你该相信那些和他们接触过的人。”首席齐兰朵妮的语调严厉训斥。

年轻男人勃然大怒，他不喜欢遭训斥，也不认为应该听信外地人，而不管他自己所听所闻。然而，他的齐兰朵妮摇头示意，他只好闭嘴不再争论。

“好了，我们谈论到五种神圣颜色。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妳来告诉我们，接下来是什么颜色？”

“第二种主要颜色是绿色。”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开始说明：“绿色是叶子和草的颜色，也是生命的颜色。当然，那是指植物的生命。冬天时，你会看到许多树和植物是棕色，显示它们真正的颜色是老红，生命的颜色。植物冬天只是在休息，汇聚力量好在春天长出新绿。植物的花和果实也会呈现其他颜色。”

爱拉认为她的阐述平淡无奇。假如这个讯息本身就没那么有趣，她把它讲得更乏味。难怪其他齐兰朵妮没挑选她为首席齐兰朵妮。爱拉忽然警觉，猜想自己会这么认为，或许是因为知道她严重惹恼了自己的齐兰朵妮。

“这次夏季大会的主办洞穴齐兰朵妮，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下一个神圣颜色是什么？”首席齐兰朵妮趁她还没继续说下去的喘息空档插话。在这种情况下，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只能接受，没再往下说。

“嗯，当然。”他说：“第三种主要颜色是黄色，太阳巴利的颜色，也是火的颜色，不过两者都含有很多红色，表示本身都有生命。你可以看到太阳早上和傍晚最红，它赐予我们光和热，但也可能造成危险。太阳太大会灼伤皮肤，使植物和水坑干涸。我们无法控制太阳，连圣母亲朵妮也无法控制她的儿子巴利。我们只能设法避开它，保护自己不受伤害。火可能比太阳更危险，我们确实可以稍微控制火，而且火很有用，但永远不能对火掉以轻心，也不该视火为理所当然。

“并非所有黄色物体都会发热。有些土是黄色，也有赭红色和赭黄色。”他说着直视爱拉：“当然，很多花呈现正黄色，时间久了总会变成棕色──红色的一种面象。因此，有些人认为黄色也应该视为红色的一种面象，也就是说，黄色本身不是一种神圣颜色。但大多数人同意黄色也是主要颜色，它源自红色，生命的颜色。”

爱拉发觉自己受到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所吸引，更加仔细观察他。此人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头发呈深黄近乎棕色，带有斑驳的淡色调，深色眉毛融入左额上的齐兰朵妮图腾，它不像某些图腾那么赭红，却非常清楚。他的棕色胡子有点红，覆盖面积小，而且轮廓分明。爱拉认为他必定用了非常锐利的燧石刀修剪，才蓄出那种胡子。某些脸部特征透露，他可能接近中年，看起来年轻有活力，同时沉着自持。

多数人都会认为他好看，爱拉这么想，因为她自己就是如此。不过对于自己这种洞熊族人的审美观，她可不怎么有信心。毕竟她的审美观强烈受到抚养她的人所影响，比如她觉得洞熊族好看，但大部分异族都不认同。实际上，多数人根本没见过洞熊族，就算见过也大多只是远观。她观察某些年轻女助手，判定这名正在说话的男子非常具有吸引力，某些年长的女性似乎也陶醉其中。无论如何，他把传说描述得很生动。首席齐兰朵妮颇有同感，要求他说下去。

“第四种主要颜色是透明。”他说：“透明是风和水的颜色，可以呈现所有颜色，就像你从平静池塘会看见倒影，或者太阳出来时，雨滴会闪现各种色彩。蓝色和白色都是透明的面象。风看起来是透明的，但望着天空时会看到蓝色；湖中的水或西方的大水通常是蓝色，而冰川上的水更是浓郁而明亮的蓝。”

就像乔达拉的眼睛，爱拉心想，回忆起两人横越冰川时，也见过和那双眼睛一样的蓝。她纳闷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是否看过冰川。

“有些果实是蓝色，”他说：“尤其浆果，某些花朵也是，不过蓝花比较罕见。许多人眼睛是蓝色，或者蓝色中参杂了灰色，这也是透明的一种面象。雪是白色，天上的云也是，只不过要下雨时参杂了黑暗成为灰色，但它们真正的颜色是透明。冰是透明的，尽管看起来是白色，但雪和冰一溶解，或者云一降成雨，你就会知道它们真正的颜色。许多花是白色，而某些地方还看得到白土。距离第九洞穴不远处就有白土，也就是高岭土。”他直视爱拉说：“但那仍是透明的一种面象。”

首席齐兰朵妮接着说：“第五种神圣颜色是黑暗，有时也称为黑色，是夜晚的颜色，也是火将木头生命烧掉后的木炭颜色。这种颜色征服了代表生命的红色，尤其当时间久远。有人说黑色是最深的老红，其实不然。黑暗缺乏光、缺乏生命，是死亡的颜色，甚至不具短暂生命；没有花是黑色。深洞最真实表现了黑暗的主要色彩。”

她说完后停下来看着众助手：“有任何问题吗？”现场一片羞怯的沉默，有些人挪动身子，却没人开口。她知道可能会有疑问，只是没人想抢先，或者不想在其他人都明白时，显示自己不懂。无妨，反正问题迟早会冒出来。既然这么多助手在场专注聆听，首席齐兰朵妮斟酌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因为一次听太多不容易记住，人的心思也可能飘忽漫游。“你们想再多听一些吗？”

爱拉瞥了婴儿一眼，发现她还在睡。“我想。”她轻声说。群众传来低语和声响，大多数是持肯定的。

“有没有人想用另一种方式，谈一谈‘五’为什么是更强大的符号？”首席圣母亲侍者问。

“天空有五颗星星在漫游。”第七洞穴的老齐兰朵妮说。

“没错，”首席齐兰朵妮说着对这位高大的长者微笑，然后向其他人宣告：“而且那是第七洞穴齐兰朵妮发现并指给我们看的。看见那些星星需要时间，你们得等到夜晚年才会看到。”

“什么是夜晚年？”爱拉问。有几个人很高兴她先问了。

“夜晚年时，你们必须夜里醒着，白天睡。”首席齐兰朵妮回答：“那是你们在训练过程中的试炼，但意义不只如此。某些你们必须见识的事情，只在夜晚才看得见，例如太阳在哪里升起、落下，尤其仲夏和仲冬，太阳何时静止、转向以及月亮的升落。第五洞穴齐兰朵妮最了解这些信息，他花了半年时间持续追踪记录。”

爱拉想询问训练过程中还需要面对什么其他试炼，但却没说出来，猜想自己很快就会知道。

“还有什么呈现出五的力量？”首席齐兰朵妮问。

“五种神圣元素。”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说。

“很好！”身躯庞大的首席圣母亲侍者大为赞赏，在座位上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后表示：“你继续往下说。”

“谈完神圣颜色，再来说五种神圣元素最恰当不过，因为颜色也是其中一种。第一种神圣元素，有时称为原则或基本要素，是土地。土地坚实、具形体，是土壤和岩石，你可以用手拿起一小块土。至于和大地关系最深的颜色则是老红。另外，土地本身不仅是一种元素，也是所有其他基本要素的物质面象，可以含纳那些基本要素，或在某方面受它们影响。”他说完望着首席齐兰朵妮，确认她是否要他继续说下去，而她已经看着另一个人。

“第二洞穴齐兰朵妮，妳接着说。”

“第二种元素是水。”第二洞穴齐兰朵妮起身说：“水有时候从天空落下，有时停留在大地表面、流过地表或从坑洞穿过土地，有时被吸收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水可以流动，水的颜色通常是透明或蓝色，即使外观泥泞也一样。当水呈棕色时，是因为土混杂在水中，你看到的其实是土地的颜色。水可以看见、触摸、饮用，却无法用手指拿，不过你可以把手摆出杯状来掬水。”她说着，靠拢双手，示范捧水动作。

爱拉很喜欢观察这位齐兰朵妮，因为她描述事情时经常搭配手势，这是洞熊族不会刻意做的。

“水一定要用器物盛起，如杯子、水袋、人体。你们体验弃水试炼时，会发现自己的身体需要水分。所有生物都需要水，包括动物和植物。”第二洞穴齐兰朵妮说完后坐下。

“还有谁想说说有关水的事情？”齐兰朵妮亚领袖问。

“水可能带来危险，人可能在水里淹死。”坐在乔爱拉另一侧的年轻助手说。她语气轻柔且神情哀伤，爱拉感觉她可能有相关的个人经验。

“的确。”爱拉忍不住开口附和：“在旅行途中，乔达拉和我必须横越许多河流，水确实很危险。”

“对，我知道有人不小心戳破了河上的冰，溺毙了。”第二十九洞穴南面的齐兰朵妮说。他正要开始细说溺毙故事，他们洞穴的主要齐兰朵妮却插话打断他。

“我们知道水可能非常危险，但风也一样，而风就是第三种元素。”这位齐兰朵妮非常亲切，笑容友善却暗藏着力量。她之所以打断，是因为深知此刻不宜离题大谈轶事。首席齐兰朵妮正在讨论严肃议题，其中有重要信息需要助手们理解。

首席齐兰朵妮对她微笑，深知她这么做的用意。“妳何不继续跟我们说说第三种元素。”她说。

“和水一样，我们无法撷取风，也不能抓住或看见风，却可以看见风的影响。”她说：“风静止的时候，我们甚至无法感觉到，但风有时威力强大，能拔起或扳倒树木。风甚至能吹得很强劲，让人无法逆风移动。到处都有风，它无所不在，连最深的洞穴里都有风，不过那里的风通常是静止的。我们知道风的存在，是因为可以藉由挥动东西让风移动。生物体内也有风流动，当你吸气、吐气时，可以感受到它。生命必须要有风，人和动物需要风才能存活。一旦体内的风静止，生物也就死了。”第二十九洞穴齐兰朵妮就此打住，不再继续。

爱拉发现乔爱拉开始扭动身子，很快就会醒来。首席齐兰朵妮也注意到婴儿及现场弥漫的燥动氛围，有必要尽快结束这场聚会。

“第四种元素是寒冷。”首席齐兰朵妮说：“和风一样，我们无法撷取或抓住寒冷，但感受得到。寒冷导致改变，使事物更坚硬、缓慢。寒冷也能让土地变硬，或者让水变硬成为冰而停止流动，使雨变成雪或冰。寒冷的颜色是透明或白色。有人说黑暗导致寒冷，因为夜晚来临时，气温会下降。寒冷也可能带来危险，协助黑暗将生命耗竭。反过来，黑暗并不受寒冷影响，因此有些黑暗的事物较能保温，不易变冷或受寒冷影响。当然啦，寒冷也有好处，比如把食物放进土里的冷坑或水里盖上冰，可以避免食物腐败。寒冷停止时，透明的事物通常可以回复原状，如冰回复成水。老红的事物或元素历经寒冷后，通常可以复原，例如土地、树皮。但绿色、黄色或正红色的事物，很少能复原。”

首席齐兰朵妮原本想问大家有没有问题，后来决定一鼓作气，速战速决。“第五种元素是热。我们无法撷取或抓住热，但可以感受到热。碰触热的东西时，你会知道。热也会改变事物，它和冰相反，冰是减缓改变，而热会加速改变。当寒冷把生命耗竭，热和温暖可以恢复、重新带回生命。火和太阳都能制造热。太阳的热软化了冷硬的土地，把雪转化成雨，协助植物发芽；将冰转化为水，让它再度流动。火的热可以烹煮食物，包括肉类和蔬果，也能温暖住屋内部，但热可能有危险，也会助长黑暗。热的主要颜色是黄色，通常参杂了红色，有时也参杂了黑暗。热可以助长代表生命的正红色，而过度的热却有坏处，会助长摧毁生命的黑暗。”

首席齐兰朵妮将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话一说完，乔爱拉就醒来大声啼哭。爱拉抱起婴儿，轻轻拍动、上下晃动地安抚她，同时心里有数：小家伙需要进一步照料。

“我要你们所有人想想今天学到的东西，有任何疑问先记起来，下回我们聚会时可以谈论。想离开的人可以先走了。”首席圣母亲侍者如此总结。

“希望我们很快可以再相聚。”爱拉边说边起身：“这种聚会非常有趣，我期待学到更多。”

“我很高兴，第九洞穴齐兰朵妮助手。”首席齐兰朵妮说。尽管在轻松状态下，齐兰朵妮会称她爱拉，但在夏季大会的齐兰朵妮亚木屋里，她总以正式称谓来称呼每个人。

“波乐娃，我有事要问妳。”爱拉的语气透露着不安。

“问吧，爱拉。”所有同住的人都在吃早餐，大家全把头转向她，充满了好奇。

“在第二十六洞穴附近，有一个圣洞。他们的齐兰朵妮问我，要不要和他去看看，基于我是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那个洞非常小，首席齐兰朵妮希望我代表她去。”

爱拉的话不只引起乔达拉注意，他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看着爱拉。他还瞥见威洛马听完了耸耸肩。这位交易大师热爱远距旅行，却不怎么喜欢狭隘的空间。除非必要，他是可以挤进洞穴里，假如洞穴不会太小，但他偏爱开阔的户外。

“我需要有人看着乔爱拉，甚至帮忙喂奶。”爱拉解释：“我出发前一定会喂奶，但我不确定要离开多久。我原本想带她去，一听说我们得像蛇那样爬进去，只好打消念头。我想齐兰朵妮很高兴我受到邀请。”

波乐娃想了一会儿。她在夏季大会期间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第九洞穴人口众多又举足轻重。而且她这天安排了许多事，自己又有孩子要照顾，如果再加上乔爱拉，她担心分身乏术。不过，她实在不喜欢拒绝别人。“爱拉，我乐意喂乔爱拉。不过，我已经答应今天要和人碰面，恐怕没办法照顾她。”

“我有个主意。”玛桑那说。每个人都转头看着前任头目。“我们可以找人和波乐娃一起去，在波乐娃没空时照顾乔爱拉和莎什娜。如果两个孩子需要喂奶，也可以带孩子去找她。”

玛桑那盯着弗拉那，暗中戳戳她，希望她自告奋勇。女孩理解，她甚至原本就考虑那么做，只是不确定自己想不想一整天都在照顾婴儿。另一方面，她确实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何况听听波乐娃在聚会中谈些什么，也很有趣。

“我会看着她们。”说完，她灵光一闪又补充：“如果沃夫能帮我。”这可以让她听得更专注。

爱拉停下来思考。她不完全确定在聚会区那么多陌生人的场合，沃夫会不会听从这个年轻女人，虽然牠可能喜欢待在两个小女婴身边。

成狼为幼狼奉献，乐意在狼群狩猎时轮流看顾牠们，但一个狼群只能抚养一窝幼狼。牠们狩猎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发育中的饥饿小狼。除了提供奶水并协助幼狼断奶，狩猎的狼还会带回嚼食咽下的肉，吐出稍经消化的食物，让幼狼更容易吃。带头母狼得确保同群的其他母狼发情时不交配。为此，自己得经常中断交配，疲于奔命地将公狼驱离牠们身边，如此自己的幼狼才能出生、成长。

沃夫将狼的关爱，投射给同群伙伴的人类婴儿。爱拉年幼时观察、研究过狼，因此十分了解沃夫，只要没人威胁小婴儿，牠不太可能闯祸。而有谁会在夏季大会威胁小婴儿呢？

“没问题，弗拉那。”爱拉说：“沃夫可以帮忙妳看着婴儿。乔达拉，你能不能每隔一阵子，就去看看沃夫和弗拉那？我想牠会服从她，但也可能太保护婴儿，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她们。我不在的时候，牠总是听你的。”

“今天早上我会待在我们营地附近敲制工具。”他说：“我还欠一些人特殊工具，他们帮忙建造我们第九洞穴的住所。大会营地边缘有个敲制区，那里铺了石头，不会泥泞。我可以在那儿工作，偶尔去看看弗拉那和沃夫。下午我答应要去见一些人，那场猎狮后，很多人对标枪投掷器感兴趣。”他一边思索，一边习惯性皱起眉头：“也许就约在我能留意她们的地方。”

“希望我下午就能回来，只是我不知道探访那个洞穴要多久时间。”爱拉说。

安排妥当，众人一起前往主营地，然后各自到自己要去的地方。带着婴儿的爱拉和波乐娃、弗拉那、乔达拉及沃夫先到齐兰朵妮亚大木屋。第二十六洞穴的朵妮侍者已经在屋外等候，还有一位助手，和他们阔别了一阵子。

“乔诺可！”爱拉匆匆走向前任首席齐兰朵妮助手，在两人相拥并碰触脸颊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见过齐兰朵妮了吗？”

“昨天，天黑前才到。”他说：“第十九洞穴启程晚，后来又被雨给耽搁了。嗯，我已经见过首席圣母亲侍者，她看起来很好。”

第九洞穴其他成员热情问候乔诺可，不久前他还是洞穴的重要成员及好友。连沃夫都嗅出了他的身分，他也搔搔沃夫耳后，作为响应。

“你已经是齐兰朵妮了吗？”波乐娃问。

“如果通过测试的话，我可能在这次夏季大会成为齐兰朵妮。第十九洞穴齐兰朵妮状况不太好，没办法长途跋涉，因此她没来。”

“真遗憾，”爱拉说：“我原本期待看到她。”

“她是好老师，我已经逐步执行她的任务了。托玛登和洞穴的人希望我尽快交棒，我认为我们的齐兰朵妮也不介意。”乔诺可看了看爱拉和波乐娃鼓鼓的携带毯，又补充：“我看见妳们带了婴儿。听说妳们都受朵妮赐福生下女儿，我很开心，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波乐娃将婴儿抱出携带毯：“她叫莎什娜。”

“这是乔爱拉。”爱拉同样举起她的孩子。

“她们生日相隔没几天，以后会成为好朋友。”弗拉那说：“今天由我照顾她们，沃夫也会帮忙。”

“是吗？”乔诺可说，然后看着爱拉：“今天早上我们要去探访新圣洞。”

“你也会跟我们一起去吗？太好了。”爱拉说完，看着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你知道会花多久时间吗？我希望下午就能回来。”

“应该下午就会回来。”他说。他一直旁观这位艺术家助手和先前所属洞穴的团聚互动。原本他还纳闷爱拉怎么带小婴儿探访洞穴，后来明白她托别人照顾婴儿，认为她很明智。年轻母亲要胜任齐兰朵妮的职责，实在不容易。很显然，她有第九洞穴的亲友做后盾，能够及时伸出援手。齐兰朵妮亚大都不选择配对成家，这也是其来有自。他心想，等一两年后，孩子断奶了，她就会比较轻松……除非圣母亲又赐福给她。对他而言，观察这位年轻有魅力的助手未来如何，是很有趣的。

爱拉宣告自己很快会回来，随后就和其他来自第九洞穴的人启程，前往波乐娃的聚会。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跟在众人后头蹓跶。爱拉尝试喂奶给乔爱拉，但她已经饱了，奶水从她嘴角溢出来，她对着母亲微笑，又挣扎着要坐起来。爱拉将婴儿交给弗拉那，然后站到狼面前，拍拍自己肩膀正下方。这只动物跳起来，将大脚掌放在她轻拍的地方，她也作好准备，以支撑牠的重量。

接下来的场面，令不曾见识过的人怵目惊心，难以置信。爱拉抬起下巴，对大狼袒露自己。牠舔舔她的脖子，动作十分轻柔，接着便用牙齿含住她脆弱的咽喉，摆出狼对伙伴首要成员的致意姿势。她在狼嘴旁响应同样的姿势，含住一嘴毛，接着抓住牠的颈毛，专注看着牠的眼睛。狼在她放手时坐了下来，而她则蹲到和牠相同的高度。

“我要离开一阵子。”她对这只动物柔声说，用洞熊族手语重述一次，不过旁观者大多没注意到。有时沃夫似乎理解手势更甚于语言，但爱拉在沟通重要事情时，通常两者并用。“弗拉那要看顾乔爱拉和莎什娜，你可以待在这儿，一起看着她们，但一定要听从弗拉那。乔达拉会在附近。”

她站起身搂搂孩子，向其他人道别。和乔达拉碰触脸颊时，两人拥抱了一下，随即她就离开了。她甚至不敢断定沃夫确实了解她交待的一切，以往，每当她那样对牠说话，牠都会仔细留意她，而且的确依循她的指示。她发现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跟在后头，知道他看见她和沃夫在一起。他脸上的讶异不曾稍减，却不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爱拉习惯从细微的差异解读含意，这在洞熊族语是必须的，而且她学会将这个技巧用于解读自己这种族群不自觉的意图。

众人走回齐兰朵妮亚居所，这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但爱拉让咽喉暴露在狼的尖牙下，着实令他震惊。第二十六洞穴去年参加另一场夏季大会，她首次现身时，他没看见那只动物和她在一起。起初，他只是讶异看见狼居然和第九洞穴的人静静走来，后来又被那只动物的体型吓了一跳。看见沃夫用后腿站立跃起时，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狼。当然，他也不曾这么靠近活狼，而牠几乎和这个女人一样高！

他听说过首席齐兰朵妮的新助手对动物很有一套，而且有狼跟随她四处走。不过，他深知人都喜欢夸大其实，即便他没否定其他人的描述，却也半信半疑。搞不好这一切只是有人在会场附近看见狼，经过大家绘声绘影，最后说成那只狼在看顾她。但事实出乎他意料，这只狼并非隐身人群外围远远看着她，而是和她直接沟通，彼此了解、信任。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从没见过这种事，对爱拉更加好奇。不管是否身为年轻母亲，她或许真的是齐兰朵妮亚。

一小群人走近矮石灰岩悬崖的小洞穴时，太阳已经高挂天际。他们共有四人：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他的助手，名叫菲力森的安静年轻男子，不过他经常自称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的首席助手；乔诺可，这位有天分的艺术家去年之前还是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以及爱拉。

爱拉一路和乔诺可相谈甚欢，也因此明白这一年来他改变了许多。初次见面时，他像是艺术家。他加入齐兰朵妮亚，是为了自由展现天赋，他并不十分渴望成为齐兰朵妮，而甘愿一直当助手。但如今他变了，变得比较严肃，她心想。他想彩绘去年夏天爱拉──甚至该说是沃夫，发现的白洞，不单是基于艺术乐趣。他知道那个圣地非比寻常，是圣母亲创造的神圣庇护所。那片白色方解石壁尤其引人入胜，因此将那里打造成与灵界沟通的特殊地点。他想要像齐兰朵妮一样，认识那个世界，如此在创作白洞，便能充分表现出神圣性。他确信那是会对自己说话的另一个世界。爱拉很清楚，乔诺可很快就会放弃他名字，成为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

小洞穴的入口似乎只够一人进入。她往洞里一探究竟，发现愈往里面空间愈小，她不懂当初怎么会有人想进去。不久，她听见一个声响，令她毛骨悚然，手臂起了鸡皮疙瘩。那就像以真假音反复变换唱出的歌曲，但更加快速、高亢，长长的哀鸣彷佛充满了眼前的洞穴。她转头看见是菲力森制造的声响，而随后传来的奇特微弱回音，又和原本的声音不太一致，像是洞穴深处发出来的。他停止时，爱拉看见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对她微笑。

“他制造的声响很特别，对吧？”这个男人说。

“对，”爱拉说：“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是我们测试洞穴的方式。当有人在洞里唱歌、吹笛或像菲力森一样制造声响时，如果洞穴以真实而独特的声音响应，就代表圣母亲说她听见了，同时告诉我们，可以从这里进入灵界。于是，我们就知道这是圣地。”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说。

“所有圣洞都有回音吗？”爱拉问。

“不一定，但大多数都有，有些只在特定地点出现。不管怎样，圣地一定有特殊之处。”他说。

“我相信首席齐兰朵妮有办法测试这种洞穴，她的嗓音那么完美纯净。”爱拉说完皱起眉头问：“可是，假如想测试洞穴，却没办法唱歌、吹笛或像菲力森一样制造声响，怎么办？这三种方式我都做不来。”

“妳总能稍微唱唱歌吧。”

“不，她不能。”乔诺可说：“大地母亲之歌，她是用念的，哼起曲子来也五音不全。”

“妳必须能够用声音测试圣地，”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说：“那是成为齐兰朵妮的重要条件，而且一定要是某种真实声响，不能只是吶喊尖叫。”他慎重其事地关切，而爱拉则显得垂头丧气。

“可是，假如我制造不出恰当的真实声响呢？”爱拉问，瞬间明白自己确实希望能成为齐兰朵妮。问题是，如果她偏偏就因为无法制造恰当声响，而办不到呢？

乔诺可的表情和爱拉一样不开心。他喜欢乔达拉远行带回来的这个外地人，也觉得亏欠她。因为她不仅发现美丽的新洞穴，确保他最早看见洞穴，还同意成为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让他得以搬到新洞穴附近的第十九洞穴。

“可是妳有能力制造真实的声响呀，爱拉。”乔诺可说：“妳会吹口哨。我听过妳吹的哨音像鸟叫，还能模仿其他动物的声音，像马一样嘶鸣，甚至像狮子一样吼叫。”

“那我倒想听听看。”这位朵妮侍者说。

“来吧，爱拉，让他听听看。”乔诺可鼓励她。

爱拉闭上眼睛，集中思绪，专注让心思回到住在山谷中，将幼狮和马当作孩子来抚养的时期。她忆起穴狮宝宝第一次设法放声吼叫时，她决定也要练习发出那种声音，几天后便用吼声响应牠。虽然声音不如牠那么宏亮，牠却当成一回事。和宝宝一样，她总是以一连串清楚的呼噜声酝酿，先发出“哦—哦—哦”声响，一声比一声大，最后竭尽所能地大声吼叫。此刻，爱拉开始示范。小洞穴顿时充斥着吼声，随后沉寂了一阵子，接着传回遥远微弱的回声，使在场每个人都起一阵鸡皮疙瘩，觉得有另一头狮子从遥远的洞穴深处回应她。

“如果我不知情，一定会拍胸脯说，这里有狮子。”第二十六洞穴的年轻助手带着微笑说话时，回声已经消失。“妳真的也能像马一样嘶鸣吗？”

这很容易，爱拉的马嘶嘶，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因为母马小时候这么嘶鸣。不过，现在她比较常把它当成字来说，而不是嘶鸣。爱拉愉快而亲切地发出“嘶—嘶”声响。一阵子没见到牠时，她经常如此问候呼唤。

这回，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大声笑了出来：“我猜，妳也可以吹出像鸟一样的哨音。”

爱拉露出愉快的笑容，接着吹出一连串鸟叫声。那是她独居山谷时自学的，用来哄鸟儿吃她手里的食物。鸣啭、吱喳、啸啸的鸟叫声，伴随不寻常的微弱回音，在洞穴回荡不已。

“唔，要是我原本还有一丝怀疑这是不是圣洞，现在也完全接受了。爱拉，妳用声音测试绝对没问题，即使妳不会唱歌或吹笛，妳有自己的方式，就和菲力森一样。”这位齐兰朵妮说完，向助手示意。他取下背筐，从里面拿出以石灰岩雕成的四个附把手小碗。

接着，他拿出的物体看来像是白色灌肠──某种动物的一截肠子里塞满油脂。他松开一端，挤出少许凝结的油脂到每个灯碗里，再各放一长条干燥牛蕈菇，然后坐下来准备生起小火堆。爱拉看着他，差点要提议用她的打火石生火。首席齐兰朵妮去年曾经刻意利用一场仪式，展示打火石，很多齐兰朵妮人都已知道怎么使用。但爱拉不确定该怎么对没看过打火石的人示范。

菲力森迅速用自己带来的材料生起小火堆，以另一条干蕈菇引火融化部分油脂，让它更容易吸收，接着点燃蕈菇灯芯。

每个油灯点亮后，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说：“好了，我们来探索这个小洞吧。不过，爱拉，妳得假装自己是一条蛇。妳可以滑进去吗？”

爱拉点点头，内心有些存疑。

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抓牢碗形小灯的把手，率先将头伸进小洞口。接着，他跪下来单手着地，腹部贴着地面，推动面前的小油灯，一点一寸挤进去。爱拉跟在他后头，接着是乔诺可，最后是菲力森，每个人都拿着一盏灯。现在她明白这位齐兰朵妮为何劝首席齐兰朵妮打消念头。那位身躯庞大的女人，她对意志的贯彻力，有时令爱拉非常惊讶，不过这个洞穴对她而言，确实太小了。

低矮岩壁或多或少与地面垂直，顶端却呈弧度交会，岩石表面覆盖着湿土。地面相当泥泞，不过也有助于滑过某些狭窄处，但冰冷湿黏的污泥不久便渗入衣物。寒冷让爱拉有胀奶的感觉，她一面拿着油灯，一面设法撑起手肘，避免全身重量挤压胸部，爬得很辛苦。爱拉不太在意空间狭小，但卡在斜弯处时，她开始觉得有点恐慌。

“放轻松，爱拉，妳办得到。”她听见乔诺可的鼓励，感觉他从后面推她的脚，协助她硬挤过去。

洞内并非全然那么窄小。当他们通过狭窄处，空间便开阔了些。实际上，他们还可以坐起来，举起油灯看见彼此。众人停下来稍作休息，乔诺可忍不住从腰带的囊袋掏出末端为凿子的小燧石，三两下就在穴壁一侧刻出马的图样，随后又在对面刻了另一匹马。

对于他的画画技术，爱拉一向很赞叹。先前他还在第九洞穴时，她经常看着他用木炭在石灰悬崖外墙、崩落石板、生皮甚或地面抚平的尘土上练习。他画得多，也画得轻松，恣意挥霍的程度，好像天分怎么也用不完。然而，正如她得练习才能擅长使用抛石索或标枪投掷器，她明白乔诺可也需要练习才会精通。只不过对她而言，能够将活生生会呼吸的动物，栩栩如生呈现在物体表面，这实在太神奇了，绝对是圣母亲伟大神奇的赐礼。现场不只爱拉有这种感觉。

众人休息了一会儿，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继续带路深入探索。他们又经过几个狭窄处，然后发现石板挡住了去路。这里是洞穴尽头，无法再前进了。

“我发现你受到感召，在穴壁上作画。”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微笑对乔诺可微笑说。

乔诺可不确定自己会这么解读，但他画了两匹马，所以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一直在想，日景应该为这个空间举行仪式。如今，我比以往都确定这里的神圣性，而且希望公开承认。想要测试自己的年轻人，可以到这里来，即使年纪非常小。”

“我赞成。”这位艺术家助手说：“这个洞穴不容易进入，但动线直，不会迷路。”

“你会和我们一起参与仪式吗，乔诺可？”

爱拉猜想，这位齐兰朵妮希望乔诺可能在圣洞作更多画，她认为他的画也许会让此处更显重要。

“我相信这里需要终止符号，表示人只能深入到这里——在这个世界。”乔诺可说完露出微笑：“我想，爱拉的狮子从另一个世界发声了。你们几时要为它举办仪式？记得告诉我。”

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及其助手菲力森都愉快微笑。“也欢迎妳来，爱拉。”这位齐兰朵妮热烈邀请。

“我得听从首席齐兰朵妮的安排。”她说。

“当然。”

众人开始往回走，而爱拉很高兴。她的衣物因为泥巴湿透结块，而且她愈来愈冷。回程似乎没花那么久时间，她也庆幸自己没再卡住。抵达入口时，爱拉松了一口气。就在光线从外面射入之际，她的油灯熄灭了。这里可能真是圣洞，她心想，但她不觉得这个洞穴特别讨人喜欢，尤其沿途大都得腹部贴地爬行。

“妳想来拜访日景吗，爱拉？离这里不远。”菲力森说。

“抱歉，其他时候我会很想去，但我已经告诉波乐娃，下午就回去。她在照顾乔爱拉，我真的得回营地了。”爱拉说，没有多提自己胸部疼痛。她觉得必须喂奶，而且变得非常不舒服。

第八章

爱拉回去时，沃夫在夏季大会营地边缘问候她。不知怎地，这只动物就是知道她快到了，专程前来等候。“沃夫，乔爱拉呢？带我去找她。”沃夫冲在她前面，然后回头张望，确认她跟上了。

牠直接带爱拉去找波乐娃，她正在第三洞穴营地帮乔爱拉喂奶。“爱拉！妳回来啦！早知道妳要回来，就等妳亲自喂奶。现在她恐怕已经饱了。”女人说。

爱拉抱起孩子，尝试喂奶给她，但婴儿不饿，这使得爱拉胸部更加疼痛。“莎什娜喝奶了吗？我的奶水饱满，涨得受不了。”

“丝帖洛娜今天来帮我，她一向奶水充沛，而且她小宝宝也吃普通食物。稍早，我和齐兰朵妮讨论婚配典礼时，她喂奶给莎什娜，之后又喂了乔爱拉。我以为这样安排很完美，没想到妳这么快就回来，爱拉。”

“我原本也不知道。”爱拉说：“我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奶水的婴儿。谢谢妳今天照顾乔爱拉。”

爱拉走向齐兰朵妮亚大木屋，看见拉诺卡将萝蕾拉背在臀部上。只见年纪次小的三岁迦纳玛，一手抓着她的束腰上衣，另一手拇指牢牢放在嘴里吸吮。爱拉希望萝蕾拉需要哺乳，那孩子胃口很好，似乎怎么也喝不够。爱拉提起时，拉诺卡说，她正在找人帮那孩子喂奶，爱拉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们坐在铺着坐垫的圆木上，圆木围绕大木屋入口外的熏黑火坑旁。爱拉感激地交出自己的小宝宝，抱起年纪较大的婴儿。沃夫在乔爱拉附近坐下来，迦纳玛噗通一声坐在牠旁边。勒拉玛火堆地盘的孩子已习惯这只动物在附近，但勒拉玛却不然。这只大狼一靠近，他还是紧张得退开。

爱拉必须先擦干净胸部才能哺乳，因为湿泥已经透入衣物。她喂奶给萝蕾拉时，乔达拉与拉尼达尔回来了，他们一整个下午都在练习投掷标枪。拉尼达尔怯怯朝她微笑，对拉诺卡则笑得热情如火。爱拉带着赞许表情看了他一眼。现在他快满十三岁了，过去一年来他成长许多，甚至比以往更有自信。他长高了，佩戴特殊的标枪投掷器固定套，看得出来这装置配合他的畸形右臂，还包含一个箭袋，里头装了几支投掷器的特制标枪。那些标枪比一般徒手投掷的更短更轻，比较像尖端是锐利燧石的长飞镖。他彻底发育的左臂几乎和成年男子一样健壮。她猜想，他一定持续在练习这武器。

拉尼达尔也系了一条红色流苏的青春期腰带。这条手编细腰带以各种色彩的纤维编成，有些是天然植物，如乳白色亚麻、米色夹竹桃、暗灰色荨麻；有些则是动物毛的天然纤维，通常来自冻死动物的浓密长毛，如白色欧洲盘羊、灰色原羊、暗红色猛犸象、黑色马尾。这些纤维大多也能染色，改变或强化原始色泽。这条腰带不仅表示他生理上已成熟，准备体验朵妮女和男性成年礼，图案也呈现出他的归属。爱拉辨识出宣告他属于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象征，不过她还无法从那些图案的特殊样式，分辨出他的主要称谓及亲属关系。

回想第一次看到青春期腰带，爱拉认为很漂亮。然而，当原本期望与乔达拉配对的玛罗那，试图使爱拉困窘，哄骗她戴上那种腰带，搭配少男的冬季内衣时，她完全没想到腰带的含义。即使经历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她仍然认为那种腰带很美。她保留了玛罗那给的柔软鹿皮衣，那原本是给少男穿的。爱拉并非天生的齐兰朵妮氏人，并没受到根深柢固的文化影响，不觉得穿那种衣物不恰当。那种麂皮衣物舒适又柔软，稍微调整过裹腿和束腰上衣，就能适合女性身型，她偶尔会穿穿。

她初次将少男内衣当成轻便外衣，穿去打猎时，第九洞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古怪，不久他们也见怪不怪了。一阵子后，她发现有些年轻女人也穿类似衣物。爱拉穿那种衣物时，玛罗那又窘又气，因为那让她想起自己诡计的下场。第九洞穴的人认为，她那样恶意捉弄即将成为洞穴成员的外地人，太令众人蒙羞了。爱拉第一次公然穿上十多岁男孩的内衣时，并无意羞辱玛罗那，但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爱拉和拉诺卡再度交换小宝宝时，几个年轻男人笑着走近。他们大多系着青春期腰带，其中几个还带了标枪投掷器。乔达拉所到之处无不引来人潮，年轻男人尤其尊敬他，喜欢凑在他身边。她很高兴看到他们友善问候拉尼达尔。他已经熟练了这项新武器，畸形的右臂不再令其他年轻男人回避他。爱拉也很高兴博洛根置身人群中，不过他没戴青春期腰带，也没有自己的标枪投掷器。

乔达拉开始号召众人，练习标枪投掷器，不论男女都参与，也制作这种狩猎武器，供大家练习。年轻男人喜欢和同侪互动，年轻女人则尽量闪避“系腰带的男孩”。那群年轻男人瞥见了拉诺卡，却假装没看到，除了博洛根之外。他确实看见妹妹，拉诺卡也看到他，两人虽没微笑或点头问候，仍是一种照会。

爱拉全身脏兮兮，黏满了污泥，但那群男孩全都对爱拉微笑。他们显得害羞，只有两三个人敢大胆打量乔达拉带回家乡配对的美丽年长女人。朵妮女必定较为年长，深知如何应付想要成为男人的自大男孩，约束但不至于过度挫折他们。某些她没见过的男孩露出冒失的笑容，当她示意沃夫起身时，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焦虑不安。

“妳和波乐娃谈过今晚的计划吗？”乔达拉询问走向第九洞穴营地的爱拉。他对着婴儿微笑，逗得她开心地咯咯笑。

“还没，我刚从新圣洞回来，接着就去找乔爱拉。换过衣服后，我会去问她。”爱拉说着，与乔达拉互碰脸颊。两个畏惧沃夫的年轻人，在爱拉开口时面露惊讶，那怪异的口音显示她来自远方。

“妳的衣物确实沾满泥巴。”乔达拉说，在碰触她后将手放在裤子上擦了擦。

“那个洞穴的黏土地面湿答答，我们都得像蛇一样在地上爬，泥巴又冷又厚……我得回去换衣服。”

“我陪妳一起走回去。”整天没见到爱拉的乔达拉说，他将乔爱拉抱在怀里，免得她也沾满泥巴。

爱拉再度找到波乐娃时，得知第九和第三洞穴邀集了其他洞穴头目及副手，地点就在第三洞穴营地，他们的家人也会一同共进晚餐。波乐娃规画了准备工作，包括安排某些人照顾孩子，让母亲能够帮忙。

爱拉示意沃夫随行，她发现一两个女人显得神情不安，却也乐见几个人认可并欢迎沃夫，知道牠是看顾孩子的好帮手。拉诺卡也留下来支援，爱拉则回头去帮波乐娃。

晚上她几度停下手边工作喂奶给乔爱拉。然而，要准备和烹煮盛宴的工作实在太多了，直到所有人用餐完毕，她才有机会抱抱自己的小宝宝。不久，又有人通知她前往齐兰朵妮亚木屋，她带着乔爱拉，并示意沃夫跟随。

天色已晚，户外昏暗，她沿着铺有扁平石头的小路，走向那间大夏季木屋。她手拿火炬，众多火坑的光也将小路照得亮晃晃。她把火炬竖立在屋外用来固定热火炬的石堆。屋内较大的环形火堆边缘有个小火堆，几盏灯摇曳不定，光线柔和却不够明亮，距离远一点就看不清楚了。她听见有人在屋子另一侧轻声打鼾，但她只看见乔诺可和首席齐兰朵妮，两人就在光线所及处谈话，一边啜饮热茶。

首席齐兰朵妮没中断交谈，只对爱拉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爱拉很高兴终于有机会安静舒适地休息。火坑周围散置了几个扎实的坐垫，她心怀感激地坐上其中一个，开始喂奶，一边聆听。沃夫坐在他们身旁，这间齐兰朵妮亚木屋不会排斥牠。爱拉白天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牠不想离开她或乔爱拉。

“你对那个洞穴有什么感想？”身躯庞大的女人询问年轻男人。

“洞穴很窄，有些地方只能硬挤过去，但它又很长，挺有趣的。”乔诺可说。

“你相信那里神圣吗？”她问。

“嗯，我相信。”

首席齐兰朵妮点点头。她并不质疑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但有人附和也很好。

“而且爱拉找到了她的‘声音’。”乔诺可补充，也对爱拉微笑，她在喂奶给孩子，同时不经意地随兴摇摆。

“是吗？”年长女人说。

“对，”乔诺可带着微笑回答：“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请她测试洞穴，没想到爱拉说自己无法唱歌、吹笛或用任何方法测试。而他的助手菲力森，以高音唱出宏亮的哀鸣，非常特殊。后来，我忽然想起爱拉的鸟叫声，提醒她可以像鸟一样鸣叫、像马一样嘶鸣，甚至像狮子一样吼叫，于是她照做，发出那三种声音。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也很诧异，尤其狮吼声。她的测试，证明了洞穴的神圣，狮吼传回来时，音量弱却听得很清楚，似乎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另一个世界。”

“妳有什么想法，爱拉？”首席齐兰朵妮问，同时倒了一杯茶递给乔诺可转交爱拉。她注意到婴儿已经停止吃奶，在爱拉的怀里睡着了，少许奶水从婴儿嘴边流淌下来。

“那个洞穴不容易进去，而且又狭长，但不复杂。里面可能令人害怕，尤其有些地方窄到只能让一个人通过。不过好处是，没人会在洞里迷路。”爱拉说。

“听你们这么说，我认为那里应该可以测试年轻助手，看看齐兰朵妮的生涯适不适合自己。假如他们害怕黑暗的小空间，我怀疑他们无法应付真正危险的严酷考验。”首席圣母亲侍者说。

危险的严酷考验是指什么？爱拉心想，她已经冒了太多险，不确定往后还想面对更多危险，但或许她该等着看看自己还需要什么经历。

太阳仍低垂东方天际，不过边缘的紫红光晕，宣告白昼即将来临。粉红色调突显了西方地平在线的朦胧薄云，映出后方明亮的旭日。时候还很早，可是几乎每个人都已来到主营地。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还好这天的状况不错。雨天在外扎营，勉强可以忍受，但绝不讨人喜欢。

“初夜礼和婚配典礼结束后，齐兰朵妮想要旅行。”爱拉说，抬头看着乔达拉：“她想从几个比较近的圣地，展开我的朵妮侍者之行。我们得替她制作拖杆上的座椅。”两人探视过马儿，正要回来，之后再到大会营地吃早餐。沃夫原本和两人一起上路，却分神冲进了灌木丛。乔达拉皱起眉头：“那种旅行也许有趣，但有些人在谈论典礼过后的大狩猎，可能要追赶夏季动物群，那样就能为下一个冬天晒干肉了。约哈伦认为把动物赶进围栅时，马儿功能不小，我想，他会需要我们帮忙。我们该做哪一件呢？”

“如果她没打算离开太远，也许我们两件事都能做。”爱拉说。她想和首席齐兰朵妮去拜访圣地，却也喜欢狩猎。

“或许吧，”乔达拉说：“我们应该和约哈伦、齐兰朵妮谈一谈，让他们决定。不论如何，我们可以先帮齐兰朵妮制作拖杆座。先前替博洛根、拉诺卡他们家盖夏季庇护所时，我发现有些树可以派上用场。”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动工？”

“今天下午吧，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忙。”乔达拉说。

“爱拉和乔达拉好。”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说，是拉诺卡的小妹，九岁的楚若拉。

两人转过身，看见六个孩子走出夏季庇护所。博洛根把门帘束紧掩上后，跟上来，楚曼达和勒拉玛没和他们在一起。爱拉知道那两个大人偶尔会用这间屋子，他们要不是早早离开了，就是昨晚没回去，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爱拉认为那些孩子要前往大会营地找东西吃。一般人往往料理过多食物，总会有人把剩余食物给他们；或许无法吃到最上等好吃的佳肴，但他们很少挨饿。

“你们好。”爱拉说。

那些孩子对她微笑，除了博洛根之外，他看来挺严肃的。爱拉刚开始熟悉这个家庭时，她知道最年长的孩子博洛根老是离家人远远的，宁愿和其他男孩在一起，特别是那些粗野的孩子。近来她发觉，他似乎负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尤其是他弟弟，七岁的拉佛根。最近她还看过他和拉尼达尔在一起，她认为是好现象。博洛根害羞地走向乔达拉。

“乔达拉好。”他的眼睛先是看着自己的脚，然后才迎向男人的目光。

“博洛根好。”乔达拉说，不知他为什么专程走过来。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博洛根说。

“当然可以。”

男孩从上衣口袋般的折层，掏出一条彩色青春期腰带：“齐兰朵妮昨天跟我谈，然后送给我这个。她示范过，可是我怎么也系不好。”

唔，他已经十三岁了，爱拉心想，同时忍住不笑。他没有明确请求乔达拉帮忙，但这个高大男人知道他想要什么。一般都是火堆地盘的男人，将母亲制作的青春期腰带送给男孩，博洛根请乔达拉取代那个该协助他的男人。

乔达拉示范腰带的系法后，博洛根便召唤弟弟前往主营地，其他孩子缓缓跟随在后。爱拉看着那群孩子离开，十三岁的博洛根走在七岁的拉佛根身旁，十一岁的拉诺卡将一岁半的萝蕾拉背在臀上，九岁的楚拉若牵着三岁的迦纳玛。她记得有人说过，还有一个孩子五岁时夭折了。爱拉、乔达拉及几个第九洞穴其他成员都帮了忙，但那些孩子基本上是自食其力。母亲和火堆地盘的男人对他们漠不关心，没善尽扶养责任。她相信是拉诺卡让那些孩子凝聚在一起，如今她很高兴楚拉若会帮忙了，而博洛根也更加融入。

乔爱拉醒了，在携带毯里扭来动去。爱拉将毯子从背后拉到前方，抱出小婴儿。乔爱拉全身光溜溜，没穿吸收垫。爱拉将她举在面前，让孩子直接尿湿地面，乔达拉露出微笑。其他女人都不这么做，他问起时，爱拉说，洞熊族母亲经常这样处理孩子的尿。虽然她不是经常这么做，却也省下不少清理秽物及收集吸水材料的时间。乔爱拉已经非常习惯，往往会等出了毯子才尿。

“你认为，拉尼达尔对拉诺卡还有兴趣吗？”乔达拉问，显然也想着楚曼达的孩子。

“拉尼达尔今年第一次见到她时，确实对她热情地微笑。”爱拉说：“标枪投掷器他用得惯吗？看样子他是用左手练习。”

“他很棒，”乔达拉说：“非常厉害，令人吃惊！他的右手可以帮忙把标枪放上投掷器，而他用左手投掷得又猛又准。这个优秀的猎人受到洞穴所有人尊敬，现在更有地位了。大家对他另眼相看，包括他出生后就离开他母亲的火堆地盘男人。他的母亲和祖母也不再坚持要他一起去摘浆果或采集食物，她们帮他做了那件铠甲。这一切，都是他清楚表明自己想要什么。妳知道，她们认为是妳教他的。”

“你也有教他呀。”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他或许成了优秀猎人，但我还是怀疑大多数母亲不想让自己女儿和他配对。”爱拉说：“她们害怕导致他手臂畸形的恶灵徘徊不去，可能让女儿的孩子也出现畸形。去年，他说等自己和拉诺卡长大，想和她配对，帮忙她抚养弟妹，波乐娃认为那很好。因为勒拉玛和楚曼达在洞穴地位最低，我想不会有人反对拉尼达尔和拉诺卡配对，尤其他又是个优秀的猎人。”

“的确，不过楚曼达和勒拉玛恐怕会占他便宜。”乔达拉说：“我注意到拉诺卡还没准备好体验初夜礼。”

“快了，她已经开始出现征兆，也许在最后一场初夜礼仪式之前就准备好了。他们有请你帮忙今年的初夜礼吗？”她问得不着痕迹，试图表现出不以为意。

“有，但我告诉他们，我还没准备好。”他说着对她咧嘴笑：“为什么这么问？妳觉得我应该帮忙吗？”

“除非你想要。如果你去帮忙，很多少女应该会非常高兴，搞不好连拉诺卡都这么想。”爱拉转头看着乔爱拉，免得他看见她的脸。

“千万别是拉诺卡！”他说：“那会像跟我自己火堆地盘的女儿共享初夜礼！”

她转头对他微笑：“你比她火堆地盘的男人更称职。你对那个家庭的付出，比勒拉玛还多。”

两人走近主营地，有人大声问候他们。

“那种有座椅的拖杆，需要做很久吗？”爱拉问。

“如果找到人帮忙，而且早上动工，下午就能做好。”他说：“怎么了？”

“我该不该去问她，今天下午有空来试坐吗？她想先试看看，然后才在其他人面前使用。”

“妳先去问她吧。我去请约哈伦和其他人帮忙，我们一定会完成。”乔达拉咧嘴笑了笑：“到时候马儿拖着她走，我们再看看大家的反应，应该很有趣。”

乔达拉找到一棵笔直坚固的小树，比他们制作拖橇的树木粗了许多。他的石斧已经塑形过了，上端较厚，愈往下愈尖细，而用来削砍的一端敲制成细长渐薄的重直面，圆形底缘锐利。木制把手凿了一条沟贯穿，嵌合斧头渐薄的那端。这种嵌合让每回敲击都使斧头更稳固嵌入沟内，两者又以干燥缩紧的生皮牢牢捆在一起。

石斧无法直接砍断树干，那会造成燧石碎裂。用这种工具砍树，必须以斜角逐步削砍，直到树干断开，留下的树桩往往看来像是海狸咬断的。即使用这种方式砍树，斧刃也经常有石头碎片剥落，必须不断敲打石槌或尖骨棒，去除细小石片，使刃缘变薄，恢复锋利。身为一流的燧石匠，乔达拉斧头使用得很熟练，因而经常帮大家砍树。

乔达拉才刚砍下第二棵大小相似的树，前来帮忙的人正好抵达。这群男人包括：约哈伦、索拉邦、卢夏玛；第三洞穴头目曼佛拉尔和他配偶的儿子默立桑；第二洞穴头目齐莫伦和与他同年龄的侄子乔德坎，交易大师威洛马及学徒提佛南和他的朋友派利达尔；第二十六洞穴头目史提法达尔，今年夏季大会就在他洞穴的领地举办。这十一个人要来制作一根拖杆，加上乔达拉一共十二人，再算上爱拉就是十三个。当初，她一个人做出自己用的第一根拖杆。

其实他们是好奇才过来的，她心想。这些人深知爱拉用拖杆让马儿载运东西，但不知制作方法。乔达拉先向大家做了简短说明。

首先，将顶端渐细的完整树木制成两支竿子，削去所有枝条。依树种不同，有时也会去除树皮，假如竿子容易滑开。接着，把较细一端绑在一起，用坚固绳子或皮条制成的马具，架在马两肩胛骨间的隆起处。两棵树于前端略微岔开，愈靠后端岔开幅度愈大，只有较重的基部末端拖在地上。由于摩擦相对减少了，即使负载沉重，仍然容易拖动。最后，将交错的木头、皮革、绳索或任何可以支撑负载的东西，绑在两支竿子上横跨其间，拖杆就算大功告成。

乔达拉又说，他想以某种方式，拼合特殊横向结构的拖杆。不久，众人砍倒更多树，也提出少许建议，尝试做出合用的东西。爱拉判断众人不需要她了，决定趁他们制作时，去找齐兰朵妮。

她带着乔爱拉悄悄离开，前往大会主营地，沿途想着改良拖杆的方法，因而忆起随乔达拉返乡时制作的拖杆。当时两人必须横越大河，他们把木头框架弯折成碗形，外侧覆盖涂满油脂的厚原牛皮，建造出碗形船，类似马木特伊氏用来渡河的船。这种船建造容易，但要在水中操控有些困难。乔达拉跟她提过夏拉木多伊氏人的船：以圆木挖凿而成，用蒸气增宽，两端船头都是尖形。这种船难建造，但容易操控，让船驶向预期的地方，他这么解释。

两人初次渡河时，以碗形船承载他们自己和物品，用小桨将船划过河，马儿则在后面游泳。他们重新打包驮篮和马鞍箩筐里的东西，然后决定替嘶嘶制作拖杆，以便带着碗形船走。后来他们领悟到：可以将船系在拖橇的两支木竿间，让马儿拖着行李游过河。爱拉和乔达拉则骑在马背上，或跟在牠们身旁游泳。碗形船重量轻且浮在水上，可以保持物品干燥。他们渡过第二条河后，没把船清空，而是让东西继续放在船上拖行。拖杆和船使渡河变得容易，越过开阔平原时也不成问题。唯有穿过树林或需要剧烈转向的崎岖地带时，长竿和碗形船成了阻碍，差点遭两人遗弃。不过，一直到更靠近目的地，有更好的理由时，他们才真正放弃携运。

爱拉事先把计划告知齐兰朵妮，因此爱拉抵达时，她已经准备好了。两人回到第九洞穴营地，那群男人靠近马儿的区隔围篱，没看见她们。首席齐兰朵妮带着沉睡婴儿，溜进乔达拉一家使用的寝屋，爱拉则去查看拖杆座的进展。乔达拉说得没错，有了这群人帮忙，拖杆座很快便完成了。两支坚固竿子之间，是类似长凳的有背深座椅，还有个踏阶可上。乔达拉将嘶嘶带出围篱，用横过母马胸前及搭在马肩皮条组成的马具，将携运工具绑在牠身上。

“妳要用那来做什么？”年轻的默立桑直率询问。

成人如此坦率，往往会被视为不礼貌。一个成熟的齐兰朵妮氏人这么直接可能不恰当，但也不算错误，只是天真单纯罢了。世故的人知道如何迂回含蓄。然而，爱拉习惯坦白。对马木特伊氏而言，坦白率直是天经地义。这是文化的差异，不过他们也有细腻之处。洞熊族可以理解肢体语言及洞熊族手语，基本上是无法说谎的，但若懂得微妙处理，也能用得极端谨慎。

“我有不一样的想法，还不确定行不行。我想先试试看，万一行不通，这支拖杆坚固又精良，我也会想出其他用途。”爱拉说。

她没有真正回答问题，却已令那群男人满意。他们认为，她只是不想张扬不保证成功的实验，没人喜欢宣传自己的失败。爱拉其实有把握这支拖杆行得通，只是不确定首席齐兰朵妮愿不愿意使用。

乔达拉慢慢走回营地，他知道其他人也会随着离开。爱拉进入围栏，安抚受众人围绕刺激的马儿，也对那群男人点点头，表示告别。她轻拍并抚摸灰灰，心想，这匹小母马真是漂亮！然后她对快快说话，搔抓牠喜爱的痒处。马是群居动物，喜欢身边有同类，以及牠们喜爱的异类。若是和原野上的马一起生活，牠这样的年龄会离开母亲，加入单身公马群，与牠们一同奔驰。如今，快快的马同伴只有灰灰和嘶嘶，牠和灰灰相当亲近，变得有些保护妹妹。

爱拉离开围栏走向嘶嘶，牠身后拉着拖杆，耐心站着。她搂着牠的颈部，母马将头靠在女人肩上，这是她们熟悉的亲昵动作。乔达拉则替母马套上缰绳，藉此容易指挥牠。爱拉也认为，首席齐兰朵妮尝试新运输方式时，用缰绳确实比较妥当。她牵着缰绳上的引绳，带母马前往寝屋。抵达时，那群男人正走回主营地，乔达拉则在屋内和齐兰朵妮说话，抱着心满意足的乔爱拉。

“我们可以试了吗？”乔达拉说。

“所有人都走了？”身躯庞大的女人问。

“对，那群男人离开了，没有其他人在营地。”爱拉说。

“好，现在来试吧。”首席齐兰朵妮说。

他们走出屋外，三人不约而同瞥了四周一眼，确保没有其他人在场，然后走向嘶嘶，绕到马儿身后。

爱拉突然说：“等一下。”随即回到夏季木屋拿出铺垫，铺在座椅上。座椅用木材拼接，并以坚韧的绳索捆绑，狭长椅背也是这么制成的，它与座椅垂直，固定住垫子。乔达拉将婴儿交给爱拉，转身协助齐兰朵妮。

当朵妮侍者踩上踏阶时，弹性长竿略微下沉。重量忽然改变，也导致嘶嘶往前走了一步，首席齐兰朵妮立即退开。

“马动了！”她说。

“放心，我会牢牢牵着牠。”爱拉说。

她绕到母马面前安抚牠，一手牵着引绳，另一手抱着婴儿。马儿嗅嗅婴儿的肚子，逗得她咯咯发笑，也令她母亲会心一笑。嘶嘶和乔爱拉都习惯对方在身旁，彼此轻松自在。这孩子经常骑在这匹马身上，由孩子母亲抱着，或放进携带毯背在身后。她也曾和乔达拉一起骑到嘶嘶背上，由他稳稳扶着，轻轻坐在灰灰背上，让她们习惯彼此。

“再试一次。”爱拉说。

乔达拉伸出手支撑，对身躯庞大的女人微笑鼓励。齐兰朵妮不习惯受人鼓励或驱策，这通常是她的工作，因此她狠狠盯了乔达拉一眼，分析他是否自认对她施恩。事实上，她的心怦怦跳着，但她不想承认自己害怕，纳闷自己先前为什么要同意。

首席齐兰朵妮再次踩上踏阶，竿子弯曲时，爱拉稳住了母马，乔达拉的肩膀也供她支撑。她的手构着座椅，转身坐到垫子上，松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爱拉呼喊。

“好了吗？”乔达拉悄声问朵妮侍者。

“差不多了，我想。”

“走吧。”乔达拉说，声音略微上扬。

“慢慢来，嘶嘶。”爱拉牵着引绳往前走。

马开始前进，拉着身后的坚固拖杆及首席圣母亲侍者。察觉自己被搬移，女人下意识抓住座椅前缘。不过，当嘶嘶开始大步前进，她感觉并不坏，只是手没放开座椅。爱拉回头确认状况，发现沃夫坐着观察他们。你去哪儿了？离开了一整天，她心想。

骑乘过程不算平顺，沿途有些颠簸倾斜，马儿一度因小溪溢流而一脚踩进沟里，导致骑乘者往左摆荡。幸亏爱拉牵引嘶嘶转向，迅速导正运输工具，朝着围栏前进。

不靠自己的脚移动，这感觉很怪，齐兰朵妮心想，只有婴幼儿才会这样啊。许多年来，她已经大到无法让任何人带着走，更何况骑在这个拖杆移动椅的感觉，也大不相同。比如她的脸朝后，看着她到过的地方，而不是即将前往的地方。

抵达围栏之前，爱拉开始大幅转向，引导他们折返第九洞穴营地。她看见一条新路径，与前往主营地不同方向。之前她就发现了，不知那条路通到哪里，但总没时间探索，现在似乎正是时候。她走上那条路，回头看看乔达拉，以隐微的手势指出方向。他不着痕迹点点头，希望乘坐者不会发现而反对。不管是她没发现或者不反对，爱拉继续前进。沃夫原本跟在乔达拉身旁疾行殿后，却在爱拉改变方向时大步跑到前头。

爱拉已经把引绳挂在嘶嘶脖子上，但对牠来说，直接遵循这个女人的信号比较容易。她将乔爱拉放入背上的携带毯，让孩子可以四处张望，不需要母亲一直用手臂支撑。这条路通往第九洞穴所知的西河，沿着河延伸一小段距离。爱拉正纳闷该不该回头时，看到前方有几个熟人。她停下马，走向乔达拉和齐兰朵妮。

“我想我们到了日景，齐兰朵妮。”她说：“妳要去拜访吗？如果要，妳想待在拖杆上吗？”

“既然到了，去拜访一下也好。往后，我有段时间不会来这里。我也准备要下来了，坐在移动椅上挺不错，就是颠簸了点。”女人起身，藉由乔达拉的支撑走下拖杆。

“妳带爱拉去拜访神圣景观时，这拖杆能用吗？”乔达拉问。

“我想它会派上用场，至少在部分旅途中。”

爱拉微笑起来。

“乔达拉，爱拉，齐兰朵妮！”一个熟悉声音大喊。爱拉转过身，发现乔达拉脸上浮现笑容。威洛马正和第二十六洞穴头目史提法达尔走过来。

“你们决定过来真好，”史提法达尔说：“我还不知道首席齐兰朵妮能不能到日景来呢。”

“夏季大会时，齐兰朵妮亚总是行程满满，但我确实得设法礼貌拜访主办大会的洞穴。史提法达尔，我们真心感谢你们的贡献。”首席齐兰朵妮说。

“这是荣耀。”第二十六洞穴头目说。

“而且我们乐在其中。”一位刚刚抵达的女人附和，她站到史提法达尔身旁。

爱拉确定，这个女人是史提法达尔的配偶，不过没和她碰过面，也不记得在大会营地见过她，因此端详了一下。她比史提法达尔年轻，但不只如此。她的束腰上衣披在削瘦骨架上，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虚弱。爱拉怀疑她生病了，或者正承受某种悲伤失落。

“很高兴你们来了。”史提法达尔说：“黛妮拉想见首席齐兰朵妮，也想认识乔达拉的配偶。她没办法到大会营地去。”

“你没说她病了，否则我会更早过来，史提法达尔！”首席齐兰朵妮说。

“我们的齐兰朵妮已经为她守候在这里。”史提法达尔说：“我不想麻烦妳，我知道夏季大会时妳很忙。”

“不会忙到没空见妳的配偶啊。”

“也许晚一点吧，等其他人都见过妳之后。”黛妮拉对首席齐兰朵妮说，接着转而对高大金发男人说：“不过我想见见你的配偶，乔达拉，我听过好多她的事迹。”

“妳是该见见她。”他说着向爱拉招手。她伸出双手走近这个女人，掌心朝上。这种传统的率直问候，表示她没什么好隐藏的。乔达拉随即开始引介。

“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六洞穴的黛妮拉，头目史提法达尔的配偶，容我向妳介绍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他娓娓诉说爱拉惯常的介绍，直到说完“受洞熊灵保护。”

“你忘了提‘她与马和她称为沃夫的四足猎食者做朋友’。”威洛马咯咯笑着补充。

他和其余帮忙制作新拖杆的男人，一起加入他们。既然来到这一带，威洛马建议应该顺道拜访日景──主办夏季大会的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六洞穴，这群男人因而受邀留下来喝茶，却在此刻遇上了爱拉他们。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去了夏季大会营地，只有少数人留守，包括身体不适或病了一段时间的头目配偶，爱拉这么推断，不知她病了多久、有什么问题。她瞥了正注视自己的齐兰朵妮一眼，两人四目相接，她感觉首席齐兰朵妮也在想同一件事。

“我的称谓和亲属关系一点也不有趣，但以大地母亲朵妮之名，欢迎妳来，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黛妮拉说。

“我也问候妳，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六洞穴的黛妮拉。”爱拉说，两人握住彼此双手。

“妳的口音，和妳的称谓及亲属关系一样有趣，”黛妮拉说：“让人想到遥远的地方。爱拉，妳一定有很多刺激的故事，我很想听听。”

爱拉忍不住微笑，她十分清楚自己说起话来和其他齐兰朵妮氏人不同。大多数人会假装没察觉她的口音，但黛妮拉的态度如此率直，立刻吸引了爱拉。她让爱拉想起马木特伊氏。

爱拉不清楚她的身体为什么这么虚弱，与温暖迷人的个性形成如此强烈的对比。她瞥了齐兰朵妮一眼，明白首席齐兰朵妮也想知道，希望离开前找出原因。乔爱拉蠕动起来，或许想瞧瞧母亲在跟谁说话。爱拉于是挪动携带毯，让婴儿坐在自己臀上。

“这一定是妳‘受朵妮赐福’的小宝宝乔爱拉。”黛妮拉说。

“对啊。”

“名字真美，以乔达拉和妳来命名？”

爱拉点点头。

“她本人跟名字一样美。”黛妮拉说。

爱拉能解读肢体语言的细微差意。她发现黛妮拉短暂的蹙眉和微弯的眉毛透露着伤痛，顿时明白她为何虚弱又悲伤。她最近才刚流产或生下死胎，爱拉心想，可能怀孕期很辛苦，生产时也非常艰难，而一切付出的代价却没得到任何回报。她正从身体负荷过度，以及失去孩子的悲痛中复原。爱拉望着也在暗中打量年轻女人的首席齐兰朵妮，认为她的猜测想必八九不离十。

感觉沃夫推弄自己的腿，爱拉往下瞧了瞧。牠抬头看着她，微微发出哀鸣，让她知道牠想要什么。牠看了看黛妮拉，又回头看着她，继续哀鸣。难道，牠也感应到这位头目配偶怎么了吗？

狼向来对其他族类的弱点非常敏感，因为牠们通常会袭击弱者。但沃夫不然，牠年幼时与妮姬收养的半洞熊族孩子发展出亲昵关系，牢记牠的马木特伊氏伙伴。狼群成员特别钟爱幼狼，但人类是沃夫的伙伴。爱拉知道，牠受到人类婴孩及狼的直觉吸引，牠并非要猎捕脆弱的人，而是像狼对待幼狼一样，和他们建立关系。

爱拉注意到黛妮拉有点担忧。“我认为沃夫想认识妳，黛妮拉。妳摸过活狼吗？”她问。

“不，当然没有，我从没这么靠近过活狼。妳怎么认为牠想认识我呢？”

“牠会受到特定对象吸引。牠喜欢婴儿，让乔爱拉在牠身上爬上爬下，即使她拉牠的毛或戳牠眼睛、耳朵，牠也不在意。我们刚到第九洞穴，牠看到乔达拉的母亲，也出现这种行为，就是想认识玛桑那。”爱拉忽然想到，沃夫难道感应出玛桑那──曾领导齐兰朵妮氏最大洞穴的女人，有心脏衰弱的毛病？

“妳想认识牠吗？”爱拉问。

“我该怎么做呢？”黛妮拉说。

日景的访客站在一旁围观，那些熟悉沃夫及其行为模式的人面露微笑，其他人满脸好奇，黛妮拉的配偶史提法达尔则感到不安。

“我不确定这样做好不好。”他说。

“牠不会伤害她。”乔达拉说。

爱拉将乔爱拉交给乔达拉，带领沃夫去找黛妮拉。她牵着这个女人的手，开始介绍沃夫。

“沃夫透过气味认人，而且知道我这么介绍牠认识的人，都是朋友。”沃夫嗅嗅黛妮拉的手指，接着舔了舔。

她微笑起来：“牠的舌头平滑柔软。”

“牠有些皮毛也是。”爱拉说。

“牠好暖！”黛妮拉说：“我从来没摸过温热身体上的皮毛。还有这儿，可以感觉到有东西在跳动。”

“对，这就是活动物摸起来的感觉。”爱拉转而对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六洞穴头目说：“你想认识牠吗，史提法达尔？”

“你也该来认识牠。”黛妮拉说。

爱拉如法炮制为他引介，但沃夫似乎急着回头找黛妮拉。当他们继续前往日景时，牠走得离她很近。众人找地方坐下，访客从腰带上的囊袋拿出杯子，由留守的人替他们斟茶，包括黛妮拉和史提法达尔的母亲——她留下来帮忙头目配偶。黛妮拉一坐下来，沃夫便坐在她身旁，眼睛望着爱拉，寻求主人同意。她点点头，于是牠自在地坐好，把头垂下来，放在脚掌间。黛妮拉发现自己有时会不自觉地轻拍牠。

齐兰朵妮坐在爱拉身旁。喝完茶后，爱拉开始喂奶。其余人轻松客套地闲聊。当所有人离开，只剩下爱拉和首席齐兰朵妮独处时，两人开始讨论黛妮拉。

“沃夫似乎在安慰她。”齐兰朵妮说。

“我想她需要。”爱拉说：“她这么虚弱，也许最近才刚流产或生下死胎，在那之前可能也很辛苦。”

首席齐兰朵妮神情好奇看着她：“妳怎么知道？”

“因为她又瘦又虚弱，要不就是生病，要不就是发生某种问题，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而且我注意到，她看着乔爱拉时有些悲伤，所以才这么猜想。”爱拉说。

“这个判断非常高明。我认为妳说得没错，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或许我们该问问她母亲。我想替她做检查，确定她复原良好。”朵妮侍者说：“有些药可以帮助她。”首席齐兰朵妮问爱拉：“妳有什么建议？”

“苜蓿适合治疗疲劳及小便刺痛。”爱拉说完停下来思考：“我不知道名字，但有种长着红浆果的植物，对女人很有帮助。它像小藤蔓一样沿着地面生长，叶子终年都是绿色，可以舒缓女人的经痛和严重出血，而且能刺激生产，让生产过程顺利轻松。”

“我熟悉那种植物，它们长得很浓密，经常长成一大片，就像地上的垫子。鸟儿喜欢那种浆果，有人称它鸟莓。”首席齐兰朵妮说：“苜蓿茶也能恢复体力，甘松树根和树皮熬汁也可以……”看见爱拉面带疑惑，她暂时打住，稍微解说了一下：“那是一种高耸灌木，有大叶子和紫浆果……花朵小，略带绿色的白……将来我会指给妳看。假如女人体内包覆婴儿的囊袋脱垂，它会有帮助。总之，我想先替她做检查，才知道该给她什么。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擅长医治一般病症，但可能没那么了解女性疾病。今天离开之前，我得和他谈一谈。”

经过一段礼貌性拜访，那群协助制作拖杆、拜访第二十六洞穴的男人，喝了完茶起身离开。首席齐兰朵妮拦下约哈伦，乔达拉也和他在一起。

“你到齐兰朵妮亚营地，找找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好吗？”朵妮侍者悄声说：“史提法达尔的配偶状况不好，我希望能帮忙。他是很棒的医治者，想必尽了一切努力，但我需要和他谈谈。毕竟那是女性问题，而我和她都是女人……”她没说完剩下的话，只说：“请他过来这里，我们会等一阵子。”

“我应该留在这里，跟妳们一起等吗？”乔达拉问两个女人。

“你不是打算去练习场吗？”约哈伦说。

“对，但没有非去不可。”

“去吧，乔达拉，我们晚一点才会走。”爱拉说，与他互碰脸颊。

这两个女人加入黛妮拉、两位母亲及其他几个人。看到首席齐兰朵妮和她的助手没离开，史提法达尔也留下来。这位齐兰朵妮领袖擅长找出问题背后的原因，很快就发现黛妮拉曾经怀孕，而且正如她和爱拉所料，婴儿胎死腹中。她也察觉，两个年长女人似乎有所隐瞒，尤其黛妮拉和史提法达尔在身边时。这些人还有故事不愿意透露，朵妮侍者必须等待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期间，这群女人闲聊着，轮流抱乔爱拉。起初，黛妮拉迟疑不愿接手，却一抱上就爱不释手。沃夫很开心待在她们俩身边。

爱拉取下嘶嘶身上的拖杆，让牠吃草。她回来时，众人试探性提出马儿及爱拉怎么拥有牠的问题，首席齐兰朵妮也鼓励爱拉告诉大家。她已经很会讲故事了，众人听得陶醉入迷，尤其搭配了马嘶、狮吼的音效。她刚说完故事，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现身了。

“我听见熟悉的狮吼。”他带着大大笑容问候众人。

“爱拉告诉我们，她怎么收养嘶嘶。”黛妮拉说：“果然不出我所料，她有很多迷人的故事。既然起了头，我还想听更多呢。”

首席齐兰朵妮急于离开，却不想表现出来。首席圣母亲侍者和主办夏季大会的洞穴头目及其配偶聊天，这是理所当然，但她还有很多事要忙。初夜交欢礼后天举行，接着是今年夏天的首场婚配典礼。夏季即将结束时，还会有一场配对仪式，专门为最后决定的人举办。然而，第一场必定最盛大也最受瞩目。是的，还有许多细节得计划。

茶喝完了，众人忙着张罗泡茶一事。首席齐兰朵妮和她的助手趁机将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拉到一旁，私下说话。

“我们发现黛妮拉产下死胎，”首席齐兰朵妮说：“但我确定不只如此。我想替她做检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

第九章

“对，妳说得没错，当然，她不只生下死胎，”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说：“那是双胞胎，两个婴儿不但同时出生，还连在一起。”

爱拉记得有位洞熊族母亲也有同样遭遇，两名婴儿连在一起，成了畸型。她为黛妮拉深感遗憾。

“其中一个体型正常，另一个体型较小，还没完全成形，两个婴儿共享器官。”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继续说，“幸好他们断气了，否则我得杀死他们。那对黛妮拉来说，太痛苦了。当时她大量出血，我讶异她居然能活下来。她的母亲和史提法达尔的母亲，还有我，我们决定不告诉她和史提法达尔，担心她知道真相，日后怀孕时会太过焦虑。如果妳想的话，可以替她做检查，但那件事发生在去年冬天，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复原得不错，只需要恢复力气、克服悲伤。你们来访是有帮助的，尤其我看见她抱爱拉的孩子，那真是好事。她好像和妳成了朋友，爱拉，还有妳的狼。也许现在她比较愿意前往夏季大会了。”

“乔达拉！”爱拉说，她已和首席齐兰朵妮回到第九洞穴营地：“你在这儿做什么？我以为你打算去夏季大会营地。”

“我是要去呀，”他说：“只是想顺便看看快快和灰灰。我没什么时间和快快相处，牠们似乎也享受彼此陪伴。妳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让嘶嘶喂奶给灰灰，趁我喂奶给乔爱拉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把嘶嘶留在这儿，后来我们觉得应该让齐兰朵妮乘着拖杆去营地。”爱拉说。

乔达拉咧嘴笑了笑。“那么我等妳们。”他说：“事实上，我也可以和妳一起骑快快过去。”

“我们还得带灰灰。”爱拉微微皱眉说，随后微笑说道：“可以用你替牠做的缰绳。牠已经愈来愈习惯了，再让牠习惯周围有陌生人也好。”

“这样做太招摇了，”齐兰朵妮说：“不过我喜欢。我宁愿和你们一起招摇，也比自己一个人让大家盯着看好。”

“我们也该带沃夫一起去。大部分人都看过这些动物，但不是全部一起，还有少数人不相信嘶嘶会让沃夫接近牠的孩子。如果发现牠不会危害灰灰，也能让他们明白：牠不会危害大家。”爱拉说。

“除非有人企图伤害妳，”乔达拉说：“或者乔爱拉。”

杰拉达尔和罗贝南冲进第七洞穴头目的夏季居所。“威玛！桑那！我们去看！”杰拉达尔说。

“对，我们去看！”罗贝南也说。这两个男孩原本就在屋外玩耍。

“他们带来所有的马，还有沃夫，连齐兰朵妮都坐在上面！我们去看看！”杰拉达尔高声喊着。

“冷静点，孩子。”玛桑那搞不懂杰拉达尔在说什么，齐兰朵妮怎么可能骑在马背上呢？

“我们去看！快点！快点！”两个男孩大声嚷嚷，杰拉达尔还企图将祖母从坐垫上拉起，随后转向威洛马央求：“我们去看！”

玛桑那和威洛马前来拜访瑟杰诺和洁薇娜，讨论即将到来的典礼，那牵涉到所有现任和前任头目。两人带了杰拉达尔同行，免得他妨碍母亲──波乐娃正在规画典礼的餐宴。索拉邦怀孕的配偶罗玛拉和她儿子罗贝南也来了。两个同龄男孩正好有伴，一起玩耍。

“我们来了。”威洛马说着，协助配偶起身。

瑟杰诺推开入口遮帘，众人蜂拥而出，眼前景象令他们目瞪口呆！乔达拉骑在快快背上，牵引着灰灰；爱拉骑在母马身上，包在携带毯中的乔爱拉坐在她前方，一行人朝齐兰朵妮亚木屋前进。嘶嘶拉着拖杆，上头坐着脸朝后方的齐兰朵妮。那只狼悄悄走在他们身旁。大多数人没料到马背上会骑着人，更别提还有狼轻松自在地走在牠们身旁。而目睹首席圣母亲侍者坐在马拉的座椅上，同样令人吃惊。

队伍已靠近第七洞穴营地。玛桑那、威洛马及其他第九洞穴的人非常熟悉这些动物，但这种景象还是让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看呆了。首席齐兰朵妮和玛桑那目光相会，虽然她端庄微笑，玛桑那察觉她眼中闪现恶作剧的欣喜。这不只是游行，而是奇观！要说齐兰朵妮亚成员有什么喜欢展现的东西，那就是奇观了。当他们来到大木屋入口，乔达拉停下来，让爱拉和嘶嘶继续前进，自己下马来，伸手扶了首席齐兰朵妮一把。体型庞大的她，从拖橇上的座椅优雅地走下来，带着无比威严进入木屋，明白自己成了众人的焦点。

“原来那就是他要我们帮忙制作的东西。”威洛马恍然大悟：“他说要打造坚固的拖杆，附带架子，又说他要的不是架子。他那样说实在聪明，我们谁也想不到，那些架子会变成齐兰朵妮的椅子。我一定要问问她，坐在马拉的椅子上，感觉如何。”

“她很勇敢，”洁薇娜说：“我不确定自己想尝试。”

“我会！”杰拉达尔说，眼中充满兴奋：“桑那，妳觉得爱拉会让我坐在拖杆椅上，让嘶嘶拉着走吗？”

“我也想要！”罗贝南说。

“年轻人就是爱新奇的事。”罗玛拉说。

“我猜，很多孩子会说：‘我想要！’、‘我也想要！’”瑟杰诺说：“不过，假如她答应了某个男孩，其他男孩也会吵着要。”

“还有极少数女孩也会。”玛桑那补充。

“如果我是她，我会等回到第九洞穴再说。”罗玛拉说：“就像她现在这样，牵着母马走动，让一两个孩子坐在马背上。”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那些动物，感觉很吓人。乔达拉说过，他们远行归来途中，有人刻意逃开，离他们远远的。虽然我们习惯了这些动物，但亲眼目睹整个队伍的排场，还真是印象深刻。”威洛马说。

并非每个人都乐意见证这个时刻。喜欢成为焦点的玛罗那，就涌现了一股嫉妒，转身对表姐薇罗帕评论：“奇怪，怎么有人能成天忍受那些肮脏的动物？她一走过来，立刻就有一股马臭味。我听说，她还跟和那只狼一起睡呢，真恶心。”

“她也和乔达拉睡，”薇罗帕说：“而且人家说，他不跟其他人分享快感。”

“那只是暂时的。”罗玛拉恶毒地瞪了爱拉一眼：“我了解他，他很快就会回到我的床上。”

布鲁克佛看见两个表姊妹交谈，瞧见罗玛拉看爱拉时的恶意眼神，感受到两种冲突情绪。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却还爱着爱拉，想为爱拉防范这个女人的恶意——他自己也领教过她的敌意，知道杀伤力有多大。然而，他也怕爱拉又暗示他是扁头。他无法承受，即使心里明白她那样说完全不带嘲讽和贬损，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从未照过磨亮的抹黑木镜，只在平静水面瞥见自己──他讨厌自己的长相。他知道大家为什么叫他那个难听的名字，无法忍受其中或许有几分真实。

马卓曼也怒视着爱拉和乔达拉，他气爱拉获得首席齐兰朵妮那么多关注。没错，她是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但他认为监督所有助手的人，不该在夏季大会时那么偏爱她。而乔达拉当然脱不了关系，他干麻回来？那个大笨蛋离开时，一切都变好了，尤其第五洞穴齐兰朵妮决定收我为助手之后。我早该成为齐兰朵妮，可是在胖首席齐兰朵妮掌控下，我还能指望什么？哼，我会想出办法的！他心想。

勒拉玛不理会整件事，转身走开，自顾自想着：他已经看够那些马和那只狼，特别是那只狼。对他来说，牠们太靠近他在第九洞穴的居所，而且活动范围那么广，那些马几乎就在他家外面出没。原本他可以抄近路，穿过此刻牠们占据的空间。如今，他每次回家都得沿着木屋绕一大圈，避开那只狼。有几次他靠得太近，那只动物居然竖起颈毛，皱着鼻子露出牙齿，好像整个地方都是牠的地盘。

除此之外，她出手干涉，装好心带食物或毯子过来，其实是在调查他。现在，他甚至没屋子可去了，也没有归属感。那些孩子表现得好像屋子是他们的，但这仍是他的火堆地盘。他想在自己火堆地盘做什么，完全与她无关。

唔，至少还有单身汉偏屋，他确实喜欢待在那里，不必忍受孩子夜晚哭闹，或配偶酒醉回来乱吵乱闹。待在那间偏屋的其他男人，大多较年长，不会打扰彼此，不像年轻男人的偏屋那么狂野喧闹。假如他请大家喝他酿的巴玛酒，他们会很高兴和他共享。唉，真可惜第九洞穴没有单身汉偏屋。

爱拉骑着嘶嘶，缓缓拉动拖杆，绕行大齐兰朵妮亚木屋外侧，启程离开夏季大会营地，返回来时的路。乔达拉跟在后头，带领快快和灰灰。这次夏季大会所在地称为“日景”，以邻近洞穴为名，是大型聚会的营地。下雨时，一颗颗石头从河流和附近悬崖冲刷下来，铺盖了地面，尤其在大雨滂沱时。每年都有更多石头覆盖，而这一大片覆盖区域，也就成了此刻的营地。

抵达营地外侧，超过铺石范围、身处泛滥平原的草地中央时，爱拉停了下来。“我们卸下嘶嘶的拖杆，让马儿在这儿待一阵子吧。”她说：“牠们可以吃草、休息，不致于游荡太远。必要时，我们可以吹口哨，召唤牠们回来。”

“好主意。”乔达拉说：“大多数人都知道，妳我不在附近时别打扰马儿，而且我们可以随时查看牠们。我来取下牠们的缰绳。”

两人正在料理马儿，看见拉尼达尔走近。他身上配戴特制标枪投掷器固定套，先向他们挥手致意，接着吹口哨问候，引来嘶嘶和快快以嘶鸣欢迎。

“我想看看马儿。”他说：“去年我跟牠们在一起，也渐渐了解牠们。今年我还没和牠们相处呢。而且我完全不认识嘶嘶刚生下的小马。对了，牠们会记得我吗？”

“会，牠们回应了你的口哨声，不是吗？”爱拉说。

他手里拿着几片苹果干，先后喂了年轻公马和牠的母亲。然后，年轻人蹲了下来，一手拿着一片水果伸向小母马。起初，灰灰待在嘶嘶后腿旁，尽管还在喝奶期，牠已开始学母亲嚼草，而且非常好奇。拉尼达尔耐着性子，过了一会儿，小母马慢慢靠近他。

母马在一旁观看，既不鼓励也不限制小马。终于，灰灰按捺不住好奇心，用鼻子碰了碰拉尼达尔摊开的手，确认他手里拿着什么。牠衔了一片苹果在嘴里，然后又放下。拉尼达尔捡起来再试一次。灰灰不如母亲熟练，却也设法用前齿及灵活的唇与舌，将苹果片含进嘴里咀嚼。那是牠的新体验，也是全新的滋味，但牠对拉尼达尔更感兴趣。他开始抚摸牠，搔抓牠喜欢的部位，牠立刻被征服了。拉尼达尔站起身，大大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们暂时把马儿留在这里，不时会过来看看牠们。”乔达拉说。

“我很乐意陪牠们，就像去年一样。”拉尼达尔说：“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会去找你们，或者吹口哨。”

爱拉和乔达拉互看了一眼，微笑起来。“谢谢你。”爱拉说：“我想，把马儿留在这里，大家才会更习惯看见牠们。牠们也会更习惯有人在旁边，尤其是灰灰。如果你累了或必须离开，可以大声吹口哨，也可以直接找乔达拉或找我。”

“我会的。”他说。

两人离开平原时放心多了。傍晚，他们回来邀请拉尼达尔和他们的洞穴一起用餐，发现几个年轻男女正和他闲聊，包括拉诺卡，带着她最小的妹妹萝蕾拉。去年，拉尼达尔在围栏和附近平原看顾这些动物，那里靠近第九洞穴营地，与主营地有段距离。总之，没什么人经过，当时他朋友也不多。今年可就热闹多了，由于熟练标枪投掷器而且经常打猎，他赢得更高地位，也获得一些朋友，看来还有少数仰慕者。

年轻人热切交谈，没发现爱拉和乔达拉。乔达拉很高兴看见拉尼达尔非常称职，巧妙阻隔了年轻人和马儿，尤其是灰灰。他让访客抚摸搔抓牠们，但一次只让一两个人靠近。他似乎察觉马儿厌倦受众人注目，只想吃草，因而笃定地告诉其中一个年轻人：别打扰牠们。爱拉并不知道他曾赶走几个太吵闹的年轻男人，还威胁说要告诉爱拉，提醒他们爱拉是首席圣母亲侍者的助手。

齐兰朵妮亚是众人寻求协助的对象，受人尊敬——通常是敬畏，也受人爱戴。不过，一般人对他们总是畏惧参半。齐兰朵妮亚亲近另一个世界──灵界，那是生命能量精气离开躯体后，人会前往的可怕地方。他们也拥有非凡力量。年轻人经常散播流言，男孩尤其喜欢彼此吓唬，绘声绘影乱扯一通，比如惹恼齐兰朵妮会招来悲惨下场，特别是他们的男性器官。

他们都知道爱拉看起来是有配偶和孩子的普通女人，不过她也是助手，齐兰朵妮亚的成员，更是个外地人。光听她奇特的言谈，就让众人意识到她来自远方；除了乔达拉以外，没人曾旅行到那么遥远的地方。此外，爱拉也展现了特异能力，例如控制马和狼。谁知道她还有什么惊人的本事呢？有些人甚至不正眼看乔达拉，就因为他离乡时学会的奇怪行径。

“爱拉、乔达拉、沃夫好。”拉尼达尔说着，令那些没发现他们的年轻访客猛然转身。两人看似出现得十分突然，拉尼达尔则从马儿的反应知道他们来了。即使光线昏暗微弱，这些动物也能发现两人走近。

“拉尼达尔好。”爱拉说：“你母亲和祖母在第七洞穴营地。第九洞穴大部分的人也和她们在一起，他们邀请你过去用餐。”

“谁来看顾马儿？”他说，弯腰抚摸来找他的沃夫。

“我们已经吃过了，会带牠们回营地。”乔达拉说。

“谢谢你照顾牠们，拉尼达尔。”爱拉说：“感谢你帮忙。”

“我很乐意，随时都愿意陪牠们。”拉尼达尔说。他是认真的，不仅因为他喜爱这些动物，他也喜欢因此受瞩目。看顾牠们，吸引了好奇的年轻男女造访。

首席圣母亲侍者抵达后，夏季大会营地展开各项热闹活动。初夜交欢礼向来复杂，去年洁妮达在初夜礼前怀孕一事，堪称最为棘手，尤其派瑞达尔的母亲反对儿子和那个年轻女人配对。母亲的反对并非完全不合理，因为她儿子只有十三岁半，洁妮达也只有十三岁。

两人都太年轻了！首席齐兰朵妮心知肚明，母亲之所以反对，也因为在初夜礼前交欢过的少女会丧失地位。不过她也因为怀孕而获得了一定的地位。几个年长男人非常乐意接纳她到自己的火堆地盘，欢迎她的孩子。但她只和派瑞达尔分享过快感，而她要他。洁妮达会和派瑞达尔交欢，不只因为他再三邀约，也因为她爱他。

初夜礼仪式过后，第一场夏季婚配典礼即将登场。这时，有人侦查到附近有一大群牛。众头目判定，应该在婚配典礼前，来一场大狩猎。约哈伦找首席齐兰朵妮讨论，而她同意延后典礼。

他希望乔达拉和爱拉可以利用马儿将牛赶进动物畜栏；至于标枪投掷器，则能在追捕牛时立下大功。第九洞穴头目不断鼓励大家好好见识这项器具。猎狮者一有机会便口沫横飞讲述那回危险的对峙，因而与会者早有所闻。

年轻猎人对新武器特别兴奋，少数年长猎人也一样。那些不感兴趣的人，多数擅长徒手掷标枪。他们安于过去的狩猎方式，不渴望在中晚年学习新招。

狩猎结束，大伙儿将猎物的肉和皮保存起来，等待进一步处理。这时，第一场婚配典礼已延迟太久，部分人心生埋怨，不高兴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公共配对仪式那天，明亮晴朗的破晓时分，营地充满了兴奋与期待。不只配对者，人人都渴望这场庆典。仪式主角包括了夏季大会全体赞同的新配对男女。配对，不只改变了两人及家人的称谓和亲属关系，每个人的地位多少也受影响，影响幅度取决于彼此关系的亲疏。

去年婚配典礼时，爱拉非常紧张，不仅因为那是她的配对仪式，也因为她才刚到不久便成为焦点。她希望乔达拉的族人喜欢她、接纳她，因此努力融入。他们大多如她所期望，但也并非人人如此。

今年，现任与前任头目和齐兰朵妮亚的座位，都经刻意安排。如此一来，当首席齐兰朵妮寻求出席者响应时，他们便能应答，对她来说，这意味着认同。去年，她为爱拉和乔达拉寻求认可回应时，有些人迟疑不决，这让她不大高兴，更不希望成为一种习惯。首席齐兰朵妮喜欢仪式平顺进行。

众人热烈期盼这场配对庆典，不但准备了最棒的菜肴，也穿上最好的衣服。配对庆典不只是配对者的欢乐盛事，也是举行圣母亲庆典最恰当的时候。届时，每个人都会受到鼓励，与任何情投意合的对象尽情交欢，透过分享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来荣耀她。

众人受鼓励而荣耀圣母亲，这并非硬性规定，会场中就有某些区域保留给那些不想参加的人。孩童当然屏除在外，即使有些孩子模仿成人互相碰撞，大家也只是一笑置之。然而，有些成人就是没兴致，特别是那些生病受伤、正从意外中复原或纯粹厌倦的人，包括刚生产完的母亲，或者正处于月亮周期而流血的女人也一样。少数齐兰朵妮亚正在经历某些考验，必须戒绝交欢一段时日，他们会自愿照料孩童并帮忙其他人。

齐兰朵妮亚木屋里，首席圣母亲侍者端坐凳子上，喝完了山楂花与猫薄荷茶后，正式宣告：“时候到了。”她把空杯子交给爱拉，起身往屋子后段走，来到隐密的次要出入口。这出入口的外侧，特别用多余木头的架构物当作遮掩。

爱拉闻闻杯子，这是她的反射动作，而且不自觉注意到成分，思忖齐兰朵妮可能处于月亮周期。猫薄荷这种多年生植物，高度及腰，开着白、粉红、紫色轮生花，叶子覆盖绒毛，是温和的镇静剂，可缓解紧张和痉挛。她对山楂很好奇，它味道独特，或许首席齐兰朵妮喜欢这种风味，她为玛桑那调制药方时也用到它。爱拉知道齐兰朵妮给乔达拉母亲的药是针对心脏──胸腔里负责抽吸血液的肌肉。她见过自己猎捕支解的动物身上有相似的心肌，山楂协助它抽吸得更有力而且规律。她放下杯子，从主要入口出去。

沃夫在屋外等候。她露出微笑，挪动携带毯中的乔爱拉，蹲到这只动物前面，双手捧着牠的头，注视牠。

“沃夫，我真高兴当初发现了你。你每天守候我，带给我这么多快乐。”她说着，拨乱牠蓬松的皮毛，然后低下额头碰触牠的额头。“你想跟我去婚配典礼吗？”沃夫继续看着她，“你想要的话可以来，不过你恐怕会无聊厌烦，还不如去狩猎。”她站起身：“沃夫，你可以离开了，去吧，为你自己狩猎。”她朝营地边缘挥动手。牠抬头看了她一会儿，会意地跑开。

爱拉身穿去年和乔达拉配对时穿的服装。这套配对服一路跟着她历经了一整年远行，从遥远东方马木特伊氏的家园，来到乔达拉的族人齐兰朵妮氏住所，他们的领地延伸到西方的大水。爱拉再次穿着配对服出现，令许多人想起了去年。有人开始谈论她的特殊服装，齐兰朵妮因而明白，有些人还对她有意见。他们不明说，但首席齐兰朵妮知道原因：爱拉是陌生人，一个有特异能力的陌生人。

今年，爱拉成为旁观者而非配对者，她只想单纯观赏这场仪式。回忆自己的配对仪式，她知道有婚约者聚集在附近小屋，身穿华服，既紧张又兴奋。他们的见证人和宾客也群聚观礼区前段，其他人则在后段。

她走向一片大区域，群众在此处集结，参与盛典。她停下来看了看，认出第九洞穴的人，于是走了过去。他们在她靠近时亲切地微笑，包括乔达拉和约哈伦。

“妳今晚特别美。”乔达拉说：“自从去年典礼过后，我就没看过这些衣服了。”他穿着饰有雪貂尾的纯白束腰上衣，那是爱拉为了两人配对典礼精心制作，穿在他身上好看极了。

“这套马木特伊氏服装很适合妳。”他哥哥说。这位第九洞穴头目确实这么想，他也明白这套服装展现了多少财富。狮营头目配偶妮姬说服马木特伊氏收养爱拉，送她这些衣物。而要求制作这些衣物的却是马木特，那位圣人[再斟酌]收养她为猛犸象火堆地盘女儿。最初为她制作这些衣物时，以为她会和雷奈克配对，他是妮姬哥哥伟麦兹的配偶所生。伟麦兹年轻时旅行到遥远南方，和黑皮肤的外地女人配对，十年后的返乡途中不幸失去了他的女人。

他带回美妙故事、敲击燧石的新技术，以及一位褐色皮肤、黑色鬈发的奇特孩子。妮姬视如己出地抚养那个孩子。置身在浅皮肤、金发的北方亲戚当中，雷奈克的出现总是掀起一阵骚动。长大后的他风趣又机智，含笑的黑色双眸令女人无法抗拒，而且拥有超凡的雕刻天赋。

和其他人一样，爱拉深受雷奈克的肤色和魅力所吸引，而他也为这个美丽的陌生女子陷入疯狂，并且毫不掩饰。这引发乔达拉莫名的嫉妒。这个高大金发男人拥有迷人的蓝眼睛，向来是女人无法抗拒的对象，当时他完全不知如何处理那种嫉妒的情绪。爱拉不理解他的古怪行为，以为乔达拉不再爱她，因此才答应与雷奈克配对。她确实喜欢那位黑皮肤雕刻匠和他含笑的眼睛。那年冬天，爱拉、乔达拉和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狮营愈来愈喜欢两人，也清楚这三个年轻人面临的三角习题。

妮姬尤其与爱拉发展出深厚关系，因为妮姬收养了一个叫做莱岱格的孩子，他虚弱、无法说话，而且带有一半的洞熊族血统。爱拉关心他、了解他，帮他治疗衰弱的心脏，使他生活得更舒适。她还教莱岱格洞熊族手语，他学得又快又轻松。这孩子确实拥有洞熊族的记忆，爱拉心想。她教导整个狮营简化的无声语言，让男孩能够和他们沟通无碍。他开心极了，妮姬也欣喜若狂。莱岱格令爱拉想起自己遗弃的儿子——虽然那是为他着想。她喜欢莱岱格，可惜最终她还是救不了他。

爱拉决定和乔达拉一起回家乡，不与雷奈克配对。妮姬知道这个决定伤了侄儿的心，但仍坚持制作漂亮的衣物送她，要她与乔达拉配对时穿着。爱拉不清楚这套婚配服传达出多少财富和地位，但妮姬心知肚明，机敏的老精神领袖马木特当然也知道。他们从乔达拉的举止，揣测他出身地位崇高的家庭，到时爱拉会需要能为她带来优越地位的家当。

这套衣服做工细腻，令人叹为观止。束腰上衣和裹腿，是以鹿皮和赛加羚羊皮制成，呈现朴素的金黄色调，几乎和她的发色一样。这种颜色部分来自将兽皮熏软的木头品种，部分因为参杂了黄色及红色赭石。将兽皮刮擦得柔软滑顺，这得大费周章，完工后，竟柔滑似麂皮。这块皮革也经过磨光，方法是用平滑的象牙工具，以混合油脂的赭石不断摩擦，将兽皮紧压成有光泽的亮面，近乎防水。

束腰长上衣是以细致的针法缝合，背面下摆呈倒三角形；前面开襟低，臀部以下收尖，如此又产生另一个倒三角形。完整的裹腿紧贴，脚踝附近可以轻束，也可下拉至脚后跟以下，依照选择的脚套做变化。但这些基本结构只是呈现质量，装饰上的精致创作，才让它成为经典，具备罕有的美丽与价值。

束腰上衣和绑腿下段布满了繁复细致的几何图案，由象牙珠子构成，有些区块缀满了珠子。在彩色刺绣衬托下，几何珠饰更显鲜艳亮丽。起初花样是倒三角形，横向构成Z字形，纵向形成菱形及山形，再演变为长形漩涡、同心长斜方形等复杂图形。与皮革同色调，但颜色或深或浅的琥珀珠子烘脱了象牙珠──五千颗以上的猛犸象牙珠，每颗都以手工雕刻、穿洞、磨光。

腰带也有相似的几何图案，从腰际绑紧束腰上衣时，为这套衣服增色不少。刺绣和腰带采用的纱线，色泽天然，不需额外染色，包括深红色猛犸象毛、象牙色欧洲盘羊毛、棕色麝香牛内层皮，以及深红黑色毛犀牛的长毛。这些天然纤维的珍贵不仅在于颜色，也因为全都来自难以猎捕的危险动物。总之，整套衣服的细部做工精巧优异。有见识的齐兰朵妮氏人一眼就能看出，必然是有人取得最上等的质料，召集技术最精湛的艺师精心打造。

去年乔达拉的母亲第一次看见这套衣服，当下便知道制作者备受尊敬，享有极高地位。耗费时间与心力且不说，制作者却在爱拉离开时大方赠送给她，完全不在乎投入的资源与劳力。爱拉说，自己曾被老圣人收养。显然，那个她称为马木特的男人，具有无比权力和声望——实际上也等同财富，因而送得起如此价值不斐的赠礼。没有人比玛桑那更清楚这一点。

事实上，爱拉带来的新娘费，也赋予她崇高的地位，最终促成两人的关系。这是因为和她配对，不致降低乔达拉及亲人的位阶。玛桑那特别向波乐娃提起这件事，知道对方会告知约哈伦。约哈伦完全明白这件贵重财产的价值，很高兴有机会再度见识。他想，只要妥善维护，这套衣服可以留存很久。赭石打磨后，不仅增添了皮革色彩，也使它能够防水，有助于保存衣料，并对抗昆虫及虫卵。爱拉的孩子很可能用得到，也许还能传给孙子。甚至皮革不敌岁月侵蚀，终于分解时，那些琥珀象牙珠也可供更多世代重新利用。

约哈伦知道象牙珠子的价值。他交易过一批象牙珠，为了自己，特别是为了配偶。他想起了那桩交易，不觉重新看待爱拉奢华的服装。他环顾四周，发现许多人暗中观察她。

去年，爱拉穿上它参加婚配典礼时，有关她的一切是那么奇特罕见，包括这个女人本身。如今，大家已经习惯她本人、说话的方式，以及她控制的动物。大家视她为齐兰朵妮亚的一员，她的奇特因而显得平凡，假如有人觉得任何一位齐兰朵妮平凡的话。然而，这套服装再度凸显她，使大家想起她来自外地，还有她具有的财富和地位。

那些注视她的群众，当然也包含玛罗那和薇罗帕。“瞧她又在炫耀那套衣服了。”玛罗那对表姊说，眼中充满嫉妒。她真想拿它来炫耀：“妳知道的，薇罗帕，那套婚配服本来是我的。乔达拉与我有婚约，他应该回来和我配对，把那套衣服送给我。”她停顿下来：“妳看她的臀部，根本撑不起这件衣服。”玛罗那语带嘲笑。

爱拉和其他人走向专属第九洞穴观看庆典的区域，乔达拉和他哥哥都瞧见了玛罗那。约哈伦见她带着无比的恶意瞪着爱拉，不禁替爱拉担心起来。他瞥了乔达拉一眼，乔达拉也看见玛罗那的憎恨怒视，兄弟俩彼此会意地对望。

约哈伦靠近乔达拉，低声说：“你知道的，如果她有能力，一定会找爱拉麻烦。”

“是啊，这都是我的错。”乔达拉说：“玛罗那认为我跟她有婚约。我没有，但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想。”

“那不是你的错，乔达拉，人有权利选择自己要的。”约哈伦说：“你离开了很久，她没有权利要求你，也不该抱任何期待。更何况，你离开期间，她自己和别人配对又分开。你已经有更好的选择，她也知道。她只是不能忍受你带回来的女人比她抢眼。总有一天，她会惹出事情来。”

“也许吧。”乔达拉说，尽管他不太想相信。他宁可认为玛罗那不致于如此。

仪式开始了，兄弟俩不再想那个嫉妒的女人，专注地观看，没发现还有一双眼睛也注视着爱拉──他们的表弟布鲁克佛。玛罗那最初施展的诡计，让爱拉穿上不适当衣服的那天，他欣赏爱拉勇敢面对众人的嘲笑。那晚两人相遇时，爱拉认出他长得像洞熊族，因而对他释出善意。他不习惯她那样随和亲切，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之后，夏瑞札尔这个来自远方齐兰朵妮氏洞穴的陌生人，开始嘲弄他，取笑他是扁头，令布鲁克佛火冒三丈。打从有记忆以来，他就受到洞穴其他孩子嘲弄，说他是扁头。夏瑞札尔显然早有耳闻，还听说，谁要是讥讽他母亲，这个长相怪异的头目表弟就会有反应。其实布鲁克佛从没见过母亲，她生下他不久后就过世了。这让他更有理由将她理想化。她不是那种动物！她不可能是，他也不可能是！

爱拉是乔达拉的女人，他自知争不过高大英俊的表哥。看见她不向嘲弄屈服，她的勇敢令他倾慕。对他而言，这就是一见钟情。乔达拉对他很好，从没取笑过他，但那一刻，由于无法拥有爱拉，他恨乔达拉，也恨爱拉。

生命中的种种伤害，加上年轻男人口出恶言，想剥夺爱拉对他的注意，布鲁克佛爆发出难以抑止的怒气。后来，他注意到爱拉似乎比较疏远，不再那样亲切自在和他说话。

乔达拉没告诉布鲁克佛，在他大怒后，爱拉对他的感觉变了。爱拉说布鲁克佛的怒气，让她想起了布劳德，她部落头目的儿子。布劳德打从一开始就讨厌她，对她造成无法想象的痛苦和悲伤。她学会恨布劳德，如同他恨她，也有充分理由畏惧他。最后她被迫离开部落，遗弃儿子，都是因为他。

与爱拉初识时，布鲁克佛感受到她的温暖和热情，一有机会就远远看着爱拉，愈看愈倾心。看见她与乔达拉互动的方式，布鲁克佛想象自己就是乔达拉。他甚至跟踪两人前往隐密处，看他们分享快感，甚至乔达拉品尝她的奶水时，他也渴望那样做。

然而他也提防她，害怕从她口中听到“扁头”两个字，不论是叫他或者称呼洞熊族。“扁头”令他无法忍受，这称呼在他成长过程中，带来了太多痛苦。他知道她对牠们的看法和大多数人不同，但那样更糟。她有时会温柔地谈起牠们，带着感情，甚至是爱，而他痛恨牠们。布鲁克佛对爱拉感觉很矛盾，既爱她，也恨她。

婚配典礼的仪式冗长。首先，详述婚配双方完整称谓及亲属关系。接着，自身洞穴的成员大声赞成接纳配对，在场所有齐兰朵妮也大表赞同。最后，配对者的身体透过皮条或细绳连结，通常是将女子右手腕和男子左手腕绑在一起，不过也不一定非得如此。绳子打结后，在晚间其余的庆典活动中都得维持着。

刚完成配对的男女难免跌跌撞撞，大家总报以微笑。虽然旁观很有趣，许多人也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能多快学会彼此配合。这种情况初次考验他们才刚建立的关系，年长者根据两人对彼此身体连结而受限的适应情况，悄悄议论各对配偶的关系质量和持久度。配对者大多会彼此微笑或取笑，努力解决问题，直到稍晚独处时才能解开绳结，但绝不能切断。

两人绑在一起已属不易，对那些决定三人配对，甚至四人配对的配偶，更是难上加难。大家不会给予同情或宽待，认为他们理当绑在一起，因为那种关系需要更多调适才能成功。每个人必须至少有一手不受限制，因此多人配对时，通常是将他们的左手绑在一起。不论四处走动、取食、吃东西甚至大小便，所有人都必须同进同退。偶尔会有人受不了束缚，变得沮丧愤怒。这对当事者来说，绝不是好兆头。极少数人会割断绳结，在关系还没开始便摧毁它。割断绳结，象征结束配对，就如同绑上绳结象征配对开始。

第十章

婚配典礼通常在下午或黄昏开始，保留充分时间，在天色渐暗时举行庆祝活动。唱诵大地母亲之歌，是为正式配对仪式画下句点，预告宴会及其他庆祝活动开始。

正式仪式期间，爱拉和乔达拉一步都没离开，虽然典礼还没结束爱拉就觉得无聊，但她不会承认。整个下午，她看着大家来来去去，领悟到不只有她厌倦冗长的详述介绍，以及不断重述的仪式用语。然而，她也明白典礼对两人或多人配对者及亲属有多重要，至少那代表受到全场齐兰朵妮接纳。此外，大家预期齐兰朵妮亚会待到典礼结束，而她如今也是其中一员了。

正当首席齐兰朵妮集合所有配对者，爱拉算出共有十八场个人仪式。她听说应该有二十多桩配对，只是有些人不一定出席。不出席的理由很多，尤其夏季第一场婚配典礼，有些人不确定是否准备好，有些人则是被重要亲戚给耽搁了。也因此，季末还会有婚配典礼，给那些最后决定、亲戚迟到、一切总算打点好，或夏季期间发展新恋情的男女。

爱拉对自己微笑，听着首席齐兰朵妮以宏亮饱满的声调，唱起大地母亲之歌的开头诗句：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爱拉初次听到，便爱上了大地母亲的传说，尤其喜爱首席圣母亲侍者的吟唱方式。其他齐兰朵妮附和着，有些人唱，有些人念。吹笛人加入合音，齐兰朵妮亚以对位法，唱诵赋格曲。

她听见身旁的乔达拉吟唱。他拥有一付好嗓音，却不常歌唱，通常只和众人合唱。相反地，爱拉五音不全，没学过怎么发声，似乎天生就不擅歌唱，最多只能唱出平板声调。但她记得那些字句，带着深厚的感触朗朗诵出。她格外感同身受大地母亲生下儿子：“这聪明耀眼的男孩，是大地母亲至上的喜悦。”然后又失去他。每回，她都听得热泪盈眶。

“大地母亲心怀伤痛度日，

她与她的儿子永远分离。

她不愿承认失去孩子的痛苦，

因此她体内的生命力又开始孕育。”

“她不甘心失去她的孩子。”

接着，诗文描述大地母亲生下所有动物——牠们也是她的孩子，特别是先后创造第一个女人和第一个男人。

“她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

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却不能滥用。”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

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分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大地之子受到祝福。大地母亲终于得以安息。”

这是每个人都在等待的时刻，代表仪式结束，宴会及庆祝活动即将展开。

众人随兴四处游荡，等待宴会开始。爱拉静静坐着，乔爱拉原本睡得香甜，当众人齐声合唱大地母亲之歌，她开始蠕动，在母亲起身活动时醒来。爱拉将她抱出携带毯，举到地面上方让她小便。她很快就学会：快速小便，便能快速摆脱寒冷，回到温暖的携带毯。

“我来抱她。”乔达拉朝孩子伸出手。乔爱拉对这个男人甜甜一笑，诱使他微笑以对。

“把她包在这条毯子里。”爱拉将用来携带她的软赤鹿皮递给他，叮嘱：“愈来愈冷了，她刚睡醒身子暖暖的，千万别着凉。”

爱拉和乔达拉走回第三洞穴营地，他们扩展了夏季大会的主要区域，以容纳邻近洞穴。第九洞穴也建立了两个白天专属庇护所，但他们仍把那里当成第三洞穴营地。他们一起分享餐食，一起准备宴会，延续婚配宴会的惯例──所有人共同分担、享用。

两人加入乔达拉的其他亲友，把食物带到齐兰朵妮亚木屋附近的夏季营地聚会区。一如往常，波乐娃安排整件事，分派任务，委托每个人负责不同工作。大家从各处带来食物共赴宴会，每个营地都有各自的调理方式，就地取材烹煮出大量而多样的食物。

茂盛的草地、河流沿岸的森林廊道，都提供了丰富的食物，以供养原牛、牛、马、猛犸象、毛犀牛、巨角鹿、驯鹿、赤鹿及几种其他鹿群。有些动物后来撤到山地，只在特定季节待在寒冷平原，例如：称为“原羊”的野生山羊、称为“欧洲盘羊”的野生绵羊，还有称为“岩羚羊”的山羚羊。赛加羚羊终年栖息在大草原，隆冬时期麝香牛也会现身。另外，用陷阱捕捉的小型动物，以及用石头或抛掷杆击落的禽鸟，也都在此出没，包括爱拉最爱的雷鸟。

在这儿，蔬菜的选择琳琅满目，像是胡萝卜、香蒲地下茎、味道浓郁的洋葱、芳香的小山核桃，还有几种含淀粉的棕灰色根茎类及豆子。这些根茎类光靠挖掘棒便能取得，无论生吃、烹煮或晾干都很美味。割下蓟茎之前，要先把花头举高，方便刮除尖刺，然后稍微烹煮一下，味道就很可口。牛蒡茎不必特别处理，只需趁嫩时摘取。带刺荨麻更棒，不过摘取时必须利用其他植物的大叶子，免得刺手。这种刺很特别，经过烹煮就不扎不刺了。

坚果和水果同样多得不胜枚举，尤其浆果，还有各类茶叶。将叶子、茎梗、花朵浸泡热水，或者晒晒太阳，就能制出香气怡人的特色饮料。但浸泡还不足以精确萃取坚硬有机物质的风味及天然成分，比如树皮、种子、植物根，通常需要熬煮。

可以取得的饮料还有果汁，包括发酵果汁。树液可以熬浓，提炼出糖份之后发酵，尤其是桦树液。谷物，当然还包括蜂蜜，也可以制成含酒精饮料。玛桑那提供她有限的水果酒，勒拉玛则供应些许自酿的巴玛酒，也有些人带来酒精成分各异的饮料。大多数人自备餐具和碗，现场也提供木制或骨制大浅盘、雕刻或紧密编织的杯碗，给需要的人。

爱拉和乔达拉四处问候朋友，浅尝不同洞穴提供的食物和饮料。乔爱拉经常成为注目焦点。有些人好奇这个小女婴是否正常，毕竟她母亲是个外地人，从小和某些人视为动物的扁头一起生活。亲友则纯粹乐见这个十分漂亮的小女孩快乐健康，欣赏她一头细柔近乎白色的鬈发。

两人经过一群人，他们刚在大片公共区域边缘搭建营地。爱拉觉得其中几位很眼熟。“乔达拉，那些人是旅行说书人，对吧？”她说：“我不知道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夏季大会。”

“我也不知道。我们去问候他们吧！”两人赶往营地。“加列达尔，真高兴见到你！”乔达拉在两人靠近时大喊。

一个男人转身微笑。“乔达拉！爱拉！”他说着走近，朝两人伸出双手。

他紧握乔达拉的双手。“以大地母亲之名，我问候你。”加列达尔说。

这个男人几乎和乔达拉一样高大，稍微年长，两人肤色近乎黝黑，只是乔达拉稍淡些。此外，乔达拉头发是淡黄色，加列达尔则是深棕带点淡色斑纹，头顶逐渐稀疏。他的蓝眼睛也不如乔达拉闪亮，不过在深色皮肤衬托下，格外引人注意。他的皮肤不像雷奈克呈棕色，爱拉心想，比较像太阳晒黑的，不过冬天应该也不会白太多。

“以朵妮之名，欢迎你来我们的夏季大会，加列达尔，也欢迎你的伙伴。”乔达拉回答：“我不知道你们来了。到多久了呢？”

“中午前就到了，和第二洞穴一起用餐后才开始搭营地。他们的头目配偶是我的远亲表妹，我甚至不知道她生了双胞胎。”

“你和贝拉多拉是亲戚？齐莫伦和我年纪一样大，我们一起经历男性成年礼。”乔达拉解释：“身为最高的人，我一直都很别扭，直到齐莫伦出现。那时，我真高兴看到他。”

“我明白你的感觉，你甚至比我还高。”加列达尔将注意力转向爱拉。“妳好。”他说着，热情紧握她伸出的双手。

“以万物圣母亲之名，欢迎。”爱拉回答。

“还有这个漂亮的小东西是谁呢？”这位访客说着，对婴儿微笑。

“这是乔爱拉。”爱拉说。

“乔—爱拉！妳的女儿，眼睛跟他一样漂亮！嗯，这是个好名字。”加列达尔说：“希望妳今晚会来，我为妳准备了一个特别故事。”

“为我？”爱拉吃了一惊。

“对，是关于一位对动物很有一套的女人。这个故事无论到哪儿都很受欢迎。”加列达尔咧着大大的笑容说。

“你认识了解动物的人吗？我想认识她。”爱拉说。

“妳已经认识她了。”

“可是，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自己是这样啊。”爱拉说完，随即恍然大悟，害羞得脸红了。

“当然啦！我不能放过这么棒的故事，但我没用妳的名字，也改了一些情节。很多人都在问，这个故事是在说妳吗？我从没告诉他们，这样故事才更有趣呀。一旦有合适的听众，我们会再讲一遍，过来听吧。”

“哦，我们会的。”乔达拉说。他一直观察爱拉，从她的表情看来，他认为她不是特别开心说书人编造与她有关的故事。他知道很多人喜欢受瞩目，他不认为她是如此。大家对她的注意已经超过她的期望。但他不会怪加列达尔，毕竟他是说书人，而爱拉的故事确实很精采。

“这个故事也跟你有关，乔达拉。我不可能忽略你。”说书人眨眨眼说：“你远行了五年，才把她带回来的。”

乔达拉暗自叫苦，变得畏缩起来。这不是第一次有故事谈论到他，而那些内容并非他希望流传的。话说回来，最好别抱怨，也别再惹出更多事端，那只会创造出更多故事。说书人总是爱讲知名人士的轶事，大家也爱听。他们有时用真名，有时用假名，特别是他们想润饰故事时，这会吸引听众猜测故事在谈论谁。乔达拉从小听这种故事长大，他当然也喜欢，但却更喜爱齐兰朵妮氏的古传说和历史。他听过他母亲担任第九洞穴头目时期的故事，玛桑那和达拉纳的伟大爱情被传述太多次，几乎成了传说。

爱拉、乔达拉与他闲聊一会儿，朝第三洞穴营地散步过去，沿路不时停下来和人说话。夜色渐深，四周变得昏暗。爱拉驻足片刻，抬头望见了新月，又见星星遍布夜空，数量多得吓人。少了月光，闪烁的星空美丽而动人。

“天空真……满，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爱拉说，对自己无法表达有些不耐：“很美，但不只这样。天空让我觉得渺小，也让我感觉很好。它比我们大，比一切都大。”

“星星这么多又这么亮，看起来真的很惊人。”乔达拉说。

明亮的星星不如月亮的光芒，但已能够照亮他们的路。何况繁星不是唯一光源，每个营地都有大营火，营地之间的通道也放置了火炬和灯。

两人抵达第三洞穴营地时，波乐娃和妹妹乐薇拉、母亲婓莉玛都在，大家互相问候。

“真不敢相信，才短短几个月亮周期，乔爱拉就长这么大了。”乐薇拉说：“而且她好漂亮，有乔达拉的眼睛，但看起来像妳。”

爱拉微笑响应她对孩子的赞美，却撇清针对自己的部分：“她长得像玛桑那，而不是像我。我一点都不美。”

“爱拉，妳根本不晓得自己的长相，”乔达拉说：“妳从不看擦亮的镜子或静止的水面。妳很美，真的。”

爱拉改变话题。“妳肚子现在真的很明显了，乐薇拉。”爱拉说：“觉得怎么样？”

“克服了早晨不舒服的感觉后，就一直很好，”乐薇拉说：“有活力又健壮。不过最近我容易疲倦，想多睡一点，白天也需要小睡，有时站久了，背还会痛呢。”

“听起来没问题，妳不觉得吗？”婓莉玛说，对女儿微笑：“这很正常。”

“我们要设一区来照顾孩子，让母亲和配偶可以参加圣母亲庆典，放松一下。”波乐娃说：“如果妳想去，可以把乔爱拉留下来。到时候大家唱歌跳舞，热闹又快活。我离开前，已经有人喝醉了。”

“妳知道旅行说书人来了吗？”乔达拉问。

“我听说他们会来，但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波乐娃说。

“我们和加列达尔聊过，他说希望我们过去听，他为爱拉准备了一个故事。”乔达拉说：“我想那个稍微经过掩饰的故事，跟她有关。我们应该去听听，才知道明天大家会谈些什么。”

“妳要去吗？波乐娃？”爱拉问，一边放下入睡的婴儿。

“为了这场大宴会，我忙了好几天。”波乐娃说：“我宁愿待在这里，和几个留下来的女人一起照顾婴儿，这样才有机会休息。圣母亲庆典，我已经参与够了。”

“或许我也该留下来照顾孩子。”爱拉说。

“不，妳应该去。圣母亲庆典对妳来说还新鲜，而且妳需要更熟悉，尤其妳正在学习成为齐兰朵妮。好啦，把妳的小宝宝交给我，我也好几天没抱她了。”波乐娃说。

“让我先喂奶。”爱拉说：“我的奶水又胀了。”

“乐薇拉，妳也去吧，尤其说书人来了。母亲，妳也一样。”波乐娃说。

“说书人会在这里待好几天，我可以晚点再去看他们，而且我也参与够了圣母亲庆典。妳一直在忙，我们都没空聊天，我宁愿跟妳留在这里。”婓莉玛说：“但妳应该去，乐薇拉。”

“我不确定耶。乔德坎已经在那里，我说过要和他碰面。可是我好累喔，也许只去一会儿，听听说书人讲些什么。”她说。

“约哈伦也在那里，他几乎非去不可，只为了盯着某些年轻人。我希望他花点时间好好放松，欢乐一下。乔达拉，记得告诉他说书人的事，他一直很喜欢他们。”

“好啊，如果我能找到他。”乔达拉说。

他纳闷波乐娃缺席，是否为了让配偶自由享受圣母亲庆典。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可以挑配偶以外的人搭档，他知道有些人未必想看自己配偶和其他人在一起；他自己就不想。看着爱拉和其他男人离开，这会令他非常难受。何况有几个男人已经表现出对她感兴趣，比如第二十六洞穴齐兰朵妮，甚至包括说书人加列达尔。他知道这种嫉妒不会得到认同，只是他对自己的感觉爱莫能助，只希望藏得住。

他们回到广大的聚会区，乐薇拉一眼就看到乔德坎，匆匆迎上前去。爱拉却停在边缘，只为了观望一下。几乎所有参加夏季大会的人都到齐了，她还没适应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尤其刚开始的时候。乔达拉了解她，和她一起等待。

乍看之下，这片广大空间似乎塞满了一大批乱糟糟的群众，像大片漩涡涌现，宛若汹涌大河。但仔细观察，爱拉开始看出群众自成好几个团体，多半环绕或靠近大火堆。在边缘区域、紧邻说书人营地，许多人聚在一起，围着三、四个说话时带着夸张手势的人。他们站的建物类似平台，以木头和硬生皮制成，使他们略高于群众，因此更容易被看见。最靠近平台的人坐在地上、圆木或石头上。几乎就在聚会区的正对面，另有一些人随着笛声、鼓声及其他打击乐器声，手舞足蹈地唱歌跳舞。爱拉对两种活动都很着迷，正考虑该先去哪边。

有一区块的人利用各种筹码和赌具在赌博，旁边有人正在添加自己喜爱的饮料。她注意到勒拉玛带着虚假微笑，少量配给他的巴玛酒。

“沽名钓誉的家伙。”乔达拉说，彷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看那个男人时，脸上显露的嫌恶表情。爱拉看见楚曼达和其他人一样，站在周围等待多讨些巴玛酒，但勒拉玛一点都不给她。她转向一旁的人群，他们正在拨弄剩下的食物；那些食物集中一起，给想吃更多的人。

到处有人谈笑风生，或漫无目的四处游走。爱拉没注意人群边缘幽暗处的潜藏活动。她碰巧瞥见一位亮红色头发的年轻女人，认出那是弗拉那的朋友嘉丽雅。她正和来自第三洞穴的年轻人离开用餐区。爱拉想起他也参加了那场猎狮，当时两人一起搭档，守护彼此。

爱拉注视着这对年轻男女前往聚会的幽暗外围，看见两人停下来相拥。她尴尬了一下，她并非有意窥探他们亲热。随后，她也看见某些远离主要活动的区域，似乎有其他人紧密交缠。爱拉感觉自己的脸胀红了起来。

乔达拉看着她注视的地方，对自己微笑。齐兰朵妮氏人通常不会盯着那种活动，倒不是因为困窘，而是他们对亲密习以为常。由于长途旅行，他知道各族群的习俗不同。她也一样，他知道她从前看过别人亲热——住得那么近，在所难免。她一定也在去年夏季大会看过类似活动，他不太确定她为什么会不好意思。他打算开口问，看到乐薇拉和乔德坎折返，决定晚点再说。

她之所以不自在，源于早年和洞熊族的生活。他们极度强调有些事即使看得到，也不该看。布伦部落的洞穴中，围出各火堆地盘的石头宛如隐形墙壁，他们的视线不会越过界石，鲁莽望进另一个男人火堆地盘的私人区域。大家会自动移开目光，或假装眺望远处，以各种方式，避免看似注视石头围起的区域。也因此，他们会小心不乱瞄。凝视，是洞熊族肢体语言的一部分，具有特殊意义，比如头目强烈注视，可能代表谴责。因此，他们不会随便凝视别人。

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爱拉赶紧转头，看到乐薇拉和乔德坎走近，感觉松了一口气。她与两人碰触脸颊，亲切问候，开心的程度彷佛好久不见。

“我们要去看说书人。”乐薇拉说。

“我还没决定要听故事或音乐，”爱拉说：“如果你们要去说书人那儿，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也去。”乔达拉附和。

他们抵达时，正巧是表演空档，一段叙事显然刚结束，新故事还没开始。群众有些混乱，有人离开，有人刚来，还有些人忙着换位子。爱拉先扫视全区，然后仔细探看。矮台虽然暂时空荡荡，却大到足够让三、四人走动。两个略呈长方形的火沟，不在平台正前方而在两侧，显然提供照明的功能大过取暖。火沟之间及两侧有几根圆木随性成排放置，还有几颗大石头，上面铺了填充垫，让人坐得舒服点。圆木的前方还有一片开阔空间，供人席地而坐。许多人坐在草编地垫或兽皮地铺上。

坐在前排圆木的几个人起身走开，乐薇拉立刻赶过去，一屁股坐在树干上的软垫。乔德坎也迅速坐到她身旁，宣称旁边的空间要留给耽搁的朋友。他们正在互相客套时，加列达尔走近。

“妳真的决定来了。”他弯身问候爱拉，与她互碰脸颊，而且，乔达拉心想，时间太长了。爱拉感觉加列达尔的温暖气息吹在脸颊上，也发现他那深具男子气概的笑容，令人愉快，有别于她最熟悉的那抹笑容。当然，她也瞥见乔达拉下巴紧绷，尽管脸上堆着微笑。

几个人挤到他们周围，爱拉觉得那些人想吸引说书人注意。很多人喜欢聚在加列达尔身旁，尤其年轻女人。有些人还带着某种期待注视他，彷佛在等待什么。她不认为自己喜欢那样。

“乐薇拉和乔德坎帮我们在前面留了位子，”乔达拉说：“我们该过去了。”

她对乔达拉微笑，于是两人上前找他们的朋友。他们到达时，已有人坐在那根圆木上，占去乐薇拉和乔达坎保留的空位。他们全都挤在一起，等待着。

“怎么等这么久啊。”乔德坎有点不耐烦。

乔达拉看见有人陆续抵达，试着缓颊：“我想他们等着看有多少人来。你也知道，一旦开始，说书人不喜欢太多人走动，那会干扰场面，少数人悄悄溜进来也就罢了。大多数人也不喜欢故事讲到一半才加入，他们宁愿从头听起。也许很多人等着把听到一半的故事听完，他们看到有人离开，就知道该进场了。”

加列达尔及其他几个人站上矮台，等待大家的目光聚集。当每个人都停止说话，现场鸦雀无声，这个高大的黑发男人才开口。

“在遥远的日出之地……”

“所有故事都是这样开始。”乔达拉对爱拉耳语，似乎很满意故事正确起头。

“……那里住了一个女人和她的配偶，以及三个孩子，其中年纪最大的是男孩，名叫齐玛寇。”说到女人的第一个孩子，台上一名年轻男子往前站，微微点头，暗示自己是被提及的对象。“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名叫凯蕊拉。”这时，一名年轻女子用脚尖旋转后鞠躬。“最小的孩子是男孩，名叫沃拉夫。”另一名年轻男子指指自己，自豪地咧嘴笑。

听众开始窃窃私语，说书人提到小儿子名字时，少数人咯咯笑了，他们察觉那和爱拉身边的狼名字有关。

说书人并没有扯开喉咙大声说，但爱拉留意到，所有听众都听得见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方式很独特，既清楚又能丰富表达。她不觉想起先前探访小洞穴，他们在洞口发出的声音。她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加列达尔也能成为齐兰朵妮，如果他希望的话。

“这些孩子渐渐长大成人，年纪够大，却还没配对。他们洞穴人数少，年龄相近的又大多是近亲，母亲开始担心孩子必须到远方寻找配偶，她可能因此再也见不到他们。她听说有位老齐兰朵妮独居的洞穴，位在河流更上游的北方。有些人暗中谈论她，说她可以帮人实现愿望，但可能要求极高的代价。这位母亲决定去找她。”说书人说。

“母亲回来后，有一天派孩子去小河采集香蒲根。他们到达时，遇到另外三个年轻人：一个女孩和齐玛寇年龄相仿，另一个男孩年纪和凯蕊拉差不多，还有一个女孩和沃拉夫几乎一样大。”

这一回，当年纪较长的女孩被提及时，台上第一位年轻男子微笑卖弄风情，年轻女人则摆出虚张声势的模样，另一位年轻男子装出年轻女孩害羞的模样。听众发出笑声，爱拉和乔达拉也相视而笑。

“这三个陌生人刚从南方来到这里，看来都是有教养的人。几个年轻人开始互相问候并自我介绍，详述重要的称谓和亲属关系。

“‘我们是来寻找食物的。’年纪最大的访客解释。”加列达尔改变音色，代表年轻女人说话。

“‘这里有很多香蒲，我们可以一起分享。’凯蕊拉说。”加列达尔再度变声，台上年轻女子配合他的话，做出嘴形。“他们从小河的软泥拔出香蒲根，齐玛寇帮忙年长的外地女孩，凯蕊拉指示排行第二的男孩到哪里挖掘，沃拉夫替年纪较轻的害羞女孩拔了一些香蒲根。但这位美丽的年轻女子不接受。沃拉夫看得出哥哥姊姊喜欢这些新朋友，因而变得非常友善。”

听众一阵爆笑，不仅因为影射太明显，台上扮演兄长的年轻男子和年轻女子夸张拥抱，弟弟则好生羡慕地看着。加列达尔讲述时，转换声音代表各个角色，在高起平台上的其他人则搭配表演，十分夸张而且戏剧化。

“‘这些香蒲根很好，妳怎么不吃呢？’沃拉夫问迷人的陌生女孩。‘我不能吃香蒲，’少女说：‘只能吃肉。’”加列达尔饰演少女时，特别将音调拉高。

“沃拉夫不知所措。‘也许我可以为妳打猎。’他说，但他知道自己不太擅长打猎，通常只负责驱赶猎物。他是出于好意，却有点懒惰，毕竟他从来不努力学习打猎。他回到母亲洞穴的家园。

“‘齐玛寇、凯蕊拉和从南方来的男女一起吃香蒲。’他告诉母亲：‘他们已经找到配偶。可是，我喜欢的女人不能吃香蒲，她只能吃肉。我不会打猎，怎么替她找食物呢？’”加列达尔讲述。

爱拉纳闷“分享香蒲”是否另有含意，可能是她不理解的玩笑，因为说书人从一起吃香蒲根，瞬间讲到配对。

“‘有位老齐兰朵妮，独居在北方河边的洞穴，’他母亲说：‘她也许可以帮你。你可能会得到你想要的，但也必须留心她要求你什么。’”加列达尔再次改变音色，饰演母亲。

“沃拉夫出发去找老齐兰朵妮。他往河流上游走了好几天，沿途只要发现洞穴，都会往里瞧。就在他几乎放弃时，看到高高悬崖上有个小洞穴。他心想，要是这个洞穴再没有，就放弃不找了。运气不错，他发现一个老妇人坐在洞穴前，看来像在睡觉。他悄悄走近，不想吵醒她，只是好奇地打量她。”加列达尔继续说。

“她的衣着没什么特别，和大多数人差不多，只是破旧又变形了。她戴了各种材质制成的项链：珠子和贝壳；几颗动物尖牙和爪子；用象牙、骨头、鹿角、木头雕刻出来的动物；有些是石头和琥珀，还有刻上动物的圆盘形垂饰。项链上的东西太多了，沃拉夫没能一一看清楚。令他印象更深刻的是，她脸上的刺青。极尽繁复美观，他几乎看不见在那些方形、漩涡、卷曲、花饰下的皮肤。她无疑是地位崇高的齐兰朵妮。这会儿，沃拉夫有点畏惧她，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渺小的请求而打扰她。”

台上的女子坐了下来，虽然没有更衣，但她将衣物缠在身上的方式，让人觉得她就是穿着变形衣物的老妇人。

“沃拉夫决定离开。他才刚转身就听见有人说话。‘孩子，你想要我做什么？’她说。”加列达尔又转换了声音，不是微弱颤抖，而是有力稳重的女长者。

“沃拉夫倒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转过身来。他礼貌得体地介绍自己，然后说：‘我母亲告诉我，妳也许能帮我。’

“‘你有什么问题？’

“‘我遇到一个来自南方的女人。我想和她分享香蒲，但她说自己不能吃香蒲，只能吃肉。我爱她，也会为她打猎，可是我不怎么会打猎。你能帮助我成为优秀猎人吗？’

“‘你确定她希望你为她打猎？’老齐兰朵妮问：‘如果她不想要你的香蒲，可能也不想要你的肉。你问过她吗？’

“‘当我要给她香蒲时，她说自己不能吃香蒲，而不是不想吃。当我说要为她打猎时，她没有拒绝。’沃拉夫说。”加列达尔饰演年轻男子时，声音听起来充满希望，台上年轻男子的表情也一样。

“‘要成为优秀猎人只需要练习，大量练习。’老齐兰朵妮告诉他。

“‘对，我知道，我应该更常练习的。’”台上年轻男子目光低垂，彷佛在忏悔。

“‘但是你没练习，对吧？现在，因为你对一个年轻女人有兴趣，想要瞬间成为猎人，是吗？’”加列达尔的语调改为谴责。

“‘没错。’年轻男子很羞愧，他说：‘我非常喜欢她。’

“‘天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如果你不想花力气练习，就得用其他方式换取打猎技术。花力气练习，否则用其他东西换取，你想要付出什么？’老妇人问。

“‘我什么都愿意付出！’”听众倒吸了一口气，知道他不该那样说。

“‘你还是可以花时间练习，学会打猎。’老齐兰朵妮说。

“‘但她不会等到我学会打猎。我很喜欢她，只是想带肉给她，那样她就会爱我了。真希望我天生就知道怎么打猎。’”

忽然，听众和高起平台上的人察觉到一阵骚动。

第十一章

沃夫悄悄钻过人群，偶尔擦碰到某人的腿，那些人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牠已经消失无踪。虽然大多数人都熟悉牠，可是猛然看见牠，还是会大吃一惊或恐惧尖叫。连爱拉也讶异牠出其不意现身她脚边，抬头看着她的脸。因为牠瞬间出现，黛妮拉吓了一跳，但并不害怕。

“沃夫！你离开了一整天，我开始担心你去哪儿了。我猜，你去探索整个区域，对吧？”她说，一边摩擦牠颈部周围的毛，搔抓牠的耳后。牠攀上来舔舔她的脖子和下巴，然后将头放在她大腿上，享受她欢迎的抚触。她停下来时，牠在她前方蜷起身子，把头放在脚掌间，放松却机警。

加列达尔和台上的人看着牠，随后这个男人笑了起来。“故事说到这里，我们不寻常的访客来得正是时候啊。”他说完，回到故事的角色，继续讲述。

“‘你真的想那样吗？天生就会打猎？’老齐兰朵妮问。

“‘那就进来我的洞穴吧。’老妇人说。”语调不带一丝幽默，而是预示着不祥。

“沃拉夫一走进洞里变得非常想睡，他坐到一堆狼皮毛上，立刻睡着了。他醒来时，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却不知到底多久。洞穴空空荡荡，看不出有人住过。他赶紧跑出洞外。”台上年轻人手脚并用，跑出虚拟的洞穴。

“阳光很耀眼，他觉得口渴，前往河边，开始发现事情不对劲。首先，他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了，他好像变矮，矮得更贴近地面。抵达小河边缘时，他的脚碰触到冰冷的水，就像没穿鞋子。他低头一看，根本没看到脚。他看见脚掌，狼的脚掌。

“刚开始他很困惑，不久他就领悟出怎么回事了。老齐兰朵妮确实让他如愿以偿。他想要天生就会打猎，现在他确实如此。他变成一只狼。他请求成为优秀猎人，但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沃拉夫欲哭无泪，后悔得不得了。他在水边静静等待，开始以崭新的方式体察树林。他听见从来没听过的声音，闻到前所未知的事物。他嗅出许多东西，尤其动物。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只白色大兔子，他意识到自己饿了，而且他知道该怎么做。他悄悄追踪牠，就算兔子速度飞快，瞬间转弯，这只狼也能预期到牠的动向并抓住牠。”

听到这里，爱拉发出会心一笑。大多数人的确相信狼和其他肉食者天生就会捕杀猎物，而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熟练抛石索之后，她秘密练习，想进一步用它来打猎。针对洞熊族女人禁止打猎，爱拉令有因应对策。许多肉食动物经常偷取布伦部落的肉，尤其小型猎食者，如紫崖燕、白鼬及其他鼬鼠、小猫、狐狸，还有中型猎食者，如凶猛的狼獾、猞猁、狼、鬣狗。爱拉决心只猎捕有害部落的肉食动物，而不为了食物去打猎，以此合理化自己违反部落的禁忌。因此，她不仅成为优秀猎人，还充分了解她选择的猎物。第一次杀死猎物之前，她花了几年观察牠们，明白肉食动物虽然很有狩猎天赋，却也需要学习。狼并非天生懂得狩猎，幼狼会向所属狼群学习。

她再度受到加列达尔说的故事吸引。“从喉咙流出的温血滋味异常鲜美，沃拉夫迅速吞下兔子。他又回到河边喝水，清洗毛皮上的血，随后用鼻子四处嗅闻，寻找安全地点。找到之后，他蜷起身子，用尾巴遮住脸，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没想到他在夜里竟看得比以往更清楚。他伸伸懒腰，抬腿在灌木丛撒尿，然后再度狩猎。”台上年轻男子将狼的动作模仿得维妙维肖，他抬起腿时，听众忍不住笑出声来。

“沃拉夫住在老妇人遗弃的洞穴，为自己狩猎，乐在其中。过了一阵子，他开始寂寞起来。男孩变身为狼，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想回家看看母亲和那个来自南方的迷人少女。他回到母亲的洞穴，像狼一样轻松奔跑。他看到一头小鹿远离母鹿独自漫游，想起那个来自南方的女孩喜欢吃肉，便决定猎捕小鹿送给她。

“沃拉夫一靠近，有些人觉得害怕，搞不懂一只狼为什么要把鹿拖往他们的家园。他看见那个迷人少女，却没注意到有个高大英俊的金发男人站在她身旁，手里握着一种新武器，能将标枪掷得又远又快。正当男人准备掷出标枪，沃拉夫将鹿肉拖向少女，放到她脚边，接着在她面前坐下并抬起头。沃拉夫想告诉她自己爱她，可惜他再也无法说话，只能用行动和眼神表现他的爱意。此刻，他是一只爱着女人的狼。”

所有听众转头盯着爱拉和她脚边的狼，大多数人都在微笑，有些人笑出声来。随后，其他人开始拍打膝盖，大声喝采。加列达尔原本打算继续说下去，但听众的反应，让他决定就此打住。

如此受到注目，爱拉觉得很困窘，莫可奈何地看着乔达拉。只见他也微笑着拍打膝盖。

“好故事。”他说。

“但完全不是真的。”她说。

“有一些是真的。”乔达拉说，低头看着这只狼。牠站在爱拉面前，摆出警觉保护的姿态。“确实有一只爱着女人的狼。”

她弯身抚摸这只动物：“嗯，你说得没错。”

“说书人的故事大多不是真的，但通常有部分真实，或者满足众人的好奇。妳得承认这是好故事。而且，如果有人不晓得当初妳怎么发现沃夫，那么，加列达尔的故事可以满足他们，即使知道那故事可能不是真的。”

爱拉看着乔达拉点点头。接着，两人很有默契地对台上的加列达尔和其他人微笑，说书人巧妙颔首响应他们。

听众纷纷起身走动，说书人走下平台，加入爱拉和沃夫周围的人群，把平台让给下一组说故事的人。

“这只狼现身真不可思议，牠来得正是时候。”扮演男孩狼的年轻男子说：“就算我们事先计划好，也不可能更完美了。我猜，妳不会想每晚都带牠过来吧？”

“没这个必要，萨纳甘。”加列达尔说：“每个人都会谈论我们今晚说的故事。如果这种情况场场发生，今晚就不特别了。而且我确信爱拉有其他事要忙，她是一位母亲，也是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

年轻男子微微脸红，表情尴尬：“你说得没错。抱歉，爱拉。”

“不需要道歉。”爱拉说：“加列达尔说得没错，我有很多事要忙，沃夫也不会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不过，我很想了解你们说故事的方式。如果没人介意，我希望趁你们排练时去拜访。”

爱拉一开口，萨纳甘和其他人都察觉到爱拉不寻常的口音。他们毕竟是说书人，很清楚不同音调特质和嗓音的效果，也比大多数人更频繁地在附近旅行。

“我喜欢妳的声音！”萨纳甘说。

“我从没听过像妳这样的口音。”年轻女子附和。

“妳一定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另一个年轻男子补充。

一般人提到她的口音，总让爱拉尴尬。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看来如此兴奋，而且由衷欢喜，她只能微笑。

“对，她的确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比你们所能想象的地方更远。”乔达拉说。

“在我们停留期间，妳想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而且，我们也想学学妳说话的方式，可以吗？”年轻女子询问时，抬头看了看加列达尔，寻求认可。

说书人注视爱拉，说明：“嘉拉若知道我们的营地不随便对访客开放。不过，没错，随时欢迎妳过来。”

“我们可以编出很棒的新故事，描述一个人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也许甚至比日出的地方更远。”萨纳甘说着，依然充满兴奋。

“我们当然办得到，萨纳甘。只是我怀疑，那比得上真实的故事吗？”加列达尔说，接着对爱拉和乔达拉补充：“我火堆地盘的这些孩子总是对新点子非常兴奋，而你们给了他们很多灵感。”

“加列达尔，我不知道萨纳甘和嘉拉若是你火堆地盘的孩子。”乔达拉说。

“凯勒萧也是啊。”这个男人说：“他年纪最大。也许我们应该正式介绍一下。”

这些扮演故事角色的年轻人，似乎很高兴认识寓言故事对照的真人，尤其当他们听到了乔达拉详述爱拉的称谓和亲属关系。

“容我向你们介绍，齐兰朵妮氏的爱拉。”乔达拉开始说。介绍到她来自何处时，他稍微改变了内容：“她过去属于马木特伊氏狮营。那些猛犸象猎人住在遥远东方，日出之地。猛犸象火堆地盘，也就是他们的齐兰朵妮亚，收养她为女儿。爱拉的图腾穴狮灵选中她，在她身上留下记号，她也受洞熊灵保护，是马儿嘶嘶、快快、新生小母马灰灰的朋友。此外，还受到她称为‘沃夫’的四足猎食者所爱。”

他们也理解两人配对后，因乔达拉而增加的称谓和亲属关系。不过，当他提及猛犸象火堆地盘、穴狮、洞熊，以及她带来的活动物时，萨纳甘眼睛睁得老大，这是他吃惊时的特殊习惯。

“我们可以用在新故事！”萨纳甘说：“那些动物。当然不完全照用，而是以动物为火堆地盘命名，或许洞穴也可以。还有，也可以讲讲和她一起旅行的动物啊！”

“我说过，她的真实故事可能比我们编出的任何故事都棒。”加列达尔说。

爱拉对萨纳甘微笑，然后以邀请的口气询问：“你们想认识沃夫吗？”

三个年轻人面露惊讶，萨纳甘再度张大眼睛：“要怎么认识狼？牠们没有称谓和亲属关系，不是吗？”

“确实没有。”爱拉说：“不过，我们表明自己的称谓和亲属关系，不就是为了更了解彼此吗？狼透过气味来了解人类及其他一切。如果让牠闻闻手，牠就会记住你们。”

“我不确定这样好不好。”凯勒萧说。

“如果由我介绍你们认识，牠会把你们当成朋友。”爱拉说。

“那么，我们应该认识牠。”嘉拉若说：“我希望狼把我当朋友。”

爱拉伸手将萨纳甘的手拉到沃夫鼻子前。她感觉得到他轻微抗拒。起初，他确实很想把手抽回来，一旦发觉不会怎么样，便勾起他天生的好奇和兴趣。“牠的鼻子又凉又湿耶！”他说。

“那代表牠健康。你原本认为狼的鼻子摸起来怎么样？”爱拉说：“或者牠的皮毛？”她移动他的手抚摸牠的头、脖子和背部的皮毛。她也让另外两个年轻人试试，其他人则站在后面观看。

“牠的皮毛软软粗粗的，而且身体是暖的！”萨纳甘说。

“因为牠是活的呀。活动物的身体大多是暖的，尤其鸟，非常暖。不过，鱼是凉的，蛇也是。”爱拉说。

“妳怎么会这么了解动物？”嘉拉若不解。

“她是猎人，几乎每种动物都猎过。”乔达拉说：“她可以用石头杀死鬣狗、徒手抓鱼，鸟听到她的口哨声会来，但她通常放过牠们。就在今年春天，她指挥猎狮，用标枪投掷器杀死至少两头狮子。”

“我才没有指挥那场狩猎，”爱拉皱眉说：“是约哈伦。”

“去问他吧。”乔达拉说：“他说是妳指挥那场狩猎，妳了解狮子，而且知道怎么追赶牠们。”

“我以为她是齐兰朵妮，不是猎人。”凯勒萧说。

“她还不是齐兰朵妮。”加列达尔说：“她是助手，正在接受训练，但我知道她是非常优秀的医治者。”

“她怎么懂这么多呢？”凯勒萧问，觉得不可思议。

“她没有选择。”乔达拉说：“她五岁时失去族人，被陌生人收养，她必须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后来她独居了几年，才让我发现，或者说：她发现我。当时我被狮子攻击，她救了我，替我疗伤。你们想想，她那么小就失去了一切，如果不赶紧适应、学习，根本活不了。她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她有能力学习这么多事情。”

爱拉将注意力放在沃夫身上，温柔地抚摸牠，摩擦牠的耳后，低着头试图不听。每当大家谈论她，彷佛她做的事是一种成就，她总是很不自在，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挺重要的。她不认为自己重要，也不喜欢与众不同。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位母亲，找到她爱的男人和像她的族人，而他们大多接纳了她，如此而已。她曾经想成为优秀的洞熊族女人，如今她只想成为优秀的齐兰朵妮氏女人。

乐薇拉走近爱拉和沃夫。“他们已经准备说下一个故事了。”她说：“妳要留下来听吗？”

“不了，”爱拉说：“乔达拉可能想留下来。我会问问他，但我想下回再来听。妳要留下来吗？”

“我得先去看看还有没有东西吃，我有点饿，也累了，也许待会儿就直接回营地。”乐薇拉说。

“我跟妳一起去，我也得去妳姊姊那儿带乔爱拉。”爱拉走到乔达拉和其他人说话的地方，等待谈话空档。“你要留在这儿，听下一个故事吗？”她问。

“妳呢？”

“我累了，乐薇拉也是。我们要去找东西吃。”爱拉说。

“这样也好，我们下次再来听更多故事。乔德坎要一起来吗？”乔达拉说。

“要，”他们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不管你们去哪里。”

四人离开说书人营地，前往食物集中地。东西都冷了，但牛肉及鹿肉切片依旧美味。几种球形根蔬菜浸在浓郁肉汤中，汤面凝结了一层薄薄油脂更添风味。油脂讨人喜欢，也是生存所需，在自由放养的动物身上相对稀少。他们发现有个编织碗藏在一些空的骨制大浅盘后方，里面还剩一些蓝色浆果，有越橘莓、熊果、黑醋栗，四人开心地分享。爱拉甚至替沃夫找到两根骨头。

她给了这只犬科动物一根骨头。牠用嘴叼着，在附近发现一处舒适地点，坐下来啃咬。爱拉用摆盘装饰用的大叶子包起另一根更有肉的骨头，准备带回营地。她将骨头塞入单侧小背袋，里头还有乔爱拉的东西，包括她喜欢咀嚼的硬生皮碎片、一顶帽子、备用小箩筐、柔软有吸收力的材料，比如塞在婴儿周围的欧洲盘羊毛。她也把引火工具、个人用的碟子和餐刀，带在腰间的小囊袋。他们发现旁边有一些铺了垫子的圆木，显然充当坐椅用。

“不知道母亲的酒还有没有？”乔达拉突然想喝点酒。

“我们去瞧瞧。”乔德坎说。

乔达拉母亲的酒一滴不剩。勒拉玛发现他们，匆匆带来一袋刚开的巴玛酒。他替两人倒满，爱拉和乐薇拉都只想啜一小口。爱拉不想一直和这个男人客套，不一会儿，四人回到食物附近的圆木椅。吃完东西，他们散步回到波乐娃在第三洞穴营地的庇护所。

“咦，你们提早回来了。”众人轻触脸颊问候，随后波乐娃问：“有没有看到约哈伦？”

“没有，”乐薇拉说：“我们没待太久，只听了一个故事就去吃东西。那是关于爱拉的故事，有一部分是。”

“事实上，故事跟沃夫有关，叙述一个男孩变成爱着女人的狼。”乔达拉说：“沃夫刚好在故事说到一半，过来找爱拉，这让说书人很高兴。”

“乔爱拉还在睡，你们想喝杯热呼呼的好茶吗？”波乐娃问。

“不了，我们该回营地去了。”爱拉说。

“妳不会也要回去吧？”婓莉玛对乐薇拉说：“我都没空跟妳聊天，我很想知道妳怀孕的状况。”

“不如你们今晚留下来？”波乐娃说：“这儿有空间容纳你们四个，而且杰拉达尔醒来时看见沃夫会很高兴。”

乐薇拉和乔德坎欣然同意。第二洞穴营地就在附近，花些时间和母亲、姊姊在一起，这点子很吸引乐薇拉，而乔德坎并不介意。

爱拉和乔达拉彼此对看。“我真的该去看看马儿了。”爱拉说：“我们很早就离开，而且没听说今天有人留守营地。我想确定牠们没事，尤其是灰灰。某些四足猎食者可能猎捕牠，尽管嘶嘶和快快会保护牠，但回去看看总是比较放心。”

“我了解，牠也像是妳的小宝宝。”波乐娃说。

爱拉点点头，微笑认同：“那么我的小宝宝呢？”

“跟莎什娜一起睡在那儿，真舍不得吵醒她。你们确定不留下来吗？”

“我们想留下来，但和马做朋友就对牠们有责任，尤其把牠们留在不能阻挡四足猎食者的围栏里。”乔达拉说：“爱拉说得对，我们得去查看牠们。”

爱拉用携带毯包住孩子，将婴儿举到臀部上。乔爱拉立刻醒来，很快又贴着母亲的温暖身躯安顿下来，睡着了。“真谢谢妳照顾她，波乐娃。说书很有趣，看和听都不受打扰，真的很享受，谢谢妳喽！”爱拉说。

“别客气，我很乐意。这两个女孩愈来愈熟，开始玩起来了。我想她们会成为真正的朋友。”波乐娃说。

“看她们在一起很有趣。”婓莉玛说：“表兄弟姊妹互相作伴，真的很好。”

爱拉对沃夫示意，牠叼起骨头，随两人离开了这间夏季居所。一把把火炬照亮了屋外的路，乔达拉从地上拿起一把火炬，检视剩下多少燃料，确保它能燃烧到他们抵达营地。

两人离开主营地的温暖火光，走入深沉朦胧的暗夜。黑暗笼罩着四周，彷佛要闷熄火炬的火焰。

“真暗，今晚没有月光。”爱拉说。

“云也把星星遮住了，”乔达拉说：“只看到几颗星零零散散，没太多星光。”

“云什么时候飘过来的？我在营地怎么都没发现。”

“因为火堆让妳分神了，妳眼中看到的全是火光。”他们静静并肩走了一会儿，乔达拉补充：“有时我眼中看到的都是妳，但愿周围没那么多人。”

她微笑着转头看他。“我们长途返乡的路上，只有我们俩、嘶嘶、快快和沃夫，那时我经常渴望遇到人。现在我们身边有人了，我很高兴，但偶尔会想起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也这么想。”乔达拉说：“我记得那时看着妳，如果感觉男人工具因为妳而鼓胀，我们就可以停下来分享快感。我不需要和约哈伦去见某些人、安排事情、为母亲做事，或者帮什么人，忙得没空休息，和妳一起做我想做的事。”

“我的感觉跟你一样。”爱拉说：“我记得只要看着你，体内就会感受到只有你才能引发的特殊感觉，也知道假如我给你正确信号，你会再度让我产生那种感觉，因为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而且我不必担心婴儿，不需要同时照顾好几个孩子，或者和波乐娃规画宴会、协助齐兰朵妮照料生病受伤的人、学习新疗法、记住五种神圣颜色或如何运用数字。虽然这些事情我都爱做，但有时我很想你，乔达拉，我想和你独处。”

“我不介意乔爱拉在身边，我喜欢看妳们在一起，有时那会让我的男人工具更鼓胀。但我老是等不到适当时候，通常会有人来打扰，于是我就得去别处，或者妳有事要忙。”他暂停下来温柔亲吻她，两人又继续默默前进。

这段路不远，当他们接近第九洞穴营地时，差点被一个冷却的火坑绊倒。四处漆黑一片，没有将熄的余烬、内部透着光的帐篷，也没有壁板间隙射出的光线。他们闻到残留的旧火堆，但似乎有段时间没人在了。这个人数最多的洞穴，到了此刻，所有人都离开了营地。

“没人在这儿。”爱拉觉得很讶异：“有些人可能去打猎或游玩，除此之外，他们一定都在主营地。”

“看来，我们的屋子到了。”乔达拉说：“我们先在屋里生火，让它暖和点，然后再去查看马儿。”

两人带了一些木头和干原牛粪块进屋里，在靠近就寝处的小火坑生火。沃夫和他们一起进去，把骨头放进一个小洞，那附近一带的壁板除了牠以外，很少有人使用。爱拉检视主火堆旁的水袋。

“我们也得装水，”她说：“这里头剩下不多了。我们去找马儿，然后我得喂乔爱拉，她差不多该醒来喝奶了。”

“我最好换一把新火炬，这把快熄了。”乔达拉说：“明天我得花点时间做新的。”

他以旧火炬点燃新火炬，然后把旧火炬放入火坑。两人离开庇护所，沃夫紧跟在后。接近围马的栅栏时，爱拉听见牠从喉咙发出低吼。

“不对劲。”她说着加快脚步。

乔达拉高举火炬，让火光照得更远。栅栏区的中央有一团怪东西。他们靠近时，沃夫的吼声更加响亮。他们继续走近，看见蓬松、带斑点的浅灰色皮毛，有长尾巴和大量的血。

“是雪豹，我想是小雪豹，被踏死的。雪豹在这儿做什么？牠们喜欢高地呀。”爱拉说完，跑向他们马儿避雨的有顶庇护所，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嘶—嘶，”她叫喊：“嘶—嘶！”接着又大声发出嘶叫，在乔达拉听来，和马的嘶鸣没两样。

这是她原本替母马取的名字。大多数人称呼牠“嘶嘶”，其实是爱拉针对人类语言做了调整。她再度嘶鸣，接着十分响亮地吹出特殊召唤哨声。终于，他们听到远方传来响应。

“沃夫，去找嘶嘶。”牠随即往马叫声的方向跑开，爱拉和乔达拉跟随在后。他们穿过马儿踩下栅栏闯出去的地方，她因此明白马是如何离开的。

他们在第九洞穴营地后方的小溪找到三匹马，沃夫坐着守护牠们，爱拉意识到牠不想太靠近。马儿受到严重惊吓，这只狼不知怎地，察觉到此刻就连自己都可能让牠们害怕。爱拉冲向嘶嘶，发现嘶嘶定定看着她，嘴巴紧闭，耳朵、鼻子、眼睛都朝着她，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有时微微摆动头部。此时，她放慢了脚步。

“妳还在害怕，对吧？”爱拉开始用她与母马的特殊语言柔声对牠说话：“我不怪妳，嘶嘶。”她再度用马发出的声音说牠的名字，但更加轻柔。“抱歉，留下妳自个儿击退那只雪豹，抱歉这里没人听见妳的尖声求救。”

她边说边缓缓走向母马，终于碰触到牠。她用双臂环绕牠健壮的脖子。母马这才放松下来，将头放到女人的肩上靠着她。爱拉往后倾，摆出熟悉的抚慰姿态，从早年在山谷时她们就已习惯如此。

乔达拉依循爱拉的带领，对同样害怕的快快吹口哨召唤。他先将火炬插在地上，然后靠近年轻公马，抚摸搔抓牠喜爱的地方。亲昵友伴的抚弄，安慰了这些动物。不久，灰灰也加入，贴着母亲喝了一会儿奶之后，便去向爱拉寻求温情的碰触搔抓。乔达拉也一起抚摸小母马，六个成员全都聚在一起──加上已经醒来，在携带毯蠕动的乔爱拉。直到这时，沃夫才加入他们。

即使嘶嘶和快快早在沃夫四周大就认识牠，也帮忙抚养牠。可是，牠潜在的气味仍然是肉食动物。而这种肉食者的表亲，经常猎捕马。或许因为马儿散发的恐惧气味，沃夫察觉牠们看见自己时有些不安，知道要等牠们再次放心了才能靠近。他们是牠唯一知道的同群伙伴，他们也欢迎牠。

大约在这时，乔爱拉感觉该轮到自己了，她放声大哭，吵着要喝奶。爱拉将她抱出携带毯，举到前方让她尿在地上。她尿完后，爱拉将她撑到灰灰背上片刻，一手扶着她，另一手弄直携带毯并露出一侧胸部。不久婴儿再度被裹起来，贴着母亲开心喝奶。

回程路上，他们迂回绕过围栏，因为知道马儿再也不会进去了。爱拉挂念必须扔掉雪豹尸体，但不确定怎么处置围栏。她再也不想把马儿关进任何围栏，而且很乐意将那些木竿、木板送给任何想要的人。就算没有其他用途，当作木柴也好。回到自家木屋时，两人牵引马儿，绕到这间夏季居所后侧一处罕用区域，那里长着一些草。

“我们应该替牠们套上缰绳，绑在地桩上吗？”乔达拉说：“那可以让牠们留在附近。”

“可是绑起来就不能自由奔跑了，那会让受惊吓的嘶嘶和快快焦虑不安。我认为牠们暂时想待在附近，除非又受到什么惊吓，但起码我们听得到。我想让沃夫留在这儿守护牠们，至少今晚。”她走过去，弯身靠近这只狼。“留在这儿，沃夫，留在这儿看顾嘶嘶、快快、灰灰，留下来守护马儿。”她不确定牠是否听得懂，当牠后半身坐下来望着马儿时，她认为牠明白了。

两人在庇护所生起的小火已经熄灭，他们重新生火，带来更多燃料，好让火持续燃烧。差不多在这时候，爱拉发现喝奶不只促使乔爱拉排尿，还有便便。她迅速摊开一小迭有吸收力的柔软香蒲纤维，将孩子的臀部放上去。

“乔达拉，请替我拿大水袋，把里面的水都倒出来，我得好好清理她。然后，你再去装满新鲜的水，还有我们的小水袋也要。”爱拉吩咐配偶。

“她是臭臭的小东西。”他一边说，一边对他认为漂亮十足的小女孩露出挚爱的笑容。

他找到了用来清洗脏东西的碗，那是用清钢柳条编织的，顶端附近特别穿了一条赭石染色的红细绳，当作标记，免得不小心拿来喝水或烹煮。他把碗和半空的水袋带到火堆旁，在碗里倒满水。他们的水袋是用原羊的胃制成，经彻底洗净并缝合或绑紧底部多余的洞，如此便成为绝佳的水袋。说起来，那只原羊的贡献不少，胃化身为水袋，毛皮制成了乔爱拉的携带毯，还有入口处的大兽皮。乔达拉点燃了一支火炬，拾起两个水袋。

他带回水袋时，顺手把脏水碗放在门边的夜用箩筐旁。爱拉还在喂奶，希望乔爱拉赶紧入睡。

“我应该顺便倒空碗和夜用箩筐。”他说着，将剩余火炬插入土里。

“好啊，但要快一点。”爱拉带着慵懒却淘气的微笑看着他：“我想乔爱拉快睡着了。”

他感觉到鼠蹊部瞬间绷紧，对她回以微笑。他将沉重的大水袋拿到主火堆，挂在木钉上，然后将另一个水袋拿到就寝处。

“妳渴不渴？”他问。

“喝点水也好。我考虑泡茶，但晚点再说吧。”她说。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她，随即走回门边。他将碗里的脏水倒进夜用箩筐，然后拿起火炬，带着夜用箩筐和脏碗走到屋外。他把火炬插在地上，将恶臭的夜用箩筐倒在其他人大小便的沟渠里──没人喜欢倾倒排泄物，直接排在沟里，能省去恼人的差事。接着，他拿起火炬，将箩筐和碗带到小溪下游，远离了水源，就着溪水冲洗。那里有一把刻意留置的铲子，是以动物肩胛骨制成，一边逐渐尖细。他用铲子铲了半满的尘土到夜用箩筐里，然后再用水道堤岸的干净沙子仔细刷洗双手。最后，乔达拉拾起箩筐和碗，以火炬引路返回居所。

他将夜用箩筐放到定点，碗也搁在旁边，燃烧的火炬置于入口附近的专用支架。“好了。”他说着走向爱拉，一边对她微笑。她还抱着婴儿。他一脚踢掉夏天穿的草编鞋，在她身旁躺下，撑着一只手肘。

“接下来轮到某人了。”她说。

“溪水好冷。”他说。

“你的手也是。”她温柔地紧握他的双手：“我应该让它们暖活起来。”声音充满了暗示。

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强烈的渴望，以及屋里微弱的光线，使他瞳孔放大。

第十二章

乔达拉喜欢看着乔爱拉。无论乔爱拉是在吃奶也好，踢着小脚也好，把东西放进嘴巴里也好，就连她睡觉他都爱看。现在他正看着她对抗睡意的侵袭。她先是放开母亲的乳头，再含住吸几口奶，停了一会儿，又再度松开，然后再重复这整个过程。最后她终于安祥地在母亲怀抱里入睡。一滴乳汁从爱拉的乳头渗出，滴了下来，乔达拉看得如痴如醉。

“我想她睡着了。”乔达拉轻声说。“是啊。”爱拉答道。她拿一两天前洗过的干净羊皮包住小宝宝，再帮她穿上晚上用的襁褓，接着起身，轻轻地把宝宝抱到旁边的一个小床铺上。她通常不会在乔爱拉睡着的时候把她抱下床，但是今天晚上，爱拉只想和乔达拉共享床榻。

她回到床上时，乔达拉正等着她，看着她在身旁躺下，爱拉也直接回望着他。她到现在还是需要提醒自己要直视响应对方。乔达拉跟她说过，在他的族人，以及他们两人所属的种族看来，跟人说话时眼睛没有直视对方是不礼貌的，甚至会让人觉得心术不正。

爱拉看着乔达拉，想象这心爱的男人在旁人眼中的样子，包括他的举止与外型。乔达拉无须开口说话就能吸引人，这魅力从何而来？他很高大，头发是比爱拉的发色淡一些的浅黄色；他的体格健美，身材比例合宜。庇护所的光线昏暗，爱拉看不清乔达拉眼睛的颜色，不过她知道他那双受众人瞩目的双眼兼具了冰川水奇特的蓝色，以及冰川深处寒冰的颜色，这两种颜色她都见过。乔达拉聪明过人，一双巧手会做很多东西，比方说燧石工具。他的优点还不止于此，爱拉知道他有一种特质，一种魅力，能掳获多数人心，尤其深得女人青睐。齐兰朵妮就说过，如果乔达拉示爱，就连圣母亲也难抗拒。

乔达拉不太知道自己有这种魅力，那是不知不觉散发出来的。不过他倒是很有自信，觉得自己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虽然他不会刻意运用这点，却也知道自己能影响别人，并因此得到好处。即使是经过了那段长途旅行，他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仍坚信自己走到哪里别人都会接受他、认同他、喜欢他。他从来就不太需要花费心思让别人认识自己，也不必为了融入他人而煞费苦心；如果做了什么不恰当、不该做的事，也从来不需要请求他人原谅。

如果他表现出忏悔的样子（当然他通常是真心的），别人总是会原谅他。他年少时把拉卓曼狠狠揍了一顿，连人家的门牙都打断了，即使是闯下这样的大祸，他还是连一句道歉的话也不必说，也不必当着拉卓曼的面道歉。他的母亲为他付出了巨额赔偿，把他送去跟他的火堆地盘男人达拉纳住了几年。他自己倒是完全不必做任何事情补偿，不用乞求别人原谅，连一句“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打伤那个男孩”的话都不必说。

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乔达拉英俊无比、充满男人味，不过爱拉眼中的乔达拉却不太一样。把爱拉养大的洞熊族男人五官更为粗犷，他们有着大而圆的眼窝、宽扁的鼻子，以及突出的眉骨。爱拉第一眼看到乔达拉时，他正被爱拉的狮子攻击而昏迷不醒。当时的他唤起了爱拉心中潜藏多年的记忆，让她想起一群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人，那群跟自己很像的人。对爱拉而言，乔达拉的五官不像部落男人那么粗犷，而是形状、位置都无懈可击。她觉得乔达拉美丽到了极点，就像一只美丽的动物，年轻健康的马儿或狮子之类的。乔达拉跟她说过，“美丽”通常不是用来形容男人，虽然爱拉不常说出来，但她真的觉得乔达拉很美丽。

乔达拉看着躺在身旁的爱拉，低头亲吻她。他感受着爱拉双唇的柔软，慢慢地用舌头撬开它们。爱拉顺从地张开双唇。

“爱拉，妳真美丽，我真是太幸运了。”乔达拉说。

“我才幸运呢。”爱拉说：“你真美丽。”

乔达拉微微一笑。爱拉知道不该用“美丽”形容乔达拉，这个字眼她在其他场合都不会用错。爱拉现在私下说乔达拉很“美丽”，乔达拉也只是微微一笑。

乔达拉再次亲吻她。这次的吻更为激情，乔达拉觉得体内的欲望就要爆发，他快要克制不住了。他停了下来，将脸埋进爱拉的颈项，控制一下熊熊的欲火。爱拉把乔达拉的束腰上衣拉起，整个褪去。

“我们有一阵子没做了。”乔达拉跪在床上说：“我都快憋不住了。”

“是吗？”爱拉脸上带着挑逗的微笑。

爱拉看着乔达拉，脸上慢慢露出一抹微笑，似乎在说：来吧！以前女人见了乔达拉雄伟的阳物，常会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才发现他不会蛮横冲刺，而是会慢慢来，温柔又体贴。乔达拉第一次跟爱拉交欢，也担心她会害怕，后来才明白他们的灵肉是多么契合。有时候乔达拉简直不敢相信上天对他如此眷顾。无论他什么时候要她，爱拉总是准备好迎接他，从来不会忸怩作态，也从来不会拒绝，彷佛她对乔达拉的欲望就像乔达拉对她一样强烈。乔达拉开心极了，他看着爱拉傻笑，而她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扩大，光辉灿烂，乔达拉发觉眼前的爱拉散发无与伦比的美丽，想必大部分的男人也会有同感。

他们的小火堆将熄未熄，已经不太亮也不太够暖了，屋内的热情却蒸腾起来。爱拉听见乔达拉的低吼，感觉自己的身体随着乔达拉摆动。一波接着一波的电流席卷而来，她连自己的叫声都听不见了，只能弓着背，摇摆身体迎合乔达拉。最后两人紧紧相拥，身体因狂喜而痉挛颤抖，紧贴着彼此，似乎想钻进对方的身体合而为一。事后两人都瘫在床上，喘着大气。乔达拉就压在爱拉身上，而她也喜欢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爱拉会被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忙翻过身来。

“对不起，我太急了。”他说。

“不会，我跟你一样想要，说不定比你还更想要呢！”

他们躺了一会儿，爱拉说：“我想到溪里泡泡水。”

“妳就是爱洗冷水澡，妳知道溪水有多冷吗？还记得我们之前旅行时住在萝莎杜那氏洞穴，热水就从地下冒出来，他们的热水浴真是棒透了，对吧？”乔达拉说。

“在那里洗热水澡是很棒，不过洗冷水会比较有精神，身体比较有感觉。我不讨厌洗冷水。”她说。

“我洗冷水也洗习惯了，唔，先来生个火吧！这样回来就温暖了。”

冰川覆盖了北边不远的陆地。现在是盛夏时节，不过纬度介于极地与赤道之间的地方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冷。他们拿出夏拉木多伊氏友人送给他们的岩羚羊软皮披上，跑到平常取水处的下游溪边。

一跳进溪里，乔达拉就发牢骚：“水好冷喔！”

“是啊。”爱拉说。她整个人蹲进溪里，让溪水盖过肩膀，接着把冷冷的溪水泼在脸上，双手在水里搓遍全身。然后很快就离开溪水，拿起岩羚羊皮披在身上，往庇护所跑去。乔达拉紧跟在后。两人站在火边烤了一会儿，身子很快就干了。他们把湿湿的岩羚羊软皮挂在木桩晾干，爬进铺盖卷里，窝在一起取暖。

身体暖和了之后，乔达拉在爱拉耳边低语：“我们这次慢慢来，妳还想不想要呢？”

“你慢慢来，我要。”

乔达拉吻着爱拉，用舌头不断摸索，轻轻撬开爱拉的双唇，她也报以万般柔情。这次乔达拉要慢慢来，不急。他要细细品味爱拉，品尝她的身体。他的手抚摸她的胳臂，她凉飕飕的皮肤渐渐热了起来。他爱抚她的双峰，握着坚挺的蓓蕾，用手指轻轻逗弄，然后低下头钻入被窝，将蓓蕾含入口中。

外面有一些声响，两人将头探出被窝，仔细聆听。那是人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近，入口的皮门帘被掀开，有人进来了。两人静静躺着，一边仔细听着，希望这些人是直接去睡觉，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刚刚的温柔探索。他们俩都不喜欢一边做爱一边还有人坐在旁边醒着说话，虽然有些人似乎不太介意。乔达拉发觉这样其实并不奇怪，他回想自己年纪比较小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怎么处理。

他过去一年带着爱拉踏上回家的旅程，沿途都没有他人陪伴。他知道他们已经习惯孤独了，不过乔达拉觉得自己一向喜欢有点隐私，就连之前接受索兰那的教导时也是一样。尤其到了后来，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只是“朵妮女”和“朵妮女照顾的大男孩”，而真的成了一对恋人，他曾希望能与她配对。接着他听见了索兰那的声音，还有他母亲与威洛马的声音。首席圣母亲侍者和他们一起来到第九洞穴的营地。

“我们来煮些水泡茶吧！”玛桑那说：“我们可以跟乔达拉的火堆借个火。”

“她知道我们还没睡，”乔达拉悄悄向爱拉说：“我看我们得起来了。”

“我想也是。”爱拉说。

“妈，我拿火给妳。”乔达拉说。他把被子掀开，拿他的细皮带。

“唉呀，把你们吵醒啦？”玛桑那说。

“没有，”乔达拉说：“没有吵到。”乔达拉起身，拿了一根细细长长的引火柴放进火里，点着了以后再拿到庇护所的主火堆。

“跟我们一起喝茶吧！”玛桑那说。

“好啊。”乔达拉说。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其实都晓得他们打扰到小两口的亲密时光了。

“其实我也想跟你们两个谈谈。”齐兰朵妮说。

“我先回去穿暖一点。”乔达拉说。

乔达拉回到他们的小卧铺，爱拉已经穿好衣服了。他很快穿好衣服，两人拿着自己的杯子，走到主火堆。

“有人把水袋装满了。”威洛马说：“乔达拉，你让我省了跑一趟。”

“爱拉看到水袋空了。”

“爱拉，我看到沃夫还有妳的马匹在后面。”威洛马说。

“营地一整天都没人在，有只雪豹想把灰灰吃掉，嘶嘶跟快快把牠给打死了，但是牠们也跑出马圈了。”乔达拉说。

“沃夫发现牠们跑到草地后面，在悬崖还有一条小溪附近。牠们一定是吓坏了，一看到沃夫跟我们都还会害怕呢！”爱拉说。

“牠们不肯再回到马圈，所以我们就把牠们带到这里。”乔达拉说。

“沃夫看着牠们，我们要找另外一个地方安置马儿，”爱拉说：“我明天还得找个地方把雪豹尸体扔了，然后把马圈的木头都送人。那木头拿来当柴烧不错。”

“马圈那边有些不错的木板，当柴烧太可惜了。”威洛马说。

“威洛马，你要的话全部给你，我是不想再看到了。”爱拉说着说着还抖了一下。

“这样也好，威洛马，那些木头你拿去用吧！有些真的不错。”乔达拉说。他心想那只雪豹吓到爱拉比吓到马匹还严重。爱拉也是被惹毛了，她搞不好想放把火把整个马圈都烧掉，就为了弄掉雪豹的尸体。

“妳怎么知道是雪豹？雪豹很少出现在这附近。”威洛马说：“而且我记得雪豹从来不会在夏天出现。”

“我们走到马圈的时候，只看到雪豹的尸体，没看到马匹。”乔达拉说：“爱拉看到一条长长的、毛毛的尾巴，毛皮是灰白色的，还有深色的斑点，她知道是雪豹的尾巴。”

“我也觉得应该是，”威洛马说：“不过雪豹比较喜欢待在高地与山区，一般都是吃北山羊、岩羚羊，很少会吃马。”

“爱拉说这只雪豹很年轻，应该是公的。”乔达拉说。

“可能是牠原本在山上的食物来源今年提早下山了。”玛桑那说，“如果是这样，那今年夏天会很短。”

“我们应该跟约哈伦说，最好马上安排一下大狩猎，趁早多储存一些肉。如果夏天很短，那冬天就会很长。”威洛马说。

“我们最好赶在天气变冷之前把成熟的果子都摘了，”玛桑那说，“也许还没熟的也要摘。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年我们摘的水果太少，结果地面几乎都结冰了，我们还得把块根挖出来。”

“我也记得那一年。”威洛马说，“那时候约科南还没当上头目吧！”

“是啊，那时候我们还没配对，但是已经喜欢上彼此了。”玛桑那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有几年收获都很差。”

首席圣母亲侍者对此完全没印象。她那个时候应该还是小女孩。“那时候大家都怎么办？”她问。

“我觉得大家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夏天这么快就结束了，”威洛马说，“接着大家就忙着储存食物，准备过冬。还好他们有准备，那年的冬天真是又长又冷啊！”

“应该提醒大家一下。”首席圣母亲侍者说。

“怎么能确定夏天会很短呢？不过就是一只雪豹嘛！”乔达拉说。

爱拉也这么想，不过她什么话也没说。

“用不着确定，”玛桑那说：“只要大家多风干一些肉和浆果，多储存一些块根和坚果，就算天气没有变冷也无所谓，反正以后还是会用光的。要是储存不够就惨了，大家会饿肚子，也许更糟都不一定。”

“爱拉，我刚刚说有话要跟妳说。我在想我们哪时候要开始妳的朵妮侍者之行。之前我不确定我们是应该早点开始呢，还是应该等到夏季结束，还是说应该等到第二次配对典礼结束再开始。现在我觉得应该尽快开始，还可以顺便提醒大家今年夏天会很短。”首席说：“我想第十四洞穴一定很乐意举办第二次配对典礼。反正我想应该也没几对情侣吧！大概就是几个人会碰面，今年夏天决定要不要配对。我知道有两对情侣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配对。另外还有一对情侣，他们各自的洞穴谈判了半天还是没结果。妳这一两天可以准备好吗？”

“没问题，”爱拉说：“离开的话我就不用另外找地方安置马儿了。”

“看看，这么多人。”黛妮拉说。她看着聚集在广大的齐兰朵妮亚住所四周的人群。她跟她的伴侣，也就是日景部落的头目史提法达尔还有约哈伦、波乐娃走在一起。

他们看着的那群人聚集在大大的庇护所四周，等着看谁会出来，其实可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那个特别的拖橇，已经拴在乔达拉带回来的异族女人的那匹黄褐色母马身上了，上面还有专门为首席齐兰朵妮准备的座位。第十九洞穴年轻的狩猎者、有着一只残障手臂的拉尼达尔握着连接缰绳的牵马索，也就是一条缠在马儿头上的绳索。他还抓着另外一条连接在棕色年轻种马身上的牵马索，这匹马身上也拴着类似的拖橇，上面堆满行李。灰色的小马站在他身边，好像希望拉尼达尔保护，不要让群众伤害牠。那只狼站在他们旁边，蹲坐在地上，也看着入口。

“妳那时候身子还很弱，他们到的时候妳不在这里。”史提法达尔跟他的伴侣说，接着又说：“约哈伦，你一向都这么引人瞩目吗？”

“他们装载行李的时候都是这样。”约哈伦说。

“看到马儿待在主营地的边缘，看到那只狼在爱拉的身边还没有那么奇怪。看到那些动物对几个人友善，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可是你看到他们装上那个给马拉的东西，还往上面放行李，又看到他们叫马儿工作，马儿还很听话。我觉得这才真的是惊人呢！”波乐娃说。

大家开始离开夏季住所，人群兴奋地骚动。他们四人加快脚步，免得来不及道别。乔达拉和爱拉一走出来，沃夫就站了起来，不过牠还是待在原地不动。接着玛桑那、威洛马与弗拉那也出来了，还有几个齐兰朵妮，再来是首席。约哈伦已经在计划大狩猎了，虽然史提法达尔不太能够接受“夏季会很短”的警告，他还是很喜欢跟他们一起打猎。

黛妮拉和爱拉互碰脸颊，问道：“爱拉，妳还会来这里吗？我都没有时间好好认识妳呢。”

“我也不知道耶，要看首席吧！”爱拉说。

黛妮拉也和乔爱拉互碰脸颊，小宝宝醒了，彷佛也感受到欢欣的气氛。“真希望你们不要那么早走，这样我也可以多认识一下小宝宝。她真可爱，好漂亮啊！”

他们走到马儿等待的地方，拿起牵马索。“拉尼达尔，谢谢。”爱拉说：“谢谢你帮忙照顾马儿，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马儿信任你，跟你相处得很自在。”

“我也很享受跟马儿相处。我喜欢马儿，而且你们两位帮了我很多忙。要不是你们去年要我帮忙看着马儿，教我用标枪投掷器，还给了我第一个标枪投掷器，我大概永远都学不会狩猎。要不是你们教我，我现在大概还是跟着我母亲到处采集浆果。现在我交了一些朋友了，也有一点地位了，等到拉诺卡长大一些，就可以跟她求婚了。”

“所以你还是打算跟她配对。”爱拉说。

“是啊，我们有计划。”拉尼达尔说。他站在原地一会儿，似乎还有话要说。最后终于说了出来：“我想谢谢妳和乔达拉替他们盖夏季住所。他们的生活真的改善很多。我在那里住了几次，唔，应该说我晚上通常都是睡在那里帮她照顾小孩！她母亲也回来过两次，不对，是三次。楚曼达老是要我帮忙，不过都是到隔天早上才说。她晚上几乎都不能走路。就连勒拉玛也在那里住过一个晚上。我觉得他好像没注意到我在那里。他早上一起来就离开了。”

“那博洛根呢？他晚上会不会住在那里，帮忙照顾小孩呢？”爱拉问。

“有时候会。他在学做巴玛酒，做的时候都会跟勒拉玛住在一起。他也在练习用标枪投掷器，我一直在教他。他对打猎好像不感兴趣，不过今年看到我学的东西之后，他也想让大家知道他也做得到。”

“这样很好，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谢谢你跟我说他们还有你自己的事。”爱拉说：“如果我们这一趟旅行结束之后不会回到这里，那明年再跟你们见面。”她和他互碰脸颊，又拥抱他。

爱拉发现大家都在看嘶嘶的拖橇。身材壮硕的第九洞穴齐兰朵妮兼首席走向嘶嘶的拖橇。爱拉知道她一定很紧张，只是没有表露出来。她充满自信地走着，好像这事很寻常，一点都不奇怪。乔达拉带着微笑站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扶首席上拖橇。爱拉站在嘶嘶的头旁边，嘶嘶马上就会感觉到负担变重，她得安抚嘶嘶。首席站上下面的梯子，杆子因为她的体重而弯曲，她也发觉到梯子往下弯了一些，还好木头不会被压断，还能弹回来。她还是抓着乔达拉的手，一来是怕跌倒，二来是为了安心。她继续往上爬，接着转身坐下。有人替她做了一个非常舒适的软垫放在座位上，是坐垫也是靠背。她一坐下来心里就比较舒服了。她发觉拖橇上还有扶手，起动的时候可以抓住，也就比较放心了。

齐兰朵妮坐好以后，乔达拉走向爱拉，两手交迭，给爱拉当脚踏，帮忙她上马。爱拉抱着宝宝，很难像平常那样跳上马背。乔达拉把一条连接灰灰身上缰绳的长绳子绑在拖橇上，再走到快快旁边，轻松上马。

爱拉率先出发，走出夏季大会的主营地。虽然嘶嘶要背着一个人，又要拖着沉重的拖橇，负担很重，牠还是没有让牠的儿女超前。牠是带头的母马，在一群马儿里面，带头的母马总是走在最前面。沃夫跟在爱拉身边，爱拉低头对牠微笑。快快和乔达拉走在后面。乔达拉很乐意殿后，这样他可以留意爱拉和宝宝，更不用说还可以留意齐兰朵妮，免得出什么差错。齐兰朵妮是面向后方坐着，所以乔达拉可以对着她微笑，而且如果距离够近，还能跟她聊天，至少可以说一两句话。

齐兰朵妮平静地对着逐渐远离的营地族人挥手，一直看着他们，直到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了才罢休。她看到乔达拉走在她后面，也很开心。她被马儿拖着走，还是有点紧张。刚开始看着先前到过的地方以及沿途的景色还挺有意思的，走了一段路之后也看腻了。这趟旅程有些颠簸，遇到不好走的路更是颠簸，不过整体而言，齐兰朵妮觉得坐拖橇还挺不错的。

爱拉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往回走，来到一条从北而来的溪流边，附近还有个他们昨晚谈到的地标，然后停下脚步。有着长腿的乔达拉轻松从年轻的快快身上一跃而下，打算到前面帮爱拉下马。不过他还没到前面，爱拉就已经抬腿溜下马了。

他们的马儿身材矮壮，却不是小马，通常野马都不高。牠们都很结实，而且非常强壮，颈部很粗，短短的鬃毛直直竖起。牠们的马蹄非常坚硬，任何路面都能走，不论是尖锐的石头、坚硬的地面，或是柔软的沙地都没问题，不需要任何保护。爱拉和乔达拉走到齐兰朵妮身边，伸出双手，齐兰朵妮抓着他们的手走下拖橇。

“坐拖橇旅行还不赖。”齐兰朵妮说：“有时候会有点颠簸，有坐垫就没那么颠簸了，而且还有扶手可以握着，不过能站起来走路还是很舒服的。”她看了看四周，点点头：“我们从这里往北走一小段，路不会很远，不过要走上坡路，而且坡度很陡。”

沃夫之前都是跑在前面，用鼻子闻，探索地面，不过队伍一停下脚步牠就回来了。爱拉和乔达拉扶着齐兰朵妮上拖橇的时候，沃夫正大步慢跑回来，接着爱拉和乔达拉也各自上马。他们渡过溪水，沿着溪流左岸往北边的上游走。爱拉发现树上有割痕，显然之前有人开辟此路。她仔细看看树上的一道割痕记号，发现原来旧记号上面还有新割的记号，旧记号颜色已经变暗，不像先前那么醒目。另外还有个旧记号被新长出的树皮遮掉了一部分，爱拉想，这是一个更旧的记号。

爱拉让马儿走慢一些，免得牠们太累。齐兰朵妮则跟乔达拉说着话。乔达拉想走走路，就从快快身上下来，牵着棕色的马儿沿着做了记号的路走。这是一段相当难走的上坡路，走着走着，景色也不一样了，从落叶树林变成灌木丛，灌木丛中还散布着一些比较高的针叶树。沃夫一直钻进树丛里面，再从另外一个地方钻出来。

走了五公里左右，他们走到一个大洞穴的入口前，这洞穴位于主河和西河之间的分水岭上。他们走到这里，已经将近傍晚了。

齐兰朵妮从拖橇上下来，这次她完全不用等乔达拉过来帮忙，自己就下来了：“这比上坡路好走多了。”

乔达拉走到入口，往里面看：“妳什么时候要进去？”

“明天再说。”齐兰朵妮说：“在里面要走好长一段路，来回要花上一整天。”

“妳要走到最里面吗？”

“是啊，要走到最里面。”

“那我们应该在这里扎营，因为我们要在这里至少住两个晚上。”乔达拉说。

“趁着时候还早，扎营之后我想到附近走走，看看这一带长了些什么。”爱拉说：“搞不好可以找到不错的东西当晚餐吃。”

“一定可以的。”乔达拉说。

“要一起来吗？”爱拉说。

“不了，我看到岩壁上有一些露出来的燧石矿，而且我知道洞里某些地方也有。”乔达拉说：“我打算拿个火把进去瞧瞧。”

“齐兰朵妮，那妳呢？”爱拉问。

“我也不去。我要冥想一下这个洞穴，还要检查火把与石灯，看看够不够，再想想我们该带哪些东西。”首席说。

爱拉走进洞里，眼前一片黑暗，她抬头看看洞穴上方：“这个洞穴好像很大啊！”

乔达拉也跟进来了。“瞧，岩壁也有一块燧石矿露出来，就在洞口附近。往里面挖一定还有。”从他的声音就能听出他有多兴奋，“不过要把这么多燧石都搬出去一定很重吧！”

“里面从头到尾都这么高吗？”爱拉问齐兰朵妮。

“是啊，除了最后一段之外，其他差不多都是这么高。这不只是个洞穴，还是个巨大的石窟，里面其实有很多很大的隔间和通道，另外还有些地势比较低的地方，不过我们这次不需要到那里去。洞熊冬天会来这里，妳看石壁上有洞熊的抓痕，地上也有牠们翻滚的痕迹。”首席说。

“这里够不够大？马儿进得去吗？”爱拉说：“要不要让马儿拉着拖橇进去？可以帮乔达拉运燧石出来。”

“可以啊。”齐兰朵妮说。

“我们一路上要做记号，出来才不会迷路。”乔达拉说。

“我们出来要是找不到路，沃夫一定可以帮忙的。”爱拉说。

“沃夫也会跟我们一起进去吗？”齐兰朵妮问。

“我叫牠进去的话牠就会。”爱拉说。

这一带显然之前有人用过。洞外的地面有些地方已经整平，地上还有灰烬与木炭，旁边围着的石头有火烧痕迹，看来当时来到这里的人做了几个火坑。爱拉他们挑了其中一个火坑，从邻近的另一个火坑拿了些石头迭上去做补强，然后找了几根叉状树枝插在石头堆上，再把可以刺穿食物的木棒架上去，这就成了一个烤肉坑。乔达拉和爱拉把马儿身上的绳子解开，拿掉缰绳，带牠们到附近的草地吃草。马儿可以照顾自己，只要吹口哨，马儿就会过来。

接着他们合力搭起一个旅行帐篷，这帐篷比日常用的帐篷大。出发之前他们已经测试过把两个帐篷合并，确定三个人都能住得很舒适。他们还随身带了风干的食物，以及前一餐剩下的熟食，另外还有索拉邦与卢夏玛猎到的新鲜鹿肉。乔达拉和爱拉把拖橇的杆子收在一起，从顶端固定住，作成一个高高的三角架，然后把生皮革包裹的食物挂在上面，免得被动物偷走。如果把食物留在帐篷里，会引来食肉动物。

接着他们开始搜集生火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倒下的树与灌木的枯枝，也有干燥的树枝和针叶树的枝干。这些枯死的树枝原本就生长在树干低处。生火材料还包括了干草与干燥的食草动物粪便。爱拉生好火，往火里堆了些木柴，以便制造等会儿引火用的火炭。三人吃了剩菜当午餐，乔爱拉吃完奶后还含着一根骨头末端吸吮。接着他们各忙各的，齐兰朵妮开始翻找快快拖橇上的行李，寻找火把、石灯、几袋动物脂肪做成的灯油、苔藓、风干的蘑菇以及其他做灯芯的材料。乔达拉拿起一袋制造燧石的工具，在火堆上点燃火把，走进了大洞穴。

爱拉背起背包，那是马木特伊氏的单肩背袋，比齐兰朵妮的背筐稍微软一些，容量很大。她把背包跟装着标枪投掷器与标枪的套子一块背在右肩，接着用背毯把宝宝绑在左边背后，如果她想把背毯放低，让宝宝坐在左臀上也没什么问题。接着她把挖掘棒塞进左边的腰带，带着刀鞘的小刀则挂在右侧，此外腰带上还挂了几个小袋子。她把抛石索缠在头上，再把石头放在另一个系在腰间的小袋子里。另外还有一个袋子装了日常用品，像是吃饭用的盘子、生火工具、一块小锤石，还有缝纫工具组，里面有各种粗细的线，从细致的肌腱到能穿过比较大的象牙针孔的结实绳子都有。她还带了几捆比较粗的绳索，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最后拿起她的药袋。

爱拉把药袋也系在腰间。她几乎走到哪里都带着这个水獭皮做成的兽皮袋。这水獭皮袋非常奇特，就连齐兰朵妮都没见过，虽然她马上就想到这一定是具有灵性力量的东西。爱拉的第一个水獭皮袋是她的洞熊族母亲伊札用整只水獭皮做成的，跟现在这个很像。通常制作兽皮袋时都是先剖开动物的肚子，以便清除内脏，制作这种水獭皮袋时则不然，刀子画开水獭颈部之后，并没有把头整个割断，所以清除脑之后的水獭头还会有一片皮肤与身体相连，接着从颈部开口将内脏连脊柱小心抽出来，脚和尾巴则保留在原来的位置；最后再以两条染成红色的线分别从相反方向穿过颈部开口，以便拉紧收口，干掉且有点脱水的头部毛皮则成了活动盖子。

爱拉检查了一下箭袋，里面装着四个标枪头以及她的标枪投掷器。接着她拿起采集箩筐，打手势叫沃夫跟着，沿来时路而去。在他们抵达这个洞穴之前，爱拉已经观察、评估过沿途大部分的植物，也考虑过这些植物的用途。她从小就学会判断植物的用途，现在这个本事已经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在这块大地上讨生活的人每天都要觅食，要懂得狩猎、采集、发掘食物才能活下去，认识植物也是生存的重要本领。爱拉习惯把看到的植物分成药用与食用两大类。伊札是女巫医，立志要把她的知识传授给她的亲生女儿和养女。但是乌芭和爱拉不同，乌芭遗传了母亲的记忆，只要提醒个一两次，就能完全了解伊札给她看、跟她说的事情。

伊札发现爱拉没有部落的记忆，所以训练起来困难得多。她得用死记硬背法教导爱拉。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讲解，这个异族女孩才能记住。然而爱拉一旦学会之后，却能用新的角度思考这些认识的药草，这让伊札大感惊讶。举例来说，如果他们找不到某种药草，爱拉马上就能想到用另外一种替代，或者把几种药草混合，制造类似的疗效。爱拉也很会诊断病情，有时前来求助的病患不知身患何病，，她总是很快就能判断病症。虽然她也说不上来，不过爱拉的这个本领倒是让伊札发现部落与异族不同的思考方式。

布伦部落的人多半都认为爱拉这个异族女人不怎么聪明，因为她不像他们记事情记得快、记得牢。但伊札发现爱拉并不是比较笨，而是思考方式不太一样。爱拉也了解这一点。只要有异族人说部落的人不怎么聪明，爱拉就会解释其实不是不聪明，只是聪明的地方不一样。

爱拉沿着步道走回那个她刻意记下的地方。之前沿着步道穿过树林时，她就注意到步道旁边有个缓坡，通往一片低矮的草丛与灌木丛。现在她又走近这里，闻到了成熟草莓的诱人香气。她把背毯解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把乔爱拉放上去。她摘了一颗小草莓，轻轻挤出甜甜的汁液，再把草苺放进宝宝的嘴里。乔爱拉露出惊讶又好奇的表情，把爱拉逗笑了。她塞了一两颗草莓到自己嘴里，又给乔爱拉吃了一颗，然后察看四周还有没有可以带回营地的东西。

她瞥见附近有一群桦树，于是打手势要沃夫看着乔爱拉，然后去桦树林那边瞧瞧。她发现有些桦树薄薄的树皮已经开始剥落，便动手剥了几片宽树皮带回来。接着她从腰带系着的刀鞘拔出那把新的小刀，那是乔达拉最近给她的，燧石刀刃是乔达拉做的，配上索拉邦用黄色老象牙做成的美丽刀柄，刀柄上的马儿雕刻图案则是马尔夏佛的杰作。爱拉把桦树皮对切成两半，然后画上几道折痕，折出两个有盖子的小容器。草莓实在很小颗，爱拉花了好多时间才采够三个人吃的份量，不过野生草莓的味道实在甘甜，所以辛苦也值得了。她那个装日用品的袋子里面常常也装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比方说几圈绳索。各种大小的绳索总是很好用。她以绳索把桦树皮做成的容器绑起来，放进采集箩筐里。

乔爱拉睡着了，爱拉用软鹿皮背毯的一角盖住她。沃夫躺在乔爱拉身边，眼睛半闭着。爱拉一看牠，牠就甩尾巴敲敲地面，不过还是紧待在乔爱拉身边。乔爱拉是沃夫身边的新成员，沃夫很爱她。爱拉起身，拿起采集箩筐，穿过草地，走向远程的树林。

她在树林里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茜草四处缠绕的细长茎叶。茜草的茎叶上布满硬硬的带勾短毛，能附着在其他植物上。爱拉连根拔起几株蔓生的茜草，要把茜草聚成一束很容易，因为那些硬毛会让茜草黏成一团。这特性让它成为做成滤网的绝佳材料。除此之外，茜草还有许多营养价值与疗效。幼叶可以做成好吃的绿色蔬菜，烤过的种子可以做成独特的深色饮料。把茜草捣碎，混合油脂做成药膏，用来治疗女性因乳汁结块导致乳房肿胀非常有效。

爱拉注意到一块干燥的草地，闻到一阵令人愉悦的香气。她寻找香气的源头，应该就是生长在附近的植物，结果很快就发现了牛膝草。那是伊札第一个教她认识的植物，爱拉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牛膝草的小型木本灌木，能长到超过三十公分高，有着狭窄的常绿叶，叶片很小，是深绿色的，沿着枝桠丛生，枝叶末端的长穗上则开着亮蓝色花朵。牛膝草最近才开始开花，几只蜜蜂围绕着花朵嗡嗡叫。爱拉心想，不知道蜂巢在哪里？牛膝草用蜂蜜调味是不可多得的好滋味啊！

她采了几株牛膝草，打算用花朵泡茶。牛膝草花茶不但好喝，治咳嗽、声音沙哑以及胸部深处的疾病也特别有效。捣碎的叶片则能有效治疗割伤、烧烫伤、瘀血。喝牛膝草叶片泡成的茶，或者用牛膝草叶片泡澡，都能治疗风湿。爱拉想着这些，突然想起克雷伯。虽然是段悲伤的回忆，爱拉脸上还是浮现微笑。在各部落大会上，爱拉不认识的一个女巫医说她也用牛膝草治疗腿部水肿。爱拉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沃夫仍然躺在沉睡的乔爱拉旁边，便又转过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她在几棵云杉树附近的荫凉岸边发现一些车叶草。那是很小的植物，大约二十五公分高，叶子像茜草一样绕着茎生长，只是茎叶比较软。爱拉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把车叶草连叶子还有白色小花朵拔起。车叶草的白色小花朵有四个花瓣，散发迷人的香味，泡茶喝味道很好。爱拉知道把车叶草的花风干之后香气会更浓。叶子可以用来治疗外伤，煮来吃可以治胃痛等等体内疾病。加在药草里面可以遮盖药草难闻的味道。爱拉也想把车叶草洒在她的住所四周，还要拿来塞枕头，以便享受车叶草的天然香气。

爱拉在不远处又看到另外一种也喜欢生长在荫凉岸边的熟悉植物。这种植物叫做水杨梅，高度将近六十公分，齿状叶片看起来有点像宽宽的羽毛，叶片上布满短毛。叶片稀稀疏疏地长在硬而结实的茎上，茎有些分岔。叶片的大小、形状并不一致，依据长在茎上的位置而有所不同。在位置比较低的枝，叶子长在长梗上，小叶子之间的间隔大小不固定，最后一片叶子比较大，也比较圆。中间的几对叶子比较小，形状、大小也不一致。位置比较高的叶子间隔大约是三根手指，下面的叶片比较圆，上面的叶片比较窄。它的花朵很像毛茛，有五片亮黄色花瓣，中间衬着绿色萼片。相对于植株的高度来说，它的花显得太小了。水杨梅开花的同时也会结果，果实比花朵显眼，成熟后是深红色的，而且带有芒刺。

不过爱拉挖的是它在地下的根茎。这种硬而结实的地下根茎闻起来、吃起来都带有三叶草香气，具有很多疗效，可以治疗腹泻等多种胃病，还可以治感冒的喉咙痛、发烧、鼻塞、鼻涕症状，连口臭都可以治。爱拉特别喜欢用水杨梅的根茎来调味，好吃又有点辣。

她看到一段距离之外还有些植物。起先她以为是一片紫罗兰，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是连钱草。连钱草的花朵形状不一，长在叶片的底部。肾形的叶子具有圆钝的锯齿边缘与网状叶脉，两两成对地长在长茎的两侧。这些叶子是终年常青，只是秋冬时颜色会从浅绿转为深绿。爱拉知道连钱草的香味很浓，所以闻了一下确认。她曾经用连钱草和甘草做成一种浓稠的草药，可以治咳嗽。伊札也用这个药水治疗发炎红肿的眼睛。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上，有一位马木特说连钱草可以治疗耳鸣，也可以治疗外伤。

潮湿的地面通往沼泽区与一条小溪。爱拉看到一大片香蒲，非常开心。那是一种高大的植物，很像芦苇，高度超过两公尺，是最有用的植物。春天时，把新长出的根部幼芽从地下根部拉拔下来，可以看到柔软的嫩芯，这些新芽和嫩芯可以生吃，也可以稍微煮过再吃。到了夏季，香蒲长长的茎杆顶端会长出绿色花茎，把花茎去掉花朵煮过之后，就变成美味的食物。一阵子之后，绿色花茎会变成棕色的香蒲，上面长长的花粉穗也会成熟，这时就可以采收富含蛋白质的黄色花粉了。接着香蒲会爆裂开来，露出几撮白色绒毛，这些绒毛可以用来填塞枕头、垫子与尿布，也可以当生火的火种。粗粗的地下根也是在夏季冒出白色的嫩芽，到了明年又会长成新的香蒲。这里的香蒲这么多，采集一点点并不会影响明年的产量。

富含纤维的地下根一年到头都有，即使在冬季，只要地面没有结冰，没有积雪，还是可以找到。拿一个浅浅宽宽的树皮容器装水，把地下根放进去捣碎，比较重的面粉就会沉淀在底下，纤维则会浮在水面上，就能提炼出富含淀粉的白色面粉。也可以将地下根风干再捣碎，拿掉纤维之后就是干燥的面粉。长长窄窄的叶片可以编织成坐垫，也可以做成像信封一样的袋子，或者做成防水的板子，拿几个就可以建造暂时栖身的庇护所，也可以做成箩筐或烹饪袋，里面装满根、茎、叶、果，放进滚水中要拿出来很容易。如果煮得够久，叶子也可以吃。去年采收的风干的梗可以当成取火的木钻，放在两只手掌之间，对准适合的钻木台揉搓，就能生火。

爱拉把采集箩筐放在干干的地面上，从腰带抽出用赤鹿角做成的挖掘棒，走进沼泽地。她用挖掘棒和双手，从泥地往下挖了大约十公分，拉出一些植物长长的地下根，植物的其他部分也一并被拉出，有连接在地下根的大芽，还有十五公分长，将近二‧五公分粗的绿色香蒲形状位于茎梗顶端的带籽头状花序，爱拉打算拿这两样做晚餐。她用绳索把几根香蒲连茎绑在一起，动身回到空地。

她在途中看到一棵梣木，想起夏拉木多伊氏的家附近有好多梣木，不过在木河河谷倒是不多见。爱拉想学夏拉木多伊氏的方法处理梣木的翅果，但是翅果必须在刚长出来没多久就得摘取，才会鲜脆，纤维不会太多。眼前这些都已经太老了。不过梣木本身倒是有不少疗效。

爱拉回到草地，立刻警觉了起来。沃夫站在乔爱拉身边，盯着草丛的某个地方看，嘴里还发出威胁的低吼。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第十三章

爱拉赶紧跑回去查看。一回到那里，她发现乔爱拉已经醒了，而且对于沃夫感觉到的危险浑然不觉。不过她已经从原本仰卧的状态翻过身来，用手撑起身体四处张望。

爱拉看不到沃夫在看的东西，不过她听到了移动和抽吸鼻子的窸窣声。她放下箩筐和香蒲，把宝宝抱起来，用背毯背在背后，然后从腰间袋子取出两颗石头，同时解下绑在头上的抛石索。她看不见在那里的是什么，没有办法用标枪瞄准，不过朝那个方向抛掷石头应该就有吓阻效果了。

她抛出第一颗石头，随即又抛了另一颗。第二颗打中了东西，只听“砰”的一声，接着是疼痛的尖叫。她听见草丛里有东西在动。沃夫倾身向前，低声咆哮，蓄势待发。

“去吧，沃夫。”爱拉发号施令的同时打了手势。

沃夫猛冲向前。爱拉把抛石索重新缠在头上，从标枪固定套中拿出标枪投掷器，伸手拿出标枪，跟在沃夫后头。

爱拉来到沃夫身边时，发现牠面前站了一只体型跟小熊差不多的动物，不过却比小熊凶残得多。牠的毛是深棕色的，身体两侧各有一道淡棕色的毛延伸到毛茸茸的尾巴末端，这是狼獾的特征。她以前就对付过这个鼬鼠家族体型最大的成员，看过狼獾把体型比牠们还大的四只脚的动物硬生生从猎物身边赶走。狼獾是难缠、凶残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掠食者，经常猎杀体型比牠们大得多的动物。别看牠们体型不大，食量可是相当惊人。不过有时候狼獾屠杀其他动物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纯粹为了好玩，所以杀了猎物之后就丢在原地。沃夫已经准备要挺身而出，保护爱拉母女，但是跟狼獾打架一不小心就会身受重伤，小命不保都有可能。一群狼协力作战还有点胜算，一只狼单独作战实在很危险。还好有爱拉和牠并肩作战。

经过冷静考虑后，爱拉把标枪架在标枪投掷器上，迅雷不及掩耳地向狼獾掷去。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乔爱拉叫了一声，惊动了那只狼獾。狼獾在最后一瞬间发现爱拉的敏捷动作，连忙逃命。要不是牠边跑还边提防那只狼，还真能完全跑出爱拉的射程范围。爱拉的标枪还是射中了牠，只是准头有些偏。狼獾虽然负伤流血，但是标枪的尖端只刺穿了牠的臀部与后腿，并不会马上要了牠的命。燧石标枪头从标枪杆上脱落，留在狼獾身上。

狼獾身上插着标枪头，奔向树木茂密的灌木丛找掩护。爱拉不能放着受伤的狼獾不管。她觉得狼獾应该是活不成了，但是还是得了结牠才行。牠现在大概很痛，爱拉不希望任何动物承受不必要的痛苦，再说健健康康的狼獾都已经是天大的祸害了，谁晓得负伤抓狂的狼獾会如何暴走。爱拉他们的营地离这里不远，说不定狼獾会跑到那里作乱。再说爱拉也想把她那锋利的燧石标枪头拿回来，看看还能不能用。而且她也想要狼獾的皮。于是她拿出另一只标枪，记住了第一支标枪杆掉在哪里，等一下再回来捡。

“沃夫，去把牠找出来！”这次爱拉只是打手势，没有把命令说出来。她跟在沃夫后面。

沃夫在前面跑，很快就嗅出狼獾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爱拉看见沃夫对着一团深棕色的毛球龇牙咧嘴吼叫，那团毛球在矮矮的灌木丛中回吼。

爱拉迅速分析了狼獾的位置，随即用力掷出第二支标枪。这次刺得很深，刺穿了牠的颈部。大量的血喷出来，显然是弄断动脉了。最后狼獾连叫也不叫了，倒在地上。

爱拉取下第二支标枪杆。她原本打算拖着狼獾的尾巴一路走回去，但是狼獾的短毛是朝相反方向长的，要顺着短毛的方向拖才会比较容易。她注意到附近还有一些茎杆结实的水杨梅，于是去连根拔了些。她用水杨梅的茎杆套住狼獾头跟嘴，就这样把狼獾拖回林中空地，中途还停下来捡起第一支标枪杆。

爱拉走到刚才放箩筐的地方，浑身颤抖。她把狼獾扔在几公尺外，松开背毯，把乔爱拉移到胸前。她抱着女儿，泪珠从脸颊滑落，内心的恐惧与愤怒终于倾泄而出。她确定狼獾是冲着她女儿而来的。

就算有沃夫保护（爱拉也明白沃夫会为她拚命），这只凶猛的大狼獾还是有可能弄伤沃夫，再收拾她的女儿。能对付狼的动物不多，更何况沃夫的个头不小。大部分大型的猫科动物见了沃夫都会退避三舍，，爱拉最担心的掠食动物就是大猫。她会把女儿留在那里只有一个原因，她去采点药草，不想吵醒好梦正酣的小宝宝。反正有沃夫看着宝宝，再说爱拉只是离开一下子，到湿地采点香蒲而已。不过她没料到会有狼獾。爱拉摇摇头，营地附近永远不会只有一种掠食动物。

她花了一点时间喂宝宝吃奶，这是在安慰宝宝，也是在安慰她自己，同时用另外一只手轻拍沃夫，和沃夫说说话，也慰劳一下这伙伴。

“现在我打算剥那只狼獾的皮，可惜我杀的不是我们能吃的东西，不过我想你应该可以吃吧？我倒是想要牠的皮，狼獾全身上下就只有那张皮还不错。牠很凶残，会把捕兽陷阱里的食物偷走，还会把我们风干的肉偷走，即使有人在牠们也照偷不误。牠们闯进洞穴里，会把所有东西都弄坏，还会大叫大闹。不过狼獾皮刚好可以用来做冬天挡风面罩的内衬，这样呼吸的时候冰雪就不会黏在面罩上了。我要帮乔爱拉做一个面罩内衬，也帮我自己做一个新的，也许也帮乔达拉做一个。沃夫，你就不用了。冰雪不太会黏在你的毛上。再说你头上戴着狼獾毛，也太好笑了吧！”

爱拉记得有一次布伦部落的女人在切割狩猎得来的动物时，有只狼獾来捣乱。那狼獾一直冲到人群中，把她们刚切好，准备要吊在绳子上风干的肉偷走。她们朝狼獾抛石头，狼獾躲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弄到最后部落里的男人不得不跑出来追杀狼獾。就是因为这起事件，爱拉才下定决心要用她私下学会用的抛石索，自己练习狩猎。

她把宝宝放回柔软的鹿皮背毯上。这回她让宝宝趴在毯子上，因为乔爱拉似乎很喜欢用手撑起身体四处张望。然后她把狼獾的尸体挪远了些，让牠仰躺露出腹部，接着挖出狼獾身体里的两个燧石标枪头。射中后大腿的那个标枪头还能用，只要把上面的血洗掉就行；另一个她猛力掷出、贯穿了狼獾脖子的标枪头尖端却钝掉了。她还是可以把这颗重新磨利，就算不能做标枪头，也还可以当成刀子用。这还是留给乔达拉来处理吧，他比较在行。爱拉想着。

爱拉拿着乔达拉给的刀，面对那只狼獾。她先从狼獾的肛门下手，切掉生殖器，再熟练地从腹部一刀往下画，直到接近气味腺时才停下来。狼獾标示地盘的方式之一就是跨坐在矮树或灌木上，把气味腺制造的一种味道浓烈的分泌物抹在木头上。狼獾也会用尿液、粪便标示地盘，不过真正会弄坏狼獾皮的是气味腺。那种味道几乎就跟北美臭鼬一样臭，要是沾到毛皮上，味道是弄不掉的，戴在脸上就不用呼吸了。

爱拉小心翼翼把狼獾皮剥开，避免弄破胃壁跟肠子。然后在气味腺附近画了一圈，战战兢兢地伸手摸索，一边把刀子伸进去，割除了气味腺。她原本想把气味腺直接扔进树林里，后来想到沃夫可能会认得狼獾的气味，循着味道一路找到牠。她可不希望沃夫弄得浑身臭哄哄的，于是小心拎起气味腺，回到刚刚在树林里杀死狼獾的地方，她发现头顶上方正好有一根分岔的树枝，就把气味腺挂了上去。然后回头继续切割工作，从腹部往上一路割到喉咙。

接着她把刀子转回到肛门处，连皮带肉一起切开。刀子碰到髋骨时，她用手摸索出区隔左右的脊线，然后对半切开肌肉，直达骨头。接着她画开狼獾的腿，用手摸到正确的关节位置，用力一切，把大腿连皮带骨卸下来；她又把狼獾的胃壁画出个小开口，好让胃壁不再紧绷，然后就可以把肠子连同其他内脏都拿出来了。利落地完成这些细部工作之后，爱拉开始割取胸骨以下的肉，并且小心避免刺穿肠子。

切开胸骨比较困难，光用石刀恐怕没办法。爱拉需要一把锤子。她知道放木斗和杯子的日用品袋子里有颗小锤石，不过她还是想先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其实在清除狼獾的内脏之前她就应该先把那颗小锤石拿出来，只是因为刚刚有些慌乱所以就忘了。现在两手都沾了血，她可不想把袋子弄得都是狼獾血。她发现地上有块突起的石头，便拿起挖掘棒想把石头撬出来，没想到这块石头其实很大。到头来她还是用草擦擦手，从袋子里把锤石拿出来。

但是有了锤石还不够。要是用锤石敲击那把新燧石小刀，可能会把刀子弄坏。她需要一个能减轻敲击力的缓冲物。她想起背毯的一个角落有些破烂，便起身走回宝宝身边，宝宝正蹬着小脚想要爬过去抓住沃夫。爱拉对宝宝微微笑，然后从毯子比较破烂的那个角落割下一块软皮，接着回去干活。她把刀刃朝下，跟胸骨平行，再把折好的软皮垫在刀背，拿起锤石往刀背敲下去。刀子切了进去，但却没能把骨头切开。她再敲了两三下，发觉骨头有些松动。终于她切开了胸骨，继续一路往上切到喉咙那边，割开了气管。

她拨开肋骨，把分隔胸部与腹部的横隔膜切开来，接着牢牢抓住光滑的气管，把内脏拉出来，再割断脊柱与内脏的连结。这一整串狼獾内脏就这样被抽出来扔在地上。最后爱拉把狼獾翻过来，让血滴干，现在内脏已经清理完毕了。

其实所有的动物不管大小，清理内脏的过程都是一样的。如果这动物是要用来当食物的，内脏取出后就得尽快冷却。冷却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剥皮、用冷水冲洗，冬天时还可以搁在冰雪上。牛、原牛、猛犸象、犀牛以及各式各样的鹿都是食草动物，牠们的内脏多半都可以吃，像是肝、心、肾，而且滋味不错，食用动物的身体其他部位也都各有用途。大脑常常被用来鞣皮，胃肠则可以清理干净，填塞融化的油脂或还带着血的碎肉，做成香肠。胃与膀胱只要洗得干干净净，就是超级好用的水袋，可以拿来装其他液体，当成炊具也很不错。

把一张新的兽皮摊开，松松地铺架在地面坑洞上，再装些水，把加热过的石头丢进去把水煮沸，这也是煮食的方法之一。不过动物的皮或胃等有机物质遇热都会稍微缩小一点，因为这些部位也会被煮熟，所以在用这些部位作为煮食器具时，最好不要把水装太满。

爱拉知道有些人会吃食肉动物的肉，她自己倒是不吃。她从小生长的部落不喜欢吃食肉动物的肉。虽然尝过一两次，可她真的觉得不好吃。她想除非自己真的饿毙了才有可能勉强吞下去，不过她确定自己不致于沦落到这地步。她连马肉都不爱吃，尽管那是很多人的最爱。她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跟马儿很亲近的缘故。

她该收拾一下回营地去了。她把标枪杆和标枪投掷器放回固定套，收回来的燧石标枪头则放进清理好的狼獾身体里，接着用背毯背起乔爱拉，拿起箩筐，再把成捆的香蒲夹在腋下。最后拉起套在狼獾头上的水杨梅茎杆，把狼獾拖在身后。她把狼獾的内脏留在现场，反正总会有圣母亲的动物跑来吃掉。

爱拉走进营地时，乔达拉和齐兰朵妮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妳在外头很忙啊！”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走向爱拉，帮她卸下身上的东西：“妳该不是去狩猎的吧？这可是狼獾耶！”

“我也没想到会碰到狼獾。”爱拉对他说了来龙去脉。

“我还觉得奇怪。妳只不过是去采些东西，带武器干麻？”齐兰朵妮说：“现在我知道了。”

“女人通常都是成群结队一起出去，会聊天、说笑、唱歌，吵得要命。”爱拉说：“这样不但很有趣，也可以把动物吓跑。”

“我倒没想过这一点，”乔达拉说：“妳说得没错，几个女人走在一起大概会把大部分的动物都吓跑。”

“我们总是要求年轻女人出门去拜访别人、采野莓或是捡木柴，反正不管出门做什么，都一定要有人陪伴。”齐兰朵妮说：“当然不用教她们要谈天说笑，大声喧哗。她们走在一起就一定会这样，这也是为了安全。”

“洞熊族的人出门时不太说话，他们也不会笑，不过他们会边走边敲敲挖掘棒或石头，制造一些节奏。”爱拉说：“有时候还会随着走路节奏吼叫或发出吵闹的声响。这不是唱歌，不过弄起来很像音乐。”

乔达拉和齐兰朵妮互望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爱拉有时会透露自己小时候和部落一起生活的情形。她的童年生活跟他们或是其他人真是很不一样。爱拉的描述也让他们觉得，洞熊族的人跟他们是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乔达拉，我要这狼獾的皮。这可以帮你的面罩做个新内衬，也可以帮我跟乔爱拉都做一个。可是我得赶快把这皮剥下来才行。你来照顾一下宝宝好不好？”爱拉说。

“我来跟妳一起剥皮吧！这样我们两个都能看着宝宝。”乔达拉说。

“你们两个都去忙吧！我来看宝宝。”齐兰朵妮说，“我又不是没照顾过宝宝，再说沃夫也可以帮忙。”她看着这只壮硕而凶猛的动物，“对不对，沃夫？”

爱拉把狼獾拖到离营地外围有段距离的空地上。她可不想把路过的食腐动物引到营地来。然后从狼獾的肚子里掏出她收回来的燧石标枪头。

“只有一颗要重新磨。”她把燧石拿给乔达拉，“第一支标枪射中牠的后腿。牠看到我投掷标枪的动作就赶快逃了。沃夫追着牠，把牠逼到灌木丛里。我再用力丢出第二支标枪，力道大得过头了，所以燧石才会坏掉。因为我知道牠是冲着乔爱拉来的，这真让我气坏了。”

“妳当然会生气，换成是我也会。妳今天过得好刺激啊，相较之下，我今天过得实在太平淡了。”乔达拉说。两人开始动手剥狼獾的皮，他从狼獾的左后腿下刀，一直画到爱拉之前切开狼獾肚子的部位。

“你今天在洞穴有找到燧石吗？”爱拉也在狼獾左前腿画出了同样的切口。

“洞穴里有很多，不是最顶级的，也还能用就是了，当作练习用正好。”乔达拉说：“妳记不记得玛塔根？就是去年被毛犀牛刺伤腿、妳帮他包扎的那个小男生？”

“记得啊，我没机会跟他说话，不过有看过他。虽然他一瘸一瘸的，行动倒是没什么问题。”爱拉又在狼獾右前腿上画了一刀，乔达拉则处理狼獾的右后腿。

“我跟他、他妈妈以及她的配偶，还有几个他们洞穴的人谈过。如果约哈伦跟他们洞穴没意见的话，我觉得不会有人有意见吧！等夏天结束就让他来第九洞穴住。我来教他敲燧石，看他有没有天分，喜不喜欢做这个。”乔达拉抬起头来，“脚要留着吗？”

“这爪子很利，可是我不知道要拿来干嘛。”爱拉说。

“可以拿去交换。这个拿来串在项链上，或者缝在束腰上衣上面一定很好看。牙齿也可以拿来做装饰。这个尾巴真漂亮，妳要拿来做什么用？”乔达拉说。

“我想把尾巴连皮留着，”爱拉说：“至于爪子跟牙齿，我就拿去交换好了……不过那个爪子也可以用来挖洞。”

他们把狼獾的脚切掉，砍断关节，割开肌腱，再连撕带切地剥下右侧到脊柱的皮。然后以拳头推开连接与皮毛之间的膜，取下腿肉。接着又把狼獾翻个身，开始处理左半边。

他们边处理边聊，继续连拉带撕，剥下狼獾的皮，尽可能地避免在兽皮上留下切口。“那玛塔根要住哪？他在第九洞穴有家人吗？”爱拉问。

“没有，我们还没决定要安排他住哪。”

“他会想家的，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乔达拉，我们有很多房间，他可以跟我们住。”爱拉说。

“我也是这么想，我还想问妳会不会介意哩？可能有些东西得稍微挪一挪，整理出个地方给他睡，不过住在我们家对他来说比较好。我可以跟他一起做事，看看他的工作情况，观察他有没有兴趣。要是他不喜欢，那就不要勉强。不过我收个学徒也不错。”乔达拉说：“他的腿不方便，能学会这技能是好事。”

他们开始剥脊柱、肩膀一带的皮，这部位的皮肉黏得比较紧，用到刀子的机会比较多。接着他们要割掉狼獾的头。乔达拉紧紧拉直狼獾的身体，爱拉则找出连接头和脖子、较易转动的关节，一刀从肉切到骨头，再稍微一扭，颈椎就应声而断，然后再切断膜与肌腱，拿下整颗头，剥皮工作就完成了。

乔达拉拿起这张美丽的狼獾皮。两人赞叹地欣赏着。有乔达拉帮忙，剥皮的速度快多了。爱拉想起乔达拉第一次帮她剥猎物皮的情形。当时他们住在野马河谷，被狮子袭击的乔达拉还在养伤。那时候爱拉很惊讶，不只是因为他愿意帮忙，也因为他真的懂得怎么剥皮。洞熊族男人不会做这种工作，他们没有这种记忆。爱拉到现在还是会忘记，其实乔达拉也可以帮忙某些原本属于部落女人的工作。她习惯自己动手，很少求助，不过那时她很感激有乔达拉帮忙，现在也一样。

“我想把这些肉给沃夫。”爱拉看着狼獾剩下的部分说道。

“我还在想妳要怎么处理这些肉呢！”乔达拉说。

“我现在想先把狼獾皮连头一起卷起来，然后来做晚饭。也许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磨皮了。”爱拉说。

“妳一定要今天晚上就开始弄吗？”乔达拉说。

“我要用狼獾的脑把皮毛软化，这得赶快处理，不然皮毛很快就会坏掉。玛桑那觉得下个冬天还是会一样冷，如果真是这样，那更要赶快了。”

他们开始返回营地。爱拉注意到在他们取水的溪边，那块肥沃潮湿的土壤上的某个地方长了一些约一公尺高、有着心形锯齿叶的植物。“我想采一些异株荨麻再回去。”爱拉说：“晚餐吃这个不错。”

“那会刺人耶！”乔达拉说。

“煮熟之后就不会了，而且很好吃喔！”爱拉说。

“我知道，只是以前的人怎么会想到把荨麻煮来吃呢？”乔达拉说。

“这个我们大概永远也搞不清楚吧！我得找个东西才能采荨麻，得要找一些大片的叶子把手包住，以免被刺到。”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有棵高大笔挺的植物，顶端绽放冠状的紫色花朵，茎的底部周遭则长着大片的心形叶子，柔软而且带着绒毛。“那里有一些牛蒡，叶子跟最细的鹿皮一样柔细，可以拿来用。”

“这些草莓真好吃。”齐兰朵妮说：“为这顿美味晚餐画下完美的句点。谢谢妳，爱拉。”

“我也没弄什么。那烤肉是赤鹿的后半身，是我们离开之前，索拉邦跟卢夏玛给我的。我只是做了个烤肉的石炉，然后煮了一些香蒲跟绿色蔬菜而已，真的没什么。”

晚餐前，齐兰朵妮看着爱拉用一小块肩胛骨在地上挖洞。那肩胛骨的一端已经被磨利，用来当成铲子。爱拉把挖出来的土铲到一张旧兽皮上，再把兽皮包起来扔掉。接着她把石头排在洞里，留下的空间只比那块鹿肉大一点点，在洞里生火，把石头烤热。然后从医药袋中拿出一个小皮袋，取出袋子里的某种东西撒在鹿肉上，那可能是具有疗效、又可以拿来调味的药草。她又加了一些水杨梅的嫩根，味道很像丁香，还加了些牛膝草与车叶草。

她用牛蒡叶把赤鹿肉包起来，又在洞底灼热的炭火上洒了一层土，这样才不会把赤鹿肉烤焦。再把叶子包着的赤鹿肉放进这个小烤炉里，然后在鹿肉上铺了一层湿湿的草以及更多叶子，最后用土把这烤炉完全盖住让它闷烧。接着她在上面压了块用火烤过的扁平大石头，让赤鹿肉在石头的余温还有本身的蒸汽中慢慢加热。

“这不只是煮过的赤鹿肉而已。”齐兰朵妮坚持，“这肉吃起来很嫩，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尝过的味道，挺好吃的。妳从哪里学会这样做菜的？”

“我跟伊札学的，她是布伦部落的女巫医。她不但知道药草的疗效，还知道药草吃起来的滋味。”爱拉说。

“我第一次吃爱拉做的菜时也有这种感觉。”乔达拉说：“就是觉得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可又真的很好吃。现在我都吃习惯了。”

“用香蒲叶做成小小的‘煮食袋’，把荨麻叶跟香蒲的苗和茎叶放在里面，再放进滚水里面煮，这真的是很聪明的做法。这样煮好以后要拿出来很容易，不必在锅底捞来捞去。”齐兰朵妮又说：“我也要用这种方法熬药煮茶。”她看见乔达拉皱着眉头，似乎搞不太懂，连忙解释：“就是煎药、煮药草茶啦！”

“我是在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学来的。有个女人就是这样煮菜，那边很多女人也学着照做。”爱拉说。

“我也很欣赏妳在那块烧热的扁平石头上放些油脂、煎香蒲面粉饼的作法。我注意到妳也在饼里头加了些东西！是什么呢？”首席问。

“是款冬叶的灰。”爱拉说：“它们有种咸味，如果先风干再烧成灰的话会更咸。如果有海盐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用海盐。马木特伊氏会用东西换海盐，萝莎杜那氏住在盐山附近，他们是直接开采盐。我们离开之前，他们给了我们一些盐。刚到这里时，我还剩一些，现在已经用完了，所以我就学妮姬做了款冬叶的灰来用。以前我也用过款冬，可是没用过款冬叶的灰。”

“爱拉，妳在旅途中学到这么多东西，真是多才多艺。我还不晓得妳也会做饭呢！妳的手艺真好。”

爱拉不晓得该说什么。她不觉得烹饪算是“才艺”，只不过是弄东西吃而已啊！而且她还是不习惯别人直接赞美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习惯吧！所以她没有直接响应齐兰朵妮的话。“那种扁平大石头很难找，我想留着它。反正快快会拉拖橇。我可以把它装在拖橇行李里，这样就不用背在身上。”爱拉说：“你们要喝茶吗？”

“妳要泡什么茶？”乔达拉说。

“我打算用刚才煮香蒲跟荨麻的水，再加点牛膝草进去。”爱拉说：“也许还加点车叶草。”

“那应该很不赖。”齐兰朵妮说。

“水还温温的，再加热很简单。”爱拉把烹煮石再度放进火里。

接着她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刚刚煮晚餐用的原牛脂肪装进清理干净的肠子里，然后把肠子两端折起来封口，放进硬生皮容器里。脂肪经过沸水融化，会变成平滑的白色油脂，可以用来做菜，也可以用来点灯。她把晚餐吃剩的食物用大片叶子包好，用绳子捆起来，跟装肉的容器一起高高挂在拖杆做成的三角架上。

眼前的石头灯燃的也是牛油。任何一种能吸收液体的材料都可以拿来做灯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里点灯，看上去格外明亮。早上要进入附近的洞穴时，就要用这种灯。

爱拉把烧热的石头丢进水里，看着水沸腾冒烟，发出嘶嘶声，再放入整株新鲜的牛膝草。“齐兰朵妮，我要到河边洗木碗，妳的也拿给我一起洗吧？”

“好啊，就麻烦妳了。”首席应道。

爱拉回来时发现她的杯子已经装满了热茶。乔达拉抱着乔爱拉，做出滑稽的表情与声音，逗小宝宝笑。“我看她好像饿了。”乔达拉说。

“她都是这个时候饿。”爱拉微笑着接过孩子，挨着营火坐下，热茶就放在身旁。

刚才乔达拉本来在跟齐兰朵妮说话，宝宝一吵闹就打断他们了。显然宝宝是要妈妈，现在她心满意足，也就不吵闹了。他们又开始聊天。

“我刚刚成为齐兰朵妮的时候，还不太认识玛桑那，不过一直都有人谈到她，说她很爱很爱达拉纳。”齐兰朵妮说：“后来我当上前任齐兰朵妮的助手，这位齐兰朵妮跟我说，玛桑那在第九洞穴是出了名的领导有方，她还跟我说了玛桑那和其他人的关系，这样我比较了解状况。”

“她的第一个男人约科南是一位强大的头目，她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前任齐兰朵妮跟我说，一开始的时候，玛桑那对约科南比较像是仰慕、尊敬，而非爱慕。我觉得她几乎是把约科南当成神一样崇拜，不过之前那位齐兰朵妮可不这么觉得。她说玛桑那费了许多心思讨好约科南。约科南的年纪比较大，玛桑那是他身边的妙龄美女，不过他那个时候已经有两个女人了，搞不好还不只两个。他之前没有配对，一旦决定成家，就希望能马上成家。他觉得身边多几位伴侣比较好，比较有把握能产下子嗣。”

“没想到玛桑那很快就怀了约哈伦，等到她生下儿子，约科南又不急着配对了，而且儿子出生不久，约科南身体就开始不舒服。一开始并不明显，他也没有告诉别人。乔达拉，后来他发现你母亲不只是人漂亮，脑袋也很聪明。她帮他的忙，自己也愈来愈坚强。约科南身体愈来愈差，所以愈来愈多头目的工作就交给玛桑那。玛桑那实在太能干了，约科南死了以后，他们洞穴的人还希望玛桑那能继续领导呢！”

“约科南是个怎样的人？妳说他很强大，我觉得约哈伦才是强大的头目。他想做什么事情，通常都能说服别人照他的意思做。”乔达拉说。爱拉听得入迷，她一直都想更了解玛桑那，可是玛桑那很少谈到她自己。

“约哈伦也是不错的头目，可是不像约科南那么有魄力。他比较像玛桑那而不是约科南。有时候约科南会让人害怕，他非常强势，别人认同他就没事，不认同他就很难跟他相处。我觉得有些人不敢跟他唱反调，不过他倒是从来没有威胁过别人。以前还有人说他是圣母亲选出来的领导者。大家都喜欢跟在他身边，尤其是年轻人，年轻的女人更是对他投怀送抱。他们说那个时候几乎每个女孩都会穿流苏，想缠住他的心。难怪他会等到年纪大一些才配对。”齐兰朵妮说。

“妳觉得女人穿流苏真的可以缠住男人吗？”爱拉说。

“这看男人怎么想。”齐兰朵妮说：“有些人觉得女人穿流苏是象征阴毛，而且也暗示这个女人愿意暴露自己的阴毛。如果某个男人很容易被挑逗，或者他对某个女人感兴趣，就会被这流苏鼓舞，在这个女人的身边跟前跟后，直到她打算用流苏把他缠住为止。但是像约科南这样的男人知道自己要什么，我觉得他不会对那种认为需要穿流苏才能吸引男人的女人感兴趣。把流苏穿在身上未免太露骨了。玛桑那从来不穿流苏，还不是一堆男人注意她。约科南决定要跟玛桑那配对，还要和远方洞穴的年轻女人一起配对，因为她们俩就像姊妹一样，而且她们也都愿意。是齐兰朵妮反对这样双重配对。他答应过人家，等到她学会齐兰朵妮的技能，就要把她还给她的族人。”

爱拉知道齐兰朵妮是很厉害的说书人。她发现自己完全着迷了，部分是被齐兰朵妮的说故事技巧吸引，更多的则是对她说的故事内容着迷。

“约科南是个强大的头目，在他当头目的那段时间，第九洞穴增加了很多人。第九洞穴其实可以容纳不少人，但是没有几个头目愿意照顾这么多人。”齐兰朵妮说，“约科南过世的时候，玛桑那悲痛欲绝。我有一段时间以为她会追随约科南到另一个世界，但是她还有个孩子要照顾。约科南一走，族里好像破了个大洞，需要被填补。

“族人需要头目才能提供的协助时，就会向她求助，像是解决纠纷、拜访其他洞穴、参加夏季大会、筹划外出打猎之类的。她还得决定每位猎人打猎结束之后要缴交多少猎物给洞穴，以及冬天时该要缴交的猎物数量。约科南生病之后，族人都习惯找玛桑那，她也习惯了帮族人解决疑难杂症。她能活下来，也许是因为族人需要她，而且她还有个儿子要照顾。过了一阵子，她就成了族人公认的头目，她的悲伤也渐渐冲淡了。她跟我的前任齐兰朵妮说这辈子都不会再配对了。没想到后来达拉纳来到第九洞穴。”

“大家都说达拉纳是玛桑那今生的最爱。”乔达拉说。

“达拉纳真的是玛桑那今生的最爱，为了他，玛桑那差点放弃了当头目。不过她终究还是继续做，因为她觉得族人需要她。虽然达拉纳也一样深爱玛桑那，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也想建立自己的地位。他不愿意屈居玛桑那的阴影之下。他不像你，乔达拉，他也很会做燧石，可是光是这样他并不满足。”

“可是他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技术最好的耶！大家都知道他是大师，也公认他是第一把交椅。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能跟他并驾齐驱的，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伟麦兹。我一直很希望他们两个能见面。”乔达拉说。

“也许他们透过你，已经‘见过面’了。”齐兰朵妮说：“乔达拉，如果你还不知道，那现在你一定要明白，你很快就会成为齐兰朵妮氏最出色的燧石制作者。达拉纳手艺不错，这个不在话下，但是他现在是兰萨朵妮氏族人了。不管怎么说，他最大的本事还是人际关系。他现在很快乐，因为他建立了自己的洞穴，有自己的族人。虽然从某个方面来说，他永远都是齐兰朵妮氏人，不过他的兰萨朵妮氏有一天也会壮大的。”

“乔达拉，你是他火堆地盘的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你让他引以为傲。他也很疼爱洁莉卡生的女儿约普拉雅，你们两个都让他引以为傲。虽然他心里可能永远藏着对玛桑那的一份爱，不过他真的很爱洁莉卡。我觉得他是爱洁莉卡的异族魅力，而她个子娇小却如此强悍也是吸引他的部分原因。虽然洁莉卡的身形不高，站在高大的达拉纳身边，只有他的一半高，不过她绝对配得上达拉纳。她不想当头目，觉得让达拉纳做就好，但是我相信她就算做头目也能做得有声有色，她的意志很坚强，个性也很勇敢。”

“齐兰朵妮，这妳真是说对了！”乔达拉大笑着说。他的笑声爽朗嘹亮又温暖，流露出一种自然的热情。因为别人很少看到他流露出这种热情，往往出乎意料，所以感受更为强烈。乔达拉是个稳重的男人，他常常微笑，却很少大笑。一旦大笑，那种毫不保留的热情总会让人觉得惊奇。

“达拉纳和玛桑那分开之后，找到了另一个伴侣，但是很多人都觉得玛桑那很难找到另一个男人取代达拉纳，很难像爱达拉纳那样深爱另一个男人，她也没有再这样爱过别的男人。不过她后来认识了威洛马。她爱威洛马一点都不会比爱达拉纳少，但是这种爱不太一样，就好像她爱达拉纳跟爱约科南也不一样。威洛马也很会处理人际关系，玛桑那身边的每个男人都很会处理人际关系。但是威洛马只要可以到处旅行、认识别人、探索陌生又新奇的地方，当个交易大师就满足了。他看过的地方，学到的东西，还有认识的人比任何人还多，也比你多，乔达拉。他喜欢旅行，不过他更喜欢回家，把他沿途的冒险故事还有认识的人说给家人听。他交易往来的对象不但遍布整个齐兰朵妮氏人的领土，也扩及领土之外，也带回来有用的新知识、精采的故事，还有新奇的东西。他当初辅佐玛桑那真的功劳很大，现在辅佐约哈伦也是一样。他是我最尊敬的人。当然他也有了他唯一的火堆地盘女儿。玛桑那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你的妹妹弗拉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齐兰朵妮说。

爱拉了解这种感觉，她之前也是很想很想要一个女儿。她低头看着沉睡的宝宝，眼神充满强烈的母爱。

“是啊，弗拉那很漂亮，脑袋很聪明，而且什么都不怕。”乔达拉说：“我们刚来的时候，大家看到马匹什么的都很不安，她可是一点都没犹豫，一路跑下来接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是啊，有了弗拉那，你母亲非常得意，而且不只这样。一个人一旦生了女儿，女儿的孩子就一定是你的孙子。当然玛桑那也会疼爱她儿子火堆地盘的儿女，但是如果是女儿生的那就一定是她的孙儿了。当然你的兄弟索诺伦也是生在威洛马的火堆。玛桑那不会偏心，不过索诺伦才是她的开心果。其实谁见了索诺伦都会微笑。威洛马这人很温暖、诚恳、友善，没人能抵挡他的魅力，不过索诺伦很会跟别人相处，比威洛马还迷人。索诺伦也很喜欢旅行，乔达拉，要不是因为他，我想你大概不会出这一趟远门。”

“没错，是他决定要去我才会去，不然我根本没想到要出门。拜访兰萨朵妮氏那一趟我就觉得够远的了。”

“你怎么会想到跟他去呢？”齐兰朵妮问。

“我也说不上来，”乔达拉说：“有他在一直都很有意思，所以我觉得跟他一起出去没问题，而且他跟我说这一趟会很好玩，不过我没想到会走这么远。我觉得这也是因为他有时候会有点鲁莽，我总是要关照他。他是我兄弟，是我最爱的人。我知道如果有机会，有一天我一定会回家的，我想如果跟他一起走，他到最后也会跟我一起回家。我也说不上来，好像是一股力量牵引着我吧！”乔达拉看了爱拉一眼。爱拉比齐兰朵妮还要认真听。

他不知道是我的图腾牵引着他，也许圣母亲也在牵引他吧！爱拉想。他命中注定要走这一趟，命中注定要认识我。

“那玛罗那呢？显然你没有那么爱她吧？不然就不会离开了。你决定要走，跟她有没有关系呢？”齐兰朵妮问。从乔达拉回来到现在，她才有机会问他为何要出这一趟远门，她打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如果索诺伦没有要跑这一趟，那你会怎么做呢？”

“我想我会去夏季大会，大概会跟玛罗那配对吧！”乔达拉说：“大家都认为我会跟玛罗那配对，而且那个时候我也最喜欢玛罗那。”他抬头对着爱拉微笑：“不过说实话，我决定要出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她。我是担心我母亲，她好像认为索诺伦不会回来了。我担心她认为我也不会回来了。我是打算回来，不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旅途当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们这一趟也的确发生不少事情。我知道威洛马不会走，而且我母亲还有弗拉那跟约哈伦在身边。”

“你怎么会觉得玛桑那认为索诺伦不会回来呢？”齐兰朵妮问。

“我们出门要去拜访达拉纳的时候，我母亲跟我们说了一些话。是索诺伦发觉到的，母亲对他说：‘一路顺风’，对我却说：‘等你回来’，妳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跟我我母亲还有威洛马说索诺伦的事？威洛马说我母亲从来没想到索诺伦会回来，而且就如我料，我母亲发现我跟索诺伦一起去，也担心我也不会回来。她说她担心会失去两个儿子。”乔达拉说。

爱拉想，难怪索莉跟马肯诺要我们跟夏拉木多伊氏人生活在一起，乔达拉就是不肯。他们那么热情，那一阵子住在那里，真的好喜欢他们。我想住下来，可是乔达拉不肯。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还好我们千里迢迢走回来了。玛桑那待我就像女儿、朋友一样，齐兰朵妮也是。我好喜欢弗拉那，也好喜欢波乐娃、约哈伦，还有好多好多人。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对我很好。

“玛桑那是对的，”齐兰朵妮说：“索诺伦拥有很多很多天分，也拥有很多爱。以前很多人说他是圣母亲最喜爱的人。我听到这种话都会不高兴，不过后来真的是这样。身为圣母亲最喜爱的人有个问题，就是圣母亲不喜欢跟喜爱的人分开太久，很快就会把他们带走，在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你去了这么久，我还在想圣母亲是不是也太喜欢你了。”

“我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五年。”乔达拉说。

“你们走了两年以后，大部分的人都觉得你或者是索诺伦可能不会回来了。有时候会有人提起你跟索诺伦出门远行，不过大家都已经开始忘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大家有多惊讶？不只是因为你身边还带着一个异族女人，还有那些马匹跟一只狼。”齐兰朵妮说着，脸上浮现揶揄的微笑：“也是因为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第十四章

“妳觉得我们能不能把马儿带进那个洞穴？”隔天早上爱拉问道。

“这里的洞顶多半都很高，不过终归还是个洞穴。那表示一旦我们走进去，除了手上的火把之外，没有其他光亮，而且地上凹凸不平。还有些地方地势较低，妳得当心。现在里面应该是空的，不过冬天会有熊在里面。妳可以看到牠们打滚嬉戏的痕迹和抓痕。”齐兰朵妮说。

“是洞熊吗？”爱拉问。

“从抓痕大小来看，很可能洞熊待过。洞里也有一些小抓痕，我不晓得是比较小的棕熊，还是年轻洞熊留下来的。”齐兰朵妮说：“从这里走到主区域要走很久，回来就更久了，得走上一整天，至少我需要一整天。我有好些年没这样走过了，而且老实说，我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这样走了。”

“不然这样吧！我把嘶嘶带进洞里，看牠的反应如何。”爱拉说：“也把灰灰带去。我会帮牠们套上缰绳。”

“我来带快快。”乔达拉说，“我们可以先把牠们留在洞里，看看牠们适不适应，再决定要不要装上拖橇。”

齐兰朵妮看着他们帮马儿套上缰绳，牵着马儿走向大洞穴的入口。沃夫跟在后面。齐兰朵妮并不打算带他们走遍整个大洞穴。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神圣的地方到底有多大，不过她至少有概念。

洞穴非常辽阔，超过十六公里长，里面有迷宫般的通道，有些互相连接，有些则通往四面八方，地下共有三层，齐兰朵妮要带他们去的地方离洞口大约十公里。这趟路会走很久，但一想到拖橇，她心情很复杂。没有拖橇，她就算走得慢，还是可以走完；有拖橇虽然轻松，她却不希望自己倒退着进入圣洞。

乔达拉和爱拉出来时都猛摇头，并且试着安抚马儿。“真抱歉，”爱拉说：“可能是因为熊的气味吧，嘶嘶跟快快在里面很紧张。牠们会避开熊出没的地方，而且里面愈暗，牠们愈焦虑不安。沃夫跟我们进去倒是没问题，是马儿不喜欢待在里面。”

齐兰朵妮松了一口气：“我可以自己走，只是多耗点时间而已。我们身上要带食物跟水，还要带保暖衣服，里面会很冷。我们还要多带一些油灯跟火把。对了，记得带妳用香蒲叶做的厚垫子，坐下来时可以用。地上虽然有石头和植物，不过应该都很潮湿泥泞。”

乔达拉把他们大部分东西都收拾在坚固的背筐里，齐兰朵妮也有一个背筐，跟乔达拉的很像，只是没那么大，是用坚硬的生皮黏在筐架上制成。编成筐架的细圆枝条采用生长快速的树木新枝，像是只需一季时间就能长得又直又挺的白杨树枝。乔达拉和齐兰朵妮的腰间也挂着工具和皮袋。爱拉带着她的水獭皮医药袋和其他装备，当然，也带着乔爱拉。

他们在离开前最后又检查了一次营地，爱拉与乔达拉也再三确认他们进入洞穴期间，马儿能安全无虞[译错。前面已经提到他们不带马匹进洞。]。他们从火堆引燃一支火把，随即把火堆弄熄。爱拉向沃夫打手势示意牠跟上，然后一行人便走进了猛犸象洞穴。

洞口已经够大了，没想到里面更大，幸好外头的自然光线照得到通道前段，所以只拿一支火把也还够亮。他们渐渐深入广大的洞穴，眼前唯一可见的景象显示，这个巨大洞穴铁定有熊待过。爱拉觉得，不管一个洞穴有多大，一个季节就只会有一只熊在里面，不过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地面上有许多椭圆形的大凹坑，显示熊在里头待了很久，而洞壁上的熊爪抓痕也暗示那些大凹坑是熊的杰作。沃夫紧跟着他们，走在爱拉旁边，偶尔还会擦过她的腿，这让她觉得安心。

来到外界光线照不到、只能靠火把看清路面的洞穴深处时，爱拉开始感觉洞穴里的寒意。她带了一件温暖的长袖束腰上衣、一顶皮帽，也带了附面罩的细长毛皮兜帽外套要给宝宝穿。她停下脚步，解开乔爱拉的背毯，宝宝一离开温暖的母亲，立刻感觉到寒冷的空气，变得躁动不安。爱拉赶紧为宝宝跟自己穿上保暖衣物，宝宝再度贴近妈妈温暖的身体后，总算安静了下来。另外两人也都穿上了保暖衣服。

再度上路时，齐兰朵妮忽然唱起歌来。爱拉和乔达拉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看着齐兰朵妮。她一开始只是轻轻哼着，过了一会儿却愈来愈大声，虽然她唱的歌没有歌词，音调却抑扬顿挫，好像在做音阶练习。她的声音浑厚饱满，彷佛充满整个辽阔洞穴似的，听得两人都觉得这真是天籁之音。

他们从洞口出发大约走了一公里，三人并排，齐兰朵妮走在中间，爱拉、乔达拉在两旁。这时齐兰朵妮的歌声似乎有所改变，加入了一种带着回音的共鸣。忽然间沃夫也以恐怖的狼嗥应和，吓了众人一跳。乔达拉的背脊一阵凉，打了个哆嗦。爱拉感觉到乔爱拉也开始不安地动来动去，好像要沿着她的背往上爬似的。齐兰朵妮仍旧唱着歌，一句话也没说。突然，她伸出双臂，拦住爱拉与乔达拉。他们看着她，发现她盯着左边洞壁瞧，因而转过去查看。这才发现原来这里并不只是一个空荡阴森、似乎没有尽头的巨大洞穴。

一开始爱拉只看见一些赭红色的圆形燧石裸岩，而且洞壁上到处都是。紧接着，她在洞壁高处发现了一些黑色痕迹，看起来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她忽然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洞壁上的黑色线条勾勒出猛犸象的模样。再仔细一瞧，她发现洞壁上有三只猛犸象面向左边，彷佛要走出这洞穴似的，最后面那只猛犸象的背上有野牛背部的条纹；与这只猛犸象有点混在一起的，还有一只面向右边的猛犸象，头部与背部的轮廓很明显。再稍微往上，有个奇特脸孔，长着胡须、睁着一只眼睛、顶着两只角，另外还有一只背部隆起的牛。洞壁上总共画了六只动物，应该说，能看得出来的是六只。爱拉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全身颤抖。

“我在这个洞穴前扎营好几次，完全不知道这里原来有壁画。是谁画的啊？”乔达拉问。

“我不知道。”齐兰朵妮说：“可能是古代人类，也可能是祖先，没人确定。古老的传说并没有提到这些。据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一带的猛犸象非常多，毛犀牛也不少。我们发现很多老骨头跟长牙，因为年代久远，都发黄了。不过现在很少看到这些动物，所以每次看到都会引发一阵骚动，像去年那些男孩子要猎杀的犀牛就很少见。”

“马木特伊氏人住的地方有很多动物。”爱拉说。

“是啊，我们还跟他们一起参加狩猎大会呢！”乔达拉想了想又说：“不过那里的情况不一样。那里干燥寒冷得多，也没那么多雪。我们跟马木特伊氏人一起猎猛犸象时，季风才刚把雪往枯草丛生的旷野吹。而在这里，只要看到一群猛犸象匆匆忙忙往北赶路，就知道超级暴风雪要来了。愈往北走愈冷，走上一段之后，除了愈来愈冷之外，还会愈来愈干燥。猛犸象在大雪中很难生存，穴狮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会跟在猛犸象后头。有一句俗话说：‘猛犸象往北走的时候千万别跟去，不然就算躲开了雪，也会被狮子吞下肚。’”

他们停下脚步，齐兰朵妮从背筐拿出一个新火把，用乔达拉手上的火把点燃。乔达拉手上的火把还没烧完，不过已经在闷烧，没什么火焰，还冒出很多烟。等齐兰朵妮点好火，乔达拉就把火把对着石头敲了敲，烧焦的木炭敲掉后，火又重新烧亮了。爱拉感觉背上的乔爱拉有些不安，扭来动去的。刚刚她一直在睡觉，洞穴里的黑暗和妈妈背上的轻微摇晃让她沉沉入睡。爱拉认为她现在可能醒过来了。不过他们一开始走，宝宝很快又安静下来。

“洞熊族男人会猎猛犸象，”爱拉说：“我跟他们一起去过一次，不是去猎猛犸象。女人不会参与狩猎，但会帮忙把肉风干带回来。”说完她又加了一句：“我想，洞熊族的人永远不会踏进这样的洞穴。”

他们继续往里走时，齐兰朵妮追问：“为什么？”

“他们没办法说话，应该说，他们很难看到彼此要说些什么。这里太暗了，拿着火把还是很暗。”爱拉说：“再说，拿着火把也很难打手语。”

齐兰朵妮听完，又想起爱拉闲谈部落的点点滴滴，尤其提到他们和齐兰朵妮氏的不同之处时，爱拉常会用奇特的方式发出某些声音。“他们听得见，也有语言。妳曾经跟我说过，他们有一些词汇。”齐兰朵妮说。

“是啊，他们是有一些词汇。”爱拉接着又跟大家解释，对他们来说，讲话的声音是次要的。他们也会为事物命名，不过动作和姿势才是最重要的。所谓姿势并非只有手语而已，肢体语言比手语更重要。打手语时，身体的姿势、站立的方式、年龄、性别，还有一些非常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表情，以及手、脚、眉毛细微的动作，全都是手语的一部分。如果只看脸，光听他说话，这会掌握不到全部意思。

部落的小孩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学习感受语言，不只是听人家说话而已，所以他们懂得用非常细微的动作，不太需要发出声音，就能表达非常复杂的意思。但是要在黑暗中隔着远距离表达，那可就不容易了。这是个大问题，他们一定要看得到彼此才能互相沟通。爱拉说：“有个老人因为眼睛渐渐失明，看不见别人在说什么，最后再也不能跟人沟通，只能放弃就这样死去。当然，他们有时也需要在黑暗中说话，或是隔着一段距离大叫才能沟通，因此他们也发展出一些口语，使用一些声音。但他们很少说话，就像我们很少打手语一样。”她说：“我们这些被他们称为异族的人，其实也会用姿态、表情、手势说话和沟通，只是比较不常用而已。”

“什么意思？”齐兰朵妮问。

“我们不会像洞熊族那样刻意使用手语，也不会用手语表达那么多意思。但如果我做了个召唤的手势，”她边打手势边说：“大部分人都会知道我的意思是‘过来’。如果我打手势的动作很快，或者带点焦虑，就表示我要对方赶快过来。不过无论是远看或近看，通常对方不会知道我为什么要他赶快过来，是有人受伤了呢？还是晚餐快冷了？这是看不出来的。我们必须看着对方，一旦看到对方说话的模样或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更多涵意。就算在黑暗中、浓雾里，或者隔着一段距离，我们还是可以沟通，搞懂彼此的意思。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大声吼叫，我们还是可以清楚表达很完整、深奥的想法。不管在什么环境都能说话、沟通，真的是很大的优势。”

“我倒是从来没这样想过，”乔达拉说：“妳教马木特伊氏狮营的人以部落的方式‘说’话，好让莱岱格可以跟别人沟通。结果大家都玩得不亦乐乎，年轻人尤其玩得开心，他们互相比来比去，当成是游戏。后来我们去夏季大会，身边都是人，想要跟狮营的人私下传个话，这种手语的说话方式就在正事里派上用场了。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有一次塔鲁特打手势叫狮营的人等一下再说话，因为当时附近有一些他不想认识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

“所以妳的意思是，妳可以开口说一些事情，同时又用手语表达别的事情，或者私下澄清你要表达的意思。是这样没错吧？”齐兰朵妮说着，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专注思考，显然是在思考她觉得很重要的事情。

“没错，是这样没错。”爱拉说。

“这个手语很难学吗？”

“如果统统都要学，了解各种涵义，那当然很困难。”爱拉说：“我教狮营的是简化的手语，就是小孩子一开始学的那种。”

“拿来沟通也够了。”乔达拉说：“够用来交谈了……唔，如果要表达比较细微的意见，那恐怕不够。”

“妳应该教齐兰朵妮亚这种简化的手语。”齐兰朵妮说：“我知道这种手语可以有哪些不错的用途，不但可以传递消息，也能澄清事情。”

“如果遇到洞熊族的人，想跟他说话，也可以使用。”乔达拉说：“在我们正要跨越那条小冰川之前，遇到古邦还有优儿嘉，正好派上用场。”

“没错，那也是一种用途。”齐兰朵妮说：“我们来安排一下，明年夏季大会可以上几堂手语课。当然妳在接下来的冬季期间也可以教第九洞穴的人。”她又停顿了一下：“不过妳说得也对，手语在黑暗之中不管用。所以，部落的人从来都不进洞穴吗？”

“他们也会进洞穴，只是不会走到太深的地方，而且在进洞穴时会准备充足的照明。他们不会像我们走到这么深处，”爱拉说，“除非一个人走，或者有特别的原因。莫格乌尔有时会走进比较深的洞穴。”爱拉想起一段记忆犹深的往事。在各部落大会的时候，她曾跟着某些光线走入一个洞穴，看到莫格乌尔。

他们又开始前进，三人各有心事。过了一会儿，齐兰朵妮再度唱起歌来。他们走了一段路，现在距离洞壁比之前看到第一批壁画时更近了，齐兰朵妮的歌声有了更多共鸣，应该是碰到洞壁后传回来的回音。沃夫又开始嗥叫。齐兰朵妮停下脚步，这次是面向右边洞壁。爱拉和乔达拉看到了猛犸象，其中有两只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雕刻。他们还看到牛，以及一些好像是有人用手指沾了软黏土画上去的奇怪痕迹。

“我就知道他是齐兰朵妮。”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大概知道她在说谁，不过他还是问：“谁啊？”

“当然是沃夫啊！不然你觉得牠为什么在我们接近幽灵世界的时候‘唱歌’？”

乔达拉东张西望，有点紧张：“妳是说这附近有幽灵世界？”

“是啊，我们现在很接近圣母亲的幽灵世界。”齐兰朵妮说。

“有些人称妳是‘朵妮的代言人’，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啊？是因为妳唱歌时就能找到幽灵世界？”

“这也是原因之一。有时我得代表圣母亲发言，尤其当我是始祖圣母亲的代理人，或是赐福圣母亲的代理人时。一个齐兰朵妮，特别是首席齐兰朵妮，往往会有很多称谓，所以成为圣母亲侍者之后，通常不会再用自己的名字。”

爱拉仔细听着这些话。她实在不想放弃自己的名字，她就只剩下这个名字可以纪念她的族人。这名字是她亲生母亲给她的。虽然她觉得“爱拉”应该也不是自己原本的名字，而是部落人所能发出最接近的音，但她也只剩下这唯一跟她身世有关的连结了。

“所有齐兰朵妮亚都能靠唱歌找到幽灵世界吗？”乔达拉问。

“他们不会都用唱的，不过他们会有一种‘声音’，可以找到幽灵世界。”

“所以我们在看那个小洞穴时，他们才要我发出特别的声音？”爱拉说：“我不晓得当圣母亲侍者还必须会发出这种声音。”

“结果妳发出怎样的声音？”乔达拉说着微微一笑：“妳一定没有唱歌。”他转头向齐兰朵妮解释道：“她不会唱歌。”

“我就学穴狮‘宝宝’那样吼叫啊，回音还挺好听的。乔诺可说听起来好像那个小洞穴的后面有狮子在叫。”

“那在这里听起来会怎样？”乔达拉问。

“我不知道，大概会很吵吧！”爱拉说：“在这里制造那种声音不太好吧！”

“爱拉，要发出怎样的声音才对呢？”齐兰朵妮说：“在妳成为齐兰朵妮之后，妳得发出某些特别的声音。”

爱拉低头想了想，说道：“我可以模仿很多种鸟儿的叫声，也可以吹口哨。”

“没错，她吹起口哨像鸟叫声，可以模仿很多种鸟叫。”乔达拉说：“她吹口哨的功夫很厉害，鸟儿真的会飞过来吃她手上的东西。”

“妳现在要不要试试看？”齐兰朵妮提议。

爱拉想了想，决定模仿草地鹨的声音。她表演遨翔高空的草地鹨，而且维妙维肖。她觉得这次的共鸣比上次强烈，不过还是要在洞穴另一处，或是到外面再试试才能确定。过了一会儿，齐兰朵妮的歌唱又有了变化，跟之前稍有不同。她指向右边，他们看到新的通道变宽了。

“往那条通道走可以看到一只猛犸象，不过那条路实在太长，我们还是别花这些时间了。”齐兰朵妮说着，指着左边几乎接近正前方的另一个开口，随口说了一句：“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继续唱着，走过右边另一个通道开口：“那里的洞顶距离圣母亲很近，但是要在里面走很久才会到，我们还是等到回程时再看看要不要进去吧。”又走了一段，她提醒他们：“接下来要小心，通道会改变方向，突然往右转，在转弯的地方有一个很深的洞，通往地下，非常潮湿。你们还是跟在我后面吧！”

“我看，我得再点一根火把。”乔达拉说完，停下脚步，从背筐拿出另一支火把，用手上的火把点燃它。地面上有几处小积水，还有潮湿的黏土。乔达拉将快烧完的火把弄熄，把剩下的部分收进行囊口袋里。他从小就牢记在心，如果没有必要，绝对不要把垃圾丢在圣地的地上。

齐兰朵妮将手上的火把在一根石笋上敲了敲，敲掉烧过的灰，火把马上就烧得更旺了。爱拉看到沃夫，微微一笑，伸手抓抓沃夫耳朵后面的毛，沃夫的身体擦过她的腿，彼此都觉得安心踏实。乔爱拉又开始动来动去了。每次爱拉停下脚步，宝宝都会注意到。她马上就要喂宝宝了，可是他们现在似乎接近洞穴较危险的地方，因此她决定等到走过去以后再喂。齐兰朵妮又开始往前走，爱拉跟在后面，乔达拉殿后。

“小心脚下。”齐兰朵妮说着，高举火把，照亮了更多地方。火把照到右边一面石壁，突然又看不见了，不过在火光下还是可看到石壁边缘。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石头和湿滑的黏土。爱拉的脚套湿了，不过脚套的软皮底依然黏得很紧，并没有脱落。她走到石壁映出光线的边缘，四处张望，发现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就站在石壁后面，右边还有一条通道。

是北边吧，我们现在应该是往北走，爱拉心想。打从他们走进洞穴，她就一直想要留意他们行走的方向。他们在这条通道里稍微转了几个弯，不过大致上都是往西走。这是第一次大幅改变方向。爱拉往前看了看，除了齐兰朵妮的火把照到的地方，其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专属于地底的无尽黑暗。爱拉想，在这空荡荡的大洞穴里还能看到什么呢？

乔达拉的火把照亮他前方的路，也照亮了转角处石壁的边缘。齐兰朵妮等他们和沃夫都跟上了，才开口说：“再往前走一小段，地面比较平稳，有一些不错的石头可以坐。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把我们的小水袋装满。”

“好。”爱拉说：“乔爱拉一直动来动去，快要醒了，我得喂她。我以为她会更早醒来，可能是这里黑漆漆的，加上我走路稳定不变的节奏，所以她一直没醒。”

齐兰朵妮又开始哼歌，这里的回声不太一样。他们靠近左边的一条侧边地下小通道，齐兰朵妮的歌声在此处比较清晰。她在通道变宽的地方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她说。

爱拉终于可以放下她的背包和标枪投掷器了，她觉得真是谢天谢地。他们各自找到一个坐起来很舒服的石头。爱拉拿出三个用香蒲叶做成的垫子，给大家坐下。她把宝宝抱到胸前，立刻发现她迫不及待要吃奶。齐兰朵妮从行囊中拿出三盏石灯。一个是沙岩材质的装饰石灯，爱拉以前看她使用过，另外两个是石灰岩材质。三盏石灯都有小凹洞，边缘有笔直把手。齐兰朵妮也拿出妥善包裹的灯芯材料，从里面拿出六条风干的牛肝菌。

“爱拉，妳那些动物油脂放在哪里？”齐兰朵妮问。

“在乔达拉背筐包肉的生皮革里。”爱拉说。

乔达拉从背筐取出几包食物跟大水袋，拿给爱拉。他打开包肉的生皮革，让爱拉指出装了干净白色油脂的肠子是哪一条，然后拿给齐兰朵妮。

乔达拉用他的大水袋将三人的小水袋装满的同时，齐兰朵妮把几小块油脂放进三盏石灯的小凹洞里面，以手上的火把将油脂融化。接着她在每盏灯里放上两条风干的牛肝菌灯芯，大部分都浸在融化油脂里，只露出小小的尾端挂在小凹洞边缘。最后她在灯芯上点火，一开始灯芯还微微劈啪作响，不过火的温度很快就让灯芯吸收了油脂，没多久他们就多了三盏光源。原本一片漆黑的洞穴此刻大放光明。

乔达拉把早餐时就一起准备好的食物分给大家。他们把几块烤赤鹿肉放进自己的木碗里，又用杯子从另外一个水袋装了冷蔬菜肉汤。汤里的野生胡萝卜、小而圆的淀粉质根茎、切过的蓟草梗、啤酒花嫩芽，还有野生洋葱都已经煮得软烂，不太需要咀嚼，可以连汤带料一起喝掉。

爱拉也切了几块肉给沃夫吃，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吃东西，顺便喂女儿吃奶。爱拉注意到沃夫在路上四处探索了一下，不过始终没走远。黑暗中，狼的视力还是很好。沃夫在身边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她知道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导致火把跟油灯都熄灭了，沃夫光靠嗅觉就能带他们走出洞穴。她知道沃夫的嗅觉很灵敏，可以轻而易举沿着来时路走回去。

大家安静吃东西时，爱拉发现自己的其他感官还在感受周遭环境。他们的灯光只能照亮身边这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还是漆黑一片，即使是在最昏暗的夜晚，也不会遇到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全然黑暗。虽然她只能看见石灯光线能照到的范围，只要专心听，还是可以听见洞穴里微弱的声音。

爱拉发觉洞里某些地方的地面与石头相当干燥，还有些地方则因为雨水、雪水，以及融化的径流经年累月慢慢渗透了土壤与石灰岩，因而闪烁着潮湿的微光。径流在流动的途中累积石灰质残余物，再一滴一滴沉积，形成他们头上的石柱与地上的石笋。她可以听见轻柔微弱的水滴声，远近都有。经过无比漫长的岁月，这些水滴形塑了洞穴里面的石柱、石壁与石幕。

洞里可以听见小动物的抓搔声以及细微叫声，还有若有似无的空气流动声。那是一种得要伸长耳朵才能听得到的微弱飒飒声，几乎被他们五个闯入者的呼吸声淹没了。爱拉试着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张开嘴巴尝尝，感觉很潮湿，还有一种被压缩在石灰岩里的土壤和古代贝壳轻微腐烂的味道。

他们吃完之后，齐兰朵妮说：“我想带你们看看这条小通道里面的一样东西。我们可以把行囊放在这里，回来再拿，不过每个人手上还是要拿一盏灯。”

他们各自找到隐密的角落解手。爱拉抓着宝宝，让宝宝也方便一下，再用她带来的新鲜软苔把宝宝擦干净。接着爱拉用背毯背起宝宝，拿着一盏石灰岩灯，跟随齐兰朵妮走进左边的岔路。齐兰朵妮又开始唱歌了。爱拉和乔达拉已经习惯听歌声的回音判断圣地是否在附近。所谓圣地，就是接近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齐兰朵妮停下脚步，看着右边的洞壁。他们顺着她的目光，发现了两只面对面的猛犸象。爱拉觉得这两只猛犸象特别醒目，不知道洞穴里这么多形态各异的猛犸象到底有什么意涵？这些猛犸象图案的年代已经久远到没人会知道这是谁画的，也不知道这些创作者来自哪个洞穴或哪个族。不太可能有人知道，但她就是想问。

“齐兰朵妮，妳知道这两只猛犸象为什么要面对面吗？”

“有些人认为牠们在打架。”齐兰朵妮说：“妳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爱拉回答。

“为什么？”齐兰朵妮问。

“这两只看起来不凶猛，也不生气，好像是在会面。”爱拉说。

“乔达拉，你觉得呢？”齐兰朵妮问。

“我也不觉得牠们是在打架，也不像是正要打架。”他说：“可能只是刚好碰面吧！”

“如果只是刚好碰面，你觉得画家还会大费周章画上去吗？”齐兰朵妮问。

“不，应该不会。”他说。

“也许一只猛犸象代表一个团体的领袖，两个团体聚在一起要讨论一件大事。”爱拉说：“或者是他们已经达成协议了，所以要画一幅壁画纪念。”

“这个解读是我听过比较有趣的。”齐兰朵妮回应。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正确答案，对吧？”乔达拉说。

“的确不会。”齐兰朵妮说：“不过听一个人的猜测，往往可以看出这个人的个性。”

他们一语不发，静静等待，爱拉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两只猛犸象中间的那块石壁。她伸出右手，手掌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身体维持不动。她感觉到石头的坚硬，以及石灰岩的湿冷，接着她又感觉一股强烈的热气，可能是她自己的体温温暖了石头。她把手放下，看着石头，接着稍微调整了一下宝宝的位置。

他们回到主通道，继续往北走，现在他们用灯照明，不用火把了。齐兰朵妮继续吟唱着，时而哼歌，时而嘹亮高唱，只要看到她想让他们看的景物，她就会停下脚步。爱拉对一只猛犸象特别入迷，那只猛犸象有一些线条，象征披挂着兽皮，另外还有一些痕迹，可能是被熊爪抓的。她也很喜欢那些犀牛。当他们来到一处歌声共鸣比较强烈的地方，齐兰朵妮又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几条路让我们选。”她说：“我们应该先直走，再掉头回到这里，然后往左边那条路走一段。接着再掉头，沿着原路回来，走出洞穴。我们也可以只走左边这条路，然后再回来。”

“就由妳决定吧！”爱拉说。

“爱拉说得对，妳对路程远近比较有概念，也知道妳自己有多累。”乔达拉说。

“我是有点累，不过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齐兰朵妮说：“何况我明天可以休息，一是在营地休息，或者坐着你的拖橇让马拉着。我看，我们直走好了，去找下一个更接近圣母亲幽灵世界的地方。”

“我觉得这整个洞穴都很接近圣母亲幽灵世界。”爱拉说。她的手刚刚碰过石头，觉得刺痛。

“是啊，当然是这样，所以要找到特别的地方愈来愈困难。”齐兰朵妮说。

“我觉得这个洞穴可以一路通往另一个世界。”乔达拉说。

“这个洞穴的确很大，我们一天能看的东西也非常有限。今天我们就不进入下面的洞穴了。”齐兰朵妮说。

“有没有人在这里迷路啊？”乔达拉说：“这里实在很容易迷路。”

“我不知道。我们每次来这里，都一定会带一个熟门熟路的人做向导。”她说：“讲到熟门熟路，我们通常就是在这里补充灯油。”

乔达拉再次拿出油脂，齐兰朵妮加了一些在石灯里，又检查了一下灯芯，把灯芯拉高，让石灯更亮些。继续上路之前，齐兰朵妮说：“妳能制造有共鸣的声音，能发出回音，就比较能够掌握方向。有些人是用长笛，所以爱拉，我觉得妳用鸟叫声应该也管用，不如就试试看吧！”

爱拉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模仿哪一种鸟叫声。最后她选择云雀的叫声，脑海也开始浮现云雀的模样──深色翅膀，外缘妆点着一圈白色长尾巴，胸前有醒目的条纹，头上还有小小的鸟冠。云雀是用走的而不是用跳的，牠们把栖身的鸟巢筑在地上隐密之处。云雀受到惊扰时，会啭鸣唱出一长串的啁啾声，不过牠们在大清早飞上云端时唱得更久。爱拉模仿的就是这种声音。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深处，爱拉完美模仿的云雀之歌有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怪诞不安，让乔达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齐兰朵妮想要掩饰自己的感受，却还是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哆嗦。沃夫也感觉到了，牠可就完全不掩饰地放声大嗥了起来，声音在广大的密闭空间里回荡。乔爱拉一听也被感染，当下哭了起来，不过爱拉很快就发现女儿不是因为害怕、难过才哭，比较像是用嘹亮的哭声跟沃夫合唱。

“我就知道牠属于齐兰朵妮亚。”齐兰朵妮说，接着她也用歌剧般浑厚的嗓音加入合唱。

乔达拉呆呆站在那里，惊讶不已。歌声结束了，他张口笑了一下，不敢笑太大声。齐兰朵妮也笑了，乔达拉听了才敢开怀大笑。爱拉好喜欢他这样大笑，也跟着笑了。

“这个洞穴应该好久没听到这么多声音了。”齐兰朵妮说：“圣母亲一定很开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爱拉再度展现她精湛的鸟鸣口技。过了一会儿，她发觉回声好像不太一样。她停下脚步，看着石壁，先看右边，再看左边。她发现了三只犀牛壁画，虽然只以黑色线条勾勒，看来还是很壮硕庞大，轮廓也很精准，简直栩栩如生。雕刻在石壁上的动物同样逼真。她还看到其他动物，尤其是猛犸象，有些只勾勒出头部和独特的背部形状，有些则加上了象征象牙的两道弧线，还有一些完整画出了眼睛及毛茸茸的兽皮。不过即使没有画出象牙或其他身体特征，那些黑色线条素描也足以完整表达了。

看着这些壁画，爱拉开始思索她的口哨，以及齐兰朵妮的吟唱在洞穴某些地方产生变化的状况。她心想，是不是先人也听到、感受到同样的感觉，所以在石壁上画上猛犸象、犀牛等作为纪录。洞穴自己会告诉客人要到哪里画画，这还真有意思。难道是圣母亲透过洞穴告诉她的子女该看哪里，该在哪里画画？他们的声音真的能带领他们前往接近圣母亲幽灵世界的地方吗？似乎是这样没错，但爱拉心里某个角落依然有所保留，她还是有些疑问。

他们又继续走，爱拉继续用口哨发出鸟叫声。走了一段路，虽然她不能确定，不过她还是觉得非停下来不可。刚开始她什么也没看见，走了几步之后，她看着宽阔洞穴的左边，发现石壁上刻着一只不寻常的猛犸象，全身毛茸茸，显然是冬季新长的毛皮。前额、眼睛四周、脸上和象鼻上都有毛。

“看起来像个智慧的长者。”爱拉说。

“牠叫作‘老人家’。”齐兰朵妮说：“有时也称作‘睿智的老人家’。”

“我觉得他好像是一个有很多火堆子女，还有孙子女，也许还有曾孙子女的老人。”乔达拉说。

齐兰朵妮又开始吟唱，眼前的石壁出现更多黑色猛犸象图案。她对爱拉跟乔达拉说：“你们能不能用数数的语言算一下，告诉我你们看到几只猛犸象？”

爱拉和乔达拉靠近石壁，把石灯举高以便看得清楚些，看到一只数一只。“有些是面向左边，有些是面向右边。”乔达拉说：“中间又有两只是面对面。”

“好像是我们之前看到的两个头目又见面了，各自带了一群猛犸象。”爱拉说：“我算出来是十一只。”

“我算也是十一只。”乔达拉附和。

“大部分人都算十一只。”齐兰朵妮说：“继续往这条路走，还会看到几只动物，不过要走很远才会看到。我们这次不需要看那些，还是掉头回去，再走另外一条通道。你们走那条路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们回到两条通道的分岔点。齐兰朵妮带着他们前往另一条，一路上轻轻哼着歌。他们看到一些动物，大部分是猛犸象，还有一只野牛，爱拉想，也许还有一只狮子吧！她看到更多手指作画的痕迹，有些一眼就能看出画的是什么，有些比较像随机创作。

齐兰朵妮突然提高了嗓音，放慢脚步，开始唱起“大地母亲之歌”。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自她诞生的尘土中，她创造了另一个人。

一位白皙、闪耀着光芒的朋友，一位同伴、一位兄弟。

他们一起长大，学习爱与关怀。

待她准备好时，他俩决定成双成对。”

“她那白皙耀眼的爱侣，围在她身边打转。”

她浑厚圆润的嗓音似乎填满了整个洞穴。爱拉感动不已，不只感到颤栗，还觉得喉头哽咽，热泪盈眶。

“一片空无黑暗、广袤贫瘠的大地，满怀期待等候着诞生。

这生命饮她的血，从她的骨头中呼吸。

它将她的皮肤分为两半，切开她的核心。”

“大地母亲生产了，开启另一个生命。”

“她的分娩之水奔流而出，注满河流与海洋。

大量涌入土地，使树木开始生长。

每一滴珍贵的水都使大地长出更多草与叶。

繁茂青翠的植物使大地焕然一新。”

“分娩之水滔滔涌出，新的植物冒出头。”

“分娩的剧痛中喷发出火焰。

她在痛苦中奋力挣扎，只为生下新生命。

她干涸的血块变成红赭石土壤。

但这红光满面的孩子让一切辛苦都值得。”

“这聪明耀眼的男孩，是大地母亲至上的喜悦。”

“山峰从地表升起，火焰从山顶喷出，

她以高耸的双乳哺喂她的儿子。

他用力吸吮，火花跃入高空，

大地母亲滚烫的奶水在天空中铺出一条路。”

“他的生命已经展开。她哺喂她的儿子。”

“他欢笑玩乐，他长得聪明健壮。

他照亮黑夜，他是母亲最大的快乐。

她挥霍她的爱，他长得壮硕慧黠。

但他很快就要成年，不再是个孩子。”

“她的孩子即将长大。他的意志属于他自己。”

这个深穴似乎也用歌声回敬齐兰朵妮，石头圆圆的形状与尖尖的棱角稍微延缓了回音，也改变了回音的音调，听起来像是一种奇异又悦耳的和声赋格曲。

齐兰朵妮浑厚的嗓音填满了整个洞穴，爱拉听来却觉得温暖。她并不是每个字、每个声音都听进去，有些段落会让她低头细想字里行间的意义。爱拉觉得就算漏听也没关系，因为这声音无所不在。她看着乔爱拉，小宝宝似乎也聚精会神聆听着。乔达拉和沃夫都跟她一样听得兴高采烈。

“她白皙耀眼的朋友使出全力拚命抵抗，

冲突十分激烈，战情紧迫。

他闭上明亮的双眼，意识逐渐模糊。

然后黑暗缓缓接近，从天空中窃取他的亮光。”

“她白皙的朋友倦了，亮光逐渐消逝。”

“当黑暗完全降临，她大叫一声惊醒。

晦暗的空虚掩盖住天空的亮光。

她加入战争，迅速抵挡，

将黑暗的阴影从她朋友身边赶走。”

“然而夜的苍白面孔，让她看不见儿子的踪影。”

“然而阴冷刺骨的黑暗渴望他光芒耀眼的热力。

大地母亲不愿退缩，奋力抵挡。

旋风使劲拉扯，不愿放手。

她与漩涡般的黑暗敌人势均力敌。”

“她阻挡了黑暗，但她的儿子已经远离。”

“当她打败旋风，赶跑浑沌时，

她的儿子散发出活力四射的光芒。

然而当大地母亲渐渐疲惫，阴冷的空虚又再度支配，

黑暗在一天结束后降临。”

“她感受到儿子的温暖，但没有任何一方获胜。”

“大地母亲心怀伤痛度日，

她与她的儿子永远分离。

她不愿承认失去孩子的痛苦，

因此她体内的生命力又开始孕育。”

“她不甘心失去她的孩子。”

爱拉每次听到这一段都会哭。她知道失去儿子的痛苦，觉得她的心和大地母亲紧紧贴在一起。她和朵妮一样，也有个儿子，但是她再也见不到儿子了。她紧紧抱住乔爱拉。有了乔爱拉，她非常感恩，但是她永远都会想念她的第一个孩子。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满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生下来的鸟、鱼和所有动物，

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大地母亲，使她哀痛。

每种动物都住在诞生地附近，

分享大地母亲广袤无垠的大地。”

“牠们和她在一起，不会离去。”

爱拉和乔达拉环视着眼前巨大的洞穴，两人四目相接。这里果真是圣地。他们从没到过这么大的洞穴，突然之间，两人都更了解神圣的起源故事意义何在了。这里一定是朵妮生产地的其中之一，可能还有其他地方。他们觉得自己在大地的子宫里。

“牠们都是她的孩子，她为牠们感到骄傲。

然而牠们却耗尽了她内在蕴含的生命力。

她的力气只够创造最后一个生命，

是个记得谁创造了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懂得尊重，学会保护自己。”

“世上的头一个女人诞生了，她生下来便已完全长成，充满活力，

大地母亲赐与她赖以维生的赠礼。

生命是第一项赠礼，就如同大地母亲，

她睁开眼睛，便了解生命的无价。”

“第一个与她同类的女人已经成形。”

“其次是洞察力、学习力，

求知欲与辨别能力的赠礼。

大地母亲赐与第一个女人知识，

帮助她生存，并将知识传递给她的同类。”

“第一个女人拥有知识，知道如何学习，如何成长。”

“她的生命力即将耗尽，大地母亲筋疲力竭。

她一心想使生命的灵继续繁衍。

她让她所有的孩子再一次创造新生命，

那女人也受到祝福，得以产下新生命。”

“但女人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大地母亲想起她自己的寂寞，

以及她朋友的爱与无微不至的呵护。

用最后的力气，她开始分娩，

她创造了第一个男人，与女人共享生命。”

“她再次生产，世上又多了一个生命。”

齐兰朵妮和爱拉都看着乔达拉微笑，她们两人的想法一样，都觉得乔达拉就是最好的例子，乔达拉可能就是第一个男人。她俩都很感激朵妮创造了男人，跟女人一起生活。乔达拉看到她们的表情，心中猜到了八九分，因为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好意思。

“她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却不能滥用。”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

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分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大地之子受到祝福。大地母亲终于得到安息。”

爱拉每次听到“大地母亲之歌”，都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结尾有两行歌词呢？感觉好像少了一部分，不过也许齐兰朵妮说得对，只是做个终结而已。齐兰朵妮快唱完时，沃夫觉得应该要用狼群惯常沟通的方式响应。齐兰朵妮继续唱着，沃夫也唱着狼歌，先是尖叫几声，再扯开嗓门大声发出恐怖的嗥叫，接着又叫一声，再叫一声。洞穴的回音听起来好像是遥远的另一头有一群狼在回应沃夫，也许这一批狼来自另一个世界。乔爱拉也开始哭泣，爱拉明白了，乔爱拉是用哭声回应狼的歌声。

齐兰朵妮暗自想着，不管爱拉愿不愿意，她的女儿似乎命中注定要成为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

第十五章

首席继续往洞穴里面走，把灯举得高高的。这回他们头一次看到洞顶。他们接近通道尽头，走进一个地方，那里的洞顶实在太低了，乔达拉差点撞到头。洞顶的表面近乎平整，不过也不算完全平整；洞顶颜色很淡，却不是空白一片，而是布满了以黑色线条勾勒的动物图画。其中当然少不了猛犸象，有些画得很完整，包括猛犸象身上蓬乱的毛和象牙；有些比较简单，只是画出猛犸象醒目的背部线条。另外还有几匹马，其中一匹很大，占了不少空间，还有很多牛、山羊、石山羊，以及两只犀牛。这些动物并没有按照大小排列，位置也十分凌乱，各自朝向四面八方。其中好几只还画在其他动物上面，好像从洞顶掉下来似的，显得乱七八糟。

爱拉和乔达拉四处游走，想看遍所有图画，思考其中的含意。爱拉把手抬高，指尖滑过充满图画的洞顶。她的手指接触到粗糙的石头，觉得有点刺痛。她抬头望着洞顶，想让整个洞顶尽收眼底，就像部落女人瞄一眼就能看遍整个景象那样。接着她闭上眼睛，用手触摸粗糙洞顶，感觉石头好像消失不见了，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只觉空无一物。她的脑海里浮现一幅景象，一群真实动物从远处走到洞顶表面，从洞顶后方的幽灵世界走来，降临大地。较大以及较完整的动物几乎来到她所存在的世界。比较小的动物和那些只有简单线条勾勒的动物，都还在路上。

爱拉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因为先前往上看而觉得头晕。她把灯放低，低头看着洞穴潮湿的地面。

“真是壮观啊！”乔达拉说。

“是啊。”齐兰朵妮附和。

“我不知道是在这里。”乔达拉说：“都没有人说起。”

“我想大概只有齐兰朵妮亚会来这里。大家有点担心年轻人会为了找这个，跑来这里而迷了路。”齐兰朵妮说：“你也知道，小孩子都喜欢到洞穴探险。恐怕你也注意到了，要在这个洞穴迷路很容易，不过还是有些孩子来过这里。我们刚才经过一些洞口附近右边的通道，那里有一些小孩子留下的手指印，还有人把一个孩子举起来，让他在洞顶留下指印，也许不只一个孩子。”

“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乔达拉问。

“不了，就到这里吧！我们要往回走了。”齐兰朵妮说：“不过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顺便添些灯油，毕竟还要走好大一段路。”

爱拉喂乔爱拉喝了一些奶，乔达拉和齐兰朵妮添了一些灯油。他们看了最后一眼，便掉头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爱拉沿路都在找他们之前看过石壁上的动物雕刻与绘画。齐兰朵妮并没有一直唱歌，爱拉也没模仿鸟叫，她很想听点歌声。他们走到交叉口，也就是此刻所在的大信道和主信道连接处，继续往南走，感觉又走了好长一段，才走到他们先前停下脚步吃东西的地方。接着，一行人又来到两头猛犸象面对面的地方

“你们要在这里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还是先走过急转弯再说？”齐兰朵妮问。

“先过转弯再说吧。”乔达拉说：“不过如果妳很累，我们也可以在这里停一下。爱拉，妳觉得呢？”

“我都可以。齐兰朵妮，由妳来决定吧。”爱拉说。

“我有点累了，不过我想走到转弯处的凹洞再休息。”齐兰朵妮说：“我休息之后，要再走会比较困难，得等到我的腿习惯走路了才容易些，所以我想先把难走的地方走过去。”

爱拉发觉沃夫在回程时跟他们靠得比较近，而且也有点喘。显然连沃夫也愈来愈累了，乔爱拉也比之前更加坐立不安。她大概睡够了，可是天色还是很暗，所以有点搞不清状况。爱拉把她从背上挪到臀部，又背到前面喂一会儿奶，最后又挪到后面。她感觉肩上的背包愈来愈沉重，想换到另一个肩膀上，可是这样一来所有东西都要来个乾坤大挪移，毕竟边走边挪东西是很麻烦的。

他们小心翼翼走过转弯处，爱拉在湿湿的黏土上滑了一跤，接着齐兰朵妮也滑倒，大家因此更加小心。他们走过难走的转弯后，再走一小段便抵达岔路，之前来的时候岔路在他们右边，现在是左边。齐兰朵妮停下脚步。

“你们还记不记得？”她说：“我之前说过，往那条通道走会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圣地。你们想看的话可以去。我在这里等，顺便休息休息。爱拉一定可以用鸟叫声找到那个地方。”

“我不太想去。”爱拉说：“今天已经看了不少了，再看下去我恐怕吸收不了。妳说妳可能不会再来这里，可是既然妳以前来过几次，我想我以后应该会再来，更何况这里距离第九洞穴那么近。我想在精神好的时候去看，而不是现在这么累的时候。”

“这是个聪明的决定，爱拉。”首席说：“我告诉妳吧，那也是个洞顶，不过那个洞顶上的几只猛犸象是涂成红色。妳等精神好时再去看比较好。我倒是觉得我们应该吃点东西，我也需要小解。”

乔达拉松了一口气，把背筐拿下来，找了一个阴暗角落坐下。他一整天都拿着他的小水袋喝水，现在他也想小解。他一边站着方便，听见自己尿在石头上的声音，一边想着如果爱拉跟齐兰朵妮也想走进那条通道，他也会跟着走，可是他看了洞穴里这么多壮观景象，实在累了，不想再多走路，只想赶快走出洞穴。他根本不在意是不是要现在吃东西。

他看到一小杯冷汤和带点肉的骨头。沃夫也在吃着一小堆切好的肉。“我想我们可以边走边吃肉。”爱拉说：“只要记得把骨头留给沃夫。牠一定会喜欢窝在火坑旁啃骨头。”

“要是现在有火坑就好了。”齐兰朵妮说：“我想等灯油烧完就把灯收起来，剩下的路就用火把。”她拿了两只新火把递给爱拉和乔达拉。

他们经过另外一条在左边的通道入口，就在他们看到的第一只猛犸象图案对面。乔达拉率先点燃了火把。

“从这边进去就可以看到小孩子的手指印，而且石壁跟洞顶还有其他很有意思的图案，就在那条通道，以及其中几条岔路的深处。”齐兰朵妮说：“尽管很多人猜测那些图案的含意，但没人真的知道，其中很多是涂成红色。不过从这里要走上一段路才会看到。”

没多久，爱拉和齐兰朵妮也点燃了火把。前方通道分成两条岔路，他们走了右边这条。爱拉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前面有微弱的光线。当这光线变成向右斜射时，她更肯定自己没看错，不过这光线并不是很亮。最后他们出了洞穴，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三人在大洞穴里待了一整天。

乔达拉把木柴堆在坑里，用火把生了火。爱拉将背包放在火坑旁的地上，吹口哨呼叫马儿。她听到远处传来嘶嘶声，于是往那方向走去。

“我来照顾宝宝。”齐兰朵妮说：“妳背着她一整天了。你们两个都该休息一下。”

爱拉把背毯放在草地，再把乔爱拉放在毯子上。乔爱拉能够无拘无束地踢踢腿，感觉很开心。爱拉又吹起口哨，循着马儿的回应声跑去。每次离开马儿一段时间，她总会有点担心。

隔天他们起得比较晚，不觉得需要马上继续旅行，然而到了近午时分，他们都开始坐立不安，迫不及待想赶快出发。乔达拉和齐兰朵妮讨论起到第五洞穴要走哪条路最好。

“应该要往东走，也许走个两天，慢的话三天。我觉得只要一直往东走就会到了。”乔达拉说。

“话是没错。不过我们现在的位置有点偏北，如果一直往东走，就得渡过北河和主河。”齐兰朵妮说。她拿起一根棍子，在空无一物的地上画起线条。“如果我们往东偏南走，天黑以前可以到达第二十九洞穴的夏季营地，今晚就住在那里。北河在第二十九洞穴的南面附近汇入主河。我们可以在夏季营地和南面之间的浅水处渡过主河，这样只要过一条河就好。那一带的主河比较宽，但比较浅。接着我们可以朝着镜像石走，沿着去年的路线走到第五洞穴。”

乔达拉研究了一下齐兰朵妮在地上画的线条，这时齐兰朵妮又补充说明：“从这里到夏季营地，沿途树上都有很清楚的记号，地上也有前人走出来的路径可循。”

乔达拉明白自己在考虑他跟爱拉之前旅行时走的那条路。当时他们骑着马，拖橇后面还连接着碗形船，只要把行李放在船上就能渡溪，除非真的遇到大河。但现在首席要坐在嘶嘶的拖橇上，那就不可能浮得起来，快快拖橇上那个装了所有行李的碗形船也没办法浮起。更何况，走那条有前人做记号的路也比较容易掌握方向。

“齐兰朵妮，妳说得对。”乔达拉说：“虽然这路线比较迂回，却比较好走，而且到达时间应该也差不多，搞不好还比较快。”

前人开辟的道路并不如首席印象中标示那么清楚。最近这阵子似乎很少有人走这条路，他们边走边做了一些新记号，好让以后的人走这条路更容易些。抵达夏季营地的住处时，已接近傍晚时分。这地方又叫做第二十九洞穴的西方领地。第二十九洞穴有时又称做三巨岩诸洞穴，象征三个不同的地方。

第二十九洞穴的社会结构特别有意思，也特别复杂。以前他们是三个分离的洞穴，生活在三个不同庇护所。这三个庇护所面向同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镜像石朝北，要不是因为有其他更多优点，这还真是一个大缺点。镜像石是一座巨大的悬崖，长八百公尺，高八十公尺，有五层庇护所，可以清楚看到周围风景和迁徙路过的动物。风景确实壮观，多数人看了都赞叹不已。

另一个称为“南面”，这是朝向南方的两层庇护所。它坐落在夏季和冬季都能得到最多日照的地方，而且位置够高，可以清楚看到开放的平原。最后一个洞穴就是夏季营地，位在平原西端，盛产榛果，很多来自其他洞穴的人在夏末都会来这里采集。这个洞穴距离一个小型圣洞最近，住在附近的人都把小型圣洞简称为森林凹穴。

这三个洞穴共享同一块打猎和采集区域，难免有些摩擦，久而久之就打起来了。但这不表示此地容不下三组人马。这地区不但富饶，还是动物重要的迁徙路线。之所以引发冲突，实在是因为来自各洞穴的两三组人马老是在同一时间采集跟猎杀同一样动物。两组人马都想猎杀同一小批迁徙路过的动物，要是没协调好，最后都会落空。之前就发生过动物被吓跑，却连半只都没猎到的惨状。要是三组人马各自出征打猎，那就更糟了。这一带所有齐兰朵妮氏洞穴都会卷入纠纷。经过所有邻居劝说，又历经几次艰辛的谈判，三个洞穴最后终于同意合并，成为分处三个地点的同一洞穴，合作采收这丰饶平原上的各种作物。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一些冲突，不过如此特别的安排，大致说来还是奏效。

爱拉一行人抵达时，夏季大会还没结束，所以第二十九洞穴的西方领地没多少人。留守的多半都是无法远行的老人与病患，以及留下来照顾他们的人。还有少数几个人是因为做的事情不能中断，不然就是事情只能在夏天做，因此不得不留下来。留在西方领地的人热烈欢迎爱拉一行人。他们很少在夏季一开始就有人来访。何况爱拉他们从夏季大会来到这里，想必有新闻传达，更别说爱拉他们走到哪里都是新闻。远行归来的乔达拉、他的异族女人、异族女人生的小宝宝、狼和马儿，还有首席圣母亲侍者，真是新闻的最佳材料。此外，他们之中还刚好有医治者，至少其中一位是族人公认的第一把交椅，所以也格外引起这些老人或病患注意。

第九洞穴和生活在夏季营地的三巨岩诸洞穴族人关系一向非常好。乔达拉记得他小时候到过这里，帮忙采收附近满坑满谷的坚果。每个应邀前来帮忙的人都能分到一些坚果，他们可不是什么人都邀请，只邀请三巨岩的另外两个洞穴，还有第九洞穴的人。

一位淡金色头发、皮肤白皙的年轻女人从岩洞下方的住所走了出来，一脸惊讶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接着她发觉自己失了礼貌，连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们，只是看到你们在这里，吓了一大跳。我不知道会有人来。”

爱拉觉得她看起来既悲伤又憔悴，两眼都有黑眼圈。齐兰朵妮知道她是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齐兰朵妮的助手。“不需要道歉。”齐兰朵妮说：“我知道我们吓到妳了。爱拉是第一次踏上朵妮侍者之行，我带着她走这一趟。我来介绍一下。”齐兰朵妮正式介绍，但省略了一些称谓。随后她询问：“助手怎么会留在这里呢？是不是有人生病了？”

“虽然还没严重到即将往下一个世界去，但生病的人是我母亲，我不能丢下她。”助手回答。齐兰朵妮点点头，表示了解。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去看看她好吗？”齐兰朵妮说。

“非常感谢您。我的齐兰朵妮在这里时会照顾我母亲，她也告诉我该怎么做，可是她的病情好像恶化了。她现在更不舒服了，而我却帮不上忙。”年轻的助手说。

爱拉记得去年在夏季营地曾经见过那位齐兰朵妮。三巨岩诸洞穴的每个洞穴都有一位驻守的齐兰朵妮，大家觉得，如果这三位齐兰朵妮在齐兰朵妮亚大会都有决策权，那么第二十九洞穴的权力就太大了，因此又选出第四位朵妮侍者代表整个团体。这位朵妮侍者的角色比较像调停人，不仅要在其他三位齐兰朵妮之间协调，也要在三位头目之间调停，这不但耗费时间，也要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才行。另外三位齐兰朵妮称为“同僚”。爱拉记得夏季营地的齐兰朵妮是一位中年女性，身材几乎和首席齐兰朵妮一样胖，而且非常矮，不像首席齐兰朵妮那么高大，而且给人的感觉温暖又充满母性。她的头衔是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齐兰朵妮辅佐，不过她的地位等同齐兰朵妮，也跟齐兰朵妮一样受人尊敬。

年轻的助手看到有人可以看看她母亲，似乎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对方地位崇高，知识渊博。她看到乔达拉才开始打开拖橇上的东西，爱拉背上的宝宝又好像有些不耐烦，便按捺住自己的心急，贴心地说：“你们先进来放东西吧！”

爱拉一行人向每个人问好，然后卸下铺盖卷，把马儿留在一块长有新鲜绿草的空地上，也把沃夫介绍给大家，应该说，让大家熟悉沃夫。接着，齐兰朵妮和爱拉走向年轻助手。

“妳母亲哪里不舒服？”齐兰朵妮问。

“我也不确定。她说她肚子痛，有时会绞痛，而且最近都没有食欲。”年轻助手说：“我看得出来她愈来愈瘦了，现在她都不想起床。我真的很担心。”

“这我可以理解。”齐兰朵妮说：“爱拉，我们一起去看看她母亲好吗？”

“好，先等我一下。我去提醒乔达拉照顾好乔爱拉。我刚刚才喂过她，离开一下应该没问题。”

她把宝宝交给乔达拉，乔达拉正在跟一个年长男人说话。男人看起来没生病，身体并不虚弱。爱拉觉得他应该跟年轻助手一样，是因为别人才留在这里。乔达拉很乐意照顾乔爱拉，微笑着接手。乔爱拉也报以微笑，她喜欢跟乔达拉在一起。

爱拉跟齐兰朵妮和年轻助手会合，跟着她们进入一处住所。这里看起来跟第九洞穴的住处很像，只是比爱拉看过的大部分住处都来得小。这里似乎是专给某位女性居住，整个空间里除了床，就只能容得下一个小小的储藏与烹饪区。光是齐兰朵妮一个人就几乎把整个地方塞满了，其他两位年轻女人只能勉强挤进去。

“妈，妈！”助手说：“有人来看妳了。”

她母亲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一看到魁梧的齐兰朵妮，眼睛睁得斗大。

“夏芙拉？”她的声音沙哑又尖锐。

“妈，我在这里。”助手说。

“首席怎么来了？是妳请来的吗？”

“不是啦，妈。她刚好路过，想来看看妳。爱拉也来了。”夏芙拉说。

“爱拉？是乔达拉的异族女人？带着动物的那个？”

“是啊，妈。她也把动物带来了，妳待会儿有精神的话，可以出去看看动物。”

“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齐兰朵妮的助手，妳的母亲尊姓大名？”齐兰朵妮问。

“她是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夏季营地的薇萧娜，出生在镜像石，当时三巨岩还没结合在一起。”年轻助手说。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其实不需要解释这么多，这又不是正式介绍。

“薇萧娜，如果妳不介意，让爱拉瞧瞧妳的状况好吗？”齐兰朵妮说：“她是很厉害的医治者。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帮上忙，我们想试试看。”

薇萧娜稍微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好啊，没关系。”

爱拉没想到齐兰朵妮竟然要她看薇萧娜，感觉有些惊讶。随后她想到，这里这么窄，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恐怕很难在床边弯下身子。于是爱拉跪在床边，看着薇萧娜，问道：“妳现在会痛吗？”

薇萧娜跟女儿都发觉爱拉说话带着独特腔调，那显然是异族的腔调。

“会。”

“哪边痛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肚子痛。”

“是上腹部，还是下腹部？”

“整个都会痛。”

“我可以摸摸看吗？”

薇萧娜看着女儿，她女儿看着齐兰朵妮。“爱拉一定要检查一下。”齐兰朵妮说。

薇萧娜点点头。爱拉拉下被子，解开薇萧娜的衣服，露出她的肚子，随即注意到薇萧娜的肚子肿胀。爱拉按压薇萧娜圆鼓鼓的肚子，先从最上面开始压，再渐渐往下移。薇萧娜表情有点痛苦，不过没喊痛。爱拉摸摸她的额头，以及耳朵后面某处，又弯腰靠近一些，闻闻她呼出的气息。然后，爱拉跪坐着陷入沉思。

“妳的胸口会不会像火烧似的痛？特别是吃完饭以后？”爱拉问。

“会。”薇萧娜的表情充满疑问。

“气从嘴巴跑出来的时候，喉咙会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就好像拍拍小婴儿的背，小婴儿打嗝的声音？”

“会，可是很多人都会打嗝啊！”薇萧娜说。

“是啊，妳是不是还会吐血？”爱拉问。

薇萧娜皱起眉头说道：“有时候会。”

“妳的粪便里有没有血或者是深色黏黏的一坨？”

“有。”薇萧娜回答的声音小到几乎像蚊子叫，她补充说：“最近比较常看到。妳怎么知道？”

齐兰朵妮插话：“因为她检查过妳的身体。”

“痛的时候，妳都怎么办呢？”爱拉问。

“就跟别人肚子痛的时候一样啊！喝柳树皮茶。”薇萧娜说。

“妳是不是也喝很多薄荷茶？”爱拉问。

薇萧娜和女儿夏芙拉都一脸惊讶看着这个陌生女人。

“她最喜欢喝薄荷茶。”夏芙拉说。

“喝甘草根或茴芹茶比较好。”爱拉说：“也暂时不要喝柳树皮茶。有些人觉得反正别人肚子痛都喝这个，一定不会有问题，但是喝太多还是会不舒服。这是药草茶没错，但不是什么病都能治，而且也不能太常喝。”

“妳能不能医治她呢？”助手问。

“应该可以，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的病很严重，幸亏还有药医，不过我得先跟妳说明，”爱拉说：“她的病可能比我想的还严重，真是这样就很难医了，不过至少我们可以减轻她的疼痛。”

爱拉看着齐兰朵妮的眼睛，齐兰朵妮轻轻点点头，脸上带着会意的表情。

“爱拉，妳觉得该用什么药呢？”她问。

爱拉想了一会儿：“用甘草根或茴芹治胃病，我的药袋里有一些风干的甘草根和茴芹。我应该还有些风干的菖蒲，不过味道实在太甜，几乎到了苦的地步，菖蒲可以治胃绞痛。这附近有不少蒲公英，可以净化血液，调理她的肠胃。我刚刚摘了一些茜草，可以清除体内废物。我采集到的车叶草煎成药吃，对胃也很好，她吃了之后全身都会比较舒服，而且吃起来味道不错。我那天晚上用来调味的水杨梅细根，治胃病特别有效，我应该可以再找一些来。不过我最需要的还是白屈菜，白屈菜最有效了。她可能有两种病，不管哪一种都能用白屈菜治好，尤其比较严重的那种，用白屈菜一定见效。”

年轻女人一脸敬畏看着爱拉。齐兰朵妮知道她并不是夏季营地齐兰朵妮的首席助手。她在齐兰朵妮亚还是新人，有很多要学。显然爱拉的渊博知识让她目瞪口呆。齐兰朵妮面向年轻助手。

“妳跟爱拉一起调制妳母亲的药好吗？妳可以学学怎么调药，我们走了以后妳可以自己调给母亲服用。”齐兰朵妮说。

“好啊，我也想帮忙。”年轻助手说。她看着母亲，眼神充满温柔：“妈，妳吃了这个药，一定会好很多。”

爱拉看着烈火迸出火花飞窜向夜空，彷佛想和天上闪耀的星星兄弟团聚似的。天色很暗，月亮只有细细一道，而且已消失在地平线。整个夜空没有一朵乌云，只有漫天的星斗光芒耀眼，好像一串发光的灯泡。

乔爱拉在爱拉的怀里沉睡。爱拉喂完奶已经有一会儿了，还是抱着女儿坐在火边，觉得放松又自在。乔达拉坐在爱拉旁边，稍稍靠后一些。爱拉靠在他的胸膛上，枕着他的臂弯。今天忙了一天，爱拉真的累了。这个洞穴只有九个人没有前往夏季大会，其中六人不是生病就是身体太弱，没法长途跋涉。这六个人爱拉和齐兰朵妮都见过了。另外还有三人留下来帮忙照顾。有些人虽然没有体力长途跋涉，还是可以帮忙做点杂事，像是烹煮、采集食物等等。之前和乔达拉说话的那位年长男子要在这里住上几天，帮忙照顾别人。他去打猎，带了一头鹿回来。大家煮了一顿鹿肉大餐款待嘉宾。

隔天早上，齐兰朵妮把爱拉叫到一边，说她已经请那位年轻的助手带路，要去参观他们部落的圣洞。“那个洞穴不是很大，但是很难走，有些地方得用爬的，所以要穿适合攀爬洞穴的衣服，要能遮住膝盖。我年轻时曾经去过一次，我看我现在是没办法了。妳们两个一起去应该没问题，不过可能会走得很慢。妳们都年轻力壮，应该也不会走太久。洞穴里很难走，我看妳就把宝宝留在这里，不要带去了吧！”齐兰朵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如果妳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妳照顾她。”

爱拉觉得齐兰朵妮的语气透着不情愿的意思。照顾宝宝可是很累人的，齐兰朵妮也许打算做别的事情。“我问问乔达拉能不能帮忙，他喜欢跟乔爱拉相处。”

年轻助手负责带路，两个年轻的女人一起出发采药去。走了一小段路，爱拉问道：“我该怎么称呼妳呢？是该用妳的完整称谓，还是用比较简短的称谓，或者直接叫妳的名字呢？每个助手喜欢的称呼方式好像都不一样。”

“别人怎么称呼妳呢？”

“我叫爱拉，我知道我是首席的助手，但我还是很难把自己跟这个称谓联想在一起。大家都叫我爱拉，我也喜欢别人叫我爱拉。这名字是生母和原来族人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连自己的族人是谁都不知道。我现在并不知道当上齐兰朵妮后要做些什么。我知道我们应该放弃自己的名字，我也希望到时候自己能做好准备，放弃这名字，但是现在我还没准备好。”

“有些助手很乐意改名，有些不愿意，其实好像也没差。妳叫我夏芙拉好了，听起来比助手亲切一些。”

“那妳也叫我爱拉吧！”

她们继续沿着一条小径走，穿过两座壮丽悬崖之间的狭窄峡谷，峡谷满是树木与灌木，族人的石造庇护所就位在其中一座悬崖上。突然间，沃夫跳了出来，夏芙拉不习惯看到狼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爱拉用双手抓住沃夫的头，弄乱沃夫的毛，哈哈大笑。

爱拉很高兴看到沃夫：“你不喜欢被抛下，对不对？”她面向助手：“以前除非我叫牠不要跟来，否则我走到哪里，牠就跟到哪里，一直到后来乔爱拉出生，牠才不会跟前跟后。现在我在这里，乔爱拉在别的地方，牠可就为难了。牠想保护我，也想保护乔爱拉，有时会举棋不定。我想，这次就让牠自己选择吧。牠一定认为乔达拉保护乔爱拉绝对没问题，所以才跑来找我。”

“妳控制动物真有一套。要牠去哪里，牠就去哪里；要牠做什么，牠都乖乖照做，真的很神奇啊！看妳跟动物相处一阵子也看习惯了，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夏芙拉说：“这些动物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妳吗？”

“不，嘶嘶是第一个。其实我小时候还有一只兔子，如果把牠算进去，兔子就是第一个。”爱拉说：“这只兔子一定是逃脱掠食动物追杀，可惜受伤了，没办法继续逃。那时候我们的医治者是伊札。我把牠带回洞穴给伊札看，结果伊札不只是吃惊而已，她说医治者是要医治人，不是要医治动物。不过她还是医治了兔子，也许她想试试她的医术吧。实际上，打从我看到嘶嘶，我就觉得人也可以医治动物，直到现在我都这么认为。刚开始，我并不知道掉在我的捕兽坑是一只正在哺育的母马，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会杀掉追着牠跑的那群鬣狗。当时我只知道自己很讨厌鬣狗。后来我知道嘶嘶的状况，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牠，把牠养大。我很高兴我把嘶嘶养在身边，牠已经成了我的朋友。”

爱拉随口说出这段故事，好像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夏芙拉可听得入迷了，她说：“不管怎样，妳把这些动物驾驭得很好。”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驾驭，我跟嘶嘶相处时，就像牠妈妈一样照顾牠，喂牠吃东西，我们因此愈来愈熟。如果在动物年纪很小的时候收养牠，而且像养小孩一样把牠养大，我们就能像妈妈教小孩一样教牠规矩。”爱拉说：“快快和灰灰是嘶嘶的儿女，牠们出生时我都在旁边。”

“那沃夫又是怎么回事？”

“我设置了一些陷阱打算抓白鼬。我跟朋友狄琪一起去看陷阱时，发觉陷阱里的猎物全被偷走了。后来我看到一只狼正在吃我的猎物，我好生气，立刻用抛石索把那只狼给杀了。接着，我发现牠是一只哺育的母狼。真是没想到，照理说那时候的小狼应该已经不用吃奶了才对。于是我沿着牠的足迹找到狼窝，才知道牠是独来独往，身边并没有狼群帮忙。牠的伴侣一定也出事了，所以牠才从我设的陷阱偷东西吃。当时窝里只有一只小狼还活着，我想都没想就把牠带回家。那时我们跟马木特伊氏住在一起，沃夫就跟狮营小孩一起长大。牠从来不知道跟狼群生活是什么感觉，牠觉得人类就是牠的亲人。”爱拉说。

“所有人都是牠的亲人吗？”夏芙拉问。

“也不是所有人。沃夫虽然习惯跟一大堆人相处，但乔达拉跟我，现在当然还包括乔爱拉，我们是牠主要的亲人。牠也把玛桑那、威洛马和弗拉那当成家人，还有约哈伦、波乐娃和他们的孩子，狼都很喜欢小家伙。凡是我介绍给牠的人，只要让牠嗅一嗅，牠就会当成朋友，算是暂时的亲人。除此之外，其他人牠一概不理，只要对方不伤害牠的亲人，牠并不会发动攻击。”爱拉对兴致勃勃的年轻助手说明。

“要是有人伤害牠的亲人呢？”

“我跟乔达拉长途跋涉到这里的路上，遇到一个很坏的女人，喜欢伤害别人。她想杀我，结果沃夫先把她给杀了。”

夏芙拉感到一阵恐惧，那是种很享受、很刺激的感觉，就像听高竿的说书人说恐怖故事一样。她没怀疑爱拉所言是真是假，她想，首席的助手总不会胡乱编造这种故事吧。不过她活到现在毕竟没见过这种事，难免感觉不太真实。不管怎么说，她眼前就是有一只狼，她也知道狼的威力。

她们继续沿着悬崖间的步道走，来到一处往右的岔路，这条路通往岩石表面的开口，那是进入悬崖的入口。这一段爬坡十分陡峭，她们爬上去后，看到入口，发现一块大石头挡住了部分通道，还好左右两边有空隙。左边空隙很窄，不过人还是可以通过，右边的空隙就大多了。这里显然有人住过，爱拉看到地上有个旧垫子，皮革的一侧裂开，露出里面填充的草。垫子四周满是熟悉的碎片，是有人敲燧石制作工具、器具留下来的。地上还散落了不少骨头，想必是有人把骨头嚼一嚼，随手扔往附近的石壁。她们在洞里走了一段路，沃夫跟在她们后头。夏芙拉带他们走到岩石堆，把背筐放在其中一块岩石上。

“天快黑了，很快就看不见。”夏芙拉说：“我们先停下来点火把，行囊可以留在这里，待会儿上路前先喝点水吧！”

她在行囊里摸索点火材料，而爱拉已经把点火工具组拿出来了，还有一个尚未编织，像箩筐一样的小容器，是用干燥树皮黏在一起制成。她把燃烧速度很快的一团柳叶菜塞在里面，爱拉喜欢拿柳叶菜当火种。她拿出一块充当打火石的黄铁矿，因为使用多次，上面已经有一条沟，她拿出一块乔达拉磨的燧石片，大小正好可以填满那条沟。爱拉用燧石敲击打火石，敲出的火花落在易燃的柳叶菜团上，一缕淡淡轻烟顿时升起。爱拉拿起树皮箩筐，开始对着小小的火苗吹气，火苗突然烧旺成为小火舌。爱拉又吹了一口气，把燃烧的小箩筐放在岩石上。这时夏芙拉也拿出两个火把，用小火点燃。火把一开始燃烧，爱拉便将树皮团用力捏紧，并往下紧压，把火弄熄，剩下的树皮留待以后再用。

“我们有两个打火石，不过我还没学会怎么使用。”年轻的助手说：“妳那么快就生好火了，能不能教教我？”

“当然可以！只要练习几次就会了。”爱拉说：“不过妳还是先带我看看这个洞穴吧！”年轻助手慢慢走进洞穴深处，爱拉心想，这圣地究竟是什么模样？

通往外面的开口有些许光线透进来，不过她们还是需要火把才能照亮眼前的路。洞穴地面凹凸不平，洞顶有几块掉落地面，石壁某些地方也倒塌了。她们小心翼翼走着，有时要攀爬岩石，有时得从石头上走过。夏芙拉往左边石壁走，接着便紧靠着石壁。她走到洞穴变窄之处，在这里路似乎分成两条。她在这里停下脚步。右边那条路比较宽敞，走进去容易些。左边那一条则非常狭窄，而且愈往里面愈窄，往里一看，感觉像一条死路。

“这个洞穴很容易误导人。”夏芙拉说：“右边那条比较宽，妳可能觉得应该走那边才对，可是走那条路却哪里也到不了，走一小段就会碰到岔路，而且两条岔路都是愈走愈窄，就这么到了尽头。左边这条路不一样，虽然又窄又小，但只要走过这一段，之后就变宽敞了。”夏芙拉把火把举高，指向左边石壁上的淡淡几幅图画：“不熟悉洞穴的人如果看得懂这些画，就知道应该往这条路走。”

“我想应该是齐兰朵妮亚才看得懂吧！”爱拉说。

“通常是这样没错。”夏芙拉说：“不过年轻人有时也喜欢到洞穴探险，他们能猜出图画的意义。”她们走了一小段，夏芙拉停下脚步：“这里很适合妳用神圣声音吟唱。妳已经有了神圣的声音吗？”

“我还没决定。”爱拉说：“我曾经唱出鸟叫般的口哨声，也曾像狮子一样吼叫。齐兰朵妮也会吟唱，她的歌声很好听，听她在猛犸象洞穴唱歌，简直不可思议的好听。妳的声音是什么？”

“我也会吟唱，只是不像首席那么好听。我来唱给妳听。”夏芙拉唱了非常高的音，接着又唱了低音，之后便一直提高她的音高，最后唱的音跟一开始一样高。洞穴发出了小小回音。

“真好听。”爱拉说完，也以口哨吹出鸟鸣般的混合曲。

“妳唱得才好听呢！”夏芙拉说：“简直跟真的小鸟一模一样。妳是怎么学的？”

“我离开部落，还没认识乔达拉之前，住在遥远的东边河谷。我以前会喂小鸟吃东西，吸引牠们再回来，后来我开始模仿牠们的叫声。有时牠们听到我的口哨就会来，所以我就花更多时间练习。”

“妳刚刚说妳也能像狮子一样吼叫啊？”

爱拉微笑：“是啊，我还会模仿马的嘶嘶声、狼的嗥叫声，还会模仿鬣狗的笑声呢！我会想学很多动物的声音，因为很好玩，而且也算是一种挑战。”爱拉心想，一个人孤孤单单，只有鸟兽为伴，这样也能排遣寂寞吧！她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有时她是刻意不提某些事，免得还要跟别人解释半天。

“我知道有些狩猎者很会模仿动物的声音，尤其要吸引动物靠近的时候，像是雄赤鹿的叫声、幼原牛的吼声，可是我从来没听过别人学狮子吼。”夏芙拉说完，一脸期待望着爱拉。

爱拉微微笑，深呼吸一下，面对洞口先学狮子咕哝了几声，接着发出一声大吼，那只穴狮“宝宝”成年之后也曾发出这样的吼声。虽然不像真正的狮吼那么大声，但细微之处、抑扬顿挫和声音都跟真正的狮吼没有两样。听到的人多半觉得这就是狮子在吼，所以感觉起来也比实际音量更大些。夏芙拉一听，一时之间脸色有点苍白，后来听见洞穴的回音，她又笑了。

“要是我在外面听到，一定不敢踏进洞穴，以为里面住着一头穴狮啊！”

这时沃夫也用自己的声音响应爱拉的狮吼，叫出了牠的狼歌。洞穴同样传出回音。

“沃夫也是齐兰朵妮吗？”年轻的夏芙拉有点惊讶：“牠好像也是用神圣的声音嗥叫耶！”

“我不知道牠是不是，对我来说，牠只是一只狼，但是首席每次听到牠嗥叫，也说牠是齐兰朵妮。”爱拉说。

他们开始走进变窄的通道，夏芙拉带头先进去，其次是爱拉，沃夫殿后。没多久爱拉心想，还好齐兰朵妮提醒我穿适合在洞穴攀爬的衣服。这洞穴不仅石壁狭窄，地面也愈来愈高，而且洞顶愈来愈低，能通行的空间实在又小又窄，连站直都有困难，有些地方甚至得跪着走。爱拉走着走着，火把不小心掉在地上，她赶紧趁熄灭之前捡起来。

他们继续走，通道又变宽了，比较好走，能站直走路真是舒服啊！沃夫看到路变宽敞，似乎也很开心，不过牠走窄路比她们两个轻松多了。只不过有些地方需要稍微挤一下才能过去。他们走到一处，只见右边石壁坍塌成碎石土坡，满地小石子，几乎没有平坦的地面可走。碎石土坡非常陡峭，他们小心翼翼找地方走，一侧还有更多石头与碎石滚落下来。他们只得靠往另一侧石壁。

又走了一段窄路之后，夏芙拉停下脚步，把火把举高，面向右方。潮湿晶亮的黏土盖住了一小部分石壁，似乎是有人想表达什么。上面刻了一个记号，是五条垂直线和两条水平线，其中一条水平线穿过了五条垂直线，另外一条水平线只穿越了一半；记号旁的石面上则雕刻着一头驯鹿。

爱拉已经看过不少图画与雕刻，懂得判断哪些是好作品，哪些只是普通之作。她觉得这幅驯鹿跟她以前看过的相比，实在不怎么样，但她绝对不会在夏芙拉和其他人面前批评，不管是谁她都不会透露，毕竟喜不喜欢只是她个人私底下的想法。不久前，她绝对想象不到有人能在洞穴石壁上画出像动物的图案。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就算只看到像是动物图案的一部分，都会让她惊讶不已。她看得出来这幅图案是驯鹿，尤其鹿角的形状令她更加确定。

“妳知道是谁画的吗？”爱拉问。

“耆老的传说和历史都没记载，只大概提了一下，而且内容很含糊，指的可能是任何一幅洞穴图案。不过我们洞穴流传的一些故事倒是有些蛛丝马迹，说这幅画可能是西方领地一位祖先画的，可能是始祖之一。”夏芙拉说：“我觉得应该是祖先画的。”

他们继续往洞穴深处前进，路况只比之前稍微好走一点，地面依旧凹凸不平，而且洞壁凹凸不平，他们得小心闪避。往窄通道大约走了十五公尺，夏芙拉又停下脚步。通道左边有个很窄的穴室；右边洞壁有突出的凸块靠近洞顶，上面有几个雕刻图案，往水平倾斜大约四十五度角。它们是这个洞穴最主要的图案，范围很小，大约只有七十公分长，一百一十公分宽，总共刻了九只动物，壁上的黏土也是画作的一部分。

左边第一个图案有一部分是刻在黏土里，其他部分则刻在石头上，可能是用燧石雕刻刀刻成。爱拉发现图案上面覆盖了一层细致透明的方解石，显然这个图案年代久远。突起的地方有一部分是以黑色二氧化锰自然着色，表面非常容易破碎。一小部分的碳酸盐矿已经剥落，另外一块看样子也快掉下来了。

雕刻的主题是一头雄伟的驯鹿，头抬得高高的，鹿角向后伸，占去了大部分画面，还有一些画得相当精致的细节，像是一只眼睛、嘴巴的线条，还有鼻孔。九个杯状的洞代表驯鹿的胁腹，与背部的线条平行。驯鹿后面是另外一只面向反方向的动物，只画了一部分，应该是一头鹿，也可能是一匹马，另有一排雕刻出来的洞横越整个身体；最右边是一只狮子。左右之间是一连串的动物，有几匹马和一只北美野山羊。同一条线勾勒出驯鹿的颈部，也勾勒出马的头部，就画在图画中央的驯鹿下巴下方。在图画下半部，画中主角的下方，还有另一匹马。爱拉数了一下，总共有九只动物，有些画得很完整，有些只有一部分。

“我们走到这里就好。”夏芙拉说：“往前直走就没有路了，左边有一条很狭窄的通道，往那边走也就只有另一间小穴室，再走也没有路。我们应该掉头回去了。”

爱拉转身，轻轻抚摸耐心等待的沃夫，问道：“妳以前有没有在这里举行过仪式？”

“画这些画就是仪式。”年轻的助手说：“来这里一次或更多次的人，就是来举行仪式的。我自己并不清楚，毕竟来这里的人应该是齐兰朵妮，或者是未来会当上齐兰朵妮的助手。不过我觉得画这些图画的人，应该是想接触灵魂世界，接触大地母亲。有些圣洞是要给大家参观，举办仪式，不过我觉得画图的人应该是在个人旅途当中画了这些图案。我每次来这儿，都在心里用我自己的方式向画画的人致意。”

“我觉得妳一定会成为很好的齐兰朵妮。”爱拉说：“妳年纪轻轻就这么聪明。我也应该向这个地方致意，向画这些图画的人致意。我也可以照妳的建议，在心里想着这些图画，想着画画的人，也在心里想着朵妮。只不过我想做的不只这些，我也想接触灵魂世界。妳有没有摸过石壁？”

“没有，妳想摸就试试看吧。”

“妳帮我拿一下火把好吗？”爱拉说。

夏芙拉接过火把，把两支火把高举，照亮了小小拥挤的洞穴。爱拉伸出双手，将手心贴在石壁上，没碰到图画与雕刻，只是距离很近。她一只手感觉到潮湿的黏土，另一只手则触碰着石灰岩的粗糙表面。她闭上眼睛，一开始是黏土表面让她觉得刺痛，接着石壁似乎流出一种强烈的感觉。爱拉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真的，还是出于她自己的想象。

剎那间，她想起和部落一起生活的日子，还有她前往各部落大会的旅程。当时她负责做特别的饮料给莫格乌尔饮用，伊札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得咀嚼坚硬的风干植物根，把嚼碎的渣吐在特殊木碗里的水，再用手指搅拌。她知道她不应该吞进去的，只是实在忍不住。她吞下去之后也感受到药效。克雷伯尝了之后，一定是觉得太烈了，所以给每个莫格乌尔的份量比较少。

爱拉喝了那些女人的特殊饮料，跟她们一起跳舞，回去之后发现木碗底部还有一些像牛奶一样的白色液体。伊札告诉过她，绝对不能浪费，爱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干脆全喝下肚。接下来，她跟着灯与火把的亮光走去，进入一个弯弯曲曲的洞穴，遇到正在开特别大会的莫格乌尔。其他人并不知道她也在场，但是她的克雷伯知道。爱拉从来都不了解那天晚上她脑袋里的想法与画面，但后来有时会想起它们。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虽然没那么强烈，仍然是相同的感觉。她的双手脱离石壁，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

爱拉和夏芙拉掉头往回走，两人一路上都很沉默，稍微停下脚步看看先前见到的第一头驯鹿与旁边的记号。爱拉看到几条曲线，第一次看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曲线。他们再度走过不稳定的碎石坡，爱拉忍不住颤抖起来。他们又走过狭窄的地方，到达非常难走的通道，这次是沃夫打前锋。他们走到需要用爬的才能通过之处，而且只能用一只手爬，因为另一只手得拿火把。这时，爱拉发现她的火把快烧完了，她希望能撑到他们走完。

走过这一段，爱拉看见了洞口透进来的光线，觉得胸部肿胀。她不知道原来他们走了那么久，她知道该喂乔爱拉了，而且要立刻喂。他们赶到放背筐的地方，爱拉和夏芙拉都拿出水袋，两人都很渴。爱拉从行囊底部翻出给沃夫用的小木碗，倒点水给沃夫，自己也喝了一些。喝完水，爱拉把沃夫的木碗收好，背起行囊，启程走出洞穴，回到称为“齐兰朵妮氏第二十九洞穴西方领地三巨岩夏季营地”的地方。

第十六章

“那边有一个镜像石。”乔达拉说：“齐兰朵妮，妳要在第二十九洞穴的南方领地停下来吗？”

他们几个人、马匹和沃夫形成的小小队伍在主河边停下脚步。大家抬头看着壮观的五层石灰岩悬崖，有些地方还有六层。这一带大部分崖壁都有自然形成的黑色垂直条纹，那是锰的杰作，为悬崖增添了特殊外观。他们发觉有一群人走来走去看着他们，显然那些人不希望被他们看见。爱拉想起这个洞穴包括头目在内的几个人看到马儿和沃夫都很紧张。她觉得他们不应该在这里停留。

“我知道一定有少数几个人从夏季大会回来以后，就留在这里。”齐兰朵妮说：“可是我们去年来的时候，没机会拜访第五洞穴，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走。”

他们继续往上游前进，循着去年走过的路线，前往河流分岔变浅的地方，从那里渡河比较容易。如果他们当初打算沿着主河走，而且出发前有所安排，那就可以坐船渡河，只是这样一来就得用篙把笨重的小船一路撑到上游。他们也可以沿着主河旁边的路走，也就是朝着正北方，在河道形成一个大弯曲的地方往东走，接着再往南走，然后改往东前进，形成另一个大弯曲，最后又会朝北走。这一趟路程长达十六公里。在经过大大的S曲线之后，沿着主河步道就能通往上游，也还会经过一些比较小、朝向东北方的弯曲路径。

第一个弯曲的北端附近有一些小型群落，不过齐兰朵妮想去的是第二个弯曲最南端的大型群落，也就是齐兰朵妮氏的第五洞穴，又称老河谷。到老河谷，穿越田野比较容易，沿着河流绕个几条大S形曲线是比较困难的。从主河左岸的镜像石出发，只要往东走个五公里，再往北走一小段，就会到达庞大的第五洞穴。不过，就算挑最好走的路横越丘陵地带，也会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他们到达主河浅浅的渡河点，又停下脚步。乔达拉从快快的背部下马，仔细看看渡河点：“齐兰朵妮，妳来决定吧！妳要下来涉水过去，还是留在拖橇上？”

“不知道，我想你们两个比较知道该怎么办。”齐兰朵妮说。

“爱拉，妳觉得呢？”乔达拉问。

爱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用背毯把乔爱拉背在胸前。她转过身来，看着其他人：“水看起来并不很深，但往下走可能愈来愈深，甚至水深及腰。”

“我如果用走的，一定会弄湿。我看还是冒个险吧，坐在拖橇上也许比较不会弄湿。”齐兰朵妮说。

爱拉看着天空：“还好我们是在水位很低的时候到达这里。我觉得待会儿可能会下雨……但我不确定。”她嘟哝着说：“我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乔达拉再度上马，齐兰朵妮依旧坐在拖橇上。他们渡河时，水位已到达马儿肚子高度。两个骑马者的小腿和没穿鞋子的脚都弄湿了。沃夫得游泳一小段，全身湿透，还好牠到了对岸立刻把身上的水甩掉了。木头的拖橇只能约略浮在水面上，幸亏水位很低。齐兰朵妮只是稍稍溅到一些水，并没有弄湿。

渡过主河，他们沿着一条显眼的路离开主河，从山脊的一边爬上去，爬过圆圆的山顶，另外一条步道也可通往山顶，再从另外一边下山，抄他们习惯的近路。要去齐兰朵妮氏的第五洞穴，从这里走路大约还有六公里远。他们一边走着，首席一边告诉他们第五洞穴的历史和一些事情。首席说的内容，乔达拉多半都知道，不过他还是很专心听。有些内容爱拉已经知道了，听了之后也学到一些新知识。

“第五洞穴顾名思义，就是齐兰朵妮氏第三古老的团体。”齐兰朵妮开始说，她说话的口吻就像老师一样，虽然声音不会很大，却可以传得很远：“只有第二洞穴和第三洞穴比第五洞穴古老。历史和耆老的传说都提到第一洞穴，但是没人知道第四洞穴后来怎么了。大部分人都认为，第四洞穴的人一定是因为瘟疫，人数才所剩无几，不然就是意见不合，有些人离开了，而留下的人后来又加入另一个洞穴。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所以计算各洞穴时，常常会缺了这个洞穴、少了那个洞穴。大部分洞穴的历史都吸收其他成员，或者加入其他洞穴的记载，但第四洞穴却没有任何记录。有些人认为第四洞穴一定是遇到大灾难，导致所有人都死了。”

他们一边走着，齐兰朵妮继续说，她觉得爱拉应该要了解她的新族人，而且知道得愈多愈好。爱拉有一天也要把这些事说给第九洞穴的孩子听，所以更应该知道。爱拉听着听着都入迷了，不太留神看路，只是一边听着她身后的齐兰朵妮说话，一边下意识用膝盖压一下嘶嘶，或者改变一下坐姿，告诉嘶嘶该往哪里走。虽然齐兰朵妮在她后方讲话，但四周还是充斥着她的声音。

第五洞穴的家园是舒适的小河谷，位在两个石灰岩悬崖之间，上面是个高高的岬角，中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小溪的源头是活跃的泉水，绵延几百公尺之后直接流入主河，抵达终点。小溪两侧后面的高耸悬崖，提供了九个大小不同的石造庇护所。有些位置非常高，但不是每一个洞穴都有人住。打从大家有印象开始，河谷就有人居住，所以才叫老河谷。根据齐兰朵妮氏的历史和耆老传说，这里很多洞穴都跟第五洞穴有关系。

齐兰朵妮氏人的领土，每一个洞穴都是独立的，可以自行照料基本生活，包括打猎、捕鱼、采集食物，以及用原料制作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只为了生存，也为了生活。他们是这一带最成熟的群体，可能也是当时全世界最成熟的群体。各洞穴都会互助合作，唯有互助合作才能谋求最大利益。有时候他们会团体合作打猎，尤其狩猎猛犸象、巨角鹿之类的大型动物，还有穴狮之类的危险猛兽。他们分摊风险，也共享猎物，有时候会一大群人一起采集蔬果，在短暂的成熟季节，趁着新鲜时采集一大堆。

他们会和比较大的洞穴谈判，寻找伴侣，因为自己洞穴的人数有限，选择不多，所以需要向人数较多的洞穴求偶。他们也会交换东西，倒不是因为非要如此才有东西可用，而是因为他们喜欢别人做的。其实大家的用品都很相似，很容易弄懂，如此可为生活增添一些乐趣与变化。而且万一有什么问题，身边有亲戚朋友可帮忙也不错。在冰缘地区生活，冬季极度寒冷，总会有状况需要解决。

每个洞穴擅长做的事不一样，一部分是因为各洞穴生活的地点不同，一部分则是因为有些人发展出高超的技术，传给最亲近的亲戚朋友和家人。举例来说，大家都说第三洞穴的人最会打猎，多半是因为他们住在悬崖高处，两条河流汇流之地，下方的泛滥平原有着大片绿草如茵的草地，吸引了许许多多迁徙路过的猎物，而第三洞穴的人通常最先发现这些猎物。他们顶着打猎第一好手的盛名，因此不停锻炼打猎与观察技巧。如果遇到一大群猎物，还会通知邻近各洞穴一起加入打猎。如果猎物只有少少几只，他们就自行出动，不过通常还是会把猎物分给邻近各洞穴，特别是大会和庆典时。

第十四洞穴是以擅长捕鱼闻名。每个洞穴都会捕鱼，不过他们才是一流的捕鱼专家。第十四洞穴有一条不错的溪流流经他们的小河谷。溪流的源头位在上游几公里处，好几种鱼都生活在这里，鲑鱼到了产卵季节也会来这条溪产卵。第十四洞穴的人便在主河捕鱼，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法，除了设下障碍把鱼困住，也擅长用矛或渔网捕鱼，甚至还会用“鱼勾”──两端尖尖的笔直勾子。

第十一洞穴的庇护所距离主河也很近，附近还有许多树木，因此而学会了造船的手艺，经过代代相传，技艺堪称炉火纯青。此外，他们也会撑着船在主河上下游往返，不但运送自己的东西，也替其他洞穴运送，以劳力换取邻居的物品与其他服务，而且还可用它们再去交换不同的东西和服务。

第九洞穴就位在下游地旁边，由于下游地是当地工匠的聚会场所，很多人因此迁居到第九洞穴。第九洞穴会有那么多居民，这也是原因之一。如果有人需要打造特殊工具或刀子、盖屋用的生皮革、各色粗细绳子、坚韧线圈、做衣服或帐篷的材料，或者需要木头材质、编织的木碗与杯子，来第九洞穴就对了。就连需要马、牛或其他动物的绘画、雕刻，以及其他创作，这里也应有尽有。

第五洞穴的傲人之处则在于他们许多方面都能自给自足，自认为是一等一的猎人、渔人，并且熟悉各种工艺。他们还会自己造木筏，声称木筏是他们发明的，只不过第十一洞穴也说木筏是他们的发明。第九洞穴的朵妮侍者一向都受人敬重。小河谷有些石造庇护所里，装饰着动物绘画和浮雕，其中有些还是高凸浮雕。

齐兰朵妮氏人大都认为，第五洞穴是制作珠宝和珠子的专家。每当有人需要新项链，或缝在衣服上的各种珠子，通常都会找第五洞穴。他们特别擅长制作象牙珠，每颗珠子都花费大量心血和时间制作。他们也会在各种动物的牙根上挖洞，做成项链的垂饰与特殊珠子。他们最喜欢用狐狸牙和赤鹿的犬齿，也会从西方大水与浩瀚的南海搜集各种贝壳。

第九洞穴的旅客一抵达第五洞穴的小河谷，马上被人群包围。一群人从小河两侧悬崖上的几个石造庇护所涌出来。有些人站在朝西南方一间庇护所门前，其他人从这间庇护所北边的另一间庇护所走出。河谷另一头，有愈来愈多人从各庇护所走出。爱拉他们没想到会看到这么多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惊讶。想必这个洞穴有许多人没去夏季大会，不然就是提早回来了。

他们看到爱拉一行人，好奇地走上前去，不过没人敢靠太近，因为心里又怕又敬畏。所有齐兰朵妮氏人都认识乔达拉，有些年轻人并不认识，因为乔达拉出远门那几年，刚好是他们成年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乔达拉远行归来，也见过他带回来的女人和动物。但是看到乔达拉带着那位身上背着小宝宝的异族女人、一只狼、三匹马，又看到齐兰朵妮坐在一匹马拉着的椅子上，这么奇怪的阵仗实在让人目瞪口呆。在许多人眼里，这些动物温驯得令人毛骨悚然，照正常情况，牠们应该逃跑才对啊！

最先看到访客的人，其中一个跑去告诉正在等候访客光临的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这位齐兰朵妮是男性，站在河谷右边的庇护所前，带着友善的微笑走近爱拉他们。他是中年人，严格说来应该是壮年，年纪不算很大，棕色长发往后梳成复杂的发型，缠绕在头上。他的脸上有着象征重要地位的刺青，图案比一般要复杂，但他不是唯一在刺青上大做文章的齐兰朵妮。他的身材圆润，丰腴多肉的脸，使得眼睛看起来很小，整个人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倒也符合他的个性。

一开始齐兰朵妮对他有所保留，不知道这人能不能信任，甚至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人，因为他就算跟齐兰朵妮意见相左，还是会坚持己见。不过他的可靠与忠诚是有目共睹的，齐兰朵妮在会议与决议团中经常需要倚重他精辟的意见。爱拉本来还无法完全信任他，后来发现齐兰朵妮对他印象不错，因而比较信任。

另一个男人跟他一起走出石造庇护所，爱拉跟这人第一次见面就不信任他。这人就是马卓曼，是在第九洞穴出生，后来移居第五洞穴，显然后来又当上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第五洞穴齐兰朵妮有几位助手，马卓曼虽然是年纪最大的助手，却不是第一助手。乔达拉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竟有齐兰朵妮亚愿意接纳马卓曼。

乔达拉少年时期曾迷恋首席齐兰朵妮，那时首席还是助手，叫做索兰那，但另一个年轻男子拉卓曼也想要索兰那当他的朵妮女。拉卓曼嫉妒乔达拉，整天暗中监视他们，他听见乔达拉向索兰那求爱，希望索兰那跟他配对。朵妮女应该阻止这种感情纠葛的，大家都觉得朵妮女负责教导的年轻男人太过脆弱，不像年纪较大的女人见多识广。乔达拉年纪虽轻，个子却很高大，个性也成熟，一双湛蓝的眼睛英气逼人，魅力四射，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因此索兰那没有当下拒绝他。

拉卓曼昭告整个齐兰朵妮亚和其他人，他们犯了禁忌。乔达拉知道他告密，获悉他监视他们之后怒不可遏，和拉卓曼大打出手。这是一桩天大的丑闻，不只因为乔达拉和索兰那谈恋爱，也因为乔达拉打断了拉卓曼两颗门牙。那两颗门牙再也长不回来，导致拉卓曼讲话口齿不清，也很难咬东西。乔达拉的母亲当时是第九洞穴的头目，为了替儿子善后，不得不付出巨额赔偿。

闹了这么一场，乔达拉的母亲决定让乔达拉搬去跟达拉纳住。乔达拉是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儿子，乔达拉出生时，乔达拉的母亲和达拉纳配对。起初乔达拉很生气，后来还是感激母亲的安排。他母亲觉得，这段时间可以让事情降温平息，大家会逐渐淡忘，而乔达拉却觉得母亲在惩罚他，不过乔达拉倒也因此有机会认识达拉纳。乔达拉像极了达拉纳，不只外型而已，两人多才多艺，尤其又都是一流的燧石匠。达拉纳把这项技艺教给乔达拉，也教乔达拉的表亲约普拉雅。约普拉雅是达拉纳新伴侣洁莉卡的美丽女儿，而洁莉卡是乔达拉见过最有异族风情的女人。洁莉卡的母亲安蕾在和伴侣长途旅行途中生下洁莉卡，后来在达拉纳发现的燧石矿附近过世，安蕾的伴侣荷查曼则活了下来，最后完成长途旅行的梦想。

他是伟大的旅行家，从东方的无尽海一路走到西方大水，不过最后一段是达拉纳背着他走的。一两年后，他们送乔达拉回到第九洞穴，达拉纳的洞穴则又继续了一趟特别的旅程，再往西走一小段，让矮小的荷查曼老人再看一眼大水，这次还是达拉纳背着他走。他自己走了最后几公尺抵达海边，跪在地上任由海浪打在他身上，品尝海盐的味道。乔达拉爱上了兰萨朵妮氏的一切，也很感激有离家机会，因为这让他发现自己原来还有第二个家。

乔达拉知道齐兰朵妮也不怎么喜欢拉卓曼，毕竟拉卓曼也给齐兰朵妮找了不少麻烦。不过这也有好处，经过这些事，齐兰朵妮对齐兰朵妮亚以及她身为助手的责任更加认真看待。她成为一个令人敬畏的齐兰朵妮，就在乔达拉和兄弟出门远行之前，她才当上首席。说实话，乔达拉之所以出门，这也是原因之一。他对她还有浓烈的感情，知道她永远不会和自己配对。五年过去了，他带着爱拉和爱拉的动物归来，发现拉卓曼把名字改成马卓曼（他永远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而且还得到齐兰朵妮亚接纳，真叫人吃惊。这样一来，不管谁提名他，首席都必须接纳他。

“妳好！”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寒暄，待首席走下特殊拖橇后，向首席伸出双手，说道：“我今年夏天还没跟妳碰过面呢！”

首席握住他的双手，身体往前倾，用自己的脸颊碰触他的脸颊：“我在夏季大会到处找你。人家告诉我，你跟你们邻近几个洞穴参加另一场夏季大会去了。”

“是啊，说来话长，如果妳有兴趣，我待会儿讲给你听。”首席点点头，表示有兴趣。“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给妳还有妳的……嗯……旅行同伴住。”他别有意味地看了马儿与沃夫一眼。他带着他们穿越小溪，沿着小河谷中间的溪流旁一条步道走着，继续解释刚才的话：“主要就是加强跟邻近几个洞穴的友谊。那是比较小型的夏季大会，我们很快就办完那些必要的庆典。我们洞穴的头目和几个人一起打猎去了，其他人则去拜访朋友、参加聚会，只有我们回来这里。我有个助手，她观察日落一年了，记录月亮即将结束，我想赶在结束前，也就是太阳保持不动之前回到这里。那么，妳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我也在训练一位助手。你见过爱拉吧？”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女人，说道：“你应该听说过，爱拉是我的新助手，我们这一趟是她的朵妮侍者之行。我要带她看看你们的圣地。”这两位齐兰朵妮互相点头，表示明白彼此的责任。“乔诺可搬到第十九洞穴之后，我需要一位新助手。我想他是爱上了爱拉发现的新圣洞。他一向以艺术工作为重，不过他现在也为齐兰朵妮亚尽心尽力。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健康状况并不算好，希望她能活久一点，好好训练完乔诺可。”

“他之前不是妳的助手吗？他搬家之前，应该已经训练得不错了。”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他是经过一些训练没错，但是他当我助手时，对这份工作并不感兴趣。”首席说：“他真的很会画图。我不得不把他带到齐兰朵妮亚，但他最爱的还是画图。他很聪明，学得好快，不过他觉得做个助手已经很满足，并不想当齐兰朵妮。后来，爱拉带他去白色洞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当然，也因为他想去那里做壁画，不过还有别的原因。他希望能做出适合那处神圣地方的壁画，所以现在他愿意接纳齐兰朵妮亚。我想爱拉一定也感觉到了，她刚发现洞穴时，希望我去看看，不过她觉得带乔诺可去看比较重要。”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面向爱拉：“妳是怎么发现白色洞穴的？妳有没有在里面使用妳的声音？”

“不是我发现，是沃夫发现的。”爱拉说：“那是在一座小山坡上，隐藏在灌木丛与黑莓丛之间。那天，沃夫突然消失在灌木丛下方的地面，我砍断一些灌木，追在沃夫后头。后来我发现那是一个洞穴，于是我先走出来，做了一个火把再进去。那时候我才看清楚洞穴。后来我把洞穴的事告诉齐兰朵妮和乔诺可。”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上次听见爱拉说话，离现在已经有一阵子了。他还是听得出爱拉特殊的口音，马卓曼他们也听出来了。马卓曼想起乔达拉带着这个美丽的异族女人和她的动物回来时，真是万众瞩目。他也想起自己有多讨厌乔达拉。马卓曼心想，乔达拉总是引人注意，女人尤其会注意他。要是乔达拉少了两颗门牙，不知道大家做何感想？是啊，他妈妈帮他付了赔偿，可是却换不回我的门牙。

他出远门就出远门，干麻回来呢？还带着那个女人！大家看到她和那些动物，掀起好大一阵骚动。我做了这么多年助手，首席注意的却是她。她要是比我先当上齐兰朵妮怎么办？她见到他的时候，没怎么注意他，虽然她的态度比表面的客套稍微好一些，但是没太搭理他。大家都说那个新洞穴是她发现的，问题是，她自己都承认不是她发现，而是那只蠢狼发现的。

他在心里发着牢骚，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爱拉没有直接盯着他看，而是用部落女人的方式密切观察他，偷偷瞄他几眼，洞悉他下意识的肢体语言。他的微笑充满了狡诈与邪恶。爱拉实在不懂，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为什么要收他做助手呢？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是这么精明的人，应该不会被他骗吧？爱拉又瞄了一眼马卓曼，看到马卓曼恶狠狠瞪着她，顿时不寒而栗。

“有时候我觉得沃夫属于齐兰朵妮亚。”首席说：“你应该听听牠在猛犸象洞穴的叫声。牠的嗥叫听起来就像神圣的声音。”

“妳有了新助手真好，不过我一直觉得很惊讶，妳怎么只有一位助手呢？”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我一直都有几位，现在还想再收一位。不是每一个助手都能成为齐兰朵妮，要是其中一个放弃，我还有别的人选。妳也应该考虑多收几个……当然这也不用我来说啦！”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应该考虑考虑。平常我是会留意适合当助手的人选，不过还是会等到我需要助手时才主动去找。”首席说：“当上首席圣母亲侍者也有难处，我不只负责一个洞穴而已，没那么多时间培养助手，只能专心培养一个。离开夏季大会之前，我还挺挣扎的，因为得在我对齐兰朵妮氏的责任，以及培养第九洞穴下一位齐兰朵妮的责任之间做出抉择。最近一次配对典礼还没举行，不过这次只有几对，我知道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可以办好这事。我心想，还是开始爱拉的朵妮侍者之行比较重要。”

“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一定很乐意接手。”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明白不是这么回事。他知道首席和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关系并不好。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很想要首席的位子，她觉得自己才应该当首席。“随便一位齐兰朵妮都会乐意帮忙的。我们都知道首席的威望，可是不见得明白身为首席的难处……我也有这个毛病。”

他们头顶四周都是岩洞，那是风、水和天气经年累月侵蚀石灰岩悬崖，因而形成的石造庇护所。不论什么时候，只有一部分庇护所会有人居住，其他庇护所则另有用途。有些拿来当作储藏室，有些很安静，可以充当练习工艺的场地。一对爱侣如果想要享受两人世界，也可以来闲置的庇护所幽会。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老人也能在庇护所规画活动。此外，有一间庇护所是专门给访客留宿用的。

“希望你们在这里住得舒适。”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带他们到悬崖底部附近的一座天然石造庇护所。庇护所的空间很大，地面平坦，高高的天花板前面是开着的，不过雨淋不到。一面墙壁的附近散落了几个破烂的软垫，还有一两处深色圆圈，那是灰烬，周围有一些石头，显然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在此地生火。

“我去拿木头跟水过来，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这地方不错。”首席说完，询问同伴：“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乔达拉摇摇头，咕哝着说不用了，同时也把嘶嘶背上的拖橇解下来，减轻嘶嘶的负担，然后打开行囊。他想把帐篷设置在庇护所里，可以接触新鲜空气，又不致于淋雨。爱拉说过，她觉得可能会下雨。爱拉对天气变化一向很敏感，乔达拉不敢大意。

“请问，”爱拉说：“我们可不可以把马儿带进庇护所里？我发现天上乌云变多了，好像要下雨，可能有事……要发生了。马儿也怕淋湿。”

乔达拉把年轻的种马牵走，没想到这时马儿却大便了，噗通几声，在身后地面留下几坨棕色、夹杂许多草的粪便，发出一股浓浓的马骚味。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你们的马匹要躲雨是吧？当然没问题。”他咧着嘴笑：“只要你们不介意，我想也没有人会介意。”

另外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微笑，应该说窃笑才对。看到这些动物，又见到能控制动物的人当然很佩服，但看到动物当众拉屎，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总是不太体面，也显得没那么神奇。爱拉一到此处，察觉这些人对他们有所防备，觉得快快挑这时候来上这么一段，让他们知道牠不过就是一匹马而已，算来也是好事一桩。

齐兰朵妮把地上的软垫拿起来，仔细瞧瞧。有些是皮革材质，有些是草、芦苇、香蒲叶之类的植物纤维编织而成。有几个已经裂开、角落破损，露出里面填充的材料，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丢在这少有人用的庇护所。她把几个垫子对着石壁敲了敲，敲掉表面上的尘土，然后堆在火坑附近。乔达拉在附近把折迭好的帐篷拿出来。爱拉将乔爱拉背在身后，腾出手来帮乔达拉架设帐篷。

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伸手抱乔爱拉：“我来照顾她。”乔达拉和爱拉就在石造庇护所里架设帐篷，他们在其中一圈石头围绕的灰烬前，拿出生火与烧火材料，万一需要生火立刻就能搞定。接着，两人在里面把铺盖卷和其他设备打开。沃夫一直跟他们一起待在帐篷里。最后，他们把两个拖橇朝向岩洞后方放妥，将马儿安顿在庇护所里，就在他们前方，还顺手清理了快快刚才制造的屎。

第五洞穴的几个孩子站在他们旁边看，没敢站得太近，其中一个小女孩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走上前去。她走向齐兰朵妮和乔爱拉。齐兰朵妮想，这小女孩大概九岁、十岁吧！

“我想抱宝宝。”她询问：“可以吗？”

“要看她愿不愿意让妳抱。她有自己的想法。”

小女孩向乔爱拉伸出双手，乔爱拉迟疑了一下，对着她腼腼微笑，小女孩靠近一些，坐了下来。终于，乔爱拉放开齐兰朵妮，爬向陌生人。小女孩抱起乔爱拉，放在大腿上。

“她叫什么名字？”

“乔爱拉。”齐兰朵妮说：“那妳叫什么名字呢？”

“荷莉妲。”小女孩回答。

“妳好像很喜欢小宝宝啊！”齐兰朵妮说。

“我姊姊也生了一个小妹妹，可是她去拜访她伴侣的家人了。她伴侣的家人住在另一个洞穴。我整个夏天都没看到小妹妹。”荷莉妲说。

“那妳很想她啰？”

“是啊，我还以为我不会想她，结果还是很想。”

荷莉妲走过来时，爱拉就已看到她了，也注意到她和齐兰朵妮、乔爱拉说话。爱拉暗自微笑，她想起当初自己有多想要一个小孩，也想起了杜尔克，杜尔克现在应该也跟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吧！但部落的人会觉得杜尔克快要成年了，不像这个小女孩还是小孩子。爱拉心想，杜尔克渐渐长大了，也明白她再也看不到儿子，但偶尔忍不住会想念他。

乔达拉看见爱拉盯着小女孩跟乔爱拉玩耍，又看到爱拉脸上伤感的表情，爱拉在想什么呢？爱拉摇摇头，微微笑，叫沃夫过来，往小女孩那里走去。爱拉想，既然小女孩要跟乔爱拉玩，那我最好向她介绍一下沃夫，免得她害怕沃夫。

三个大人把东西放妥，安顿好，走回第一个石造庇护所。荷莉妲跟他们一起，走在首席身边。其他小孩刚刚在围观，现在则跑在前面。这群访客接近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庇护所，几个人站在石壁上的大开口前方等待他们。他们人还没到，那群孩子已经先通报了。显然这里的人打算办一场庆典，几座火堆正在煮食。爱拉想，也许她应该把旅行的衣服换掉，穿上比较合适的，但乔达拉和首席都没有换衣服。有些人从北边庇护所走出来，爱拉他们经过时，也有一群人从河谷另一边的几处石造庇护所涌出。爱拉暗自微笑，知道那群小孩已经告诉别人他们要来了。

看到第五洞穴，爱拉猛然想起位在双河石的第三洞穴，还有第二十九洞穴的镜像石。他们生活在居高临下的悬崖峭壁上，高高低低层层迭迭，上面还有一层保护层，雨和雪都影响不到里面的空间。这里的情形就不一样了，小溪两侧的几处石造庇护所比较接近地面。这里的人居住在几个地方而且彼此靠近，所以才算是一个洞穴。爱拉想起整个第二十九洞穴也想做同样的事情，不过他们的生活区域较为分散，是因为共享打猎与采食区，才形成一个洞穴。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看到爱拉一行人走来，上前招呼：“你们好！住的地方还舒适吧？我们要办一场盛宴帮你们接风。”

首席说：“真的不要这么麻烦了。”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看着首席：“妳也知道，大家喜欢找借口庆祝。你们来这里，刚好给大家一个很棒的理由，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兼首席，可不会天天光临啊！大家都进来吧！妳不是说要带妳的助手参观我们的圣地吗？”他领着他们进去，又转向爱拉：“我们都住在圣地里。”

爱拉一进到石造庇护所，惊讶不已，不由得停下脚步，里头真是五颜六色。几面石壁都有动物的图画装饰，这其实也很常见，但许多图画的背景是用红色赭土涂成了鲜艳的红。画中动物也不是只有线条而已，很多都有着色，以色调凸显了动物的轮廓和身型。其中一面墙特别吸引爱拉的目光，那面墙上有两只野牛画得很好，其中一只明显怀孕了。

“我知道大部分人都会在岩洞墙壁上雕刻、画画，认为这种图画是神圣的，不过我们认为这整个地方都是神圣的。”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乔达拉到过第五洞穴几次，也很喜欢石造庇护所里的壁画，不过他觉得这里的壁画跟第九洞穴庇护所里的壁画、雕刻没什么两样，甚至跟任何一个洞穴或岩洞里的壁画与雕刻都一样。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庇护所怎么会比别的庇护所神圣，不过是比大部分的庇护所更加五颜六色、装饰得更多罢了。他觉得大概第五洞穴的人喜欢这种风格吧，他们的齐兰朵妮身上华丽的刺青和发型也符合这种调调。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看着爱拉，瞧瞧站在爱拉身边保持警戒的沃夫，又看着乔达拉和窝在他臂弯、心满意足，好奇地四处张望的乔爱拉。最后，他看着首席说：“宴席还要一些时间准备，我先带你们走走吧！”

“这样也好。”首席说。

他们走出庇护所，转进北边另一个庇护所，这间其实就是第一间的延伸，里面也有装饰，只是与第一间大异其趣，所以感觉像是两间。这间的石壁上也有图画，其中一幅是黑色与红色猛犸象，几面石壁刻凿了很深的雕刻，还有几面是既有绘画又有雕刻。爱拉对另外几幅雕刻很感兴趣，她不太清楚这些雕刻的含意。

她走近一面石壁，仔细探看，上面有些像杯子一样的洞，另外还有一些椭饼图案，包在另一个椭圆里，还有一个像洞的图案，向中间的一条线延伸。爱拉在附近地面上看到一个角，雕刻的形状很像男性生殖器。爱拉摇摇头，再看一次，看得她都快笑出来了，那是男人的生殖器没错。爱拉看着椭饼图案，判断这应该就是女性的生殖器官。

爱拉转过身，看着乔达拉和首席，再看看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道：“这些看起来像男人和女人的器官。”爱拉问：“是这样没错吗？”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微笑点头：“我们几位朵妮女都住在这里，大家也常在这儿举办圣母亲庆典和初夜交欢礼。我训练助手，也是在这里跟他们开会，他们甚至都睡在这儿。这是非常神圣的地方。我刚才说我们住在神圣的地方，就是这个意思。”

“你也睡在这里吗？”爱拉问。

“不是，我睡在第一间庇护所，这间的对面，在野牛附近。”他说：“我觉得一个齐兰朵妮还是不要整天跟助手混在一起比较好，应该给助手一些时间放松，不要整天盯着他们。何况我还有别的事要忙，需要花时间见见别人。”

他们走回庇护所的第一个部分，爱拉问：“你知道这些是谁画的吗？”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有点意外，齐兰朵妮氏人通常不会问这种问题。他们对身边的艺术早已习惯，艺术作品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在。他们也知道哪些人目前在做艺术作品，根本不需要研究这个问题。

他想了一下：“我不知道雕刻是谁做的，那些都是古代人的作品。不过我们的几幅画是第一个教导乔诺可的女人在年轻时画的。她是现任第二洞穴齐兰朵妮的前任。当时，她可是公认最顶尖的艺术家呢。在乔诺可还是小男孩时，她就看出乔诺可的潜力。她也觉得我们另一位年轻艺术家很有潜力，可惜她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乔达拉也看到那件像阳具的雕刻作品：“那个雕刻的角又是怎么回事？是谁做的？”

“那是人家送的礼物，给我的上一任，也许是上上一任的齐兰朵妮。”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有些人在圣母亲庆典时喜欢用这个。我也不晓得，大概是拿来解释男人器官的一些变化吧！也许是用在初夜礼，特别是年轻女人不喜欢男人，或是怕男人，就给她们用这个。”

爱拉心想，用这个硬梆梆的雕刻阳具取代温柔男人热呼呼的阴茎，应该很不舒服吧，搞不好还会弄痛女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是习惯了乔达拉的温柔体贴才会这么想。她瞄了乔达拉一眼。她只在心里想想，脸上没有显露出来，毕竟她不适合把这些话说出口。

乔达拉和爱拉四目相对，看见爱拉想要掩饰的表情，给了爱拉一个宽慰的微笑。他想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雕刻的意思，所以才编出这么一大套故事？乔达拉认为，既然是挺立的男性器官，那一定是以前某种象征，也许跟某一场圣母亲庆典有关，只是大家忘记了雕刻代表的意义。

“我们可以到溪的另一头，参观其他神圣的地方。我们有些人也住在里面。你们应该也会觉得那些地方很有意思。”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他们走向将河谷一分为二的小溪，往上游前进，来到他们先前渡溪的地方。水道中间有两个坚硬的踏脚石，大伙儿踩着踏脚石抵达溪的另一头，然后往下游走到他们住的庇护所。溪的这一头有几处岩洞，坐落在河谷斜坡上，斜坡往上连接一个高高的岬角，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区域，是个不错的瞭望台。他们走进一个岩洞，岩洞比源自泉水的小溪流入主河处大约高出一百八十公尺。

他们走到庇护所突出的石头的下方，随即注意到一幅画了五只动物的图，包括两匹马和三头野牛，全都面向右边。第三只是一头约九十公分长的野牛，深深刻在石壁上。野牛肥大的身躯是很深的浮雕，几乎成为一件雕像，又以黑色加深了轮廓。几面墙上还有其他雕刻作品，内容有壳斗、线条，还有动物，大部分都没有之前那幅刻得那么深。

几个人站在附近看着他们，脸上表情有些傲慢。爱拉一行人跟他们打了招呼。这些人显然对自己华丽的家非常得意，很想炫耀一番，爱拉不怪他们。他们的家确实很有看头。爱拉把墙上的雕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接着开始欣赏庇护所的其他地方。她发现，现在尽管没几个人，这里显然住了不少人。这里的人就像其他齐兰朵妮氏人一样，到了夏季都会出门拜访别人、打猎、聚会，还会采集各种制作生活所需的原料。

爱拉发现一个地方，从散落在地上的材料看来，应该有人在那里用象牙做东西。仔细再瞧，她看见一些成品与半成品。象牙先是被一磨再磨，把棒状的地方磨掉，有几根小棒子堆在一处。两根棒子为一对，放在一起，做成两个连接在一起的圆球。另外又在两个圆球的边缘，中间平坦的地方刺穿，再切割做成两个珠子，最后将两个珠子磨成圆润的箩筐形。

爱拉蹲下来看个清楚，这时两位中年男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爱拉碰都不敢碰那些珠子，她问：“这些珠子真漂亮，是你们做的吗？”

他们俩面带微笑，异口同声说：“是啊，做珠子是我的专长。”他们发现彼此的默契居然这么好，忍不住哈哈大笑。

爱拉问他们做这些珠子要花多少时间，他们说一个人从天刚破晓一直忙到日正当中，停下来吃中饭，能完成五、六颗就不错了。要做出足够串成一条项链的珠子，至少要花上几天，甚至一两个月，要看项链有多长。爱拉知道这种珠子极其珍贵。

“看起来并不好做。光是看到制作过程需要这么多步骤，我就更珍惜我的婚礼服了。我那件礼服上缝了很多象牙珠子。”爱拉说。

“我们也看到妳的婚礼服了！”中年女人说：“真的很漂亮！后来玛桑那拿出来展示，我们还跑去看。上面的象牙珠子绝对是名家制作的，我想跟我们做的程序应该不太一样。珠子上的洞好像是贯穿整个珠子，也许是在珠子的两边都钻洞，非常不好做。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妳那些珠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以前曾经是马木特伊氏人，他们住在往东很远的地方。礼服是他们头目的伴侣送给我的，她是狮营的妮姬。当然，她以为我要和她兄弟伴侣的儿子配对才会送给我。后来我改变心意，决定跟乔达拉走，她叫我留着跟乔达拉配对时穿。她也很喜欢乔达拉。”爱拉说。

“她一定很喜欢乔达拉，也一定很喜欢妳。”中年男人说。他没说出口的话是，那件婚礼服不只是漂亮，而且价值连城呢！会把这件婚礼服送给别人带走，想必她一定非常喜欢这个年轻女人。光听这个异族女人的口音，他就知道她一定不是土生土长的齐兰朵妮氏人，不过现在他明白这个女人的地位了。“那真是我看过最华丽的衣服！”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他们也用南海和西方大水的贝壳做珠子、项链。他们还会雕刻象牙垂饰，或者刺穿动物的牙齿。大家特别喜欢把狐狸牙还有会闪闪发亮的鹿的上颚犬齿穿戴在身上。连其他洞穴的人都想要他们的作品。”

“我是在遥远的东方海边长大。”爱拉说：“我可不可以看看你们的贝壳？”

爱拉看不出来这对男女到底是伴侣，还是兄弟姊妹。他们把收藏的袋子和容器拿出来，倒出里头的东西，迫不及待要炫耀他们的财富。他们有几百个贝壳，大部分都是像海螺那种小小的球体软件动物，要不就是长形齿骨，可以缝在衣服上，也可以串成项链。另外还有一些扇贝。这些贝壳多半都来自不能吃的海洋生物，换句话说，他们采集这些贝壳纯粹是拿来当装饰，而不是要拿来食用，而且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采集。他们若不是去南海和西方大水的海岸采集贝壳，就是跟别人交换来的。他们愿意花上大把时间，目的只为了搜集装饰品，这也表示齐兰朵妮氏人已经衣食无虞，不必再为生活伤脑筋。从他们的习俗与作风看来，他们非常富有。

乔达拉和首席都过来瞧瞧中年男女给爱拉看的东西。他们都知道第五洞穴因为有珠宝匠，想必非常富有，不过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还是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跟第九洞穴比较一番。但仔细想想，他们的洞穴其实也一样富有，只不过是另一种不同的富有。事实上，齐兰朵妮氏大部分的洞穴都很富有。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带他们走进附近另一个庇护所，同样也是装饰精美，主要是以雕刻壁画装饰，画中有马、牛、鹿，还有一只猛犸象的一部分，许多都涂上红赭土和黑色的锰作为凸显。比方说，有一头鹿的鹿角就是用黑色凸显，另外还有一头牛全身上下几乎都涂成了红色。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向中年男女介绍爱拉等人。爱拉发现之前围绕在他们庇护所附近的孩子，他们的庇护所也在小溪这一头。这些孩子现在又围过来了，她认得其中几位。

爱拉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恶心，非要走出庇护所不可。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反正就是必须要出去。

“我有点渴，出去喝点水。”她说完，快步走出庇护所，往小溪前进。

一个女人跟在她后头：“妳不需要出去喝水，我们里面有泉水。”

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我们也该出发了。宴席应该准备妥当，我肚子也饿了，你们一定也饿了。”

一群人回到主庇护所，至少爱拉觉得这是主庇护所。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他们上座。虽然有专为客人准备的盘子，爱拉和乔达拉还是从袋子拿出自己用餐的杯子、木碗和刀子，首席也带着自备的盘子。爱拉拿出沃夫喝水用的木碗，这木碗也能装东西吃。爱拉想，她也应该替乔爱拉做吃饭的盘子了。爱拉打算在乔爱拉至少三岁以前都喂她吃奶，不过也许在她三岁前就让她尝尝其他食物。

由于有人猎杀了一头原牛，因此今天的主菜是烤原牛腰腿肉，作法将肉固定在烤肉叉上，用煤烤。最近他们只在夏天才看到原牛。爱拉最喜欢吃原牛肉，吃起来味道很像野牛，只是比较油腻些。但话又说回来，原牛跟野牛本来就差不多，都有坚硬、圆滑、弯曲的角，长到一个程度就不会再长，而且会一直留在头上，不像鹿角每年脱落。

餐点还包括夏季蔬菜，包括苦菜梗、煮熟的苋草、款冬，以及用酸模调味的荨麻叶。另外，蒲公英幼叶与三叶草做成的色拉里，还加了玫瑰花瓣和樱草。搭配烤原牛腰腿肉的酱汁也不马虎，是以沙果和大黄做成，里面香气四溢的绣线菊花像蜂蜜一样甘甜。各色夏季浆果则完全不需要加糖，包括木莓、早熟的黑莓、樱桃、黑醋栗、接骨木浆果、去核的黑刺李果。要把小小的黑刺李果一个一个去核，想必耗费不少时间。而玫瑰叶茶更为这顿丰盛的宴席画下完美的句点。

爱拉拿出沃夫的木碗，挑一块带着一些肉的骨头放在里面。其中一个女人用厌恶的表情看着沃夫，爱拉听见她跟另外一个女人说，不该用人吃的食物喂一只狼，对方听了也点头赞同。爱拉发现这两个女人今天稍早都是一脸惊恐看着沃夫。她本来想把沃夫介绍给她们，希望能降低她们的恐惧，可惜她们一直避开爱拉，也闪避会吃肉的沃夫。

用餐结束后，天色渐渐昏暗，他们往火里添加木柴，增添亮光。爱拉一边喂乔爱拉吃奶，一边啜饮热茶。沃夫在她脚边，旁边有乔达拉、首席、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一群人走向他们，马卓曼也在其中，只是走在后头。爱拉认得其他人，判断他们应该是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大概想来见见首席。

其中一位开口说：“我已经完成‘记录太阳和月亮’。”年轻女人张开她的手，露出小小一块象牙板，上头全是奇怪的线条。

第五洞穴齐兰朵妮拿走她手上的板子，仔细瞧了瞧，又翻过来看看背面，连边缘都看了，他微微一笑：“这大概是半年。”他把板子拿给首席：“她是我的第三助手。她从去年的这时候开始记录，上半年的纪录已经收起来了。”

壮硕的首席跟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一样仔细瞧着这块板子，不过她并没有看那么久：“这种记录方式很有意思。妳标示出太阳和月亮的位置变化，用弯曲的记号代表新月，已经记录了两个月亮周期了，其他的都记录在边缘和背面。嗯，做得很好。”

年轻女人听见首席称赞，笑容满面。

“妳来跟我的助手解释一下记录方法吧！她还没记录过太阳和月亮。”首席说。

“我还以为她做过了。我听说她的医药知识非常渊博，而且已经配对了。我认识的助手没有几个配对、生子，就是在齐兰朵妮亚也没几个像她这样。”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第三助手说。

“爱拉的训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妳也知道，她出生时并不是齐兰朵妮氏人，所以她学习知识的顺序跟我们不同。她是非常棒的医治者，很年轻时就开始学了，不过最近才开始她的朵妮侍者之行，还没学会记录太阳和月亮。”首席仔细说明。

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第三助手说：“没问题，我会告诉她怎么记录。”她在爱拉身旁坐下。

爱拉很有兴趣，她从没听过“记录太阳和月亮”这种事，也不知道她还得学这个才算完成训练。她心想，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该做，却不知道呢？

“妳看，每天晚上我都做一次记号。”年轻女人说。她把用尖锐燧石刻在象牙板上的记号指给爱拉看。“我把前半年的记号刻在另一块板子上，所以愈来愈知道要怎么记录，而不是只有算日子。我从接近新月时开始记录，我想标示出月亮在天空的位置，所以就从这里开始。”板子上的图案看来像是随便乱打的洞，她指着中间一个记号说：“接下来的几个晚上都下雪，那是一场很大的暴风雪，完全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不过就算没有暴风雪，我还是看不到月亮，因为那时候鲁米的大眼睛是闭着的。后来我看到鲁米时，他又醒来了，是一弯细细的新月，因此就在这里画一个弯曲的记号。”

爱拉看着年轻女人指的地方，乍看之下，她还以为那是用尖锐东西刺出来的洞，后来发现是一条小小的曲线，非常惊讶。她仔细瞧了瞧板子上的众多记号，突然发觉这些记号并不是随意乱画，而是真有一种特定的模式，她很想听听年轻女人解说接下来的步骤。

“鲁米睡觉的时候，就是一个月亮的开始，所以我在右边这里把板子翻过来，在背面记录接下来的夜空。”第三助手接着说：“这里是第一个半闭的眼睛，有些人称做‘第一个半张脸’，接下来就愈来愈大，愈来愈大，直到满月。很难看出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完全满月，月亮会有一两天看起来都像满月，所以我在左边这里又把板子翻过来。我画了四条曲线，两条在下，两条在上。我一直记录到第二个半张脸，到了这时鲁米又开始闭上眼睛。妳看，第二个半张脸刚好就在第一个半张脸的上面。”

“我继续做记号，直到他眼睛又闭上。妳看看右边这里，有没有看到这条向下弯的曲线？这条线一直到右边，之后第一次翻面。妳看这条线，能不能一路看下去？我在满月时都会把板子翻过来，从右边继续记录，他睡觉时我也会翻面，从左边继续记录。妳算一算就会发现，我已经记录了两个月亮，另外还有半个。我记录到第二个月亮之后的第一个半张脸就停了下来，我在等巴利赶上。这时候太阳在最南端，会停留个几天之后再往北走。这就是第一个冬季的结束，第二个冬季的开始，天气比较冷，不过巴利一定会回来。”

“谢谢妳，”爱拉说：“真的好有意思啊！这些都是妳想出来的吗？”

“不是，其他齐兰朵妮亚给我看他们的记录方式。我有一次在第十四洞穴看到一块年代久远的板子，上面记录的方式不太一样，后来我开始记录月亮时，就想用那上面的方式。”

“这方法不错。”首席说。

爱拉一行人打算回庇护所就寝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乔爱拉包在背毯里，睡得很香，爱拉把她抱在怀里。乔达拉和首席各自借了一个火把，照亮前方的路。

他们接近客人的庇护所，沿路经过先前看到的几个庇护所。爱拉走过之前觉得非常不舒服的庇护所，不觉又发抖起来，赶紧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怎么了？”乔达拉问。

“不晓得。”爱拉说：“我今天一整天都觉得怪怪的，不过我想应该没事吧。”

他们走到暂住的庇护所，看到马儿在外头晃来晃去，没待在爱拉替牠们安排的庇护所里的大空间。“牠们怎么跑出来了？马儿一整天都在捣蛋，搞不好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舒服。”爱拉说。他们正要走进庇护所，走向他们的帐篷时，沃夫迟疑了一下，接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愿意进去。“咦？沃夫怎么了？”

第十七章

“我们今天早上骑马出去好不好？”爱拉对躺在身边的男人轻声说：“马儿昨天好像有点焦躁不安，我自己也是。先前马拉着拖橇，根本没办法自在奔驰。拉拖橇很辛苦，而且马儿并不喜欢用拉拖橇运动。”

乔达拉微笑：“好主意。我也都没做我想做的运动，那乔爱拉呢？”

“荷莉妲应该愿意帮忙照顾，如果齐兰朵妮可以看着她们，那就更没问题了。”爱拉说。

乔达拉坐起身来：“齐兰朵妮在哪？她不在这里。”

“我听到她起床的声音，应该是去跟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话。”爱拉说：“我们如果把乔爱拉留下来，沃夫也应该一起留下吧？不过我不晓得第五洞穴的人怎么看待牠。昨天晚上吃饭时，他们在沃夫旁边好像有点紧张。这里毕竟不是第九洞穴……我们带乔爱拉一起去吧！我可以用背毯背着她，何况她也喜欢骑马。”

乔达拉掀起铺盖卷的毯子，爬了起来。爱拉也起床了，留下睡在身旁的小宝宝，自己出去小解。

爱拉回来之后说：“昨天下过雨。”

“妳会不会觉得，幸亏昨天妳待在帐篷，窝在毯子里？”乔达拉说。

爱拉没有回答。她昨晚没睡好，觉得睡得不舒服，不过至少他们没淋湿，帐篷也通风。

乔爱拉翻过身来俯卧着，两条小腿一直踢，头也抬了起来。她身上的包毯掉下来，里面会吸水的柔软填料已经脏了。爱拉把脏东西拿起来，丢在夜壶里，把包毯卷起来，皮革也都潮湿变软了。她抱起乔爱拉，走到小溪边，把宝宝、毯子还有自己洗干净。小宝宝已经很习惯冲水，完全不紧张，倒是溪水很冷。爱拉将包毯挂在小溪附近的灌木上晾干，穿上衣服，在石造庇护所外面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喂小宝宝吃奶。

趁着爱拉忙碌时，乔达拉在河谷附近找到马儿，把马儿带回岩洞，在嘶嘶和快快的背上系上马垫。他按照爱拉的建议，把行囊马鞍箩筐绑在嘶嘶臀部，均衡一下重量。只是灰灰开始用鼻子磨蹭嘶嘶，想要喝奶，弄得乔达拉有点麻烦。这地方有不少庇护所，爱拉觉得其中一间应该是主庇护所。待他们准备好，要前往爱拉所谓的主庇护所时，沃夫回来了。爱拉以为沃夫去打猎，这时沃夫突然出现，吓了嘶嘶一大跳，爱拉也因此被吓到。嘶嘶通常很冷静，沃夫很少会吓到牠。快快比较容易被吓到，不过现在所有马儿都很容易受惊吓，就连小母马也不例外。沃夫紧靠着爱拉，好像很需要爱拉关心，爱拉也觉得沃夫有点反常，彷佛四周草木皆兵似的，她觉得不太对劲，不知哪里怪怪的，总之就是不太对。爱拉看着天空，瞧瞧有没有暴风雨迹象。一层高而薄的云朵将天空染成了白色，云朵之间又露出一片蓝。大概他们都需要出去跑一跑吧！

乔达拉帮快快和灰灰系上缰绳，也给嘶嘶做了一条缰绳，可是爱拉只在特殊情况才使用。爱拉还不知道自己训练嘶嘶时，已经教会嘶嘶要跟着她走。她还是不觉得这叫训练。她教嘶嘶做事情，重复教好几次，直到嘶嘶懂了为止。嘶嘶之所以照着做，是因为牠自己想做。伊札训练爱拉记住许多植物与药草的疗效，也是用类似方法，就是伊札重复讲解，爱拉死记硬背。

他们打包完毕，走到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的庇护所。这一队男人、女人、婴儿、狼、马儿的组合又像上次一样，吸引别人放下手边的事观看。那些人还得拚命克制自己不要死盯着他们，免得失礼。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和首席一起走出庇护所。

“来，我们一起去吃早餐。”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

“马儿有些不安，我们想带牠们出去跑一跑，之后比较平静，不会烦躁。”乔达拉说。

“我们昨天才到这里，一路上牠们还没跑够吗？”首席问。

“一路上，牠们都在拉行李，没有跑也没有奔驰。”爱拉说：“牠们有时候也需要舒展筋骨。”

“唔，至少来喝点茶吧！我们可以包一些东西给你们带到路上吃。”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

爱拉和乔达拉看着彼此。他们虽然很想直接出发，可是不喝茶就走，可能会得罪第五洞穴，那就不好了。他们互相点点头，有了默契。

“谢谢，那我们就叨扰一杯茶吧！”乔达拉说，从系在腰间细皮带的袋子拿出自己的杯子。爱拉也拿出她的杯子，拿给火坑附近舀热茶给大家喝的女人。女人把许多杯子装满茶，再把杯子递给大家。马儿在等待时没有安静吃草，而是表现得非常恐惧，处处流露出焦虑不安。嘶嘶又跳又扭，还大声吸气，连眼睛周围都出现皱纹。灰灰也感染了牠的紧张症状。快快则是走过一边，脖子拱得老高。爱拉想办法安慰母马，用手抚摸母马颈部一侧。乔达拉必须抓紧缰绳，才勉强拉住想要跑走的公马。

爱拉看了一眼分隔河谷的溪流，瞧见几个孩子在溪流旁边奔跑尖叫，好像在玩游戏。她知道兴高采烈的小孩难免会玩得疯，但这些孩子未免太疯了点。爱拉看着他们在庇护所跑进跑出，突然觉得好危险啊！至于有什么危险，她也说不上来。她想跟乔达拉说他们该走了，就在这时，一群人拿给他们用生皮革包着的食物。乔达拉将生皮革放进嘶嘶身上的箩筐，并谢谢大家招待。随后，他们踩踏附近的岩石，爬上马儿的背，开始骑着马走出河谷。

他们走到一片草地后，便不再控制马儿，让马儿自由奔驰。这非常愉快，爱拉因此没那么紧张，不过她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最后马儿跑累了，速度逐渐慢下来。乔达拉发觉远方有一丛树，拉着快快往那里去。爱拉也看到那丛树，于是跟在乔达拉后面。灰灰已经可以跑得跟妈妈一样快了，当然也跟在爱拉后头。幼马很快就学会快跑，毕竟要活下来就得跑得快。沃夫也跟他们一起奔驰，牠也喜欢快跑。

他们接近树丛，看到一小池水，显然是泉水，顺着小河流出河岸，流经整片草地。一走近泉水，嘶嘶突然停下脚步，差点害爱拉摔落地上。她立刻抱住坐在前面的乔爱拉，飞快从嘶嘶背上滑下来。爱拉发觉乔达拉也有些控制不住快快。快快前半身扬起，用后腿站着，大声嘶叫，高大的乔达拉往后滑，接着也很快下马。他并不是跌下来，但下马时重心不稳。

爱拉察觉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不但耳朵听见了，身体也感觉到。她发觉这声音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爱拉看见泉里的水往上喷发，好像有人挤压泉水，往上喷出一道水柱。这时，她发觉连大地也在震动。

爱拉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以前曾经感觉地面晃动，一阵惊恐直冲她的喉咙。大地不该这样晃动啊！爱拉快要站不稳了，整个人陷入恐慌，紧紧抓住女儿，一步都不敢踏。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草地，那些高度及膝的草表演一种怪异的颤抖舞，呻吟的大地也随着地表深处听不见的音乐，诡异地震动着。前方泉水附近一小丛树，让摇动看起来更为明显。泉水上下跳动，溅出岸边，把泉底的泥土翻腾起来，溅出一坨一坨的泥团。爱拉闻到大地的臭味，接着听到劈啪一声，一棵冷杉树突然裂开，随即慢慢倾倒，根部一大半都露了出来。

大地似乎摇个没完。爱拉想起以往的片段，忆起摇晃的大地带给她巨大的痛苦。她紧闭双眼，全身颤抖，恐惧而悲伤地啜泣。乔爱拉也开始哭了。爱拉感觉有人把手放在她肩膀，双臂环抱着她和宝宝，这才有了些许慰藉。爱拉倚着她心爱男人温暖的胸膛，宝宝也安静下来。爱拉慢慢感觉地震停息，颤抖的大地也变得平静，她内心的不安因而减轻不少。

“唉呀，乔达拉。”爱拉大叫：“是地震！我最讨厌地震了！”爱拉在乔达拉怀里颤抖，心想，地震是邪恶的。不过她没说出来，她害怕说出来会助长地震的气焰。大地一摇晃，总是有坏事发生。

“我也不喜欢地震。”乔达拉说着，紧紧抱着他脆弱的小家庭。爱拉看看四周，发现泉水附近有一棵倾斜的冷杉树。她猛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画面，全身战栗不已。

“怎么了？”乔达拉问。

“那棵树。”爱拉说。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泉水旁那棵树斜向一边，树根都露出来了。

“我记得小时候看过很多翻倒倾斜的树，就和那棵一样，有些倒在地上，有些横倒在河面上。当时我年纪一定很小……”爱拉迟疑了一下，又说：“那时我还没跟部落住在一起。我想，我应该就是那时候失去母亲、失去家人、失去一切。伊札说过，当时我走路走得很稳，也会说话。我想，她遇到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五岁了。”

乔达拉听着爱拉这番回忆，始终紧抱着爱拉，直到爱拉心情稍微轻松了才放开。虽然只是简短回忆，不过乔达拉现在比较了解，当年那场地震震垮了爱拉的世界，她熟悉的生活瞬间结束，她心里有多害怕。

爱拉说：“你觉得它会回来吗？我是说地震。有时候大地这样震动，并不会马上平静下来，还会再震动的。”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我们应该回到老河谷，看看大家是不是平安。”

“对喔！我刚才吓坏了，完全没想到别人。希望大家都没事。还有马儿！马儿到哪里去了？”爱拉大叫，四处张望：“牠们都没事吧？”

“我想牠们应该没事，只是跟我们一样害怕。快快的后腿一抬高，我就滑了下去，还好没摔在地上。后来牠又绕着大圈圈跑。我只知道嘶嘶完全没动，灰灰就待在嘶嘶身边。我猜想，牠一定是在地震过后跑走了。”

爱拉瞧见马儿出现在平地远处，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大声吹着特殊口哨，呼叫马儿。嘶嘶抬起头来，往爱拉方向走去，快快与灰灰跟在嘶嘶后面，沃夫则在牠们后面。

“牠们过来了，沃夫也是。我想沃夫一定是跟牠们一起跑掉的。”乔达拉说。

等到马儿和沃夫回到他们身边，爱拉总算比较镇静。附近没有可用的石头与树桩，能让爱拉爬上嘶嘶的背。爱拉先让乔达拉抱着乔爱拉，自己抓住嘶嘶身上直立的鬃毛，跳上去之后把腿跨过去，坐上马垫。她从乔达拉手中接过乔爱拉，看着乔达拉用类似方法爬上快快的背。乔达拉身材高大，几乎可以直接跨上矮壮结实的快快背上。

爱拉往泉水方向看去，那棵树仍然以危险的角度倾斜着。爱拉知道这棵树很快就会倒塌。她之前想去那里，不过现在她一点也不想靠近。他们出发前往老河谷时，听见了响亮的爆裂声，回头一看，又听见模糊的轰轰声，看到高高的冷杉树倒地。返回第五洞穴路上，爱拉不断在想，马儿到底怎么了？牠们最近的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乔达拉，你觉得马儿是不是知道大地会那样摇晃？是不是因为这样，牠们最近才怪怪的？”爱拉问。

“牠们真的很紧张。”乔达拉说：“还好牠们很紧张，我们才会出来，在地震发生时待在外面的空地。我觉得外面比较安全，不必担心被掉下来的东西砸到。”

“可是你站的地面也可能裂开啊。”爱拉说：“我的家人很可能就是遇到这种状况。我记得我闻到大地深层的气味，闻到潮湿、腐朽的味道。我觉得并不是每一次地震都一样，有时候比较剧烈。大部分地震隔着很远的距离都感觉得到，只是没有近距离感受那么强烈。”

“妳小时候看到所有树都倒塌了，地面也裂开，那妳一定是距离地震开始的地方很近。我们这一次距离应该没有那么近，因为只倒了一棵树。”

爱拉对着乔达拉微笑：“乔达拉，这里并没有那么多树可以倒啊。”

乔达拉有点尴尬地微笑：“是啊，所以地面摇动的时候，待在这里就更好啦！”

“那你怎么知道地面什么时候会摇动？”

“就多注意马儿的动静嘛！”乔达拉说。

“要是这招永远有效就好了。”爱拉说。

他们接近老河谷，发现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几乎所有人都在庇护所外面，很多人聚集在其中一间庇护所前方。他们双双下马，牵着马儿走向他们住的庇护所，就在很多人聚集的那间庇护所后面。

“你们终于回来了！”首席齐兰朵妮喊着他们，说道：“地面开始摇动的时候，我有点担心你们呢！”

“我们没事，妳呢？”爱拉问。

“没事，没事，不过第五洞穴有几个人受伤，其中一个还受了重伤。”首席说：“妳应该来看看。”

爱拉听出首席担忧的语气：“乔达拉，你来牵马儿，帮忙照料一下好吗？我要留在这里帮齐兰朵妮。”

爱拉跟着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在一间庇护所前停下脚步。一个男孩躺在地上的兽皮铺盖卷，兽皮那面朝下，当作铺垫。他的头和肩膀下放了垫子和毯子，稍微抬高一些，头部下有些柔软可弯曲的兽皮，上头都是血，还一直渗血出来。爱拉把乔爱拉抱出背毯，将背毯铺在地上，再把乔爱拉放上去，沃夫坐在她身边。不久，荷莉妲出现了。

“我来照顾宝宝。”她说。

“真是谢谢妳。”爱拉说。她看见附近有一群人，好像在安慰一个女人。她猜想，那大概就是男孩的母亲吧！爱拉知道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她会有什么感觉。她和首席互看一眼，彼此凝视了一会儿。她知道男孩的伤势不只是严重而已，简直到了危急的地步。

爱拉跪下来察看伤势，他就躺在阳光下，高高的云朵稍微遮住了阳光。爱拉发现他昏迷不醒，还好有呼吸，只不过非常缓慢，而且不规律。他流了很多血，这是头部受伤常有的现象。但他的鼻子、耳朵都流出带有粉红色的液体，这可就严重多了，表示他的颅骨碎裂，脑部受伤，情况非常不妙。爱拉知道首席的担忧。她把男孩的眼皮往上拉，察看一双眼睛，一个瞳孔遇光收缩，另一个瞳孔较大，遇到光线完全没反应，这又是个坏现象。爱拉把他的头稍微移一些，让他嘴里流出的血淋淋黏液流到一边，以免堵住他的气管。

爱拉看了很想摇头，但她得克制自己不摇头，如此男孩的母亲才不致看出爱拉有多悲观。她站起来，专注看着首席，告诉首席她觉得不乐观。她们走到第五洞穴齐兰朵妮察看的地方。男孩受伤时，洞穴有人跑去请齐兰朵妮过来，齐兰朵妮已经看过他的伤势了。他请首席也看看小男孩，看看他的诊断对不对。

第五洞穴齐兰朵妮看着首席，又看着爱拉，低声问：“妳觉得怎样？”

爱拉把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没希望了。”

“我也觉得。”首席说：“那么严重的伤势，能做的恐怕不多。他不只流血而已，头部里面其他液体也流出来了。伤口很快就会肿起来，那就糟了。”

“我也是这么想，我得跟他妈妈说。”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出了结论。

三位齐兰朵妮亚走向一小群人，他们显然是在安慰坐在小男孩身旁的女人。女人一看到三位齐兰朵妮亚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放声痛哭。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蹲在她身边。

“洁妮拉，我很遗憾。大地之母在呼唤约洛坦回到她身边。他精力充沛，有他在身边真的很快乐，所以朵妮不想离开他。她太爱他了。”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

“我也爱他啊！朵妮不会比我更爱他的。他年纪那么小，为什么朵妮一定要现在带他走？”洁妮拉哭着说。

“等妳回到大地之母的怀抱，到了下一个世界，妳就会跟他相聚了。”第五洞穴齐兰朵妮安慰她。

男孩的母亲看着首席，苦苦哀求：“可是我不想现在就失去他，我要看着他长大。妳难道都不能帮忙吗？妳是现在最厉害的齐兰朵妮啊。”

“妳要相信我，要是我有办法，绝不会袖手旁观。我真的不想这么说，但他的伤势太严重了，我无能为力。”首席说。

“圣母亲已经有这么多人在身边了，为什么还要他去？”洁妮拉泣不成声。

“这个问题我们也不知道答案，对不起，洁妮拉。他现在还有呼吸，妳应该到他身边安慰他，一定要让他的精气找到前往下一个世界的路。我想，他现在一定很害怕。有妳陪在身旁，他会很感激，虽然他不见得表露出来。”身材壮硕、力量强大的首席说。

“他还有呼吸，那妳觉得他会不会醒来？”洁妮拉问。

“有可能。”首席说。

几个人把洁妮拉扶起来，带她走到临终的儿子身旁。爱拉抱起乔爱拉，紧紧拥在怀里，并谢谢荷莉妲帮忙。她走到他们住的庇护所，首席和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跟她一道走。

“真希望能帮忙，我觉得好无奈。”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

“遇到这种情形，谁都会觉得无奈。”首席说。

“妳觉得他能活多久？”第五洞穴齐兰朵妮问。

“这也说不准，说不定还能撑个几天。”首席说：“如果你希望我们留下，我们就留下来，只是我不晓得这场地震范围有多大，不知道第九洞穴那边有没有影响。我们也有几个人没参加夏季大会……”

“妳应该回去看看。”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妳说得对，很难说那孩子能撑多久。妳还得照料第九洞穴，确保他们的福祉。这里该做的事，就由我来负责，我以前做过。虽然把别人的精气送往下一个世界，并不是我喜欢做的事，不过这件事情还得有人做，而且重要的是必须用正确的方法。”

那晚大家都睡在石造庇护所外面，大部分睡在帐篷里。他们不敢进庇护所，怕石头会砸下来，只是匆匆跑进去拿需要的东西。余震发生了一两次，又有少数石头从庇护所的石壁和顶部掉落，还好都不像砸中男孩头部那颗石头那么重。看来，大家得过一阵子才肯进入石造庇护所。不过，等到冰缘地区的冬季降临，寒冷与冰雪笼罩此地，只怕所有人都会忘记落石危险，很高兴有个抵挡寒冷的窝。

几个人、几匹马、一只狼组成的队伍在早晨出发。爱拉和首席齐兰朵妮在出发前再去探望小男孩，其实她们更想知道男孩的母亲情况如何。对于离开，她们心情很复杂。她们很想留下，安慰痛失爱子的母亲，但她们也担心留在第九洞穴石造庇护所的族人。

他们往南走，沿着主河蜿蜒的下游前进。这段路并不很远，但他们得绕回主河，爬上高地再往下走，因为弯曲的溪流将水冲向一面石壁。骑马就好多了，速度也更快。傍晚时分，他们已经看到陡峭的石灰岩悬崖，崖顶附近的圆柱好像快要掉下来似的。第九洞穴的大岩洞就位在这个悬崖。他们瞇着眼睛，看看家园有没有异状，是否受地震损害，族人有无受伤。

他们走到木河河谷，度过流入主河的小河。一走上小路，便见到族人站在面向西南方的岩石前廊北端等待他们。有人看到他们回来，告诉其他人。他们经过烽火堆所在的突出角落，爱拉发现烽火还在闷烧，显然最近用过烽火，但为何要点起烽火呢？

第九洞穴的居民实在太多了，也因此，由于各种理由没参加夏季大会的人数，几乎跟较小洞穴的总人数加起来一样多，尽管从比例来看，第九洞穴缺席夏季大会的人数并不算特别多。第九洞穴的人数是齐兰朵妮氏所有洞穴最多的，就连拥有几个石造庇护所的第二十九洞穴和第五洞穴都比不上。他们的岩洞大得出奇，可以容纳很多人，而且大家住在里面相当宽敞舒适，还有空间留给别人住呢。除此之外，第九洞穴有许多人身怀绝技，多才多艺，因此第九洞穴在齐兰朵妮氏的地位很高。很多人都想加入第九洞穴，但他们吸收不了这么多人，通常只挑选能强化第九洞穴地位的人。不过一个人一旦生在第九洞穴，或是成为第九洞穴的成员，就很难被驱逐出境。

凡是身体还能活动的族人都出来探看爱拉一行人归来。很多人看得张口结舌，惊讶不已，因为他们从没见过他们的朵妮侍者坐在椅子上，让爱拉的马拉着跑。爱拉停下来，好让齐兰朵妮走下拖橇，只见齐兰朵妮不慌不忙，庄重地走下来。齐兰朵妮看到丝帖洛娜，她知道这位中年女子一向冷静沉着，认真负责。丝帖洛娜留在第九洞穴，主要是照顾生病的母亲。

“我们拜访第五洞穴时发生大地震。丝帖洛娜，你们在这里有感觉吗？”首席问。

“我们也感觉到了，大家都很害怕，还好不很严重。有些石头落下来，而且大部分落在聚会的场所，不是在这里。”丝帖洛娜说完，等着齐兰朵妮的下一个问题。

“这样我就放心了。第五洞穴没有我们这么幸运。有个小男孩头部被大石头砸中，受了重伤，凶多吉少。我想，他现在或许已经在下一个世界了。”齐兰朵妮说。

“丝帖洛娜，这一带其他洞穴有没有消息传来？第三洞穴、第十一洞穴和第十四洞穴呢？”齐兰朵妮一一询问。

“我们只看到他们的烽烟，表示他们人都在那里，不需要我们赶过去帮忙。”丝帖洛娜说。

“那就好，不过我会还是过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怎么样。”齐兰朵妮说完，转身看着爱拉和乔达拉：“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如果愿意，也把马儿带去吧，万一有人需要帮忙就能派上用场。”

“今天吗？”乔达拉问。

“不，明天早上，我要去看看附近几个洞穴。”

“我愿意跟妳去。”爱拉说。

“我当然也去。”乔达拉附和。

爱拉和乔达拉把快快拖橇上的东西拿下来，他们自己的东西则留在拖橇上。两人分别把东西放在生活区域前方的岩架上。这会儿，马儿拉着几乎空无一物的拖橇，跟着他们走过庇护所多数人居住之处。他们住在另外一头，那里有突出的石头，不仅保护了他们专为马儿腾出的地方，也保护了另外一个大得多的区域，尽管那区域偶尔才有人使用。他们走过大岩洞的前面，立刻注意到最近才掉下来的石头，还好这些石头不大。有时石头会自行断裂掉落，没人知道原因。眼前他们看到的这些石头，并不会比断裂掉落的石头大多少。

他们走到前廊边缘一块扁平的大石头。有时约哈伦想对大家讲话，会站在前廊上。爱拉心想，那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又为什么会掉下来？是因为地震吗？还是自己断落的？她原本觉得石造庇护所很安全，现在突然不这么认为。

他们开始牵着马儿，走在突出的岩架下，前往他们的住处。爱拉想，马儿会不会像前一晚那样突然拒绝往前走呢？还好马儿对这地方很熟悉，也不觉得有危险。直到马儿直接走进去，爱拉才松了一口气。如果大地要晃动，不论待在屋里或屋外，都保护不了自己。不过马儿要是再发出警告，爱拉觉得还是待在屋外比较好。

他们解开两部拖橇，放在平常的位置，然后把马儿带到专属的围栏里。马儿并不会被关起来，因为他们在突出岩架下建造围栏，目的是希望马儿住得舒适，可以随时自由进出。爱拉从泉水流入的溪流取水，溪流分隔了第九洞穴和下游地。虽然溪水也流入马儿的饮水槽，但马儿自己走到溪边喝水也很容易。爱拉希望马儿即使半夜都有水喝，尤其小马，一定不能干渴缺水。

实际上，马儿只有在春季发情期才会受约束，不但栅栏门会拴上，身上也会套着缰绳，拴在木桩，免得马儿乱跑。爱拉和乔达拉通常都会睡在附近，赶跑受母马吸引前来的公马。爱拉不希望嘶嘶被别的公马带往其他马群，乔达拉也不希望快快跑到外面，因为想跟发情母马交配而与其他公马打架受伤。他们甚至得把快快跟牠妈妈分开，因为快快距离嘶嘶太近，很难抗拒嘶嘶身上散发的求偶气味。总之，这段时间大家都很难捱。

嘶嘶身上的求偶气味之强烈，公马隔着一两公里都能闻到。有些猎人会利用这种气味猎杀一两匹马，不过他们都不会让爱拉看见，也绝不向爱拉提起。爱拉知道他们做这么做，却不能怪他们。她以前吃马肉，现在不喜欢，也不再尝试，不过她知道大部分人都喜欢马肉的滋味。她并不反对其他人猎杀马，只要不杀她的马儿。毕竟马是很有价值的食物来源。

他们走回住所，把东西放妥。尽管才出去几天，而且以往参加夏季大会从没这么快回来，但爱拉回到家还是很开心。他们沿路拜访其他洞穴与圣地，耗费时间比平常多，一路走下来，爱拉着实累了。那场地震尤其让她筋疲力竭，一想到地震，她依然忍不住全身发抖。

乔爱拉在哭闹。爱拉先将她带到住所外换掉脏衣服，接着才进来，坐着喂奶，她很喜欢在这里。这地方四面用生皮革围住，没有天花板，至少没有人工建筑的天花板。爱拉抬头就能看到天然石造庇护所突出的石头底部。她闻到烹煮食物的气味，知道他们会跟平常相处的家人一起吃饭。餐后，她可以爬进舒适的铺盖卷，窝在乔达拉和乔爱拉中间，沃夫则睡在一旁。她真高兴自己回家了。

隔天早上享用早餐时，齐兰朵妮说：“爱拉，这附近有个圣洞妳还没仔细瞧瞧。我们称那里是‘女人的地方’，就在青草河另一头。”

“我去过女人的地方啊！”爱拉说。

“是啊，妳是去过，可是妳才往里面走了多远？妳没到过的地方还多着呢。再往下走会到马首石与长者火堆，我想我们回来的路上应该稍微停一下。”

爱拉觉得参观圣洞很有意思，不过也很累人。她最近看了好多圣洞，实在懒得再看那些精心装饰的洞穴了。参观这么多地方，要在一次通通吸收是很困难的。她需要时间思考她看到的，但她也不能拒绝齐兰朵妮的建议。齐兰朵妮也想看看这一带的其他洞穴是否受地震影响，希望爱拉同行，爱拉同样也不能拒绝。虽然她真不想出门，希望能休息一两天，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想知道其他洞穴的状况。

他们最近的邻居第三洞穴、第十一洞穴、第十四洞穴都感受到地震，长者火堆、第二洞穴、马首石第七洞穴也受到波及。如果烽火传递的讯号就是丝帖洛娜所想的意思，那么损害应该不严重，但首席还是想看看远一点的洞穴，确定大家都没事。附近几个洞穴有几个人被石头砸到，有些瘀伤。一盏用沙岩刻成的漂亮石灯也砸碎了。朵妮侍者想要确定伤者是不是真的没有大碍。爱拉认为地震在老河谷那儿比较严重，这一带显得较轻微，只是不知道再往北走会不会更严重。

他们前往马首石的路上，拜访了小青草河附近较小洞穴其中一两个居住区域。这几个居住区域都是年轻人，主要是他们觉得原来的地方太拥挤。这一带几个洞穴和岩洞都有人居住，至少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有人。愈来愈多人将这里称为新居。这些洞穴和岩洞现在空无一人，即使人数最多的熊丘也空荡荡。齐兰朵妮说，住在这里的年轻人还是觉得自己属于他们家人的洞穴，因此都跟着家人参加夏季大会去了。那些没去或去不了的，也都回到原本的洞穴，和留守的亲人相聚。也因为无人可探望，乔达拉和齐兰朵妮反倒有机会告诉爱拉，如何往回走到马首石与长者火堆，以及马首石与长者火堆之间富饶潮湿的低地“甜河谷”。

他们看过熊丘之后，跨越了小青草河。每年这个时候溪水水位很低，渡河不是问题，尤其水道较宽的地方更容易。他们渡溪后走向高地，前往甜河谷与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马首石。第二洞穴没参加夏季大会的人，大都到第七洞穴去了，留下来的少数人看到爱拉一行人非常欢迎。不仅生病、身体虚弱的人看到朵妮侍者到来很开心，其他人因为每天看腻了那几张旧面孔，一见到新脸孔自是份外欢喜。齐兰朵妮氏人都善于交际，习惯周遭有一大群人可以互相串门子。大部分留守者尽管不能参加夏季大会，仍然怀念着热闹的气氛。然而，许多人还在夏季大会，也有些人忙着其他夏季活动，像是狩猎、捕鱼、采集、探险或拜访别人。在这些洞穴人烟稀少的时候前来拜访，气氛显得冷清了点。

他们都感觉到地震，幸亏没人受伤，但有些人还是很紧张，向首席寻求安慰。爱拉发觉首席并没说什么具体内容，对天灾也束手无策，而她的话依然能抚慰人心。爱拉觉得是首席说话的方式，稳健的态度和神情姿态，让听者能够放心。听齐兰朵妮说话，连爱拉的心情都转好了。他们要在此地住一晚，打从他们一到，大家便忙着打理他们睡觉的地方，还得准备一场小型宴席。他们要是提早走，不仅没礼貌，简直是无情了。

隔天回程，齐兰朵妮想看看先前来时绕过的地方。他们骑马再次回到高地，走向小青草河更上游，抵达高地边缘称为“瞭望台”的群落，名字显然取得很贴切。居住地的四周都是露出地面的岩石，多少可以避开天候影响。这里的居民现在都不在家。从附近的一个高处，可以往许多角度眺望，视野辽阔，尤其往西边看得特别远。

他们一接近这里，爱拉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宁，背脊僵硬，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觉得他们应该赶快掉头离开此地。她一下马，沃夫立刻贴过来，磨蹭她的腿，呜呜哀鸣。沃夫也不喜欢这个地方，不过马儿倒是很镇定。那天是一如往常的夏日，太阳很温暖，小山坡上有绿草，整个地方看上去是风景如画的乡间。爱拉看到的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一件事足以让她心神不宁，因此她决定先不说出来。

“齐兰朵妮，妳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在这里吃个午饭？”乔达拉问。

“我们完全不需要待在这里。”齐兰朵妮走回拖橇：“何况我们还要到女人的地方呢！那里离第九洞穴很近，我们只要不待太久，还能赶在天黑前回到家。”

听见齐兰朵妮想继续走，爱拉完全同意。首席想尽快带她去看“女人的地方”这个深穴，她十分开心。他们沿着高地西侧往下走，走到小青草河，在小青草河与青草河的汇流处附近渡河。再走一小段就是U形的小河谷，周围都是高高的石灰岩悬崖，面向青草河，对面便是绿意盎然的青草河谷，青草河就是以青草河谷命名。

这片小草地茂盛的绿草经常吸引各种食草动物，在距离约九十公尺处，四面高墙逐渐平缓，形成容易攀爬的斜坡，对有蹄的动物来说尤其容易。除非建造一大片篱笆与围栏，否则不适合制作捕兽陷阱。曾有人在这里建造捕兽陷阱，不过没有完成，只留下部分破损的篱笆。

这一带称为“女人的地方”，并非要男宾止步，而是这里主要是女人使用，因此非齐兰朵妮亚的男性很少涉足此地。爱拉以前来过，不过都是带口信给别人，要不就是路过而已，从来没机会久留。通常她是从第九洞穴过来，踏进了小草地，这时青草河在她背后，她知道右边岩壁外是一个小洞穴、一个临时庇护所，庇护所有时也充当储藏室。另一个小洞穴在封闭的河谷处转弯，穿透了同一道石灰岩壁。

更加重要的是另外两个洞穴，有两道狭窄蜿蜒的裂缝，出口是在小小的石造庇护所，庇护所位在草地后方，地势比泛滥平原稍高。这地方之所以不适合作为狩猎场，正是因为河谷后面有这些洞穴。不过就算这里适合狩猎，终究也不会成为狩猎场。右边第一条通道蜿蜒在石灰岩壁之间，往回连接了爱拉一行人的来时路，最后通往狭小的出口，就在右边石壁第一个小洞穴附近。尽管洞穴石壁上有许多雕刻，这个洞穴和洞穴的前身石造庇护所并非举行仪式的圣地，而是供访客居住。

爱拉、乔达拉、齐兰朵妮抵达时，这里空无一人，多数人外出忙着各种夏季活动，至于留在起居区域的少数人也没必要过来。乔达拉解下拖橇，让马儿稍作休息。使用这地方的女人通常都会保持干净整洁，即使这里经常有人来，也有不少人使用，而且有女人就一定有小孩。爱拉从前造访时，看见了日常生活的痕迹，有木碗、箱子、编织箩筐、玩具、衣服，还有晾干、制作东西用的架子和杆子。木头、骨头、鹿角、燧石之类的工具有时会被小孩子弄丢、弄坏或拿走，最后扔在洞穴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洞穴里有煮熟的食物和成堆垃圾，天气不好时，这些东西特别多，不过爱拉发现它们只出现在右边洞穴。

此刻这里仍然有一些日常用品。爱拉发现一根木头，上面挖了一个凹槽，显然是用来装液体。她想，还是用自己的用具煮茶煮汤吧。她采集了一些木柴，利用洞穴一处装满木炭的黑色凹坑生火，加进几颗烹煮石把水加热。齐兰朵妮将拖橇的软垫拿起来摆在地上，让自己坐得较舒服。爱拉帮乔爱拉喂完奶后，把乔爱拉放在铺在草地的毯子上，自己在一边吃饭，一边看顾乔爱拉，直到她睡着。

吃完饭，齐兰朵妮问：“乔达拉，你要不要一起去？你上次来这里还是个孩子，后来一直没来过，也没在里面留下记号。”

“好啊，我也去。”他说。

几乎每个人都会在某个特定时间到这个洞穴来，并且在石壁上留下记号，有时还不止只一次，而男性大都是在男孩与少年时期留下记号。乔达拉记得第一次独自踏入洞穴的情景。洞穴并不复杂，没有星罗棋布、害人迷路的通道，年轻人通常可以在里面自由探索，而且通常是独自一人，最多只有两人同行，在洞穴中留下自己的记号，一路上还得吹口哨、哼歌或是喊口号，直到石壁出现回音。石壁上的记号与雕刻并不代表姓名，只是他们向大地母亲自我介绍的一种方式，藉以表明自己的身分。他们通常只用手指留下痕迹，这已经足够了。

餐后收拾完毕，爱拉把宝宝牢牢绑在背上，三人各自点燃一盏石灯，走进洞里。齐兰朵妮在前，沃夫殿后。乔达拉记得左洞穴的深度超过二百四十公尺，穿透了石灰石。裂缝的前端很容易进去，入口附近的石壁上有一两个记号，显示先前有人来过。

“爱拉，妳要不要用鸟叫声跟圣母亲说话？”首席说。

爱拉之前听见齐兰朵妮哼歌，并不大声，但很有旋律，她没想到齐兰朵妮要她用鸟叫声跟圣母亲说话。“如果妳觉得合适，我就试试。”爱拉开始发出一连串鸟叫声，是鸟儿在夜晚的轻柔鸣叫。

差不多走了一半，通道开始变窄，回音也有所不同。这里的石壁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壁画，蜿蜒的地下通道两面洞壁则是满满的雕刻，数不清、猜不透、重迭混合交错。有些是独立的，许多作品雕刻得不错，而且含意一目了然。成年女人最常到这个洞穴来，所以最好、最精致的雕刻通常出自她们的手笔。

这些雕刻主题以马儿居多，有休息的、跑动的，也有奔驰的。牛的雕刻也不少，当然也包括其他动物，如驯鹿、猛犸象、原羊、野驴、熊、猫、毛犀牛、狼、狐狸和赛加羚羊，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好几百幅雕刻。有些非常奇特，比如一只猛犸象的鼻子往后卷，还有一头狮子眼睛是一颗自然嵌入的石头，非常独特突出。另外还有一幅驯鹿低头喝水，美丽又写实，另一幅两头驯鹿面对面也一样逼真好看。洞壁容易破碎，并不适合绘画，若是做记号或雕刻就容易了，即便用手指也行。

人像雕刻的数量也很可观，但大都只有部分，如面具、手和不同侧影，图案则歪歪扭扭，不像动物那么清楚好看。比如一幅雕刻坐着的人侧面，四肢竟大到不成比例。未完成的作品也不少，只有乱七八糟的线条、各种几何记号、可能具有神奇力量的符号，还有意义不明的记号与乱画的图案，各有不同解读，有时火把照亮的角度不同，图案看起来就不一样。这个洞穴群一开始是由几条地下河流形成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岩溶区，形成洞穴的活动仍然在那里持续着。

沃夫跑在最前面，跑进了洞穴几个难以进入的地方。牠回来时嘴里叼着东西，放在爱拉脚边。爱拉弯下身，把东西拿起来：“这是什么？”三人拿手上的石灯照亮。爱拉说：“齐兰朵妮，这看起来好像头颅啊！这里还有一块，是下巴的一部分，很小。我想应该是女人的吧！不晓得沃夫在哪里发现的？”

齐兰朵妮把东西拿了过来，就着灯光下仔细瞧。“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有人埋葬在这里。打从大家有印象开始，就一直有人住在附近。”她看到乔达拉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齐兰朵妮知道乔达拉不想涉及幽灵世界的事，他总认为，这种事就让齐兰朵妮亚去伤脑筋吧。

乔达拉以前帮忙埋葬过死者，但那是别人要他帮忙，他自己很讨厌这等差事。通常男人挖掘埋葬死者的坑，或者做完其他非常接近幽灵世界的事之后，都会到“男人的地方”洞穴全身擦洗一番，以净化身体。“男人的地方”在一处高地，隔着青草河和第三洞穴对望。正如“女人的地方”允许让男人进入，男人的地方也不要求女宾止步。不过“男人的地方”就像偏屋，以男人的活动居多，只有极少数非齐兰朵妮亚女人会来这里。

“这些东西的幽灵已经走了很久。”齐兰朵妮说：“精气很久以前就到幽灵世界去了，只剩几块骨头。找一找可能还有更多。”

“齐兰朵妮，妳知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埋在这里？”乔达拉问。

“我们通常不会把人埋在这里，不过我想，这个人会埋在这个神圣地方，一定有原因。我不知道圣母亲为什么叫沃夫拿这些给我们看，我待会儿还是放回去吧，还给圣母亲比较好。”

首席率先走入洞穴深处幽暗蜿蜒的地方。他们看见她的石灯在前头穿梭，接着就不见了，没多久又出现。齐兰朵妮很快回到他们跟前，她说：“我们该回去了。”

总算要离开洞穴了，爱拉很高兴。洞穴里漆黑无比，而且一走到里面又湿又冷。这个洞穴感觉很狭窄密闭，不过也许是她自己最近看太多洞穴才有这种感觉。此刻爱拉只想回家。

他们抵达第九洞穴，发觉又有一些人从夏季大会回来了，其中有些人很快又要离开。他们带回来一个年轻男子，不时对着他附近的女人腼腆微笑。他的头发呈淡棕色，眼睛是灰色。爱拉认出他是第五洞穴的玛塔根，去年一条腿被毛犀牛刺伤。

爱拉和乔达拉当年配对典礼结束后，两人曾离开齐兰朵妮氏人独自生活一段时光，回程的路上看到几个年轻人（正确说法是，没经验的男孩）在袭击一头巨大成熟的犀牛。这些年轻人同住一间单身汉住的偏屋，有些是第一次住。当时他们目空一切，以为自己永生不死，看到一群毛犀牛，以为自己动手就好，不必麻烦年长而有经验的狩猎者。他们只想着在夏季大会上展现打猎成果，觉得自己必定会集荣耀赞美于一身。

其实他们只是孩子罢了，有些才刚成为狩猎者，虽然听过袭击犀牛的方法，但只有一个人亲眼看过。他们不知道犀牛大归大，动作可是出奇敏捷，也不懂猎犀牛必须专心一意，不容稍有分心。他们正是一时分心大意才酿下大祸。那只犀牛露出疲态，男孩没专心盯着犀牛。犀牛突然冲向玛塔根，玛塔根跑得不够快，右腿膝盖以下被犀牛严重刺伤了。他伤势很严重，右腿下半部整个往后弯，伤口大量出血，尖凸的断骨从伤口露出来。要不是爱拉刚好在附近，玛塔根恐怕一命呜呼了。爱拉在部落受过训练，知道怎么接合断腿，如何止血。

玛塔根的命是保住了，但不确定右腿会不会残废。经过疗养，他总算可以走路，只是右腿留下永久性伤害，有些麻痹。走路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不太能够蹲下，也不能偷偷接近动物，因此他不可能成为一流的狩猎者。也就从这时起，大家都建议他拜乔达拉为师，学习制作燧石。既然要学习技艺，玛塔根最好和乔达拉、爱拉住在一起，为此，玛塔根的母亲、他母亲的伴侣、第五洞穴的头目凯莫丹、约哈伦、乔达拉和爱拉等人，在离开夏季大会之前便敲定了所有细节。爱拉喜欢玛塔根，觉得这样安排很好，玛塔根是该学会能赢得尊重与地位的技艺。爱拉也记得他们在旅行途中，乔达拉很喜欢传授燧石技术给想学的人，尤其年轻人。

爱拉原本希望能在家里安安静静休息一两天，不要有外人打扰。她做了深呼吸调整情绪后，走过去向玛塔根打招呼。玛塔根看到爱拉走来，脸上浮现微笑，赶紧挣扎着站起来。

“玛塔根，你好。”爱拉伸手握住玛塔根的双手，说道：“以大地母亲之名，我欢迎你。”爱拉暗自打量他，发觉玛塔根虽然年纪小，还没发育完全，身材却出奇高大。她希望玛塔根受伤的腿也能发育得跟健康腿一样长。很难预测他会长到多高，不过万一他两条腿不一样长，走路就会更跛了。

“以朵妮之名，我欢迎妳，爱拉。”玛塔根说。他已经学会礼貌式的打招呼。

爱拉背上的乔爱拉动了一下，她想看看妈妈在跟谁说话。爱拉说：“乔爱拉好像也想跟你打招呼呢！”她把背毯松开，将乔爱拉移到胸前。乔爱拉坐在妈妈怀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年轻的玛塔根，脸上突然出现微笑，向玛塔根张开双臂。爱拉看了很惊讶。

玛塔根也对着乔爱拉微笑：“我可以抱她吗？我知道怎么抱小宝宝。我有一个妹妹，只比她大一点。”

爱拉把乔爱拉交给玛塔根，她心想，玛塔根应该很想家，很想小妹妹吧！玛塔根显然很会抱小孩。“你有很多兄弟姊妹吗？”爱拉问。

“应该算吧！我妹妹年纪最小，我年纪最大，中间还有四个，其中两个是双胞胎。”他说。

“你一定是妈妈的好帮手，你妈妈会很想念你的。你今年几岁了？”爱拉问。

“十三岁。”他说。他又察觉到爱拉独特的口音。去年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异族女人说话，觉得非常怪异。不过在复原期间，尤其意外之后苏醒，疼痛难忍时，他好想听到这个口音，因为爱拉每次出现，他都会比较舒服。虽然其他齐兰朵妮亚也会探望他，却不像爱拉会在固定时间来，不但留下来跟他说话，拉直他的铺盖，设法让他舒服点，还会拿药给他吃。

爱拉背后的声音说：“你去年夏天举行过成年礼了。”那是乔达拉，他走过来时听到他们说话。乔达拉看玛塔根的衣着风格、衣服上缝的装饰品样式，还有他身上穿戴的珠子和珠宝，显然这个年轻人属于齐兰朵妮氏第五洞穴。

“是啊，去年在夏季大会办过了。”玛塔根说：“是在我受伤之前办的。”

“现在你是成年的男子了，该学点技艺。你有没有做过燧石？”

“做过一点。我会做标枪的刺头，也会做刀子。坏掉的，我也会重新磨。我做的并不算最好，不过还可以用啦！”玛塔根说。

“我应该问你喜不喜欢做燧石。”乔达拉说。

“做得出来就喜欢，有时候做不出来。”

乔达拉微笑：“我算有经验了，有时候也做不出来。你吃过饭了没？”

“刚刚吃过。”玛塔根说。

“唔，我们还没吃呢。”乔达拉说：“我们短程旅行刚回来，主要是探望邻居，了解地震后的状况，看看有没有人受伤。你应该知道爱拉是首席的助手吧？”

“这没有人不知道吧！”玛塔根说，他让乔爱拉靠在他胸前。

“你有感觉到地震吗？”爱拉问：“跟你一起旅行的人有没有受伤？”

“我们感觉到了。有些人跌在地上，还好没人受伤。”他说：“不过我觉得大家都吓到了，我就是。”

“地震的时候大家都会怕。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待会儿带你去看住的地方。我们没有特别安排什么，以后再慢慢安排吧。”乔达拉说完，走向庇护所另外一头，大家聚集的地方。

爱拉伸手抱乔爱拉。

“妳吃饭的时候，我可以帮忙抱她。”玛塔根说：“如果她愿意让我抱的话。”

“我看看她愿不愿意。”爱拉走向摆放食物的火坑。这时沃夫突然出现了。他们回到第九洞穴时，沃夫停下来喝水去了，牠发现有人在牠的木碗里放了食物。看到沃夫，玛塔根的眼睛睁得更大，他以前见过沃夫，不算很怕牠。去年爱拉照顾玛塔根时，已经跟他介绍过沃夫了。沃夫闻闻抱着乔爱拉的年轻人，认出他的气味。玛塔根坐下来，沃夫也坐在他身旁。乔爱拉似乎很开心。

吃完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大家经常聚集的主火堆附近，总有一些准备好的照明火把，乔达拉拿了其中一支点燃。他们的旅行设备都带在身边，包括背筐、铺盖卷和旅行帐篷。爱拉抱着小孩，乔达拉帮她搬一些行李。玛塔根倒是可以自己来，一边拿着坚固的拐杖一边做事。他杵着拐杖走路，不过并非一整天都需要拐杖。爱拉心想，玛塔根从夏季大会的举办地日景走到第九洞穴，路途遥远，应该会用拐杖，如果短程也许不需要。

他们走到住所，乔达拉先进去照亮前方的路，将入口皮帘掀开。玛塔根第二个进去，最后是爱拉。

“你先把铺盖卷放在火旁边的主卧室吧！明天再帮你安排更好的睡觉地方。”乔达拉说。他突然很想知道，玛塔根会跟他们一起住多久呢？

第十八章

爱拉看到玛塔根一瘸一瘸，从她住所旁边加盖的地方走出来：“玛塔根，你有没有看到乔爱拉跟乔达拉？”那里现在住了三个年轻人，是来自大水附近西边的乔菲拉和葛泰达，他母亲是洞穴头目，知道乔达拉是赫赫有名的燧石匠，因此带着儿子从远方来到东南方拜师学艺。

四年过去了，玛塔根现在是乔达拉身边最资深的学徒。他的技艺大有精进，可以帮乔达拉训练年轻学徒。他现在是燧石师傅，其实可以回到第五洞穴，或到另一个洞穴自立门户，不过他觉得第九洞穴是他的家，想留下来和恩师一起工作。

“我刚才看到他们往马儿围栏方向走。昨天，我好像听到乔达拉跟乔爱拉说，如果今天没下雨，就带她去骑马。乔爱拉那么小，虽然不能自己上下马，骑起灰灰来倒是有模有样。”

爱拉想起以前乔达拉骑着快快，乔爱拉坐在乔达拉前面，那时乔爱拉还不会走路呢！她和乔达拉一起训练灰灰，乔爱拉坐在他们两人前面，小小手臂抱着灰灰粗粗的脖子。爱拉想起这些，在心里微微一笑。小女孩和小母马一起长大，爱拉觉得灰灰和乔爱拉之间就像她自己和嘶嘶一样亲密。乔爱拉跟这几匹马儿相处融洽，跟那只种马关系也很好，从某些方面来说，比爱拉跟牠的关系还要好，因为乔爱拉会像乔达拉，用缰绳和牵马绳指挥马儿。爱拉到现在还是用肢体语言指挥嘶嘶，不太习惯用乔达拉的方式骑马。

爱拉说：“等他们回来，麻烦你跟乔达拉说我今晚会晚点回来，也可能明天早上才回家。你知道今天早上在渡河点附近坠落悬崖的那个人吗？”

玛塔根说：“知道，他是访客吗？”

“是从新居来的邻居。他以前住第七洞穴，现在住熊丘。这个时节经常下雨，地面很湿，我真不懂怎么会有人去爬高岩？有些较陡的坡都有泥巴流下来，高岩上大概也是泥泞一片。”爱拉说。她心想，这个春天非常潮湿。自从他们一两年前度过了玛桑那预言的严寒冬季，后来几个春天雨水都很丰沛。

“他怎么样了？”玛塔根问，他自己也尝过判断错误的苦果。

“他伤得很重，骨头都断了，也许还有其他问题。齐兰朵妮可能会彻夜照顾他，我也要留下来帮忙。”爱拉说。

“有妳跟首席在，他就能得到最好的照顾。”玛塔根说完微微一笑：“我可是见证人呢！”

爱拉也报以微笑：“希望能帮上忙。已经有人去通报他的家人，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波乐娃现在在主火堆做饭，应该够你们几个男生、乔达拉和乔爱拉吃。”爱拉说完转身赶回去。

爱拉边走边想着乔爱拉跟那些动物。爱拉出门时，沃夫有时待在乔爱拉身边，有时跟着她。如果她和齐兰朵妮到其他洞穴治疗别人，沃夫通常会一起去。要是爱拉接受训练时必须“牺牲”，经历一些“考验”，包括有段时间不能睡觉、不能交换、不能吃东西，那么沃夫就不会跟去。

爱拉在外面通常住宿在称为小喷泉岩凹穴的小庇护所，那里还挺舒适。小喷泉岩凹穴就位在喷泉凹穴的深处旁，喷泉凹穴的深处又称朵妮的深穴，是一个长长的洞穴，也是爱拉搬来和齐兰朵妮氏一起生活时，看到的第一个神圣地方。第九洞穴走上一公里，再沿着平缓的长坡爬上悬崖，抵达喷泉岩。这里的壁画长洞穴有各种别名，齐兰朵妮亚尤其喜欢用别名称呼，像是圣母亲子宫入口、圣母亲产道等等，堪称这一带最神圣的地方。

乔达拉不太喜欢爱拉待在外头，不过他并不介意照顾乔爱拉。爱拉也觉得他们感情好，对他们俩都是好事。乔达拉甚至还让乔爱拉和他的徒弟一起学做燧石。

回去的路上，爱拉看到两个女人朝她走来，思绪因而被打断。那是玛罗那和她的表亲薇罗帕。薇罗帕每次看到爱拉都会点头微笑，尽管爱拉觉得薇罗帕的微笑不诚恳，仍然报以微笑致意。至于玛罗那，她对爱拉只稍稍点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爱拉也以同样方式回敬。如果旁边没人，玛罗那甚至连点头都省了。这次玛罗那倒是对她微笑，爱拉于是又看了玛罗那一眼，与其说那是微笑，不如说是幸灾乐祸的奸笑。

爱拉自从回来以后，一直想不通玛罗那为何搬回第九洞穴？第五洞穴还挺喜欢玛罗那，再说玛罗那搬到第五洞穴时，也说自己比较喜欢第五洞穴。爱拉心想，我也比较喜欢她在第五洞穴。

爱拉不喜欢玛罗那，不只因为玛罗那和乔达拉以前曾是一对，也因为没人像她那样对爱拉怀恨在心、充满恶意。一开始她就骗爱拉穿上男孩冬季内衣，让爱拉沦为笑柄，直到现在，她始终对爱拉不怀好意。幸亏爱拉没有被别人的讪笑打倒，相反地，她还赢得了第九洞穴的尊重。现在爱拉出门经常穿着类似男孩冬衣的衣服，尤其骑嘶嘶时。许多女人也跟进，有样学样，看得玛罗那简直气炸了。爱拉很清楚，天气温和时，穿着轻便的裹腿和软皮革材质的无袖束腰上衣是很舒服的。

玛塔根的亲戚前来探望，爱拉听见他们闲聊。原来，玛罗那让一名男子撇下婚约，跟她私奔。男子先前已和第五洞穴一位权势颇高的女人订了婚约。玛罗那就这么得罪了第五洞穴几位有权有势的女人，包括第五洞穴头目凯莫丹的家属和伴侣。玛罗那的发色淡得近乎白，眼睛呈深灰色，模样非常美丽。不过爱拉觉得玛罗那经常眉头深锁，脸上皱纹愈来愈深。这段恋情，最终就和玛罗那的大部分恋情一样短暂。这名男子后来深表后悔，也做了适当补偿，第五洞穴因而原谅了他。但第五洞穴对玛罗那可没这么仁慈……爱拉接近齐兰朵妮的住所时，已经把这些事抛诸脑后，一心一意只想着伤员的病情。

那天晚上，爱拉走出齐兰朵妮的住所（是齐兰朵妮的家，也是医治病患之处），看到乔达拉坐在约哈伦、波乐娃、玛桑那身边。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正一边喝着茶，一边看顾乔爱拉和波乐娃的女儿莎什娜。大家都说乔爱拉是个健康快乐又漂亮的小女孩。她的发色很浅，一头短短的卷发又柔又细，再搭配遗传自乔达拉那双动人的蓝眼睛，爱拉觉得乔爱拉是她这辈子看过最美丽的小家伙。不过爱拉在部落长大，知道要避免在别人面前夸耀自己的小孩，如此才不致招来厄运。爱拉从客观角度想，自己的孩子当然怎么看都顺眼，但她打从心底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莎什娜是乔爱拉的近亲，只比乔爱拉早一两天出生，一直都是乔爱拉的玩伴。她的眼睛呈灰色，头发深金色。爱拉觉得莎什娜和玛桑那十分神似，从莎什娜身上可以找到玛桑那这位前任头目的高贵与优雅，以及她炯炯直视的目光。爱拉又看着乔达拉和约哈伦的母亲。玛桑那身上已有岁月的痕迹，头发白了些，脸上皱纹也多了，而且不只是外表变老，身体似乎也不太舒服，爱拉看了有些担心。她跟齐兰朵妮谈过玛桑那的情况，能用的治疗方法她们都想到了，两人心里都有数，玛桑那有一天终究会前往下一个世界，她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延后那天到来。

爱拉从小失去亲生母亲，但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有部落的女巫医伊札像母亲般将她扶养长大，还有克雷伯当她的火堆地盘男人。后来马木特伊氏人妮姬成了爱拉的母亲，想收养爱拉成为狮营的一员。最后，爱拉被猛犸象火堆地盘的马木特收养。乔达拉的母亲打从一开始就对爱拉视如己出，爱拉也把玛桑那当成她的齐兰朵妮氏母亲。她们两人很亲密，不过齐兰朵妮比较像爱拉的良师益友。

沃夫把头枕在前爪，看着两个小女孩。见爱拉走过来却没立刻加入大家，沃夫抬头看着她。牠这么一看，其他人也跟着瞧。爱拉这才发现自己沉浸在思绪中，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她继续走向他们。

约哈伦看到爱拉走近，关切地问：“他怎么样了？”

“现在还很难说。我们用夹板把他的腿和手臂的断骨固定，可是不晓得里面还有没有骨头断掉。他有呼吸，但一直没醒过来。他的伴侣和母亲陪着他。齐兰朵妮想跟他们一起守着，不过我觉得应该要有人带点食物给她，这样他的家人也会愿意出来吃点东西。”

“我拿食物过去，顺便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家人过来这里用餐。”波乐娃说完，起身走向他们为访客准备的餐点。她拿起一个象牙盘子，是以猛犸象象牙用沙岩磨平做成。她在盘子上放了几片烤熟的小山羊肉。他们很少做这道佳肴，小山羊是第九洞穴和邻近洞穴狩猎者的战利品。她往羊肉加了一些绿色蔬菜，以及稍微煮过的新鲜蓟草与某种块根。波乐娃拿着食物走到齐兰朵妮住所，刮了刮入口厚皮帘外的生皮革，以示通报，随后便走了进去。没多久，她带着伤者的伴侣和母亲走出来，带他们走到主火堆，热络地递给他们访客专用的盘子。

爱拉看着乔达拉：“我该回齐兰朵妮那里，玛塔根有没有跟你说，我今晚可能晚点回去？”

“他说了。妳放心吧，我会哄乔爱拉睡觉。”乔达拉起身抱起乔爱拉，又拥抱爱拉，两人互碰脸颊。爱拉则紧紧抱着他们。

“我今天有骑灰灰喔！”乔爱拉说：“乔达带我出去，他骑快快。嘶嘶也跟我们一起，可是没有人骑嘶撕。妈妈，妳怎么没有一起来啊？”“乔达”是乔爱拉对他的昵称。

“宝宝，我也想去啊。”爱拉再一次拥抱他们。她对乔爱拉的昵称，就像她对以前发现那头受伤的小狮子一样。她一路照顾小狮子“宝宝”直到复原，后来还照顾“宝宝”长大。“宝宝”是部落称呼小婴儿、小宝宝的另一种别称。“可是今天有一个人跌倒，受伤了。齐兰朵妮在照顾他，让他好起来，我也在帮忙。”

“那个人好起来以后，妳会跟我们一起去骑马吗？”乔爱拉说。

“会啊，等他好一点，我就跟你们一起去骑马。”爱拉在心中暗想，但愿他真的能好起来。她面向乔达拉：“你也把沃夫带走吧！”她注意到受伤男子的伴侣小心翼翼盯着沃夫。大家都知道沃夫，大部分人也看过沃夫，至少是隔着一段距离，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坐在牠身旁，跟牠一起吃东西。女人斜眼看着爱拉，尤其听到爱拉叫自己的小孩“宝宝”，她的眼神就更难看了。虽然“宝宝”的意思不太一样了，不过听起来还是奇怪又陌生。

乔达拉带着乔爱拉和沃夫离开后，爱拉又回到齐兰朵妮住处。“贾恰罗的情况好转了吗？”爱拉问。

“我没看到好转的迹象。”齐兰朵妮说。她很庆幸两位女性家属已离开，她才能实话实说。“有时这种情况会维持很久。如果有人喂他吃东西、喝水，他还可以撑一阵子。要是没水喝、没东西吃，是撑不了几天的。这种情况就像灵魂搞不清楚状况，身体虽然受伤，无法修复，但精气不晓得该不该在身体还有呼吸时离开这个世界。在这种情况，有些人会醒来，但全身动弹不得，或者有些地方不能动，复原情况不理想。这种坠落悬崖的伤员，长时间休养有时可以复原，不过大部分都恢复不了。”

“他的鼻子跟耳朵有没有流出液体？”爱拉问。

“他到这里之后就没再流了。他头上有个伤口，不算很深，只是几道表面的割伤。我想他真正严重的是内伤，骨头断了很多根。我今晚会一直看着他。”

“我跟妳一起留下来。乔达拉带乔爱拉跟沃夫回去了。这个人的伴侣看到沃夫有点不安。”爱拉说：“我还以为大部分人已经习惯沃夫了呢！”

“我想她还没时间习惯沃夫吧！她叫阿美拉娜，并不是这里的人。贾恰罗的母亲把他们的事告诉我。贾恰罗出远门到南方，在那里跟阿美拉娜配对，把阿美拉娜带到这里。我连阿美拉娜是出生在齐兰朵妮氏领土，或者出生在附近都不确定。不是每个领土的界线都清楚分明。她说话挺流利的，只是抑扬顿挫很像南方人，有点像齐莫伦的伴侣贝拉多拉。”

“唉，真可惜，千里迢迢跑到这里，结果她男人可能活不了。要是我刚到这里，乔达拉就出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他现在出事，我也一样惊慌。”爱拉想到这里不由得全身颤抖。

“妳会留下来成为齐兰朵妮，就跟现在一样。妳自己也说没有家乡可回。妳不可能一个人从这里远行，一路走到马木特伊氏领土。他们是收养妳了，但妳在这里不只是被收养而已，妳属于这里，妳是齐兰朵妮氏人。”首席说。

听到首席措辞激烈，爱拉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也充满了感激。她明白首席喜欢她。

爱拉隔天早上没回家，又过了一天才回去。那时太阳正要升起，爱拉停下脚步欣赏旭日初升的光芒。阳光先是照亮一处，接着洒满主河上方一整片天空。雨停了，低垂在地平在线的云朵交织成几缕明亮的红线与金线。灼目的阳光从悬崖升起，爱拉用手遮住眼睛上方，观察附近云朵交织的情况，以比较强烈光芒在今天和昨天升起的位置。

她很快就得开始记录太阳和月亮一整年的升起与落下。其他齐兰朵妮亚跟她说，做这件事最大困难是熬夜，观察月亮尤其辛苦。月亮有时在中午出现，有时在中午消失，有时半夜出现，有时半夜消失。当然太阳总是在早晨升起，夜间落下。有些日子白昼比较长，太阳会按照固定路线在地平在线移动。每年有半年时间，白昼愈来愈长，这段时间太阳每天往北移动一些，到夏季中期便在固定位置停留几天，这几天白昼最长，称为夏季长昼。这段时间过后，太阳会往反方向移动，每天往南移动一些，白昼也渐渐变短。在昼夜等长时，太阳几乎都是直接在西方落下，等到冬季中期，太阳又会在固定位置停留几天，这段期间称为冬季短昼。

爱拉跟贾恰罗的母亲和阿美拉娜谈过了，她现在跟阿美拉娜比较熟络，她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和齐兰朵妮氏男人配对的异族女人。爱拉发现阿美拉娜很年轻，个性有些阴晴不定，稍微任性了点。阿美拉娜怀着身孕，还有害喜现象，爱拉真希望能为贾恰罗多尽点心，不光是为了贾恰罗，也为了阿美拉娜。

爱拉和齐兰朵妮仔细观察贾恰罗的状况，为了贾恰罗，也为了她们自己。她们想观察他的进展，藉此更了解坠崖伤者该怎样医治。到目前为止，贾恰罗喝了一些水，能吞下去，但有时会呛到，这是反射动作。他并没有因为她们的细心照顾而苏醒。爱拉跟齐兰朵妮一起照顾病患时，齐兰朵妮趁着空档教导爱拉有关齐兰朵妮亚的习惯。她们讨论各种的药和医治方法，又举行了几个仪式，祈求大地母亲帮忙。爱拉只熟悉其中一些仪式，毕竟她们没有邀集所有人参加医治仪式，以免仪式变得太正式、复杂而且冗长。

她们也讨论了远行一事。齐兰朵妮要带着助手爱拉出一趟远门，得花上整个夏季。齐兰朵妮想尽快出发，她认为南边和东边都有几处必须参观的圣地。同行者不只她们两人，还包括乔达拉、交易大师威洛马，以及威洛马的两位年轻助手。爱拉和齐兰朵妮正商量还有谁也该一起去，因而说到了乔诺可。长途跋涉到新地方确实很有意思，不过爱拉知道这趟旅程会很辛苦，也暗自庆幸有马儿。她和首席骑马旅行比较容易，再说齐兰朵妮也喜欢坐在嘶嘶拉着的拖橇上，一派“大驾光临”的气势。如此的阵仗总会引起骚动，她喜欢做一些事吸引别人注意齐兰朵妮亚，注意她的首席身分。

爱拉回到自己的住所，很想弄一杯早茶给乔达拉，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她没什么睡，因为她得熬夜，好让齐兰朵妮休息。清早，齐兰朵妮坚持要她回家睡觉。那时大家都还在睡，只有沃夫醒着，在外头等着迎接爱拉。爱拉一看到沃夫，脸上漾出了微笑。沃夫总是知道爱拉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要去哪里，爱拉觉得非常神奇。

爱拉走了进去，看到乔爱拉睡在乔达拉身边。乔爱拉有自己的铺盖卷，就放在他们的铺盖卷旁边，不过乔爱拉老是喜欢爬过来跟他们一起睡。爱拉不在的时候，乔爱拉爬过来跟乔达拉一起睡。如今，爱拉不在的次数愈来愈多了。爱拉本想把乔爱拉抱起来，移到她自己的铺盖卷，后来想想算了，还是别打扰他们的清梦，毕竟他们很快就得起来。爱拉走到乔爱拉的小小铺盖卷，为了增加面积，她从储藏区多拿了一些垫料，稍稍整理一下，立刻躺下睡着了。乔达拉醒来时，见爱拉睡在乔爱拉的铺盖卷上，他微微一笑，接着皱起眉头。他想她一定累坏了，不过他还是喜欢爱拉睡在他身边。

贾恰罗始终没有醒来，一两天后便过世了。爱拉用拖橇将他运回第七洞穴。贾恰罗的母亲希望在第七洞穴举行葬礼，好让他寻找下一个世界的路时，精气能在熟悉的地方。爱拉、乔达拉、齐兰朵妮，其他几位第九洞穴与邻近诸洞穴的族人，还有熊丘的所有人都参加了葬礼。葬礼结束后，阿美拉娜走向齐兰朵妮和爱拉，想跟她们说几句话。

“我听说妳们很快就要远行到南方了，是真的吗？”阿美拉娜问。

“是的。”齐兰朵妮回答时觉得奇怪，阿美拉娜问这个干麻呢？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也想好了该如何回答。

“妳们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回家。”阿美拉娜眼眶含泪。

“这里不是妳的家吗？”齐兰朵妮说。

“我不想留在这里。”阿美拉娜开始哭泣，她说：“我不知道贾恰罗要搬到新居，住在熊丘。我不喜欢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连住所都要自己盖，到现在都还没盖好。他们连一个齐兰朵妮都没有，我怀着身孕，本来打算走到另一个洞穴生孩子。现在我连贾恰罗都没了……我叫他别爬上高岩，他偏不听……”

“妳跟贾恰罗的母亲谈过了吗？我想，妳一定可以住在第七洞穴。”

“我不想住第七洞穴，那边的人我也不认识，而且有些人看我是南方来的，对我不是很友善。”

“妳可以搬到第二洞穴，贝拉多拉也是南方来的。”齐兰朵妮说。

“她是南方人没错，但她的家乡比较偏东，而且她是头目的伴侣，何况我跟她不熟。我只想回家，想把孩子生在家乡。我想我妈妈……”阿美拉娜说完，放声啜泣。

“妳怀孕多久了？”齐兰朵妮问。

阿美拉娜擦擦涕泣说：“我月经三个多月没来了。”

“唔，如果妳确定要离开这里，我们就带妳走。”齐兰朵妮说。

阿美拉娜破涕为笑：“谢谢妳，真的谢谢妳！”

“妳知道妳的洞穴在哪里吗？”

“在中部的高地上，有点偏东，离南海不远。”

“我们可能不会直接到那里，沿途必须在一些地方停留。”

“没关系。”阿美拉娜说。接着她稍微试探地说了一句：“我希望能在小孩出生前到家。”

“这应该没问题。”首席回答。

阿美拉娜走了以后，齐兰朵妮轻声嘟哝：“英俊的陌生人来到妳的洞穴，妳跟他走，到一个新地方成家，感觉好像很浪漫。我想，她当初一定跟她妈妈苦苦哀求，拜托她妈妈让她跟贾恰罗配对，前往贾恰罗的家展开新生活。到了那里，她又发现跟自己的家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她那酷爱刺激的新伴侣又打算加入一群人，成立新洞穴。他们认为她应该跟他们一样，对于建立自己的地方兴奋莫名，没想到他们只是从原来的洞穴搬到熊丘，而且他们身边都是熟悉的人。

“阿美拉娜是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说话口音不一样，大概也有些娇生惯养。搬到新地方，要适应不一样的习俗，人家对她的要求也不同。她不需要建造新家的兴奋刺激，她才刚刚搬到新家。她需要的是安定下来，认识新族人。光是看贾恰罗出门远行，就知道他是个爱冒险的人。贾恰罗想再度冒险，跟亲朋好友建造新洞穴，问题是那些人都是贾恰罗的亲朋好友，而不是阿美拉娜的。

“两人大概开始后悔了，觉得当初不该急着配对，于是意见不同就争吵，不管是真的意见不同，还是自以为不同，都可以拿来吵。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身边没人理睬她。她的妈妈、所有姊妹、表亲、朋友全在她的家乡──她已经远离的家乡。最后，她爱冒险的伴侣冒险过头，把命送掉了。也许她回到家乡对大家都好，这是她这一趟冒险比较睿智的抉择。她在这里真的没有半个熟人。”

“我来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半个熟人。”爱拉说。

“妳有啊，妳有乔达拉。”齐兰朵妮说。

“妳刚才说，光是看贾恰罗出门远行，就知道他是个爱冒险的人。我认识乔达拉的时候，他也在远行啊！这么说，他也喜欢冒险啰？”

“喜欢冒险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兄弟。他是跟索诺伦一起去，目的要保护索诺伦。他知道索诺伦很容易一头冲进危险境地。再说，乔达拉那时又没有牵绊。玛罗那除了偶尔跟他交欢，对他没什么帮助。乔达拉爱他的兄弟胜过爱玛罗那。玛罗那认为乔达拉一定会跟她订婚约，但乔达拉却不这么想，也许乔达拉是不想订婚约，却不敢直接跟玛罗那讲吧。他一直在寻找与众不同的女人。有一段时间他以为他找到了，那女人就是我。我承认我有些动心，但我知道这是行不通的。爱拉，我很高兴他遇见了妳，遇见了他要的女人。”齐兰朵妮说：“妳的情况表面上跟阿美拉娜很像，其实并不一样。”

爱拉想了想，觉得齐兰朵妮真的很有智慧。随后她突然想到，到底有几个人要跟我们一起去齐兰朵妮提议的南方之旅呢？有齐兰朵妮、乔达拉、爱拉自己，当然乔爱拉也要一起去。爱拉低声数着，一边说着同行者的名字，一边用手指碰自己的腿计算。现在有四个人，加上威洛马跟他的两个助手，那就是七个人。威洛马说要把经验倾囊相授，又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出远门做交易，他已经厌倦旅行。爱拉觉得，威洛马会厌倦旅行也很正常，不过她认为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玛桑那身体不好，想多陪陪玛桑那。

现在连阿美拉娜也要去，就是八个人了。如果乔诺可也来，那就是九个人──八个大人和一个小孩。爱拉直觉应该还会有别人加入。这时，齐莫伦和贝拉多拉带着他们五岁大的双胞胎来找齐兰朵妮，好像看穿爱拉心思似的。他们也想去南方，打算带小孩拜访贝拉多拉的族人。贝拉多拉几乎百分之百确定首席不会介意拜访她的洞穴，因为她的洞穴位在齐兰朵妮氏领土最古老、最美丽的圣地附近。问题是，他们并不想依照齐兰朵妮的路线从头走到尾，而是想在路上和他们会合。

“要在哪里会合呢？”齐兰朵妮问。

“也许在乔德坎姊姊的洞穴吧！”贝拉多拉说：“她其实不是乔德坎的亲姊姊，只是乔德坎一直当她是姊姊。”

爱拉对着贝拉多拉微笑。贝拉多拉有着深色卷发，体态成熟圆润，非常美丽，说起话来也有一种口音，但不像爱拉那么奇怪。爱拉觉得自己和贝拉多拉有一种特殊连结：两人都是跟齐兰朵妮氏男人配对，回到男人故乡的异族女人。爱拉知道，乔德坎跟年纪大他很多的姊姊之间关系匪浅。乔德坎母亲去世后，这位姊姊尽心照顾乔德坎和她自己的孩子。姊姊的伴侣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她的孩子跟弟弟长大成人后，她成为了齐兰朵妮。

“如果妳要直接去，这里和贝拉多拉族人所在地的中间有个高地。”齐莫伦说：“那里可以猎到北山羊和岩羚羊。不过就算沿着河流走，有些地方还是很难攀爬。我们应该往南走，然后再往东，抵达那里。这样贾纳南和吉妮德拉会比较轻松，我们需要背他们的时候也比较好走。”齐莫伦微笑着说：“他们的腿还是很短，不像我的腿，也不像你的腿，乔达拉。”乔达拉跟高大金发的齐莫伦感情不错。

“你们要自己去吗？”齐兰朵妮说：“如果还带着孩子，恐怕不太妥当。”

“我们想过了，如果乔德坎、乐薇拉和她儿子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大家可以彼此照应。不过我们觉得还是得先问问妳，齐兰朵妮。”贝拉多拉说。

“有他们同行应该不错。”齐兰朵妮说：“好，我们就在路上跟你们会合吧！”

爱拉又以手指敲腿，心想，加上乔诺可，总共十六个人，不过阿美拉娜去的时候跟我们同行，并不跟我们回来，而且我们在路上才跟齐莫伦会合。

“我们会去夏季大会吗？”乔达拉问。

“只去一两天吧！”齐兰朵妮说：“我会请第十四洞穴和第五洞穴代理我的职务。有他们两人在，所有事情都能处理好。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合作。去夏季大会之前，我会先派一个快跑人去找乔诺可，看看他想不想、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也许他还有别的事，毕竟他现在是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我不能再对他发号施令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当我助手时，我也没对他发号施令。”

第九洞穴出发前往夏季大会的早晨，破晓时分的天空明亮晴朗，一扫过去几天的阴霾，这天可是万里无云，天空闪烁着晶莹光芒，照亮了远方高地。他们今年要往西南方走，夏季大会的地点比往年稍远，他们得多花一些时间才能抵达。

抵达夏季大会地点时，爱拉发现有些人来自更西方的洞穴，这些人她甚至不认识。他们看到爱拉带着三匹马、一只狼已是目瞪口呆，更别说马儿拉着拖橇，而其中一个拖橇上还坐着首席齐兰朵妮！大家死盯着眼前这一幕，久久不能自已。随后他们得知首席、首席助手和这群奇奇怪怪的动物并不打算久留，显得有些失望。其实爱拉想多待几天，认识先前没见过的齐兰朵妮氏人，不过她也期待首席规画的夏季远行。

乔诺可愿意跟他们一道去。他从没经历过丰富的朵妮侍者之行，部分原因是他一开始并不打算成为齐兰朵妮，只想画画、做雕刻，而首席也没强迫他。他看到新圣洞美丽的白色石壁，开始认真看待齐兰朵妮亚，因此搬到第十九洞穴，那是距离新圣地最近的洞穴。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年纪太大，身体孱弱，没法长途跋涉，不过她一直到过世头脑都很灵光。乔诺可因为听过南方彩绘洞穴的奇事异闻，他可不想错过这次亲眼目睹的机会。这种机会对他来说，也许一生只有一次。

爱拉很开心。乔诺可打从一开始就对她很好，有乔诺可在，这趟旅行会很有意思。他们在夏季大会只待了四天，离开时几乎所有人都来送行。他们的人数相当于一个小洞穴的规模，出发时蔚为奇观，主要是因为随行的动物与配备。来自西方诸洞穴的几个人也加入他们出发的行列，这些人爱拉都不认识，他们打算往另一个方向走。邻近几个洞穴有些人也加入他们，其中第十一洞穴占了大部分，连头目卡拉雅都来了。

首席决定沿着主河往南走，一直走到主河的河口，也就是主河与大河的汇流处。到了那里，他们就得渡过大河。称为“大河”，是因为它比主河宽且深，水流速度也快。他们都在渡河点渡过熟悉的主河，渡河点位在河流较宽、较浅的一段，得踩着踏脚石或涉水，有时水位深及腰部，得看季节而定。过了主河还算容易，要渡过大河就不简单了。首席和威洛马找上卡拉雅，也找来擅长制作精良木筏的第十一洞穴。首席和威洛马请他们帮忙，将众人和行李沿着主河下游带到河口，再渡过广阔的大河。

他们踏上回到第九洞穴的归途。现在行进速度比整个洞穴出动要快得多。队伍当中大部分都是年富力强，首席身材壮硕，给人感觉很威严，她其实也很强壮，多数路段都用走的，唯有累得跟不上时，才坐上拖橇。坐拖橇并不减损她的威严与地位，何况只有她坐在爱拉后方的拖橇上。

那天晚上他们露宿扎营，首席、威洛马、第十一洞穴头目卡拉雅，还有几个熟悉操作木筏的人开始商量。操作木筏的人估算要把这群人送往下一段旅程所需的木筏数量与人力。要使用木筏，就得用货物与服务交换，接下来他们谈判交换细节。双方并非私下谈判，不熟悉第九洞穴与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氏人都对这场谈判很感兴趣。少数一两个人怀疑，能不能乘坐木筏沿着大河往西走，一路走到西方大水？其实是可以的，至少在适当季节可行，真正困难的是回程。

根据谈判结果，第十一洞穴的卡拉雅要求第九洞穴的乔达拉日后提供服务，做为木筏载运的交换条件。乔达拉始终在齐兰朵妮身边旁听谈判内容，他觉得约哈伦不在场实在糟透了，因为承诺将来提供服务，却没说明白是什么服务，恐怕会有问题，说不定乔达拉将来得提供一些他不想提供的服务。

“我想，我没有资格代表第九洞穴做出承诺。”乔达拉说：“我并不是头目，还是威洛马跟齐兰朵妮比较有资格。”

卡拉雅一直在等待谈判过程出现适当时机，要乔达拉为她洞穴的某人提供特殊服务。“乔达拉，你可以代表自己做出承诺。”卡拉雅说：“我认识一位年轻女人，她很有燧石匠的天分。如果你愿意收她为徒，我们就成交了。”

齐兰朵妮看着乔达拉，不知乔达拉会做何反应。她知道很多人请乔达拉训练年轻人，但乔达拉可是很挑剔的。他已经有三位徒弟了，不可能来者不拒。不过这次毕竟是他伴侣的朵妮侍者之行，要是他不肯稍做牺牲，好让旅途顺利，这恐怕不太适当。

一位来自西方洞穴的男人说：“一个年轻女人？我觉得女人不太可能成为专业的燧石匠。”这男人是跟着齐兰朵妮一行人从夏季大会来到此地，他说：“我受过短暂的燧石匠训练，要做出好燧石不但得有力气，动作还要精确。谁不知道乔达拉是燧石大师，他干麻浪费时间训练一个女人？”

爱拉对这段对话非常感兴趣。她并不完全认同男人的说法。根据她的经验，女人做燧石也可以跟男人做得一样好。不过，假如乔达拉要收女徒弟，那么该安排她住哪里呢？乔达拉不能让她跟年轻男徒弟同住，她月事来时尤其不方便。按照部落规矩，女人连看男人都不行。虽然齐兰朵妮氏并没有严格规定，但女人总需要隐私。这样一来，她就得住在他们住所，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不然就得另外安排。

乔达拉显然也在烦恼这问题：“卡拉雅，我不晓得我们能不能收留年轻女人。”

“你意思是说，女人不可以学做燧石？”卡拉雅说：“从古到今都有女人做工具。女人可不只会刮兽皮而已，万一屠宰猎物的工具坏了，不见得每次都能碰到燧石匠，所以得自己重新磨，或者做一个新的。”

卡拉雅表面上显得冷静，但首席知道她正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想直接了当告诉那个男人他有多荒谬，只不过她觉得乔达拉可能认同那男人的话。齐兰朵妮也兴致勃勃关注这段对话。

“唔，我知道女人可以自己做需要的工具，包括刮刀、小刀。可是，女人会做狩猎的工具吗？标枪的刺头跟飞镖可是要飞得直、飞得准才行，不然根本打不中猎物。”那个男人说：“我觉得燧石匠不愿意收女徒弟，这很正常。”

这番话惹得卡拉雅火冒三丈，她说：“乔达拉！他的话有道理吗？你也认为女人学做燧石不可能像男人一样好？”

“这和男女无关。”乔达拉说：“女人当然也会做燧石。达拉纳教我做燧石期间，我跟他住在一起，他同时也教我一位表亲约普拉雅做燧石。我跟约普拉雅之间竞争激烈，当时我年纪小，一直没有跟她说，现在我会毫不犹豫告诉她，她某些方面真的比我强！我之所以没答应妳，是不知道要安排年轻女人住哪里。我总不能让她跟我三个徒弟住在一起吧？他们都是男人，而女人需要隐私。我们可以让她跟我们同住，可是她需要空间摆放工具跟样品。燧石碎片是很尖锐的，我回家时衣服如果沾着燧石碎片，爱拉都会不高兴，她怕乔爱拉被刺到。她不高兴，我一点也不怪她。如果我收妳的年轻女人为徒，我得再隔一间学徒房，甚至另外盖一间。”

卡拉雅立刻平静下来。乔达拉说，第十一洞穴那位年轻女人需要隐私，这话说得有理。乔达拉身边有爱拉这样的女人当伴侣，爱拉是可靠的狩猎者，又是齐兰朵妮的助手，卡拉雅应该明白乔达拉不会有那个西方男人的荒谬想法。毕竟乔达拉的母亲当过头目。身材高瘦的卡拉雅心想，乔达拉倒是提出一个不错的主意。

“我觉得另外盖一间比较好。”卡拉雅说：“第十一洞穴也可以帮忙。不然这样，你告诉我们要盖哪里，我们可以在你旅行这段时间盖好它。”

“等一下！等一下！”乔达拉说。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讶，他没想到卡拉雅这么快就接话。齐兰朵妮在心里微笑，瞄了爱拉一眼，爱拉正在努力压抑脸上的微笑。乔达拉说：“我没说我愿意收她为徒。我收学徒之前，都要先看看他们的能力。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呢！”

“你认识她，就是诺拉娃。我去年夏天看到你跟她一起工作。”卡拉雅说。

乔达拉听完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笑容：“对，我认识她。我觉得她可以成为一流的燧石匠。我们去年猎原牛，她有一两个标枪刺头坏掉了。我路过时，她正好重新磨刺头。我看着她磨了一会儿，她也请我帮忙。当时我还教她一两招，她一学就会。她学得很快，手也很巧。卡拉雅，如果妳能替诺拉娃安排好住处，我可以收她为徒。”

第十九章

爱拉一伙人抵达时，邻近几个洞穴没参加夏季大会的人都待在第九洞穴。快跑人先行通知他们抵达的消息，大家都在等待。饭菜已经准备好，就等他们到来。狩猎者猎到一头巨角鹿，巨大如掌状的鹿角像丝绒般柔软。鹿角必须不断注入血液，才能每年长大，可以长得非常壮观。

成熟的雄巨角鹿的一对鹿角宽度超过四公尺，每根鹿角宽度可达一公尺以上。往外伸的鹿角分叉常被人切断，另作他用，留下一大段手掌大小、严重凹陷，一种像骨头、非常强韧的角蛋白材质，可以充当上菜的盘子。此外，如果将一端磨利还能当铲子，清除火堆灰烬与河边细沙等柔细的东西特别好用。要是技术够好，打造合宜，它还能做成好用的桨和舵，用来推动、控制木筏。巨角鹿的肉喂饱了一群饥肠辘辘的旅者和第九洞穴的族人与邻居后，剩下的还够大家下一餐继续享用。

隔天早上，与首席同行的一群人收拾行囊，带了一些巨角鹿肉以便路上充饥。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到达渡河点，涉水渡过主河，抵达一处称为“河岸地”的庇护所前方木码头，河岸地正是齐兰朵妮氏的第十一洞穴。只见码头上绑着几艘木筏，是以整棵小树磨成弯曲木材捆绑做成。码头是简单的木制结构，延伸到河面上。有些木筏正在修理，大多数都可以使用，还有人正在制造新木筏。木材在沙滩上排成一排，看得出建造进度。所有木材都要对齐，小树较粗的一端朝向后面，树干上半部较细的部分全结合一起，做成船头，朝向前方。

马儿拉着拖橇，将大部分设备与旅者载到第十一洞穴，现在得把所有东西放上木筏绑好。还好齐兰朵妮氏人懂得携带简便行囊出游，秘诀是只带自己拿得动的行李。唯一额外的重量是几部拖橇的杆子与连接的零件。众人当中也只有爱拉和乔达拉习惯用马儿与拖橇载运东西。

第十一洞穴的人指挥大家把行囊放上木筏。他们要负责将木筏驶向下游，因此重量必须平衡好，否则木筏将难以控制。乔达拉和爱拉帮忙把长拖橇放在最先出发那艘木筏上，首席齐兰朵妮、威洛马与乔诺可将会坐上这艘木筏。附有座位的拖橇比较重，必须拆解后才能放上第二艘木筏，阿美拉娜与威洛马的两位年轻学徒提佛南、派利达尔被安排坐上这艘。

爱拉和乔达拉（当然还有乔爱拉）将骑着马在河岸上走，当然那得有河岸才行，如果没有河岸，他们只好涉水或游泳渡河，有时水势凶险，只得骑马往内陆走。特别是有一带水流湍急，四面都是高耸岩石，不时还有激流。卡拉雅强烈建议他们骑马往内陆走，她说：“如果有人不敢走难走的路，还是走内陆比较好。”一两年前，他们在这里损失了一艘木筏，几个人受伤，幸亏没人丧生。

大伙儿等待时，有个女人从较高、背对河岸的石造庇护所走了下来，前去和首席齐兰朵妮说话。她女儿牙痛非常严重，想请首席这位医治者去看看。爱拉请乔达拉照顾乔爱拉后，便和首席一起跟着女人到庇护所。庇护所比第九洞穴的庇护所小，不过话说回来，没几个庇护所大过第九洞穴的庇护所。居民把这里布置得相当舒适。女人带她们到一块突出岩石下方的小住所，里面有个年轻女人，大概十六岁吧。她在铺盖卷上翻来覆去，汗流浃背，一边脸颊红肿得很厉害，显然她的牙痛十分严重。

“我以前处理过牙痛。”爱拉跟年轻女人说，想起她曾经协助伊札替克雷伯拔牙：“让我看看好不好？”

年轻女人坐了起来，摇摇头说：“不用了。”她声音模糊不清，说完便站起身来，走向首席，碰了碰自己红肿的脸颊，说：“帮我止痛就好。”

“我们的齐兰朵妮离开之前，留下一些药给我们，可是她现在牙痛好像恶化很多，吃药都没用。”她母亲说。

爱拉看着齐兰朵妮。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摇摇头，脸上出现怒容，对年轻女人的母亲说：“我来给她一些药效比较强的药，让她好好睡觉。我也会留一些药在这里，之后再给她吃。”

“谢谢，真的谢谢妳！”年轻女人的母亲说。

爱拉和齐兰朵妮往下走回河岸，爱拉把脸朝向恩师，一脸疑问：“妳知道她的牙齿怎么了吗？”

“她的问题是从长牙就开始了，她牙齿太多了，两排挤在一排。”首席看到爱拉脸上诧异的表情，又说：“她有两排牙齿长在同一个地方，而且都长错了，全部挤在一起。她还是小孩子时牙痛就很严重，换牙时牙痛又犯了。后来几年牙痛没再犯，直到最后面的牙齿长出来，她就又闹牙疼。”

“不能把一些牙齿拔掉吗？”爱拉说。

“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帮她拔过，可是她的牙齿实在太密集了，半颗都拔不出来。年轻女人几天前想自己拔牙，结果弄断了几颗，后来她牙痛就更严重了。我想，她的嘴巴现在一定发炎化脓，但她还是不肯给人看。我判断，她大概永远好不了，牙齿的毛病甚至会把她害死。也许给她过量的止痛药，让她安安静静前往下一个世界，反而比较仁慈。”首席说：“不过这要由她自己跟她妈妈决定。”

“可是她还那么年轻，身体挺健康强壮的。”爱拉说。

“是啊，她牙痛成那样实在很可怜，恐怕要一路痛到圣母亲把她带走为止。”齐兰朵妮说：“她不肯让别人医治，也只能继续痛下去了。”

她们回到主河，此时行李都已上了木筏。两艘木筏除了运送六名旅者到下游，还得载运拖橇上的装备。爱拉和乔达拉骑马，他们自己背着背筐，携带个人物品；至于沃夫，当然可以自己走。卡拉雅说，他们本想开三艘木筏，可是驾船人手不够。如果要开三艘，那还得另外找人，而且必须等人来，最后大家决定开两艘。遇到这么长途又有风险的旅程，他们至少都会开出两艘木筏。

木筏是用一根以上的长杆用力戳刺河底才能往上游走，往下游走则只需依靠水流。这回他们要往下游走，只要松开系在码头上的绳子，划船工作就交给河流了。杆子多半只是用来控制木筏行进方向，以避开突出的岩石。他们另有控制方向的工具，就是巨角鹿的鹿角，只需把分岔拿掉，中间部位做成船舵，再装上把手后，架设在船尾中间，就能左右转动，变换航行方向。另外，巨角鹿与驼鹿的掌状鹿角也做成长桨，连接在杆子上，可以推进、控制木筏。要让笨拙不灵巧的木筏依照路线航行，需要技巧与经验，通常得三个人密切合作才能办到。

爱拉将马垫放在嘶嘶、快快和灰灰背上，接着又系了一条牵马索在年轻母马身上。她还是先把乔爱拉安置在她前面，和她一起骑在嘶嘶背上。等到他们不必骑马渡河，乔爱拉就能自己骑马。第一艘木筏驶离码头，爱拉四处张望寻找沃夫，接着又吹口哨呼叫。沃夫跑了过来，全身兴奋得颤抖。牠知道好玩的事来了。乔达拉和爱拉骑着马走入河里，来到河中央最深处时，马儿开始游泳，跟着木筏游了一会儿，抵达对面的河岸。

木筏快速往南航行，跟在后头的马儿不论在河里游泳或河边有陆地，都会尽量赶上，避免落后太远。眼看悬崖的崖壁愈来愈近，他们掉头入河，让马儿在快速流动的深水游泳。第二艘木筏刻意用桨操控，让速度慢下来，好让马儿跟上。他们赶上后，第一艘木筏掌舵的女人施诺拉对着他们大声说：“在下一个转弯后面有个低低的河岸，你们应该在那里上岸，走过下一群悬崖。我们过了那个分岔会进入急流，水流很湍急，你们跟马儿待在河里很危险。”

“那妳跟木筏上的人怎么办？你们这样安全吗？”乔达拉大声回应。

“我们以前有经验。”施诺拉说：“只要有人撑船，有人划船，还有我掌舵就行了，我们应该没问题。”

乔达拉一手拉着灰灰的牵马索，一手拉着连接快快缰绳的绳索，指挥快快往左走，如此一来，到了该上岸时会比较容易。爱拉两只手臂紧紧抓住乔爱拉，跟在后头，沃夫则在他们后面游泳。

阿美拉娜和威洛马的两个学徒提佛南与派利达尔在最后一艘木筏上，是距离爱拉最近的一艘。阿美拉娜似乎很担心，不过她完全不想下船步行。两个年轻男人在她身边晃来晃去，这也难怪，漂亮的年轻女人总能吸引年轻男人，怀孕的年轻女人就更有吸引力了。在前面的齐兰朵妮、乔诺可与威洛马现在距离乔达拉太远，听不见他的声音，乔达拉最担心的也是他们。不过乔达拉觉得，如果首席不想在这里下船，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安全无虞。

马儿走出河面，人和马的身上都在滴水，木筏上的人看着他们离开。齐兰朵妮一见到载着人的马儿奋力而快速地走出水面，安全上了岸，开始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待在一堆用细皮带、肌腱与纤维绳索捆在一起的木头上。她突然好希望双脚能接触陆地。虽然她曾经乘坐别人撑的船往上游走，也曾顺着较平静的水流搭船到下游，但她从没乘着急流前往大河。乔诺可与威洛马倒是很沉稳，威洛马尤其镇定，在这种状况下，齐兰朵妮实在不能承认自己害怕。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木筏已经在河道上转了一个弯，旁边又有悬崖，她完全看不见能够逃离急流的最后一处安全地。齐兰朵妮转头看着前方，拚命在绑住木头的绳索中寻找可供抓握的把手，她记得登上木筏时，曾有人告诉她把手的位置。她坐在厚厚的皮革软垫上，皮革以油脂擦亮，所以多少具有防水效果，不过乘坐木筏难免全身湿透。

前方的河水怒涛急流，冒着白色泡沫。河水从木筏的木头缝隙窜出，又从两侧与前方打上来。强大的水流挟带着河水冲向河道两侧高耸的悬崖间，齐兰朵妮发现湍急河水的怒吼声更大了。

接着，他们进入大漩涡的中心。激流拍打着岩石与巨石，这里的巨石是由极冷的强风与激流侵蚀悬崖与岩石露头而形成。木筏的前端驶进汹涌翻搅的急流，冷冷的河水喷到首席脸上，她硬是克制自己不要倒抽一口气。

倘若没有暴风雨与支流添加水量，主河的水量通常会维持稳定，但河床与河道改变，水流的情况也随之变化。在渡河地，河道变得宽而浅，河水在河道中的岩石周围激起了涟漪与泡沫。到了河道较窄处，河床坡度转为陡峭，等量的水遇到狭窄的空间时，会以更强的力道冲过去。就是这股力量推着木筏前进。

齐兰朵妮很害怕，却也兴奋莫名。她看到第十一洞穴的船夫在木筏急速冲向主河下游时，将木筏控制得那么好，心中满是敬佩。此刻，拿着杆子的人正用杆子把木筏推离河道中间的大石头，并撑船避开耸立河道边缘的崖壁。划船的人有时也配合照做，有时则和掌舵的女人合作，驶过无障碍物的水道，驾驭笨重的小船。他们讲求团队合作，却也要独立思考。

木筏绕过河道转弯处，周遭的河水依旧湍急地向下流动。突然，木筏速度慢了下来，原来是木筏底部磨擦到河里坚硬岩石的平滑表面。待回程时，这一段河流将会是最难航行的，因为他们得撑船沿着又浅又陡的河床往上走。有时他们会上岸，扛着木筏绕过这里。这会儿，他们已从岩石下来，滑下旁边的小瀑布，来到左边石壁上的缺口。往反方向流动的涡流把他们的船固定在那里，他们还在漂浮，却也被困住，没法继续往下游走。

“有时确实会这样，不过已经一段时间没发生了。”掌舵的女人说。施诺拉努力让木筏浮在水面上，打从他们由河道转弯处出发，她就一直忙着把木筏维持在水面上。“我们应该把木筏推离石壁，不过这并不容易。要游泳离开这里也很困难，现在下船的话，水流那么强，一定会被冲走的。我们得离开这个反方向的涡流。第二艘木筏很快就要到了，他们可以帮我们，但是也可能撞到我们，一起困在这里。”

撑船的男人光着脚踩在木头间的缝隙，增加一些牵引力，免得木头松脱，接着拿杆子用力推崖壁，想移动木筏。拿桨的人也以桨用力推崖壁，可惜船桨把手较短，也没那么结实，因为鹿角材质的桨与木头材质的把手连接处会弯曲，甚至折断。

“我想你需要多一两根杆子。”威洛马说。他拿出一根细长的木头递给撑船人，那取自爱拉的拖橇。乔诺可也拿着一根木头坐在威洛马后面。

三个男人用力推，但要把木筏推出反方向的涡流还是很不容易，幸好最后成功了，木筏又开始顺着河流移动。撑船人把木筏带往凸出的岩石旁，他用杆子，其他人用桨或舵，设法将木筏维持在原地。“我们应该在这里等，看看第二艘木筏怎么样。”他说：“这比以往都危险。”

“这样好。”威洛马说：“我有两个年轻学徒在第二艘船上，我可不想失去他们。”

不久，第二艘木筏出现在河道转弯处，同样被河里的岩石河床拖慢了速度。由于水流把木筏推得距离崖壁远了些，因此第二艘木筏并没有被反方向涡流给困住。他们看见第二艘木筏安然无恙，于是再度出发。前方还有恶水难关，跟在后头的第二艘船因此撞到一个凸出岩石，开始团团转，幸亏后来恢复正常。

齐兰朵妮感觉木筏被汹涌波浪推高，又往下冲进奔腾的河水，她本能地抓紧绳子。木筏上上下下了好几次，才抵达河道的另一个转弯。过了转弯处，主河突然风平浪静，左岸上有一片漂亮平坦的沙滩，还有个很像小码头的地方。木筏往小码头前进，待距离够近时，一位桨夫扔出连接木筏的一圈绳索，套在河边地面的柱子上。第二位桨夫又扔出一条绳索，两人合力把木筏拉近岸上的小码头。

“我们应该在这里下船，等其他人来。再说，我也需要休息了。”撑船的男人说。

“你确实该休息，我们全都该休息一下。”首席说。

他们下船时，第二艘木筏也来了。第一艘木筏的人帮忙把第二艘木筏拴在小码头，第二艘木筏的乘客欢欢喜喜下船休息。过了一会儿，爱拉与乔达拉率领动物也越过悬崖，来到悬崖后方。两艘木筏被反方向的涡流困住，耽搁了一些时间，正好让马儿赶上木筏的速度。

大家见了面彼此热情问候，庆幸所有人安然无恙。不久，第十一洞穴的一名男子在有人用过的火坑生起火来。他们把之前搜集、在主河翻来滚去变得又圆又平滑的石头，一一堆在溪边晾干。干燥的石头放在火里加热速度较快，也较不危险，因为石头要是有湿气，一旦接触火的热气，很可能会爆炸。他们从主河取来河水，装在两个烹煮用的木斗与一个有切口的箱子。热呼呼的小石头一放进水里，立刻冒出滚滚沸腾的泡沫和一片蒸汽水雾。再放几颗石头，水温就到了能烹煮的程度。

走水路旅行比走陆路快得多，只不过他们在主河上没办法沿途觅食，必须烹煮自己携带的食物。泡茶用的各种叶片放进有切口的箱子，风干的肉成为风味汤底，一并与干燥蔬菜和昨晚剩下的烤鹿肉一起进了大木斗。另一个木斗装着风干水果，他们倒入热水让水果变软。这是一顿简便迅速的午餐，他们赶在天黑前吃饱，尽快回到木筏上继续未完的水路之旅。

接近主河河口处有许多小支流，不仅增加了主河的面积，也增强了河水的湍流，还好他们没再遇到先前的惊涛骇浪。他们沿着左岸往南走，看到主河才停下来。主河的三角洲在河口变宽，第十一洞穴的几位驾船人把木筏控制在河道中央，直到进入大河。两条河的反向水流堆积出一些泥沙，形成一道障碍，他们经过这里又是有惊无险。接着，他们来到辽阔的水域，强大的水流将他们推向大水。杆子现在用不着了，原本负责拿杆子的人，这时拿起绑在木筏边缘的另一根桨。两个男人拿着巨鹿角做成的桨，和掌舵的女人施诺拉合作无间，一起带领大家渡过快速流动的河流。她把舵拉到底，航向对面河岸，划船的人则努力控制笨重木筏的方向。第二艘木筏跟在他们后面。

马儿和沃夫直接游到对岸，上岸后沿着岸边继续走；航向陆地的木筏始终维持在牠们的视线范围内。乔达拉和爱拉骑着马往下游前进，乔达拉想起住在圣母亲河旁的夏拉木多伊氏人使用的船只，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们生活在浩瀚长河的极下游，那里河道很宽，水流快速，他们的船只却能平稳地在河面航行。更厉害的是，他们的小船只需要一个人驾驶，用双头船桨即可操控。乔达拉驾驶过这种小船，虽然过程当中出过一两个岔子，大致上还算顺利。他们的大船可以载运货物与人，控制起来容易多了。

乔达拉也想起夏拉木多伊氏人的造船方法。首先将一大块木头的中心挖掉，再用热煤与石刀将木头两端削尖，然后以蒸汽喷过，让木头中间变宽。接着，在船侧加装木板，称为船侧板，以加大船身，最后加装木桩与皮革绳。乔达拉、索诺伦与夏拉木多伊氏人住在一起时，曾经帮他们建造过这样的船。

“爱拉，妳记不记得夏拉木多伊氏人的船？”乔达拉说：“我们也可以做一艘，至少我想试试，做一艘小的给第十一洞穴观摩。我跟他们说过造船方法，可是很难说清楚。我实际做一艘小船，他们就会明白了。”

“需要我帮忙吗？我很乐意帮忙。”爱拉说：“我们也可以做一艘马木特伊氏人以前做的那种，圆圆的碗形船。我们旅行到那里时曾经做过一艘，连接在嘶嘶的拖橇，可以载好多东西！我们要渡河时尤其方便。”爱拉说着说着，皱起眉头：“不过齐兰朵妮有时会有事需要我帮忙。”

“我知道。”乔达拉说：“有妳帮忙，我当然很开心，要是不能也没关系。我可以请我的学徒帮忙。碗形船是很好用没错，不过我还是想先做夏拉木多伊氏人的小船。虽然做起来比较耗时，不过小船好控制，我们也可以顺便制作打造这种船需要的刀子。我想第十一洞穴应该会喜欢的，如果他们真的喜欢，我就能用船做交易，将来还能使用他们的木筏。如果他们要打造更多船，也许会需要我们特制的石刀，用来挖木头的内侧。这么一来，我就可以用石刀交换很多次的渡河服务。”

爱拉想了想乔达拉的思考方式，乔达拉总是放眼未来，尤其是对将来有好处的事。爱拉知道乔达拉尽心尽力照顾她和乔爱拉，也明白乔达拉受齐兰朵妮氏人的地位观念影响，觉得做事情要符合地位。这对乔达拉来说很重要，乔达拉非常清楚什么情况该做什么事，才能符合自己的地位。他的母亲玛桑那也是如此，显然乔达拉是跟她学来的。爱拉了解地位观念，地位也许对部落来说更重要，但爱拉自己倒不觉得。她在不同部落得到地位，但一向都是别人给她地位，并不是她主动争取。老实说，她不太知道该怎么争取地位。

河流载着木筏往下游又走了很远，他们总算到了对岸。夕阳西下，两艘木筏安全抵达遥远的对岸，大家全松了一口气。其他人就地扎营，威洛马的两个学徒、乔达拉和沃夫到附近看看有没有可供猎食的动物。他们还有一些巨角鹿的鹿肉，但那放不了几天，得另找新鲜的肉。

出发没多久，他们看到一头落单的公野牛，但公野牛先看到他们，赶紧拔腿逃命，他们因此没能追上。沃夫把待在窝里的两只雷鸟赶了出来。到了夏季，雷鸟全身上下的羽毛全都发出灿烂的光彩。乔达拉用标枪投掷器打中一只。提佛南也用了标枪投掷器，可惜没打中；派利达尔则是动作太慢，来不及把标枪投掷器装好，鸟儿就已经飞走了。只猎到一只雷鸟不够所有人吃，不过乔达拉还是带走雷鸟。天色很快就要暗了，他们没时间找其他猎物，只得走回营地。

乔达拉听见叫声，转头看见沃夫想制伏一头年轻公野牛。牠比刚才那只小，应该是脱离母亲的牛群不久，跟着单身公野牛四处游荡。每年这时候，单身公野牛也会成群聚在一起，只是数量少，组织没那么紧密。乔达拉的标枪立刻又装进标枪投掷器，派利达尔这次有备而来。他们走近猎物，提佛南的标枪也准备就绪。

没经验的年轻野牛忙着摆脱沃夫，野牛天生怕狼，没留意身边另有两足掠食动物。说起来，野牛并不怕人类，对人类也不熟悉。现在一下被三个人包围，牠逃脱的机会渺茫。三人当中最厉害的标枪手乔达拉一装好标枪投掷器，马上把标枪掷了出去。另外两人花了一些时间瞄准。派利达尔接着用投掷器扔出比一般标枪轻的标枪，提佛南随即跟进。三只标枪都正中目标，野牛应声倒地。三个年轻男人兴奋大叫，派利达尔与提佛南分别抓住野牛的两个前蹄，把野牛拖向营地。这头野牛足够十四个大人和一只狼享用好几餐。这次行动沃夫也有功劳，分些肉给牠自是理所当然。

“那只狼有时真能帮大忙。”派利达尔说着，对沃夫微笑，沃夫的耳朵以怪异的角度竖立。这对耳朵就像沃夫的专属标记，一眼就能分辨，不会和附近的野狗混淆。派利达尔知道沃夫耳朵背后的故事，那可一点也不好笑。当初正是派利达尔亲眼见到群狼打架，鲜血四溅，一只母狼死在地上，全身被咬烂，还有一只动物死在沃夫手下。派利达尔把这只动物的皮剥掉，想用兽皮装饰背袋或标枪套。他拜访好友提佛南，拿兽皮给他瞧瞧。没想到沃夫居然循着狼的气味一路跟来，攻击派利达尔。就连爱拉都束手无策，无法将沃夫从派利达尔身上拉开。幸好沃夫当时受伤，有些虚弱。

第九洞穴的人从没见过沃夫攻击人，因此大吃一惊。爱拉看到派利达尔的标枪套上缝着一块狼皮，又听派利达尔说明这块狼皮的来源，立刻明白怎么回事。爱拉跟派利达尔要来那块狼皮，拿给沃夫，沃夫对着狼皮又咬又撕又揉，硬是把它弄成碎片才肯罢休。沃夫的模样实在逗趣，但派利达尔却笑不出来，背脊发凉地庆幸自己碰到沃夫时，爱拉也在场。他带爱拉到发现狼皮所在，比爱拉想象的远得多。爱拉没料到沃夫竟拖着受伤身体走了这么远来找她，惊讶之余，也庆幸沃夫前来。

爱拉把她的想法告诉派利达尔。她知道沃夫交了一个女朋友，牠们可能想建立地盘，但显然当地狼群太大，根基太深，年轻的沃夫跟女朋友根本不是牠们的对手。沃夫还有个弱点，牠从没和其他小狼打闹过，不知道如何跟狼打架，只能凭本能应付。

说起沃夫的身世，牠母亲在错误时间发情，被首领母狼赶出狼群，后来巧遇一只跟不上同伴而落单的年长公狼。年长的公狼跟年轻母狼交往，变得活跃而且朝气蓬勃，可惜冬季还没结束，公狼就死了。留下沃夫的母亲独力扶养一窝小狼，牠不像大部分母狼，有一整个狼群帮忙扶养。

爱拉救了沃夫时，沃夫出生还不到四周星期，是窝仔当中仅存的一只。当时这只小狼已经可以由母亲带着，走出出生的窝，假以时日，必定能在狼群中取得一席之地。然而，沃夫没有了狼群，倒是在马木特伊氏的人群里，取得了一席之地，而爱拉正是牠的首领母亲。沃夫不认识自己的兄弟姊妹，也没有和其他小狼一起成长。牠是爱拉扶养大的，跟狮营的孩子一起长大。狼群跟人类的家族有诸多共同点，所以沃夫也习惯了跟人类一起生活。

沃夫打了一架后，拖着受伤的身体走到第九洞穴营地附近，让爱拉得以找到牠。参加夏季大会的人大都全力照顾沃夫，希望牠早日康复。首席齐兰朵妮甚至帮爱拉治疗沃夫身上的伤。当时沃夫的耳朵几乎整个被撕咬下来，经过爱拉缝合，复原后以一种怪异的角度竖着，看上去有些放浪不羁，散发出一股自由豪放的魅力。那时看到沃夫的人都不免微微一笑。

经过这件事，爱拉明白沃夫不但需要治疗身体的伤，还得摆脱心里的创伤与压力。正是因为创伤，牠看到派利达尔拿着被牠杀死的狼身上的皮才会发动攻击──牠想起了那场恶战。年轻的沃夫从没跟狼打过架，那场恶战令牠打从心底对同类气味特别敏感。

首席想去的圣地是个有壁画的洞穴，得往东再往南走个几天。第十一洞穴的人又要想办法带着他们再次度过刚刚穿越的主要河道，征服湍急的水流。如果他们要到接近主河河口的对岸，从那里回去，就得驾着木筏驶进大河上游。爱拉听说第九洞穴和第十一洞穴有两组人马要去某个洞穴，距离小溪流入大河的地方很近。小溪的源头位在南方一处高地，邻近首席要爱拉看的下一个圣地。隔天早晨，他们往东走，沿着大河往上游前进。

第十一洞穴并非齐兰朵妮氏唯一用木筏渡过领土所有河流的洞穴。好几代之前，定居在第十一洞穴渡河人的后代决定成立新洞穴，就在大河另一头，靠近他们平常折返的地方。他们曾在那一带多次扎营，天候不佳时则寻找洞穴与充当庇护所的岩洞。他们狩猎、采集食物时也会探索这一带，因而对环境非常熟悉。

后来，他们遇到了大家都会遇到的问题：住的地方太窄、某人跟她兄弟的伴侣或叔伯意见不合，一个小团体就这么分裂出来，成立新洞穴。那时人口稀少，多得是无人居住的土地。对原本的洞穴来说，能有新洞穴可去，不但有朋友、食物，还有地方睡觉，当然再好不过。这两个关系密切的洞穴互相交易货物与服务，新洞穴也发展得相当好。这两个洞穴合称为“大河以南的齐兰朵妮氏第一洞穴”，后来简称“齐兰朵妮氏南方第一洞穴”。

首席想和他们商量回程的渡河事宜，还得知会他们：她随后要见的一群人将会渡过大河来到此地。首席也想跟他们的齐兰朵妮说说话，毕竟两人早在首席尚未当上助手前就已认识。接下来的行程，两队人马分道扬镳，第十一洞穴的人从大河渡河回去，而首席一行人则在同一处沿着小河往上游走到彩绘洞穴。

渡河时如果遇到障碍、极度湍急的恶水、瀑布，或是水位太浅容易搁浅的地方，有时必须扛着木筏从陆地绕过去。也因此，木筏都以细木头做成，当中有个穿越木头的支柱，将木头固定住，好让驾驶木筏的人能把木筏扛起来。这一次首席他们也帮忙扛，毕竟分工合作比较轻松。船桨、船舵与杆子，都跟着旅行用的帐篷及额外行李一起放在马儿的拖橇上。他们举步维艰往上游走，把装着个人物品的背筐背在身上，轮流扛着木筏。

他们继续往东走，沿着左岸，也就是往西流动的大河南面往上游走，看到大河两个曲折环道的第一个，就知道离主河的河口不远了。他们走到第一个环道底端，并没有走在河旁边。如果要继续沿着环道走，那会多走很多路。实际上，他们只要走一小段穿越陆地，再次走到大河第二个环道的底端就行了。他们走的那条路原本是动物走的步道，后来有人走踏，变得宽阔不少。前方有个岔路，一条沿着河往北走，另外一条则往东穿越乡间，往东这条路比较多人走。

他们走到第二个环道下端，接着只在河水往北流时才沿着河边走。环道尽头有个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北，两条路的使用频率看来差不多。在主河河口对面的第二条环道北端，也就是主河流入大河之处，北边道路使用的情形也和另一条不相上下。他们横越陆地往东走，又遇到河流，沿着河流旁的步道往东南方走。大河在这里的声音比主河流入大河的地方小多了。他们决定在此地扎营过夜。

吃完晚餐，大部分人都坐在火堆旁聊天放松，待会儿才打算进帐篷睡觉。爱拉又拿了一些食物给乔爱拉，她听见第十一洞穴几个年轻人准备建立新洞穴，位置在更下游，离他们第一次渡过大河的上岸处不远。他们想打造几个睡觉地方，也提供食物给旅客，包括跨越大河，要继续往南走，或者沿着下游往西走的旅客或猎人。根据他们先前谈妥的交易条件，疲惫的驾船人和乘客不需扎营就有地方休息。爱拉渐渐明白群落是如何扩散成长，也了解为什么要成立新洞穴。突然间，她好像完全明白了背后的原因。

他们又走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齐兰朵妮氏南方第一洞穴。爱拉觉得不必扎营就有地方打开铺盖卷睡觉，还有煮熟食物可以吃，确实方便多了。第一洞穴的人跟所有洞穴一样，会在温暖季节旅行、狩猎，所以现在居住的人较少，不过比起大部分洞穴，还是算多的。留下来的人，有些是身体因素不能远行，有些则为了服务其他人不得不留下来。

齐兰朵妮氏南方第一洞穴的人希望爱拉这群访客能多住几天。他们听说爱拉有一只狼和几匹马儿，齐兰朵妮氏远行归来的男人和异族女人只要一个命令，这些动物会乖乖照做。他们原本以为那是夸大之说，现在发现确有其事，惊讶不已。他们也觉得很荣幸接待首席。所有齐兰朵妮氏人都承认齐兰朵妮的首席地位，就连很少见到她的人也不例外。不过南方洞穴倒是有人提到，南方有一个女人同样受到大家尊崇。首席听见后微笑表示，这个女人她也认识，希望能见上一面。

南方洞穴最熟悉的人就是第十一洞穴的驾船人，以及第九洞穴的交易大师──威洛马多次出远门都经过此地。这会儿，两个齐兰朵妮氏洞穴都懂建造、驾驶与控制木筏，彼此见面，有好多故事要说，好多技艺要分享，也有好多技术要展示，不但相互分享，也要跟所有感兴趣的人共享。他们说明了一些造船方法，乔达拉听得聚精会神。

随后乔达拉解释了夏拉木多伊氏人的船只，不过没详述太多细节，因为他想实际建一艘船，不想光说不练。由于他是远近驰名的燧石大师，大家请他露几手，他欣然做了示范。乔达拉也谈到他如何发明标枪投掷器，以及很多洞穴都已开始使用。他还跟爱拉一起示范控制标枪投掷器的细微技巧。最后爱拉示范了她用抛石索的拿手绝活。

威洛马说了几个冒险故事，是他担任交易大师远行时发生的事。他真是厉害的说书人，听得听众沉醉其中。齐兰朵妮也利用这个机会给大家上课，以她动人的嗓音背诵、吟唱齐兰朵妮氏的历史与耆老传说。有天晚上，她请爱拉表演模仿动物声音的高超技艺，也吹口哨模仿鸟叫声。爱拉说了一个部落故事，接着示范用部落的手语沟通，希望将来他们碰到部落猎人或旅客时，双方能够沟通。没多久，大家开始用手语对话，没人发出半点声音，就跟打暗号一样好玩。

大部分人都喜欢逗逗可爱的小女孩乔爱拉，她是这群旅客当中唯一的小孩，格外引人瞩目。沃夫也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因为牠愿意让别人摸摸牠，不过更大原因是，牠会回应熟人的命令。大家都明白，牠对爱拉、乔达拉和乔爱拉的命令反应最快。他们看到爱拉一家三口把马儿训练得服服贴贴，觉得很有意思。年纪较大的母马嘶嘶看来比较温和听话，显然跟爱拉最亲。乔达拉控制那匹蹦蹦跳跳的公马快快，可谓驾轻就熟。最令人惊讶的还是小小年纪的乔爱拉，她竟然能驾驭小母马灰灰，只需要有人先将她抱上灰灰的背。

爱拉一家人也让几个人骑乘嘶嘶和灰灰，因为外人很难驾驭快快，尤其心情紧张时更困难。第十一洞穴的人现在更明白用马儿运送货物有多方便。驾船人比大多数人都明白运送货物的流程，但他们也知道，如果靠马儿，就算牠们没运送货物，也得花费很大功夫照料马儿。相较下，木筏省事多了，不必喂草、给水、张罗马圈和刷毛，只要偶尔维修，偶尔扛着搬运一下，别的一概不用麻烦。

齐兰朵妮一行人和第十一洞穴的驾船人相处了几天，到了分道扬镳时刻，双方都很伤感。他们在恶水上共患难，在陆地上旅行相互扶持，大家各司其职扎营、猎食、采集食物，分工合作完成日常生活的大小杂事，又分享了故事与技艺，彼此心中都明白这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特殊友谊，也希望日后可以延续。爱拉和族人往南走时若有所失，她感觉第十一洞穴的人犹如她的家人。

第二十章

爱拉一行人继续旅程，现在人数只剩一半。这也有好处，比较轻松方便，没那么多东西，也不需扛木筏、张罗那么多食物、搜集众多木头与燃料烹煮食物，更不必装满那么多水袋。此外，扎营不需要太大地方，因此可供选择的地点更多了。虽然他们很想念结交的新朋友，不过能加快行程也不错，接下来的几天作息也更有效率。小河提供源源不绝的水源，他们正走在一条好走的路上，虽然大都是上坡，路况还挺好。

首席想带爱拉看的下一个圣地附近住着一群人，他们是南方第一洞穴的分支。首席指着他们路过的岩洞。

“这就是我要妳看的彩绘洞穴。”首席说。

“这是个圣地，我们怎么不直接进去呢？”爱拉问。

“这是南方齐兰朵妮氏第四洞穴的领土，而且他们认为洞穴的使用权归他们所有，外人要参观必须事先经过同意。”首席说：“要在洞里增添新壁画，通常也只由他们自己人动手。如果乔诺可想在洞壁作画，他们应该不会反对，不过得先跟他们打个招呼。也许他们有人想在同一个地方画画。通常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不过真要发生了，就表示幽灵世界有事要跟齐兰朵妮亚接触。”

她接着解释，如果一个洞穴觉得这是他们的地盘，那还是尊重一下。他们并没有私人财产的观念，不会把土地聚为私有。大地是圣母亲的化身，每一个圣母亲的子女都能使用，不过一个地方的居民会把他们的地盘当成自己的家园。其他人只要考虑周到，符合一般礼仪，是可以自由出入，贯穿任何区域，甚至到遥远的地方。

只要有需要，谁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打猎、捕鱼、采集食物，但是到了一处，最好跟当地洞穴打个招呼，才不致失了礼节。比邻而居的洞穴特别讲究，路过时也要打招呼，以免影响到当地人。举例来说，假设当地的探子正紧盯一群猎物，所有猎人磨刀霍霍，准备大举狩猎，储存食物，为即将到来的寒冷季节做准备。万一这时有一群旅客为了追逐一只动物，惊散了整群猎物，那么当地人恐怕要翻脸了。倘若旅客事先知会，当地人可能邀请旅客一起狩猎，旅客还可分到战利品。

大部分洞穴都有探子，负责注意迁徙的动物，也留意附近的异常活动，一群人带着一只狼、三匹马旅行，绝对称得上异常。何况其中两匹马还拖着一个交通工具，上头坐着身材壮硕的女人，这就更奇怪了。爱拉一行人进入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的视线范围，立刻有一小群人等着他们。齐兰朵妮走下拖橇，一名男子上前迎接。他脸上有刺青，显然是个齐兰朵妮，他也认出首席脸上的刺青。

他走向齐兰朵妮，伸出张开的双手，以真诚友善的姿态说道：“首席大地之母侍者，妳好。以照顾万民的伟大慈爱始祖圣母亲朵妮之名，我欢迎妳。”

“以最仁慈的始祖圣母亲朵妮之名，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你好。”首席说。

“什么风把妳吹到遥远的南方来呢？”

“我的助手要展开朵妮侍者之行。”首席说。

他看到一名高佻的美丽年轻女子，带着非常漂亮的小女孩走过来。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微微一笑，伸出双手走向年轻女子，接着他看到那只狼，紧张地四处张望。

“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首席正式介绍爱拉，说出爱拉的重要头衔与关系。

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欢迎妳。”招呼是打了，但他觉得爱拉那些动物名字与关系实在太怪异。

爱拉伸出双手，走上前去：“以万物之母朵妮之名，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你好。”

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听到爱拉的口音吓了一跳，他极力掩饰惊讶的表情。显然这名年轻女人来自遥远的地方。齐兰朵妮亚很少接纳异族人，没想到这异族女人竟然有办法当上首席的助手！

爱拉一向能察觉别人表情和姿态的细微变化，她看出对方有多惊讶，知道他是极力掩饰。首席当然也注意到对方的惊讶，强忍着脸上的微笑。她想，这趟旅行会很有意思。他们带着马儿、狼还有一个异族助手，足够当地人议论一段时间了。首席觉得她应该多告诉第四洞穴齐兰朵妮一些事，好让他知道爱拉的地位，同时她也得向第九洞穴的人介绍第四洞穴齐兰朵妮。她跟乔达拉打手势，乔达拉看到第四洞穴齐兰朵妮和首席的反应。

“乔达拉，你也来向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问好。”首席面向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开始介绍：“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燧石师、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的兄弟、第九洞穴前头目玛桑那之子、生于兰萨朵妮氏头目与创始人达拉纳的火堆地盘，与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配对。爱拉是首席的助手，受朵妮庇佑的乔爱拉之母。”

两个男人紧握双手，正式问候彼此。出来迎接的人听见这么显赫的名字与关系，多少有些目瞪口呆。第九洞穴在诸洞穴当中地位很高，通常见面时不会如此正式，但首席觉得这位齐兰朵妮必然会将这次见面细节告诉第四洞穴的人。首席带爱拉走这一趟朵妮侍者之行，不仅要带爱拉看齐兰朵妮氏领土的几个圣地，还要介绍她认识许多洞穴。除了首席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首席对爱拉有什么计划，就连爱拉自己也不清楚。首席接着向乔诺可打手势。

“我想，既然我们出来一趟，应该也要带上我的前任助手。乔诺可从前只是我的艺术助手，我从没带他出过远门。现在他不但是天赋异秉的画家，在非常特别的新圣地作画，他还是一位睿智而且重要的齐兰朵妮。”首席说。

光看乔诺可左脸的刺青，就知道他已经不是助手了。齐兰朵妮亚的刺青一向都在左脸，通常是额头或脸颊，有时图案挺复杂的。头目的刺青在右边，交易大师之类的其他重要人士则在额头中间刺青，图案通常比较小。

乔诺可走上前来自我介绍：“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生活在大河以南的齐兰朵妮氏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你好。”他伸出双手。

对方回答：“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你好，欢迎你。”

接着威洛马也上前自我介绍：“我是齐兰朵妮氏的威洛马，与第九洞穴前头目、乔达拉之母玛桑那配对。我是第九洞穴的交易大师，带了两位学徒──提佛南与派利达尔。”

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向交易大师表达欢迎之意。他一看到威洛马额头中间的刺青，便知威洛马位居要津，仔细再看才知道威洛马是交易大师。他接着也向两位年轻人表达欢迎之意，两位年轻人立即正式向他问好。

“我以前曾经在这里停留，见识过你们令人叹为观止的圣地。这是我最后一次出远门交易了，以后跟你打交道的就是这两位年轻人。我认识你前任的齐兰朵妮，他现在还是齐兰朵妮吗？”威洛马拐弯询问前任齐兰朵妮是否健在。前任齐兰朵妮和威洛马同一辈，年纪也许比威洛马稍大，这位新任齐兰朵妮则非常年轻。

“在啊，他到夏季大会去了。不过他这趟很辛苦，主要是身体不太好。他跟你一样要退休了。他说，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夏季大会了。明年他打算留在这里照顾无法前去的人。倒是你，看起来身体很好啊！为什么现在就要交棒给年轻人呢？”年轻的齐兰朵妮说。

“长期待在一个地方是一回事，但身为交易大师可是要常常旅行的。而且老实说，我已经厌倦出远门了。我想多花点时间陪伴我的伴侣和她的家人。”威洛马指着乔达拉说：“这个年轻人虽然不是我的火堆地盘儿子，但我当他是自己的儿子。他从小就住在我的火堆地盘，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他会一直长大，一直长大，永远不会停止成长。”威洛马对着高大的金发男人微笑：“我也觉得他的伴侣爱拉是我的女儿。乔达拉的母亲玛桑那现在是祖母了，有几个很漂亮的孙子女，包括这个漂亮的小家伙。”威洛马指着乔爱拉说：“玛桑那也有一个女儿，是我的火堆地盘女儿，已经到了配对年龄。到时候玛桑那又要做祖母。总而言之，我四处旅行的日子应该告一段落了。”

爱拉仔细听着威洛马这番话，觉得很有意思。她知道威洛马想多花点时间陪伴玛桑那，不过她不知道威洛马原来这么疼爱玛桑那的子女、孙子女，还有他的火堆地盘女儿弗拉那。她知道，他也一定很想念他的火堆地盘儿子索诺伦，他跟乔达拉一起远行，不幸在途中丧命了。

首席继续介绍最后几个人：“跟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位年轻女人，她要回自己的洞穴。她伴侣的家就在我们家附近。她的伴侣出门远行时遇见她，两人情投意合，于是将她带回家。前不久，她的伴侣攀爬高耸悬崖不幸坠落，现在已经在下一个世界了。这位是齐兰朵妮氏南方的阿美拉娜。”首席说。

他看着这名年轻女子，微微一笑。他觉得她长得很美，应该是怀孕了，虽然并不明显，对于这种事，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一向猜得很准。她这么年轻就失去伴侣，真是可惜。他伸出手来，握住年轻女人伸出的双手，说道：“以朵妮之名，齐兰朵妮氏南方的阿美拉娜，欢迎妳。”

阿美拉娜注意到对方温暖欢迎的微笑，也报以甜美微笑。他想找个地方给她坐，又觉得应该先把人介绍完再说，更何况他还得介绍第四洞穴没有前往夏季大会的人。

“我们的头目不在，她跟其他人到夏季大会去了。”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我想也是。”首席说：“你们今年的夏季大会在哪里举行？”

一个留下来照顾族人的猎人说：“往南走三、四天，在三条河汇流的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那边找头目，她一定想跟你们见面。”

“真是不好意思，但我们不能停留太久。我为我的助手和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计划了一趟大型的朵妮侍者之行，要一路走到中部高地尽头，接着还要往东走很远。”首席说：“我们想参观你们的圣洞，那是个非常重要的圣洞。不过我们还有许多人要拜访，这一趟出来要去很多地方，也许回来的路上……等等，你刚才说在三条河汇流的地方是吧？那附近不是有个很重要的圣地吗？一个有很多壁画的大洞穴？”

“是啊，当然了。”猎人说。

“那我应该会见到你们头目，我接下来就打算去那里。”首席说着，心里庆幸南方几个洞穴今年正好在那里举办夏季大会，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向更多人介绍爱拉了。他们一行人带着狼、马儿，以及大河北边这么多重要人物到访，想必会很轰动！

“你们会留下来吃顿饭，住一晚吧？”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询问。

“会的，会的，也谢谢你邀请。我们走了一整天，能停下来休息真是太好了。你觉得我们在哪里扎营比较好呢？”首席说。

“我们有专门给访客住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先去看看。现在全洞穴只有几个人留守，没用到那里，不晓得能不能住呢。”

在冬季，同一个洞穴会一起生活在石造庇护所的住所，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家里，他们通常会分裂成比较小的家户，或多或少显得分散。但是夏季留在这里的人喜欢住得近一些，空出其他住所和空间，包括将来打算盖成生活场所的地方。这时，老鼠、田鼠、蝾螈、蟾蜍、蛇，还有各种昆虫蜘蛛之类的小动物就会趁虚而入。

“你直接带我们去吧，我们可以清理一下，将就着住。”威洛马说：“这一路上，我们每天都要架设帐篷，能有个庇护所住已经很好了。”

“我至少也该看看有没有足够的燃料可以生火。”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完，往住所方向走去。

爱拉一行人跟在后头，安顿好之后，便走访没参加夏季大会的人住处。有客人来访通常是件开心的事，能为单调生活增添一些变化。不过那些病痛缠身，不能下床的人就体会不到这种乐趣了。首席每次拜访一个洞穴，都会探视病患，虽然她总是帮不上忙，但大部分病人都喜欢首席探望，首席有时也确实能舒缓他们的病痛。这些病人多半是即将到下一个世界的老人，还有些是生病、受伤，或者怀孕期非常不顺利或者快生产的孕妇。这些人留在家里，有专人照顾。他们的家人与亲朋好友会把一切安排妥当，洞穴的头目也会指派一群猎人轮班打猎，提供病人食物；病人如果需要传递消息，猎人也可充当快跑人。

第四洞穴安排了一场宴席。爱拉一行人也没闲着，拿出自己的食物，帮忙准备餐点。一年当中白昼最长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大家吃完饭后，首席跟爱拉，还有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爱拉多数时候还是习惯叫他乔诺可）提议，想趁着天色还没暗下来，去探望生病或身体不适而无法前来参加宴席的人。爱拉把乔爱拉留给乔达拉照顾，跟他们一道去，沃夫也跟来了。

这些病人的病痛都已处理过。有个年轻人断了一条腿，爱拉觉得固定得不够好，但现在调整也来不及了，他断腿快要痊愈，可以走路，只是跛得很厉害。还有一个女人，双臂与双手严重烫伤，脸上还有几块烫伤的痕迹。她已经痊愈得差不多，只因为身上有些严重疤痕，不愿意去夏季大会。她连出来见见客人都不肯。爱拉心想，这种情况需要另一种照顾。其他大多是老人，有些膝盖、臀部、脚踝疼痛，有些呼吸急促、头晕目眩，还有些人因为视力、听力太差，不想出门远行。不论什么原因，他们见到客人都很开心。

爱拉花了些时间探访一位几乎全聋的男人，也与照顾他的人说说话，教他们一些部落的简单手语。这个男人学会之后，需要什么都能表达清楚，也能了解别人的回答。他费了一番工夫了解爱拉在做什么，一旦了解之后学得很快。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后来告诉爱拉，这男人打从耳朵失聪后，长久以来首度展露微笑。

他们走出庇护所下方的建筑物，沃夫离开爱拉身边，在一栋建筑物的角落嗅来嗅去。爱拉听见一个女人惊声尖叫，赶紧过去察看。她看见一个女人用软鹿皮毯盖住头部和肩膀，蜷缩在角落。这正是那位严重烫伤，不愿见客的女人。沃夫趴在地上，慢慢接近女人，一边发出微弱的呜叫。爱拉蹲在沃夫身边待了一会儿，才上前和受惊吓的女人说话。

“这是沃夫。”爱拉说。马木特伊语的“狼”就是“沃夫”，爱拉把这个字当成狼的名字，但女人听不懂什么叫“沃夫”，更卖力往角落挤，还用毯子把头部整个包裹起来。“牠不会伤害妳的。”爱拉用双臂抱着沃夫：“我发现牠的时候，牠还是只小狼，后来牠跟马木特伊氏狮营的小孩一起长大。”

女人注意到了爱拉的口音，尤其听到“沃夫”的发音更是明显，她也注意到爱拉提到“马木特伊氏”这个奇怪的名称。她很紧张，却也很好奇。爱拉听得出来女人的呼吸没那么急促了。

“有个小男孩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头目的伴侣收养了他。”爱拉说：“有些人说他是异类，是部落混血儿，有些人叫他们‘扁头’。妮姬是很有爱心的女人，她本来在哺育自己的小孩，这个男孩的部落母亲过世后，她开始哺育他。她不忍心看着小男孩也前往下一个世界，但是莱岱格身体虚弱，而且不懂我们说话的方式。”

“部落的人大都用手语说话。他们也有语言，只是不像我们有这么多字汇，我们会说的字汇他们很多都不会。一场地震夺走了我的家人，我很幸运能有部落收留我，还有部落女人把我扶养长大。我学会他们说话的方式，他们的语言跟我们的不一样，我一路成长都是使用他们的语言，所以我说话有特殊口音，遣词用字也不同。就算我尽了全力，有些发音还是有问题。”

角落光线微弱，爱拉仍然注意到女人专心聆听，导致毯子从她头上滑落。沃夫还在小声呜叫，缓缓接近女人。

“我把沃夫带到狮营的住所，牠跟那个虚弱小男孩特别亲密。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沃夫也喜欢婴儿和小孩吧。小孩可以用手指戳牠、拉牠耳朵，牠都不会不耐烦。牠好像知道小孩没有恶意，而且牠还很保护他们。妳可能会觉得一只狼这样很奇怪，其实狼对待小狼也是这样。整个狼群都会保护小狼，沃夫特别保护那个身体不好的男孩。”

沃夫慢慢爬向女人，爱拉也跟着靠近她：“我想，牠应该是想保护妳，牠知道妳受伤了。妳看，牠想接近妳，而且非常谨慎。妳有没有摸过活生生的狼？狼皮有些地方很柔软，有些地方很粗。把妳的手伸过来好吗？我带妳摸摸看。”

爱拉没有多说，直接握住女人的手。女人还来不及把手抽掉，爱拉已经将她的手放在沃夫头上，沃夫的头则倚在女人腿上。爱拉说：“牠很温暖，是不是？牠喜欢人家摸牠耳朵后面。”

爱拉感觉到她开始抚摸沃夫的头，于是把自己的手拿开。她感觉到伤疤，也感觉到皮肤愈合时变紧变硬，不过她还是可以尽情运用她的手。“妳是怎么烫伤的？”爱拉问。

“我把又热又烫的石头放进煮食箩筐里，又多放了几个石头，等到沸腾了，我直接把箩筐搬起来，结果箩筐整个裂开，热水洒了我一身。”她说：“早知道那个箩筐快裂开，就不该用它，可是当时我要泡茶，箩筐刚好在附近。”

爱拉点点头：“有时我们并不会想到这些。妳有伴侣、有孩子吗？”

“有，我有一个伴侣，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我坚持要伴侣带小孩参加夏季大会，是我自己太笨，没理由拖累他们不去夏季大会。我再也不能去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妳为什么再也不能去？妳不是还能走路吗？妳的腿跟脚都没烫到啊。”

“我不需要别人看见我脸上和手上的疤，然后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她相当愤怒，眼眶含着泪水。她把手从沃夫头上移开，又拿毯子遮住自己的头。

“没错，有些人会用同情的眼光看妳，可是谁没出过意外呢？有些人一出生，情况就比妳严重。我觉得妳不该让这件意外妨碍了正常生活。妳的脸并没有那么难看，时间久了疤痕会消褪，不会那么明显。妳手上的疤痕比较严重，手臂上的疤痕恐怕也是，不过妳的手还是可以用啊！”

“勉勉强强，不像以前那么利落。”

“那也会复原的。”

“妳怎么知道那么多？妳是谁？”女人问。

“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爱拉伸出双手，正式打招呼，背诵起她的头衔与关系：“大地母亲首席侍者的助手……”她一一说出所有惯用的头衔与关系，最后结尾是：“嘶嘶、快快、灰灰三匹马儿，以及四只脚猎兽──沃夫的朋友。沃夫的名字就是马木特伊氏语‘狼’的意思。以万物之母朵妮之名，我问候妳。”

“妳是首席的助手？是她的第一助手吗？”女人暂时忘了礼节。

“我是她唯一的助手，她前任助手也来了，现在是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爱拉说：“我们来参观你们的圣地。”

女人突然想起她应该伸出双手握住爱拉的手，正式向首席助手介绍自己。显然爱拉游历丰富，而且看来很有地位。她之所以不愿参加夏季大会，这也是个原因，到了那里，她见人就得把脸露出来，还要把烫伤的双手露给别人看。此刻，她低下头，想把手藏在毯子下，然后跟爱拉说，她没办法好好问候她。问题是，首席助手已经碰过她的手，必定知道她在说谎。最后，她深深吸一口气，把毯子推开，伸出她严重烫伤的双手。

“我是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的杜拉娜。”她开始背诵自己的头衔与关系。

爱拉握着她的双手，仔细瞧着。她的手很僵硬，皮肤被烫伤，凹凸不平，而且扭曲不规则。爱拉想，她的手大概还是有点痛吧！

“……以朵妮之名，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我欢迎妳。”

“杜拉娜，妳的手还会痛吗？”爱拉关切：“如果会痛，喝点柳树皮泡的茶应该有用。我带了一些柳树皮，妳需不需要？”

“我可以跟我们的齐兰朵妮要，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一直喝。”杜拉娜说。

“如果还是会痛，就继续喝吧，喝了可以降温消红肿。我刚刚在想，妳自己或者妳认识的人可以做一些细致的软兽皮，像兔皮就不错，缝制连指手套，把手指盖住。这样别人大概不会注意到妳手部的粗糙。妳有没有干净的白色动物油脂？有的话，我可以做一些护手霜给妳，加点蜂蜡和玫瑰花瓣会更香。我随身携带了一些蜂蜡跟玫瑰花瓣。妳在白天时可以擦一些，然后再戴上手套，也可以擦在脸上，烫伤的疤痕会变软，慢慢消褪。”爱拉一边想着该怎么帮杜拉娜，一边说着。

杜拉娜突然哭了起来。

“杜拉娜，妳怎么啦？”爱拉说：“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第一次有人说的话带给我希望。”杜拉娜哭着说：“之前，我觉得我大概全完了，什么都变了，再也不会一样。但妳跟我说这些烫伤与疤痕都是小事一桩，没有人会注意到，还告诉我该怎么保养。我们的齐兰朵妮也有帮忙，只是他太年轻，医治并不是他的强项。”杜拉娜停下来，直视爱拉，说道：“现在我知道，尽管妳不是齐兰朵妮氏人，而首席却选择妳做助手的原因了。她是首席，妳是首席助手。我就称呼妳首席助手好不好？”

爱拉给她一个自嘲的微笑：“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得放弃自己的名字，让人家称呼我‘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但是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太快到来。我喜欢人家叫我爱拉。爱拉是我的名字，是我生母给我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那我就叫妳爱拉。爱拉，妳刚才说这只狼叫什么名字？”杜拉娜问。沃夫又把头放在杜拉娜的腿上，她觉得很舒服。

“沃夫。”爱拉说。

杜拉娜叫了一声“沃夫”，沃夫抬起头来看着杜拉娜，表示听见了。

“妳出来跟大家见见面吧！”爱拉说：“交易大师也跟我们一起来了，他会说他的游历故事，很有意思喔！首席可能会吟唱一些耆老传说，她的声音很动听，错过就太可惜了！”

杜拉娜小声说道：“好，我出去看看。”其他人都在接待客人，只有她独自一人待在住所，说来也挺寂寞。她起身走了出去，沃夫紧跟她身旁。第四洞穴的人看到她出来吓了一跳，见那只四脚猎兽紧跟她身旁，好像在保护她似的，大家就更惊讶了。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尤其吃惊，沃夫不待在爱拉旁边，甚至不坐在乔爱拉身旁，而是坐在杜拉娜旁边。首席看爱拉一眼，轻轻点点头，以示赞美。

隔天早上，爱拉一伙人连同第四洞穴一些人，准备参观附近的彩绘洞穴。这一带有几个石造庇护所，多半是各洞穴的家，通常依照洞穴名称命名，有时两、三个邻近石造庇护所会结合成为一个洞穴。许多人一到夏季便出门远行，石造庇护所这时显得空空荡荡。少数没前往夏季大会的人移居到有齐兰朵妮居住处。

爱拉一行人共有八位成年人，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则有五位成年人，其中包括两位住在附近石造庇护所的猎人，两队人马一起出发参观圣地。杜拉娜自愿留下来照顾乔爱拉，爱拉心想，她一定也很想念自己的小孩。乔爱拉愿意跟杜拉娜在一起，沃夫也肯留下陪伴她们两个，爱拉因此同意了。乔爱拉虽然会走路，毕竟才四岁，爱拉经常背着她。先前习惯背着女儿的爱拉，这会儿出发时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似的。

他们走到首席指给爱拉看的小型石造庇护所。庇护所的入口面向东方，从内部情况看来，显然有人曾经住在这里。地上有残余火堆，深色木炭和几块石头围成圈，还有大石块充当椅子，那是从石壁和顶部掉落的石灰岩，显然被人拖到火堆附近。木头凌乱堆成几大落，旁边有一道石壁，残破的皮毯随意弃置在附近。如果火堆够大够温暖，在这里度过一晚应该不成问题。

洞穴的入口位在岩洞北端，正好在悬崖突出的短岩石下方。突出的岩石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已十分脆弱，碎裂的石块不断掉落下来，堆积在通往石壁的入口前方，愈堆愈高。

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在背筐里放了一些木头、火种、取火木钻与钻木台，外加几盏石灯。他把背筐放在火坑附近，开始整理东西。爱拉看到他忙碌起来，赶紧把手伸进腰间的皮袋，拿出两颗石头。一颗是坚固的刀锋形燧石，另一颗是核桃形石头，带有银和黄铜的金属光泽。这颗石头用来敲击刀锋状的燧石，使用久了，上头已出现了凹痕。

“我来生火好吗？”爱拉说。

“我很会生火，一会儿就好了。”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着，用双手揉搓木钻，木钻尖端在钻木台上钻出圆形凹痕。

“爱拉来弄比较快。”威洛马笑着说。

“你确定吗？”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觉得自己受到挑战。他一向自豪自己的取火本领，很少有人取火速度比他快。

“你就让她试试看吧！”乔诺可也加入劝说。

“好啊。”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站了起来，往后退：“妳请。”

爱拉蹲在又冷又暗的火坑旁，她抬起头来问道：“我可不可以直接用你的火种和引火柴？”

“可以啊！”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爽快回答。

爱拉把干燥轻盈的火种堆在一起，蹲在旁边用燧石敲击黄铁矿。有那么一剎那，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好像看到了一道闪光。爱拉又敲一次，这次敲出了一道大火花。火花降落在干燥易燃的材料上，几缕轻烟升起，爱拉对着起烟处吹气后，一个小火舌出现了。她赶紧添加更多火种，接着是稍大的火种，再来是引火柴，最后是小木头。眼见火已生起，爱拉松了一口气，顺势跪坐地上。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看得张口结舌。

“苍蝇要飞进你嘴巴里了。”交易大师笑说。

“妳怎么那么厉害？”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语带惊讶。

“用打火石就很容易。”爱拉说：“如果你有兴趣，我们走以前，我可以再弄给你看。”

过了几秒钟，大家从“爱拉神奇引火秀”的震撼中回神。首席齐兰朵妮说：“我们把石灯点亮吧！我刚才看到你带了几盏石灯。这里是不是也放着几盏呢？”

“应该有，要看最近一次是谁住在这里。”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他从背筐拿出三个石灰岩做的浅木斗，说道：“不过我并不抱太大希望。”他又拿出一个装着灯芯材料的生皮革小袋子，接着再拿出中空的小原牛角，牛角里装着软化的油脂，外面开口的一端用几层近乎防水的肠子覆盖住，并以肌腱绑牢，比成年原牛的巨大牛角好用多了。他还有一些火把，是以能弯曲绿叶和草牢牢绑在木棒上，待风干后浸泡在温暖的松树油脂里做成的。

“这个洞穴很大吗？”阿美拉娜问。她在深穴里总会紧张，如果洞穴路况难走就更紧张了。

“不会。”第四洞穴齐兰朵妮说：“只有一间主房间，有一条走道通往那儿。左边有小侧间，右边还有一条通道。最神圣的区域是在主房间里。”

他在三盏石灯各倒了一些油脂，再放进灯芯，以一根树枝引火，点燃沾了油脂的灯芯。他也点燃一根火把，把所有东西收进背筐。随后，他背起背筐，高举火把，带头走进洞穴，一位猎人殿后，以避免发生意外或有人跟不上。他们有一大群人，要不是洞穴出入还算容易，首席不会允许这么多人一起进去。

爱拉也走在前面，首席和乔达拉走在她身后。爱拉往下看，地上有一块燧石碎片，后面不远处还有一块燧石的锋利部位，挺完整的，不过她没捡起来。他们走过了狭窄的入口通道，来到岔路，这里的空间较为宽广。

“左边那条只是很窄小的通道。”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右边这一条通往附属通道。我们走右边这条，多多少少算是直走。”

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高举火把。爱拉往回看，见一堆人鱼贯走入宽广地带，三盏灯混杂在人群中。洞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火把与小火光显得格外明亮，爱拉的眼睛已慢慢适应黑暗，反倒觉得火光太亮了。他们继续走着，前面的路先是稍往左偏，然后又往右偏回来，不过大致上还算直线。他们走过一段较宽的路，通道又变窄了，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停下脚步。他举高火把，照向左侧洞壁，爱拉看见壁上的爪痕。

“有时候熊会在这里冬眠，不过我从来没看过。”第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他们身后有些大石头从洞壁、洞顶掉落，大家只好站成一排。在石堆另一边，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再次拿着火把照向左方。左边洞壁出现了人留下的痕迹，那是手指在洞壁上画出的圆圈与漩涡。他们走了一小段，通道又变得宽敞。

“左边是比较小的穴室，里面没什么可看的，只是有些地方画了红色与黑色小圆点。”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看起来不起眼，其实很有意义，但一定要齐兰朵妮亚才能了解。我们再往前直走。”

他继续往前，稍微往右走了一小段后停了下来。眼前的石壁出现了一幅图案平台，有人用红赭土留下手指痕迹，还有六个黑色指纹。下一幅图案比较复杂。第四洞穴齐兰朵妮高举火把，其他人围拢观看。图案看来是人像，但外观模糊得像鬼一样；另外还有一头鹿，上面散布着圆点。整个图案显得神秘有灵性，也相当神圣，爱拉看了不寒而栗，其他人也有同感。这时，图案彷佛突然变得静止不动。爱拉这才发现，原来她周围的人之前都在低声说话，只是她没察觉，此刻大家屏息凝神，不再交谈，她因此感觉时空突然静止。

左边洞壁有一小块突出，后方则凹了进去，两者延伸成为平台。爱拉一眼就看到两头雄伟的巨角鹿，以黑色勾勒，一头迭在另一头上。前方那只是头雄鹿，头上的掌状鹿角非常壮观。顶着这么重的鹿角，颈部肌肉当然要很发达，因此画中的颈部又粗又壮。相较下，雄鹿的头部感觉很小。爱拉曾经屠宰过巨角鹿，知道巨角鹿肩胛骨之间的隆起处是一堆紧密的肌腱，看来像黑色驼峰，足以承载鹿角的重量。后面那只颈部也很粗，肩胛骨之间同样有隆起，可是却没有鹿角。爱拉乍看判断是雌鹿，后来想想，觉得应该是雄鹿，鹿角是在秋季发情后脱落了。交配季结束后，雄鹿不再以象征力量的雄伟鹿角来吸引雌鹿，自己也需要保留体力，迎接即将到来的冰川冬季。

爱拉盯着两头巨角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看到了猛犸象。猛犸象画在第一头巨角鹿的身体里，而且画得不完整，只有背部与头部线条，不过从外型可得知是一头猛犸象。爱拉不晓得当初作画者是先画好哪一个，猛犸象还是两头巨角鹿？她看完这幅图案，也把洞壁上其他图案仔细瞧了瞧。在第一头巨角鹿的背部上方，第二头巨角鹿的头部前方，还有以黑色勾勒的两只动物，这两只也画得不完整，只画了一只山羊的头部与颈部侧面，还有两只向后弯曲的角侧面。另有一只很像山羊的角的正面。爱拉推测可能是岩羚羊，也可能是北山羊。

他们又往前走一小段路，看到一些用黑色勾勒的动物，包括一只顶着超大鹿角的巨角鹿、一头较小的鹿其中一部分、一只山羊，还有一幅看来像马的图案，有直立的马鬃，依稀勾勒出马背。另一个人像则相当惊人，惊人到有些恐怖。人像只画了一部分，下半身和双腿看起来像人，另外还有三条线，像是从他臀部进入，又好像是从臀部出来。这三条线会不会是标枪呢？作画者是不是想表达有人被标枪击中？又为何要在洞壁上画这样的画呢？爱拉在脑海中搜寻，回忆是否看过身上插着标枪的图画。也许这幅画另有含意？说不定是要表达从身体出来的东西？倘若要猎杀，一般来说并不会瞄准下背部，因为标枪打中臀部不会致命，就算打中下背部也不一定有生命危险。也许这幅画是要表达痛的感觉──极严重的背痛，就跟被标枪打中一样痛苦难忍？

爱拉摇摇头。她大可以天马行空随意想象，但光凭瞎猜，是不会知道真正原因的。“这个图案的线条代表什么意思？”爱拉指着图画，询问第四洞穴齐兰朵妮。

“每个人看到这个都会问。”他说：“没有人知道。那是古人画的。”他转身面向首席齐兰朵妮：“妳知道这幅画的来历吗？”

“历史和耆老传说都没有提到。不过我觉得，”首席说：“圣地里的图画通常没有明确含意。你也知道，一旦到了幽灵世界，万物的表象与本质往往不一样。凶猛的看起来可能很温和，而最温和的可能最凶猛。我们并不需要知道每幅图画的含意，只要明白，这幅画对作画者一定很重要，否则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可是一直都有人问啊！大家都想知道答案。”第四洞穴齐兰朵妮说：“很多人会猜测，也想知道自己猜对了没有。”

“大家应该知道，人不可能总是随心所欲。”首席说。

“可是我很想给他们答案。”第四洞穴齐兰朵妮还不打算放弃。

“我刚才跟你说的，已经足够回答了。”首席说。

爱拉虽然也很想知道答案，不过她庆幸自己没开口问。首席总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向她提问，但爱拉注意到，首席的态度有时会让人觉得自己的问题不甚高明。尽管谁有问题都能请教首席，她却不见得有问必答。不过她毕竟是首席，总不能跟对方说她不知道，何况人家请教她，并不是要听这种答案。但即使她不一定每次都回答，她也从来不说谎。她说的都是真话。

爱拉也不说谎。部落的小孩从小就知道，以他们的沟通方式几乎不可能说谎。爱拉遇到自己的同类后才发觉，说谎的人要记住自己之前说过的谎，这实在不容易。她觉得说谎太麻烦了，犯不着也划不来。也许首席就是不想说谎，因此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只好让发问的人觉得自己问得不聪明。爱拉转过身偷偷微笑，觉得自己猜中了权重位高的首席心思。

她真的猜中了。首席见她转过身去，也看到她想掩饰的微笑，她知道爱拉在笑什么。幸好爱拉转过身去，首席并不介意助手猜透她的心思，不过最好别大声嚷嚷。也许将来有一天，爱拉也要用类似方法打发别人的问题。

爱拉回过头来继续观看洞壁。第四洞穴齐兰朵妮不再讨论那幅画了，拿着火把照亮另一批图画，包括两头山羊、几个圆点，后面另有两头山羊、一些圆点和曲线。有些动物、线条与圆点是红色，有些是黑色。他们走进一间小穴室，这里有五个黑色与红色圆点，后面还有一些红色圆点与线条。这群人从凹进处的开口走出来，经过一个转角。在另一侧洞壁上又出现类似人形的图案，有线条进出其间，总共有七条线指向各种方向。这个图案只约略描绘，几乎看不出是人形，只不过，除了人形也不可能是其他图案了。因为图案有两条腿，以及两条非常短的胳臂，还有以黑色勾勒的畸形头部。爱拉很想问首席图案的含意，不过首席可能也不知道，但话又说回来，首席应该有概念。也许之后再谈它吧！这一段壁画还有四头红色猛犸象，构图非常简单，有些画得挺抽象，勉强看出是猛犸象。另外还有山羊角与一些圆点。

“我们走到这个穴室中央，可以看到整个洞壁，把石灯靠近洞壁会看得更清楚。”第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大家移动位置，站在能遍览整幅壁画的所在，欣赏整幅彩绘图案。起初有人动来动去，咳了几声，或者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没多久，所有人都专心一致盯着石壁瞧，顿时鸦雀无声。他们观看整面石壁，开始感受到赤裸岩石的神秘力量。在石灯闪烁的火光和微细的轻烟下，有那么一剎那，画中的人与动物似乎动了起来。爱拉觉得石壁好像是透明的，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实心的石壁，依稀看见另外一个世界。她感到一阵寒冷，眨了几下眼睛，石壁瞬间又变回实心。

第四洞穴齐兰朵妮带领他们走出去，指出几个石壁上有圆点与痕迹之处。大伙儿离开有图画的地方，慢慢走回洞穴入口。照射进来的阳光让洞穴更显清晰，他们看见了石壁的形状，也看见掉在地上的岩石。一群人走出洞穴，视线一下从黑暗转向光明，感觉阳光特别耀眼。他们先是瞇着眼睛，后来干脆闭上眼睛，给眼睛一些时间适应。过了一会儿爱拉才注意到沃夫，又一会儿才发觉沃夫焦虑不安。沃夫对着爱拉尖叫，开始往庇护所方向走，又回过头来走向爱拉，再次尖叫几声后，急着往庇护所前进。

爱拉看着乔达拉，忧心忡忡地说：“一定出了什么事。”

第二十一章

乔达拉和爱拉跟着沃夫跑回洞穴。接近洞穴时，他们看到庇护所前站了一群人，就在平常马儿吃草的地方。不久，他们目睹了一幅可怕的景象，但其实也令人啼笑皆非。乔爱拉站在灰灰前面，伸出双臂好像要保护牠，和六、七个拿着标枪的男人对峙。嘶嘶和快快站在他们中间，看着那群男人。

“你们想干嘛？”爱拉大喊。她身上没带标枪投掷器，正打算拿出抛石索。

“妳觉得呢？我们在猎马。”其中一人回答。他听见爱拉奇怪的口音，又加了一句：“还有人不知道吗？”

“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爱拉说：“你不能猎杀这些马。难道你看不出来牠们很特别吗？”

“哪里特别？牠们就是普通的马啊！”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一看。”乔达拉说：“你看过马儿为了一个孩子站着不动吗？马儿看到你为什么不跑走？”

“牠们可能太笨了，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是你太笨，看不懂眼前的事情。”乔达拉说。这个没礼貌的年轻人像是代表那群人说话，乔达拉愈听愈火大。

乔达拉用口哨吹出一连串尖锐的声音。那群猎人看着快快转向高大的金发男子，朝着他跑过去。乔达拉拿着标枪投掷器站在快快前面，作势要瞄准，不过他并没有真的瞄准那群男人。

爱拉走到乔爱拉和那群男人之间，打手势要沃夫跟着她，接着又打了一个手势，要沃夫保护马儿。沃夫龇着牙，向那群男人怒吼，他们倒退了几步。爱拉抱起乔爱拉，放在灰灰背上，接着抓住嘶嘶竖起的马鬃，往上一跃，骑坐嘶嘶背上，每个动作都让那群猎人惊讶不已。

“妳那是怎么弄的？”猎人发言人说。

“我跟你说了，牠们是很特别的马，不能猎杀。”爱拉说。

“妳是齐兰朵妮吗？”

“她是助手，正在受训的齐兰朵妮。”乔达拉说：“她是首席圣母亲侍者的助手。首席很快就来了。”

“首席也在这里？”

“是的，她在这里。”乔达拉说着，仔细打量这群人。他们都很年轻，大概刚成年，在夏季大会期间一起住在偏屋，应该就是乔达拉他们打算拜访的下一个圣地。乔达拉问：“你们离夏季大会的偏屋应该很远了吧？”

“你怎么知道？”年轻人说：“你又不认识我们。”

“这不难猜啊！现在是夏季大会，依你们的年纪，都想离开母亲的营地，住到偏屋去，好证明自己很独立。你们出来打猎，也许想带点肉回去。看来这趟狩猎行动运气不太好，是不是？现在你们一定很饿了。”

“你怎么知道？你也是齐兰朵妮？”年轻男子问。

“我只是猜测而已。”乔达拉说。他看到首席快到了，其他人跟在后面。首席一旦有事要办就会走得很快，她知道沃夫跑来找他们，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首席很快看了看眼前的情况：一群年轻男子带着标枪，他们年纪还太小，用标枪的经验想必有限。沃夫站在马儿前面，摆出护卫的架势。爱拉和乔爱拉骑在没装设马鞍的马背上，爱拉手上还拿着抛石索。乔达拉握着架设好的标枪投掷器，站在快快前面。是不是乔爱拉要保护马儿，抵挡这些初试身手的猎人攻击，所以才派沃夫叫妈妈来？

“有什么问题吗？”首席齐兰朵妮问。那群年轻人没见过她，不过都知道她是谁。他们听说过首席的模样，也知道她脸上的刺青、身上项链与衣装的意义。

“问题都解决了，这些男孩想猎杀我们的马，还好有乔爱拉阻止。”乔达拉好不容易克制住微笑。

首席知道情况就跟自己想的一样，觉得乔爱拉实在很有胆识。她问那群年轻人：“你们是从齐兰朵妮氏南方第七洞穴来的吗？”他们接下来就是要到第七洞穴，那是这一带最重要的洞穴。

她打量了这群男孩的衣着，对第七洞穴也有了概念。她熟悉第九洞穴附近各洞穴的服饰、珠宝样式与设计，不过随着他们愈走愈远，她愈不容易以衣饰来辨识对方，当然她还是可以根据知识猜测。

“是的，首席。”猎人发言人回答，他现在的口气恭敬多了。遇到齐兰朵妮亚，小心谨慎总没错，遇到首席就更应该戒慎谦恭。

第四洞穴的齐兰朵妮也抵达，大部分参观圣地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四周，打算看看位高权重的首席如何处置这群年轻人。

首席面向第四洞穴的猎人：“现在又多了七张嘴要吃东西，这里的食物很快就消耗光了。我们应该在此地待久一点，组成一支狩猎队。还好你们有帮手，我们这群有几位经验老到的猎人。而眼前这些年轻人，只要好好训练也能有所斩获。我想，他们只要能帮忙，一定愿意尽心尽力。”她说完以后盯着猎人发言人。

“当然了。”他赶紧附和，又说：“狩猎是我们的本业。”

围观群众有人说话了：“只是不怎么在行。”他声音很小，不过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几个年轻猎人脸红地转过头去。

“最近有人看到兽群吗？”乔达拉问第四洞穴的两位猎人：“光猎杀一只动物一定不够。”

“没有。不过，现在是赤鹿迁徙路过这里的季节，雌鹿与幼鹿特别多，可以派人到外头找一找，可能得花上几天时间。”其中一位猎人说。

“赤鹿从哪个方向来？”乔达拉说：“今天下午我可以骑快快出去找。骑马总比走路快。如果看到了，爱拉跟我可以回来，也可以把赤鹿往这个方向赶。沃夫也能帮上忙。”

“原来你可以骑马啊！”年轻人脱口而出。

“我们跟你说了，牠们是特别的马儿。”乔达拉说。

绳索上的赤鹿肉在烟雾弥漫的小火上烤了一个晚上。爱拉把赤鹿肉放进她装肉的生皮革里，她真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烤干赤鹿肉，但他们已经比首席预定多住了两天。爱拉想，路上可以找机会继续用火烤干赤鹿肉，或者到了齐兰朵妮氏南方第七洞穴之后再说，反正他们会在那儿住上几天。

爱拉一行人现在又增加了七个年轻人。说起来，他们打猎的功劳还不小，只是过于心急了点。他们不会投掷标枪，也不懂得互助合作把动物赶向对方，或者赶到死角一网打尽。这群年轻人看到这群来自大河北边的旅客使用标枪投掷器，真是大开眼界。当地猎人虽然听过标枪投掷器，却没看过实际操作，现在看了非常佩服。有乔达拉教导，大部分人都学会自己做标枪投掷器，也练习操作。

爱拉说服杜拉娜跟他们一起来，至少赶上夏季大会最后一波活动。杜拉娜很想念她的伴侣与孩子，只是她对于脸上和手上的疤痕依然不安。杜拉娜跟阿美拉娜一起睡，两人现在是好朋友了，尤其杜拉娜会以过来人经验，向阿美拉娜分享怀孕经、妈妈经。阿美拉娜跟首席和首席助手聊天，总觉得不自在，尽管爱拉也有小孩。每次阿美拉娜听见她们谈论医疗、齐兰朵妮亚的其他知识与学问，大多听不懂，只能敬畏地看着她们。

阿美拉娜倒是很享受年轻男人的目光。年轻猎人和威洛马的徒弟都会盯着她瞧，只不过当那些傲慢的年轻人围绕在她身边，威洛马的两个徒弟就会刻意避开。他们犯不着和其他人争夺阿美拉娜的青睐，何况那群年轻人过几天就会离开，而他们的旅途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跟阿美拉娜相处。乔诺可和威洛马帮忙乔达拉将首席乘坐的特别拖橇拴在嘶嘶身上；爱拉和首席则在一旁观赏阿美拉娜和年轻男人上演的暧昧戏码。

“他们让我想起狼的窝仔。”爱拉说。

“妳什么时候看到小狼？”首席问。

“我以前跟部落生活在一起的时候。”爱拉说：“我开始猎捕食肉动物之前，经常观察小狼，有时观察整个早上，如果情况允许，我会观察一整天。我不只观察狼，也观察所有四只脚的猎食动物，我就是这样学会静悄悄跟踪动物。观察幼兽很有意思，不过我最喜欢观察小狼，小狼喜欢玩耍，就像这群男孩一样。我应该称呼他们年轻男人，不过他们的举动还是像小男孩。妳看他们拚老命要铲除对手，一心想得到阿美拉娜的青睐。”

“我发觉提佛南跟派利达尔没打算跟他们搅和。”首席说：“他们心知肚明，等我们到了下一个圣地，那群年轻男人就会离开，到时有的是时间跟阿美拉娜相处。”

“妳觉得到了下一个洞穴，这群年轻男人会离开吗？阿美拉娜很漂亮呢！”爱拉说。

“阿美拉娜现在是他们唯一的观众。等他们回自己营地，带赤鹿肉分给大家，他们就会是亲朋好友关注的焦点。大家都会急着想听他们的故事。那时可就没空理睬阿美拉娜了。”

“阿美拉娜不会生气难过吗？”爱拉说。

“她会有新的追求者，而且不只小男孩追求她。青春美丽的怀孕寡妇是不会乏人问津的，提佛南跟派利达尔也不会缺乏仰慕者。还好他们两个都不太迷恋阿美拉娜。”首席说：“她并不适合当他们的伴侣。一个女人要跟四处旅行的人配对，一定要有自己喜欢做的事，不需要依赖男人替她安排事情做。”

爱拉觉得还好乔达拉不做交易，也不必长途旅行。并不是说她没有喜欢做的事，得靠乔达拉安排，而是乔达拉如果出门太久，她会担心。他偶尔会带学徒出门寻找新的燧石矿，他跟猎人出去也会探查哪里有燧石矿，但如果一个人出门，是很危险的。万一受伤，或者遇上更糟的事，要怎么知道呢？她得坐在家里苦等，想着乔达拉会不会回来？假使一群人出去，或两人同行，至少有一个人可以回来通报。

爱拉心想，威洛马可能不会只挑一位徒弟当下一任交易大师，而是两个都选，让他们能够结伴旅行，互相扶持。当然他们的伴侣也可以一道去，不过要是怀了孩子，他的伴侣恐怕不想离其他女人太远。我们当初远行时，要是在路上生孩子，那可就麻烦了。大部分女人都想要母亲和亲友陪伴……就像阿美拉娜一样。是啊，难怪阿美拉娜想回家。

他们一出发，很快就上了轨道。出发前，打猎收获不少，沿路不必再狩猎，行进速度也比以往快，倒是花了点时间采集新鲜食材。季节慢慢过去，水果和根、茎、绿叶等蔬菜更多了。

出发那天早上，气温愈来愈高，爱拉闻到一阵令人愉悦的香气。那是草莓的味道！她想，这里一定长了一大片草莓。其他人也闻到好吃的草莓香，大家都开心地停下脚步泡茶喝，采集几箩筐的鲜红草莓。乔爱拉没有用箩筐，摘了草莓直接放进嘴里。爱拉对着她微笑，看着身边也在采草莓的乔达拉。

“她让我想到拉蒂。妮姬从来不让女儿出去采草莓当饭吃。她会把自己采到的草莓全部吃掉，从来不带回家，不管她妈妈怎么骂都一样。她太喜欢吃草莓了。”爱拉说。

“这样啊！”乔达拉说：“这我倒不晓得，可能妳跟拉蒂、妮姬说话时，我都忙着跟伟麦兹和塔鲁特聊天。”

“我有时还会帮拉蒂找借口呢！”爱拉说：“我跟妮姬说，草莓太少了，不够大家吃。其实这也是真话，拉蒂吃一吃就没了，她采草莓速度很快。”爱拉静静采了一会儿草莓，提到拉蒂又勾起其他回忆：“记不记得拉蒂有多喜欢马儿？不晓得拉蒂有没有找到一匹小马带回家养？有时候我真想念马木特伊氏人，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我也想念他们。”乔达拉说：“达弩格会成为一流的燧石匠，尤其有伟麦兹训练他。”

爱拉采了两箩筐草莓，看到附近还有一些植物可以当晚餐，便询问阿美拉娜和杜拉娜愿不愿意帮忙采一些。爱拉带着乔爱拉，先到河边采集香蒲。香蒲新长出来的根，还有球茎与低茎在今年这个时候水分特别充足。最上面的穗状花序充满了紧密的绿色花苞，蒸煮之后就能食用。另外还有几种绿色叶菜，爱拉也看见外型独特的酸模，一想到酸模辛辣强烈的气味，忍不住微微一笑。她发现荨麻时特别高兴，因为荨麻煮成一大盘，绿绿的，漂亮又好吃！

当晚大伙儿都吃得很开心。春季的食物通常稀少，只有一两种绿色蔬菜、一些新生嫩芽，他们喜欢夏季，植物不仅量多，种类也多。大家有时候很想吃蔬菜水果，尤其是度过了漫长的冬季，吃的都是些风干的肉类、脂肪与块根。隔天早上，他们匆匆吃完前晚的剩菜和热茶便上路了，因为这天要走很远，才能赶在隔天一早抵达夏季大会营地。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没多久就遇到麻烦。大家沿着河走，河流逐渐延伸，附近的河岸变得像沼泽一样长满了植物，很难走近。他们沿着斜坡往上爬了一段时间，终于到达圆丘顶峰，底下的河谷尽收眼底。高耸的群山环绕长长的低地，突出的陡坡相当显眼，位在三条河的汇流处。这三条河其中一条是往东边来，向西边蜿蜒流过的大河流；一条是往东北而来的大支流；还有一条是小河流。他们沿着这条小河流走，正前方的两条河中间是一片田地，有许多夏季庇护所、小屋与帐篷──夏季大会营地到了，位在第七洞穴的领土。

探子跑进齐兰朵妮亚的小屋，脱口而出：“快来看看谁来了！”

“谁啊？”第七洞穴齐兰朵妮问。

“有一群人，而且不只有人喔。”

“那一定是访客。”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说。

他们全都起身，往入口方向走去。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较年长的齐兰朵妮说：“今年有访客要来吗？”

“没有，但是访客就是这样，说来就来。”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齐兰朵妮亚一到外面，首先看到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三匹马，全都拉着某种装置，其中两匹还有人骑在上面，分别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有个女人走在拖着另外一种东西的马前面。他们愈走愈近，齐兰朵妮亚这才发现，女人身边动来动去的原来是一只狼！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突然想起往北远行的人路过此地时说的故事。他们曾经提到一个异族女人、几匹马，还有一只狼。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棕色头发、留着胡须的高大男人说：“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他的声音大到能让其他齐兰朵妮亚听见：“来访的人是首席圣母亲侍者，还有她的助手。”他对着站在附近一位助手说：“去把各洞穴的头目都叫来，愈多愈好。”年轻助手立刻照办。

一位身材有些圆润的齐兰朵妮说：“首席好像是个很胖的女人吧？当然是很威武没错，但是要走这么远，不会太累吗？”

“待会儿就知道了。”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这一带最神圣的地方就在第七洞穴附近，因此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通常是这一带齐兰朵妮亚公认的领袖，当然有时不见得如此。

愈来愈多人围拢过来，各洞穴的头目也纷纷报到，包括第七洞穴头目。她站在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身旁，说道：“我听说首席来访？”

“没错。”齐兰朵妮说：“妳记不记得我们一两年前接待过的访客？就是来自很远的南方那群人？”

“记得。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他们说过，北方洞穴有一个异族女人，很能控制动物，尤其是马。”第七洞穴的头目说。她额头的一边有刺青，跟齐兰朵妮额头上的刺青位置相反，不过图案类似。

“我听说她是首席的助手。他们很少看到她，至少在他们离开前都没见到。她的伴侣是齐兰朵妮氏男人，在五年前，也许不只五年，曾经出过远门，后来带着她一起回家。他也能控制马，连她的小孩都懂得控制马。他们还有一只狼。我想，现在走来的就是他们吧！”齐兰朵妮说：“首席应该也跟他们一起。”

首席一行人在一间大屋子前停下脚步，她判断应该是齐兰朵妮亚的住处，心想，他们的探子动作真快啊！他们好像组成了盛大的欢迎队伍。爱拉打手势要嘶嘶停下，首席等了一会儿，确定不会再摇晃，这才灵巧优雅地步下拖橇。身材圆润的齐兰朵妮心想，难怪她可以走这么远。

所有齐兰朵妮亚、头目与访客正式打招呼，并自我介绍。年轻猎人所属的各洞穴头目看到他们，也很开心。年轻猎人的偏屋几天来都空着，也没人见到他们，家人都开始担心了，想派搜索队出去找。现在他们跟访客一起出现，想必背后有故事吧。

有人大喊：“杜拉娜！”

“妈！妳也来啦！”两个年轻快乐的声音同时喊出。

南方第四洞穴的年老齐兰朵妮抬头一看，见到年轻的杜拉娜，吓了一跳。杜拉娜烫伤之后，连走出庇护所都不愿意，没想到现在竟然来到夏季大会！一定要问个清楚，听听杜拉娜怎么改变心意。

齐兰朵妮亚宣布要举行庆祝活动、宴席和圣母亲庆典，欢迎访客与首席。访客想参观他们的圣地，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立刻安排。夏季大会的庆典多半已结束，只剩下最后一场配对典礼还没举行。很多人打算离开，然而访客驾到，大部分人都想再多待一会儿。

“我们可能得安排一场打猎，也许还要出门采集食物。”第七洞穴的头目说。

“猎人在我们出发之前，拦截了一群迁徙的赤鹿，你们的年轻人也有帮忙。”首席说：“他们杀了几只，我们把大部分都带来了。”

“我们只清除了内脏。”威洛马说：“要赶紧剥皮、屠宰，拿去烹煮或者风干才行。”

“你们带来几头鹿？”第七洞穴头目问。

“你们的年轻猎人每人一只，总共七只。”威洛马说。

“七只！这么多，你们是怎么带来的？在哪里呢？”一个男人说。

“爱拉，妳带他们去看好不好？”威洛马说。

“没问题。”爱拉答道。

周围的人听出爱拉的口音，知道她一定是传闻中的异族女人。许多人跟着她和乔达拉走了一段路，看到马儿耐心等待。在快快和灰灰后方有几个新做好的拖橇，上面香蒲叶堆得高高的。爱拉把香蒲叶搬开，他们立刻看到香蒲叶下有几只完整的赤鹿尸体，大小、年龄都不一样，有雌鹿也有幼鹿。用香蒲叶覆盖，多半是为了预防昆虫叮咬。

“你们的年轻猎人非常热衷打猎。”乔达拉说。他本来还想说“他们实在不挑，什么都杀”，最后克制没说，而是补上一句：“这些都是他们的成果，可以做成丰富的宴席。”

围观群众有人说：“香蒲叶我们也可以用。”

“你们尽管拿去用。”爱拉说：“我们在河边看到不少香蒲，还有其他好吃的东西。”

“你们营地附近的植物应该都采集光了吧！”首席说完，大家点头称是。

“如果你们愿意做拖橇，我们可以带你们到河边采植物，再把你们连人带东西一起运回来。”爱拉说。

几个年轻人互看了一眼，自告奋勇参与行动。他们拿来挖掘棒、小刀、宽网孔的背袋与箩筐。如果是普通拖橇，两、三个人坐上去都能往后靠。要是换成为首席特制的拖橇，两个一般身材的人可以并肩坐直，但如果挤三个人，那得三人都很瘦才行。

出发时，乔达拉、爱拉和乔爱拉分别骑在快快、嘶嘶和灰灰背上。三匹马拉着拖橇，载着六个人，沃夫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到了访客先前经过的河边，便拉紧缰绳示意马儿停下，年轻人步下拖橇，得意自己能有如此奇特经验。接着大家各自采集植物。爱拉把拖橇解下，让马儿休息。

待工作完毕回到营地，已是下午了。这段期间，营地的人七手八脚把赤鹿肉处理得干净利落，许多赤鹿肉正在烹煮，部分毛皮也开始做成可供穿着的皮革或其他好用的东西。

宴会与庆祝活动一直延续到晚上，爱拉累坏了，耐着性子等到参观圣地的计划安排妥当，她终于可以告退，带着乔爱拉和沃夫走到帐篷，准备就寝。乔达拉在席上认识了另一位燧石匠，天南地北聊起各地燧石的质量，得知这里的燧石是附近一带最好的。

乔达拉回到帐篷时，爱拉和乔爱拉已经睡熟，其他人也大多睡着了。那晚首席住在齐兰朵妮亚的小屋，爱拉受邀一起在小屋过夜。她知道首席希望她多跟本地的朵妮侍者交流，爱拉还是想跟家人一起，首席也没有强求。阿美拉娜是最晚回到帐篷的，爱拉跟她说过，她现在怀孕，最好不要喝会醉的饮料。但阿美拉娜回来时烂醉如泥，她倒头就睡，希望爱拉不会发现。

隔天一大早爱拉把阿美拉娜叫醒，问她要不要参观圣地。阿美拉娜不愿意，说她前一天太累了，需要休息。爱拉和首席都明白她是宿醉太严重。爱拉实在很想不管她，让她尝尝宿醉的滋味，可是为了她腹中胎儿，还是做了特殊草药，让她舒缓酒醉引起的头痛与肠胃不适。她以前也替马木特伊氏狮营的头目塔鲁特制作这种草药。阿美拉娜喝完了草药，仍旧哪儿都不想去，只想窝在铺盖卷里。

乔爱拉也不想去。她先前遇到一群男人想猎杀她的马儿，现在担心会有别人打同样主意，她想留下来保护马儿。爱拉跟她解释，营地每个人都知道牠们是特别的马儿，但她担心新来的人会对马儿不利。爱拉也知道女儿曾经做出正确选择，再说杜拉娜愿意帮忙照顾乔爱拉。杜拉娜有个女儿跟乔爱拉年纪相仿，因此见到乔爱拉备觉亲切。爱拉稍做了评估，便答应女儿留下来。

一群人出发参观彩绘洞穴，包括首席、乔诺可、爱拉、乔达拉。威洛马也在内，不过他的两位徒弟没来，他们对其他事情比较感兴趣。另外，有几位参加夏季大会的齐兰朵妮亚也想再一次参观圣地，毕竟这次是由第七洞穴齐兰朵妮导览。

这一带还有十个附属洞穴，每个洞穴都有自己的彩绘洞穴作为圣地，也就是第七洞穴主要圣地的附属圣地，不过跟主要圣地比起来，这些彩绘洞穴的绘画与雕刻较为简陋。他们不久前才参观过齐兰朵妮氏南方第四洞穴，那算是比较好的。他们沿着一条步道走上陡峭山坡，先前访客第一次见到河谷时，已经看过这座山了。

“这座山名叫乌鸫山。”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也称为捕鱼乌鸫山。很多人问起山名的意义，我也不知道，只是有时会看到乌鸦或渡鸦飞来这里，不晓得跟名字有没有关系。我前任的第七洞穴齐兰朵妮也不清楚。”

首席说：“很少人会记得名称的意义。”身材壮硕的首席爬上山坡时尽管气喘吁吁，依然顽强前进。步道曲折蜿蜒，使得上坡路稍微好走些，但也比较费时。

他们来到石灰岩山坡的一处开口，比河谷谷底高出许多。这个开口并不特别，要不是步道刚好通往入口，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入口够高，不需闪躲或弯腰低头也能进去，宽度可供两、三人并排走入。入口前方有一大丛灌木遮挡，除非对这里很熟，否则要找到还挺不容易。一位助手清理了入口前的碎石头，碎石是从上面的岩石斜坡掉落。爱拉则展现了她快速生火技艺，她之前答应教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生火，现在也算实践诺言。随后，众人点燃了石灯与火把。

南方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带着大家走进洞穴，访客跟随在后，本地的齐兰朵妮亚和一两位助手走在最后。入口通往通道一边，他们得先决定右转还是左转。决定往右转后，众人走了一段路，通道变宽，分裂成两条路。他们进入一间穴室，中间有一块石头挡住，石头一侧是狭窄通道，另一侧比较宽敞。

“这两条路最后都会走到后面的岩石堆，出来时则必须循着进去的路，不过两条路都有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可看。”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他们选择石头右侧的窄路，随即便在右侧石壁上看到红色小圆点，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也指给大家看，左边石壁的小圆点更多。他们又走了一小段，停下来观赏右边石壁上的马和更多圆点，附近还有一头狮子，一条美丽的尾巴高举，却又往后弯折。爱拉想，画这头狮子的人可能看过狮子尾巴伤愈后的弯曲角度。她知道断掉的骨头有时会复原得很怪异。

他们沿着狭窄通道走了几步，右边石壁出现了一幅图案，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说明这是鹿。爱拉看了之后想起雌巨角鹿，也想起他们在南方第四洞穴附近圣洞见到的巨鹿图画。眼前这头鹿的左边有两个大红点，鹿后面的石壁上还有更多红点，前方的拱形洞顶上则有几排大圆点。

爱拉对这些圆点很好奇，原本不想问，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知不知道这些圆点是什么意思？”

有着浓密棕色胡须的高大男人对着美丽的爱拉微笑。爱拉漂亮的五官带有一种异族风情，他很喜欢。他说：“每个人的解读不同，我心情平静时，觉得这是几条通往下一个世界的道路，更重要的是，也能看出从下一个世界回来的道路。”爱拉听了点头微笑。他觉得爱拉微笑时更美了。

他们继续沿着狭窄的通道，绕过半路上的障碍物，路才又变宽。一群人继续往左走，直到回到刚才的出发点。他们走过一个大穴室，显然有熊待过这里，应该是冬眠的熊群，石灰岩壁上有熊爪的抓痕。他们走到洞穴入口，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往前直走，他们当初进来时如果选择左转，就会往这个方向。

众人走了一段，贴近右边石壁，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直到右边的开口才见到更多图案。在通道拱形的低洞顶上，有四个凹陷的红色手印，但有点模糊，另有三个红色圆点与一些黑色痕迹。整个开口是十一个连续的大黑圆点，还有两个凹陷的手印，是有人把手放在石壁上，然后在手和手的周围洒上红色赭土。等到把手移开，红色赭土之间就会留下一个凹陷的手印。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接着右转，走入拱形通道的开口。

模糊的凹陷手印后方，石壁上的石头显得软多了，表面好像有一层黏土。洞穴高踞河谷的谷底，洞里很干燥，但毕竟是石灰岩材质，孔隙之多，使得充满碳酸钙的水一直渗透。别看只是一小滴接着一小滴，倘若滴上好几千年就会形成石笋，看来像是从石灰岩洞穴的地面长出来。石笋上方是大小相同、形状不一的钟乳石冰柱，自洞顶悬吊而下。有时水分会累积在石灰岩里，造成石壁表面变软，光用手指就能留下痕迹。右边小穴室有好几大片变软的石头，像在鼓励访客留下痕迹似的。石壁有几处布满了手指涂鸦，大部分都很难看懂，唯有一处画了一部分巨角鹿，有着巨大醒目的掌状鹿角与小小的头部。

较坚硬的岩石表面还有一些红、黑色的标记与圆点，爱拉觉得除了巨角鹿之外，穴室里其他图案都乱七八糟，看不出头绪章法。她也慢慢发现，没有人对彩绘洞穴所有图案了如指掌，只有画的人才懂，搞不好连画的人自己都不清楚。总之，看到洞穴石壁上的图画，觉得像什么就是什么。这还得视当时的心境，而心境是会改变的，也要看自己是否用心观看。爱拉想起刚才第七洞穴齐兰朵妮回答那几排大圆点的意义，他正是以自己的观点解读。洞穴虽属圣地没错，但爱拉愈来愈觉得神圣的感觉是个人内心的体会。或许，这就是她这趟旅程该有的领悟吧。

他们离开小穴室，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走到通往小穴室的主通道左边。这里的通道转向左方，他们沿着左边石壁走了一小段。不久，第七洞穴齐兰朵妮举起石灯，照亮石壁上一幅长长的图画，有许多黑色动物，而且迭在其他动物身上。爱拉一开始看到猛犸象，接着看到马儿、野牛、原牛，其中一只猛犸象身上满是黑色痕迹。第七洞穴齐兰朵妮看到这幅画，静静待在那里，刻意留时间给大家看画。他发觉大部分人都看够了，只剩乔诺可还没过瘾，乔诺可大概可以耗上一整天，就只为了研究这幅画。第七洞穴齐兰朵妮继续往前走，带大家看一个洞檐，上面画有野牛和猛犸象。

他们在洞穴慢慢走着，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陆续指出一些图案与动物，但真正惊人的是他下一个停顿的地方。广大的平面上有两匹黑马背对背，身体满满都是黑色大圆点。马儿的身体外也有很多圆点与手印，最奇特的地方则是脸朝右的那匹马头部。头画得很小，而且画在酷似马头的天然岩石范围里，也就是说，岩石马头里有着马头图。作画者想必是看到岩石形状，觉得应该在这里画一匹马。众人看了赞叹不已。首席以前看过这幅马图，此刻正对着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微笑，他们都知道大家看了会做何反应，结果不出所料，因而觉得开心有趣。

“你知道这是谁画的吗？”乔诺可问。

“祖先画的，但不是古人。有些东西你可能不会一眼注意到，我来指给你看。”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说完，向石壁靠近，抬起左手，悬在脸朝左边那匹马的背上，然后把自己的拇指关节弯曲。当他把手放在红色图案旁，他们立即发现凹陷的地方原来不是手印，而是弯曲的拇指。大伙儿这才发现左手边这匹马的背上有好几个弯曲拇指图案。

一位年轻助手问：“为什么画这个？”

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回答：“这要问作画的齐兰朵妮。”

“你刚才不是说，这是祖先画的吗？”

“是啊。”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可是祖先不是已经在下一个世界了吗？”

“对啊。”

“那我怎么问他？”

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不发一语，对着眉头紧皱的烦躁年轻人微笑。旁观的人有些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年轻助手突然脸都红了。

“我没办法问，对不对？”

“等你学会穿梭在下一个世界，也许就能问了。”首席说：“有些齐兰朵妮亚有这个本事，不过这么做很危险，有些人就算会也不愿尝试。”

“我觉得那块板子上的图案不是同一个人画的。”乔诺可说：“那些马应该是同一个人画的，包括那几只手和大部分圆点。不过我觉得有些图案是后来加上去的，那些拇指也是。我看到那匹马上面好像有一条红色的鱼，可是不很清楚。”

“有可能。”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你可真是观察入微啊！”

“他是艺术家。”威洛马说。

爱拉发觉威洛马很少把想法说出来，也许他经常出远门，学会了三缄其口吧！一个人如果有机会跟许多陌生人打交道，通常会懂得最好别太快向陌生人吐露心声。

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又带他们看了许多图案与壁画，其中有个酷似人形图案，线条像是从人体伸出来，又像是进入人体，类似先前他们在南方第四洞穴圣地看到的。观看了奇特的马儿之后，他们没再见到其他特别图案，只是有些图案年份非常久远。制造洞穴的那股自然力量，也在一间穴室里制造了大片圆圆的方解石。这些方解石仍然维持原面貌，完全没有添加装饰，彷佛是圣母亲亲手做的装饰品。

他们参观圣地回来后，首席很想尽快出发，又觉得自己应该停留一段时间，尽一点首席圣母亲侍者的责任，尤其对齐兰朵妮亚。齐兰朵妮亚很少有机会与首席相处。对某些居住在齐兰朵妮氏领土的人来说，首席几乎是神话般的人物，一位大家都承认，却很少见到的名义上领袖。坦白说，他们不需要见到首席也能善尽自己的职责，不过能见上一面，自是开心又兴奋。他们并非将首席当成圣母亲，但首席的确是圣母亲的代表。首席身材高大，令人景仰，何况首席还有个能控制动物的助手，这就更显威风了。

晚餐时间，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找到爱拉一行人。他拿着一盘食物，坐在首席旁，脸上挂着微笑，轻声和首席说话。两人声音之小，令爱拉觉得要不是自己坐在首席身边，肯定听不到谈话内容。

“我们想，今天晚上应该在圣洞办一场特别的庆典，妳和妳的助手如果方便，也请大驾光临。”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首席投以开心的微笑，她想，待久一点还真有点意思。

“爱拉，妳想不想去特别的庆典？”

“如果妳希望我去，我就跟妳一起去。”爱拉说。

“那乔爱拉怎么办？乔达拉可以照顾她吗？”首席说。

“没问题的。”爱拉说。知道乔达拉没受邀请，爱拉也就没什么意愿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乔达拉并不是齐兰朵妮亚啊。

“我待会儿再来找妳们。”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说：“记得穿暖一点，晚上比较冷。”

大家逐渐散去，若非上床睡觉，就是忙着聊天、喝酒、跳舞、赌博等等余兴节目。南方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先行回营地，乔达拉、爱拉和首席则坐在火堆旁等待。对于爱拉晚上要参加秘密庆典，乔达拉心里不大高兴，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毕竟爱拉受训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齐兰朵妮。当上齐兰朵妮，就得和其他齐兰朵妮亚一起参加神秘庆典。

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带来几支火把，用火堆余存的小火焰点燃。三人出发，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带头，首席与爱拉各自拿着火把跟随在后。乔达拉目送他们走向通往圣洞的道路，很想跟他们一道去，可是不行，他答应要照顾乔爱拉。

沃夫也是一副想跟去的模样。他们走后没多久，沃夫乖乖回营地，走进帐篷，嗅一嗅乔爱拉，又走出帐篷，往爱拉离开的方向看去。牠走到乔达拉身边，紧贴着乔达拉坐下。没多久牠把头放在前爪上，眼睛仍旧盯着爱拉离去的方向。乔达拉抚摸着沃夫，从头到肩膀来来回回好几趟，又轻轻拍着这只善解人意的四足动物。

“她把你赶回来了，对不对？”乔达拉说。沃夫轻轻呜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带着爱拉和首席沿着道路往上走，步道旁的地面插了几根火把，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爱拉突然想起她曾跟着石灯与火把，在各部落大会一路走进蜿蜒的洞穴，看到莫格乌尔。她知道自己不该擅闯，及时停下脚步，躲在巨大的石笋后面，但克雷伯还是知道她在那里。现在，她却受邀参加各部落大会。

他们往上走了很久才抵达圣洞，三人都气喘吁吁。首席暗想，还好她决定现在走这一趟，再过一两年恐怕走不动了。爱拉也知道这段路对首席来说有些吃力，她刻意放慢速度，让首席跟上。他们看见前方熊熊燃烧的火堆，知道目的地快到了，没多久便见到几个人聚在火堆附近，或站或坐。

火堆旁那些人一看到他们，立刻热情打招呼。他们三人站着和大家聊了一会儿，等待其他人。不久又有三个人到来，乔诺可也在其中。乔诺可之前去拜访另一个洞穴的营地，那个洞穴的齐兰朵妮也喜欢画画。大家跟他们三人打了招呼，接着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向众人说话：

“我们非常荣幸，邀请首席圣母亲侍者参与盛会。首席应该没参加过我们的夏季大会，这一次非常值得纪念。首席也带来她的助手和前任助手，前任助手现在是齐兰朵妮了。我们也欢迎他们！”

群众响起一阵欢迎之声，也用手势表达欢迎。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接着说：“大家都舒服地坐在火堆旁吧。我带了坐垫，也带了一种特别的茶，想喝的人可以试试。这个茶是遥远南方一位齐兰朵妮送我的。她住在齐兰朵妮氏人领土疆界上的高山丘陵，负责看守一处非常神圣的洞穴，已经看守很多年，经常给圣洞更换新面貌。所有圣洞都是大地母亲的子宫，不过圣母亲在某些洞穴的形象特别鲜明，这些洞穴跟圣母亲一定特别亲密，属于圣母亲的洞穴。我想，圣母亲对于那位替她管理洞穴的齐兰朵妮想必非常满意，所以愿意靠近她管理的洞穴。”

爱拉发觉乔诺可非常注意聆听第七洞穴齐兰朵妮的每一句话，爱拉想，也许乔诺可想学习怎样让圣母亲满意，圣母亲才会接近白色洞穴。乔诺可自己倒是没多说，但爱拉知道他把白色洞穴当成他的特别圣洞。爱拉也一样。

先前有人把烹煮石放进火里，现在用弯曲木材做成的钳子拿了出来，放进编织紧密的装水容器。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将皮袋里的东西倒进滚烫热水里。食物香气四溢，爱拉闻着香气，猜想着食材。她判断是很多食材混在一起，有些她很熟悉，有些完全陌生。薄荷的浓烈气味几乎盖过其他，爱拉想，他们之所以要加薄荷，应该是想遮盖其他食材的气味，或是遮盖难闻的味道。茶叶浸泡了一会儿，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舀了一些茶到两个杯子里，一个杯子较大，另一个较小。

“这个茶作用很强。”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说：“我喝过一次，之后就不敢喝太多。喝下去之后，你会非常接近幽灵世界。我想大家都尝一尝应该没关系，只要小心别喝太多就好。我一位助手自愿多喝一些，这样她就可以充当我们和幽灵世界的媒介。”

大杯子在众人间传递，每人都喝一点点。杯子传到首席手上，首席先闻一闻，再喝了一小口，然后刻意停留在嘴里，想从味道判断茶的成分。接着她又喝了一口，这次较大口，喝完便把杯子递给爱拉。爱拉仔细观察过首席，现在依样画葫芦。她觉得茶很浓烈，光是味道就很强，她喝了觉得有点头晕。喝了一小口，嘴里充满浓烈的气味，老实说并不难喝，但她也不想天天喝。她吞了一小口，感觉快昏倒了。她好想知道茶里到底有什么成分。

大家都尝过了，不约而同看着第七洞穴齐兰朵妮的助手把一小杯茶喝完。没多久，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向圣洞入口。第七洞穴齐兰朵妮立刻起身扶着她，免得她跌倒。在场的其他齐兰朵妮亚跟着他们走进圣洞，其中几个人拿着点燃的火把。他们让首席、爱拉和乔诺可走在前面。圣洞尽管很深，助手几乎是直接走到彩绘的马儿围绕大圆点之处，后头拿着火把的人则上前照亮石壁。

爱拉喝了一小口茶，到现在还在头晕。她暗想，那位助手喝的量比她多很多，不晓得现在感觉如何？只见年轻助手走向石壁，把双手放在石壁上，身体往前倾，脸颊贴着粗糙的石头，好像想钻进石头里。她哭了起来。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用双臂环绕住她的肩膀安慰她。首席朝向她走了几步，开始唱起“大地母亲之歌”：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大家安静聆听，爱拉觉得她的肩膀放松了，这才发现原来之前有些紧绷。年轻助手停止哭泣，过了一会儿，他们跟上歌曲的节奏，其他人也一起唱，唱到大地之母生下大地之子那段，更多人加入了合唱。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满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生下来的鸟、鱼和所有动物，

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大地母亲，使她哀痛。

每种动物都住在诞生地附近，

分享大地母亲广袤无垠的大地。”

“牠们和她在一起，不会离去。”

首席唱完之后，那位助手坐在彩绘石壁前方，另外几个人也跟着她坐在地上，似乎有些茫然。

首席走回爱拉身边，第七洞穴齐兰朵妮随即走过来，用极小的声音说：“妳的歌声实在美妙，大家听了都镇静下来。”他指着坐在地上的众人说：“我想他们应该喝了不只一小口。有些人可能会在这里待上一会儿，我也该留在这里，等大家都要回去了再离开。你们可以先走。”

“我们再待一会儿。”首席说完，发觉又有几个人坐下来。

“我去拿一些坐垫。”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说。

他回来时，爱拉也想坐下：“我觉得茶的作用愈来愈强了。”

“没错。”首席说。她问第七洞穴齐兰朵妮：“这个茶你还有吗？我回家以后还想试试看。”

“我可以给妳一些带回去。”他说。

爱拉坐在坐垫上，又看了看彩绘石壁，觉得石壁几乎是透明的。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石壁，看到石壁另一边，也觉得有更多动物想走出石壁，到这个世界生活。她愈看愈感觉自己被吸入石壁后的世界，接着又觉得自己进入了那个世界，而且彷佛飘浮在高空。

乍看之下，石壁后的世界跟爱拉的世界没什么不同，几条河流经绿草如茵的大草原，穿过高耸悬崖，爱拉也看到保护区的树林，还有河岸的长廊林。各种动物在陆地上漫步，猛犸象、犀牛、巨角鹿、原牛、野牛、马与赛加羚羊自在地待在开阔草地。赤鹿与其他体型较小的鹿则喜欢少许树丛遮蔽，驯鹿与麝牛非常适应寒冷的环境。其他动物与鸟类应有尽有，还有各种食肉动物，大至体型硕大的穴狮，小至鼬鼠。这些动物爱拉并没有一一看见，不过她知道牠们都在这儿。但这里好像跟正常情形相反，非常奇怪，比如野牛、马和鹿看到狮子不会逃命，反而置之不理。这个世界里的景色十分清晰，爱拉看着天空，意外发现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月亮移到太阳前，把太阳变成黑色。突然间，爱拉觉得有人摇晃她的肩膀。

首席说：“妳大概睡着了。”

“可能吧，我觉得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爱拉说：“我看见太阳变成黑色。”

“也许妳真的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不过我们现在该走了，外面天都亮了。”

他们走出洞穴，看见几个人站在火边取暖。一位齐兰朵妮拿给每人一杯热饮。

“这是早上喝的热饮。”他微笑着说：“昨夜我第一次体验那种茶，很烈啊。”

“我也是第一次喝。”爱拉说：“那位喝了一整杯的助手，现在怎么样了？”

“茶的作用还没消退，还需要很久时间，有人会看着她。”

首席和爱拉走回营地。此刻是天刚破晓的清晨，乔达拉已经醒来。爱拉想，他该不会一夜没睡吧？乔达拉看到首席和爱拉回来，如释重负，脸上带着微笑。

“没想到妳们去了一整晚。”乔达拉说。

“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待上一整晚。”爱拉说。

“我要去齐兰朵妮亚的屋子，爱拉，妳今天该休息了。”首席说。

“是啊，我今天该休息，不过现在想吃点东西，我好饿喔！”

爱拉一行人又待了三天才离开夏季大会，这段期间阿美拉娜遇到了小麻烦。一位年纪稍大、位高权重且魅力十足的男人一直要她留下来，跟他配对。阿美拉娜有些动心，她想找首席谈谈，也许也找爱拉一起。她们见面时，阿美拉娜劈头列举了她应该留下，跟这位热烈追求男人配对的理由。她好说歹说、又哄又笑，好像需要她们认同、允许似的。首席早就把事情摸透，问了几个问题。

“阿美拉娜，妳是个成年女人，也配对过，只是很不幸妳的伴侣去世了。妳很快要当妈妈，必须照顾肚子里的新生命。要怎么做，完全由妳决定，用不着我同意，也用不着任何人允许。”首席说：“不过既然妳来找我，我想妳应该是需要一些建议。”

“唔，是啊，应该是吧！”阿美拉娜说。她似乎有点惊讶，没想到首席竟然没反对。

“第一件事情，妳见过他洞穴的人？见过他家人吗？”首席问。

“应该算吧，我跟他的表亲一起吃过一两餐。而且这里一天到晚都有宴席和庆典，我多少见过他洞穴的人，并不需要特别跟他们吃饭啊。”阿美拉娜说。

“记不记得当初妳是怎么说的？妳说想回家跟妈妈和家人团聚，想回家生小孩。而且妳说当初贾恰罗想跟亲友搬到别处，成立新洞穴时，妳并不喜欢。我知道妳不喜欢的原因之一是跟他们不熟。他们对于要在新地方建立家园都很兴奋，可是妳没有。妳已经离开熟悉的亲朋好友，到了一个新地方，只想安定下来，希望大家开心迎接新生儿。对不对？”首席说。

“是啊，可是他年纪较大，也安定下来了。他没有要成立新洞穴，我问过他了。”阿美拉娜说。

首席微微一笑：“至少妳还问了他想不想成立新洞穴。他很有魅力，很迷人，但是年纪比较大。妳想过他为什么现在想要一个新伴侣吗？他有没有伴侣呢？还是以前曾经有过呢？”

“没有耶，他说他一直在等待最适合他的女人。”阿美拉娜皱着眉头回答。

“等待一个最适合帮他第一任伴侣照顾五个小孩的女人，是不是？”

“第一任伴侣？五个小孩？”阿美拉娜眉头深锁，困惑地说：“他没说他有五个小孩啊！”

“妳有没有问呢？”

“没有，可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需要告诉妳，阿美拉娜，是妳没问。他的伴侣要他再找一个女人来帮忙。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他有一位伴侣，也生下他的火堆地盘子女。她是他第一位伴侣，有地位的是她，当家作主的也是她。总之，再找一个女人是她的主意。这男人除了长得好看，有魅力之外，大概也没什么长处。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如果妳要跟他配对，这里可没有人会带妳回妳母亲的洞穴。”

“我不要留在这里。”阿美拉娜生气了：“他怎么耍我？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阿美拉娜，妳是个很迷人的女人，不过妳还年轻，喜欢别人注意妳。我们走了以后，他一定会再找一个女人。他就是想要一个年轻漂亮又无依无靠的女人，才觉得妳很适合。他以后找的女人可能年纪较大，也许不怎么迷人，说不定还带着两个小孩。如果他运气好，搞不好可以找到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而这女人愿意跟一个有家室、有魅力，愿意接纳她成为家里一份子的男人在一起。我想他的第一位伴侣也是这么希望，而不是找一个年轻漂亮，只要其他男人开出更好条件就愿意跟他走的女人。依我看，如果有其他男人开出更好条件，妳一定愿意跟他走，就算会失去地位也在所不惜，对吧？”

阿美拉娜听见首席如此直言，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就哭了起来：“我真的有那么糟吗？”

“我没有说妳糟，而是说妳还年轻，妳就跟大部分年轻漂亮的女孩一样，习惯了随心所欲，地位较高的漂亮女孩尤其如此。但是妳就要生孩子了，要学会以孩子的需求为重，而不是以自己想做的事为重。”

“我不想当一个坏妈妈。”阿美拉娜哭着说：“万一我不知道怎么当好妈妈，怎么办？”

爱拉听到现在，第一次开口说话：“妳会成为好妈妈的，尤其妳回家跟妈妈在一起，就更没问题了，她会帮妳。妳会跟大部分妈妈一样，爱妳的宝宝。大地之母创造女人，已经给了女人母爱，至少大多数女人都有母爱，很多男人也和女人一样，深爱自己的孩子。妳是很有爱心的人，一定会是个好母亲。”

首席微笑，语气也柔和了：“阿美拉娜，去收拾行李吧！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爱拉一行人隔天便向大家辞行。南方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附近有三条河流汇流，他们沿着其中一条走，从营地浅浅的渡河点走到河的另一头。起初是沿着蜿蜒的河道走，接着他们决定不继续顺着曲折的水道，而是穿过田野，偏东走，不再偏南。

这一带对爱拉来说完全陌生，对乔爱拉来说当然也是，她长大以后大概不会记得曾经走过这里。乔达拉尽管不熟，不过他记得以前跟威洛马、玛桑那。乔诺可很少远行，也没到此地探访。阿美拉娜从南方洞穴来，曾经路过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她那时完全没留意这些。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她那有趣的新伴侣身上，并幻想着她的新家，怎么也没想到如今他会离开她。首席到过这附近几次，但也好一阵子没来了，印象相当模糊，只记得大概。只有交易大师熟悉这里，他曾带他两位助手来过。由于要接棒，他们也得跟他一样熟悉这里才行。威洛马因此沿路寻找一些可指引方向的地标。

他们走着走着，周遭风景每天都有微妙变化，愈往高处，田野变得愈来愈崎岖。这一带的石灰岩露头较多，周围常有灌木，甚至还有小树林，开阔的草地比较少。他们虽然愈走愈高，气温却没有降低，反倒愈来愈暖，因为现在是夏季。随着他们往南走，植被的面貌也不一样，冷杉、杜松、云杉之类的针叶树减少，落叶松之类的落叶树则愈来愈多，另外像是柳树、桦树之类的小叶树，还有果树与坚果树也很多，另外有一些枫树、橡树之类的大叶树。就连草都不一样了，裸麦比较少，二粒小麦、斯佩尔特小麦较多。这里也有混杂多种植物的田野，有些地方就有小黑麦和许多草本植物。

沿途，他们猎杀了碰巧遇上的猎物，也采集夏季盛产的蔬菜。他们不需储藏食物，因此没必要采集太多。这一行人除了乔爱拉之外，都是健康的成年人，可以自行觅食，自己照顾自己。身材壮硕的首席并没有打猎，也没采集，不过身为首席，她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有些时间她是步行，而且走路时间愈多，她就愈能走。她感觉累了会坐上拖橇，以免拖慢大家的速度。她乘坐的特别拖橇主要是由嘶嘶负责拖行，但爱拉和乔达拉也训练另外两匹马拉那台大拖橇。他们走得很慢，慢到马儿可以边走边吃草，尤其早上和晚上特别慢，只是没在路上耽搁太久，而且天气一直都很好，这趟行程就像郊游一样开心。

他们走了几天，大致是往东南方向走。有天早上，威洛马开始往正东方前进，有时甚至略为偏北，但几乎像是沿着一条路线走。他们绕过一个突出的山脊爬上去，山脊后有一条步道。步道不够宽，首席的拖橇较宽，没办法走。

“齐兰朵妮，我看妳用走的好了。”威洛马说：“就快到了。”

“好啊，我用走的。”她说：“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条路到了后面还会更窄。”

“在下一个弯道附近有个较宽的地方。爱拉，妳可以把拖橇放在那里。”威洛马说：“眼前这条路应该没办法用拖橇。”

“拖橇不适合陡坡，我们以前有经验。”爱拉说，瞄了乔达拉一眼。

他们走到较宽的地方，扶着首席走下拖橇后，便将拖橇卸下。他们继续沿着步道往上走，威洛马走在最前头，爱拉、乔达拉、乔爱拉率领动物殿后。

穿过几段蜿蜒曲折的步道，爬上陡坡，他们突然来到一处稍微宽阔、长满绿草的陆棚，陆棚后有几个火堆，烟雾中出现几间用木材与兽皮建成的大型庇护所。一群人站在庇护所前，面向缓缓接近的爱拉一行人。爱拉看不出来对方欢不欢迎他们，也许防御心态很重，因为没有人微笑，有些人手上还拿着标枪，只是没瞄准谁罢了。

爱拉以前也看过这种“欢迎场面”，她悄悄打手势，要沃夫紧跟着他们。沃夫走到爱拉前面，摆出护卫架势，发出低吼。她看着乔达拉，他已经站在乔爱拉前面挡住她，不过乔爱拉一直动来动去，想看看前方。马儿因为紧张不安而轻轻腾跳，耳朵也往前竖。乔达拉抓紧了快快与灰灰的缰绳，看着爱拉，她一只手放在嘶嘶颈部。

“威洛马！”对方有人开口：“你是威洛马吗？”

“是法纳达尔啊！当然是我啊，还有其他人，大部分都是从第九洞穴来的。我刚刚就在想，你应该会等我们。齐莫伦和乔德坎是不是已经到了？”威洛马说。

“没有，他们还没到。”法纳达尔说：“他们该到了吗？”

“他们也会来吗？”一个女人问，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我们以为他们已经到了，难怪你看到我们会这么惊讶。”威洛马说。

“我不是因为看到你才惊讶。”法纳达尔说着，脸上出现讥讽表情。

“我来介绍一下。”威洛马说：“先介绍这一位，她是首席圣母亲侍者。”

法纳达尔愣了一下，接着回过神赶紧往前走。他靠近看着首席的打扮和刺青，认出她是首席。尽管以前见过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他们彼此的模样都不一样。

“以朵妮之名，首席齐兰朵妮，我欢迎妳。”他说着伸出双手，继续正式的问候。威洛马一一介绍其他人，最后轮到乔达拉和爱拉。

交易大师先介绍乔达拉：“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是燧石大师……”接着介绍爱拉：

“这位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之前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爱拉……”威洛马不厌其烦详述了一遍。他注意到法纳达尔听见爱拉的头衔与关系，神情有些变化。爱拉跟法纳达尔打招呼，听见爱拉说话，表情就更不一样了。

透过威洛马的介绍，法纳达尔知道爱拉不少事情。第一，从爱拉的口音判断，她是个异族人，后来由他人收养，成为齐兰朵妮氏人，换言之，她并不是因为跟齐兰朵妮氏人配对才成为齐兰朵妮氏人，光是这点就够特别了。第二，她还属于齐兰朵妮亚，成为首席的助手。虽然现在是那个男人拉着两匹马的缰绳，控制牠们，但大家都知道她懂得控制所有动物。显然她不用缰绳也能控制另外那匹马，还有那只狼。他觉得“首席助手”的头衔都不足以形容她的能力，也认为爱拉已经是齐兰朵妮了。

他想起大约一年前，一群四处游历的说书人说了天马行空的新故事，包括几匹马载着人跑，还有一只狼爱上一个女人。当时他只觉得荒诞无稽，怎么也想不到竟是真的。现在故事里的场景就出现在他眼前，他没看过马载人，不过他觉得，也许那些故事真有其事！

一位高大的女人走上前来，询问威洛马：“你刚才说，你以为齐莫伦和乔德坎应该已经到了？”爱拉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卡茉拉，妳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吧？”威洛马说。

“是啊，很久了。”她说。

“妳跟妳的家人长得很像，尤其像妳的兄弟乔德坎，跟也齐莫伦很像。”威洛马说。

“我们都是亲戚，”卡茉拉说：“齐莫伦是我舅舅，不过他年纪比他姊姊，也就是我妈妈小很多。我妈妈的母亲到了下一个世界，因此把他当成儿子抚养长大，他、我还有乔德坎，都是一起长大的。后来跟我妈妈配对的男人到了下一个世界，她成为齐兰朵妮。她家族很多人都是齐兰朵妮，她祖父也是。不晓得他还在不在这个世界？”

“在，他还在，虽然年纪大了，动作不像以前灵活，但他还是第七洞穴的齐兰朵妮。妳母亲现在是第二洞穴的精神领袖。”威洛马说。

“她前一任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就是教我画画的那位，已经到下一个世界了。”乔诺可说：“那天我很难过，不过妳母亲是一位很称职的朵妮侍者。”

“你们怎么以为齐莫伦和乔德坎会在这里？”法纳达尔问。

“他们应该在我们出发后不久也出发了，我们沿路走走停停，但他们是直接到这里。”首席说：“这趟出门远行，我主要是带爱拉走她的朵妮侍者之行，还带着乔诺可，喔，我应该称呼他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他当我的助手时，没替他安排朵妮侍者之行，他也该参观一些圣地。我们在这里会合，一起参观最重要的彩绘洞穴，那是在齐兰朵妮氏领土的东南方。接着，我们还得拜访齐莫伦的伴侣贝拉多拉的亲戚。她是乔纳朵妮氏人，乔纳朵妮氏人住在延伸到南海的长半岛上，位置在齐兰朵妮氏领土东方的南边。”

“齐莫伦年轻时，他姊姊展开朵妮侍者之行，他也一起去，他们到过乔纳朵妮氏人领土的北端，因而认识了贝拉多拉，跟她配对，把她带回家。阿美拉娜也有类似经历。”首席说着，指着跟他们同行的年轻漂亮女人，说道：“不过她的际遇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伴侣现在在下一个世界，她想回到家人身边。她现在怀孕，很想念母亲，希望生产时能在母亲身边。”

“这很正常。”卡茉拉说着，对阿美拉娜投以同情的微笑：“不管别人对她多好，女人生产时总会希望母亲陪在身边，尤其是第一次生产。”

爱拉和首席很快互看了一眼，明白卡茉拉大概也很想念家人。一个女人就算深受外地来的访客吸引，非跟他走不可，但要跟他的家人一起生活其实没那么容易，毕竟都是陌生人。就算是同一领土的人，习俗与信仰类似，但每个洞穴各有特色，且新来的人总是比较没地位。

爱拉发觉她的情况跟卡茉拉、阿美拉娜不一样。虽然她以前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可是对马木特伊氏人来说，她像个陌生人，齐兰朵妮氏人反倒对她没那么陌生。她离开部落时，很希望能找到同类，但她不知道上哪去找，一个人在美丽的河谷生活了几年，直到遇见被狮子所伤的乔达拉。爱拉五岁便失去家人，之后除了乔达拉，第一个遇到的同类是马木特伊氏人。她由洞熊族抚养长大，他们可不只是来自不同洞穴、不同领土，也不仅只于头发、眼睛、皮肤不一样，更不只是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他们是彻头彻尾的不一样！他们的语言能力非常突出，思考方式也很特别，就连头型也不大相同，身体也有些差异。

他们当然是人类，跟异族也有很多相似之处。例如他们会猎食附近的动物、采集可食用的植物、会用石头做工具，再用这些工具制作衣服、容器与庇护所。他们发现爱拉时，知道她是个小孩，尽管是异族人，仍然照顾她。不过他们有些地方不太一样，爱拉成长过程都跟他们在一起，却始终没能完全了解。

爱拉虽然很同情远离家乡、思念亲人的卡茉拉和阿美拉娜，可是她跟她们并没有共鸣。至少她们一直都和同类生活在一起。爱拉找到同类时很开心，尤其还有一个爱她的男人。她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她有多爱乔达拉。他比她梦想中的男人更加完美。乔达拉仁慈又慷慨，也非常疼爱女儿。要不是有乔达拉，爱拉绝对不可能胜任首席的助手，也不可能成为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乔达拉一路支持，在爱拉不在家时照顾乔爱拉。其实她心里明白，乔达拉希望她在家陪伴他。他们交欢时，乔达拉也能带给她意想不到的快乐。爱拉全心全意信任乔达拉，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

卡茉拉看着首席：“妳觉得齐莫伦和乔德坎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她皱着眉头，一脸担忧：“路上有时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卡茉拉，他们可能发生意外，也可能只是耽搁，延迟了出发时间。也许他们的洞穴发生什么事，改变主意不走了，但没办法通知我们。如果法纳达尔不介意，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两天。”首席看了法纳达尔一眼，他微笑点头，首席接着说：“等一两天再启程，给他们时间赶上我们。”

“还有别的办法。”乔达拉说：“马儿的速度比人快多了，我们可以骑马沿着他们走的路往回找，看能不能碰到他们。如果没走太远，应该碰得到。至少可以试试看。”

“这主意不错，乔达拉。”爱拉说。

“所以马真的可以载人，说书人说的果然没错。”法纳达尔说。

“说书人最近来过吗？”爱拉问。

“最近没有，倒是一年前来过。我还以为他们说的都是天马行空的新编故事，没想到确有其事。”法纳达尔说。

“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找齐莫伦和乔德坎。”乔达拉说：“现在太晚了。”

隔天早上，洞穴能出发的人都聚集在斜坡底部，沿着斜坡走上去就是他们居住的岩架。爱拉和乔达拉把马垫和装着扎营设备与补给品的箩筐绑在三匹马的背上，也给公马和年轻母马上了缰绳。乔达拉抱起乔爱拉，将她放在灰灰背上。

法纳达尔心想，那个小女孩也会控制马？她个子那么小，马的体型和力气都很大，没问题吗？而且马不是怕狼吗？我之前每次看到狼接近马，马都会害怕跑走。要是马觉得狼要发动攻击，就会想办法踩踏狼。

那女人到底有什么神奇魔法？有那么一秒钟时间，法纳达尔觉得不寒而栗。随后他振作精神，仔细留意爱拉。她看起来就跟一般女人没两样，跟其他女人说话，帮忙做事情，照顾小孩。她是个迷人的女人，微笑时尤其动人，如果没听见她的口音，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甚至不觉得她与众不同。不过你看，她现在跳上那匹黄褐色的母马背上。

法纳达尔看着他们出发，乔达拉打前锋，乔爱拉在中间，爱拉殿后。乔达拉身材高大，骑在那匹矮壮的马背上似乎太大了点。乔达拉喊那匹马“快快”，他骑在深棕色的快快身上，双脚都快碰到地面了。法纳达尔觉得深棕色的马真是少见啊！至少他从来没看过。马儿开始快跑，他看见乔达拉往后坐，抬起膝盖，双腿夹住马儿身体。那个女孩往前坐，几乎是骑在那匹灰褐色年轻母马的颈部，她小小的双腿伸了出来。那匹马灰褐色的毛皮也让他啧啧称奇，他以前到北方旅行时见过，有些人把这种颜色称为灰褐，爱拉只称它灰色，“灰灰”因此成了这匹母马的名字。

他们出发没多久，马儿从快跑变成奔驰。少了拖橇的累赘，马儿尽情伸展牠们的腿，牠们尤其喜欢在早上奔驰。爱拉往前倾，身体压低在嘶嘶颈部，意思是告诉牠，要跑多快都可以。沃夫尖叫一声，也跟着奔驰。乔达拉也往前倾，膝盖保持弯曲，靠近马儿。乔爱拉用一只手抓住灰灰的马鬃，脸颊高高依偎在灰灰的颈部，瞇着眼睛看前方，另外一只手尽可能抓住另一边。风吹拂在他们脸颊上，骑马奔驰确实很过瘾，三人都让马儿恣意奔驰，也享受着奔驰的快感。

尽情舒展了筋骨，爱拉稍微坐直；乔达拉也坐直，双腿下垂；乔爱拉则坐得比较低，靠近灰灰颈部下方。三匹马儿都感受到一股轻松，逐渐放缓脚步慢跑。爱拉向沃夫打了手势，说声“去找”，沃夫知道这意思是要牠去找人。

那时地球上人口稀少，与数百万动物大军相比是绝对少数，当时动物已从体型硕大到小巧玲珑应有尽有，至于稀有的人类则通常聚在一起。沃夫嗅着空气中纷杂的气味，牠能分辨多种动物在生命各阶段散发的味道，也能察觉死亡的气味。牠很少在空气中闻到人类，不过一旦闻到就会马上注意。

他们三人也在寻觅人的踪迹，不断环顾四周，看看能否找到最近有人路过的痕迹。他们觉得对方应该不会在这么近的地方，因为齐莫伦他们如果在附近发生意外，一定会派快跑人传话。

中午时分，三人休息用餐，也让马儿吃草。接着他们继续找，更专心搜查。他们沿着一条路径搜寻，有时循着几棵树上的记号，比如灌木丛上的树枝以特定方式弯曲，或者看见一小堆石头，由前而后数量逐渐减少，偶尔也有人在岩石上用红色赭土留下记号。他们一直搜寻到日落，决定在溪边架设帐篷，这条溪源自于地势较高的泉水。

爱拉拿出路上充饥的饼，那是以风干的山桑、融化的油脂，加上捣碎的风干肉一起放进滚水，再拌入更多风干肉做成。乔达拉和乔爱拉到附近的平坦草地走走，回来时摘了好多洋葱，他们多半凭味道找到洋葱。这里在夏初因为溪水泛滥，原本是湿地，干了之后很适合某些植物生长。爱拉盘算，明天早上要去那里看看，再多采些洋葱，顺便也采集别种植物。

隔天，爱拉起了个大早，先在附近走走看看，找到一些植物的根与绿色蔬菜，把它们加在昨晚的汤里，算是为早餐加菜。三人吃完早餐后再度出发，仍然一无所获。爱拉看见许多动物踪迹，也开始教导乔爱拉判断各种动物的移动方向。转眼到了第三天，他们停下来吃午餐时，乔达拉和爱拉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他们知道齐莫伦和乔德坎有多想见到卡茉拉，也知道贝拉多拉很想见家人。

他们会不会根本没启程？是不是有事逼得他们不得不取消或延后计划，或者，他们在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们要不要往回走到大河，还有南方齐兰朵妮氏第一洞穴，看看他们有没有到渡河点？”爱拉说。

“妳跟乔爱拉不需要跑那么远，我去就好了，妳们回去跟大家说一声。过几天再不回去，他们也会担心我们。”乔达拉说。

“你说的也有道理。”爱拉说：“我们还是继续找，一切等明天再决定吧！”

他们很晚才扎营，刻意不谈接下来怎么做，虽然明天非做决定不可。隔天早上空气很潮湿，他们发现北方的天空出现了云朵。大清早的风不太稳定，从四面八方吹来。接着风向又转变，开始从北方吹起，伴随着阵阵狂风，马和人都相当紧张。爱拉总会多带几件保暖衣服，万一天气变化或需要熬夜，就能派上用场。

来自极北边的几条冰川像块大饼似的，躺在大地弯曲的表面，在距离此地仅一两百公里远的地方形成了十九公里厚的坚硬冰墙。夏季最热时，夜晚还是很凉爽，即使白天天气也可能说变就变。北风捎来一阵冰凉，彷佛向大地宣告：即使夏季，冬季依旧主宰着陆地。

不过这回北风捎来的不只是冰凉。他们忙着准备吃饭，没人发现沃夫的姿势改变了。直到沃夫大声嗥叫，爱拉才注意到。只见沃夫站着，鼻子高高往前举。牠闻到气味了！他们每次出发，爱拉都打手势要沃夫找人。牠灵敏的嗅觉现在有所斩获，那是北风捎来的淡淡气味。

“妈，妳看沃夫！”乔爱拉说，她也发现沃夫的姿态。

“牠闻到气味了。”乔达拉说：“动作快，我们赶紧打包！”

他们把东西扔进行囊箩筐，火速将箩筐和马垫绑在马儿身上，给快快和灰灰上缰绳，把火弄熄之后立刻上马。

“沃夫，去找他们。”爱拉说：“告诉我们方向。”她发号施令的同时，也打出部落的手语。

沃夫往北走，比他们先前走的方向稍微偏东。如果沃夫闻到的气味，果真是齐莫伦他们，显然他们偏离了偶尔出现记号的那条路，也许为了某种原因，转到东边的高地也说不定。沃夫在地上大步慢跑，一心一意往前走，这是狼族常有的举动，嘶嘶率领马儿跟在沃夫后面。他们走了一个早上，到了中餐时间也没停下来休息。

爱拉觉得她好像闻到燃烧东西的气味，接着乔达拉对她说：“爱拉，妳看到前面的烟吗？”

她的确看到远方升起一缕轻烟，立刻催促嘶嘶快跑。手上拉着灰灰的缰绳，回头看着骑在灰灰背上的爱女，确定乔爱拉已经准备好要加速了。乔爱拉对着母亲微笑，一脸兴奋，显然她也准备就绪。乔爱拉喜欢自己骑灰灰，唯有遇到颠簸路段，爱拉或乔达拉会要求女儿跟他们共骑，乔爱拉也能稍作休息，不用一路紧紧抓住马儿。但这时乔爱拉通常会抗命，只是抗命并不太管用。

他们看到有人围拢在营地上，于是放慢速度缓缓接近。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倘若贸然骑着马冲向一群陌生人，这对双方都很危险。

第二十三章

爱拉见到一位金发男子，个子与乔达拉一般高。那人也看到她了。

“齐莫伦！我们一直在找你们，终于找到了，我好高兴。”爱拉松了一口气。

“爱拉！”齐莫伦喊道：“真的是妳？”

“妳怎么找到我们的？”乔德坎问：“妳怎么知道往这里找呢？”

“是沃夫找到的，牠鼻子很灵呀。”爱拉回答。

“我们到了卡茉拉的洞穴，以为会遇见你们。可是他们一见到我们，却觉得很意外，”乔达拉接着说：“大家开始担心起来。乔德坎，你妹妹急得要命。我提议回去骑马，至少马跑得比人快。我猜想你们会走这条小路，所以一路顺着找过来。”

“因为孩子们生病了，我们决定离开小路，找个地方好好扎营。”乐薇拉解释。

“妳说孩子们病了？”爱拉问道。

“是呀，连贝拉多拉也病了。”齐莫伦说：“你们最好别靠得太近。最先病倒的是吉妮德拉，她发高烧。接着是乐薇拉的儿子乔里文，再来就是贝拉多拉。我以为贾纳南躲得过，没想到就在吉妮德拉全身长红疹时，他也发起高烧来了。”

“除了让他们休息，给他们多喝水，帮他们湿敷设法退烧之外，我们不知该怎么办。”乐薇拉说。

“妳做得对，”爱拉说：“这种情形我遇过。以前在马木特伊氏的夏季大会，我跟他们相处过好一阵子。其中一个营有几个人病倒，大多数是小孩。马木特伊氏人把他们限制在营区最偏远的那一头，还派了大人站岗，不准其他人靠近。他们担心参加大会的人也感染这种病。｣

“那么妳可要看好乔爱拉，别让她跟孩子们玩耍。”乐薇拉说：“妳也不要靠近。”

“他们还在发烧吗？”爱拉问道。

“不怎么烧了，但全身长红疹。”

“我得去看看他们，要是没发烧，也许不要紧。马木特伊氏认为这是儿童病，还说最好是小时候发出来，小孩复原得快，”爱拉说：“大人反而不容易好。”

“贝拉多拉就是这样。我认为她病得比孩子们严重，”齐莫伦说：“她到现在还很虚弱。”

“当时马木特还说，如果大人出疹子会烧得更厉害，而且要拖更久疹子才消褪。”爱拉说：“走吧，带我去看贝拉多拉和孩子们。”

他们搭的是双杆平顶帐篷，主杆支撑的篷顶较高，顶上有个小孔，正冒着一缕轻烟。另一根较短的杆柱延伸了帐篷，扩展出更大空间。帐篷开口低矮，爱拉得弯腰才能钻进去。贝拉多拉躺在延伸空间的铺盖卷上，三个小孩各自坐在自己的铺盖卷，一副病厌厌的模样；另一边有个双人地铺和单人地铺。齐莫伦随爱拉进了帐篷，靠近主杆的地方，他可以挺身直立，但在别处移动就得弯腰驼背了。

爱拉先去探视孩子们，乐薇拉的么儿乔里文无精打采，满脸红疹，似乎奇痒难忍，幸好已经退烧了。

一见到爱拉，他笑咪咪地问：“乔爱拉呢？”这女人想起乔爱拉也喜欢跟他玩。三岁大的他，个头已经快追上四岁的乔爱拉。乔爱拉老爱扮演他母亲，有时假装他的伴侣，使唤他做这做那。实际上，乔里文母亲的姊姊波乐娃，与乔达拉的哥哥约哈伦配对，所以两个小家伙是表姊弟，按照族规，近亲是不准配对的。

“她在外面，”爱拉说着，用手背摸摸他的额头，没有不正常的烧热，他也没出现发烧时的呆滞眼神。“舒服多了是吗？不怎么烧了吧？”

“我要跟乔爱拉玩。”

“还不行，过一阵再说。”爱拉回答。

她接着检查吉妮德拉，看来她也在复原中，只是身上的疹子红通通。“我也要跟乔爱拉玩。”她说。这对双胞胎差不多五岁了，正如乔达拉跟齐莫伦，两人都是金发高个子──虽然长得像却没有亲戚关系。乔爱拉和吉妮德拉也顶着一头金发，拥有漂亮的蓝眼珠，而乔爱拉的蓝眼睛就像乔达拉一样，明亮又灵活。

吉妮德拉的双胞胎弟弟贾纳南，头发呈深褐色，眼珠像母亲，淡淡绿褐，至于身高则遗传了齐莫伦。爱拉用手背摸他的额头，感觉有些烫，眼睛也因为发烧而显得特别亮。他身上还在出疹子，不过看来不算太严重。

“等一下我配药给你吃，你会舒服点，”她对男孩说：“先喝点水好吗？喝了水然后躺下来休息一下。”

“好。”他回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的地铺旁有个杯子，爱拉伸手拿水袋往杯里倒了一些水，扶着他捧杯子的手。他喝完水乖乖躺下来。

总算轮到贝拉多拉了。“妳觉得怎么样？”爱拉问道。

“好一点了，”她说，目光仍然呆滞，而且还在打喷嚔。“妳来了我真的好高兴。妳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们到了卡茉拉的洞穴却没看见你们，心想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乔达拉想到骑马来找你们，马儿比人跑得快，也幸亏沃夫闻到你们的气味，带我们来到这里。”爱拉回答。

“想不到妳那些动物这么有用。｣贝拉多拉说：“希望妳不要被传染，好可怕，我身上又发痒了。这些红斑会不会消褪呀？”

“放心，很快就会消褪了，”爱拉说：“但要过一阵子才会完全消失。我来配点药，帮妳止痒退烧。”

所有人全挤进了帐篷，乔达拉和齐莫伦站在高柱旁，其他人围着他们。

“我想不通，为什么贝拉多拉跟孩子们生病，而我们其他人都没事？”乐薇拉说：“或者还没发作？”

“要是到现在还没发，可能就没事了。”爱拉说。

“只怕是有人嫉妒我们出来旅行，故意放邪灵害我们。”贝拉多拉语带焦虑。

“这我就不知道了。”爱拉说：“你们得罪过谁吗？”

“就算有也不是故意的。我是很高兴可以回老家洞穴，见见娘家的人。当初跟齐莫伦离开家时，根本没想到能回去。我猜想，搞不好别人会以为我们在炫耀。”贝拉多拉揣测。

“第一洞穴有没有人提起，在你之前有谁待过？或者你在那里时，正好有人生病？”爱拉问齐莫伦。

“对耶！妳提醒了我，在我们之前的确有人去过，而且不止一伙人。还有，他们的齐兰朵妮正在照顾病人。”齐莫伦说：“不过当时我没多问。”

“就算有人放邪灵，也不是冲着妳，贝拉多拉。何况生病不全是因为有人下咒，有些病本来就会到处流行。”爱拉说：“这种发烧出红疹的病，说不定就是流行病。如果你小时候得过这种病，长大后通常就不会再得了，这是一位马木特告诉我的。我猜，你们小时候出过疹子，否则你们现在也会病倒。”

“我记得有一次夏季大会，好多人都生病了，包括我。”乔德坎说：“他们把我们集中在一个帐篷里，一堆小孩在一起，好像在玩游戏。等我们好一点，就觉得自己很特别，因为好多人关注，我记得好像也有长疹子。你们有谁记得这件事？”

“那次我年纪太小了，没有印象。”乐薇拉说。

“我是够大了，但正好不屑理会那些小孩，才不管他们生不生病呢。”乔达拉说：“当时我如果没得这个病，也许是更小的时候得过，我不记得了。你呢，齐莫伦？”

“我好像记得，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因为我妹妹当时在齐兰朵妮亚，”另一个高个子说：“夏季大会活动很多，同一个洞穴的年轻人老爱聚在一起，不大注意别人在做什么。你呢？爱拉，有没有出过红疹、发高烧？”

“我偶尔生病时也会发烧，但不记得长过红疹。”爱拉说：“我跟马木特参加马木特伊氏营会时，营地曾经流传这种病，我却没被传染，所以才有机会了解它，学会如何治疗。说到治疗，贝拉多拉，我得出去找找有什么药草能让你舒服点。我虽然带了一些药，不过新鲜的更好，而且我需要的植物到处都有。”

除了齐莫伦留守，照顾贝拉多拉和孩子们，其他人纷纷离开帐篷。

“妈妈，我可以跟他们一起留下来吗？”乔爱拉问，她是指其他小孩。

“乔爱拉，他们现在不能玩。”她妈妈说：“他们生病需要休息，我也要你帮我找一些植物当药，让他们吃了好过一点。”

“你要找什么？”乐薇拉出了帐篷问道：“我可以帮忙吗？”

“你认得出欧蓍草或款冬吗？我还要柳树皮，不过我知道哪里有，刚才在路上看到一些柳树。”

“欧蓍草是不是叶子细细小小，开着一丛丛小白花？有点像胡萝卜，只是味道更浓，只能凭气味分辨？”乐薇拉问道。

“嗯，形容得很好。”爱拉说：“款冬呢？”

“绿叶又圆又大，厚厚的，叶子背面是白色，而且柔软。”

“你连款冬也认得，很好！走，我们去摘一些回来。”爱拉说。

乔达拉和乔德坎站在帐篷外的火堆旁谈话，乔爱拉在一旁听。“贝拉多拉和贾纳南还有点发烧，我们要去找植物帮他们退烧，也帮大家找一些止痒的植物。我会带乔爱拉和沃夫一起去。”

“刚才提到要多捡一些柴火，”乔达拉说：“我还想砍几棵树做拖橇。就算贝拉多拉跟孩子们的病好一点，还是走不远，可是我们得赶快回卡茉拉的洞穴，免得大家担心。”

“贝拉多拉愿意坐拖橇吗？”爱拉问。

“我们都看过她第一次坐，她好像满喜欢的，可见这主意没那么糟。”乐薇拉说：“我们直接问她吧。”

“好啊，我正好要进去拿采集篓。”爱拉说。

“我也要拿我的篓子。还有，我们上哪去，也该跟齐莫伦和贝拉多拉说一声，”乐薇拉说：“我也会跟乔里文说，我们要采一些让他舒服些的药草。”

“要是他知道了就想跟来，因为他的病好一些了，尤其他知道乔爱拉跟你都要去，他会更想跟去。”乔德坎说。

“我知道他想跟，”乐薇拉说：“但我认为他还不行。爱拉，你说呢？”

“如果我熟悉这里，也知道要去的地点，那倒不要紧，可是现在恐怕还不行。”

“嗯，我就这样告诉他。”乐薇拉说。

“到时候我负责带贝拉多拉，”爱拉说：“因为嘶嘶比较习惯拉拖橇。”他们找到失踪的这家人已经过了两天，可是贝拉多拉还没完全复原。爱拉担心如果太早催促她上路，万一她的病情在半途恶化，剩下的路程就更困难了。

她没解释快快不擅长拉拖橇，是因为牠比较难控制。这匹种马一旦使性子闹脾气，就算平常跟牠很亲密的乔达拉也拿牠没辄。灰灰还小，以体力来说，乔爱拉更幼小。爱拉必须牵着拉拖橇的嘶嘶，如果还得帮乔爱拉牵这匹马，那就更辛苦了。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做一副拖橇给灰灰。

每当旅行队有人生病，宿营的大帐篷会用个人旅行的小帐篷，以及额外的皮革组合搭成。第三副拖橇可以承载帐篷支柱和其他东西。那些是他们停留时做的器具，要是不多做一副拖橇，那些东西就得丢弃。孩子们的病虽然好多了，还是很容易疲倦。那几副拖橇正好让走累的孩子们乘坐，这么一来就能持续赶路，不必停下来休息。爱拉和乔达拉都知道，等待他们的人此刻正在担心，他们想尽快赶回去。

出发前一晚，他们把东西收拾好，希望第二天能赶紧上路。爱拉、乔达拉、乔爱拉和沃夫都睡自己的帐篷。一大早，他们用昨晚的剩菜迅速做了一顿早餐，把所有器具，连同平时自己背的背篓，包括里头的遮蔽物、换洗衣服、食物等等，全部上了拖橇。大人平日习惯背背篓，如今少了背上的重物，走起路来轻松多了。他们出发后走得很顺利，脚程也比往常快，赶了一天路，到了傍晚，大家都累了。

晚茶快结束时，齐莫伦和乔德坎想出一个主意：少赶一些路，利用这段时间去打猎，见到卡茉拉时，就能把猎物当作见面礼。但爱拉有点担心。到目前为止天气还算配合。爱拉和乔达拉找到旅行队那晚，曾经下了一阵雨，之后一直是晴天，不过她不确定好天气能持续多久。乔达拉知道她对气候有独到的灵敏嗅觉，往往知道何时会下雨。

其实预告下雨的并不是气味，爱拉认为是空气里有一股强烈味道，让人感觉潮湿。到了后世，有人提到他们会在下雨之前闻到像新鲜空气般的臭氧味道；其他有能力侦测的人，则认为它有一种金属色泽。爱拉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很难说清楚，却能精准辨认，也察觉到最近有下雨的迹象。此刻，她最害怕的就是淋着倾盆大雨，踩着烂泥，颠颠簸簸的，在举步维艰的情况下赶路。

爱拉醒来时天色黑蒙蒙，她本想用夜壶解手，最后决定走出帐篷。帐篷前有个火堆，里头的炭还泛着微光，刚巧照亮她到附近的矮树丛方便。空气有了凉意，却很清新，她走回帐篷时，注意到破晓前的深蓝夜空已染上一团漆黑。她观察了一会儿，只见一片深浓的红光在东方天际蔓延，与暗紫色云霞构成一幅斑驳的图像，接着就是一道炫目的强光，把天空映得更加火红，扩散在片片云彩上，鲜艳无比。

“我确定快要下雨了，”她回到帐篷立刻对乔达拉说：“而且是一场很大的暴风雨。我知道他们不想空手去作客，不过假如继续赶路，也许能在下雨前赶到。贝拉多拉的病才刚有起色，我不愿意她淋湿着凉，也不喜欢所有东西被雨淋得湿答答，被泥浆溅得脏兮兮。只要我们加快脚步，这些都可以避免。”

其他人起得很早，打算在日出不久便出发。大家都看到地平在线乌云密布，爱拉确定他们很快会遇上倾盆大雨。

“爱拉说暴风雨快来了，”另外两个男人提起打猎时，乔达拉说：“她认为最好是到了那边再打猎。”

“我知道远方有乌云，”齐莫伦说：“可是不见得这边会下雨啊，看起来那一团乌云离得很远。”

“爱拉对下雨的判断满准的，”乔达拉说：“我以前领教过。我们何必自找麻烦，搞到最后还得忙着晾衣服、清理沾了烂泥的脚套。”

“可是我们只在婚礼上见过对方一面，”乔德坎说：“我不想白白接受他们的招待。”

“我们在他们那儿逗留半天才离开去找你们，我注意到，他们似乎不太会用标枪投掷器。不如我们邀请他们一起狩猎，顺便教教他们怎么用投掷器。这种回报方式，也许胜过直接带肉给他们。”乔达拉说。

“这个嘛……你真的认为快下雨了？”齐莫伦问。

“我相信爱拉嗅雨的本领，她很少出错。”乔达拉说：“这两天她一直嗅到快下雨了，而且是一场很大的暴风雨。如果没躲避的好地方，最好别遇上。她甚至不想停下来煮午餐，以免耽误行程。她说，应该一边赶路，一边喝水、吃旅行糕点，尽快赶到，而且愈快愈好。贝拉多拉的身体才刚要好转，你也不想让她淋雨吧。”

乔达拉灵机一动：“要是我们骑马，可以更快到达。”

“我们这么多人，怎么骑三匹马呢？”齐莫伦问。

“有些人坐拖橇，其他人可以两人骑一匹马。你想过骑在马背上吗？乔爱拉在前，你在后，你们共骑一匹马，怎么样？”

“马让给别人骑好了，我腿长，跑得快。”齐莫伦回答。

“不会比马更快，”乔达拉说：“两个小孩可以跟贝拉多拉一起坐拖橇。虽然一路上会颠簸，不过他们已经坐过两次了。我们可以把快快拉的器具搬到灰灰的拖橇上。这样，乐薇拉和乔里文就可以跟我一起骑快快。剩下你和乔德坎。我认为他可以坐拖橇，或是他跟我共骑，让乐薇拉和她的小孩坐拖橇。这样就剩下你跟爱拉，或者跟乔爱拉共骑。你有一双长腿，要是跟乔爱拉共骑，马背上会多出很大空位，因为她骑在靠近灰灰颈部。你能不能在马背上用双腿夹紧马，同时拉住拖橇的绳子？跟我共骑的，不论是谁都可以抓紧我。我们也不能共骑太久，会把马儿累坏了。不过，假如让牠们跑一会儿，就可以多赶一段路。”

“原来你一直在打这些主意。”乔德坎说。

“是爱拉担心暴风雨，我才想到的。”乔达拉说：“乐薇拉，你觉得呢？”

“要是可以避免，我当然不想淋雨。”她说：“如果爱拉说会下雨，我相信就会下雨。我愿意像贝拉多拉一样，跟乔里文一起坐拖橇，只要能够快一点到达，就算有点颠簸也不要紧。”

水正在加热，准备泡茶。拖橇上的行李重新分配，爱拉和乔达拉把每个人都安置妥当了。沃夫歪着头在一旁观看，从牠直竖的耳朵得知牠对这群忙碌的人类感到好奇。爱拉瞥见牠那副模样不觉露出微笑。旅行队启程得很慢，乔达拉望了爱拉一眼，做出一个手势，大喝一声。

“预备，坐稳了！”他说。

爱拉身体前倾，指示她的马起跑。嘶嘶一开始踏出快步，随后便开始奔跑。虽然跑得不如拉拖橇时那么快，牠的速度还算惊人。后面的两匹马在平常骑乘主人的催赶下，也跟了上去。沃夫在一旁跟着大伙儿快跑。对乔德坎和齐莫伦来说，这样的经验既兴奋又紧张。然而，对于坐在拖橇上一路颠簸的人来说，还多了一分惊恐。爱拉十分注意她骑乘的马，发现嘶嘶显得有些吃力，便示意牠缓下来。

“哇，刚才好刺激！”贝拉多拉说。

“好好玩哟！”双胞胎同声说。“可以再来一次吗？”吉妮德拉问。

“是呀，可以再来一次吗？”贾纳南也同样兴奋。

“会再来一次的，不过要先让嘶嘶休息一下。”爱拉说。她满意这段短程冲刺的成果，但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赶。旅行队继续前进，只是改为行走，不再奔驰。直到感觉马儿休息够了，爱拉高喊：“我们再来一次！”

三匹马开始放蹄奔驰，马背上的人立刻抓紧，也预知情况会如何。上次冲刺时满是惊恐的人，这回感觉好多了。骑马疾驰依然令人兴奋不已，就算自己有一双长长的飞毛腿，也远远不如快马疾奔的速度。

这些马虽然已被制伏，但尚未被驯养，仍然极其强健耐操。在岩石地上奔驰的马蹄不需要保护，马儿驮载或拖拉重物的力量也十分惊人，牠们的耐力更是出人意表。尽管牠们喜欢驰骋，但有了额外负荷，持续疾驰的时间有限，这方面爱拉非常当心。她适时命令牠们减缓速度，改为行走，过了一会儿再催促牠们放蹄来个第三次奔驰，三匹马似乎愈跑愈起劲。沃夫也跑得很高兴，对牠来说这好像是一场游戏。牠想预测他们起跑的时间，然后抢先出发，不过牠不想领先太远，因为得保持近距离，好揣测他们何时减速。

到了傍晚，爱拉和乔达拉发现周遭景观有些眼熟，但没十足把握，也不想错过通往卡茉拉洞穴的小路，毕竟熟悉这地区的人是威洛马。大伙儿速度一慢下来，立刻注意到气候的变化。空气潮湿，风势也逐渐增强，接着传来隆隆回响、雷声霹雳，不远处还有一道闪电。大家心里明白，暴风雨要来了。爱拉开始发抖，倒不是因为湿冷空气，而是隆隆的霹雳声勾起了许多地震的回忆。她最憎恶的，莫过于地震。

旅行队差点错过小路，幸好威洛马两天前带人出来守望他们。乔达拉看见熟悉的身影向他们招手，立刻松了一口气。这个交易大师远远看到马儿接近，赶紧派人回洞穴通报。远远望去，威洛马没看见马儿旁有人同行，生怕找了半天徒劳无功。随着马儿走近，他看见马背上不止冒出一个人头，这才明白他们是共骑，待马儿更接近时又看到拖橇上也有人乘坐。

洞穴的人飞奔冲下山，来到小路上。卡茉拉见到哥哥和舅舅，正犹豫不知该先奔向谁。幸亏他们一起奔向她，同时将她拥入怀里，才化解了她的为难。

“快点，要下雨了！”威洛马催促。

“我们放弃拖橇吧，赶路要紧。”爱拉说，众人照做后，急忙步上小路。

旅行队的作客时日超出原定计划，一则是让卡茉拉和家人多聚聚，也让她的配偶和儿女更认识他们。洞穴里住的是更孤立的一户人，虽然他们也参加夏季大会，却没有任何近邻。乔德坎和乐薇拉打算住在妹妹卡茉拉家，等旅行队回程时接他们上路。她似乎渴望有人作伴，想知道一些熟人的消息。首席齐兰朵妮打算启程时，齐莫伦和贝拉多拉也计划要走，贝拉多拉的亲属所在洞穴，安排在行程的末端。

首席齐兰朵妮希望两天内出发，不巧的是，正准备出发时，乔爱拉却出麻疹，耽误了行程。旅行队中的三个齐兰朵妮亚对症下药，又指示借宿的洞穴该如何照顾这种病患，要他们小心谨慎，因为照顾者可能也会得病，只是通常不会太严重。当地齐兰朵妮在爱拉和乔达拉寻找齐莫伦他们时，渐渐熟悉首席齐兰朵妮和乔诺可，对他们的知识心生敬佩。

第九洞穴的人叙述他们经历过这种病，说得一派轻松，似乎不怎么紧张。即使乔爱拉有了起色，齐兰朵妮还是希望他们延后行程，等到洞穴的人出现症状，他们三人也好跟大家说明怎么照顾病患，以及用什么药草和冷敷有效。尽管洞穴有许多人没得过这种病，但也并非全部，她认为至少有些人曾经暴露在麻疹下。

齐兰朵妮和威洛马知道那地区有几处圣地，便向法纳达尔和朵妮侍者说明。首席听过那些地方，但没亲自探访。威洛马倒是去过，不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那几处圣地与主要的壁画洞穴有关，位于南方土地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附近，就像南方土地第四洞穴一样，都列为圣地，只是听来不过几幅粗略壁画罢了，没什么看头。

首席齐兰朵妮认为行程已经延误太久，决定删除“朵妮侍者之行”这几处景点，好让他们有时间去看其他地方，尤其主要圣地，那儿离阿美拉娜的洞穴不远。何况他们还得拜访附近的乔纳朵妮氏和贝拉多拉的洞穴。

等候期间，第九洞穴的人有机会跟卡茉拉洞穴的人彼此熟识、互相交流。尤其乔达拉，他趁机示范标枪投掷器，也把投掷器的制作手艺传授给想学的人。此外，乔德坎和乐薇拉也会有更多时间，访视卡茉拉和他们的亲戚。旅行队终于要启程了，他们两人已准备妥当，得以同行。在延长作客这段时间，两个洞穴的人处得相当融洽友好，还谈到将来偶尔要往来互访一番。

友情固然令人欣喜，然而作客者亟欲启程，洞穴主人也庆幸客人即将离去。他们毕竟不习惯接待这么多访客，不像第九洞穴，那是人口众多的富饶地区。也因此，对于卡茉拉难舍的亲友，她决定尽一切力量说服自己洞穴的人回访，首先她要说服配偶住下来。

再度启程，旅行队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重新适应奔波的生活。旅行队的组合与刚开始时大不相同，不仅成员增加了，还有更多小孩，因而在旅途上耗费更多时间。本来只有乔爱拉一人骑灰灰，她常常骑牠，行进速度相当快。现在多了两个能够自己徒步的小孩，导致小小孩看见他们走路，也吵着要下马自己走，行进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最后是爱拉忍不住了。她要乔爱拉骑在灰灰背上，同时让灰灰再拉一副拖橇给另外三个小孩乘坐，终于加快了行程。这些旅行者善于应变，能够迅速进入状况，解决突发问题，一切都以团体福祉为重。

他们继续往南走，随着季节变化，天气愈来愈暖和。除了偶尔的暴雨或高温闷热，大致上还算舒适。天气热，不论旅行或工作，男人有些裹腰布，有些穿背心，再点缀各自的装饰，以及代表身分的珠串。妇女通常穿着宽松无袖的衣物，料子为软鹿皮或植物纤维，从头顶套下，在腰部束起来，两侧切开以方便走动。可是天气愈来愈热，即使穿得轻便都嫌太多，他们因此愈穿愈少。有时男男女女只绑一条细皮带或穿流苏短裙，缀上珠串。儿童穿得更少，他们的皮肤都晒成了深棕色。实际上，慢慢形成的天然棕褐色皮肤，也是最好的防晒层。他们并不懂其中原理，不明白这是吸收某种必要维生素的妙方。

齐兰朵妮愈来愈习惯走路，爱拉觉得她瘦下来了。在脚程上，她赶得有点吃力，不过每到一个新地区，她都坚持乘坐拖橇。看见她被马拉着走，众人会骚动起来，她认为这能增加齐兰朵妮亚的神秘感，也使得事奉大地母亲的首席地位更加崇高。

旅行路线由齐兰朵妮和威洛马拟定。他们往南穿过开放的林地与草原，沿着断层地块西侧行走。这是残余的古代山脉形成的高原，经过岁月磨损，火山爆发后，在旧有的山脉上迭上了新山峦。他们最后转向东方绕中央高原的山麓，继续往东，在高原南端与南海北岸之间旅行。旅途中，他们经常看到猎物，飞禽走兽，种类繁多，有时成群结队。可是当他们停下来走访一些聚落时，一路上却没遇见什么人。

在山洞作客或参加夏季大会以外的时间，爱拉打从心里喜欢有人作伴，包括乐薇拉、贝拉多拉及阿美拉娜。她们也会跟孩子们一起做些事。阿美拉娜的肚子愈来愈大，害喜的困扰消失了，早晨也没再呕吐。显然走路对她很有帮助，她觉得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孕妇彰显出来的母性美，在威洛马的助手提佛南和派利达尔看来，更具有女人味。这趟“朵妮侍者之行”，他们拜访许多洞穴、参加夏季大会及参观各处圣地，所到之处，就连许多小伙子也觉得她很有吸引力。她自己也乐得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

爱拉经常跟齐兰朵妮相处，齐兰朵妮教她如何辅祭时，这些年轻女人也跟着学习。她们在一旁聆听，有时参与讨论，包括医治、辨识植物、算数、颜色与数字的意义、历史性的事迹和歌谣、耆老的传说等等。朵妮侍者似乎不介意把她的智慧传授给她们。她知道紧急时，身边多几个助手也是好事。

往东之行，经常遇上河川溪流挡住去路。由于都不是大江巨流，他们跨溪过河的本事愈练愈熟。直到一条大水由北往南切，开出一个大河谷，他们才沿着河谷向北走到一处支流，然后顺着它往北东方向前进。

没走多远，旅行队来到一处U形河弯，边上有赏心悦目的开阔林地。虽然离傍晚还早，他们仍然找了一片矮树林，在附近的草地上扎营。晚餐前，孩子们发现一片越橘，摘了一些回来与大人分享，他们摘得多，吃得也多。几位妇女看到水边长满高大的香蒲和芦苇，众猎人则发现有新的偶蹄足印。

“我们愈来愈接近神圣洞穴了。”威洛马说，这时他们已经生起营火，轻松喝着茶。“我们大队人马到那里作客，接受人家款待，却没有送上相当的厚礼。”

“从那些蹄印看来，不久前，有一群原牛或牛在这里停留。”齐莫伦说。

“牠们也许会按时回到这里喝水。如果我们停留一阵子，应该有机会猎杀牠们。”乔诺可提议。

“要不，我骑快快去找牠们。”乔达拉说道。

“我们大多数人已经没有标枪可以打猎了。”乔德坎说：“上次狩猎，我又折损了一根标枪，枪尖、枪杆都断了。”

“这个地区看来应该有很好的燧石，”乔达拉说：“假如能找到一些燧石，我可以做几副新枪尖。”

“刚才在路上我看到一些直挺的树，比那片矮树林年幼，可以做上好的枪杆，”派利达尔说：“离这里不远。”

“大一点的树可以削成很好的木杆，正好做两副新拖橇，运载新鲜的肉，送给拜访的洞穴。”乔达拉说。

“这个季节的年轻公牛，只要猎两只，就有足够的新鲜肉，还能拿一些晒干；脂肪也可以制成旅行油膏和灯油；皮还能做一两张皮革，”爱拉说：“我们可以制作新脚套。我的脚套磨破了，我不介意赤脚走路，如果能保护脚，那更好。”

“这附近有那么多香蒲和芦苇，”贝拉多拉说：“我们可以编脚套、铺盖卷、箩筐、垫子和其他东西。”

“甚至编织一些礼物，送给我们前去作客的洞穴。”乐薇拉说。

“希望别耽搁太久，我离家很近了，好心急啊！”阿美拉娜说：“我真等不及要看我妈妈。”

“可是你总不想空手回家吧？”首席齐兰朵妮说：“难道你不想带一份礼物给母亲，或是送一些肉给你的洞穴？”

“有道理！我应该带礼物，免得好像回家乞讨一样。”阿美拉娜说。

“真爱开玩笑。你很清楚，就算没带礼物，你回家一趟也不算乞讨啊。但送一点礼物给他们，不也很好吗？”乐薇拉说。

第二十四章

大家一致同意后，花了两天狩猎、采集食物补给，还有一些已不堪使用的装备也趁这个机会重新制作。能找到这么富饶的地方扎营，众人兴奋不已。

“那些莓子成熟了，我要采一些。”乐薇拉说。

“好啊。不过我先编一个采集箩筐，把它挂在脖子上，这样就能腾出双手采莓子了。”爱拉说：“我要采多一点，做旅行糕点，可是得先编一两张垫子，晒莓子用。”

“帮我编一个箩筐好吗？”齐兰朵妮说：“采集的活儿，我也能做。”

“我也要采莓子。你也帮我做箩筐好不好？”阿美拉娜请求。

“教我编你那种箩筐，”贝拉多拉说：“腾出双手采集是个好点子，从前我都把篮子挂在手臂上。”

“好啊，孩子也来学。他们可以帮忙采，”爱拉说：“我们去拔一些香蒲和芦苇来。”

“顺便采根部，配晚餐吃。”贝拉多拉说。

沃夫望着爱拉和乔达拉，终于忍不住汪汪叫，设法引起这女人注意。牠狂奔到开阔地上，冲过来跑过去。“沃夫，你也想打猎吗？好啊，去吧！”她说完，打了一个手势。牠明白这手势代表牠可以自由行动。

几个女人忙了一下午，在河边的泥巴又挖又拔地采集植物。耸立的芦苇顶着羽毛状的芦花，高度超过乔达拉和齐莫伦；稍矮的香蒲穗子上，则布满了可以食用的花粉。两种植物不论新鲜的地下根、下半截茎秆，以及香蒲根茎上的鳞，都能生吃或熟食。待细长多纤维的根部干了，还可以桩成粉做饼，要是加上香蒲穗上的黄色花粉，做出来的饼更好吃。

就算不能吃的部位，也有重要用途。高高的芦苇有柔软的空心杆，可编织箩筐或柔软具弹性的床垫。天热时，睡这种床垫要比睡毛皮垫舒服多了；天冷时，又能垫在毛皮下，阻隔寒气。香蒲叶也可编成多用途的席垫，诸如床垫、坐垫、跪垫等等；除了编织箩筐，还能编织隔间草板、防雨顶遮、无袖雨衣、雨帽等等，当作礼物送人，实用又大方。实心的香蒲梗干燥后，是上好的取火木钻。香蒲穗子像猫尾巴，满布的棕色绒毛正好充当易燃的火绒，或是拿来填充床垫和枕头，也可做成吸水材质，供婴儿和妇女使用，吸收屎尿及月事分泌物。他们在水边找到这片茂盛的植物，既充分供应了蔬果，又提供制造器具的材料。

整个下午，妇女忙着编织采集箩筐；男人则商量狩猎一事，以及砍些挺直的小树制造标枪，供投掷器使用，补足掉失折损的数量。乔达拉骑着快快去找那群留下蹄印的牛群，同时也留意露出地面的燧石。他相当有把握这一带会有燧石。爱拉见他动身，猜想他是去找牛群，曾闪过与他同行的念头，但随即作罢，因为自己发动了编织箩筐的工作，她不想耽误大家。

傍晚，大家暂停手边的活儿，边吃晚餐边计划。当乔达拉得意地笑着骑马回营时，大伙正有说有笑。

“我找到了！一大群牛，”他说：“还找到一些漂亮的燧石，质地很好，可以做几副枪尖。”

快快的两侧搭挂两个驮篓，一左一右正好平衡。他下了马，从驮篓里取出几块灰色大石头。大家一拥而上，只见他从种马身上卸下驮篓、马垫和缰绳，然后引牠面向河水，在牠屁股上拍了一下。棕色种马涉水到河湾喝了一点水，回到沙岸上就地一躺，左翻右卧打起滚来。大伙儿看得咭咭直笑，马儿四蹄朝天乱踢的模样，真是滑稽有趣极了。显然，牠很享受这种翻滚动作──以背摩擦地面，给自己搔痒。

乔达拉加入围坐火堆旁的伙伴，爱拉端了一碗食物给他，那是用肉干、香蒲根茎、香蒲芽尖炖煮的肉汤。

他含笑对爱拉说：“我还看到一群红羽松鸡，就是我跟你说过，长得像雷鸟的鸟，只是冬季羽毛还没变成白色。要是能够猎到这群松鸡，我们就可以用羽毛做枪樱了。”

爱拉微笑回答：“我还可以做克雷伯爱吃的松鸡大餐。”

“明天上午想不想去猎松鸡？”乔达拉问道。

“好……”才刚说出口，爱拉的眉头皱了起来：“算了，我已经讲好去采莓子。”

“去吧，去猎你的松鸡。”齐兰朵妮说：“我们有足够人手采莓子。”

“对啊，我可以照顾乔爱拉。”乐薇拉附和。

“乔达拉，你把食物吃完。我在干河床上看到一些很好的卵石，正合我的抛石索。我想趁天黑之前去捡一些。”爱拉若有所思地说：“我应该连标枪投掷器一起带着，我还有几支能用的标枪。”

第二天早晨，她一改平日装束，穿上软鹿皮裹腿，足蹬一双软鹿皮包裹脚踝的鞋子。接着，她穿上一件像是无袖背心的上衣，同样是软鹿皮缝制，并系好前襟的带子，以托住她的酥胸。紧接着，她迅速将一头散发编成利落不碍事的辫子，再把抛石索缠绕额头上。最后，背起标枪固定套和标枪，系好皮腰带，腰带上还别了一把带鞘的锋利匕首，佩挂了几个皮囊，一个装她捡选的卵石，一个装她专用的杯子和户外用具，还有一个小药囊装了一些紧急补给品。

她穿戴完毕，心情有些紧张，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那么渴望打猎！她拿起马垫，踏出帐篷，发出一声呼哨召唤嘶嘶，再发一声短促口哨呼叫沃夫，然后走向马儿吃草的地方。灰灰套着延长的缰绳，缰绳一端拴在木钉上，以防这只爱乱跑的小母马走散，至于嘶嘶，爱拉知道牠不会远离小母马。乔达拉也把快快安置在同一处。她将马垫披在黄褐色母马背上，牵着灰灰和快快，跃上她的母马，骑到营火所在处。她一抬腿，瞬间滑下马背，朝她女儿走了过去，女儿就坐在乐薇拉身旁。

“乔爱拉，拉住灰灰。牠可能想跟我们走。”爱拉边说边把缰绳递给女儿：“我们不会去太久。”回头一看，只见沃夫向她直奔而来。“你来了，”她说。

就在爱拉拥抱女儿时，乔达拉也把最后一口香蒲根塞进嘴里，看到女人全副骑马打猎的装束，以及跃跃欲试的神情，他眼睛为之一亮，暗忖道：“她真漂亮！”他走向大水囊，将几个小皮袋装满水，自己再倒了一杯水喝。他将杯子里剩下的水给爱拉，又分了一小袋水给她，然后接过杯子，放进自己的腰囊。他们跟围坐火堆的伙伴道别后，各自骑上自己的马。

“希望你找到你的雷鸟，”贝拉多拉说：“或是松鸡。”

“对啊，祝你们打猎丰收！”威洛马说。

“总之，骑马顺利。”贝拉多拉又补充一句。

大伙儿看着这对男女离去，各有不同感想。在威洛马眼里，乔达拉和他的伴侣是玛桑那的孩子，所以也是他的孩子，因此感受到温馨的家庭之爱。首席齐兰朵妮对乔达拉有一份特殊感情，毕竟这是她爱过的男人，至今仍对他有某种情感。她把他当成朋友，但似乎不只，这份情感之深，几乎如同对待儿子。她欣赏多才多艺的爱拉，像好友般爱护她，而且欣喜有个才能与她相当的同侪。她也为乔达拉找到值得他爱的女人而庆幸。贝拉多拉和乐薇拉也愈来愈喜欢爱拉，虽然有时对她有一份敬畏，但还是把她当成好朋友。她们曾经被乔达拉的魅力吸引，如今都有了心爱的伴侣和儿女，对他那种迷恋已转化成欣赏，那是个热心帮助、关怀她们的好朋友。

对于乔达拉的手艺，尤其制造燧石工具和标枪投掷器的技术，乔诺可和两个年轻交易客，甚至齐莫伦和乔德坎，都欣赏到有些羡慕嫉妒了。他的配偶美丽迷人而且有许多成就，对他又那么专情，即使在圣母亲庆典上，她也单单选择他。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一向都是他在挑选女人。即便现在他不主动情挑她们，还是有许多女人觉得他的魅力难以抗拒。

阿美拉娜到现在仍然敬畏爱拉，很难把她视为只是朋友，对她敬爱有加，也希望自己像她一样干练。这个年轻女人也跟迷恋乔达拉的女人一样，觉得他魅力十足。她试过要引诱他，不过总引不起他的注意。阿美拉娜一路上遇到其他男人，最起码也会对她投以欣赏的目光。而乔达拉呢，不论她如何卖弄风情，也只能博取友善而不带情感的微笑，令她百思不解。事实上，乔达拉完全明白她的心思。在他更年轻的岁月里，那些与他行过初夜礼的女子，事后还想得到他关注的，不止一个。他明白自己一年之内禁止与她们有进一步关系，因此他善于挫折对方的思慕之情。

两人骑着马奔驰，沃夫一路跟随。乔达拉带着爱拉和狼，西行来到他眼熟的地方。他示意马儿暂停，指着发现燧石的地方给她看，然后四下一望，便驱马转换方向。他们来到高沼地，发现一大片蕨菜和帚石楠，那正是红羽松鸡喜欢的植物。在U形河套西边，还有各种草和少许树丛。爱拉脸上泛起笑容。这里的地形景观类似苔原上的雷鸟栖息地，她一下子就联想到栖息在此处的南方鸟类，种类繁多。两人下马，将牠们留在一棵大榛果树旁。

沃夫发现前方有动静。爱拉看见牠警觉凝神又轻声低嘷，便命令：“去找牠们。”

牠冲出去的同时，爱拉松开缠在额头上的抛石索，从腰间皮囊掏出两颗卵石，在抛石索的软皮兜上塞了一颗，拎起绳索的两端。不一会儿，一阵煽动翅膀声传来，沃夫惊起了五只红羽松鸡。这种鸟虽然贴近地面栖息，但奋力上冲起飞之后，也能在低空滑翔一段长距离。牠们就像有迷彩伪装的胖胖鸡，暗褐色羽毛缀满白斑。第一只冲天的鸟才刚现身，爱拉的石子已出手，赶在第一只被击中坠地之前，她又射出了第二枚石子。在此同时，她听到“嗖！”一声，看见乔达拉的标枪射中第三只。

假如这趟旅程只有他们小两口，这些猎物够他们吃了。然而，旅行队连同小孩在内，足足有十六人。再加上爱拉烤松鸡的手艺高明，每回她只要一烤起松鸡，人人都想大啖一顿！眼前这三只都是体型肥大的成熟松鸡，但要满足十六个人的胃口，远远不够。她真希望现在是下蛋的季节，她喜欢将鸡蛋塞进鸡腹一起烤。松鸡通常都在凹陷地面铺上树叶秣草做窝，只是这时节，窝里是找不到松鸡蛋的。

爱拉召唤沃夫。牠蹦蹦跳跳跑回来，显然驱赶松鸡让牠玩得很开心。“也许牠能多找一些松鸡。”爱拉边说边望着四条腿的猎者：“沃夫，去找牠们，去找那些鸟。”

这只狼再次冲进长草地，爱拉紧跟在后，乔达拉也尾随她身后。没多久，又有一只松鸡冲天飞起，尽管距离有些远，乔达拉挥动投掷器，一枪将牠打下。正当乔达拉寻找落地的猎物时，四只公松鸡同时腾空而起，一身黑中带褐的羽毛，展开的翅膀清楚可见白色圆点，黄色的喙与红色肉冠更是醒目。爱拉连续投出两枚石子打落两只，她出手很少落空。乔达拉没看到公鸡起飞，听到展翅声才赶紧装填投掷器。他慢了一步，只射伤一只，还听到哀鸣。

“这应该够吃了，”爱拉说：“就算最后那只让沃夫吃掉也没关系。”

有沃夫帮忙，他们顺利猎到七只松鸡，最后一只翅膀折了但还活着。爱拉将鸟颈拧断拔出标枪，示意沃夫可以吃它。沃夫叼着猎物，走到他们视线以外尽情享用。他们拔了一些强韧的草当绳索，将剩下的松鸡两只一串地绑住双脚，漫步回到马儿吃草的地方。爱拉一边走一边将抛石索缠回额头上，准备上马。

他们回到营地时，其他猎人正在抛光标枪杆，同时谈论发现牛的事。他们狩猎需要许多标枪，乔达拉立刻加入制造标枪。他把燧石敲打成尖锐的枪头后，交给他们固定在枪杆上，再用她拔下的红松鸡羽毛做成枪缨。爱拉一刻也没闲着，她拿起鹿角铲，准备烤松鸡的前置作业。鹿角铲原本只适合铲掉松动泥土，大家用来清除火堆里的灰烬或做一些杂事。但又宽又扁的铲面不等于掘坑的圆锹，因此她用一种类似钻子的硬燧石锐片，固定在木柄上，成了挖土的利器。她在河套边的沙滩挖出一个深坑，又在附近生了一堆火，搬了几块大石头投入火堆加热，然后开始拔鸡毛。

其余人大都过来帮忙，他们拔下大羽毛，给做标枪的人。爱拉想保留用不完的鸡毛，贝拉多拉把皮囊的东西倒出来，腾给爱拉装羽毛。大伙帮忙清除六只松鸡的内脏，只留下可食用的鸡心、鸡肫和鸡肝。爱拉用草地上的新鲜干草包好内脏塞进鸟腹里，再用更多干草包裹全鸡。

这时候石块已经烧得火烫，他们赶紧用弯木钳夹起铺在坑底，有些沿着坑壁堆砌。接下来，她们先在烫石块上盖一层泥土，再铺上孩子采集到的青草和树叶，然后把六只大松鸡搁上去。接着，用其他妇女挖的芦苇根茎、豆子、淀粉植物根等蔬菜裹住松鸡，再拿可食用的叶子将蔬菜和鸡包起来，然后又盖一层土、铺一层火烫的石块。最后以一层泥土把坑密封起来，闷煮到晚餐时才开封。

爱拉搞定松鸡之后，又去探视标枪的制作进度。只见有人在杆尾上刻凹槽，好让投掷器后面的钩子勾住枪杆；有些人用加热的松脂黏鸡毛，做枪缨，在这之前，得先用他们带来的细筋，把羽毛绑在枪头部位。乔诺可正在碾碎木炭，然后倒上热水，放一块热松脂一起搅拌后，拿木条蘸着黑稠稠的汁液，在标枪杆上画图案和精气符──代表本人和自己的印记。不论男女，每个人都有生命之灵，出生不久便由齐兰朵妮授与象征个人的印记。

乔达拉为爱拉和自己做了两组标枪，他把有她个人精气符的那一组交给她。她清点的结果，一共有二十支。她在每一根枪杆上画了四条并行线，间隔很小。由于她不是齐兰朵妮氏所生，因此她自选精气符，形状与她大腿上的四道疤痕一样，那是她小时被穴狮抓伤留下的疤。当初克雷伯便根据这场遭遇，以穴狮作为她的图腾。

狩猎时，只要分辨猎物身上的标枪印记，就能得知哪只野兽由谁猎杀，功劳该归谁。不过猎物的肉仍然要大家均分，并非由猎杀者独享。不论男女猎人，都能优先挑选猎物身上的好肉，也会因为分肉给大家而得到表扬。而分享肉可能更有价值，不仅得到称赞、受到肯定，也令众人感激。那些优秀的猎人往往将大部分肉分送出去，为的是立功受表扬，有时连配偶都埋怨他们太大方了。没办法，这是大家对他们的期望。

乐薇拉考虑参加狩猎，贝拉多拉和阿美拉娜则表示：乐意帮忙照顾乔里文和乔爱拉。最后，乐薇拉还是决定不参加。她最近才让乔里文断奶，偶尔还是要喂他母乳。自从生了儿子后她就没再打猎了，技艺生疏的她，跟着去不只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

标枪制作完成，乔达拉拣回来的燧石也几乎都做了枪尖，就连精挑细选的鸡毛也用完了，全数做成枪缨，以增加标枪投掷的精准度。这时，也差不多该享用爱拉做的松鸡大餐了。有些人又弄了更多越莓来，大多是席垫上晾着的莓子。坚固的新碗里，调味料被加热的石头熬成酱汁。这只新碗是用香蒲叶编成，混合了河套附近沼泽的灯心草。酱汁的甘甜来自果实原味，加入花、叶及各种树皮调味。这次爱拉找到绣线菊，这种小花可以熬出奶油色泡沫，散发一股蜂蜜甜香。蓝色的牛膝草带有浓郁香味，也是治咳良药。此外，还有香柠檬的叶子和朱红花朵，再加入一点脂肪，令酱汁更加香滑浓稠。

这顿美味丰富的大餐，直逼一场盛宴，尤其松鸡大餐是新口味，一改沿路几乎要吃腻的肉干。松鸡埋在土里闷烤，就连那只老公鸡的肉也显得软嫩可口。包裹鸡身的草贡献了另一番味道，而果实熬炖的汁，多了些辛辣，更加开胃。虽然剩菜不多，但只要加一点鲜嫩根茎和香蒲的地下根须，也够大家再吃一餐了。

第二天的狩猎计划同样令大伙兴奋不已。乔达拉和威洛马先开口提议，和众人商量，暂定等那群牛出现后，再拿主意。趁着还有日光，乔达拉当场决定循蹄印跟踪，主动搜寻，看看能不能尽快找到牛群，但他不知牛群走了多远。爱拉和乔爱拉各自骑她们的马与他同行，也趁机让马儿驰骋，活动一下筋骨。他们运气不错，果真找到那群牛。乔达拉庆幸作了再追踪的决定，这一来他可以带领其他猎人直奔牛群。

即使仲夏时节，清晨依然透着凉意。爱拉步出帐篷，感觉空气新鲜而潮湿。清凉的薄雾笼罩地面，河套上则起了浓浓的雾团。贝拉多拉和乐薇拉正在生火，她们的小孩也都醒了，乔爱拉跟他们在一起。爱拉没听到她起身，小孩一旦不想惊动大人，便会悄无声息。一看到妈妈，她跑了过去。

“妈妈，你总算起来了。”她说。爱拉弯腰将她拥入怀里，不大相信女儿已经起来很久。不过她也知道，小孩对时间的感觉与大人不同。

小解后，爱拉在河套游泳顺便洗澡，然后才回帐篷。她逐一披挂穿戴猎装，窸窸窣窣吵醒了乔达拉。他躺卧在铺盖卷，心满意足地看着她，昨晚他得到了满足。穿背心不怎么保暖，但猎人都知道气温稍后便会回升，因此不想穿太多。在微凉的早晨，他们靠近火堆喝热茶，待出发之后，各种各样的活动便会有热身效果。早餐的冷松鸡跟昨晚刚烤好时一样可口。灰灰照样被留下来陪伴乔爱拉，不过她却不想留下。

“妈妈，我跟你去好吗？拜托嘛！你知道我会骑灰灰。”女孩恳求。

“不行，乔爱拉。对你来说太危险，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有时候你得叫马儿离开。而且你还不会打猎呀。”爱拉说。

“那我什么时候学？”她迫不急待追问。

爱拉想起了当年。她是那么渴望学打猎，但部落禁止妇女打猎，逼得她只能偷偷学。“这样好了，”她说：“我请乔达拉帮你做一副标枪投掷器，小小的，适合你的身材，让你练习。”

“真的？妈妈，一定噢！”女孩寻求大人保证。

“真的，一定。”

乔达拉和爱拉牵着马步行，好让大伙跟上。他找到了体型庞大的牛，光是牛肩就有一个成人那么高，头上还长了一对巨角，全身暗褐色的厚皮坚韧得像盔甲。这算是中型的群落，离上次发现的地点不远。他们不打算整群猎杀，这一小撮人只要猎个两只就足够了。

众人商议猎牛计策，决定步行绕过牛群，小心行动以免惊动牠们，同时观察附近地形。虽然没有河谷绝壁可阻挡牛群，倒也有条干河床，其中一段河床的两岸地势相当高。

“这办法可能行得通，”乔达拉说：“如果我们在河岸较低的地方生火。但是要先把牛群赶过去，等牠们快接近时才点火。所以，第一步先堆好柴火，第二步用火把点燃火堆，第三步才是把牛群往这儿驱赶。”

“你真的认为这办法行得通？可是，我们拿什么驱赶牛群？”

“用那几匹马和沃夫啊。”乔达拉说：“等牛群冲进河床狭窄的地方，我们得有人在隘口末端点火，减缓牠们的速度。其他人在两边的高河岸上等待，最好匍匐在地上，等牛群跑到你们面前，再立刻跳起来投掷标枪。现在我们先捡柴火堆，再准备一些火绒和易燃的引火材料。”

“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提佛南说。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也跟齐莫伦和乔德坎商量过。”乔达拉说：“我们在路上曾经靠三匹马和沃夫，从兽群里驱赶一两只出来。马匹和沃夫是狩猎的好帮手。”

“我就是这样学会骑马掷标枪的，”爱拉说：“我们甚至猎杀过一头猛犸象呢。｣

“这计划听起来不错。”威洛马说。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我不擅长打猎，”乔诺可表示：“老实说，我很少打猎，是参加这趟朵妮侍者之行才开始有经验。”

“也许你以前不常打猎，不过我认为你现在远远超过合格的猎人。”派利达尔鼓励他，而大家也认同。

“这么说，我这趟旅行又多了一样收获，不只看到迷人的圣地，还学会更高的狩猎技巧喔。”乔诺可笑着说。

“好吧，我们去捡干草、枯木，准备点火。”威洛马下了结论。

一组人开始捡木头和其他易燃物，爱拉和乔达拉也加入他们，然后把易燃物散布在干河床末端。他们听从威洛马的建议，在长排柴堆前缘，摆了一排火绒和引火柴，好让火顺势烧到排列开的柴火。一切准备就绪，爱拉和乔达拉骑上自己的马，招呼了沃夫，开始绕牛群兜圈子。接着，威洛马指派他的徒弟派利达尔和提佛南，在长排柴火两头听他的口令点火。

“等火势延烧开来，你们就找位置埋伏，准备投掷标枪。”威洛马吩咐道。两个年轻人点头答应，团队成员各自找好埋伏位置。

众人等待出手。

猎人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静得彷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两个小伙子满怀兴奋，期待出手猎杀，侧耳倾听爱拉和乔达拉驱赶牛群狂奔的隆隆蹄声。乔诺可进入沉思冥想的状态，他很早以前就学会用这种方法，让自己警觉，意识到周遭发生的一切。他听见远处传来爱拉和乔达拉的么喝声，也听见翠鸟响亮的叫声，但节奏缓慢而且愈来愈慢。他放眼搜寻鸣声，瞥见那只活力充沛、上半身翠蓝而下半身橙褐的捕鱼鸟。后来，他又听到一只乌鸦刺耳的叫声。

齐莫伦的思绪飘向齐兰朵妮氏的第二洞穴，希望他不在的时候，大家都过得很好……嗯，也许不要太好。他不愿意他们过得比他领导之下更好，那会显出他不是很好的领袖。乔德坎心里想的是他妹妹卡茉拉，希望她的住所离他更近些。他的配偶乐薇拉昨晚也针对这件事，跟他聊了许久。

牛蹄狂奔声步步逼近，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当下。守在长排柴堆两头的两个年轻人盯着威洛马，只见他把手高举，眼睛注视牛群方向，准备比出点火手势。年轻人一手拿燧石，一手拿黄铁矿，准备两手互击以便擦出火星，但愿自己不会笨手笨脚，误了大事。他们很熟练这种点火方式，不过也可能会因为兴奋过度而出状况。其他人则手持标枪投掷器，蓄势待发。

牛群正要下干河床时，一只老母牛打算转向岸边。沃夫早已料到这一步，抢先冲到母牛面前，露出可怕的狼牙，并发出低嘷。老母牛一看，只好另循一条好走的路径下了河床。

就在这时，威洛马打出手势。派利达尔先敲击手中的火石，擦出火星，一弯身点着了火。提佛南敲第二次才击出火星，但很快就燃起火焰，向河床中央窜烧。两股火焰一连上，火绒后方那些大干柴也燃起熊熊火焰。他们一看火势既成，立刻奔向高河岸，边跑边瞄准投掷器。

其他猎人早已准备出手。火势令狂奔惊哞的牛群缓慢下来，牠们可不想往火里冲，但后头那些牛仍然推挤前面的牛群。

标枪开始射出。

只见绑着尖锐燧石片的木杆标枪如雨般落下。每个猎人都挑选了自己的猎物，紧紧盯着牠在滚滚烟尘里移动。投第二支标枪时，多数是瞄准同一只牛。整个夏季他们一路上狩猎，大家打猎的本事都精进了。

乔达拉盯上一头背上有高峰的公牛，牠披着浓密绒毛，头上有一对又长又尖的黑色大角。他第一支标枪将牠射得踉踉跄跄，第二支标则让牠倒地不起。他很快又朝一头母牛投出第三支标枪，可惜只是射伤牠。

爱拉的第一支标枪射中一头年轻牛。她看着牠倒地，接着看到乔达拉的标枪射中一头母牛。母牛摇摇晃晃却没倒地，她投出第二支标枪射中受伤的母牛，看牠跌倒在地。前面的牛群冲过火线，其余的牛也跟着突破障碍，留下倒地的同伴。

狩猎结束了。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这伙猎人清点猎杀成果，共有九只牛倒地，鲜血染红了河床。他们检查命中的标枪，从枪杆上的印记算出威洛马、派利达尔、提佛南、乔诺可、齐莫伦、乔德坎等，每人射杀了一头；乔达拉和爱拉连手射倒三头。

“想不到我们狩猎成果这么好。”乔诺可说，一边检查标枪上的印记，确定哪一头是他的猎物。“也许我们应该在出手前协调好，这次收获好得过头了。”

“没错，我们不需要这么多猎物，”威洛马说：“不过这也表示我们有更多礼物可以分享给别人，不致于浪费。”他每到一个新洞穴，总喜欢带些礼物。

“可是我们该怎么拖载这些牛呢？”派利达尔说：“三匹马拖不动九只庞大的牛啊。”这个年轻人的标枪射中一头大公牛，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移动这只巨兽，何况还有其他八只。

“我们可以派人先到下一个洞穴，请他们来帮忙搬运。他们应该不会介意，因为不需要亲自打猎了。”乔达拉说。其实派利达尔的困扰，他已经想过了，毕竟他处理这种大型猎物的经验老道，知道人多好办事。

“你说得对，”乔德坎说：“不过我认为应该到这里来扎营，先把这些猎物处理好。”其实他并不是真心想要迁移扎营。

“这样做会搅扰贝拉多拉，她正在编织一些东西，一定不想换地方扎营。”齐莫伦说：“不过，我想她可以来这里帮忙剥牛皮、宰割牛只。”

“我们也可以就地剥牛皮，”爱拉说：“然后宰割成大块肉，多来回几趟，把肉载回营地，先晒干一部分。然后带一些新鲜牛肉到下一个洞穴当见面礼，请他们来帮忙搬运其余牛肉。”

“这个办法可行，”威洛马说：“我要用牛角做几个杯子。”

“留一些牛蹄让我熬成黏胶，用来黏枪尖。我不怕麻烦，”乔达拉说：“沥青虽然好用，但牛蹄牛骨的黏性更强。”

“我们还可以用牛胃做水囊，用牛肠装脂肪。”爱拉补充道。

“有时乐薇拉也会把剁碎的肉，灌进清洗过的肠子里。”乔德坎说：“另外，肠子也可以制成帽子和脚套的防水套。”

忽然间，爱拉意识到他们离目的地很近了。不久，他们就要送阿美拉娜回她的洞穴，然后观看最古老的圣地。那是首席齐兰朵妮特地要她看的地方，离这儿已经不远了。接下来，按照齐莫伦的估计，再走两天就会到达贝拉多拉的族人那里。然后，他们就要沿路折返回家了。

回去的路与来时的旅程一样漫长。爱拉看了看四周，圣母亲对于他们回程所需的一切，似乎已经补充供应了。他们有材料可以修补损坏的装备、武器、衣物；现有的牛肉也够他们晾制大量肉干，牛脂肪加干肉末与干莓子，还能做糕饼，供长途旅行之用，而且绰绰有余。另外，他们还有一些晒干的菜根、球茎和各种蕈类植物。

“这里我来过，这地方我熟！”阿美拉娜几乎用喊的。她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景物，满脸笑容难掩兴奋之情。就算怀着身孕，她也绝不可能停下来休息，归心似箭的她急着想赶回家。

旅行队接近一条宽敞的路，环绕急弯的河套。旧的洪水平原在湍激的流水上方留下一层草地，一直延伸到悬崖下。爱拉心想，这是马儿吃草的好地方。

这条宽路向上通往悬崖一侧，穿过密林和小树丛，有些树根正巧成了踏脚的阶级。但这样的地势却让马儿很难行走，尤其拖着拖橇。她想起嘶嘶在野马河谷攀上她的洞穴，四蹄走得很稳健。

路面平坦，爱拉判断也许有人铲过。旅行队来到有遮棚的地方，此处已有人居住。许多正在打理自家事情的人，纷纷停下手边工作，盯着这队组合怪异的客旅。队伍当中有人类，也有马；嘶嘶披戴着乔达拉为牠制作的缰绳，每次目的地情况未明、令人不安时，爱拉都要用这副缰绳。她自己则牵着嘶嘶和灰灰，嘶嘶的拖橇上坐着齐兰朵妮，灰灰的拖橇上则载满了牛肉。威洛马有两名助手和阿美拉娜随行。

忽然，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从客旅队中冲了出来，吸引众人目光。“妈！妈！是我呀！”她边跑边喊，奔向一位粗壮的妇人。

“阿美拉娜？阿美拉娜，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妇人问道。

“妈，我回家了，看到你好高兴呀！”阿美拉娜喊道。

她双臂一展，抱住了妇人，然而有孕的大肚子使她无法搂紧对方。妇人也抱了抱她，然后抓住她的双肩稍稍推开，仔细端详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女儿。

“你有身孕了，你的配偶呢？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她母亲问道。她难以想象一个孕妇竟大老远地──尽管她不知路程多远──长途跋涉。她知道女儿个性急躁冲动，希望她不是做了伤风败俗的事，或是犯了严重禁忌，遭人休了，遣返娘家。

“当然没有，我没犯什么错。要是有的话，服事圣母亲的首席齐兰朵妮也不会带我回娘家。我的配偶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有身孕，想回家在你身边生下孩子。”阿美拉娜说。

“首席齐兰朵妮来了？她带你回家？”妇人问道。

她掉头扫视那些旅客。只见有个女人从马后头的复杂装置走下来。这女人的体型比她更庞大，看她左额上的刺青，便知她是一位齐兰朵妮。女人仪态尊贵，浑身散发权威，庄严地向她走来。近看她额上的刺青、衣着服装、胸牌和项链，阿美拉娜的母亲确定对方是如假包换的首席齐兰朵妮。

“阿美拉娜，为什么不介绍你母亲给我认识？”首席问道。

“妈，请见过服事大地母亲的首席圣母亲侍者，”阿美拉娜说：“齐兰朵妮，这是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施若拉那，也是阿美拉娜和亚莉夏那的母亲，守护最古老的圣地，配偶是第三洞穴头目戴摩伦，守护第三洞穴。”介绍母亲，在众目睽睽下表现她熟悉齐兰朵妮亚头目的来历，使阿美拉娜有些飘飘然。

“我欢迎你，服侍大地母亲的首席圣母亲侍者，”施若拉那说道，同时伸出双手走向她。“你大驾光临，我们深感荣幸。”

首席齐兰朵妮握住她的双手回答：“奉大地母亲之名，问候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守护最古老圣地的施若拉那。”

“你长途旅行，只为了带我女儿回家吗？”施若拉那忍不住问道。

“我是带我的助手走一趟朵妮侍者之行，也就是牵着马匹的那位。我们来参观你守护的最古老圣地，虽然我们远在北部，但早已听说这处古迹。”

第二十五章

施若拉那朝高个子女人望去，一看见她以两条绳子牵住两匹马，神情有些不安。齐兰朵妮注意到她在害怕。

“你要是不介意，等一下介绍你认识。”她说：“你刚才说你的配偶是这个洞穴的头目？”

“是，是的，”施若拉那说：“戴摩伦是这里的头目。”

“我们也要请你们帮忙，不过这对你们也有好处。”服侍圣母亲的首席说道。

这时有个男人走到妇人身旁。“这是我的配偶，”施若拉那说：“戴摩伦，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头目，最古老的圣地守护者。请欢迎服侍圣母亲的首席光临。”

“首席齐兰朵妮，我们洞穴热烈欢迎你和你的朋友光临。”他说。

“我来介绍我们的交易大师威洛马，齐兰朵妮氏第三洞穴的头目戴摩伦，最古老的圣地守护者。”

“戴摩伦，向你请安。”威洛马说着伸出双手，行完了正式见面礼，他解释：“我们来这里的途中停下来扎营狩猎，除了补充补给品，也为了携带牛肉作为见面礼。”这位洞穴头目和其余人点头表示领情，换作他们也会这么做。“真不好意思，我们的猎获太丰盛了。因为我们发现了一群牛，加上狩猎运气特别好，结果猎杀了九头牛。但我们的旅行队包括四个小孩在内，一共也才十六人。猎物实在太多，即使有三匹马也载不完，而我们不想浪费圣母亲的恩赐。如果你能派一些人帮忙把牛肉搬过来，我们乐意与你们分享。我们带了一些牛肉来，也留下几个人看守其余的肉。”

“好呀，我们很乐意帮忙，也很高兴分享你们的好运。”戴摩伦说完，就近一看，发现威洛马额头中央的刺青，又说：“交易大师，你以前来过这里，是吧？”

威洛马微笑说：“是啊，我来过这一带，不过还没到过你的洞穴呢。首席齐兰朵妮带着她的助手，就是那个控制马的女人，走这一趟朵妮侍者之行。她是我儿子的配偶。我儿子和我两个年轻助手留在营地看守牛肉，他们和其他几个人跟我学做交易。我认为阿美拉娜很幸运，在她要求同行之前，我们已计划好这趟旅程。她早就盼望回家乡，在母亲身边生产。”

“她回到身边，我们很高兴。当初她离开时，她母亲好难过，但是她一定要跟那个前来作客的年轻人走，我们不忍心拒绝她。现在她的配偶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很难过。他母亲和家人一定非常伤心。看到阿美拉娜，我觉得很欣慰，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戴摩伦说：“下次她应该不会那么急切想离家了。”

“我想你说对了。”威洛马含笑回答。

“我猜想，你们要去第一洞穴，参加齐兰朵妮亚的全体大会，是吗？”第三洞穴头目询问。

“我没听说有什么大会。”威洛马答道。

“我以为首席齐兰朵妮到这儿，是为了参加大会。”戴摩伦说。

“这件事我倒一点都不晓得。当然啦，她知道的事，我并非每一件都晓得。”他们同时转头看着体型庞大的女人。“你知道要开齐兰朵妮亚大会吗？”威洛马问道。

“我当然期待参加这个大会。”她说着，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威洛马只能摇摇头，谁能真正了解齐兰朵妮？“好了，戴摩伦，请你派一些人帮忙搬运我们带来的肉，然后再跟我们回去搬其余的，好让我们其他的旅伴也能来此作客。”

爱拉帮忙齐兰朵妮，逐一将她的私人物品搬下拖橇，并问：“原来，你早知道全体齐兰朵妮亚大会要在这附近举行？”

“我并不确定。不过，隔了一定年数就要召开大会，我早就估算今年也许会在这地区举行大会。我没说出来，是怕万一估算错误，或者时日不对，这会让殷切期待的人失望。”

“看来你算得很准。”爱拉说。

“阿美拉娜的母亲好像怕马，所以我没急着向她介绍你。”齐兰朵妮解释。

“如果她怕马，那么见到沃夫怎么办？”爱拉说：“正式介绍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我先将你的拖橇从嘶嘶身上卸下，然后带牠和灰灰回营地。我们可以做一副新拖橇，让牠把牛肉运过来。剩下的肉还很多，我已经忘了牛那么庞大。也许，我们可以带一些肉去参加齐兰朵妮亚大会。”

“好主意。我坐拖橇让嘶嘶拉，乔达拉和乔爱拉可以在他们的拖橇上载一些牛肉。”齐兰朵妮说。

爱拉听了暗自微笑。坐在特制拖橇上，让马儿拉着进场，必然会引起一阵骚动，齐兰朵妮确实喜欢这种排场。大家都认为这具有某种法力。爱拉不解，为什么大家如此惊奇？为什么他们不能了解人可以和马儿做朋友呢？尤其看到她和乔达拉，甚至连乔爱拉这样的小女孩都可以骑上去，怎么还是不明白呢？骑马根本没什么法力可言呀，只需要有决心、有耐性就行了，与法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爱拉来的时候是牵着马儿走，当她一个纵身，骑上嘶嘶背上时，大家莫不惊呼连连！先前她之所以不骑马，是因为其他旅伴都是步行，她只不过跟着大家一起行动罢了。这会儿，提佛南和派利达尔带着洞穴派来的帮手走回营地，但爱拉必须骑马赶回去做新拖橇。

“其他人呢？”乔达拉问驰骋回营地的爱拉。

“他们就快来了。我先来帮嘶嘶做一副拖橇，运载牛肉。我们得带一些牛肉去别的洞穴。他们自称是守护最古老圣地的齐兰朵妮氏。阿美拉娜是第三洞穴的人，但我们要去第一洞穴。那里要举行全体齐兰朵妮亚大会，齐兰朵妮早就知道了！就算不是早知道，她也猜到那里要开大会。她到底知道多少，实在很难想象。咦，乔爱拉呢？”

“她跟贝拉多拉和乐薇拉的小孩在一起，她们顺便照顾她。那些肉吸引了附近的食肉动物，不管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全都来了。我们认为最好把小孩留在帐篷里，免得那些动物看到。为了看守这批猎物，大家都忙翻了。”乔达拉说。

“你有打死什么动物吗？”爱拉问道。

“没有。我们只是吓唬、吆喝、丢石头，赶牠们走。”

就在这时，一群鬣狗闻到肉味，冲向那堆牛肉。爱拉二话不说，立刻解下缠在额头上的抛石索，再从腰囊掏出两颗石子，动作利落地投出第一颗石子，直取带头的鬣狗。她动作超快，第一颗击中目标前，第二颗石子已连番射出。带头的鬣狗才刚倒地，另一只鬣狗的咯咯怪笑声也换成惨叫，随即倒下。鬣狗群的首领都是雌性，不过所有母鬣狗都有伪雄性性器官，而且往往比公鬣狗大。冲刺的鬣狗群停了下来，远远地来回奔跑或在地上打滚，低哼长嘷发出独有的怪笑声，因为失去首领而乱成一团。女人把标枪套入投掷器，正准备冲向慌乱的鬣狗群。

乔达拉纵身抢在她前面。“你干什么？”他问道。

“把那群恶心的鬣狗赶走！”她一脸不屑，语带嫌恶。

“我知道你讨厌鬣狗，但也不必见一只杀一只呀。牠们跟其他动物一样，都是圣母亲的儿女。我们只需要把带头的鬣狗拖到别处，其他鬣狗就会跟过去了，不必赶尽杀绝，对不对？”乔达拉说。

爱拉停下来看看他，激动的情绪缓和下来。“对，乔达拉，你说得对，牠们只是动物罢了。”

乔达拉一手拿着装了标枪的投掷器，一手抓住死鬣狗其中一条后腿，爱拉抓住另一条，两人合力将这只死鬣狗拖走。她发现母鬣狗还在喂奶，不过她也知道母鬣狗的喂奶期长达一年，等小鬣狗体型几乎长大为成狗才断奶。唯一能分辨幼狗的是毛色，颜色较深。鬣狗群发着呼噜噜鼻息、咯咯怪笑，尾随在后头。另一只被她打中的鬣狗虽然没死，但跛得很厉害。他们把狗尸拖到离营地很远的地方，回程时发现其他鬣狗跟踪他们。

“很好！”爱拉说：“这会让那些鬣狗走远一点。我要去洗手，这种动物好臭！”

大部分时候，爱拉的齐兰朵妮氏亲友都当她是个普通女人和母亲，甚至忽略了她奇怪的口音。但看到她果断走向一群饥饿的鬣狗，挥动抛石索击毙首领，这时他们又重新思考，突然意识到她的差异。她不是土生的齐兰朵妮氏，成长的过程也跟大家完全不同，于是她异常的说话方式再度引起注意。

“我们得砍几棵小树做新的拖橇，这是齐兰朵妮的意思。我认为她不想让她的拖橇沾染了血污，你也知道，她觉得那是她专用的。”爱拉说。

“当然是她专用的。除了她，谁会想坐拖橇呢？”乔达拉说。

牛肉分成两趟才搬完，大部分是马儿在前面拖，众人在后头推。待旅行队将营地收拾完毕，太阳已落在地平在线，成了一颗橙色大圆球，拖着长长红霞横亘天边。他们带着为自己保留的肉往洞穴出发。爱拉和乔达拉特地环顾了一下，毕竟他们骑着马，要赶上队伍很容易。两人在废弃营地上做最后巡视，避免有人遗忘了重要东西。

一切都显示这里有人待过。帐篷与帐篷之间有一条条被踏平的泛黄草径；火堆留下的木炭形成黑色大圆圈。有些树干上的新伤痕露出浅色木质，也有些树的粗枝被硬生生折断；而残余的树桩上有锯齿，彷佛被河狸啃过。还有一些垃圾零星散布，一个破箩筐弃置在火堆旁，一床乔里文用过小铺盖卷，因为破旧、太小了，丢弃在原先搭了帐篷的草径上。散落的燧石碎片和折损的枪头，还有几堆骨头和剥下来的果菜皮，这些很快就会分解，回归大地。附近一大片香蒲和芦苇丛，遭人大量砍伐后有些变样，不过那些泛黄的草和烧焦的火坑，不久又会披上新绿。至于那些被砍伐的树木，也让新树苗有了茁壮的空间。说起来，人类为了生活取之于土地，实在微乎其微。

爱拉和乔达拉检查了自己的水囊，顺便喝点水。爱拉觉得尿急，出发之前绕着树丛边找地方小解。假如他们在严冬被冰雪所困，不论有谁在场，爱拉会毫不犹疑使用夜壶解决。当然，可能的话，她也想有点隐私，何况她除了要拨开宽松的衣服，还得解下裹腿才能方便。

她解开腰上的细皮带蹲了下，再度站起来绑裹腿时却大吃一惊──四个陌生男人正盯着她看。她感到被大大地冒犯，即使他们只是凑巧看到，也不该站在那儿盯着她，这是很粗鲁无礼的行为。她再仔细一看，发现他们衣服上都是泥污、胡须凌乱、满头长发，更可恶的是满脸猥亵的表情。这表情最令她恼火。然而，这伙人期待她的反应是惊恐。

也许她是该惊恐。

“女人小便时，你们应该回避，这点礼貌都不懂吗？”爱拉边说边系上腰带，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轻蔑的口吻，令这伙人大感意外。他们本以为她会惊吓恐惧，随后听到她怪异的口音，于是有了结论。

其中一人嘲弄淫笑地对伙伴说：“她是外地人，可能是来作客，不会有太多同伴在附近。”

“就算有同伴，我也没看到四周哪里有人。”另一个人说着，转身走向她，色迷迷地上下打量。

爱拉突然想起旅程中走访萝莎杜那氏，那里有一伙恶棍不断骚扰妇女。她解下额头上的抛石索，又伸手从皮囊掏出石子，然后大声呼哨叫唤沃夫，接着又呼哨叫两匹马。

呼哨声令四个男人吃了一惊，但更惊人的是石子。走向她的男人惨叫一声，大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第二颗石子射中另一个男人的上臂，也是一声惨叫。两个男人被石头击中后，都将双臂环抱自己，保护身体。

“我的圣母亲幽灵世界，她怎么出手的？”最先被石子射中的人气呼呼，看着其他三人说：“别让她跑了。我要她尝尝我的厉害！”

在这同时，爱拉的投掷器已经套好标枪，对准第一个人。另一排树林里则传来说话声。

这伙人寻声转头，看到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手里也有一副套着标枪的奇怪装置对着他们。他说的是齐兰朵妮氏语，不过口音跟那女人不一样，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们快逃走吧。”另一个男人话一讲完，拔腿就跑。

“沃夫，抓住他！”爱拉下令。

突然，不知从哪窜出一匹大狼，直奔那个男人。牠一口咬住对方一只脚踝，将他扑倒，对着他龇牙低嘷。

“还有谁想逃走吗？”乔达拉说。他将四个人打量了一下，很快便心里有数了。“你们在这一带恐怕制造了很多麻烦，我有必要把你们带到附近洞穴，交给他们处置。”

有沃夫在一旁恫吓震慑，他们的长矛和匕首只得全部缴械。这伙人一向为所欲为，谁也不服，一旦他们稍有违抗，爱拉就放沃夫对付。想也知道，没人敢招惹一头龇牙低嘷的狼。出发后，沃夫驱赶他们前进，不时低嘷嗅闻他们的脚踝。一边有爱拉骑着黄褐色母马，另一边有乔达拉骑着深棕色种马押解，他们除了乖乖跟着走，毫无逃脱机会。

半路上，其中两人把心一横，朝不同的方向狂奔而逃。乔达拉的标枪出手，呼啸从这个带头者的耳边掠过，吓得他立刻止步。爱拉出手抓住另一个人的衣襬，藉力使力，重重将他摔在地上。

“我们应该绑住这两个人的手，然后串在一起；另外两个也照样串绑起来。”乔达拉说：“我认为他们不想面对住在这附近的人。”

他们到达时间比大家预期的晚。太阳早已西下，只在天边留下逐渐淡出的深紫和暗红晚霞，他们回到第三洞穴居住的石造庇护所。

“就是他们这伙人干的！”一个女人见到他们立即喊道：“就是他们几个强奸我，我的配偶要阻止也被他们杀了。后来他们抢走我们的食物和铺盖卷，丢下我一个人。我一路走回来，原本怀着身孕，被他们一折腾，我的娃娃流掉了。”

“你们怎么遇到他们？”戴摩伦问乔达拉和爱拉。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爱拉绕过营地附近的林子去小便。我听见她呼哨叫沃夫和马儿，赶紧过去查看发生什么事。我赶到时，看到她制伏了这四个人。她的抛石索打中两个，他们正在揉搓瘀青的地方，而她也套好标枪，准备再出手。”乔达拉说。

“只是瘀青而已吗？她用一颗石子，就能毙了一只鬣狗呢。”提佛南说。

“我当时不想杀他们，只想阻止他们。”爱拉说。

“我们在回乡旅程中，也有些年轻人在冰川西边的对面，骚扰那里的人。他们曾经强奸一个还没行初夜礼的女子。说不定，这些人就是那些骚扰者！”乔达拉说。

“他们干的那些坏事岂止骚扰而已。更何况他们不年轻，干了好多年坏事，偷抢、强奸妇女、杀人，无恶不作，只是没人抓得到他们。”施若拉那说。

“问题是，该怎么处置他们？”戴摩伦问道。

“你们押解他们去齐兰朵妮亚大会。”首席齐兰朵妮说。

“好主意。”威洛马附和。

“你们应该先把他们牢牢绑起来，刚才在半路上有人还想逃走呢。我们已经搜出长矛和匕首，可能还没搜干净。而且得有人日夜看守他们，沃夫可以帮忙。”爱拉说。

“是啊，你说得对，这些都是危险人物。”戴摩伦一边往回走向庇护所，一边说：“齐兰朵妮亚会决定如何处置，不管怎么样，确实有必要制止他们。”

“乔达拉，你还记得阿塔萝吗？”爱拉问道，说这话时，他俩已来到洞穴的梯子旁。

“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不是沃夫相救，她真的会杀了我。她好残暴，简直是邪恶。大多数人都很正派，愿意帮助别人，尤其帮助有困难的人。但总有少数人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抢，随便伤害人，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乔达拉说。

“我认为包德伦喜欢伤害人。”戴摩伦意指四人中的首领。

“原来他叫包德伦。”乔达拉说。

“他脾气很坏，”戴摩伦说：“从小就喜欢欺负弱小。无可避免地，总有少数男孩追随他，听他指使。”

“为什么有人要追随那种人呢？”爱拉问道。

“谁知道？”乔达拉说：“也许那些人怕他们，以为追随他们就不会受欺负了。也可能自己没有什么身分地位，要是能让人害怕，会因此感觉自己很重要。”

“我认为必须挑选几个人牢牢看守他们，”戴摩伦说：“而且要轮班，免得看守的人打瞌睡。”

“还要仔细搜他们的身，说不定有人暗藏了匕首，用它割断绳子，继续伤人。”爱拉说：“我轮第一班。沃夫可以帮忙，牠最会看守了，好像可以睁一只眼睡觉呢。”

搜身时，他们每个人身上至少被搜出一把小刀。他们说那只是吃东西用的，戴摩伦本想晚上让他们松绑，睡得舒服点，但看到他们身上的小刀，立刻改变心意。四个歹徒在严密看守下吃了一顿。爱拉等他们一吃完立刻收回小刀。包德伦不甘心缴械，但爱拉只要一个信号，沃夫便龇牙裂嘴露出凶相，吓得他乖乖交出用餐的利刃。她走近他取小刀时，清楚看到他满脸激愤。他差点按捺不住想要发作。他这一生几乎都是随心所欲，我行我素，对人予取予求，甚至杀了人也没受过惩罚。现在身体受限制，被迫做他不想做的事，他真的很不爽快。

第三洞穴看守最古老圣地的齐兰朵妮氏人，几乎全体出动，与旅行队一起出发。他们沿着河边蜿蜒的路径往上游前进，这是河水在石灰岩上蚀割形成的深谷。爱拉留意到当地人开始眉来眼去，带着神秘暧昧的笑容，好像即将发生有趣的事。他们转过一个急弯，来到河谷高耸的绝壁背后。只见头上有一条天然石拱桥，横搁在河上，客人看得啧啧称奇。初次见过奇景的人，不觉停下脚步，屏息凝望大地母亲创造的奇观。

“它有没有名称？”爱拉问道。

“它有很多名称，”戴摩伦说明：“有些人称它圣母亲，也有人以幽灵来命名，还有人认为它神似猛犸象。我们则称它‘拱桥’或‘桥’。”

大约在四十万年前，地下河流的侵蚀力，把含有碳酸钙的石灰岩切凿开来，形成许多岩洞和通道。在漫长岁月中，河面下降、地面升高，这条连接石壁的通道自然拱了起来。从前它阻挡河水流过，现在则横跨河上，成了一座桥，由于位置太高，很少有人使用。这座高耸在河流上的石拱桥令人惊为观止，形成世上绝无仅有的奇观。

桥面大约与两端的崖顶等高，而古代河道也在接近河面处，蚀刻出蜿蜒形状，在那里形成了平地。雨季河水高涨时，有石灰岩障碍的那一侧有时会因挡住水流而漫淹。不过，由于河水曾在石灰岩上蚀穿许多洞孔，因此有障碍的地方水流反而平缓。

齐兰朵妮氏第一洞穴守护者的石造庇护所与这条河之间，是一片被深邃河谷崖壁围住的圆形旷野。千万年前，这里曾是牛轭形河套，这片旷野就是以前的河床，一度长满了青草、香艾草和一种食用植物蒺藜。这些草木在夏季时能导引河水流向，其中的蒺藜含大量黑色小种子，用石头研磨后可煮来食用。

旷野后方有一片斜坡，覆盖着浅浅碎石。边角锋利的碎石与土壤混合的坡面上，仍足以让耐寒的松、桦、杜松等树木扎根，但只能长成灌木矮树。旷野之上，是长青的墨绿树木和丛林，它们生长在斜坡和崖顶高原，与对面的白色石灰岩绝壁形成强烈对比。此外，这里形成一些小丘和台地，供部落的人聚集，互通消息。

齐兰朵妮氏第一洞穴守护最古老圣地的人，居住在洪涝平原台地的石灰岩架庇护所下方。而齐兰朵妮亚的大会就在岩架下的旷野举行。

旅行队与第三洞穴守护圣地者抵达时，引起了一阵骚动。齐兰朵妮亚已搭起一座类似亭子与帐篷般的结构体。为了遮挡从河谷吹刮的强风，结构体有篷顶遮阳和部分侧壁。一位助手看到前来的队伍，连忙冲进会场，打断了开会。两位齐兰朵妮亚头目露出恼怒神情，转头一看，不由得震颤起来，随即强作镇定。

爱拉骑着嘶嘶一马当先，她遵行首席齐兰朵妮命令，向聚会帐篷骑过去。来到帐前，她一抬腿，利落地下马，前去搀扶首席步下拖橇。她走起路来不疾不徐，一派威严。南方的两位头目立刻从她脸上的刺青、衣服和项链认出她的身分，想不到大地母亲的首席侍者居然亲自参加会议。他们难得见到这位神话般的人物。一向自命位阶最高的齐兰朵妮亚，从自己阶层中选出一位首席，他们口头上承认她的存在，但如今亲眼见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何况见识到她驾临的气势，更是令人震慑。人能够驾御马，这可是前所未有──她必然具有超凡的法力。

他们伸出双手，毕恭毕敬上前行礼欢迎。她回礼之后，先引见爱拉、乔诺可、威洛马、乔达拉等几位旅行伙伴，再介绍威洛马的助手，最后介绍几个孩子。戴摩伦向他们这里最重要的两位齐兰朵妮亚问安，这男人是他洞穴的齐兰朵妮，而这女人是第一洞穴守护圣地的齐兰朵妮。爱拉已交代乔爱拉，暂时别让沃夫出现，但行过正式见面仪式后，她和女儿还是让牠现身了。于是，她又看到惊恐的表情。经过一番劝说，他们才容许她介绍这只狼，虽然消除了一些恐惧，众人依旧惴惴不安。这时候，第一洞穴的人已从崖边的居所下到旷野，爱拉很高兴正式的见面仪式暂告一段落。

被押解前来、待齐兰朵妮亚处理的四个男子，一直跟在第三洞穴守护者身旁，等候见面仪式完毕。此刻，戴摩伦押着他们上前，他走向齐兰朵妮。

“你知道这些人做了许多强盗杀人、强奸妇女的坏事吗？”他问道。

“知道，”那男人回答：“我刚才还讨论到他们。”

“好，我们把他们捉来了。”戴摩伦讲完，向奉命看守的人打了手势，将四人带上来。先前指控他们强奸、杀害丈夫的女人也紧跟上来，指证：“这个人叫包德伦，是他们的头头。”

所有齐兰朵妮亚看着四名双手被绑、以绳子串在一起的男人。只见他们头发凌乱、不修边幅，全身邋遢，但第一洞穴的女齐兰朵妮除了外貌，还必须有其他证据才能判决。

“你怎么知道就是他们？”女齐兰朵妮问道。

“因为被强奸的是我，他们先杀了我的配偶。”女人回答。

“你是？”

“我叫亚蕾蜜那，第三洞穴齐兰朵妮氏最古老圣地的看守者。”她回答。

“她说的都是实话。”守护第三洞穴的男齐兰朵妮说：“当时她怀的孩子也因此流产。”他转向戴摩伦说：“我们一直在讨论他们的事，正打算拟定计划逮捕他们。你们是怎么捉到他们的？”

“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捉到的。”戴摩伦说：“他们企图攻击她，但不知道她的厉害。”

“她除了是首席的助手，还有什么身分吗？”守护第一洞穴的齐兰朵妮问道。

戴摩伦转向威洛马说：“你来说明好吗？”

“这个嘛，”威洛马说：“当时我不在场，只能讲我所听到的，不过我相信。我知道爱拉是非常厉害的猎人，用起抛石索和标枪投掷器，精准无比，标枪投掷器是她的配偶乔达拉设计。她也是控制那只狼和那些马的人，虽然她的配偶和女儿也能骑马，但是能够控制牠们的是爱拉。显然这伙人想攻击她，假如她要，她大可以射击要害，取他们性命，可是她却选择投石子，只打得他们瘀青而已。后来乔达拉带着标枪投掷器赶到。他们之中有一个想逃走，她就命令那只狼制止他。我看过他们与动物合作狩猎，牠们很听话，所以这四个人根本没机会逃走。”

“旅行队的客人都会用标枪投掷器。乔达拉答应教我们。他们狩猎时运气特别好，”戴摩伦接着说道：“每个人都射倒一头牛，一共猎杀了九头。牛是大型动物，他们获得了好多牛肉。我们也带了大批肉，送给第一洞穴和齐兰朵妮大会。”

“捉到这几个人之后，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置。亚蕾蜜那认为他们该死，因为他们杀了她配偶，也许她是对的。不过，我们不确定该由谁动手、如何处决。我们会杀动物，因为那是圣母亲赐给我们的食物。但是圣母亲不纵容我们杀人，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由我们来处决。如果我们杀他们，或者处决方式不对，也许会为我们洞穴带来厄运。我们认为，这件事应该由齐兰朵妮亚定夺，因此就把他们带过来。”

“这是很明智的作法，是吧？”首席朵妮待者说：“你们正在开会，正好可以由大家讨论决定。”

她这番话的意思是，她不打算以首席身分接管这件事，爱拉心想，她对于他们如何处置很感兴趣。

“我当然希望你留下，并且提供意见。”第一洞穴守护圣地的齐兰朵妮说。

“谢谢你，我很乐意。这问题不容易处理，我们之所以来这里，主要是因为我要带我的助手经历朵妮侍者之行。我希望有人能为我们带路，通过你们的圣地。那地方我只看过一次，终身难忘，不只是最古老的圣地，而且令人惊艳。洞穴本身和洞壁上的画，都是尊荣圣母亲的景观。”首席齐兰朵妮这番感性话语，传达了她坚定的立场。

“当然，我们有一位圣地守护者很乐意当你的向导。”女人说：“不过现在，我们先来看看这几个人。”

四人被带上来时还想抗拒，幸亏有沃夫押着他们。包德伦很想逃走，但沃夫龇牙低嘷，咬他的脚踝和小腿，将他挡了回去。包德伦恨得咬牙切齿，对于能够驱使马和狼来压制他的外地男女，更是恨之入骨。他恨不得杀了这只狼，但他不知道这只狼更想咬死他。沃夫有着比人类更敏锐的意识，察觉到他跟其他人不一样。此人天生某方面太过，或是不及，导致他与众不同。沃夫的天性意识到，这人会毫不迟疑动手伤害牠所爱的那些人。

两个洞穴的人，以及附近的齐兰朵妮亚，全都聚集在崖壁前的旷野。这四人被带上来时，引起一阵骚动，有些人认出包德伦，也有些人大声控诉。

“就是他！”一个女人说：“就是他强奸我！他们几个也都有。”

“他们偷过我晾在外面的肉。”

“他曾经抢走我女儿，扣留了快一个月。他不知怎么对待她的，自从她回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第二年冬天就死了。我认为害死我女儿的，就是他！”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说：“我可以跟大家讲一讲他的事。他出生在我以前住的洞穴。”

“嗯，我很想听听这个人怎么说。”首席齐兰朵妮说道。

“我也是。”守护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附议。

“生下包德伦的女人并没有配偶。起初大家见她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都为她高兴，以为这个儿子将来会对洞穴有所贡献。可是，他从小就很不听话，仗着自己长得壮，想要什么就抢，看了喜欢就拿。刚开始，他母亲还帮他找借口说情。毕竟她没有配偶，既然儿子喜欢打杀，她希望将来儿子能成为优秀猎人，在她年老的时候有个倚靠。后来，她发现儿子根本不在乎她，正如他不在乎别人死活一样。”中年人从头讲起，娓娓道来。

“他到了青年时期，全洞穴的人对他又气又怕。最过分的是，有一次他抢走另一个人做的几根长矛，那人要拿回来，包德伦居然把他打成重伤，差点没命，害得他永远无法复原。这件事让大家心痛得彻底绝望，决定联合起来叫他滚蛋。当时所有男人和大多数女人都武装起来，把他赶出洞穴。有两个年轻人很佩服他的作风，不必做工，想要什么就偷或抢，于是跟着他一起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人在夏季之前跑回来，恳求大家收留，让他回洞穴。就算是这样，包德伦总是有办法找到追随者。

“他混进夏季大会，住在偏屋，然后挑战其他年轻人，做一些鲁莽危险的事来表现男子气概。他经常欺负软弱胆小的人，惹事生非的本领，总令几个年轻人着迷，在他离开时成为新的追随者。他们会骚扰其他洞穴，直到大家联合起来搜寻他们。逼不得已，包德伦和他的同伙只好旅行到很远的地方，在当地的洞穴偷食物、衣服、工具、武器，没多久他们也开始强奸妇女。”

包德伦发出嗤笑，听着那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完全不在乎别人揭发自己的恶行恶状，反正那些都是事实。只是他从来没被活逮过，这让他很火大。爱拉就近观察，发现他不只是愤怒，内心其实又惧又恨。她确定沃夫也能闻到他的怨恨。她很清楚，包德伦要是胆敢伤害她或乔爱拉、乔达拉，以及与他们一道旅行的任何一个人，沃夫一定会咬死他。她只要向沃夫比个手势，牠就会杀了他，大家可能因此感激不已。但她不想让沃夫帮他们解决问题，也不想让沃夫成为众人心中的杀人凶手。故事一旦流传，就会愈传愈夸张，所有人都会知道狼杀了人。事实上，牠只是帮忙逮住那个人，而且看守他，却没有咬死他，这才是她希望大家流传的故事。这些人必须自己处置包德伦，至于他们如何处理，她很好奇。

那几个追随他的人倒没有愤怒，只是畏惧。他们知道自己所做所为，而且这里也有不少人知道这些事。站在包德伦身旁的男子想到自己的困境，回想追随他的日子似乎很快活，想要什么就拿，还可以吓唬人。当然，包德伦有时也令他畏惧，不过看到别人怕自己，他感觉很好，觉得自己很重要。眼看大家追捕愈来愈烈，他们判断该离开此地了，凭着灵活矫捷的身手，一定能全身而退。他们有十足把握永远不会被捕。然而，眼前这个异域来的女人，居然以她的武器和动物改变了这一切。

不必怀疑，她就是齐兰朵妮，他们真不该对服侍圣母亲的人打坏主意。可是当时谁想得到呢？她脸上又没有刺青。他们说她是助手，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吗？他根本不知道真有首席这号人物，以为只是耆老的传说。如今，大地上最有能力的齐兰朵妮就在这里，带着她的助手。这女人有法力驱使动物活捉了他。他们会如何处置他呢？

彷佛听到他的心思，一位齐兰朵妮说：“现在他们都在这里，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先让他们吃饱，暂时找个地方给他们住，也派一些人看守，等我们有了决定再说。”首席齐兰朵妮说完，转而对第一洞穴看守古老圣地的女齐兰朵妮说：“你来分配这些牛肉吧。”

她以微笑响应首席，表示愿意照办。尽管没人知会首席，她似乎知道对方就是这地区的首席。女人喊了几个名字，分派职务给两个洞穴的几个头目，商量如何分配那些牛肉。随后，她又指派其他几位齐兰朵妮亚，监督剥皮宰割的实务工作。那些已剥皮的肉，马上有人动手割肉，准备烹煮晚餐。另一批人则押解包德伦和他们的手下前往悬崖。

爱拉把包德伦交给他们之后，立刻呼哨召唤沃夫，一起跟她帮乔达拉卸下马儿身上的拖橇。她早已看中远离人群的绿草地，不过决定先询问一下，是否有不能放马吃草的禁忌。总之，到了别人的地盘，先问清楚风俗，总比自以为是来得好。她先请教阿美拉娜的洞穴头目戴摩伦。

“今年我们这里没举办夏季大会，所以草地都完好，没被践踏。不过假如要弄清楚，还是先问第一齐兰朵妮。”他说。

“第一齐兰朵妮？”爱拉问道：“你是指守护第一洞穴的齐兰朵妮？”

“是的，不过称她第一齐兰朵妮，倒不是因为守护第一洞穴，而是因为她是我们这里的首席，”他说：“凑巧又是第一洞穴的齐兰朵妮。这倒提醒了我，应该向她报告我已经派了快跑人，去另外两个洞穴通报捉到包德伦的消息。他们被他害得更惨，也许还会有人过来控诉。”

爱拉听了之后，皱起眉头，心里嘀咕，究竟还有多少洞穴的人要来？也许她应该找个更隐秘的地点，不然就像夏季大会一样，筑篱围出一个区块给马儿。她决定先跟第一齐兰朵妮谈过之后，再跟乔达拉商量。

爱拉和乔达拉与旅行队其他成员商议，他们决定挑个好地点扎营，比照夏季大会先到的洞穴觅地扎营的作法。对于爱拉预感会有多得出奇的人拥来，首席齐兰朵妮也有同感。

当天晚餐，尽管各家各群自己料理食物，却还是坐得很近，有点像集体举办的盛宴。包德伦和手下不但分享了食物，他们用餐时，双手也被松开。这伙人一边吃一边交头接耳。有几个人在一旁看守他们，看着他们吃东西，愈看愈觉得无聊。晚餐宾主尽欢，天色也愈来愈黑，友善而陌生的人都想了解对方。

爱拉留下沃夫陪伴乔爱拉，顺便让一直高度警戒的牠休息一会儿。她和乔达拉散步走向齐兰朵妮亚的住处。首席已在那里谈分批参观圣洞一事，先带爱拉、乔诺可和另外几个人拜访圣洞，第二批才带旅行队其他成员，但儿童除外，如此人数才不会太多。

这一对爱侣约略知道他们捉到的人被拘留在哪里，但天色太黑，注意不到看守的人有多严密。包德伦一直留意女助手的高大配偶，在他们走近时，包德伦对手下窃窃低语。

“我们得逃出去，”他说：“要不然过几天就没命了。”

“怎么逃？”其中一个问道。

“我们得先除掉那个能控制狼的女人。”包德伦说得咬牙切齿。

“那只狼不会让我们接近她。”

“哼，那也得牠待在她身边才行。牠并不是一直都跟着她，有时牠会陪那个女孩。”包德伦说。

“可是还有那个男人，他老待在她身边，就是陪她来、很高大的那个。”

“我很了解那种男人，高大又健壮，但个性太温和。你们看过他发脾气吗？我认为他是那种温吞的大块头，为了怕伤害别人，甚至不敢跟人争吵。如果我们很快出手抓住她，让他措手不及，然后用她的性命要挟他不准动。我认为他怕她受伤害，一定不会冒险动手。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我们早就带着她跑远了。”

“你要拿什么威胁她？他们已经搜走我们的武器。”

包德伦微微一笑，解开贴身上衣前襟的细皮带。“用这个！”一边说一边抽出细皮带：“我用这个缠住她的脖子。”

“要是你的办法行不通呢？”另一个人问道。

“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反正我们这条命是豁出去了。”

第二天，当地另一个洞穴的队伍抵达，傍晚又有两个洞穴的队伍前来。第三天上午，首席齐兰朵妮来看爱拉，乔达拉刻意走出帐篷，让她们密谈。

“我们必须思考如何处置这几个人。”

“为什么要我们处置？”爱拉说：“我们又不住这里。”

“可是人是你捉到的。不管愿不愿意，你都有份。也许，这是圣母亲要你作主。”齐兰朵妮又补上一句。

爱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也许不是圣母亲的意思，而是这里的人要你裁决。我也认为你应该作主。何况我们得跟他们商量，让你参观他们的圣地。我保证，圣地洞穴的景观会让你大开眼界，永生难忘。我看过一次，而且很想再去，有些地点很难走，不过假如错过这次，以后再也没机会了。”齐兰朵妮说。

爱拉深受吸引，好奇心令她跃跃欲试。这一趟旅程走了好多路，眼前的女人愈发健康，不过遇到崎岖地形，她仍然需要扶持。尽管走了这么多路，她的体型依旧非常丰满。体重可观的她，走起路来不失优雅，自信满满，更衬托出她崇高的地位，只不过在狭窄空间走动时，脚步很难平稳。

“你说得对，齐兰朵妮。但我不想裁判他，我没有那种地位。”爱拉说。

“你不必裁判，我们都知道该怎么处置，他必须被处死。要不然，他会杀害更多人。问题是谁来执行？要刻意杀一个人，对一般人来说，很不容易下手。人不应该杀人，杀人是不对的。所以我们才知道包德伦的想法不对，但他自己并不明白。现在各洞穴的人聚集在这儿，我很高兴，这件事必须由他们大家参与。我并不是说人人都要动手杀他，但是大家都得为处死一事负责，而且必须明白这样的判决完全正确。人不可以因为愤怒或报复而杀人，泄愤和报复还有其他方法。但对包德伦来说，杀人却是唯一手段。”齐兰朵妮说：“不过，用什么方式处决最好呢？”

两人陷入沉默。不久，爱拉说：“有一些植物……”

“我正想到蕈类，”首席说：“可以给他们吃一顿蘑菇餐。”

“万一被他们猜到，不肯吃，那怎么办？人人都知道有些蘑菇有毒，而且很容易辨认，挑出来。”爱拉说。

“没错。包德伦虽然心术不正，但他并不笨。你想到什么植物？”

“我知道这一带有两种植物，因为我见过，一种叫作香芹萝卜，长在水里。”爱拉说：“那是可以吃的，尤其它的根，幼嫰的时候可以吃。”

“另有一种植物长得很像它，但是有剧毒。”爱拉说：“我知道马木特伊氏人的叫法，不知道你用什么名称，但是我知道它。”

“我知道那种植物，那是毒芹。”首席说：“我们叫它毒芹，也是长在水里。如果煮同样东西给全营的人吃，大家都吃香芹萝卜，只有包德伦和手下吃毒芹。”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在想，也可以给他们吃蘑菇，可食用的蘑菇。他们可能以为那是毒蘑菇，特别把它挑出来，因此不会注意那些根茎菜，因为看到大家都吃。”

“我也这么想，除非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爱拉说。

那女人又陷入沉思，随后点点头。“好，至少我们有办法了。有办法总是好事，有备无患嘛。”首席齐兰朵妮说。

两个女人离开帐篷时，外面已经没有人了。旅行队其他成员都去临时的夏季大会看热闹，也帮忙煮东西或打打杂。不过这次大会不是为了让远朋好友团聚，而是为了裁决要犯。

一波波人潮挤满了悬崖下方的旷野，但最大的惊奇在傍晚前登场。爱拉和首席正在齐兰朵妮居所开会，乔爱拉跑进来打断。

“妈妈，妈妈！”她说：“齐莫伦叫我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乔爱拉？”爱拉厉声问道。

“包德伦的家属来了，还带了一个奇怪的人。”

“包德伦的家属？他们根本不是齐兰朵妮氏，而是乔纳朵妮氏，住得很远，怎么可能一两天就赶来呢？”爱拉说完，转头对其他人说：“我得走了。”

“我跟你去，”首席说：“我们先失陪。”

“他们没住那么远，”第一齐兰朵妮送她们出去时说道：“他们也常来作客，至少每隔两年来一趟。他们虽然是乔纳朵妮氏，对于齐兰朵妮氏的一切也如数家珍。我相信他们会来，是因为听到快跑人的口信，可能他们早就计划走这一趟。他们看到自己的亲人，彼此都会很意外。”

齐莫伦正好来到屋外，听见第一齐兰朵妮这番话。“事实不完全是这样，”他说：“他们参加了乔纳朵妮氏的夏季大会，之后决定参加你们的夏季大会。原本打算在结束后来这里作客，但在大会营地听到快跑人传递我们到达的消息，当然也知道包德伦的事。你知道吗，他还在乔纳朵妮氏的几个洞穴为非作歹，不晓得有谁不曾被他伤害或欺负。”

“很快就要开会处理了，”第一齐兰朵妮说：“我们必须尽快达成决议。”她想了一下又问：“你说，还有个奇怪的人跟他们来？”

“是的，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爱拉和首席齐兰朵妮经由正式的礼仪介绍，接见了贝拉多拉的亲属。首席询问他们是否已扎营安顿。

“没有，我们刚到。”贝拉多拉的母亲，吉妮多拉回答。即使不介绍也能一眼看出她们的母女关系，要不是年纪大、体型更胖，她简直是贝拉多拉的翻版。

“我们的营地附近好像还有空地，”首席说：“趁着没人占据，赶快去扎营吧。｣

到了营地，他们彼此又更详细介绍，也主动介绍了那些驯养的动物。吉妮多拉看到一个与自己极为神似的男孩，她以询问的目光看了女儿一眼。贝拉多拉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金发碧眼的女儿。

“见过你们的外婆，”她说。

“你生了双胞胎？他们都是你生的？而且都很健康？”她问道。贝拉多拉点头。“好极了！”她说。

“这是贾纳南。”年轻妈妈说着，拉起五岁男童的手。他同母亲一样，有一头深棕色头发和一双棕绿色眼睛。

“他会长得跟齐莫伦一样高。”吉妮多拉说。

“这是吉妮德拉，”贝拉多拉说，也拉起漂亮女儿的小手。

“她的肤色像齐莫伦，是个美女。”妇人说：“他们很害羞吗？要不要过来让我抱抱？”

“去跟外婆打招呼。我们老远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来看她，快去呀！”贝拉多拉边说边催他们过去。妇人屈膝蹲下，敞开双臂，发亮的眼睛充满了感情。两个孩子有些勉强，敷衍地抱了她一下。她双手各拥一个孩子入怀，泪水簌簌滚下脸颊。

“我不知道我已经有孙子了，就是因为你住得太远的关系。”吉妮多拉说：“你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还不知道。”贝拉多拉说。

“要不要来我们的洞穴？”吉妮多拉问道。

“我们本来打算去。”她说。

“你们不该只来作客一两天。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应该跟我们回去住个一年。”妇人说。

“这我们也想过。”贝拉多拉说：“齐莫伦是我们洞穴的头目，要他远离洞穴一整年，会有困难。”看到母亲眼里泛着泪光，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会考虑。”

爱拉四下一看，周围其他人正开始扎营。只见一个男人肩膀上扛了另一个人，他弯腰将那人卸下。起先她以为是个小孩，仔细一看，那人个子矮小，长得怪异，四肢奇短无比。她轻碰首席齐兰朵妮，微动下巴指向那人。

身躯庞大的女人顺势一望，再仔细瞧，她明白了爱拉要她注意那人的用意。她从没亲眼见过，只听说有这种短小的人。“难怪贝拉多拉的母亲看到女儿生的双胞胎都正常，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个人是意外出生的，就像某些侏儒树长得矮小畸形，我认为他是个侏儒。”她说。

“我倒想深入了解那个人。不过我不想声张，那就好像盯着他看一样，我想他已经被人盯得够多了。”爱拉说。

第二十六章

爱拉一大早起床，拿了几个箩筐又带着嘶嘶的驮篮。她告诉乔达拉，她要去摘一些蔬菜和根茎，或是其他能够找到的食物，为今天的晚宴加菜。不过她神情不大高兴，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要我陪你去？”他问道。

“不要！”她断然回绝，接着又尽可能柔声说道：“我希望你留下来照顾乔爱拉。今天上午，贝拉多拉要带两个小孩去她母亲那里玩一阵子。乔德坎和乐薇拉也会带乔里文跟他们一道去，因为他们是亲戚。我不知道齐莫伦要做什么，不过我想他应该也会去找他们。乔爱拉跟他们虽然像亲人，实际上也只是朋友，她没能跟着去，少了平时的玩伴，也许会觉得被冷落。我想，今天早上你可以骑快快，让她骑灰灰，你们一起去兜兜风。”

“真是个好主意！我们有一阵子没骑马了，出去跑跑对马儿也好。”乔达拉说。爱拉对他微笑，和他脸贴脸厮磨了一下，不过眉头仍然紧锁，神情颇不愉快。

爱拉出发时天刚破晓，她骑着嘶嘶一边呼哨召唤沃夫。她骑马沿河岸寻找菜蔬，知道自己要找的植物就在他们之前扎营的地方，不过她希望不必跑那么远。她骑马经过第三洞穴所在地，洞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到第一洞穴参加临时大会去了。她挂念阿美拉娜，大家离开前她还没有动静，表示现在随时可能生产。爱拉衷心盼望她生个正常又健康的快乐娃娃。

直到上一个扎营地附近，她才发现要找的植物。香芹萝卜和毒芹都长在河套回流的牛轭湖边。她勒住马，迅速滑下马背。沃夫又蹦又跳，似乎乐得甩掉大家，单独拥有她。但爱拉没心情玩耍，牠只好去小坑洞和沼泽林东嗅西闻，寻找好玩的气味。

她手持锋利的匕首和挖掘棒，采集了几堆香芹萝卜。接着，她用专门为此打造的工具，挖起毒芹的根茎，用长草捆扎好，放进另一个箩筐，又做了明显标记才搁放在地上。她把香芹萝卜装入嘶嘶背上的两个驮篮，再把毒芹箩筐迭在驮篮之上，这才呼哨召唤沃夫。她动身往上游方向，归心似箭。来到一段水流清澈的河面，她暂停下来，将水囊装满。随后爱拉看到一条河床，这条季节性的支流在雨季时水势湍激，但此刻已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的卵石看来很完美，她仔细挑了一些称手的卵石装满皮囊，供抛石索使用。

爱拉走近一排松树，发现针叶和嫰枝层有些隆起的小圆垛，拨开一看，下面躲着一丛粉红带浅黄的蘑菇。她在松树上找到了更多蘑菇，白嫰饱满而带汁，是香甜可口的好蘑菇，不过并非人人都知道。她将第三个箩筐装满之后，骑上嘶嘶，呼哨召唤沃夫，便纵马放开四蹄，驰骋了一段。回到营地时，大家要不是正在准备，便是已开始用餐。她带着两个箩筐，直奔齐兰朵妮亚的大帐篷。只有首席和第一齐兰朵妮亚在场。

“找到你要的东西没有？”本地首席问道。

“找到了，”爱拉说：“这一箩筐是上好的松树蘑菇，我喜欢那种特别的香味。”然后给她们看另一箩筐的毒芹，说道：“我从来没尝过这些东西。”

“那就好，希望你永远不要尝。”身躯庞大的女人说。

“嘶嘶在外面，牠背上的驮篮里有满满的香芹萝卜。我很小心，没有把两种植物混在一起。”爱拉回报状况。

“我拿去给其中一个烹煮的人。”高瘦的第一齐兰朵妮说：“如果他们不会调理，煮出来会很难吃。”她端详了爱拉一会，问道：“这件事是不是让你很为难、很不舒服？”

“是啊。我从来没刻意采集有毒植物，尤其知道是为了毒死某人。”爱拉说。

“但是你也知道，如果让他活着，他只会伤害更多人。”

“是的，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不舒服。”

“我了解。”她的首席说：“你是在帮助族人扛起这份责任，这是牺牲。身为齐兰朵妮，有时必须牺牲自己。”

“我会确实让这些东西送进那些人嘴里，”第一齐兰朵妮说：“这是我得牺牲负责的部分。那些受害者是我的族人，他危害他们已经很久了。”

“他那些手下怎么办？”首席问道。

“其中的加赫纳问说，怎么做才能补偿？他说自己很后悔。”第一齐兰朵妮说明：“我不知道他是怕受惩罚才求饶，还是真的后悔了。我想，我会让圣母亲来裁决。如果他没吃那些根而活下来，我就放过他。要是包德伦没吃那些根而活下来，我已经跟几个人讲好了，必要时我会交给他们处置。他们都是受害者，若不是亲人死在他手里，就是直接被他袭击，这些人一心要找他报仇。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个妙计可以成功。”

第一齐兰朵妮正要拿毒芹箩筐时，看到箩筐下有东西滑动。她迅速移开箩筐，只见下面有一条怪蛇。

“你们看！”那女人说。

两人一看，惊讶地倒吸一口气。那是条小蛇，可能还很年幼，身上的红色条纹表示牠不是毒蛇，可是蛇身的前端却呈Y形──这条蛇有两个头。蛇头双双吐着蛇信，先探测空气，蛇身才移动，不过移动方向左右不定，好像无法决定该往哪个方向。

“快呀，拿东西来捉，别让牠跑了。”首席齐兰朵妮说。

爱拉找了一个不漏水的钵。“用这个可以吗？｣她问第一齐兰朵妮。

“可以，很好。”她说。

那条蛇在爱拉接近时开始移动，她一把将钵口朝下罩住蛇。那条蛇在她用力按钵底时，将尾巴缩了进去。钵口紧扣地上，没有任何逃脱的缝隙。

“现在怎么办？”第一齐兰朵妮问道。

“有没有扁平的工具？我要从钵口边缘塞进去。”爱拉回答。

“不知道，也许可以用铲子，跟地面一样平的，可以吗？就像这个？”她拿起清除火堆灰烬的铲子询问。

“行，正好合用！”爱拉说着接过铲子，将它从钵口下方塞入，然后兜住钵口抬起来并翻面，使钵口朝上。“这钵有没有盖子？我还需要绳子绑牢它。”

第一齐兰朵妮找了一个小浅盘，递给爱拉。她将有蛇的钵放下，把浅盘罩在钵口上再抽出铲子，然后用绳子将浅盘捆绑在钵口。三个女人处理完之后，才一起去吃早餐。

她们原定日正当中时召开大会，但众人提早往山坡上聚拢，寻找看得到、听得见的好地点，或坐或站。大家都知道这次大会要讨论严肃议题，却仍然感受到庆典欢宴的气氛。主要原因是大家能聚在一起交谊，而且是非定期的意外大聚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庆幸危害各地的大坏蛋落网了。

艳阳高照，聚会地区拥挤不堪。第一齐兰朵妮宣布大会开始，首先介绍侍奉大地母亲的首席侍者，以及其他宾客。她特别说明首席带着她的助手随行，而她的前任助手已升任这趟朵妮侍者之行的齐兰朵妮，前来瞻仰最古老的圣地。她也提到，首席的助手曾面对欲侵害她的包德伦和三个手下，这位助手和她的配偶连手拿下这伙人。这则消息引起群众交头接耳，一阵低声讨论。

“那就是我们召开大会的主要原因。包德伦这么多年来为非作歹，害得许多人悲伤痛苦。现在我们既然捉到他了，就必须由大家决定如何处置。不论最后决定怎么惩罚，都是大家一致认同的适当处置。”第一齐兰朵妮第说道。

群众里有人低语：“杀了他。”虽然是耳语，声音却大得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齐兰朵妮亚。

首席回应：“这也许是最恰当的惩罚。但问题是由谁来杀？怎么杀？要是处理不好，可能会倒大楣的。”体型庞大的女人说：“我们都知道圣母亲的宣示，除非万不得已，严禁杀人。我们努力设法处置包德伦，又不想沦为跟他一样的凶手。”

“她是怎么捉到他的？”有人问道。

“你问她呀。”首席说着，转头看爱拉。

这种场面总是令她紧张，她深深吸一口气，尽力回答：“我从小开始打猎，我练习的第一件武器就是用绳索投掷石子。”她从头说起。那些没听过她讲话的人，对她的口音大感意外。一个外族能够成为准齐兰朵妮，这可是罕见的例子。她必须等一片哗然声稍降低之后，才能说下去。“现在你们知道了，我不是天生的齐兰朵妮氏人。”她微笑地说。这句话引起群众少许私语。

“我是在东方长大的，离这里很远很远，在乔达拉旅行时认识他。”大家逐渐安静下来，期待听一则精采故事。

“包德伦和手下第一次看到我，当时我正在树林后面小解。我站起来穿裹腿时，他们很无礼地盯着我看。我非常生气，向他们表达，但没有用。”人群中发出少许窃笑。“平常我一向把抛石索缠在额头上，方便携带。就在他要过来伤害我时，我解开抛石索，但我认为包德伦不知道那是武器。”

她一边讲，一边解开抛石索，再伸手从皮囊掏出两枚石子，一手握住抛石索的两端，另一手把一枚石子放在中段的皮兜里。她已经选好了目标，一只刚换上夏季保护毛皮的棕色兔子，就蹲在兔穴旁的岩石上。出手前，她又瞥见一对鸭子，从河边窝巢起飞。她又快又准连番投出第一枚和第二枚石子。

这一出手震惊全场，啧啧称奇声此起彼落。“你看到没！”、“她把那只鸭凌空射下来！”、“她还射杀一只兔子！”这一手，让大家见识到她的功夫。

“当时我并不想杀包德伦。”爱拉说。

“但是她可以杀。”乔诺可插了一句，又引起一阵低语。

“我只是要阻止他，所以瞄准他的大腿，他腿上的瘀青可以证明。另一个被我打中手臂。”她讲完之后呼哨一声，沃夫应声来到她面前，这又引起群众议论纷纷。“包德伦和其他人起初没注意到沃夫。这只狼是我的朋友，很听我的话。正当第三个人想逃走时，我叫沃夫阻止他。牠并没攻击或杀他，只是咬住那人的脚踝，把他绊倒。接着，乔达拉也拿着标枪投掷器，绕过树林赶来了。”爱拉说道。

“我们押解这几个人前来的途中，包德伦曾经想逃跑。乔达拉投出标枪，从他耳边掠过，吓得他立刻停下来。｣爱拉补充：“乔达拉投掷标枪也是百发百中。”人群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我跟你讲过了，他们想逃，门儿都没。”威洛马对身旁的戴摩伦说。这时正好轮到他们看守包德伦和那些手下，所以这伙人也听到了。

“从当时这些人对我的举动看来，我判断他们是坏蛋。尽管他们不肯走，我们还是把他们带来了。等我们到达第三洞穴守护者那里，才知道这些年来他们做尽了坏事。”爱拉说到这里，暂停下来，低头看着地上，显然她还有话要说。

“我是医治者，女巫医，我帮过许多女人接生小孩。幸运的是，大多数婴孩生下来都很健康。但是圣母亲的孩子当中，有些生下来就有问题，我见过这样的小孩。假如问题严重，他们通常活不了。圣母亲把他们收回，因为只有她才能修正。可是，有些小孩的生存意志很坚强，即使问题严重，他们还是活下来，往往也为许多人带来问题。”爱拉说。

“我是被一位伟大的‘莫格乌尔’扶养长大，这个名衔相当于部落的‘齐兰朵妮’。他只有一只手臂能动，靠一条腿行走，而且只有独眼。天生有这么大缺陷，而他那只软弱的手臂后来又被洞熊重创，因此洞熊成了他的图腾。他很了不起，是一位智者，服事他的族人，深受族人尊敬。有个男孩住在离我们洞穴不远的地方，他有一只手臂天生畸形。他母亲担心他永远不能打猎，无法成为真正的男人。但是，他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学会用标枪投掷器，成为打猎好手而赢得尊敬。后来，还得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做他的配偶。”

“一个小孩生下来就死亡，或是出生不久就到另一个世界，这是因为人生下来如果有差错，只能回到圣母亲那里接受修正，所以她将他们收回。虽然这件事说比做来得容易，人还是不应该为这种小孩难过。圣母亲把他们收回去，为的是让他们变得正确。”

爱拉伸手到斜挂的背包，掏出一个有盖子的小钵。她掀开盖子，举起那条双头蛇，只听见人群一阵惊呼。“有些东西天生就不正确，有很明显的差异。”被展示的小蛇的两颗头上，两张嘴纷纷吐着蛇信。“这条蛇只有回到圣母亲那里才能够被修正，有时候这是必要的措施。”

“有些人天生不对劲，但没有明显差异。他们的外表正常，可是里面不正确。就像这条小蛇，要修正牠，唯有将牠还给圣母亲，只有她能够修正。”

包德伦和手下也听到爱拉的话。“我们想逃过这一关，就得赶快找机会。”包德伦压低声音说。他可不想回圣母亲那儿，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恐惧，过去都是他让别人恐惧。

“我认为对于非做不可的事，这样的说明非常恰当。”第一齐兰朵妮对一起走回齐兰朵妮亚大帐的首席说，同行的还有爱拉、乔诺可，还有沃夫，牠遵照爱拉的指示，安静尾随在她身后。她要大家知道，这个四条腿的高效率猎者，并非像包德伦那种滥杀无辜的凶手。“这样可以帮助大家做决定，如果他们想把包德伦送回圣母亲那里修正。你认为如何？”

“我不知道，”爱拉说：“但是我看到跟贝拉多拉聚落一道来的年轻侏儒时，我知道没有任何药能够帮助他恢复正常，至少我所知道的药物里没有。然后是那条小蛇，牠让我明白有些东西只有圣母亲能够修正。如果不在这个世界修正，就要在另一个世界处理。”

“你有没有会过那个年轻人？”第一齐兰朵妮问道。

“没有，还没。”

“我也没有。”第一齐兰朵妮说。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

三女一男朝乔纳朵妮氏的营地走去，经过第九洞穴营地时，稍稍停留了一下，招呼在那里的乔达拉和乔爱拉，还有落单的威洛马也一起同行。贝拉多拉和齐莫伦已带着小孩到了她母亲的营地。爱拉很想知道，贝拉多拉的母亲是否说服女儿，跟她回去住上一年。她这么做情有可原，她也想跟孙子多多亲近，只不过齐莫伦是第二洞穴的头目。

朋友见面，彼此贴脸颊问安，并按正式礼仪向贝拉多拉的母亲、洞穴头目及其他几位介绍大家。接着，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

“我很想认识你，”他对爱拉说：“对于那条蛇和一些你所知道的人，那样的讲法，我喜欢听。”

“谢谢，我很高兴。”爱拉说着，弯腰伸手握住他那双畸形的小手。他的手臂和腿也很短，一颗头却出奇的大。“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偶配是乔达拉，他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燧石大师。我也是乔爱拉的妈妈，蒙朵妮祝福，我能追随侍奉大地母亲的首席侍者，担任她的助手。我本来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人，栖息地在遥远的东方。我被马木特收养，作为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获得穴狮灵拣选、得到洞熊庇佑。我是马儿嘶嘶、快快、灰灰和四足猎者沃夫的朋友。”

“我是乔纳朵妮氏第六洞穴的罗米托洛，”他用略带齐兰朵妮氏的口音说，两个聚落的语言，他都说得很流利。“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我问候你。你建立了许多非比寻常的友谊，也许有空时我会向你多多请教。”他说：“但首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尽管问。”爱拉说。她留意到他似乎不想完整介绍他的所有关系。的确，他本身就特异，她心想。他似乎很年轻，又好像青春不老。

“你要怎么处理那条小蛇？”罗米托洛问：“要送牠回圣母亲那里吗？”

“我想不必。我认为圣母亲准备好了，她自己会接牠走。”

“你已经有马和狼了，请将小蛇送给我好吗？我会照顾牠。”

爱拉愣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正不知道怎么处理牠，这倒是个好主意，但要你的头目同意。有些人怕蛇，即使无毒的也怕。你必须知道怎么喂养牠，也许我能帮助你。”她从背包掏出有盖子的钵，递给罗米托洛。沃夫靠着她的腿，轻声呜咽。“想不想认识那只狼？牠不会伤害你的。牠成长过程中，曾经喜欢一个稍微有问题的男孩。可能是你让牠想起了他。”

“那个男孩在哪里？”罗米托洛问道。

“莱岱格的身体很衰弱，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爱拉说。

“我也是愈来愈衰弱，大概也快到另一个世界了。”罗米托洛说：“现在我会当作是回到圣母亲那里。”

她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可能比谁都清楚。“我是女巫医，曾经帮助莱岱格使他好过一些。能不能告诉我，你那里不舒服？我也许能帮你。”爱拉说。

“我们有很好的医治者，该做的，他可能都做过了。我痛得很厉害时，他给我吃药。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等圣母亲的时间一到就回去。”罗米托洛说，接着改变话题：“我要怎么认识你的狼？该做些什么？”

“让牠闻闻你，也许舔你的手。你喜欢的话，可以轻轻拍牠，抚摸牠的毛。我叫牠乖乖的时候，牠会很温柔。牠好喜欢小婴儿。”爱拉说，接着又问道：“你有没有看到首席齐兰朵妮刚到时乘坐的拖橇？你想不想坐上去，让马儿拉着到处跑？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乐意带你去。”

“还是你想要有人扛你去逛逛？”乔达拉也跟进：“我的肩膀很强壮，而且我扛过人。”

“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老实说，到处去玩会让我很累。以前我喜欢到处跑，但现在即使有人背或扛，我也很难受。原本这一趟我是不想来的，可是我不来就没人留下来帮我了，偏偏我又不能没有帮手。不过我也不喜欢别人来拜访我。”

“你知道你几岁吗？”首席齐兰朵妮问道。

“大概十四岁吧。”他说：“我两个夏季之前成年，但是从那时候开始，情形愈来愈糟。”

首席点头：“男孩到了成年时，躯体本身也要长大。”

“我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正确长大。”罗米托洛说。

“不过你会思想，这一点就胜过许多人。”首席说：“我祝福你再活许多年，我认为你能贡献的还很多。”

〈有空一行吗？〉

下午，三个齐兰朵妮亚女人在旅行队的营地会合。聚会地区太拥挤，本来只是附近的齐兰朵妮亚会议，现在已扩大成临时夏季大会。那些烹煮三餐的人，占据了大遮棚下的空间。这会儿营地上没有别人，爱拉睡觉的帐篷很安静，正好可以谈话，即使如此，她们仍然轻声细语。

“今晚就供应毒芹吗？还是明晚下手？”首席说。

“我认为不要再拖了，应该尽快处理。”第一齐兰朵妮说：“香芹萝卜虽然可以保存一阵子，还是趁新鲜煮才好吃。我有一个帮手，还称不上助手，但这个女人帮我做很多事。我请她来煮毒芹根。”

“请你跟她说明这是什么东西，以及有什么用途，好吗？”首席齐兰朵妮询问。

“当然。如果不知道她煮的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用途，对她是很危险的。”

“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吗？”爱拉问道。

“你该做的都做了，”第一齐兰朵妮说：“从摘采这些植物开始。”

“那么，我想去找乔达拉了，我有一整天没见到他。”爱拉说：“我们几时去参观圣地？”

“最好再过两天，等包德伦这件事结束了再说。”第一齐兰朵妮答道。

包德伦和手下一直暗中观察，密切注意爱拉、乔达拉和沃夫的行动。接近晚餐时，天色已暗下来。虽然不是什么盛宴，不过人人都贡献了食物，大家一起共享晚餐，彷佛一场大庆典。

爱拉和乔达拉不清楚拘禁地点，因为不同人负责看守时，会带到不同地方。他们两人谈得很专心，差点就撞上包德伦和他的手下。

包德伦四下一望，发现沃夫没有跟随，而那些看守者似乎也没注意他们。“现在动手！”他说。

包德伦突然一跃而出，抓住爱拉，迅速用细皮带勒住她的脖子。“退后，否则要她的命！”包德伦大声警告，一边将皮带勒紧。爱拉被勒得呼吸困难，直喘气。

其他人手拿石头，作势要砸或是威胁大家别追上来，否则立刻砸死她。包德伦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在脑海中不断演练这一幕。现在她落在他手里，他大感痛快，一扫先前的窝囊气。他打算杀了她，但不是现在，不过他会杀得很痛快。他吃定那个“温柔的巨人”，认定他会怎么反应。

包德伦有所不知，乔达拉是为了控制自己的火爆个性，才培养现在这种文静节制的举止。他从前也会任性发脾气，深知愤怒失控的自己有多可怕。

乔达拉第一个念头是：竟然有人敢伤害爱拉！这次，他不是发脾气，而是直接反应。

才一转瞬，在无人想到任何行动之前，乔达拉两个箭步来到包德伦背后，一弯腰抓住他的双腕，再用力一捏，痛得他立即松手，力量之猛，差点折断了他的双臂。接着，乔达拉放开他一条手臂，将他转过身来，迎面给他一记重拳。乔达拉正想再挥拳，对方已经天旋地转，重重倒地，断裂的鼻梁鲜血直淌。

包德伦完全看走眼了。乔达拉不只个子高大，而且孔武有力、反应敏捷，有时必须驯服烈性的种马来消耗体力。快快并不是驯养的马，牠只是受过训练。乔达拉打从牠出生就开始教牠，但快快的烈性仍在，不时显出种马的狂野。驾御牠需要很大力气，这个男人得保持这份体能。

爱拉的脖子依旧挂着包德伦的细皮带，脖子上的红色勒痕，即使只有火堆的微光，从远处看来仍然清晰可见。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大家在第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直到这时才慢半拍地往这边聚拢。包括首席在内，几位齐兰朵妮过去帮爱拉，而她正努力安抚沃夫，乔达拉则紧紧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第一齐兰朵妮向大家说明如何处置包德伦。她叫大家围着倒地的他。突然间，一个叫亚伦蜜那的女人上前踢他，她曾被他强奸，配偶死在他手里。接着另一个妇人上前狠狠踹他，她女儿被他挟持饱受凌虐，后来也离开人世。还有个男人上前，他目睹自己配偶和年幼女儿被他们强奸，事后还将他毒打一顿，这人朝包德伦脸上挥拳，再度打断他的鼻梁。包德伦的手下拚命后退，但已被重重包围，其中一人脸上挨了一拳。

群众的忿怒至此已无法平息。每一个曾经被他们蹂躏的人都出手报仇，群众变成了暴民。从围观到动用私刑，一切演变得太快，一时之间谁也反应不过来。这时，齐兰朵妮亚出声制止，爱拉也跟着大喊：“住手！快点住手！你们的行为跟包德伦一样了！”可是人群怎么也停不下来，他们把过去的沮丧、无能、羞辱和无力感，一股脑地全发泄了出来。

待群众终于平静，四人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爱拉弯腰查看包德伦，他和两个手下已经死了。四人死了三个，活着的那人已奄奄一息，剩下半条命，此人正是先前恳求补偿的那人。狼跟在爱拉身旁，紧盯着现场，喉咙发出低嘷。爱拉知道牠不确定该做什么，便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牠的脖子安抚牠。

首席齐兰朵妮走到她身旁。“这整个过程都不是我所预期的，”她说：“想不到有这么多愤怒压抑着，不过我早该想到了。”

“包德伦是自找的，”第一齐兰朵妮说：“要不是他偷袭爱拉，乔达拉也不会痛打他。他一旦倒下，那些曾经被他伤害的人也没有顾忌了。他们发现他并非打不倒的强人。我看这毒芹也派不上用场，我得叫人确实而且妥善地处理掉。”

众人的情绪仍然激动不已，过了好一阵，大多数人才把刚才发生的事弄清楚。那些参与攻击的人各有心情，有些人为刚才的行为感到羞愧，也有人感到出了一口气，有人后悔、有人兴奋，甚至有人得意洋洋，认为包德伦一生害人无数，活该被人活活打死。

乐薇拉在沃夫跑出帐篷时，虽然很想跟出去，但还是忍住，并把乔爱拉留在身边。爱拉回来时，身上还沾了包德伦的血，让她女儿看得好难过。她老实告诉乔爱拉，这不是她的血，而是一个受伤男人的血。

第二天一早，乔达拉去见首席和第一齐兰朵妮，向她们禀报爱拉想在帐篷休息一天。她的喉咙被勒，现在还在疼痛。当地所有齐兰朵妮亚一直在商量如何帮助大家，是要召开另一次会议，还是等大家主动找她们。

乔达拉走回去时，觉得有人盯着他瞧，但他不在意，也听不到他们的议论。男人赞赏他手身矫捷、劲力十足、反应奇快；女人则对他倾心。像这样的男人，帅气十足，为了保护他的女人，出手快如闪电，这种男人谁不喜欢？不过，就算听到她们的谈话，他也不会在乎。他只想找他的爱拉，确定她没事，一切安好。

后来，大家谈到这个事件，津津乐道的是包德伦如何偷袭爱拉，乔达拉如何疾如闪电地出手护花，而不是谈论后来的混乱局面，群众在暴乱下活活打死三个人。加赫纳虽然还有一口气，但很可能成为第四个命丧乱拳的人。齐兰朵妮亚必须决定如何处理那些死尸，这事又让她们为难了。她们并不想让这伙人得到任何尊荣，所以不举行葬礼，但她们想确实地将他们的灵魂还给圣母亲。商议结果，她们将那些尸体抬上山，丢弃山顶，任由食腐肉的动物吞噬。

〈有空一行吗？〉

从邻近洞穴前来扎营作客的人又逗留了几天，热闹过后，纷纷返回，恢复正常生活。旅行队留下了许多令人传颂的精采故事，诸如首席齐兰朵妮的助手，她能够驾御马、指挥狼，还能召唤双头蛇，又帮助他们除掉包德伦。至于包德伦和手下的遭遇，则因暴乱中参与者的角色不同，各有不一样的解读。

爱拉愈来愈烦躁，亟欲离开。她决定趁这时候把牛肉晒干，找点事做以免闲得发慌。她在地上钉木桩，拉起一条条晾绳，又在四周生起烽烟。生肉会招引蠓蚋之类的昆虫，虫喜欢在肉上产卵使肉腐化。烟不但能驱蠓蚋，还可顺便熏肉增加风味。接下来，就是把牛肉切成同样肉柳，乐薇拉很快便加入，接着乔德坎和乔达拉也赶来帮忙。就连乔爱拉也来凑热闹，爱拉便教她如何切肉，还分出一条晾绳，让她晾挂切好的肉柳。威洛马和两个助手在中午时分散步回到营地，神情兴奋。

“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想，如果沿大河往南一直走，就可以到达南海。”威洛马说：“既然已经大老远来到这里，不去见识一下大海好可惜，我们还听说现在正是交易贝壳的时节。据说有很多小而圆的贝壳，有漂亮的长齿骨，还有特别好看的扇贝，甚至还有长春花。我们可以自己保留一些，其余的拿来跟第五洞穴交易。”

“我们拿贝壳跟他们交易什么呢？”乔达拉问道。

“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件事。你能不能找几块好燧石，做一些刀刃和尖簇用来交易贝壳？也许还可以用这些正在晾干的牛肉交易，怎么样，爱拉？”威洛马问道。

“你怎么知道现在正是交易时节，还有那些贝壳珠子呢？”乐薇拉好奇地问。

“有个北方人刚抵达，你们一定要见见他。他也是交易者，带了一些很漂亮的象牙雕刻品。”威洛马说。

“我认得一个雕刻象牙的人。”爱拉语带感伤。

乔达拉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也认得这个才艺杰出的雕刻师，他几乎因为此人而失去爱拉，如今想起来依然如鲠在喉。

“我很想会会这个人，见识他的雕刻，也不妨欣赏一下南海的风光。我相信一定会商量出交易条件，除了以物易物之外，还能有什么名堂。”他说。

“几乎任何东西都是精工打造，要不就是有用的器具，特别是那些不寻常的物品。”威洛马说。

“譬如爱拉编的箩筐！”乐薇拉眼睛一亮。

“我的箩筐有什么特别？”爱拉颇感意外：“只是简单编织的箩筐，甚至没有任何装饰。”

“就是因为这样，箩筐看似简单，但仔细一瞧，”乐薇拉说：“编得好极了！编织均匀、紧密无缝，纹路也是独一无二。用来盛水，不但不漏而且可以长久蓄水，即使编织较松的也能盛水。凡是对箩筐内行的人，都会选择你编的，舍弃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箩筐。你知道吗，就连你丢弃的那些箩筐都还很好用呢，现在想想，实在可惜。”

这番赞美话语，弄得爱拉害羞脸红。“我只是照我学的方式编织而已，”她说：“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乔达拉微微一笑。“我记得我们刚去马木特伊氏居住时，正好赶上节庆，大家要交换礼物。图丽和妮姬要给你一些东西让你去送礼，但你说为了不让自己闲着，已经做了很多礼物。我们还回你的河谷去拿，你忘了吗？你做的礼物美得令人赞叹，当时图丽啧啧称奇，塔鲁特尤其喜欢你送他的牛皮袍。爱拉，你做的东西都很美。”

这会儿，她满脸通红、嗫嗫嚅嚅不知如何回答了。

“不信的话，看看你的乔爱拉就知道啦。”乔达拉露齿笑说。

“那不只是我而已，乔爱拉身体里也有你。”爱拉说。

“我真希望是这样。”乔达拉说。

“当然是这样啊。圣母亲用你的灵和爱拉的灵拌和，”乐薇拉说：“你看乔爱拉的眼睛，眼珠颜色跟你的一模一样，那种蓝是很少见的。”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回程时我们就走一趟南海吧。”威洛马插口说：“爱拉，我认为你应该编一些箩筐，你不只可以换贝壳，还可以换盐呢。”

“我们什么时候会见那个有雕刻品的人？”乔德坎问道。

“如果现在是午餐休息时刻，你很快就能见到他。”威洛马说。

“我再挂几片肉就完工了。”乐薇拉说。

“我们可以带一些牛肉去煮，自己吃，也可以请大家一起享用。”乔达拉建议。

乔达拉扛着乔爱拉，众人步行，跟着威洛马来到齐兰朵妮亚的大帐篷。戴摩伦正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阿美拉娜则对着他笑，明显的身孕使她出落得更加迷人。他也微笑响应她，他不但个子高，而且很健美，有一头棕色头发、一双蓝眼珠和一张迷人的友善脸孔。在爱拉看来，他某些方面似乎很眼熟。

“我把我们旅行队的人都带来了。”威洛马说，然后开始介绍。“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这时，乔达拉放下乔爱拉，准备跟他握手见礼，那人却露出迷惑的神情。

“这是他的配偶，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本来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

“我认得你，”那人说：“或者说我知道你。我是萝莎杜那氏的康纳迪，几年前你们两位在萝莎杜那氏那里住过，对吧？”

“对！我们旅行回来时，在拉杜尼的洞穴住过！”乔达拉兴奋地说。出门旅行本来就会遇见许多人，但却很难再相逢，或者遇到认识对方的人。

“我们大家在下一个夏季大会上，得知你们两位的事迹。我记得是因为你们的马和狼，那令人印象深刻。”康纳迪说。

“是的，那几匹马在我们营地，沃夫出去打猎了。”爱拉说。

“那么，这位小美人是你们的家人喽？她长得很像你。”康纳迪对拥有一双灵活蓝眼睛、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说。听起来，他像是在讲齐兰朵妮氏语言，只是语词结构和腔调不大一样。爱拉记得自己的语言很接近这种腔调。他讲的其实是齐兰朵妮氏语，带一点萝莎杜那氏和他自己的腔调。

“威洛马说你带了雕刻品来。”乔达拉说。

“对，我带了一些样品。”康纳迪说。

他解下腰带上的皮囊，打开袋口，把几件猛犸象造型的牙雕倒在大浅盘上。爱拉拿起其中一件，只见猛犸象雕像上有几道刻痕。她询问他，为什么要加这几道刻痕。

“我也不知道，”他说：“他们都是这么做的。这些不是古代的作品，但是雕刻得像古代作品，尤其正在学雕刻的年轻人都这么做。”

爱拉又拿起一件细长的雕刻品。仔细一看，她才知道那是一只像雁的飞鸟，雕工简洁，但充满生命力。另一件则是半人半狮雕像，头部、上半身即两条上臂像是大猫，但两条腿却是人的腿；正面刻出狮子的胸腹，由于采站立姿势，呈现拉长的倒三角形，这无疑是女性的象征。尽管没有人类乳房，但这件雕像是个狮头女人。

最后一件雕刻品肯定是女人，有一对高挺的巨乳。严格说来，这尊雕像并没有头，头的部位只刻了穿带子的小孔；两条手臂末端也仅有象征性的手和手指。然而，臀部翘肥且线条分明，一路刻绕到正面的下体，末端联缀一具夸张的女阴，生殖器几乎呈外翻形态。

“我认为雕刻的制作者是女人，而且生过小孩。”爱拉说：“生小孩就是这种感觉，好像是左右裂成了两片。”

“你说得也许对，那对乳房一定是奶汁饱满而胀得鼓鼓的。”首席齐兰朵妮说。

“你要用这些交易吗？”威洛马问道。

“不，这些是我个人的，我随身带着当吉祥物。你如果想要一件或更多，可以订做。”康纳迪说。

“换作是我，我会额外多带几件出来，这些雕刻品很好交易。”威洛马说：“康纳迪，你是不是交易大师？”他发现这个人身上没有交易者的刺青。

“我喜欢旅行顺便做点交易，但我不是交易大师。”康纳迪说：“人人都做交易，但我们没有专门交易的行业。”

“如果你喜欢旅行，就可以让它成为专门的行业。”威洛马说：“我自己就收徒弟，教他们交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趟长途交易的旅程，旅行对我这把年纪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我准备在家定居，陪我的老伴、儿孙，就像那个美丽的小家伙。”他指的是乔爱拉。“有些交易者带配偶和家人旅行，但我的配偶是第九洞穴头目，不能自由旅行。每次出远门，我总会带特别的礼物回去送给她，所以我才问你要不要交易这些雕刻品。不过我也相信，我们到南海交易贝壳时，一定会找到特别的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康纳迪问。

“快了，不过我们得先参观最古老的圣地。”威洛马说。

“去看看是好的。那洞穴很美，有最杰出的壁画，不过我看过几次了。这样吧，我先去南海，也跟他们知会一声，说你们要来。”康纳迪说。

第二十七章

洞穴入口相当大，但不对称，宽度大于高度。洞口右侧高，左侧较低的部位突出一道岩架，具有遮蔽效果，除了避雨，也能避开偶尔从悬崖如雨般落下的砾石。那些砾石从上方岩石表面掉落，堆积在岩架上，在洞口最左的远程堆栈成锥形砾石丘。至于继续掉落而溢出的岩屑，则在锥形砾石丘的下方形成碎石坡。

由于洞口宽大，光线得以照射到洞内深处。爱拉觉得这是栖息的好地方，不过显然没人在这儿住过。除了岩架下的角落有个睡觉的遮棚，棚外有燃烧的小火堆之外，要找人类在此过舒适生活的证据少之又少。他们走近时，一位齐兰朵妮从遮棚出来迎接。

“奉大地母亲之名，欢迎侍奉她的首席侍者来到最古老的圣地。”她说着伸出双手行礼。

“我问候你，最古老圣地的守护者。”首席回礼。

第二个见礼的是乔诺可。“我是齐兰朵妮氏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问候最古老圣地的守护者。听说圣地里的壁画很可观，我自己也喜欢画画，能够受邀前来参观圣地，深感荣幸。”他说。

守护者微微一笑。“原来你是画齐兰朵妮的画师。”她说：“我想，你看了洞穴里的画作一定会很惊奇，也许最欣赏的将是艺术技巧。在这里作画的古代人，画艺相当高明。”

“这里的画都是古代人的作品吗？”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问道。

守护者听出乔诺可话中有话。她听过画师问同样的话，他们的弦外之音是：可否让他们在古迹上加画？而她很清楚如何回答。

“几乎都是，不过有极少数是最近画的。如果你认为自己可以胜任，而且不得不留下印记，那就随你意吧，我们不限制任何人。圣母亲会选择，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是否中选。”守护者说。虽然问的人很多，但真正觉得自己的画能嫓美古代杰作的，却少之又少。

接着，爱拉问安：“奉大地母亲之名，问候最古老圣地的守护者。”她伸出双手行礼：“我叫爱拉，是大地母亲首席侍者的助手。”

这位齐兰朵妮听完，第一个反应是，她还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名字。她随即意识到年轻女人的腔调异常，猜测她就是那位众人热烈谈论的女人。她洞穴的人大都认为，所有讲齐兰朵妮氏语言的客人都带北方口音，但这个女人的口音完全不同。她讲得很好，显然对这语言很熟，可是她某些发音却是前所未闻，毫无疑问她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她更仔细端详眼前这位年轻女人。的确，她暗想，她长得很迷人，不过有异族的外表，五官面貌很特殊，脸比较短，两眼间的距离较宽。甚至她的头发也跟许多齐兰朵妮氏女人一样，不算太美好，发质粗了点。但她的金发色泽很特别，颜色更深，类似蜂蜜或琥珀。外邦人成为齐兰朵妮亚已属难得，而这位十足的外邦女人居然做到首席的助手，实在太罕见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并不难理解，因为她有驾御马和驯服狼的能力。而且多亏她出手，才能制伏那帮为非作歹的坏蛋。

“欢迎你光临最古老的圣地，首席侍者的助手爱拉。”齐兰朵妮说着，握住爱拉的双手。“我猜想你来参观这圣地的旅程，比任何人都要远。”

“我是和其他的……”爱拉话才刚出口，看到这女人脸上的笑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口音。守护者指的是，她和乔达拉参加这趟旅程之前，已经走了遥远的路程，从她家乡部落，甚至更早之前。“你也许说对了，”她说：“但是乔达拉走的路更远，他从家乡一直往东走到圣母亲河的尽头，在那之后，他才遇见我，我们一起走回去。然后，我们的朵妮侍者之行才开始。”

乔达拉听到自己的名字，不自觉地移步向前，再听爱拉描述他的旅程不禁露齿而笑。他就近细看守护最古老圣地的女人，她并不年轻，也并非不成熟，但还不算老，可是她的年纪足以使她凭着经验和成熟的心态，培养出智慧。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正是他遇到爱拉之前所喜欢的。

“最古老圣地的守护者，我向你致敬。”他伸出双手行礼说道：“我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第九洞穴的燧石匠。配偶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她也是首席的助手。我是第九洞穴前任头目玛桑那的儿子，现任第九洞穴头目约哈伦的弟弟，生于兰萨朵妮氏头目兼创始人达拉纳的火堆地盘。”

他叙述重要的人名和关系，这是齐兰朵妮亚成员简单声明重要关系的方式。然而，他在正式场合如此简略介绍，尤其是对一位齐兰朵妮，这未免太随便，而且很失礼。

“欢迎你来，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她讲完握住他的双手，与他那双明亮湛蓝的眼睛对望。那双眼睛彷佛能透视她的灵魂，使她的女性本能为之激荡蠢动，她立刻闭目，以缓和内心的波动。也难怪她还不想放弃她的名字，这位守护者暗想：她的配偶是我所见过最迷人的男人，不知是否有人为这批北方来的访客安排圣母亲庆典……可惜我轮值守护的期限未满，要是这里有人需要我解说，我就不能参加圣母亲庆典了。

在一旁等候介绍自己的威洛马，忍不住低头暗笑。他心想，幸好乔达拉没发觉他对女人仍然有巨大的诱惑力。至于心思细腻、观察入微的爱拉，似乎已将一切看在眼里。虽然这情形让人泄气，但威洛马知道还是有许多人会嫉妒爱拉。

“我名叫威洛马，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交易大师。”见礼时，他说：“配偶玛桑那是第九洞穴的前任头目，也是这个年轻人的母亲。虽然他不在我的火堆地盘出生，却是在我的火堆长大，所以我将他视为已出。我对爱拉和她的小孩乔爱拉也是如此。”

她不只是他的配偶，还生了一个小孩，守护者私自揣想，她怎么能当齐兰朵妮呢？更何况追随大地最有能力的齐兰朵妮，做她的助手？首席一定是看到她大有潜力，但内心必然也有许多选项，令她难以取舍。

这一次只准许五位访客进入圣地，其余客人另选时间，择期再进去，而且不会像这次参观这么详细深入。守护者得善尽把关职责，不能让圣地一次涌入太多人潮。此外，准备足够的火把和石灯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守护者的工作。此刻参访者每人手拿一支火把，守护者又额外发给大家，也将更多火把打包，再放一些石灯和装了油的小皮囊。待人人都有盛火的器皿照路后，守护者带领大家进入洞穴。

石室入口还有足够日光，让人意识到洞穴的宽敞。然而，洞穴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杂乱──由石头形成的混乱景观。吊在洞顶的钟乳石已成了石柱，还有掉落的石笋，彷佛是地面下降造成的，有些翻过来、有些坍塌、有些碎裂。这些散落的杂乱石头使人误以为是刚发生不久的事，其实这一切早在时光里冻结，久远得结了厚厚一层闪烁的浅褐色石笋霜。

守护者一边哼唱，一边领着大家走向左边，靠近洞壁前进。其他人鱼贯跟随，首席侍者走在前头，依次是爱拉、乔诺可、威洛马，乔达拉殿后。以他的身高，视线足以越过前方人的头顶，瞭望整个队伍，像是压阵的后卫，只是他并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保护。

即使已相当深入洞穴，仍然有足够光线从洞口照进来，不致于漆黑一片，反而类似暮色，大伙儿的眼睛也逐渐习惯了四周的阴暗。他们手持火把或石灯往洞里前进，火光映照下，可见纯白新凝结的冰柱、年久的灰色残墩余块。从上方垂下的帘状物，沿着褶皱处映出条纹，暗黄、橙、红、白不等。引人瞩目的水晶将微光反射增强，有些则在地上一层薄方解石覆盖下，熠熠发光。他们看到激发想象力的奇异雕刻、巨大而半透明的白色石柱。石洞之美已达极致，令人叹为观止。

朦胧微光中，他们到达一处开展的空间。石室两侧在他们前面消失，只剩一个闪烁微弱光芒的白色圆盘，空旷似乎无限地扩大蔓延。爱拉感觉他们进入另一个比入口处更大的区域。洞顶垂吊着壮丽的奇形钟乳石，犹如长长的白发，而地面却是异常平坦，彷佛这里曾是平静无波的湖面。与景观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遍地的骷髅头、枯骨、牙齿。原来，地面上的浅坑凹地，曾是洞熊冬眠的卧床。

一路哼唱不止的守护者，此刻开始提高音量，声音强度之大，站在她身旁的爱拉认为守护者别有用意。然而，没有回音，声音完全被石崖里的广大空间吞没了。接下来，首席齐兰朵妮的歌声登场了，她以浑厚的低音，唱起大地母亲之歌。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自她诞生的尘土中，她创造了另一个人，

一位苍白、耀眼的朋友，一位同伴、一位兄弟。

他们一起长大，学习爱与关怀，

待她准备好时，他俩决定成双成对。

她那白皙耀眼的爱侣，围在她身边打转。

一开始她和她的伴侣在一起很快乐……”

首席犹豫了一下，停止歌唱。没有共鸣、没有回音，这洞穴正告诉他们：这地方不适合人，空间属于洞熊。她怀疑空荡的石室到底有没有壁画，守护者应该知道。

“守护洞穴的齐兰朵妮，”她庄重地问道：“古代人有没有在前面的石室作画？”

“没有，”女人回答：“这石室不是我们作画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春天进入这个石室，就像牠们常常到我们的洞穴来一样。但圣母亲已经把石室给了洞熊，作为冬眠用。”

“原来如此，所以人才不住在这里。”爱拉说：“我第一眼看到这洞穴，就认为是个居住的好地方，想不通怎么没人选择这里当洞穴。现在我明白了。”

守护者领他们往右走，经过一个小开口，通往另一个石室，接着又走了一段较长的路，来到一处大开口。就像入口的石室，这里也是一片混乱，散落一地的石笋和凝结物，东一堆，西一落。一条小径在这些障碍之间弯来拐去，到达一处广大的空间，洞顶挑高，地面呈暗红色。一排悬吊着的大石屏形成一条狭长甬道，从洞顶垂落的石屏上有几个巨大的红色圆点。他们来到一块巨大石板前，几乎是垂直竖立，上达壁顶，石板上也有些红色大圆点和各种符号。

“你们认为这些圆点是怎么画上去的？”守护者问道。

“我猜想，是用一大束兽皮或地衣，再不然就是用类似的东西画上去。”乔诺可说。

“我认为第十九洞的齐兰朵妮应该看得更仔细一点。”首席齐兰朵妮说。爱拉想起首席以前来过这里，她肯定知道答案。威洛马也可能知道。爱拉没有主动表达她的猜测，乔达拉也没有。守护者举起一只手，将五指并拢，然后举掌贴在一个圆点上。那圆点正好与手掌一般大小。

乔诺可仔细观察那些大圆点，发现有些模糊，而有些圆点看起来像是手指画的。“你说对了！”他说：“他们一定是用红土调成浓浆，然后用手掌蘸红土浆画印上去的。我还没见过这种画圆点的方法呢！”

守护者以微笑响应他的赞赏，显得相当高兴。看到她的笑容，爱拉注意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光线似乎更亮了。她四下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又靠近入口处。他们其实可以一开始就来到这里，而不必绕远路去洞熊冬眠的石室。不过她也相信守护者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紧邻那些大圆点的，是另一种让爱拉难以辨识的画，她只能辨认红色直线接近顶端的横档。

她沿小径绕过石室中央的石笋堆和凝结物等障碍，一直走到对面的石壁。壁上有一幅黑色狮头画，那是她所看到唯一的黑色壁画。狮头附近有个符号和一些小圆点，也许是用一根手指点上去的。再过去稍远的壁上，有一列手掌大小的红色圆点。她在心中用数字计算，共计有十三个圆点。上方壁顶又有一组，共计十个圆点。但是，要画壁顶的圆点，必须爬上凝结物，还得有朋友或徒弟扶着才站得稳。她猜想，这对于作画的人一定很重要，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重要。

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个壁龛，入口处有一面凸起的岩石，上头布满了红色大圆点。壁龛里的一面石壁上还有更多红色圆点，相对另一面石壁上有一组圆点、一些线条和其他符号、三个马首，颜色一红两黄。位于中央那些大石堆和石笋堆，与壁龛相对，守护者指着一些低矮的凝结物后方、另一面大石板上的红色大圆点，叫大家看。

乔诺可屏气凝神，认真地东瞧西看，忽然有所领悟。“那些圆点当中，是不是有红色圆点形成了动物的头部？”他率先问道。

“有些人认为有。”守护者说，对这位看到动物头形的齐兰朵妮画师微笑。

爱拉专注地想看出动物头形，但看来看去还是圆点。不过她倒是看出一些端倪。“画这些圆点，与画其他圆点，不是同一个人，你认为呢？这些圆点似乎大了一些。”

“你说对了。”守护者说：“我们认为其他圆点是女人画的，而这些是男人画的。还有更多画像，不过要看就得回头走原路。”

她又哼唱起来，带领他们进入中央凝结物里的小石室。那里画了一只正面的鹿，可能是年幼的大角驴羚，长了小小的掌状鹿角，肩骨微微隆起。他们观看时，守护者提高了哼唱声。石室有了回音，向他们低吟。乔诺可忍不住加入，轻声而有音阶，与守护者唱和；爱拉则用口哨作鸟鸣合奏。首席侍者接着吟唱大地母亲之歌的其余歌词。她收敛了宏亮的女低音，以浑厚深沉的声音唱道：

“一开始她和她的伴侣在一起很快乐。

然而大地母亲开始烦躁不安，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爱她那白皙的朋友，她亲爱的配偶。

但她若有所失，她的爱无止境。

她是大地母亲，她需要的不只如此。

她迎战无尽的空虚、浑沌与黑暗，

寻找冒出生命火花的冰冷源头。

旋风令人惧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

浑沌的世界冰冷刺骨，攫住她的心跳。

大地母亲勇气十足，困难危险消失无踪。

她从冰冷的浑沌中撷取创造来源，

怀着生命力逃走。她体内的生命不断长大，

她发散出爱与骄傲的光芒。

大地母亲身怀六甲，她将生命分享。

一片空无黑暗与浩瀚贫瘠的大地，

满怀期待等候着诞生。

这生命饮她的血，从她的骨头中呼吸。

它将她的皮肤分为两半，切开她的核心。

大地母亲生产了，开启另一个生命。

她的分娩之水奔流而出，注满河流与海洋，

大量涌入土地，使树木开始生长。

每一滴珍贵的水都使大地长出更多草与叶，

繁茂青翠的植物使大地焕然一新。

分娩之水滔滔涌出，新的植物冒出头。”

正当众人感到即兴合唱已到尾声，首席的歌声嘎然而止。爱拉口哨也以云雀的悠扬颤音收尾，留下乔诺可和守护者以和谐的合音结束。乔达拉和威洛马对这美妙的合唱激赏不已，不住地拍打自己的大腿叫好。

“真是神奇！”乔达拉说：“太美妙了！”

“是呀，唱得真好！”威洛马说：“我相信圣母亲也跟我们一样欣赏着。”

守护者领着他们穿过小石室，下到另一片洼地。从入口可以看到石壁上有个红色熊首，他们弯腰钻进那条低矮的甬道，熊的身体随着映入眼帘。黑暗中，第二幅熊的画作也出现了。通过甬道后，他们将身体挺直，看到了第三个熊首，就画在第一个熊首下方。至于第二幅熊，看似完整，但后腿那段却给人空幻的感受──牠彷佛从灵界穿过石壁冒了出来。

“那些肯定是洞熊。”爱拉说：“牠们的额头那么特别，而且从小就是那样。”

“你见过小洞熊？”

“是呀，偶尔见过。扶养我长大的人，他们与洞熊有特殊关系。”爱拉说。

他们站在壁龛后面，看到右壁上画有两只原羊，图形一部分是红色，羊角和羊背则藉用了岩壁上的缝隙构图，可谓浑然天成。

他们回头钻进那条甬道，再爬上有鹿形壁画的那一层，然后沿着左手边的石壁，走到一处开放的大空间。大伙儿在石室漫步游走，乔诺可看到壁龛里有古代的凝结物，顶上的形状像个小盆子。他拿起水囊，往盆里倒了一些水。一行人从原路回到开放的大空间，那里可通往熊冬眠的石室。离洞穴入口不远处，一根大石柱将石室一分为二，在其他壁画对面的石室里布满了杂乱的石阵，有一片长约六公尺，高约三公尺的石板，上头画满了红色圆点；靠近顶端则有其他印记符号，包括直线和一条横文件。

守护者领他们通过开放空间，再度进入熊冬眠的石室。这回，她沿着左手边的石壁行走，直到一处开口的前方，才停下脚步。“这里有很多可看的，但我要你们看某些东西。”齐兰朵妮直视爱拉说：“先看这个。”她举高火把，只见石壁上出现看似随意涂画的红色线条。突然间，爱拉的意念将那些线条连缀起来，在脑海里看到了犀牛的头形。她看到前额、一对高竖的犀角、代表眼睛的短线，口鼻末端有一条线是嘴唇，此外，还有象征牛胸的线条。简单的构图令她惊讶，然而她一旦看出是动物，图形就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一只犀牛！”爱拉说。

“对，这是石室唯一的犀牛图。”守护者说。

地面是坚硬的石头、方解石；左边石壁则被一些白色和橙白柱子遮挡。

一走过那些石柱，几乎就没有凝结物了，只剩洞顶怪异的圆石形上还有红色堆积物。地上布满从洞顶掉落的石块，大小不一。有个略呈圆形的地区被顶上掉落的沉重石块砸得地面破裂、地板倾斜。靠近入口处有一块垂岩，上头有一小幅红色的猛犸象素描，笔法相当原始。

此外，石壁上方高处还画有一只红色的熊，显然画家必须爬上石壁作画。下方有一块从石壁突出的岩石，那里画了两只猛犸象，再过来一块突岩上则有个怪异的符号。对面石壁上，另有一幅奇特的红色画，包括一只上半身完好的熊，从前额的形状可看出是一只洞熊。

“乔诺可，这只熊是不是很像刚才看到那只红色熊？”爱拉问道。

“是很像，我猜是同一个人画的。”他说。

“但是其他的画我就看不懂了。你看这幅，好像是两种不同的动物连在一起，有两个头，一个头长在熊的胸口，可是中间又有一只狮子，而熊面前还有另一只狮头。这幅画我一点也看不懂。”爱拉说。

“也许是故意不让人看懂，只有画师自己知道。这位画师花了很多想象力，或者是要讲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我所知道的耆老传说或历史，都无法解释这幅画。”首席说。

“我们只好纯欣赏了，”守护者说：“就让古代人保住他们的秘密吧。”

爱拉点头同意。她看过的洞穴多得足以让她明白，作品的表达往往不能尽如画师作画时的本意。再往前走，过了第二个狮头壁上一处断层，有块石板画了一个黑色狮头、一只大猛犸象。离地面很高的壁顶上还有一块吊石，画了一只红色大熊，熊的腰背是黑色线条。画师如何在吊石上作画倒成了谜，从地面看，那幅画虽然清楚，但画师必须爬上许多高大的凝结物，才构得到吊石。

“你们有没有发现，所有动物都是往石室外走，只有猛犸象不是。”乔诺可说：“牠们彷佛是从灵界来到这个世界。”

守护者站在他们刚才进去的石室外头哼唱起来了，这次的旋律类似首席唱的大地母亲之歌。每个洞穴的齐兰朵妮都要哼唱或朗诵大地母亲之歌。这首歌叙述他们的来处，讲述着人的起源。当他们以类似方式叙述同一则故事时，每一个洞穴的说法完全一样。然而在吟唱时，旋律往往大不相同，有时随吟唱者而有无穷变化。由于天生具有一副美妙嗓音，首席齐兰朵妮自有独特的唱法。

首席继续唱起刚才未完的大地母亲之歌。似乎收到信号似的，乔诺可和爱拉忍住没有唱和，只是静静聆听欣赏。

“分娩的剧痛中喷发出火焰，

她在痛苦中奋力挣扎，只为生下新生命。

她干涸的血块变成红赭石土壤，

但这红光满面的孩子让一切辛苦都值得。

这聪明耀眼的男孩，是大地母亲至上的喜悦。

山峰从地表耸立，火焰从山顶喷出，

她以高耸的双乳哺喂她的儿子。

他用力吸吮，火花跃入高空，

大地母亲滚烫的奶水在天空中铺出一条路。

他的生命已经展开。她哺喂她的儿子。

他欢笑玩乐，他长得聪明健壮。

他照亮黑夜，他是母亲最大的快乐。

她挥霍她的爱，他长得壮硕慧黠。

但他很快就要成年，不再是个孩子。

她的孩子即将长大。他的意志属于他自己。

她从浑沌中取得她开启这生命的来源，

现在严寒的虚空正引诱着她的儿子。

大地母亲献出她的爱，然而年轻的孩子想要的不只如此。

他渴望知识、刺激，他想旅游、探索。

浑沌是她的敌人，然而她的儿子却向往浑沌。

他趁大地母亲熟睡时将他从她身边偷走，

就在黑暗漩涡般的空虚浑沌悄悄降临时，

在黑暗的掩护下，试图引诱他。

浑沌化做一阵旋风，抓住了她的孩子。

黑暗带走她年轻灵巧的孩子。

大地母亲聪明的孩子，一开始喜不自胜，

但很快就被严寒刺骨的空虚征服。

她那粗心大意的孩子懊悔不已，

无法自神秘的力量中逃脱。

浑沌不愿放走她这莽撞的孩子。

然而正当黑暗将他拉入冰冷世界时，

大地母亲醒来，伸出手一把抓住他。

为了救回她红光满面的儿子，

大地母亲恳求白皙、耀眼的配偶。

大地母亲紧抓不放，视线不离他。”

歌声在石室引起共鸣回响，声音并不十分强，首席齐兰朵妮暗想，但有趣的是与原音稍有差异，几乎是加倍地回音。当首席唱到适合告一段落时，她说停就停。四下悄然无声，一行人继续前进。

他们沿洞穴右边来到一处充斥着石笋与坍塌的大石块。这一次，守护者带领他们前往洞穴左边熊冬眠的石室。在那些石笋堆和石墩对面有一大块吊石，像是悬在洞顶的刀片。那些岩石分隔成新的石室，高挑的洞顶愈往里，愈往下倾斜。许多凝结物垂吊在洞顶和石壁上，不像熊冬眠的石室，那儿没有这类凝结物。

他们抵达有吊石之地，守护者将火把往岩石边缘敲打，使火焰更旺，随后便高举火把，好让访客清楚看见石板上的壁画。靠近底端、面向左方是一只红色花豹，爱拉、乔达拉、乔诺可从没见过圣地石壁上有花豹图形。从牠的长尾巴看来，爱拉判断那是一头雪豹。豹子尾巴末端有厚厚的方解石，它的另一面有个红色大圆点。没人明白圣洞里的红色大圆点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甚至不了解这里为什么画花豹。

豹的图形无庸置疑，但面向右方、画在上方的动物却无法断言了。从厚实宽大的肩膀和头形看来，几乎会误以为那是一只熊，但细瘦的身躯、长长的后腿和上半身的斑点，则让爱拉认定那是穴鬣狗，因为她很清楚鬣狗本来就有厚实的肩膀。那幅画的头形确实有些像洞熊。然而，鬣狗的牙齿和下颚的肌肉强劲有力，能够咬碎猛犸象的骨头，骨骼结构也更加强健，口鼻更长。此外，鬣狗皮粗毛硬，特别是头和肩膀上的毛。

“你有没有看见上方另一只熊？”守护者问道。

爱拉立刻看到鬣狗上另有一幅图，红色线条虽模糊，但她认得出那是洞熊。洞熊面向右，正好与鬣狗背对背，于是爱拉开始比较两幅画。

“我认为有斑点那只不是熊，是穴鬣狗。”爱拉说。

“也有些人这么说，但头形很像熊。”守护者说。

“两只动物的头形相似，”爱拉说：“不过鬣狗图形的口鼻较长，而且耳朵形状不明显。还有，头顶上的直立鬃毛，也是鬣狗的特色。｣

守护者没有争辩。人人都有权利依照他们的希望去想象，不过这位助手的观察颇耐人寻味。守护者又指着吊石下方一块狭长石板的猫图，问爱拉那是哪一种大猫。爱拉没把握，毕竟牠身上没有明显斑纹，而且为了配合石板形状，把身形画得很长，但确实像猫，然而再深入想想，又觉得像鼬。此外，壁画上有些动物据说是原羊，爱拉则觉得不大明显。随后他们一行人被带到左边石室，刚进去只见许多凝结物，不见壁画。

继续往下走，眼前出现一面长形石板。壁上点缀了红、橙、黄各色的帘状石灰质结构物，离下方的椎形土堆还有段距离，宛如凝结的小河，从悬吊的帘状结构物流过而留下间隔。

石板上画了一些怪异图形，其中一个类似长方形、两侧生出许多线条。这使爱拉想到一种长着许多脚，令人浑身发毛的生物，也许是只毛虫。旁边另一格空间的图形，则是一个长形、两侧有一对翅膀。那可能是蝴蝶──毛虫生命的另一个阶段，不过画得并不仔细，她无从确定。她本想问守护者，只怕她也不知道，何况不论她怎么说，也只是她的揣测罢了。

他们继续参观，生动有趣的壁画愈来愈少。守护者又开始轻声哼唱起来，并且有一些共鸣，等他们来到一处有悬岩的地方，才出现更多共鸣回响。悬岩上画了一簇一簇红圆点，接着是一个横幅，画了五头犀牛。那地区还有其他图形和动物，包括七个头形和一幅完整的大猫，也许是狮子，此外还有一匹马、一只猛犸象、一只犀牛。有几幅明确的手绘图像，以及圆点构成的线条和饼图案。再下去则是更多图形和黑色犀牛素描。

接着，他们来到另一片刀片岩，有点像隔间的石壁，上头有更多图。其中有一幅黑色的半截猛犸象轮廓，象身的线条内有红色手印；另一个红色手印出现在一匹马的侧面。他们的右手边，还有两簇大圆点；石板另一面也有图画，以手印绘了一只红色小熊，还有一只红色鹿和一些其他符号。那只熊是主图案，画得很像他们看到的其他红色熊，不过眼前这只是缩小版。这块刀片岩是小石室的开头，一直往前延伸。他们往里探，看见里头有个小石室。

“我认为不必进去了，”守护者说：“那里空间很小，没什么东西，进去以后还得弯腰蹲低才行。”

首席同意，她可不想缩身挤进低矮的空间。她记得里面确实没什么看头，而且知道往后才是她很想看的东西。

守护者放弃前方的小石室，左转沿着右边石壁前进。下一个石室比之前进入的石室大约低了一‧五公尺，地面倾斜；洞顶高高低低，石壁和洞顶都有许多凝结物。这里还有洞熊栖息过的迹象，像是熊掌印、爪痕和骨头。爱拉隐约看到稍远处有一幅图，但守护者只是经过，并不想费事指给大家看。那地方不像是主空间，倒像是往其他地方的通道口。

另一个石室的入口低矮，石室中央有个污水坑，坑围约有九公尺，深度超过三‧五公尺。他们从坑右边的棕色地面绕过去。

“这地面是什么时候塌陷的？”乔达拉问道，他感觉脚下的土还算结实，暗想会不会再塌陷。

“我不清楚确切时间，”守护者说：“只知道自古以来就存在了。”

“你怎么知道？”乔达拉又问。

“你看陷坑上方。”她指着陷坑正上方，一块从洞顶垂下的光滑刀片岩。

所有人纷纷抬头往上看。石室大部分石壁和洞顶垂下来的岩石，表面都有一层淡棕色的蛭石，像黏土一样软。那是岩石的矿物成分经过化学蚀变，表面软化造成的。而上面那些图像都是白色，可能是木条甚至手指所画，由于画开了表面的棕色黏土，因而呈现出底下纯白线条。

爱拉注意到这间石室不仅有许多白色图画，吊岩上也画了一匹马，还有一只猫头鹰，牠背朝外、向后转，因此可以看到脸。猫头鹰摆出这种姿态，是大家都知道的，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画，也没见过任何洞穴画了猫头鹰。

“你说对了！那一定是地面塌陷之前，古代人类画的，”乔达拉说：“因为现在没有人能构得到那上面。”

针对他先前的质疑口气，守护者莞尔一笑。她继续在大石室指出若干用手指画的图像。她领大家绕过陷坑另一边，走到左边石壁。虽然另一边布满钟乳石和笋状石柱，地面上也立了许多圆椎体，要在室内行走却不困难，而且大多数的点缀都只有齐眉高度。即使是远距离，他们的火把也照出许多白色刻痕，有些是刮掉表层留下的。站在石室中央，他们看到猛犸象、犀牛、熊、原牛、牛、马，以及一连串曲线，包括熊掌上也有以手指画的蜿蜒线条。

“这个石室里有多少只动物？”爱拉问道。

“我数过，将近有二十五的两倍。”守护者说，举起她的左手五指一放一收，然后再一放一收。

爱拉想起另一种用手指算数的方法，可能比用简单数字算得更复杂。右手计数字，每念出一个数字，就屈一根手指；左手则表示已经数到五，换句话说，当左手五指都弯屈时，不是表示五。这是她第一次算数时自学的方法，而乔达拉教她数字后，她知道这代表二十五。她在受训练时学会这种数法，这种观念使她大为惊讶，以这种方法数算，数字能力增强了许多。

突然，她想到那些大圆点可能也是一种计数方法，一只手印可能当作五，一个只有掌形的大圆点则可能是二十五的两倍，也就是五十。而一面石壁上有那么多手印，如果会读数的人，将会计算出非常庞大的数目。由于大部分的事都与齐兰朵妮相关，因此图案代表的数字可能更复杂。实际上，所有图案都代表了一个以上的意义。

大伙儿在石室里漫步浏览。爱拉看到一匹画得很漂亮的马，马后面有两只猛犸象，一只迭在另一只上面，两只象的肚腹线条都是高高拱形，这使爱拉想到外面的大拱形。难道拱形是象征猛犸象？这个石室里的动物图似乎以猛犸象占多数，可是也有很多犀牛，有一只特别吸引爱拉。犀牛只刻了上半身，彷佛是从石壁上的裂缝钻出来，来自石壁后的世界。还有一些马、原牛、野牛，却没有大猫或野鹿。而且石室前段的图像，几乎都是用红色颜料画成，而颜料取自地面和壁上的红土。至于石室这一段的图像，大都是手指或硬物所画，而且是白色，只有右壁一些画是用黑色，包括附近一只黑色的熊。

一行人兴致勃勃。爱拉想看那些图像，但守护者却领他们绕过石室中央的大坑左边，往另一段走去。左壁被许多大岩石遮掩，靠着火把照耀，她根本看不清楚。黯淡的火光提醒她拍掉火炬上的灰，火光是亮了，但还是不足，看来她得点燃新火把了。

他们来到非常低矮的空间，守护者又哼唱起来。洞顶低得让人站在石块上，便能用手指在洞顶画猛犸象。右边画有一个牛头，是速写画成的，紧跟着有三只猛犸象，另有几幅是画在洞顶的吊石上。爱拉看到两只轮廓概略的黑色大驯鹿，第三只更简略。另一段的吊石上，画了两只面对面的黑色猛犸象，左边那只前半身有线条，右边那只完全涂黑，还有一双象牙。这是目前为止，她在洞穴里唯一看到的象牙。更远的吊石上还有其他图画，离地面相当高，包括一只猛犸象的左侧轮廓图、一头大狮子和一只出人意表的麝牛，头上那对大弯角即是身分证明。

爱拉一直费力看后段那些吊石上的动物画作，直到首席加入守护者、第一、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合唱时，她才意识到大家又在歌颂洞穴。这一次，她没有加入合音，她能发出逼真的鸟兽声，却不会唱歌。然而，她懂得欣赏。

“她欢迎他回来，昔日的旧爱，

痛心又遗憾地，她娓娓道来。

她亲爱的朋友同意并肩作战，

援救她的孩子脱离凶恶险境。

她诉说她的忧伤，黑暗旋风如强梁。

大地母亲累了，她必须恢复精神，

她放开她明亮爱人的手。

在她熟睡时，他与冰冷的力量作战，

他曾一度把它赶回浑沌之中。

他的灵很强大。这场战役拖得太久。

她白皙耀眼的朋友使出全力拚命抵抗，

冲突十分激烈，战情紧迫。

他闭上明亮的双眼，意识逐渐模糊。

然后黑暗缓缓接近，从天空中窃取他的亮光。

她白皙的朋友倦了，亮光逐渐消逝。

当黑暗完全降临，她大叫一声惊醒。

晦暗的空虚掩盖住天空的亮光。

她加入战争，迅速抵挡，

将黑暗的阴影从她朋友身边赶走。

然而夜的苍白面孔，让她看不见儿子的踪影。

她聪明热情的儿子被旋风困住，

无法给予大地母亲温暖，

冰冷的浑沌世界赢得胜利。

丰饶的绿色大地现在覆盖着冰雪，

刺骨寒风呼呼地吹着。

大地母亲失去亲人。大地寸草不生。

大地母亲筋疲力竭，悲伤疲惫，

但她再次伸手迎向她创造的生命。

她不能放弃，她必须抵抗，

让她儿子重现灿烂光芒。

为了赢回光明，她继续战斗。”

突然间，爱拉的视线被吸引，浑身直打哆嗦，那股颤栗并非出于恐惧，而是赞赏。她看到一个洞熊骷髅头，单独搁在一块平顶岩石上。她猜不透那块岩石怎么会出现在地面中央。附近是有几块较小的岩石，这并不难理解，想必是从洞顶坍塌下来。至于那颗洞熊骷髅头为何会在岩石上，爱拉知道，那是人类摆上去的。

爱拉向那块岩石走去，猛然想起克雷伯捡到的洞熊骷髅头，眼窝脸颊部位被一根骨头刺穿。那颗熊骷髅头对洞熊族这位莫格乌尔来说，意义非凡。她暗想，难道有洞熊族的成员到过这个洞穴？在这个洞穴里画图的古代人类，肯定是跟她同一个族群的人类，因为洞熊族向来不画图，但他们却可能搬运熊骷髅头。洞熊族与古代人类曾经同时来过这一带，难道，他们来过这个洞穴？

她趋前端详眼前的洞熊骷髅头，只见两颗大犬牙伸出颚骨之外，她心中认定，把骷髅头搁在这里的古代人类属于洞熊族。乔达拉看到她全身颤抖，立刻赶往空间中央来到大岩石前，看见了洞熊骷髅头，这才明白她的反应。

“爱拉，要不要紧？”他问道。

“这个洞穴对洞熊族的意义很大，”她说：“我不得不认为他们知道这件事，在他们记忆中，也许仍然有这件事。”

其他人也围拢过来观看那颗骷髅头。

“原来你已经发现这颗骷髅头了？我本来就是要带你来看它的。”守护者说。

“有没有那个部落的人来过这里？”爱拉问道。

“那个部落的人？”守护者摇头，不解地回问。

“就是你们所谓的扁头，也就是异族。”爱拉说。

“好奇怪，你会问这个。”守护者说：“我们的确在这一带看过扁头，不过通常都是在一年的某个时节。牠们把小孩吓坏了，但我们也都知道，如果能跟动物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牠们会跟我们保持距离。假如牠们只是想进入洞穴，我们并不会拦阻牠们。”

“首先我得告诉你，他们不是动物，他们是人。洞熊是他们最重要的图腾，他们自命为洞熊族。”爱拉说。

“怎么可能自己命名？牠们根本不讲话啊。”守护者反驳。

“他们讲话，只是不像我们这样讲话。他们有一些字词，不过大部分是用手讲的。”爱拉说。

“手怎么讲话？”

“他们比手势，用他们的手和身体的动作说话。”爱拉说。

“我不懂。”守护者说。

“我比给你看。”爱拉说着，将手里的火把递给乔达拉：“下次看见洞熊族的人要进入洞穴，你可以这样说。”她一边说一边比手势。“我问候你，我也要告诉你，欢迎你来到洞熊栖息的洞穴作客。”

“那些动作、那样挥手，就表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守护者显得很讶异。

“我一直在教第九洞穴和我们的齐兰朵妮，以及任何想学的人。”爱拉说：“学一些基本手势，万一在旅途上碰到洞熊族也好沟通，就算只有几个字也好。我也很乐意教你一些手势，不过最好等出了洞穴，在光线明亮的地方才看得清楚。”

“我很想多看一些，可是你怎么懂这么多？”守护者问道。

“我曾经跟他们同住，被他们养大。我妈妈……不知道她当时跟什么人一道，我猜想是我的族人，他们都死于地震，只剩下我一个人存活。在我独自东飘西荡时，遇到一个部落，被他们收留。他们照顾我、爱我，我也用爱回报他们。”爱拉说。

“你不知道你的族人是谁？”守护者问道。

“现在我是齐兰朵妮氏人，在那之前，我属于猎猛犸象的马木特伊氏人，更早之前我是洞熊族部落，不过我已经想不起生我的人了。”爱拉耐心说明。

“原来如此。”守护者说：“我很想多了解，但现在我们得继续参观洞穴。”

“你说得对，”首席齐兰朵妮说。打从爱拉这个话题一展开，她就对这个齐兰朵妮的反应感到兴趣。“我们继续吧。”

爱拉仍在思索岩石上的熊骷髅头时，守护者已带领其他人在那区段又看了一些地方。爱拉在前进中注意到几个区块，一块大石板刮过的表面上有些猛犸象、马、原牛、原羊等画作。

“首席齐兰朵妮，我早该告诉你，｣守护者说：“沿这个轴心最后一个石室，它占了洞穴很长一段路，也比较难走。要爬一些高石阶，又要弯腰走过低矮的洞顶，而且除了一些图案、一匹黄色马、末端有些猛犸象之外，也没什么看头。你们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前进。”

“是呀，我记得。”首席说：“这次我不必看最后这个石室，就让那些精力旺盛的人去吧，我在这儿等。”

“我陪你一起等，”威洛马说：“我也看过了。”

待大伙回来后，他们沿着来时的石壁折返，原本在右手边的石壁，现在成了左手边。他们经过那块大石板，上面有刮痕绘制的几只猛犸象，最后来到有黑色图案的地方，之前他们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大伙儿走近第一批画像时，守护者又哼唱起来，访客都感觉到洞穴的回响。

第二十八章

首先吸引爱拉的是几幅马儿壁画，虽然那些并不是石壁上最先出现的画。自从她知道有视觉表现这回事以来，她也看过一些美术，但从未见过像这样的马壁画。

在这个潮湿洞穴里，石壁的表面柔软，她和那些画作者都不可能了解：石壁经过化学作用及细菌催化，使得石灰岩的表层分解成碳酸盐岩。碳酸盐岩质地松软、纹理华丽，而且呈乳白色，几乎用任何东西，甚至徒手都可以把这表层刮除。表层下是坚硬的白色石灰岩，也是最理想的画布──显然古代人类深知这点，也善于利用。

四颗马头以透视法完成，一颗迭着一颗，后面的石壁刮得很干净，让画者得以表现得淋漓尽致。每一个马首各有姿态，从扬起的鬃毛、下颚线条、口鼻形状、嘴唇开阖，以及鼻孔张缩等细节，无不描绘得栩栩如生。

爱拉回头找她的配偶，邀请高大的男人一道欣赏：“乔达拉，你看那几匹马！你见过这样的画吗？好像活活生的马。”

他正好站在她背后，闻言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我见过一些画得很美的马，但都比不上这一幅。乔诺可，你说呢？”

他转头对首席说：“谢谢你带我走这一趟旅程，光是参观这里，已经不虚此行了。”他说完面向壁画：“不只是这几匹马，再看那些原牛，还有打架的犀牛。”

“我认为牠们不是在打架。”爱拉说。

“对，犀牛要交欢前也会那样做。”威洛马讲完望着首席齐兰朵妮，觉得他们尽管都到过这里，但透过爱拉的眼睛重看这些壁画，感觉就像第一次欣赏。

守护者脸上得意的笑容久久无法褪去，她等于在说：“我就说嘛！”这就是当守护者开心的事，不在于看这些壁画，因为她已看过无数次，而是看到别人的反应。“想不想再多看一些？”她问道。

爱拉只是望着她微笑，这是她见过最可爱的笑容。守护者暗想，她的确是个美女，难怪乔达拉如此迷恋她。我若是男人，也会对她着迷。

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几匹马，爱拉打算好好欣赏其余壁画，毕竟还有许多画可看。马左边有三只原牛，它们与几只幼犀、一只鹿共处，而在两只对峙的犀牛下方，另有一只牛。马的右边有个凹壁，足以容纳一个人，里面画了更多马、一只熊或大猫，还有一只原牛和一只长着许多脚的牛。

“你们看那只狂奔的公牛，”爱拉说：“牠真是狂奔到气喘吁吁呀。哈哈，还有那些狮子！”她又补上一句，先是微笑，接着大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好笑？”乔达拉问道。

“看到那两只狮子没？母狮发情坐在那儿，雄狮很感兴趣，但母狮对牠没兴趣。这只雄狮不是母狮要交欢的对象，所以牠坐下来不让雄狮亲近。嗯，画得真好！你看母狮一脸不屑的表情，即使那只雄狮摆出雄壮威武的样子，咧嘴卖弄牠的尖牙，看到没？牠自己也知道母狮嫌弃牠，而且有点儿怕母狮。”爱拉赞赏地说道：“这个画家好厉害，把母狮的表情画得这么传神！”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守护者问道。从来没有人如此讲解，但爱拉一说似乎就是那么回事，两只狮子好像真有那些表情。

“以前我自己学打猎，经常观察牠们。”爱拉说：“当时我跟洞熊族住一起，部落不准女人打猎。所以我决定不对那些可以吃的动物下手，因为我不能把猎物带回去，打了也是浪费。我猎的都是吃肉的动物，因为牠们会偷吃我们的猎物。不过就算这样，被他们发现我打猎之后，也给我自己带来很大麻烦。”

守护者又哼唱起来，乔诺可发出很多音调与她唱和。爱拉踏出凹壁时，首席正准备加入合唱。

“我最喜欢狮子壁画。我想，那只沮丧的雄狮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她说着，便发出闷哼，哼声愈来愈强，累积成一声大吼，回音响遍了整个石室，一直传到前方的甬道底端，然后传到有熊骷髅头的石室。

守护者被这声狮吼吓得踪身倒退，心有余悸地问道：“她怎么能发出那种吼声？”她瞄了首席和威洛马一眼，显得难以置信。

两人都点点头。“她依然令我们惊讶，”威洛马说这话时，爱拉和乔达拉已往前走去。“你若是仔细听，那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很洪亮。”

凹壁另一边有一面石板，上头画的大多数是驯鹿──公驯鹿。母驯鹿身形矮小，但也长角，而且是鹿类中唯一长角的雌性。石板上画的六只驯鹿有一对发育良好的角枝尖叉，成弧形向后弯。除了驯鹿，石板上还画了马、牛和原牛。不过她认为这些画并非同一人所作。那只牛画得有些僵硬，而马也画得不够细腻，尤其看过早先的画法，爱拉心想，画这匹马的人称不上是画家。

守护者走到右边的开阔空间，那里通往一个狭窄甬道，由于受限两侧石壁的形状和洞顶的吊石，一行人必须成一纵路行进。右边石壁上画了一只完整的黑色巨角鹿，这只巨鹿的特征是肩膀上的肉峰，还有弯曲的长颈和小小的头。爱拉想不通作画的人为什么不画上鹿角，对她而言，角是辨识特征，肩膀上画肉峰也是这个道理。

同一块石板上，位置垂直面向上方，画有一只犀牛背部和两只犀角的线条，并以两道弧线代表双耳。入口左边壁上有两只猛犸象的头形；左壁再往里面进去，又画有两只犀牛，脸朝反方向，面向右方那只图形完整，身躯中段与石室里许多犀牛画一样，都有一道黑色的宽条纹。在它上方、面向左边那只，只用线条勾画出牛背，再以两道小弧形代表犀牛的双耳。

令爱拉更感兴趣的是甬道里一路都有火堆线，很可能是为了烧制木炭，供绘画之用，也因此把靠近火堆的石壁熏黑了。难道，这些火堆属于古代人类画家──那些在石室里创作精采壁画的作者？这些火堆使这些画家更显真实，他们是真实的人，而不是另一世界的幽灵。地面向下倾斜，坡度很陡，有三处急遽下降，落差超过一公尺。甬道的中段有手指刻画的黑色图形；第二个落差处，两边石壁上另有三幅倒三角形的耻骨图，左边两幅，右边一幅，而在图的下方都画有女阴的沟缝。

首席走累了，她知道自己再也禁不起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就算到得了此地，将来恐怕也没体力在洞穴里走完全程。乔诺可和乔达拉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走下那些大落差的坡路，尤其垂直落差。虽然这趟路对她来说极其艰辛，爱拉却没听到她抱怨，讲任何一句不愿继续走的话。有一次，她听到这个女人表示意见，几乎是自言自语，说她再也不会看到这个洞穴了。

首席在这趟旅程走了很多路，反而使她更健康，但身为医治者，她也深知自己的健康和体力远远不如年轻时。她决心最后一次把这个迷人的洞穴完整地看一遍。

甬道里最后一面有壁画的石板，就位在最后一个急遽下降的落差点。右侧石壁上，有四只犀牛以半画半刮的方式表现，其中一只几乎看不出来，两只则画得很小，腹部有一条黑带环绕，也画了犀牛特有的小耳朵。最后一只虽然大得多，图形却不完整。此外，一只很大的原羊，从往回扫的一对羊角可断定是公羊：原羊以黑色画在一块吊岩上，俯视着这群访客。左侧石壁表面刮得很干净，画了若干动物。六匹马有全角也有半角、两只牛和两只巨角鹿各有一只全角、两只小幅犀牛，以及一些线条和印记。

过了落差最大的石级，接着是一段长达四公尺的台地。经过流水浸蚀、洞内泥土填塞，以及熊做窝所挖的大坑，台地表面凹凸不平。乔达拉、乔诺可、威洛马和爱拉纷纷伸出援手，扶持首席走下台地。要再上去也同样困难，不过他们决心参观全程。洞顶垂吊的岩石，光滑的表面反射了火把火光，不过并没有壁画点缀，只有右侧石壁上有少许画作。

守护者又哼唱起来，首席也加入合音，接着是乔诺可，爱拉则在等候时机。他们先面对右壁，但共鸣效果不好，这让爱拉无法理解。一块石板上以黑色画了三只犀牛，全角的那只腹部有黑带，另一只只画了轮廓，第三只则只有头部。画面上共有三只狮子、一头熊、一个牛头、一副女阴。爱拉觉得这些画是在讲故事，也许是妇女的故事，她很想知道故事究竟描述什么。他们转身面对左壁，现在石室往后沉落。

爱拉迅速瞟了一眼，发现左壁似乎分成三段。最靠近空间开口处，画了三只并排面向右方的狮子，由背部黑色线条呈现透视效果。最远那只约有二‧五公尺长，是体型最大的，以黑色清楚画出阴囊，使它的性别毋庸置疑。中间那只是红色线条绘制，也呈现了它的雄性。至于最近的一只，体型较小，而且是母的。爱拉看着这幅画，对中间那只无法确定。由于没瞧见第三颗狮头，她判断中间那只也许只是透视效果，因此这幅画只是一对狮子伴侣，线条虽然简单，却很明显。狮背上方，她隐约看到用手指刮出的三只猛犸象。洞穴这一段由狮子称霸，狮子右边有一只犀牛，犀牛右方又有三只狮子面向左，好像瞪着其他狮子和那两只犀牛，使石板上的构图达到了对称的平衡感。

这一段的壁画高度，大都是作者站在地面就能构到，只有一只刮出来的猛犸象高居石壁上方。许多壁画是在洞熊爪痕的上方，但壁画之上也有熊爪的痕迹，表示人类离开之后，熊又来造访。

下一段的中央有个壁龛，壁龛左边画了几只褪色的红狮子，上方另有黑色圆点缀成的狮子。旁边一段画了一只长许多角的犀牛，以透视法画了八只角，看起来彷佛是八只犀牛并排，而且数量还更多。画犀牛的石板右侧是壁龛，里面画了一匹马。壁龛上有两只黑色犀牛和一只猛犸象，视觉效果看似动物从岩石深处、马从壁龛里、牛从石缝里冒出来，宛如全来自另一个世界。接着，又有猛犸象和犀牛图。

壁龛右边一段石壁上，主要是狮子和牛两种动物，描绘狮群猎杀牛的场景。牛成群聚集左边，狮群在右边小心翼翼潜近牛群，等候信号，一跃而出。狮子是极其凶猛的动物，爱拉知道这是牠们的天性，穴狮就是她的图腾。对她来说，洞穴里所有石室就数这个最精采，内容之丰富，令她一时无法完全吸收，但她真想全盘看得清楚。大石板的末端有隆起的岩石，形成了第二个壁龛，纵深比较浅，以黑色画了一只体形完整的犀牛，看似从灵界冒出来。壁龛另一边画了一只牛，牛头在一边，可看到整张脸，牛身则在另一侧，呈现直立的侧面，动感十足。

牛下方的三角形窟窿里，画有两个狮头和一只仅有上半身的狮子，面向右方。狮子上方有一只黑色犀牛，身上有红色条纹表示伤痕，嘴角流血。再过去，有一块宽大的吊石，显出洞顶向下一直倾斜到右壁。吊石向内的岩面上，三只狮子和其他动物清晰可见。洞顶开始倾斜处，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垂直向下，末端呈圆形，这块突岩有四面，四面都画满了图画。

“想要完全了解，必须绕一圈，看完所有的画。”守护者说着，带爱拉观看整个构图。这是一幅牛头女身像，牛的上半身长在两条人腿上，腿叉部位有一副巨大女阴，颜色为黑色，下面的点上有垂直的刮痕。这块吊石的背面，画了一只狮子。“我总觉得这块吊石的形状像男人的生殖器。”守护者说。

“对，可不是吗？”爱拉同意。

“还有些小石室里面的画很有意思，”守护者说：“你想看的话，我带你去。”

“好，我想尽可能多看一些再离开。”爱拉表明自己的欲求。

“这根男性吊石的后面，有三只狮子。在那只流血的犀牛之后，有一个小甬道，通往一幅漂亮的马图。”守护者说完，引她走过去。石板末端画了一只巨大的牛。在这个区里，有一只大狮子和一些小马。甬道对面还有一区，但很难进入。

爱拉走回石室起端，只见首席坐在石头上歇脚，其他客人也在附近休息。

“爱拉，你觉得怎么样？”首席问道。

“我很高兴你带我来这里，这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洞穴！这岂止是一个洞穴，可惜我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形容。我以前住在洞熊族部落，不知道现实生活可以看到那些画作，而且那些画作超越了真实。”爱拉转头搜寻乔达拉，瞥见他时，脸上露出笑容。他走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臂搂住她，这正是她想要他做的动作，她希望他与她分享。“后来，我住在马木特伊氏那里，看到雷奈克用象牙，其他人用皮革珠子制造器具，有时单单用棍子在平滑的泥土上画符号，也让我很惊奇。”

她把话收住，低头探看脚下微湿的泥地。不久，所有人把闪烁的火把聚拢一处，但火光仍然照射不了多远，阴暗中只能隐约见到石壁上的动物画作，看来更似浮光掠影。

“我们在前面的旅程上看过许多图画，有些画得很美，有些还可以，但都很精采。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画上去的？也想不通为什么那样画？我认为这些画是为了讨圣母亲欢心，一定是这样，也可能叙述圣母亲的事迹或其他故事。也许那些人这么做是因为他们会画画。比如乔诺可，他想到某些事物要记录下来，由于他会画，于是就画了。再比方说你唱歌的事，齐兰朵妮。大多数人多多少少都能唱，但没人像你唱得那么好。你一唱起歌来，我除了听你唱歌，什么都不想做了。你的歌声听得我心满意足，感觉好舒服。而我看这些洞穴壁画，也有这种感觉。还有，乔达拉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我，我同样有这种感觉。这些画的作者，好像也都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我。”

说到这儿，她低头看地面，强忍着不让眼睛泛起泪光。平常她都忍得住，但这一次却难以控制。

“我认为这也是圣母亲的感觉。”爱拉讲完这句时，闪烁的火光映照着她泪光闪闪的双眸。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配偶，守护者暗想，她将会成为杰出的齐兰朵妮，虽然她已经有这条件，但她要成功却不能没有他。也许这就是圣母亲给他的命定，于是她又哼唱起来。乔诺可加入唱和，他似乎总是另唱别调，但更好听。威洛马接着加入，他声音浑厚，使他们的合唱变成美妙的乐音。不久，乔达拉也唱和着，他有一副好嗓音，除了随别人唱和之外，他从不自己唱歌。石洞里产生了共鸣，形成优美的背景合音。服事大地母亲的首席侍者延续刚才的歌词，再度引吭唱诵大地母亲之歌。

“她耀眼的朋友准备迎战，

对抗俘虏她孩子的窃贼。

他俩一起为她钟爱的儿子而战，

他们的努力成功了，孩子重现光芒。

他的精力耗尽，但光彩回复。

然而阴冷刺骨的黑暗渴望他光芒耀眼的热力。

大地母亲不愿退缩，奋力抵挡。

旋风使劲拉扯，不愿放手。

她与漩涡般的黑暗敌人势均力敌。

她阻挡了黑暗，但她的儿子已经远离。

当她打败旋风，赶跑浑沌时，

她的儿子散发出活力四射的光芒。

然而当大地母亲渐渐疲惫，阴冷的空虚又再度支配，

黑暗在一天结束后降临。

她感受到儿子的温暖，但没有任何一方获胜。

大地母亲心怀伤痛度日，

她与她的儿子永远分离。

她不愿承认失去孩子的痛苦，

因此她体内的生命力又开始孕育。

她不甘心失去她的孩子。

她的诞生之水已经准备好，

她使绿色的生命重新出现在寒冷贫瘠的大地之上。

她丧子之痛的泪水滔滔奔流，

形成晶莹的露珠与炫目的彩虹。

诞生之水带来一片青翠，但她的脸上布满泪水。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满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生下来的鸟、鱼和所有动物，

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大地母亲，使她哀痛。

每种动物都住在诞生地附近，

分享大地母亲广袤无垠的大地。

牠们和她在一起，不会离去。

牠们都是她的孩子，她为牠们感到骄傲，

然而牠们却耗尽了她内在蕴含的生命力。

她的力气只够创造最后一个生命，

是个孩子，她记得谁创造了自己。

这孩子懂得尊重，学会保护自己。

世上的头一个女人诞生了，

她生下来便已完全长成，充满活力，

大地母亲赐与她赖以维生的赠礼。

生命是第一项赠礼，就如同大地母亲，

她睁开眼睛，便了解生命的无价。

第一个与她同类的女人已经成形。

其次是洞察力、学习力、求知欲与辨别能力的赠礼。

大地母亲赐予第一个女人知识，

帮助她生存，并将知识传递给她的同类。

第一个女人拥有知识，知道如何学习，如何成长。

她的生命力即将耗尽，大地母亲筋疲力竭，

她一心想使生命的灵继续繁衍。

她让她所有的孩子再一次创造新生命，

那女人也受到祝福，得以产下新生命。

但女人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大地母亲想起她自己的寂寞，

以及她朋友的爱与无微不至的呵护。

用最后的力气，她开始分娩，

她创造了第一个男人，与女人共享生命。

她再次生产，世上又多了一个生命。

她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却不能滥用。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分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大地之子受到祝福。大地母亲终于得以安息。”

他们的合唱结束，石室内顿时沉寂无声。人人伫立原地不动，回味大地母亲之歌和圣母亲的能力，有着前所未有的感动。再看那些彷佛从石壁缝隙冒出的动物壁画，更感觉圣母亲正在创造牠们，带领牠们从另一个世界──灵界、圣母亲的幽灵界出来。

一个声音画破寂静，大家窜起一股寒意，那是一只乳狮的喵喵声，随即转为幼狮叫唤母狮的声音，再转变成小雄狮初学狮吼声，最后转为成年雄狮宣告地盘的巨吼。

“她是怎么发声的？”守护者问道：“这就像一只狮子从小到大的过程。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养过一只雄狮，从小到大扶养牠，还教牠跟她一起狩猎。”乔达拉说：“她也跟牠一起吼叫。”

“这是她告诉你的吗？”守护者难以置信。

“这……是的，差不多。我在她的河谷养伤时，牠回去看她，不过牠不喜欢我在场，正要扑击我。爱拉抢先一步挡在我前面，牠只好硬生生扭身收势，停止不动。她立刻在地上打滚并拥抱牠，然后跨骑在牠背上，就跟她骑嘶嘶一样。只是牠不会任由她驾御，而是带她去牠想去的地方，不过牠也把她送了回来。之后我询问她，她才告诉我扶养牠的事。”乔达拉说。

他讲故事简单明了，很有说服力。守护者听了只能摇头。“我想大家应该点燃新火把，”她说：“大概每个人只剩一根火把，我的油灯也只剩几盏了。”

“是，你说得对。”乔诺可说：“请你拿着我的火把好吗？”他对守护者说。

乔诺可、乔达拉、爱拉、威洛马合力把首席抬上一处有大落差的地面，守护者手持火把在一旁照路。她把一根燃尽的火把，丢弃在沿石壁排列的废火堆里。他们来到画马的石壁时，每人手拿一根新火把。守护者挑出没有烧尽的火把，放在她的背篓里，然后回头从来时的路折返。谁也没再说话，只是一路欣赏之前经过的壁画。他们发现离洞口还相当远，但已有日光照进来。

乔诺可在洞口停了下来。“请你带我回到那个空间很大的石室，好吗？”

“好啊。”她没追问原因，因为她知道。

“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我也想跟你去，”爱拉说。

“我很高兴，我也希望你去。你可以帮我拿火把。”他含笑说。

发现那个白色洞穴的就是她，而她第一个带去看洞穴的人是他。她知道他要在那片漂亮的石壁上作画，而且他可能需要助手。他们三人回头走进洞熊洞的第二个石室，其他人则走出石洞。守护者带他们走快捷方式，她知道他要去哪里，正是第一次进来时，他在洞穴这段伫足观望的地方。他找到了那个隐密处，以及之前看到的凝结石。他走向顶上凹陷的石笋，掏出一把燧石刀，在石基部位刻下前额、鼻子、嘴、下颚、面颊等，一气呵成。接着，他刻了两道劲扬的线条，象征鬃毛和腰背，组构成一幅马。他看了一会儿，又在第一只马上方刻第二个马首，面对反方向。

这块岩石较坚硬不容易刻画，前额的线条不够明显，于是他留下空间，先刻竖立的鬃毛，然后再回来处理前额部分。

“我想在这个洞穴作画，却拿不定主意，直到首席的大地母亲之歌传遍了这个洞穴，我才确定。”这位第十九洞的齐兰朵妮说。

“我跟你说过了，作画者要经过圣母亲拣选，该不该作画你自己会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作画是合宜的事。”守护者说。

“这样做是对的，”爱拉说：“也许我要停止叫你乔诺可，开始称呼你第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

“当着众人也许如此，但私下我希望自己永远是乔诺可，而你永远是爱拉。”他说。

“这样很好，”爱拉讲完，转向守护者说：“我心里承认你的守护者名称，尊敬你为守护圣地的人。但你若不介意，我想知道你的本名。”

“我本名叫多米妮嘉。”她说：“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心中的爱拉，即使你将来当了首席也不改变。”

爱拉摇头说：“这不太可能，我是口音怪异的外地人。”

“放心，这不会有影响，”多米妮嘉说：“不论认不认识当首席的他或她，只要被拣选，我们都承认。何况我喜欢你的口音，这种特别的腔调更能彰显你，这也是首席齐兰朵妮应有的特质。”讲完她便引领他们出洞。

那天晚上，爱拉老想着那个奇妙非凡、美不胜收的石洞，巴不得再去参观一次。当大家都在讨论如何处置加赫纳时，她的思绪一再折回石洞里。被众人打得半死的加赫纳，伤势正在复原。虽然会留下一些永远的伤疤，他对围殴他的人似乎没有怨恨。他不仅为能够活命而感恩，也感谢那些照顾他的齐兰朵妮亚。

他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即使没人知道，包德伦和那几个坏伙伴已经为此丧命，付出惨痛代价。他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饶他不死，他只知道自己在包德伦设计杀外地女人时，心中默默祈求圣母亲救他的命。他知道他们绝对逃不掉，而他并不想死。

“他似乎有诚意要补偿，”第一齐兰朵妮说：“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迫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不过看来，圣母亲已经决定饶他一命。”

“有谁知道他诞生在哪个洞穴？”首席问道：“他有没有亲戚？”

“有，他母亲还在。”一个齐兰朵妮说：“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亲属，不过他母亲很老了，而且记忆力正在退化。”

“嗯，就这么办，”首席说：“把他送回自己的洞穴，让他照顾母亲。”

“可是这怎么是补偿呢？他是照顾自己的妈妈啊。”另一个齐兰朵妮说。

“如果她的记忆继续退化，那也不好照顾。由他接手，可以免掉洞穴其他人的负担，也让他做点有价值的事。我认为他跟随包德伦时，根本不会做这种事，他们想要什么就拿，只想不劳而获。所以，应该强制他做工，为自己猎食，最起码也要参与洞穴团体狩猎，还要亲自供养母亲。”

“我猜想，照顾老太婆并不是男人喜欢做的事，”另一位齐兰朵妮说：“就算是亲生妈妈也不行。”

爱拉只是用一半注意力听这些讨论，不过她了解决议的重点，认为是好办法，于是又径自回味最古老的圣地。她终于决定明后天找个时间，独自回到石洞或者带沃夫一道去。

第二天上午，爱拉拜托乐薇拉帮她照顾乔爱拉，也帮忙留意晾着的肉。她在晒绳上新晾了牛肉，趁着等肉晒干时，再探一次最古老的圣地，满足她渴慕的情怀。

“我要带沃夫一起重回石洞，我想在离开之前再去看看。谁知道几时会再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说不定没有。”

她打包了一些火把和石灯，又将地衣灯芯和几节灌满脂肪的肠衣放进双层皮囊里。接着，她再检查一遍生火的配件，以免遗漏，包括打火石、燧石、火绒、引火柴和一些更大的木柴。她将水囊灌满，再把自己的杯子和沃夫的碗打包，也带了药囊。尽管她不认为会在洞内泡茶，但还是带了几束茶叶。此外，她还带了锋利的匕首、保暖衣物，至于鞋子则因为嫌麻烦而放弃不带。她打赤脚已成习惯，脚底板硬得与马蹄没两样。

她呼哨召换沃夫，随即步上通往石洞的小径。抵达入口时，她往角落的遮篷瞄了一眼。火坑里没有生火，再探头看篷里睡觉的地方，空荡无人。今天守护者不在，若有人要参观最古老圣地，通常会事先告诉她。然而，爱拉决定再探圣地，却没有事先知会。

她在火坑里生了一堆小火，将火把点燃，然后高举火把往里走，一边打手势叫沃夫跟随。她再度意识到洞穴空间之广大，当然，第一间石室还是一样凌乱，直抵壁顶和翻卷的石柱、壁顶坠落的立方巨石和散布一地的碎石。日光照射到洞里颇远的地方，她从大家走过的路深入洞内，靠左边一直前进，走到熊冬眠的大石室。沃夫紧跟在她身旁。

她紧靠甬道左壁，知道右侧只有大石室有东西可看，她要留待回程时才进去，也记得要过一半路程之后才有可看性。她不打算在洞里待太久，不想全部重看一遍，她只想看某些壁画。爱拉走进有熊坑的石室，沿着右壁走到另一个石室尽头，然后寻找从壁顶垂下的刀刃形厚石板。

就在她记忆中的位置，石板上涂了红色，上头画了一只长尾花豹，一只半身是鬣狗、半身是熊的动物。那到底是鬣狗还是熊？没错，头形是有洞熊的模样，但口鼻较长，而且头顶上和那几根粗硬鬃毛，看来像鬣狗。石洞里没有一幅洞熊画有那种细长的腿，和上方的第二只熊不一样。不知道作画的人想表达什么，她纳闷地想，这一幅是我在各地洞穴唯一见过的鬣狗画，而且别处也从没出现花豹图画。这个地方画了一只熊、一只鬣狗和一只花豹，都是强壮危险的猛兽。不知那些说书人看到这些壁画，会怎么叙述？

爱拉走过排在后头的一系列画像，只是浏览而没有伫足细看，有些像昆虫的画，也有线条状的犀牛、狮子、马、猛犸象、符号、圆点、手印等等，她望着小幅的红色熊图露出笑容，画得与石室其他熊很像，只是体型小了点。她记得走到此地时，守护者转向左方，挨着右壁继续前进。接下来的空间里，有洞熊来过的证据，地面也下降了一‧五公尺，通往另一个中央有深坑的石室。

石室里所有壁画、鑴刻都因白色石壁而蒙了一层蛭石。在所有白色鑴刻图画中，她特别伫足观看那只从石缝里冒出来的犀牛。古代人类为什么在洞穴石壁上描绘这些动物，她百思不解。乔诺可又为什么要在洞口附近鑴刻两匹马？他刻马图时专心一致，就像在南方土地齐兰朵妮氏第七洞穴的圣地上，所有喝茶的齐兰朵妮亚一样。如果这些作画者不专心，可能无法创作这么精采的图画。他们必须认真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

他们是为了自己，还是要画给其他人看？其他人又是指谁？是指同一个洞穴里的其他人，还是其他的齐兰朵妮？有些洞穴里的石室较大，能够容纳很多人，有时众人会在大石室举行仪式。但许多壁画是在小洞穴或大洞穴的狭窄空间。他们一定是画给自己看，有个人的创作因素。那么，他们是不是在幽灵世界寻找什么？是寻找属于自己的动物灵魂吗？就像她的穴狮图腾，或者是一种会带他们亲近圣母亲的动物灵魂？她每次尝试问齐兰朵妮，都得不到令她满意的答案。难道是要她自己找答案？

沃夫一直紧紧跟随，贴着爱拉一路浏览石壁。漆黑的岩洞伸手不见五指，全靠她手中的火把照亮。虽然其他感官提供给牠的环境信息，胜过那根火把，牠也乐意能够看见。

她注意到洞顶的高度显著下降，知道已来到石洞的另一段。石壁和吊石上画了更多猛犸象、牛、鹿，有些是鑴刻的白色图案，有个区段是黑色画作。这就是有平顶岩石的石室，里头搁了一颗洞熊骷髅头，爱拉走过去再看看。她又起想克雷伯和洞熊族，逗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前进。这个石室似乎被一堆堆灰泥围住，她攀爬越过那些泥堆，到达最尾端的石室，这也是首席齐兰朵妮没有来参观的地方。她发现灰泥上有熊脚印，她上次来时并没有注意。她又爬了两级高阶，来到另一处空间。

她置身石室中央，洞顶太低，她无法沿石壁走。她决定换新火把，点燃之后，将烧成短枝的旧火把抵住洞顶石壁捺熄，确定短枝上的火已完全熄灭，才将它插入背篓。她必须弯着腰，才能沿天然的小径前行。在吊石底部，她发现七个水平排列的红色小圆点，旁边有一列黑圆点。又走了约十公尺，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前进了。

壁上有更多捺熄火把留下的黑印，显然别人也在此清理火把。后段的洞顶直向地面倾斜而下，覆盖了一层黄色软石，断裂成虫蛀形，起伏如波浪。倾斜的表层上有一幅简单的马轮廓图，线条是以两根手指所画。由于石壁倾斜，作画者很难动手绘图，他或是她在绘画过程中，必须一直仰着头，而且作画时无法看到全幅，所以有些不成比例。然而，这是石洞里最后一幅壁画。她还发现倾斜的洞顶有两只猛犸象的轮廓图。

爱拉嗅到一股臭味，四下一看，原来是沃夫在大便。她不由得莞尔，这是憋不住的事。她转身往回走，心想这里是否有路可以走出洞穴，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不打算另找出路。她紧贴着石壁行走，感觉到脚板陷入又冷又软的泥地，沃夫尾随在后。爬下石洞最后一个石室后，进来时在她右边的石壁，现在换成左边。她经过了鑴刻猛犸象的石板，来到她期待再欣赏的一段，用黑色所画的马图。

这一次她更仔细审视这面石壁，发现质软的棕色外层被刮去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白色石灰岩，包括之前鑴刻的犀牛和猛犸象。黑色乃是木炭所画，由于作画者的画法，马和其他动物虽然使用黑色，却浓淡不一，显得画中的动物更有生气。吸引她的是马壁画，但它们却不是石板上最先出现的画，原牛才是。壁龛里的穴狮画，使她再度露出笑容，那只母狮对年轻雄狮就是提不起兴趣，坐在地上纹风不动。

爱拉缓缓走过有壁画的长石壁，来到长廊入口。这个长廊直通最后一个有壁画的石室，她在那里看到高居右壁的巨大鹿图。沿着石壁，有一排烧制木炭的火堆遗迹。走道开始骤降，她下了最后一级大落差，来到最后的石室，脚步更加缓慢。她喜欢那些穴狮画，也许因为那是她的图腾，画得栩栩如生。她到达石室末端，审视最后一块状似男性生殖器的吊石。吊石上画了一副女阴图，长了一双人腿，身体和头一部分是牛、一部分是穴狮。她确信作画者是在讲一则故事。终于看完了，她转身折回原路，来到石室入口，伫足四下观望。

她想带着记忆离开，想起首席齐兰朵妮对石洞的吟唱。她不会唱歌，但一想到她会做的事便露出笑容。她会学狮子嘶吼，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时所发出的狮吼声。如同狮子般，她开始“哼哈”蓄气聚声，蓄满之后发出前所未有的吼声，连沃夫都吓了一跳。

大伙儿本来打算一大早出发上路，但阿美拉娜清早即有分娩迹象，前来作客的齐兰朵妮亚当然也不能离开。一直挨到傍晚，她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男婴，她母亲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第二天上午，大家才启程回家，也因此原本要隆重辞行，现在只好匆匆别过。

旅行队的成员又有了变更，齐莫伦、贝拉多拉和两个小孩脱队，阿美拉娜也不与他们同行，剩下十一个人，他们必须重新组队。乔爱拉的玩伴只剩比她小一岁的乔里文，她因此更加想念那些小朋友。少了舅舅齐莫伦，乔德坎若有所失，两人虽是舅甥关系，却情同兄弟，在一起时不觉得，此时回想过去的合作，原来彼此那么契合相知。一想到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不由得伤感起来。队伍里的女人只剩下爱拉、乐薇拉和首席齐兰朵妮，她们也很怀念贝拉多拉和年轻有趣的阿美拉娜。这些人经过好一阵子，才形成新的旅行常规。

一行人沿河走向下游，等到汇入更大河流，便继续沿着大河南行。就在离南海还有一整天路程时，他们已远远望见广阔的海面。映入眼帘的不仅是无边的大海，还有成群的驯鹿、巨角鹿、猛犸象群，年轻或年幼等各种年龄的母象，以及群聚的长毛犀牛。此外，原牛、牛等各种有蹄动物也涌到这里准备度过秋天，数量成千上万，有些正角斗比高下，争夺交配权。马也成群移动，前往冬季吃草之地。海风吹刮，爱拉望着广阔冰冷的南海，知道很快即将换季。

他们找到康纳迪本人和他提到的交易者，经他介绍后开始进行交易。爱拉编织的箩筐篓篮成了最抢手的货物。对于携带器具旅行的人来说，编织良好的容器是迫切需要的，尤其交易者。扎营第一天，爱拉连夜赶工编织箩筐篓篮，乔达拉制作的燧石尖刃与工具也很受欢迎。此刻，威洛马丰富的交易经验，更是大派用场，他将大家组合起来，连同康纳迪在内，成为一个交易集团。

首先，他把货物搭配交易，比如把肉干放进篓篮，变成一组货品。他换得许多贝壳，再以贝壳交换珠子，也多亏有爱拉的篓篮，才得以装下大量珠子。他也帮爱拉交易到盐巴，又帮玛桑那交易到贝壳搜集者制造的项链，还交易到他没向人透露的其他货物。

交易完毕后，他们启程返回，回程比来时快得多。一来是路况熟悉，二来也不像来时在各地停留，参观洞穴壁画，何况变化中的气候也让他们不得不赶路。再者，他们有充足的补给品，途中不必停下来猎食。但他们还是再去探望了卡茉拉，她得知齐莫伦改变主意，与配偶一起留在娘家，非常失望。她与乔德坎谈到齐莫伦时，好像会永远失去他似的。直到首席开导他们，说他确实打算回来。

一群人抵达大河边，由于一场暴风雨，他们没法渡河，必须等待。这个时节，困在河这一边对他们极为不利，大家都焦虑难安。终于，水势稍歇，不顾水流湍激，他们还是行动了。大家迫不及待渡河，可惜没有筏子，即使有，要逆流划向上游也很吃力，他们只好沿河步行走上去。

这群旅人终于望见第九洞穴那巨大的石造庇护所，一个个兴奋地打算狂奔回去。然而，瞭望等候的前哨早已发现他们，点燃烽火将信息回传。他们不必奔跑回洞，因为全洞穴的人都出来迎接他们了。

第二十九章

爱拉用前额上的扎带，吊着装木柴的背篓，爬上陡峭山径抵达崖顶。她把背篓卸在斑剥的玄武岩柱附近，这岩柱位在石灰岩崖顶边上，看来摇摇欲坠。伫足放眼望去，她刻画日月升沉的纪录也有一年之久。即使多次在此登高远眺，每一次仍然被眼前宽广辽阔的视野和景物感动。俯瞰从北往南蜿蜒的河流、瞭望跨大河东向的山峦峰巅，在乌云环抱下棱线模糊。她想，明天破晓时分，山峦棱线会更清晰，她得拿今天日出之地的天候与昨天相比。

她向另一边望过去，令人目眩的太阳正在西下，不久便会出现绚烂的夕阳，天边的浮云会化作片片彩霞，组成一幅美好的景致。她继续在地平线搜索，只见西边无云，景物清晰，反倒令她怅然若失。她走下山径返回第九洞穴时，心想，今晚没有借口不上崖顶了。

她回到石炭岩庇护所的住处，四下空荡冰冷。乔达拉和乔爱拉大概是去波乐娃那儿，要不就在玛桑那住处吃晚餐。她本想随后去找他们，不过今晚她得上山，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她找出火绒、燧石、打火石，在冷却的火堆旁生火，待火旺起来，便把几块烹煮石丢入火堆。她检查水囊，发现已装满水，心里很庆幸。她拿木碗装了一点水准备泡茶，又在火堆周围找到一个织工绵密、外围涂了一层胶泥防漏的篮子。这是近两年妇女编织的篮子，里头还有剩下的冷汤。她用羊角制的长柄杓子，舀起汤里的沉底物，用手指捻起冷肉片和泡胀的植物根茎，吃了几口。然后把锅子拿到火堆旁，用曲木钳夹了些火炭围在锅子四周。

她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便盘腿坐在软垫上，一边等待石头烧热，以便煮开水泡茶。趁这空档闭目养神再好不过，她实在累坏了。过去一年对她而言特别辛苦，因为夜里她大多必须保持清醒。即使挺直身体坐着都会累得打瞌睡，但只要头一下垂，她又立刻惊醒。

她用手指往烹煮石弹了几滴水，看着水滴在嘶嘶声中蒸发，于是用曲木钳烧焦的一端夹起石头，丢进盛水碗里。水滚了冒出团团蒸气，她再往水里丢一块烧烫的石头，待滚水平静下来后，她才伸出小指沾水试温度。水很烫，但还不到她要的热度。她又丢第三块烧烫的石头进去。水终于够烫了，她舀起一大杯冒着蒸气的水，再从火堆附近的架子取下篮子，拿出一些干叶子放进杯里，盖紧杯口等茶叶泡开。

支柱上钉了一枚木钉，上头挂着皮囊。她检查皮囊，有两片扁平的鹿角残片，还有一支燧石凿刀，她就是用这凿刀在鹿角片的边刃上刻锯齿。她仔细检查这把工具的锯齿是否锋利，拿东西锉一锉，随即有屑屑刨落。她把獐鹿角煮软后，将锉刀的另一端插进去，等它干硬，即成了好握的把柄。另一片扁鹿角上，一面有她刻画日出日落，月升月沉的记录，另一面记录月圆周期的天数，这些记号有圆月、缺月、半圆月等形状。她将皮囊系在细皮腰带上，然后用长杓舀些热汤到木盘里，就着盘直接喝汤，吃到肉块时咀嚼一番。

她从睡觉的石室里拿了一件有兜帽的无袖毛皮大衣披在肩上，夏季的夜晚还是很冷，一切都穿戴好之后，拿起那杯热茶离开了居所。她再度来到岩洞后方突岩边上的陡峭山径，往上爬登，心里想着沃夫上哪去了。每当她裹着暖衣坐在崖顶熬夜时，经常趴卧在她脚边陪伴的就是沃夫。

来到小径叉路时，她迅速啜了一口茶，快步绕过那些山沟。虽然山沟位置每年都会有些许改变，但都离不开那个区块。她很快解完大便，急忙回到山径，走另一条陡峭叉路，直上崖顶。

离那块斜插崖上的怪石柱不远，有个用石块连缀的圆圈，里面有堆满木炭的黑色圆形火炉，还有一些从河里捞上来的圆滑烹煮石。它旁边有块露出地面的岩石，岩石旁脆弱的石灰岩上挖了一个坑。一片干草编织的巨大遮板，斜搭在怪石上挡雨，草板下则有两个盘子，其中一个是煮食物用的。此外，还有一个皮囊装了燧石刀、茶包、肉干等零碎杂物。皮囊旁有一卷毛皮，里头另包着一个皮袋，装了生火材料、一盏石灯、一些灯芯和几根火把。

爱拉将皮袋摆在一旁，她要等月亮升上来才起火。她把毛皮摊开铺好，习惯地以露出地面的岩石当靠背，舒适地坐下去，背向大河，向西边极目远眺。她拿出鹿角片和燧石凿刀，细看她刻画记录的日落次数，随后抬头看西边地平在线的景色。

昨晚太阳落在小坡左边，她自言自语，瞇着眼睛避开耀眼的阳光。灼热眩目的白色太阳躲进靠地面的薄雾里，变成一个红色大圆球，圆得像满月。两者都是正圆形球状天体，在她所处环境唯一圆满的东西。隔着薄雾的太阳比较好直视，也可以将它落下的位置与地平在线的山峦棱线相连。趁着昏暗余光，她在鹿角板上加刻了一道记号。

她转身面向东方，大河的对岸。黑暗的天空里，第一批星星已经出现了。她知道，不久月亮也会露脸，虽然有时它也会在日落前现身，有时在白昼蓝天也会露出苍白的脸。她观察日出日落、月升月沉将近一年了，很不愿意每日此时丢下乔达拉和乔爱拉，但为了观察天体运行只好忍痛，毕竟这段时日所得的知识令她着迷。不过今夜，她心里感到不安。她想回到居所，爬进毛皮被子里陪乔达拉，让他搂抱抚摸，享受那种只有他能给予的感觉。她站起来又坐下去，想要坐得更舒服点，好让自己挨过孤独的漫漫长夜。

为了打发时间也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专心一致重复低哼着许多歌谣的部分歌词，以及有节奏地吟唱她承诺要熟记的悠久历史传说。虽然她有很好的记忆力，但要学的实在太多。她不知如何唱出优美的旋律，也没努力学习许多齐兰朵妮亚那种唱法，不过齐兰朵妮说过，唱歌并非必要，只要她记得歌词，了解意思就行了。那只狼似乎很享受她那有韵律的单调轻哼，往往听着听着，就在她身边打起瞌睡。然而今夜，连沃夫也没有陪在她身边。

她决定背诵一段历史，就是有“时间”之前的故事，这也是她最难理解的部分。背诵时，她老是分心，想起以前被齐兰朵妮称为“扁头”的那些人，那些人是她的族人。这个故事尽是名字，而且都是她不熟悉的，所说的事情对她也不具意义，讲述的观念她也不甚明白，或者说，她不以为然。她老想起自己的往事，自己的历史，早年在部落里的生活。也许她应该改讲传说，这些更容易讲述。部落里的人常常讲一些有趣或悲伤的事，这些事说明了风俗，或者形成了风俗与行为。

她听到微弱的喘息，一回头看到沃夫走上山径，蹦跳着走向她，显然很高兴。她也同样开心：“你好，沃夫，”她向牠打招呼，用力搓揉牠颈上的厚毛，捧着牠的头含笑与牠四目相投。“看到你，我好高兴！我今晚很需要有伴。”牠伸出舌头舐她的脸，又轻囓她的下巴。牠松口后，她也轻咬牠那毛绒绒的口鼻。“我想你看到我也很高兴。乔达拉和乔爱拉大概回家了，她可能睡了。沃夫，我不在她身边时，知道有你帮忙看顾她，我好放心。”

狼在她脚边趴下，她用无袖大衣紧裹着身体，靠回去坐着等待月亮升起，努力收心专注思想齐兰朵妮氏列祖列宗的其中一段历史。然而，思绪还是飘走了，岔到差点失去沃夫的一段旅程。那一次她与沃夫冒险渡河，暴涨的河水将牠冲散。她犹记得当时顾不得身上又冷又湿，拚命寻找沃夫，生怕就此失去牠。但找到之后，一颗心更往下沉，担心昏迷不醒的牠就这样死去。乔达拉随后找到她和沃夫，认为牠太过湿冷，尽一切方法救牠。她当时全身发冷，筋疲力竭，什么都不能做。乔达拉支起帐篷，将她和淹得半死的狼抱进帐内，又看见马匹，便一并照顾了。

她硬把思绪拉回当下，感觉非常需要乔达拉。也许是因为那些数字，她心想。于是开始数“一、二、三、四，”想起乔达拉第一次对她讲解数字的情景。她对这种抽象概念立即领悟，在她岩洞内数东数西。她有个睡觉的地方，有一、二匹马，一、二……乔达拉的眼珠好蓝啊！

我必须停止胡思乱想，她暗忖。爱拉起身走向那块向崖边倾斜、看似岌岌可危的柱形岩石。去年夏天有几个男人认为这石柱可能会带来危险，曾经尝试合力将它推下悬崖，没想到它竟难以撼动。她记得与乔达拉抵达这里的第一天，在下方举目仰望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块岩石，衬着天空现出独有的轮廓。她依稀记得在梦里曾看到这幅景象。

她伸手按着这块大岩石靠基座的部位，突然又缩手。她的五指指尖触碰到岩石时，好像颤了一下。她再仔细一看，朦胧月光下，觉得岩石有些微地移动，更向崖边倾斜，岩石是不是长大了？她往后退，目不转睛瞪着这块怪石。一定是我在胡思乱想，她暗忖。闭上双眼甩了甩头，她睁开眼睛再看，这块岩石看来与任何岩石没两样。她伸手再摸一次，感触到的就是岩石，但她的手按在上面时，这块岩石好像又抖了一下。

“沃夫，我想今晚的夜空不需我陪伴了。”她说：“我开始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你看！月亮已经升高，我却没看它上升的过程，今晚守在这里也没用了。”

她本想点火把，最后决定不要花太多时间生火，月光已经够亮了。她让沃夫带路，就着月光小心翼翼走下山径。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那块岩石一眼，它似乎还在长大，她心想，也许是我太常观看太阳的缘故，齐兰朵妮曾经提醒我小心。

岩洞里阴暗得多，她从洞顶反射燃烧的火，知道今晚这里生起共享的大火堆。爱拉悄无声息进入居所，大家都睡着了，只有一盏小灯发出昏暗光芒。那是他们为爱拉点亮的，若是一片漆黑，她需要更久时间才能入睡。地衣灯芯被融化的脂肪浸透后，可以点燃好一阵子，这对于深夜回家的爱拉大有用处。乔爱拉原本该睡在隔间，紧邻乔达拉旁，但她爬过来跟父亲挤在一起。看着这对熟睡的父女，她脸上泛起微笑。她走向乔爱拉的床铺，不想吵醒他们，随即伫足摇摇头，走向他们的床铺。

“爱拉，是你吗？”乔达拉带着睡意说：“已经早晨了？”

“还没，乔达拉，我今晚回来得早。”她一边说一边把女儿抱回自己床铺，亲了亲她脸颊，然后回到与乔达拉的双人床铺。等她来到床铺前，乔达拉已经醒了，用一只手肘支撑，斜卧在铺上。

“怎么提早回来了？”

“我好像不能专心。”她给他一个性感的微笑，脱了衣服爬到他身旁。那个位置还有她女儿留下的余温。“记得有一次你对我说，任何时候我想要你，只需要这么做。”爱拉讲完，给了他一个爱的长吻。

他很快就有回应。“这句话仍然算数。”他窜升的性欲导致嗓子沙哑。这些日子以来，对他而言也是夜夜漫长又寂寞。爱拉的女儿乔爱拉长得可爱，又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他爱她，然而她只是个小姑娘，而且是他配偶的女儿，并非他的配偶。这个小女孩无法激起他的情欲，到目前为止也不能满足他的激情。

他饥渴地一把抓住爱拉，吻她的嘴、颈项，然后像饿汉一般狂吻她的身体。她也同样饥渴、火热，没命地探索他的身体。他从她身上再回到嘴巴，这次将舌头伸进嘴里探索，然后吻她的颈项。她感到一股令人颤抖的美妙快感，贯窜全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探索圣母亲赐予的交欢恩典。

他的动作将她的欲火撩拨得愈加炽热，感到美妙舒爽得不能自已。此刻，她的意识里，除了乔达拉以及被他情挑高涨的欲望，已经不在乎其他事了。她将他整个迎入体内，使他感到被她的热团团包围。他忽然想对圣母亲感恩，因为圣母亲指引他找到这个女人。他几乎忘记他俩配对是那么完美，她把自己交给他，在他挑起的激情中尽情欢乐。突然间，一切来得太早了，他们的快感纷纷冲向顶峰，不断上升，终于快感如火山爆发般将他们吞没，他们忍了一下然后狂泄。

狂泄后，双双静止歇息，但那股对彼此的欲求、饥渴还没得到满足。他俩又做起爱来，不遗余力地抚摸、揉搓彼此，一直强忍到爆发点，才意犹未尽地泄光体内的热能。爱拉在温暖的毛皮被子里，依偎在乔达拉身旁，入睡前她从遮避物的缝隙依稀看到晨曦。她不只是满足，而是狂放奢侈地满足了肉体欲求。

她看着乔达拉，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泛着幸福轻松的笑容，她也闭上眼睛。她心想，交欢的事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他们究竟有多久没交欢了？她努力地回想。突然间，她的眼睛睁得好大。糟了，草药！上次服草药是什么时候？之前她还在喂母奶倒不要紧，她知道那段时间交欢不太可能怀孕，可是乔爱拉断奶有几年了。

她已经养成喝避孕草药茶的习惯，不过最近她一直都不当心。她有几次忘了喝避孕茶，但她确信没有男人就不会有新生命，她一直都在崖顶过夜，没有和乔达拉交欢，也就不在意有没有喝草药。

她正在接受助手训练，训练过程要求学徒遵守禁食、禁睡的时段，有些行动也受到限制，包括一段禁欲期。她彻夜不眠观察天体将近一年，不过严格的训练即将过去。为期一年的夜空研究，在昼长夜短的夏季来临时便告结束，到时候她就会成为正式助手。至于训练医病疗伤，那需要很长时日，虽然她本来就会医治，却也从未停止学习。

只要训练一结束，她就可能成为齐兰朵妮，只是透过什么方式，她并不知道。她必须蒙受“呼召”成为齐兰朵妮，每一位齐兰朵妮也都经历过这种神秘过程，但谁也说不清楚。当一个助手声称听到“呼召”时，必须经过其他齐兰朵妮亚审查质问，由审查者决定是否认同这个声明。如果通过审问，这位新任的圣母亲侍者会被安排职位，按照风俗，就是当一位齐兰朵妮的助手。如果声明不通过，那就得继续当助手，审查者也会说明不通过的原因，以便下次感受“呼召”时可以说得更清楚。有些助手一辈子做不到齐兰朵妮，却也能安于现状，不过大多数都想蒙召。

她回味着交欢的激情和快感准备入睡。她是唯一相信他们在一个女人里面生出新的生命。她若是怀孕，以后可能要忙新生儿的事，无暇顾及“呼召”。算了，到时候再说吧，现在没必要担心会不会怀孕。而且就算再生一个，会有那么糟吗？生个娃娃也许会更好，爱拉左思右想。她闭上眼睛再度放松，把矛盾的心情带入梦乡。

第三洞穴施放烽烟信号。一个小男孩率先发现，他指给妈妈看，妈妈又指给邻居看，然后他们一道去约哈伦的居所。他们到达前，又有几个人看到烽烟。波乐娃和爱拉一出庇护所便遇上赶来的人群，她们抬头一看，也颇感意外。

“烟是从双河石冒出来的。”其中一人说道。

“第三洞穴发的信号。”另一人几乎同时说。

约哈伦站在他的配偶后方，他走到岩架边缘。“他们要派一个快跑人来。”他说。

没多久，快跑人抵达了，有些气喘吁吁。“许多客人！”他说：“来自南方齐兰朵妮氏第二十四洞穴，当中还有他们齐兰朵妮主祭。他们是来参加我们的夏季大会，也想沿路顺便拜访其他洞穴。”

“他们从远方来，”约哈伦说：“需要住宿的地方。”

“我去告诉首席，”爱拉说。不过今年我不会跟大家去了，她暗忖，一边往齐兰朵妮的居所走去。我必须等候夏季的长昼，唉，真难过。希望这些访客不会太早离开大会，不过他们大老远跑来，可能得早点走，赶在冬季来临前回到家。要是见不到他们，真可惜呀。

“我去另一头的大集合场看看。”波乐娃说：“那地方正好适合让他们住，对了，还要供应水和木柴。他们有多少人？”

“大概是一个小洞穴的人口。”快跑人答道。

那可能多达三十人，甚至更多，爱拉思忖，她用受训时学到的心算，可以数算较大的数目，也比数手指或脚趾来得简单。当然，与齐兰朵妮相关的事，大都比这个复杂，可能代表完全不同的意思，毕竟所有符号都不止一个意义。

向首席禀告后，爱拉带着额外柴火，前往另一端的大岩架。供应生火燃料的工作，需要持续关注，大伙儿也得一起努力，包括儿童在内，每个人都要收集能燃烧的东西：诸如木头、树、草，以及草食动物的干粪便。除此之外，他们猎杀的任何动物也要善加利用，包括随机猎杀的食肉动物脂肪。在寒冷的环境生活，火是绝对不能少的，照明的光和保暖的热都得仰赖火，而用火煮熟的食物，也容易咀嚼、消化。有些脂肪被用于烹煮，但大部分脂肪都是用来点灯照明。要保持火不熄灭是很费事的，人类即使生活在更暖和的气候，若想进化，游走世界各地，非得有火不可。

“爱拉，你来得正好！我本来想让访客住在泉水溪旁、第九洞穴与下游的中间地带，但又考虑到那些马。牠们活动的地方正好靠近客人的落脚处，要不要把牠们带开？”波乐娃说：“客人也许会因为附近有马而不安。”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不只是客人不安，有太多生人在附近，马儿也会不高兴。我想暂时带牠们到木谷去。”爱拉说。

“那是安顿牠们的好地方。”波乐娃说。

访客抵达，与主人相见彼此介绍，在临时居住的地方落脚。主客一伙人用过餐后，分成两个组群。一个是齐兰朵妮亚组，有首席和爱拉、访客中的齐兰朵妮和她的助手，还有第三、第十四、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亚；另一组则是其余人。客人进食前，场上已经堆过木柴、生过火，有人再度点燃火堆，把一个大容器盛满水，将烹煮石放进火里。大家拿出个人的杯子，等待品尝新泡的热茶，继续天南地北闲聊。

访客谈的是他们的旅程，地主则与客人交换仪式和医药观点。当首席谈到避孕饮料时，引起众人很大回响。爱拉介绍那些药草，特别仔细描述某些药草的形状，以免与相似的植物混淆。她也稍稍提了从猛犸象猎人地界到此地的旅程，客人才明白她是从远方来的外地人。她的口音并没有引起讶异，因为他们自己也有不同腔调，他们原本以为爱拉带的是北方齐兰朵妮氏的腔调。爱拉则认为他们讲话的方式，类似她在朵妮侍者之行遇到的人，有几个语词很像齐莫伦的配偶贝拉多拉，但不完全一样。

晚上的聚会接近尾声，来访的齐兰朵妮说：“爱拉，能够认识你，我很高兴。你的事迹甚至传到我们那里，我们可能是住得最远而且仍然自命为朵妮儿女的人，也承认侍奉圣母亲的首席侍者。”她对身躯庞大的女人补了一句。

“你应该是南方齐兰朵妮氏中被称为第一的，我是相隔太远了。”

“在我们当地，我是第一侍者，不过我们仍然承认这里是我们家乡，而你是首席。首席在我们的历史、传说和教导上都有记载，这也是我们要来这里，与你们建立关系的重要原因。”

“进一步决定要不要维持这个关系。”首席如此忖道。她一直在观察访客，注意到有些人露出不屑或怀疑的神情，也听到有人窃窃私语，操的可能是南部方言，对北方齐兰朵妮的某些作法有意见，有个年轻男子更是不以为然。他可能认定这里没人听懂他们的齐兰朵妮氏方言，因为一路上遇到的人几乎都听不懂。不过首席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最近又同爱拉走了一趟。此外，她也接待过来自远方各地的访客，很擅长分析语言，尤其齐兰朵妮氏各地的方言。她瞄了爱拉一眼，她知道她在语言的理解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诀窍，对于陌生语言的领会，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灵敏。

爱拉领会恩师的眼色，要她注意那个年轻人，她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了解他私下的言语。针对这事，她们打算待会儿讨论。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爱拉说：“也许将来我们可以拜访你。”

“欢迎你来，你们两位。”这位齐兰朵妮说，眼睛望着首席。

身躯庞大的女人露出微笑，暗想自己还能够旅行多久，尤其长途旅行，更怀疑是否回得来。“你带来一些吸引人的新观念，我听了很高兴，谢谢你。”身躯庞大的女人说。

“我很高兴学到你用的药草。”爱拉补上一句。

“我也学到很多。尤其感激能够学到如何不让圣母亲的祝福临到一个女人。有些女人就是不该继续生小孩，为了她的健康和家人着想。”来访的齐兰朵妮说。

“这是爱拉带来的知识。”首席坦诚不讳。

“那么我也用一种知识回报她，也答谢你，首席侍者。我调配了一种很特别的药，打算送给你们试用。”南方第二十四洞穴的朵妮说：“我本来不打算送人，只随身带了一小皮囊，不过我回去以后可以再配制。”

她打开旅行背篓，拿出她独特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皮囊。她将皮囊递过去，“我想你们会认为这药很有意思，也许很有用。”首席示意她递给爱拉。“药性很强，试用时要小心。”她提醒着，一边递给年轻女人。

“这要熬煮，还是煎泡服用？”爱拉问道。

“那要看你的需要，”那女人回答：“熬煮、煎泡会产不同的药性。待会儿我给你看成分，说不定你自己都能弄清楚。”

爱拉迫不及待想知道有哪些成分。她先检查皮囊，那是用软皮制成，以一根细绳束口，她认为那是马尾长毛所编。她解开细绳上的有趣绳结，细绳还穿过软皮囊口上的几个小孔。爱拉打开囊口一看。“有一种成分可以确定，”她用鼻子嗅了嗅说：“薄荷。”那气味使她想起造访南方齐兰朵妮氏某一处时，喝过的浓茶。爱拉用她自己的打结方式，把囊口束扎起来。

女访客微微一笑。薄荷只是她用来区别这个特别的配方，它的药性远比薄荷这种无害的药草强猛，她真希望有人试用时，她还在这里。那将是对北方齐兰朵妮亚在药草医术和知识上的考验，她暗忖道。

爱拉对齐兰朵妮微笑。“我也许又有一个要来了。”她们在谈论小孩，而且是首席带出来的话题。

“我看不是吧，你并没有发胖，像我这样。当然，你永远不会像我这么胖。不过……你有些部位似乎更丰满了。月事几个月没来了？”

“一个多月，应该说这个月延迟了几天。我并没有不舒服，只是早上有时觉得恶心。”爱拉说。

“依我的揣测，你可能要生第二个娃娃了，你高不高兴呀？”齐兰朵妮问道。

“高兴啊。虽然我几乎没空照顾现在这个，但我还想要一个。乔达拉对乔爱拉那么好，我很开心。”

“你跟他说了没？”

“没有，我认为还早，说不定会有变化。我知道他喜欢多一个小孩在他的火堆地盘，我不想让他先兴奋然后失望。即使身体有变化了，也还要等很久小孩才会出生，没必要让他太早期待。”爱拉想到她提早走下崖顶那夜，这对他们两人都是件大喜事。接着又想起她第一次与乔达拉交欢的过程，脸上漾出了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事？”齐兰朵妮问道。

“我只是想起在我的河谷里，乔达拉第一次带我享受交欢恩典。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做这件事应该是欢喜的。就算是欢喜的，当时我几乎无法与他交谈。他一直教我讲齐兰朵妮氏语言，但是他的语言太多，他大多数的方法对我来说也非常陌生。伊札做了母亲该做的事，她认为我大概永远用不到，但还是告诉我，部落的女人是摆什么样的姿势来挑逗男人。

“我一直对乔达拉作那种姿势，可是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后来他又向我求欢，因为他想要，而不是我想要。我心想，假如我又想要他，他还是看不懂我的姿势代表什么意思。最后我按照部落的规矩，低头坐在他面前，表示请求对他说话。他还是不明白，我摆出这姿势是要等他准许我说话，后来我只好直接开口用说的。等他弄懂我的意思，他以为我马上要他，当时我们刚刚交欢完毕。他好像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再继续，不过他会努力。结果他完全没问题。”爱拉说，为自己的天真感到莞尔。

齐兰朵妮也露出微笑：“这家伙一直都那么热情。”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他了，那时我根本不认识他，但是他对我很好，齐兰朵妮，尤其是他让我明白圣母亲所赐的交欢恩典。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会了解我身体上连我自己都不懂的部位，他承认有一个比他大的女人教过他，但我看得出他为此非常困扰。他真的爱过你，你也知道，”爱拉说：“他仍然用他的方式爱你。”

“我曾经爱他，现在仍然用我的方式爱他。但我也认为，他从来没有用爱你的方式爱过我。”

“我有太多时候外出，尤其夜里，想不到还会怀孕。”

“爱拉，也许你没算到他的元精会在你体内跟你的混合。也许新生命是从圣母亲挑选一个男人的灵魂，与你的混合而产生。”齐兰朵妮说，脸上露出苦笑。

“不是，我知道是怎么产生的。”爱拉微笑道：“有天晚上我提早回去，我就是无法专心，而且也忘了泡我特制的茶。现在我开始喜欢下雨了，特别是夜晚下雨，反正下雨时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回去了。这一年的观察期结束，我会很高兴。”年轻女人对恩师察颜观色后，提出她想问的事：“你说你也曾经考虑配对，为什么后来一直没配对呢？”

“没错，有一次我几乎要配对了，可惜他出外狩猎时意外死了。他死了以后，我全心投入训练，此后没有人使我想配对，除了乔达拉。有一阵子我考虑跟他配对，他当时是那么执着，而且很有说服力。但是你知道吗？我是他的朵妮女，若与他配对就犯了禁忌，何况他比我小太多了。我们若是勉强配对，势必要离开第九洞穴，另找栖息地。那会很困难，我觉得对他不公平，他一直很重视他的家族。他与达拉纳同住已经很为难了，”齐兰朵妮说：“而且我也不想离开洞穴。你知道吗？在我成为女人之前已经被拣选受训，要当齐兰朵妮亚。当时我认为当齐兰朵妮亚比配对更重要，现在回想也不知是对还是错。这样也好，我从来都得不到朵妮的祝福，只怕会是一个不能生小孩的配偶。”

“我知道第二齐兰朵妮有儿女，但我从来没见过怀孕的齐兰朵妮。”爱拉说。

“有些怀孕的，”齐兰朵妮说：“她们通常会在最初两个月内，在胎儿太大之前流掉。有些会把小孩生出来，然后送给别的女人养育，通常是给不能生育又很想要小孩的女人。那些配对的通常会留下小孩，但女齐兰朵妮亚配对的很少。对男齐兰朵妮亚来说就好办了，他们可以把养育小孩的事丢给配偶。你知道，对一个已配对的女人，特别是当妈妈的来说，要养育小孩又要尽齐兰朵妮亚的职分，两者常常冲突，好难分身。”

“是，我知道。”爱拉说。

第九洞穴所有人兴奋不已。他们明天就要启程参加夏季大会，人人都忙着收拾行李，打包准备出发。爱拉也帮着乔达拉和乔爱拉打包，看看哪些东西要留，哪些要带，一方面也藉这个机会与他们多聚一聚。玛桑那也和他们在一起，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不能和自己洞穴的人参加夏季大会，她已经不能长途跋涉了。她想在他们收拾行李时在场，以免感觉被冷落。爱拉虽然希望自己不必留守，但她又放心不下玛桑那，也很高兴能留下来照顾她。

玛桑那的警觉性依然敏锐，但身体愈来愈衰弱，而且关节炎使她跛得很厉害，有时痛得几乎不能走也无法编织。我可以晚一点，等过了夏季的长昼才去，爱拉暗忖。她爱这个女人，当她是朋友也是母亲，欣赏她熟虑的智慧，也安于她偶尔不甚文雅的诙谐。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可以有更多时间和她相处。爱拉把陪伴她视为错过夏季大会的补偿，何况也只是错过前半段。旅行回来时，她曾下决心多陪伴家人，可是她若不能在今年完成日月运行的记录，明年又得从头来过，而她只要撑过这昼长夜短的夏季，一切便大功告成。去年她还提早回来，进行这个计划呢。

记录日月运行最难挨的就是冬季，有时冬天的暴风遮掩了太阳和月亮。但冬季昼短、春秋昼夜等长，这期间日月明亮清晰，是好的征兆。齐兰朵妮在秋季昼夜等长时曾帮她作记录，她俩一起熬过好几个昼夜，用特制灯芯点上神圣的灯，以测量前后两天日出日落的时间是否同样长。爱拉于第二年春季昼夜等长时，在齐兰朵妮的监督下，做了同样的测量。由于她很幸运在寒冷季节里，曾看到一些最重要的运行，因此不愿半途而废。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没有马和拖橇。”乔达拉说：“如果我们只需要操心自己能背负多少行李，那就轻松多了。我们不必受亲戚朋友委托，帮他们运载一些行李，因为这一些、那一些，加起来就是一大包。”

“今年你没有嘶嘶同行，所以得告诉那些人，你能运载行李的空间不多。”爱拉说。

“我跟他们说了，但他们看到自己的东西只占‘一点点’空间，而我们有两匹马，一定有足够空间。”乔达拉说。

“你要跟他们说不行，”乔爱拉说：“任何人拜托我，我都会这样回答。”

“好主意，乔爱拉。”玛桑那说：“不过你不是要帮莎什娜载一些东西吗？”

“可是奶奶，她是我的亲表姊，又是我最好的朋友。”乔爱拉口气有些不悦。

“第九洞穴的每一个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者想把我当好朋友，”乔达拉说：“要拒绝是很难开口的。往后我也有请别人帮忙的时候，到时他只会记得我拒绝帮他运载那一点点东西。”

“既然东西不是很多，他们为什么不能自己背呢？”乔爱拉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其实并不是一点点，通常是大而重的东西。如果要自己背，他们可能不会带去了。｣乔达拉说。

第二天早晨，爱拉骑着嘶嘶送第九洞穴的人一程。“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找我们？”乔达拉问道。

“等过了夏季昼夜等长，但我不确定要等多久。”爱拉说：“我有点担心玛桑那，等多久得看她的情况，以及谁回来接替我照顾她。你认为威洛马几时会回来？”

“这要看大家决定在什么地方举行夏季大会。参加过你的朵妮侍者之行，他没有出过什么远门，他打算今年走远一点。他说，他想尽可能多拜访一些偏远的齐兰朵妮氏人和其他人。有几个人跟他去，他还要在沿途的洞穴再挑几个人随行。这也许是他最后一趟长途巡回交易了。”乔达拉说。

“他上次参加我的朵妮侍者之行，好像也这么讲。”爱拉说。

“他每年都这么讲，好几次了。”

“我以为他终于要立新的交易大师，却拿不定主意挑选哪个徒弟。他要在这一趟旅程观察他们。”乔达拉说。

“我认为他应该把两个徒弟都立为交易大师。”

“我尽量设法回来一趟，不过我会很忙。我必须扩大我们的住处，好让玛桑那和威洛马搬来跟我们过秋季。”

爱拉转向女儿，互相拥抱：“乔爱拉，要听话，照顾乔达拉，也要帮波乐娃做事。”

“妈妈，我会的，真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也希望啊，乔爱拉。我会想念你。”爱拉说。

她和乔达拉吻别，在他怀里依偎了一会儿。“我也会想你，乔达拉。连快快和灰灰都会让我想念。”她轻拍两匹马儿道别，抱住牠们的马颈，又说：“嘶嘶和沃夫也会想念你们。”

乔爱拉拍拍嘶嘶，搔牠最感舒服的部位，然后弯腰拥抱沃夫。狼高兴地扭动，舔她的脸。“妈妈，我们可以带沃夫去吗？我会很想念牠。”乔爱拉问道，最后一次恳求。

“乔爱拉，那样我就会想念牠。不行，牠最好是留在这里，你会在夏季的尾声见到牠。”爱拉说。

乔达拉抱起乔爱拉让她骑上灰灰。她现在已经六岁，如果旁边有岩石或树桩垫脚，她甚至可以自己骑上马，但在空地上还是要大人抱着上马。乔达拉骑上快快，牵着灰灰的缰绳，很快赶上其他人。爱拉带着嘶嘶、沃夫站立目送乔达拉和乔爱拉放马离去，忍不住流下眼泪。

爱拉终于回神，跃上她那匹黄褐色的母马，骑了一小段路，又回头眺望离去的第九洞穴队伍。他们稳定地行进，队伍参差不齐。她看到乔达拉和乔爱拉骑着他们马，拉着拖橇走在大队后面。

夏季大会的地点一直都在爱拉初来时举行的地方。她喜欢那个地点，如果没有人抢先，她希望约哈伦带领第九洞穴的人能在老地方扎营。约哈伦一向喜欢热闹，但扎营地点离大会主要活动地有点远，这几年来，他都找边缘地带扎营，以免马匹被人群包围，他也逐渐喜欢开阔的空间。如果他选择老地方扎营，就会有很大的空间，比一般洞穴开阔，马儿也可以好好活动。她可以闭目想象牠们在那里的情景。爱拉目送队伍离去，又伫足望了一会儿，才掉转嘶嘶，招呼沃夫返回第九洞穴。

爱拉没料到大岩洞会这么冷清。有些访客从附近岩洞前来居住，但洞里许多人都走了，徒留一片寂寞。大多数居所都靠得很近，人走了就显得荒凉。工作场上的工具器械都已拆卸，收拾的收拾，带走的带走，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玛桑那的织布机和几件器械。

爱拉邀请乔达拉的母亲玛桑那搬来和他们同住。一旦她需要帮忙，尤其夜里，爱拉可以就近照顾她。妇人答应得很干脆，她和威洛马本来就打算在秋季搬来和他们住，玛桑那也可以趁机挑出哪些东西是她要的，哪些要送给别人，她不可能把所有家当搬到更小的居所。她们有很多话可聊，爱拉又怀孕了，对玛桑那来说是家有喜事。

留下的大多是老迈或行动不便的人，包括断了一条腿的猎人、被发狂公原牛的角刺伤正在修养的人，还有一个孕妇，曾三度流产，被叮嘱必须脚不落地，否则休想怀孕到足月。她的母亲和配偶也留下来照顾她。

“爱拉，我很高兴这个夏季你留下来。”孕妇的母亲洁菲娃说：“洁拉妲上次怀胎已经快六个月，直到马卓曼来了才出事。他教她要运动，我认为那次会流产都要怪他。你对怀孕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因为你也生过小孩。”

爱拉望着玛桑那，揣测她是否知道马卓曼医治了洁拉妲，因为这件事她没听人说过。马卓曼去年迁返第九洞穴，带了许多行李，似乎打算长住，却在一个多月前匆匆离开。另一个洞穴的快跑人请爱拉去医治断手的患者，因为她接骨的本事已声名远播。她去了两天，回来时马卓曼已经走了。

“洁拉妲怀孕多久了？”爱拉问道。

“她的经期不规则，曾经有一些经血，我们不确定她是不是怀孕，所以没特别注意。她的肚子比上次流产时更大，不过也许这只是我的期望。”洁菲娃说。

“我明天去帮她检查，试试我能看出什么，但不确定能看出多少。齐兰朵妮在她前三次流产时说过什么吗？”爱拉问道。

“她只是说洁拉妲的子宫很滑溜，容易流产。上次的胎儿似乎没什么不对劲，只是太早出生罢了。他出世后还活了一天，后来就断气了。”妇人讲完，别过脸拭泪。

洁拉妲伸出手臂搂住母亲，她的配偶将她们母女拥入怀中。爱拉看到这个小家庭为了旧时悲伤拥抱在一起，衷心希望他们这次能够顺利如愿。

约哈伦指派两人留下，为第九洞穴猎捕食物，并尽力帮忙，约莫一个月后再派人替换。还有一个志愿留下的猎人，他就是孕事不顺的洁拉妲配偶乔费拉。其他两人则是因为头目安排的竞赛中落败，被指定留下，年纪较大的是罗利根，年轻的名叫弗瑞森。他们都为此大呼倒霉，不过明年他们有豁免权，不必再参加留守竞赛，这才愿意接受留守安排。

爱拉经常和这两个男人一起狩猎，并且乐在其中，也时常独自骑着嘶嘶带着沃夫出去。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打猎了，不过狩猎功夫并没有退步。弗瑞森很年轻，刚开始他怀疑这位朵妮助手的狩猎本领，认为她只会碍事，尤其她坚持带沃夫同行。年纪较长的罗利根只是微笑不语。第一天狩猎结果，年轻小伙子对她使用标枪投掷器和抛石索的精准熟练，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于那只狼能充分配合狩猎也大感诧异。回程中，年长的猎人告诉小伙子，发明标枪投掷器的是她和乔达拉，两人旅行回来后把这个技能传给大家。弗瑞森这才恍然大悟，却也尴尬不已。

大部分时间，爱拉都待在大岩洞里。留守者通常会一道用饍，刻意要大家围着火堆，不让大岩洞显得太过空荡。由于今年有位高明医治者照顾，年老和体弱者乐不可支，安全感备增。从前，被指定留守的大都是身体强壮或擅长打猎的人，最了不起也许是个助手，因为像爱拉一样要观察天体而留下，但通常不会有她那等功夫和技能。

爱拉有了固定的作息模式，上午睡得很晚，利用下午探访每一个人，听他们诉苦抱怨，给他们服药或敷药，尽力使他们舒服好过些。如此一来，她也能打发时间。大家愈来愈熟悉，便开始述说自己的生平或听来的故事。爱拉趁机练习讲述耆老传说，以及她听来的历史故事，也讲讲她早年的生活经历，这些都是大家爱听的。她说话仍然带着异常口音，不过大家都已习惯，见怪不怪，反而是她的故事具有一种异域的神秘感，添增了吸引力。大家已经完全接受她，当她是自己人，不过还是喜欢对别人转述她不平凡的经历，因着转述而觉得自己也很特别。

接近傍晚时分，大伙儿齐聚在温暖的太阳下，爱拉的故事尤其受欢迎。她拥有那么精采的人生，大家总喜欢缠着她问洞熊族的事，或是问洞熊族的某些话、某种观念，百听不厌。他们也喜欢听那些陪伴他们长大的熟悉歌谣和故事。许多年纪大的人和她一样，听过那些传说，一旦发现错误便会指正。由于有其他洞穴的年长者，往往各有各的说法，有时引起讨论，有时会争辩哪种说法更正确。爱拉不以为意，她对各种说法都感兴趣，这些讨论能帮助她记得更牢。这是一段悠闲缓慢的时光，那些负责采集蔬菜、水果、坚果和季节性种子的人，由于时间充裕，采集的成果足以供应大家三餐无虞，还能够冬藏。

每天日落前，爱拉会带着扁平的掌形鹿角爬上崖顶，在角上作记号。她已习惯在晚上留下沃夫陪伴玛桑那，教她需要帮忙时，如何比手势，示意沃夫去找她。爱拉看着太阳那几乎察觉不出的运行差异，每天往地平线西落的落点愈来愈偏右。

在齐兰朵妮派给她这项差使之前，她从未如此留意天体运行。她只注意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至于月亮则是从圆满到黑暗、再转为圆满。和大多数人一样，她注意到夜里的球体偶尔会在白天出现，大家虽然看见了，却因为它太过苍白而不在意。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颜色，几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只比被水冲洗过的沉积高岭土稍白一些。

现在她懂得更多，也尝试观察地平线日落之处某些星宿的排列，以及月亮起落的时间差异。眼前是圆月，在冬季昼短或夏季昼长时不难看到圆月，但也不算太平常。由于月圆总在日落时才上升，因为夏季里太阳高挂天上，圆月一整夜都留在低空。然而这情形也许每十年会有一次不一样的巧合。她面向南方坐下，左顾右盼，记录月亮和太阳的运行。

第一夜日落的地点似乎与昨夜一样，有没有看错？她无从确定。是不是在地平线右边一样远的地方？天数的计算正确吗？时间到底对不对？她问着自己。她注意到某些星宿和月亮，决定等第二天夜晚继续观察。当太阳又落在同一个地方，她兴奋莫名，巴不得齐兰朵妮跟她在一起，分享她的发现。

第三十章

爱拉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清早。她迫不及待告诉玛桑那，现在是夏季昼长时期。妇人的反应忧喜参半，她一则为爱拉高兴，但也知道爱拉要不了多久就会前往夏季大会，丢下孤伶伶的自己。当然，她知道自己并不会真的孤身一人，因为其他人都在。只是有爱拉作伴，日子过得很美好，好得令她几乎忘了她所爱的人都不在身边。就连导致她不能参加夏季大会的孱弱身体，都因为爱拉而大有起色。年轻女人不仅配药高明，包括特制的茶、外敷用药、按摩及其他方法也相当有效。玛桑那觉得身体好多了，她真舍不得爱拉离开。

日头似乎静止不动了，一连七天几乎都落在同一个地点，但爱拉只能确定中间那三天是在同一地点。最初两天，太阳落下的地点似乎有些移动，最后两天也不算正常，而且还有令她惊讶的事：她看到太阳落在相反处。观察到日落方向起了变化真令人兴奋，进而得知：原来，日落地点会依原路折返，直到冬季短昼时。

上一次冬季短昼，她曾经与齐兰朵妮和另外两人一同观察。虽然观察所得对大多数人来说非常重要：短昼现象应许了寒冬即将结束，温暖的夏季就快来临，大家都热烈庆祝，但爱拉却没现在这么兴奋。

夏季的长昼，对爱拉极其重要，她曾经亲自观察证实，颇有成就感，而且如释重负，因为这代表一整年的观察期已结束。她会再观察两天，继续作记录，只为看日落地点是否有变化，以及如何变化。不过，此刻她心里开始盘算参加夏季大会一事了。

第二天夜里，爱拉在山崖顶上再度证实太阳落在反方向后，整个人显得烦躁不安。她已经神经紧绷了一整天，认为可能是身孕所引起。当然，也可能察觉到自己不必再孤独望天，度过许多孤寂长夜，如此的身心释放，令她激动难安。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藉由反复诵念大地母亲之歌以安抚情绪。大地母亲之歌仍然是她的最爱，只不过这回她竟愈念愈紧张。

“我怎么会心神不宁呢？我在担心暴风雨吗？它有时候确实会让我紧张……”话才刚脱口，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自言自语。也许我应该沉思默想，她暗忖：“那能使我放轻松，不如先泡杯茶喝吧。”

回到坐处，她挑旺火堆，拿起水囊往煮食小容器倒些水，再伸手到腰间药囊，从各种药草中摸索一束一束晒干的叶子。那些药草以各类手捻的粗线捆扎，末端分别打了好几种结，好让她分辨不同的药草。这方法是伊札教她的。

她伸手在皮囊里摸索，即使有火堆与月光照耀，光线还是太暗了，肉眼很难分辨。然而爱拉只靠触摸和闻味，便能分别各种药草。她想起自己的第一个药囊，那是伊札送给她的，用整具未割且防水的水獭皮制成。她曾经仿照做了几个，先从颈部开口掏出内脏后再制成皮囊。不过她仍然保留伊札送的药囊，即使已磨损破旧，她也舍不得丢弃。她想过再做一个新药囊，但伊札制作的毕竟是部落专用药囊，显示出制作者的独特能力。甚至齐兰朵妮第一次看见这药囊时也为之动容，因为光是它的造型就很特别。

爱拉从药草中挑选了两束。她的药草大多是医疗用，只有少数性质温和，可以冲泡休闲饮料，诸如薄荷、洋甘菊，能消除肠胃不适、帮助消化，而且各具风味。她决定用薄荷配方，加上能使她放松的药草。她摸一摸药草束，闻了一下，确定是薄荷后，便往手掌心倒了一些，加进热气蒸腾的开水里浸泡一会儿。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为了解渴而一口气喝完，接着又倒了一杯慢慢啜饮。味道似乎淡了点，她心想，得再采集新鲜薄荷了，不过味道不算差，何况她仍然感到口渴。

喝完薄荷茶，她设法让自己安定下来，依照她所学的方式开始深呼吸。缓慢、深长地呼吸，她告诉自己，我要冥想“清澈”：冥想一种清澈的颜色，清澈的泉水流过卵石，冥想万里无云、阳光清朗的天空，冥想空虚无物。

她拉回思绪，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正盯着月亮，上次观察时，月亮大小不到现在的四分之一，如今它又大又圆，高悬在夜空。不久，月亮似乎长得更大，填满了她的视界，她感觉被月亮拉了过去，而且速度愈来愈快。她使劲把目光从月亮拉开，站起身来。

她缓步走向崖边倾斜的大圆石。“这石头正在发光！不对，我又胡思乱想了，这只是月光下的幻觉。这块大圆石与其他石头不同，也许只是因为圆月的光芒，照得它更明亮。”

她闭上双眼，似乎过了许久许久。她张开眼睛，不料月亮又将她吸引，大大的圆月正在拉她过去。她四下环顾，赫然发现自己在飞行！她遨翔在无风无声中，低头俯瞰，悬崖与河流消失不见了，底下是一片陌生的陆地。她突然想到她会坠落，感到一阵晕眩，天摇地动，周遭景物不断地旋转。鲜艳的彩色形成闪烁旋转的光芒环绕着她，速度愈转愈快。

飞行中的爱拉嘎然停止，瞬间又回到悬崖顶上。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注视月亮，它大大圆圆、正在增长、正在充满她的视界。她再度被它拉过去，然后又飞了起来，从前她协助马木特时也是如此飞行。往下一看，她见到那块石头，石头居然活了起来，发出螺旋形的光冲。她被拉过去，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被抓攫。她瞪大眼睛，地上冒出一条条力源，缠绕这块危险平衡的圆石柱，随后消失在柱顶的月华中。她正飘浮在这块发光的石头上方，张大眼睛俯瞰着它。

它比月光更明亮，将四周景观照得亮晃晃。此刻并没有刮大风，甚至没有一丝徐徐清风，树上的枝叶静止不动，然而地面上及她周遭的空气却活跃地动了起来，布满各种形状的暗影，眼前一片浮光掠影，如无形的乱箭四射，发出淡淡能量，类似圆石柱发出的光芒。在她屏息观察下，这些跃动有了形状、有了意向──那些暗影竟冲向她，追赶她！她感到一阵刺痛的激情，头发竖立。忽然间，她在陡峭的山径上行走，脚步踉跄打滑，走得胆颤心惊。待她到达岩洞时，她奋力奔向月光照亮的石廊。

奉命趴在玛桑那卧铺旁的沃夫，抬头低嘷。

爱拉越过石廊奔向下游地，抵达河边并沿着岸上的小径奔跑。她感到浑身是劲，现在已不是被追赶，而是跑得满心欢喜，也感觉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拉着她跑。她在渡口处涉水过河，继续奔跑，似乎打算永远这么跑下去。她正奔向一道突出的高崖，看来十分眼熟，实际上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来到一处倾斜小径，开始往上爬，急促的呼吸撕裂她的咽喉，使她气喘吁吁，可是奔跑的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小径顶端出现石洞的黑暗孔穴，她快步奔入石洞，里头一片漆黑，幽暗的浓度几乎可以用手抓攫。就在这时，脚下一个踉跄，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得她重重摔倒在地，头部硬生生撞上了石壁。

她醒过来时，四下无光，发现自己置身在又长又暗的隧道里，还好眼睛约略能够视物，只见石壁上的潮气闪着淡淡虹彩。她坐直身体，头部撞得剧痛难忍，这会儿她只能看到红色。隧道石壁彷佛疾驰掠过她身边，而她却一动也不动。这时又见虹彩闪烁，洞穴里不再黑暗了。岩石洞壁散发出绿色荧光、红彤，以及耀眼的蓝和发亮的白，斑烂中带着一股阴森，令人颤栗。

她起身靠石壁站好，让自己安定下来，顺着前进时，察觉石壁上的冷滑和潮湿转变成冰冷的蓝绿色。她所在的地方已不是岩洞了，而是深入冰河的陡峭裂隙。广大的平面上反映的掠影浮光，奇形怪状、千变万化。她头顶上有深蓝带紫色的天空，耀眼的太阳使她目眩，她的头还在痛。阳光照亮了裂隙，才一转瞬，她所在的地方又变了，不再是冰河裂隙。

她置身一条有漩涡的河里，在激流中载浮载沉。从她身旁流过的漂流物，都困在旋转的回流里，漩涡愈转愈快。她自己也在漩涡里，被带着转呀转，愈旋愈进去，愈来愈往下沉。在垂直旋转直下的情况，河水使她灭了顶，眼前漆黑一片。

她陷入深沉、空虚中。她在飞行，飞行速度快得超乎她所理解。终于，速度慢了下来，她发现自己被浓雾团团围住，发光的雾团向她逼近，抵达她面前时豁然散开，展现出奇异的景观。眼前闪烁着绿色荧光、红彤与湛蓝的几何图形；一些陌生结构体高耸直入云霄。地面有宽阔的白色宽带摊开来，发亮的白宽带上有各种几何形状疾驰，在她后面追赶。

她吓得动弹不得，脑海边际一阵酥痒，似乎有东西正在探索她，而且对方好像认识她。她使劲把自己拉回来，扶着石壁尽速前进。到了走投无路的尽头，又是一阵惊惶。她坠落地上，摸索到前方有个很小的孔洞，她必须爬行穿过。她的膝盖被粗糙的地面磨破，却没注意到小孔愈缩愈小，使她进退不得。紧接着，她又在虚空里狂飙，速度之快，快得使她失去移动的感觉，时空彷佛静止了。

她并没有移动，幽暗包围她，愈逼愈近，逐渐将她笼罩，幽暗正在吞没她。她发现自己又置身河里，被激流带走。她已筋疲力竭，任凭激流拉着她直奔大海，碰触到暖暖的海水。她感到身体里面一阵剧痛，咸而温暖的海水在她四周汹涌。她吸了一口带咸的空气，那是海水的味道，感觉自己在温暖带咸的液体上平静地漂浮。

然而那不是水，而是泥浆。她气喘吁吁，拚命想爬出泥淖，这时那只曾经追赶她的野兽抓住她，压得她直不起身来，痛得大声惨叫。野兽将她拖进泥泞的深坑，她在泥浆里拚命挣扎，她得爬出去，必须脱身。

终于，她如愿从泥坑脱身，爬到一棵树上，在枝桠间摆荡，又因干渴而奔向海边。她纵身一跳，拥抱海水，身体愈长愈大，拥有更大浮力。她直立在海中，放眼望见广大的草地，涉水走了过去。

但海水竟拖住她不放，她奋力摆脱浪潮的拦阻，直到力气使尽，颓然倒地。拍岸的海浪冲刷她的双腿，将她拉回海里。她感到被拉扯，感觉撕裂拧绞的剧痛，那股拉力彷佛要将她由里到外翻转过来。迸出一股热呼呼的液体之后，她放弃了挣扎。

她使出残存的气力爬行了一小段，靠在石壁上，闭上双眼，看到一片肥沃的草原，因春花绽放而美丽灿烂。一只穴狮以优雅的慢动作向她腾跃奔跑而来。她在一处狭小岩洞里，蹲伏在小斜坡上。这会儿，她随着扩张的岩洞增长，眼看就要塞满整个岩洞了。洞壁呼吸、扩张、收缩，原来她在子宫里──地底深处一个又大又黑的子宫。然而，她并不孤独。

那些形状是模糊、透明的，随后合并成可辨识的形状。她认出是动物，各种各类，全是她见过的，包括鸟、鱼、昆虫等等，也有些是她从未看过的。它们结队游行，没有秩序或模式，随意从一种形状流变成另一种，比如从四足动物变成鸟或鱼，抑或化作另一种鸟、另一种野兽、昆虫等等。她看见一只毛虫演变成蜥蜴，再化为一只鸟，又从鸟变成穴狮。

穴狮站着等候她跟上来，与她一同走过通道、隧道、走廊。她和穴狮接近时，石壁开始变得有形、有状、有厚度，直到她们通过，那些形状又转为半透明，逐渐淡化。有一列长毛猛犸象穿越辽阔的草地，发出隆隆脚步声，接着又有一群牛踏盖过象群行走的地点，形成牛群队伍。

她看到两只驯鹿走向对方，只见牠们鼻头碰鼻头，母鹿前腿一屈跪了下去，公鹿低头舔牠。如此温柔的情景令爱拉深受感动。接着，有两匹马一公一母，引起她注意。发情的母马走到公马前，方便公马从后方跨骑办事。

她转向另一边，跟随穴狮走下另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有个相当大的圆形壁龛，形状像子宫。她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牛出现并塞满壁龛，随即歇脚吃草。

脚步声并没有因此停止，石壁仍然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震动，似乎传到她脚下坚硬的岩石，变成地底深处的声音，起初很微弱，她几乎察觉不到。声音愈来愈响，她认出来了，是马木特伊氏的“传话鼓音”。她唯独和猛犸象猎人一起时，听过这样的鼓声。

这种鼓是以猛犸象的骨头制成，鼓槌则以鹿角加工做成。敲打时，鼓会发出多种音调共鸣，如果快速在象骨不同部位敲打，还会发出近似语词的声音。虽然这些断续的敲击音与人的声音并非全然相似，但都是语词，的确可以用来传话。这些含混颤抖的音，也增添了神秘感和深长的意味。

鼓音发出的语词节拍，听在爱拉耳里，愈听愈熟悉。接着她又听到高亢共鸣的笛音，伴随甜美的高音歌唱，像是弗莱莉的声音，她是爱拉认识的马木特伊氏女人。当时弗莱莉怀了孩子，情况一度危急，她差点流产。虽然爱拉帮她保住胎儿，还是免不了早产。幸好她生的女儿活下来了，而且长得健康强壮。

坐在圆形壁龛里，爱拉发现自己满脸泪水，彷佛遭遇惨重损失，哀哭抽泣得好厉害。鼓音愈来愈强，盖过她的啜泣声，于是她开始辨识鼓音代表的语词。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原来是大地母亲之歌！她出神地欣赏聆听，宛如她从未听人唱过似的。假如她有一副好歌喉，她也会那样唱出来。歌声低沉时，如发自地底深处；高亢时，又似奏鸣的笛音。如此充满活力的歌声，回荡在又深又圆的壁龛内，久久不停息。

歌声唱出的语词，充塞她的脑海，她不只听见，还能感受到，而她所感受的远远超过了词义本身。每一句歌词尚未唱出前，她已经在期待，等到唱出来，词义更显得丰富有说服力，也更加深刻动人。歌声似乎会这么永远唱下去，待接近尾声时，她又舍不得歌声停止，因而深感忧伤。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正当爱拉不期待有更多歌词时，歌声却没有停止。

“她最后赏赐的知识，就是男人也有参与。

新生命开始前，男人必须满足他的需要。

男女成双是对圣母亲的尊崇，

因为交欢之后女人会怀孕。

大地儿女蒙祝福，大地母亲也可安息。”

圣母亲赐下这段歌词，如此蒙受祝福，减轻了她的悲伤。圣母亲是在告诉她，她的看法正确，她一直都是对的。她从来都知道，但现在获得了证实。她又开始啜泣，悲痛仍然不止息，悲痛中也夹杂着喜悦。这段歌词在她脑海里反复一遍又一遍，令她悲喜交集而哭泣不已。

她听到一只穴狮低沉的吼声，看见她的图腾之灵穴狮转身而去。她努力想起身，可是却软弱无力，于是向那只穴狮呼叫。

“宝宝！宝宝，不要走！谁来带我离开这里？”

穴狮跑跳着下了隧道，停顿了一下然后向她直奔而来，但冲过来的却不是穴狮。突然间，那只动物踪身扑到她身上舔她的脸。爱拉摆头闪躲，全身发抖，不知所措。

“沃夫？是你吗，沃夫？你怎么来的？”她惊喜地说着，将这只大狼拥入怀里。

她抱着沃夫坐在壁龛，壁龛里的牛幻象消失，回复为漆黑幽暗。不仅如此，隧道石壁上的景物也愈发模糊。她伸手扶着石壁稳住身体，然后摸着岩石走出壁龛。她坐在地上阖起双眼，想要抑止天旋地转的晕眩。她试着睁开眼睛，不确定晕眩是否停止。隧道里一片漆黑，不论睁眼或闭目都是黑暗，她感到背上有如针刺，一股恐惧袭上了背脊。现在，她担心的是能不能找到出洞的路？

这时她听见沃夫低嘷，感觉牠的舌头在她脸上游移。她向牠敞开双臂，紧张的心情顿时缓和下来。她再度伸出双手摸索身旁的洞壁，不料竟摸了个空，只好向前继续摸索，肩膀因此不小心撞到岩石。原来有一面石壁下方凹了进去，形成一个空间，由于太靠近地面而没留意到。然而，摸索前进的她，手碰触到的竟然不是石头。

她赶紧缩手，又觉得那是一种熟悉的手感，忍不住再次伸手触摸。洞里比黑夜更幽暗，她尝试凭手感探索，感觉摸到软麂皮，似乎是仔细处理过的鹿皮。她拉出一束皮革包裹的东西，拿在手里检查，摸到一根像细皮带的物品，解开之后找到一处开口。那似乎是个手提袋之类的，是个有带子的软皮囊。原来她找到一个空水囊，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渴了。她也从手感和气味判断，水囊里头装着某种吃剩的食物。接着，她摸到手提袋里另有东西，质料像毛皮，也许是件无袖大衣。

她束好开口将手提袋挂在肩上，便扶着石壁站起身来，挨着洞壁熬过一阵晕眩和恶心。她感觉腿的内侧有一股热气，原来是沃夫被吸引前来舔她，不过她很早以前便训练牠放弃这种习惯，因而直觉地推开牠探索的鼻子。

“沃夫，我们得找出去的路。快，我们回家吧。”她对着狼说。正当她摸着潮湿石壁开始举步时，发现自己软弱乏力。

地面不仅凹凸不平，黏滑的表面泥层上也有散落碎石，包括石笋形成的石柱，有些细得像树上的嫩枝，有些则粗如古老的大树干，彷佛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她不经意摸到石柱顶端，湿漉漉。原来岩洞壁顶吊着钟乳石，这些岩石冰柱有石灰质的水滴，恒久不变地滴在地面上与位置相对的石柱上。有了头部撞击钟乳石的经验，她更加小心翼翼。她不知自己如何在这岩洞里走了这么远。

狼走在她前头，隔了一小段距离，随后又回到她身边。有一回遇上岔路，牠阻止她转弯，免得她走错方向。当她感觉地面呈上坡时，明白洞口已在不远处。毕竟她来这岩洞的次数足以让她熟悉此地，但费力攀爬那块大落石，却也累得她晕头转向地跪了下来。这段距离似乎比她记忆中的更长，她必须停下来休息两次，才到达狭小的洞口。尽管整个岩洞都是圣地，里头却有一道天然的岩石屏障，将洞内较平凡的前段与深奥神圣的内堂分隔开来。眼前这个小洞，正是进入圣母亲幽灵世界的唯一入口。

一过了那道屏障，她立刻察觉洞里的温度比外头稍高，这也使她意识到寒冷而打起哆嗦来。转了个弯，她似乎看见前方有微光，打算走快一点。走到第二个转弯处，她终于确定有光线了。她看见质地潮湿的洞壁在闪烁，前头带路的狼正往微弱光线处慢跑过去。转过那道弯，已有洞外照射进来的昏暗亮光，虽然她眼睛因为先前适应黑暗的关系，觉得这亮光太过炫目，但还是高兴迎了上去。看见前方的洞口时，她几乎要飞奔过去。

爱拉踉跄走出岩洞，眨着她饱含泪水的眼睛。这一眨，泪水在布满泥污的脸颊上冲洗出两道泪痕。沃夫向她挨近。当她终于看清日头高挂天空，发现有几个人瞪着她时，这才意识到此刻已是大白天，令她颇感意外。那几个人是猎人罗利根和弗瑞森，以及怀着身孕的洁菲娃。他们乍见她时吓了一跳，有些退缩不前，打招呼时显得迟疑而勉强，但见她不支倒地，又急忙冲上前去，搀扶她坐起来。她看到他们脸上关怀的神情，大大松了一口气。

“水，”她说：“我好渴。”

“拿点水给她。”洁菲娃说着，注意到爱拉小腿和衣服上的血污，但没多说什么。

罗利根解开他的水囊递给她。她贪婪地喝水，由于喝得太急，水从口里满溢了出来。水从来不曾如此甘美，她终于停下来了，面带笑容，依然紧抓着水囊不放。

“谢谢你，我本来打算舔一舔石壁上的水。”

“这种感觉我也有过几次。”罗利根含笑说道。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下落？而且算准了我会从这里出来？”爱拉问道。

“我看见狼朝这个方向跑，”弗瑞森朝沃夫的方向歪头示意：“当我告诉玛桑那时，她说你可能在里面，还叫我们过来等你，说你也许需要帮忙。从那时起，我们就分批轮流守在这儿，洁菲娃和罗利根正好来接替我。”

“我看过一些齐兰朵妮亚经历‘呼召’之后回来的情形，有些累到不行，路都走不动了，有些却没有回来。”洁菲娃说：“你觉得怎样？”

“好累，”爱拉说：“口还是渴。”她又喝了一口水，这才将水囊递还给罗利根。爱拉垂下手臂，她在洞里捡到的手提皮袋也从肩膀上滑落，她早已忘了有这个软皮袋。现在有了亮光，她看见上头画了独特图案，于是将它拿起来给大家看。“这是我在洞里捡到的，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吗？也许有人带着它进去，忘了带出来。”

罗利根和洁菲娃对望了一眼后，罗利根说：“我看过马卓曼提着它。”

“你看过里面装了什么？｣洁菲娃问道。

爱拉微笑说道：“我没有灯火，看不见，只用手摸过。”

“你摸黑在洞里走？”弗瑞森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理他，”洁菲娃说，一边嘘他：“这不关你的事。”

“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罗利根说，向洁菲娃使了一个眼色。爱拉将手提袋递给他。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无袖大衣抖了开来，这是用不同野兽毛皮制成，有些是三角形，有些呈方形。这件缝缀的皮裘还拼出象征齐兰朵妮亚助手的图案。

“这是马卓曼的没错。去年他来这里教洁拉妲如何保住胎儿，我看过他穿这件皮裘。”洁菲娃用不屑的口气说道：“那次她怀胎快六个月了。他说她必须进行各种仪式来安抚圣母亲。可是当齐兰朵妮看见她在洞外不停地绕圈子，马上催她回洞穴里躺下。齐兰朵妮说她需要休息，要不然会提早把胎儿给摇出来。朵妮侍者说她的毛病就是子宫太松，很容易让胎儿掉下去。果真，她失掉了那个胎儿，而且是个男孩。”洁菲娃看看罗利根问道：“袋子里还有什么？”

他伸手从袋子掏出空水囊给大家看，不发一语，然后看看袋子里面，把其余对象倒在无袖大衣上。有吃剩的肉干、一块旅行的干粮饼、一把燧石小刀和一块火石，饼屑中还混杂了少许木头碎片和几块木炭。

“马卓曼他们出发参加夏季大会之前，不是夸口说他蒙受呼召，今年终于要成为齐兰朵妮了吗？”罗利根举起那个水囊说：“我认为他从洞穴出来时，并不是很渴。”

“爱拉，你打算去参加夏季大会，是吗？”

“我原本想过两天出发，现在也许得再等一阵子，”爱拉说：“不过我确定参加。”

“那你应该带这个袋子去。”洁菲娃说完，小心翼翼用无袖大衣将吃剩的食物、木头碎片、打火用具和水囊包好，塞回手提袋，说道：“告诉齐兰朵妮，你在什么地方捡到这东西。”

“你走得动吗？”年纪较大的猎人问道。

爱拉尝试站起来，只觉晕头转向，眼前一黑，又跌坐了下去。沃夫低嘷着舔着她的脸。

“你就别动了。”年纪较大的猎人说：“罗利根，走，我们去弄一副担架抬她。”

“我只要休息一会儿，应该走得动。”爱拉说。

“不行，你不要自己走。”洁菲娃说完，对两个猎人说：“我在这里陪她，你们赶紧回去拿担架。”

爱拉靠岩石坐下，对这个安排充满感激。回第九洞穴这段漫长的路，她也许走得动，但她很高兴不必自己走回去。“洁菲娃，你是对的，我好像很容易头晕。”

“难怪会头晕。”洁菲娃自言自语，声音比鼻息还低。刚才爱拉勉力站起来时，她发现那块岩石上有新鲜血迹。她暗想，爱拉在洞里流产了。要当上齐兰朵妮，牺牲还真大，但她不像马卓曼用欺骗的手段。

“爱拉？爱拉？你醒了吗？”

爱拉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玛桑那关切的神情俯视着她。

“你觉得怎样？”

爱拉想了想。“我受伤……结束了。”她低语，声音沙哑。

“希望没把你吵醒。我听到你说话，也许是说梦话。先前齐兰朵妮曾经提醒我，可能发生这种事，她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发生，但她说过，是有这个可能。她叫我别拦阻你，而且别让沃夫跟你去。不过，她也给了我一些茶叶，等你回来时泡给你喝。”她将手里那杯冒着蒸气的饮料放下，扶爱拉坐起来。

热腾腾的茶，还好并不十分烫口，当热茶通过爱拉喉咙时，她心中满是感激。她仍然口渴，但实在累得不能久坐，只好先躺下。她已回到自己居所，躺在自己的床褟上，四下张望，见沃夫正在玛桑那身边。沃夫发出关注的低嘷走向她。她伸手摸牠时，牠舔了舔她的手。

“我怎么到这里的？”她说：“出了洞穴以后的事，我记得不多。”

“那两个猎人用担架把你抬回来，他们说你尝试站起来走路，但是头晕得很厉害。你从观察天空的地点跑下来，显然是跑进了喷泉石的黑洞里。当时你简直变了一个人，手上没有火把，什么东西都没带。弗瑞森来告诉我，你出来了，我却不能亲自去接你。这是我这辈子觉得自己最没用的一次。”玛桑那说。

“玛桑那，我还是很高兴有你在这儿陪我。”爱拉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有沃夫陪在她床边，通宵守卫。她对牠微笑，伸手拍拍牠的头，抚弄牠下巴。牠前爪搭在床上，想靠近舔她的脸。她笑了笑将牠推开，打算自己坐起来。这个动作痛得她忍不住哼出声来，玛桑那从外头听见，急忙进来探视。

“爱拉，你怎么了？”她问。

“我不晓得身上会有这么多部位同时痛起来，而且好痛喔。”爱拉说道。玛桑那一脸关切，夸张的神情近乎滑稽，逗得年轻女人莞尔地说：“不过我还死不了啦。”

“你全身上下不是瘀青就是破皮，幸亏没有任何骨头折断。”玛桑那说。

“我在这里多久了？”

“超过一天了。你昨天下午天黑前到这里，现在太阳不久前下山。”

“那我去了多久呢？”爱拉问。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进那个黑洞。从你离开这里到回来，超过三天，将近四天了。”

爱拉点点头：“我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一些片段，也对其中一些事很清楚。我感觉好像是做梦，可是又不像梦。”

“你饿不饿？口渴吗？”玛桑那问道。

“口渴，”爱拉回答后，感觉口干得好厉害，彷佛这句话使她察觉自己严重脱水，于是又补了一句：“我口好渴。”

玛桑那出去拿了水囊和水杯进来，询问：“你要坐起来喝？还是让我扶着你的头呢？”

“我试试坐起来。”

她转身侧卧，尽量压低哼声，以一只手肘撑起身体，却因此造成肘部结痂伤口迸裂，但还是勉强在床台边坐了起来。刚起身时，她感到晕眩，随即又消失，令她更吃惊的是自己受了内伤。玛桑那将水倒入爱拉双手捧的杯子，爱拉一口气喝完，立刻将杯子递出去，示意要加水。她似乎想起刚出洞见到日光时，捧着水囊大口喝水的情景。第二杯水也喝下肚，不过喝得比第一杯稍缓些。

“你饿不饿？你一直没吃东西。”玛桑那十分关切。

“我肚子痛。”爱拉说。

“我想也是。”玛桑那说着，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爱拉眉头一皱，问道：“为什么我的肚子会痛？”

“爱拉，你下体流血了，可能肚子绞痛，痛得很厉害。”

“流血？我怎么会流血呢？我已经三个月没来了，我有身孕……哇，不要！”爱拉喊道。“我的胎儿是不是流掉了？”

“我认为是，爱拉。这种事我虽然不是很懂，但女人都知道，怀孕时不可能流血，就算有，也不会流那么多。你走出洞时下体正在流血，而且流了很多。依我看，你的体力要等好一阵子才能恢复。爱拉，我很难过，我知道你想要这个孩子。”玛桑那说。

“圣母亲更想要她……”爱拉说道，声音干涩单调，悲痛欲绝。她仰身躺下，瞪视石灰岩架的底部，不知不觉睡着了。

爱拉醒来时，急着想小解。显然现在是晚上，屋里点了两盏灯。她四下一望，看见玛桑那睡在床台旁一床垫子上。沃夫待在老妇人身旁，正抬头望着她。她心想，这下牠得看顾两个人，同时为我们担心。她翻身侧卧，缓缓将身体撑起来，在床台边坐了一会儿才尝试站起来。她全身僵硬而且又酸又痛，不过感觉体力好些了。她小心翼翼将身体重心移到双脚，沃夫见状立刻站了起来。她比手势命令牠坐下，然后走向摆在入口附近的夜壶。

她真希望随身多带些有吸收性的垫片，她的下体血流不止。就在她举步走回睡觉处时，玛桑那带着她要的干净垫片过来了。

“我不想吵醒你。”爱拉说。

“你没有，是沃夫，不过你应该叫醒我。要不要喝点水？如果你想吃东西，我还煮了一些肉汤。”玛桑那说。

“喝水很好，也许来点肉汤。”爱拉说完，回到夜壶那边换干净垫片。如此来回走动，身上的酸痛反而减轻了。

“你要在哪里吃？床上吗？”妇人一边问，一边跛行到煮食区。她也是浑身僵硬酸痛，主要是因为她睡觉的地方和她的睡姿，都加重了她的关节炎。

“不了，我还是去桌子那边吃吧。”爱拉走向煮食区，往小盆里倒了一些水，然后用水冲手，再以一小片有吸收性的零碎皮革擦脸。她相信玛桑那帮她稍微擦洗过，但她真想好好游个泳，用皂根彻底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她心想，也许明天一大早就去游泳。

肉汤是冷的，不过很可口。爱拉才吃了两口，便想着多吃几碗。她虽然这么想，肚子却提早撑饱了。玛桑那泡了热茶走到桌边，喝着茶陪伴爱拉。沃夫趁两个女人起床时，到外面溜达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转回来。

“你是说，齐兰朵妮料到我会有一些举动？”爱拉问道。

“她不是真的预料到，只是认为有这个可能。”

“她预料的是什么？我真的不了解在洞里发生的事。”爱拉说。

“我想齐兰朵妮可以更清楚告诉你，真希望她在这里。不过我认为你已经是齐兰朵妮了，我想你就是他们所讲的，蒙受呼召。你还记得在洞里发生的事吗？任何一件事？”玛桑那问道。

“我记得一些事，而且会忽然想起别的事，只是好像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爱拉眉头紧皱。

“你先别担心这些，等你跟齐兰朵妮谈过再说吧。我相信她能够解释这些事，帮助你了解。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得先恢复体力。”玛桑那说。

“也许你说得对。”爱拉同意，也因为有理由撇下这些伤脑筋的事而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根本不愿想这些事，然而一旦起了头，却又忍不住想到流产的胎儿。她不明白，圣母亲为什么要带走她的胎儿？

爱拉睡了几天，除了睡觉很少做别的事。有天她醒来时饥肠辘辘，一连两天，她似乎怎么吃也吃不饱，觉得肚子像个无底洞似的。她走出居所，加入这一小群伙伴，大家见到她时肃然起敬，甚至敬畏中带着畏惧。他们都知道她经历了一番严酷考验，也相信这趟经历改变了她。大家相当引以为荣，毕竟这段经历发生时，他们也在场，这层关系使众人觉得自己也沾了光。

“你觉得怎么样？”洁菲娃问道。

“好多了，”爱拉说：“只是肚子好饿！”

“来，跟我们一道吃，这里有好多食物，都还是热的。”洁菲娃说。

“好，我要吃。”她边说边在洁拉妲身旁坐下，洁菲娃正拿着盘子为她盛食物。“你怎么样？”爱拉问洁拉妲。

“好无聊！”洁拉妲说：“不是坐就是躺，真受不了，我好希望胎儿现在就出世。”

“我认为时候差不多了，现在你走动一下不会有事的，而且还可以催生，你只要等待，让胎儿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上次我帮你检查时就这么想，”爱拉说：“不过我想等一等再说，后来我被别的事分心了，很抱歉。”

那天晚上玛桑那犹豫了一下，说道：“爱拉，希望我没做错。”

“什么意思？我不懂。”

“齐兰朵妮说过，如果你真要走，她要我别拦阻。那天早上你没回来，我很担心，沃夫比我更焦急。你叫牠留下来陪我，但牠一直低嘷着要走。光是从牠看我的眼神，就知道牠很想去找你。我不想让牠妨碍你，于是用绳子套住牠脖子。我是学你的，有时你为了要牠待在一个地方，你也会这么做。可是过了两天，牠看起来好难过。我很担心，因此放牠走。绳子一松，牠立刻跑出去了。我放走牠，有没有做错呢？”这妇人问道。

“没有错，玛桑那，我认为没错，”爱拉说：“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不是在幽灵世界里，如果不是牠进去找到我，我不晓得自己已经从灵界回来了。沃夫帮我找到出洞的路，至少也让我感觉走对了方向。洞里一片漆黑，幸亏通道狭窄，我才能够一直扶着石壁走。也许我能自己找到出路，但要花更长时间。”

“我不知道一开始该不该拴住牠，我有没有资格决定这么做……爱拉，我知道自己老了，老得不能做这样的决定。”曾经也是头目的她，摇头对自己表示不满后，继续说道：“幽灵世界的事，我向来都使不上力。你被抬到这里时很虚弱，也许她认为你需要一个帮手。或许圣母亲要我放走那只狼，好让牠找到你、帮助你。”

“我认为你所做的事都没错，事情都是按照圣母亲的意思发生。”爱拉说：“现在我要做的，是到河里游泳，游个痛快，顺便好好洗个澡。齐兰朵妮有没有留下萝莎杜那氏那种洁净泡沫？就是我教她用脂肪和灰烬做的那种？她喜欢用它来清洁，特别是给挖墓者洗手。”

“我不知道齐兰朵妮有没有留下来，不过我倒是有一些。”玛桑那说：“有时我喜欢用它清洗编织的东西，甚至洗我那些大盘子，就是放肉和干净脂肪的盘子。那也可以洗澡吗？”

“萝莎杜那氏人有时会用它来洗澡，它很厉害，能把皮肤洗得红通通。通常我喜欢用皂根或其他植物洗，但现在我想洗得干净、彻底一点。”爱拉说道。

“要是附近有朵妮的医治热水井，”爱拉一边走向主河，一边自言自语：“那该多好呀！不过眼前有这条主河，也可以啦。”沃夫跟随身旁，听她念念有词，抬头望了望她。牠一直紧跟着她，打从她这次回来，牠的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她。

她走下小径，前往游泳的地方，炎热的太阳晒得身上好舒服。她用泡沫涂满全身，也用来洗头，然后身体一缩，没入水中，把头发冲洗之后，顺势来个长泳。她爬上一块平坦岩石，一边休息，一边梳头，也让头发晒干。她心想，这太阳晒得人好舒服，于是摊开晾干的鹿皮，放松地躺在上面。我第一次躺在这块岩石是什么时候？那是我到这里的第一天，那时乔达拉和我一起游泳。

她想到乔达拉，脑海里出现他全身赤裸躺在她身旁的情景。他那一头金发和暗褐色胡子……不对，那是夏季，他把胡子刮得很干净。他又宽又高的额头上，因为对事情专心或关注时，习惯性的皱眉动作而留下皱纹。一双灵活的蓝眼睛，透着爱欲的眼神凝望着她……乔爱拉的眼珠就遗传到他的。他鼻梁挺直，坚硬有力的下巴配上一张性感的嘴。

她的念头一连上他的嘴，几乎能感觉得到它。他宽阔的双肩、肌肉发达的双臂、大而敏感的双掌。那双手在燧石上一摸便知道要剖成几片，同样一双手，抚摸她的胴体时也知道她会如何反应。他有一双强健的长腿，靠近男人工具的鼠蹊部位有一道疤，那是他与她的穴狮宝宝初遇时所留下的爪痕。

光是想到他，爱拉便兴起对他的欲望。她好想见他！她还没把怀孕的事告诉他，此时她已没有胎儿，也没什么好说了，一股忧伤袭上心头。我要那个胎儿，但是圣母亲比我更想要，想到这里，爱拉眉头皱了起来。圣母亲知道我还要一个小孩，但我认为：我不要的小孩，她也不会想要。

经历严酷考验之后，她第一次想起大地母亲之歌，认知中夹着一股寒意，想起那段新歌词。新歌词带来了新的知识赏赐：新生命的开始，必须有男人参与。

“她最后赏赐的知识，就是男人也有参与。

新生命开始前，男人必须满足他的需要。

男女成双是对圣母亲的尊崇，

因为交欢之后女人会怀孕。

大地儿女蒙祝福，大地母亲也可安息。”

这我早就知道了，现在圣母亲告诉我真是这样。她为什么把这种知识赏赐给我呢？好让我分享，告诉别人吗？所以她才要我的胎儿。她先告诉我，说她要给我最后的大赏赐，但我必须配得这份赏赐。这代价很高，也许必须如此。圣母亲要收取很贵重的东西，好让我懂得珍惜这赏赐。赏赐不是白白给与，必须付出贵重的代价。

我是不是蒙受呼召？现在我成为齐兰朵妮了吗？我牺牲了我的胎儿，大地母亲也对我说了话，赐给我大地母亲之歌的其余歌词，让我分享它，将这份奇妙的赏赐带给她的儿女。现在乔达拉将清楚的知道乔爱拉是他的，也是我的。我也将知道想要新的小孩时，该如何开始。所有男人都将知道不只是灵，也是他自己、他的元精──他的儿女是他的一部分。

可是，假如女人不想再多要一个小孩呢？也许身体太虚弱，也许已有太多小孩而不想再生呢？那么她将知道如何停止！女人一旦还没准备好，或是不想再生，她将知道如何可以不生育。她不必问圣母亲，也不必吃任何特别的药，她只要停止交欢就不会再生小孩。女人第一次可以掌控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活。这是大有权力的知识……但还有另一方，男人会怎么样呢？

要是他不肯停止交欢？或是他知道小孩从他而来，他想要小孩，那怎么办？如果他不想要小孩，又该怎么办？

我还要一个小孩，我知道乔达拉也想再要一个。他和乔爱拉处得很好，和那些跟他学敲燧石的少年徒弟也处得很好。我很抱歉失掉他的孩子，一想到流产的胎儿，我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我可以再生，要是乔达拉在这里，我们现在就可以再有一个，可惜他去参加夏季大会，而我还在这里。就算我想告诉他失掉胎儿都不可能。他若知道会难过，我知道他会，他会再要一个小孩。

我为什么不去呢？我不必再观看天空，也不必再熬夜，我的训练结束了。我已经蒙受呼召，我是齐兰朵妮了！我必须告诉其他齐兰朵妮亚。圣母亲不只呼召我，她还给我大赏赐，这赏赐要分享给每一个。我必须去，把圣母亲这项奇妙的新赏赐，向所有齐兰朵妮氏宣布。我也可以告诉乔达拉，也许我们能再有一个胎儿。

第三十一章

躺在岩石上的爱拉迅速起身，穿上干净衣物，再将换下的脏衣服和晾干鹿皮收拾好，便呼哨召唤沃夫，循山径快步走回去。她走向庇护所的岩石前廊时，想起第一次和乔达拉游泳后，玛罗那和她那些朋友要送一些新衣服给她。

尽管爱拉对于用诡计作弄她的女人，已磨练得愈来愈容忍，却一直无法消除对玛罗那的厌恶，总是避免和她接触。玛罗那对她也深恶痛绝，不但如此，对乔达拉从旅途带回的女人，她从没打算努力与她和好。爱拉和乔达拉配对的夏季，她也二度配对，但最近又有一次婚配，显然第二次配对仍然不美满。梅开三度之前，她搬回第九洞穴和亲戚同住了一年。这几次配对的结果，她始终没生下小孩。

爱拉真受不了这女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她。她甩掉脑海里的玛罗那，将心思集中在乔达拉身上。我很高兴终于要参加夏季大会了，她心想，我可以骑嘶嘶去，要不了多久就可抵达，如果一路上马不停蹄，最多一天就到了。

今年的夏季大会在北方约三十公里，主河的沿岸举行，那是她最喜欢的地点。在那里，她和乔达拉第一次参加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并且完成婚配。举办这种大会通常会耗尽附近资源，倘若让土地修生养息，得到大地母亲医治，假以时日，这地区便能恢复活力，再度举行大会。

年轻女人冲进居所，浑身是劲，满怀热情地整理她的衣服和物品。玛桑那进来时，她正哼着自己熟悉的单音调子。

“你怎么突然这么兴奋？”年长女人问。

“我要去参加夏季大会，不必再观察天空。我的训练结束了，没有理由不去参加呀。”爱拉说。

“你确定有足够的体力吗？”玛桑那的口气透着失落。

“你一直把我看护得很好，我觉得好极了！我真的很想念乔达拉和乔爱拉。”

“我也很想念他们，可是这段路要一个人走恐怕太远了。你可以等替换照顾我们的猎人回来，你再跟弗瑞森一道去。”玛桑那建议。

“我骑嘶嘶去，要不了多久，可能只要一天，最多两天。”爱拉依旧难掩兴奋。

“也对。我忘了你要骑马，还要带沃夫去。”玛桑那说。

爱拉终于注意到玛桑那的失望，突然意识到这女人也非常想去，而她也很关心她的健康。“你觉得怎样？你要是不舒服，我也不想去了。”

“不，不要为我留下来，”玛桑那说：“我好多了。如果季节一开始我的状况有这么好，我可能会考虑参加。”

“你怎么不跟我去呢？你可以坐在嘶嘶背上，虽然要多花点时间，也不过是多一两天罢了。”爱拉说。

“不要！我是很喜欢这匹母马，却不想骑在牠背上，老实说，我有点害怕。不过你说得对，你得去一趟，告诉齐兰朵妮你已经蒙受呼召。想想看，这是多大的惊喜。”

“反正夏季时间也不长了，要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回来的。”爱拉尽量减轻滋生不散的离愁。

“我对这事有两种想法，”玛桑那说：“我好希望夏季大会结束，第九洞穴的人回来，但我又不希望冬季再来。我想，人老了大概都会这样吧。”

爱拉准备动身的第二步是寻找罗利根和弗瑞森。她很清楚乔克罗丹与洁拉妲一起，几乎所有人都围坐在火堆旁用餐。

“爱拉，快来，一道吃吧！”洁拉妲热情招呼：“快，吃点东西，食物还很多，而且是热的。”

“好，这两天我一直都很饿。”爱拉说。

“我了解，”洁菲娃说：“你觉得怎样？”

“需要再多休息，”爱拉答道，然后微笑说：“我决定尽快去参加夏季大会，我已经完成观察天空的任务，没有理由留下来。不过我认为离开前，我们应该再打一些猎物，分给留下来的人，也让我带一些去参加大会。大会营地附近的动物现在只怕快猎光了，那些没被猎杀的，可能也逃走了。”

“你不会在我的小孩出生前离开，是吗？”洁拉妲问道。

“如果过两天你还没生，我就得走了。”爱拉说：“不过我真想看这个健康的小孩出世。你有没有多走动啊？”

“有，我有。我好希望你在这里帮我。”

“有你妈妈在，还有几个女人也懂得生小孩的事，更别说乔克罗丹也陪着你。洁拉妲，放心吧，你不会有问题的。”爱拉说完，目光投向那三个猎人。“明天早上，你们愿意跟我去打猎吗？”

“我本来没打算这几天打猎，不过没关系，”罗利根说：“我可以明天去，尤其你快离开了。说实话，我已经习惯跟我们这小群狩猎团体一起打猎，包括那只狼。我觉得我们合作得很好。”

“你要走哪条路？”乔克罗丹问道。

“我们有一阵子没往北走了。”弗瑞森说。

“我一直避开那个方向，因为不知道夏季大会的狩猎范围多大。现在大会营地四周的动物一定愈来愈少了，所以我要带一些猎物去。我有齐兰朵妮乘坐的拖橇，可以拖载巨大的猎物。”爱拉说道。

“这样安全吗？”洁菲娃说：“会不会引来猎食的野兽？也许你不该一个人去。”

玛桑那也在场，但什么也没说。如果爱拉已经决定，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沃夫会提前警告我，我认为凭我和牠，能够打跑任何四条腿的猎食动物。”爱拉说。

“包括穴狮？”洁拉妲建议：“也许你应该等那些猎人跟你一起走。”

爱拉知道她在找理由留她，好帮她接生。“你忘啦？我们曾经围住一群穴狮，猎杀牠们。当时牠们在第三洞穴附近做窝，对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太危险了，小孩和老人都会成为猎物，我们必须赶走牠们。我们杀死那头雄狮和两只母狮之后，其他狮子都离开了，你记得吧？”

“记得，可是那次有一大群猎人，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洁拉妲还是不肯放弃。

“不对，沃夫会跟着我，还有嘶嘶。狮子喜欢追杀孱弱的猎物，我们三个加起来的气味，会让牠们搞不清楚是什么，我也会贴身带着标枪投掷器。而且我若是一大早出发，应该可以在天黑前到达。”爱拉说完，又对几个猎人补了一句：“明天，我们就往西南方向打猎去。”

玛桑那刻意保持距离，在后头听他们交谈。这位前任第九洞穴头目心想，她将是个好领袖，指挥起来果断明快，而且挥洒自如，我认为她会是很强的齐兰朵妮。

第二天，这群猎人拖了两头大赤鹿回来，鹿头上长了可观的叉角。爱拉原本想带嘶嘶去帮忙拖猎物，但其他猎人根本不考虑，就地将两头鹿开膛破肚，把肠子掏出来丢弃，只留下其他内脏，然后抓住鹿角拖着走，他们习惯亲自把猎物拖回家。

过了两天，爱拉准备出发了。她将所有东西打包，搬上齐兰朵妮的大拖橇，包括一头用草席包裹的全鹿，那张草席是玛桑那帮她编织的。爱拉打算隔天一早启程，预计天黑前抵达夏季大会营地，这样可以避免嘶嘶太过疲累。然而，爱拉的行程还是耽误了，但也不全然出乎意表。洁拉妲在夜里开始阵痛，这一来爱拉反而高兴。整个夏季，她一直在检查她的身孕，在她即将临盆之际，她并非真要丢下她不管。只是她无法确定这女人的生产时间是几天，还是一个月。

这一次洁拉妲运气不错，她在中午时分产下一名女婴。她的配偶和母亲跟她一样欢喜兴奋。用过餐，产妇舒服地歇息下来时，爱拉开始坐立不安了。一切都已就绪，何况鹿肉搁置得愈久气味愈重，再拖延下去，气味会更糟，至少她不喜欢那种味道。打包启程不太费事，她可以马上动身。但如果现在就走，她恐怕得独自一人在野外过夜。不管怎样，她还是决定启程。

与众人道别后，爱拉又对洁菲娃、洁拉妲、玛桑那交代一番才出发。她喜欢独自骑乘嘶嘶，让沃夫小跑步跟随左右，这两只动物似乎也乐在其中。天气相当炎热，幸亏嘶嘶背上有垫毯，骑起来还算舒服，何况女人和马的汗水也会被毯子吸收一部分。她穿了一件束腰短上衣和缠腰布，她和乔达拉在炎热夏季旅行时，也是这么穿着。她不禁想起他们的旅程，因而更加思念他。

回顾这两年，爱拉缺少运动，身体稍胖，后来在岩洞里经历严酷考验，瘦了下来。她的乳房在她哺育乔爱拉时，因饱含奶水而膨胀，再度怀孕初期，乳房又恢复原来大小，而她的肌肉仍然结实。尽管她已二十六岁，体型始终紧实窈窕，她想，自己的身材与十七岁时没两样。

她一路骑马赶路，日落时分在主河岸边扎营歇息。栖身小帐篷里，独眠的她忍不住又想着乔达拉。她爬进毛皮被里闭上眼睛，却仍然看到那个高大男人、他那双令人兴奋的蓝眼睛，真希望他此刻能将她拥入怀里，用嘴唇亲吻她的唇。她翻身侧卧，闭上双眼，再度尝试入睡，却翻过来侧过去，怎么也睡不着。这时，伏卧她身旁的沃夫发出了低嘷。

“沃夫，我吵得你也睡不着了吗？”爱拉说。

牠坐起来，从帐篷封口下的缝隙伸出鼻子，喉咙发出低沉吼声。小帐篷的三角形正面，有一道垂直开口，以带子松垮垮系着，牠贴地从帐篷下沿底部挪动，钻了出去。牠的吼声愈来愈凶猛。

“沃夫！你上哪儿去？沃夫？”

她迅速解开带子打算追出去，又回身拿了投掷器，带了二根标枪。月光暗淡，只依稀看见反射出来的物体形状。她看见拖橇，又发现嘶嘶正在离开拖橇。即使就着有限月光，她仍然看出这匹母马十分紧张。沃夫蹲低身形，朝着拖橇位置挪动，位置略偏拖橇后方。就在一眨眼的瞬间，她瞥见一个身影，圆形头上长了两只竖立的耳朵，耳尖有一簇毛。

那是猞猁！

她记忆中有这种大猫，一身黄中透白的斑纹毛皮，尾巴粗短，耳朵有一簇毛，四条长腿跑得飞快。这是爱拉与猞猁的第一次接触，激起她使出快速连投两枚石子的决心，以免投出一枚石子后失去威吓力。她将标枪套装上投掷器，检查自己是否确实多带了标枪，蓄势待发。

她看见猞猁的身影潜行走向拖橇。

“啊噫……”她长喝一声，边奔向那只大猫边喊道：“走开！那不是你的！滚开！快滚！”

猞猁吓得腾空弹起，倏然飞奔窜逃。沃夫随后追赶，只追了一会，爱拉便呼哨发声。沃夫放慢脚步，随后停止，待她再度呼哨时，牠终于掉头走回来。

火堆里的炭已熄灭，那是她睡觉前生的火，用来煮水泡茶，搭配旅行干粮饼。她拿出生火用具重新起火，点燃引火柴后先拿在手上当火炬，到四周找更多柴火。这里是开阔的平原，主河穿越流过，附近有几棵树，树上满是绿枝，不好当柴用。幸亏地上的草是干的，还有一些干掉的动物排泄物，她想，可能是牛或原牛的粪便，这足够让小火堆燃烧好一阵子。她在火堆旁摊开铺盖卷，钻了进去。沃夫在她身旁，嘶嘶也挨近爱拉，在火堆旁休息。

夜里她小睡了一会，睡得很不安稳，一丝细微声响都会吵醒她。她怕麻烦，因此没再生火。天刚破晓，她便启程赶路，途中只稍稍停歇，让马、狼还有她自己喝点主河里的水。路上她又吃了一块干粮饼，不到中午已瞥见营地上的炊烟。爱拉骑马拉着拖橇沿主河前进，向几个朋友挥手打招呼。她先往上游走，那是第九洞穴上一次扎营的地方。

她直接前往树木环绕的山谷，映入眼帘的简单木造围栏使她绽露笑容。马匹先闻到气味发出嘶声、沃夫跑过去与快快碰鼻子，牠还是幼狼时就是快快的朋友。至于灰灰，牠则是看着这匹小母马出世的，牠要保护灰灰的程度仅次于爱拉。

除了两匹马，营地上似乎空无一人。沃夫在一座熟悉的营账里东闻西嗅，爱拉拿铺盖卷进帐时，看见沃夫在乔爱拉的毛皮铺盖旁。牠看着她，发出急切的低嘷。

“沃夫，你想去找她是吗？去呀，沃夫，去找乔爱拉！”她比出手势，让牠自由行动。沃夫立刻冲出帐篷，在地上嗅闻，要从许多气味中找出乔爱拉独有的体味，然后跑一小段，有时停下来嗅一嗅地上。大家看到爱拉抵达，在她还没来得及卸下鹿肉，亲戚朋友已经前来打招呼了。约哈伦是第一个，波乐娃紧跟在后。

“爱拉！你终于来了！”约哈伦说着，冲到她跟前环抱她。“母亲好吗？你不知道她有多么让人挂念！其实，你们两个都是。”

波乐娃第二个拥抱她，问道：“是呀，玛桑那好吗？”她停下来，等待爱拉回答。

“好多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说，如果大家启程时，她的身体有现在这么好，她也许会跟来。”爱拉说。

“洁拉妲好吗？”波乐娃继续追问。

爱拉微笑着说：“她生了一个女孩，就是昨天的事。婴儿看起来很健康，我认为她没有早产。母女都很好，洁菲娃和乔克罗丹也很高兴。”

“你带东西来了。”约哈伦朝着拖橇示意。

“罗利根、弗瑞森、乔克罗丹，我们几个小小围了一场猎，”爱拉说：“我们在青草谷遇到一群赤鹿，打了两只大公鹿。我留下一只，想必够让他们吃一阵子，出发前我们已吃了一些。他们都很好，已经贮存脂肪准备过冬了。我带了另一只来，我想，这时候营地可能需要新鲜的肉。”

又有几个第九洞穴的人和其他人前来。约哈伦和其中两人开始工作，忙着卸下拖橇上的东西。

乔达拉的第一个徒弟玛塔根虽然跛脚，还是一拐一拐跑过来，热烈欢迎她。“大家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来，齐兰朵妮说你随时会到，但谁也想不到你中午就来了。”费罗本说：“乔达拉确定你会在晚上或深夜抵达，他说你决定来的时候，可能会快马加鞭，赶在一天之内到。”

“他说得对，我本来打算这么做。可是洁拉妲半夜阵痛，拖到中午才把孩子生下来。我已经等不及了，当天下午立刻出发，昨天晚上在外面扎营。”爱拉解释。她看了看四周，问道：“乔达拉呢？还有乔爱拉？”

约哈伦和波乐娃互相瞥了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乔爱拉和同龄女孩在一起，”波乐娃说：“齐兰朵妮亚有事让她们做。她们要参加圣母亲侍者安排的特别庆祝仪式。”

“乔达拉在哪里，我就不清楚了。”约哈伦说，皱眉头的模样像极了他弟弟乔达拉。他抬头望着爱拉背后，微笑说：“不过这里倒是有人很想见你。”

爱拉转身朝约哈伦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男人，顶着一头火红头发，满脸络腮的红胡子，看得她两眼圆睁。

“塔鲁特？塔鲁特，是你？”她大喊着冲向这位身材魁梧的大汉。

“不，爱拉，我不是塔鲁特，我是达弩格。不过塔鲁特要我代表他，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小伙子边说边将她拥入怀里，友善地抱举起来。她并没有被压碎的感觉，因为达弩格早就学会小心控制他那惊人的力气。实际上，光是这个男人的体型，已足以将人笼罩、压倒得喘不过气来。他比乔达拉还高大些，肩宽足足是常人的两倍，手臂与常人的大腿一般粗。她张开双臂也无法将他环抱，但他的腰围在比例上却相当修长，大、小腿肌肉也很发达。

爱拉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个人体型能跟达弩格相比，那就是塔鲁特。他和达弩格的母亲配对，也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头目。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异，那就是这个小伙子更加壮硕。

“我说过，总有一天要来你这里做客。”他一边放下她，一边说：“爱拉，你好吗？”

“噢，达弩格，”爱拉眼眶含泪说道：“看到你，我好高兴！你来多久了？怎么来的？你怎么长得这么魁梧？我觉得你比塔鲁特更壮！”她轻易地改讲马木特伊氏语，虽然她的语词让人听得懂，但问话却显得语无伦次。

“我也认为他比较壮，可是我从来不敢跟塔鲁特讲。”

爱拉转向声音来源，见到另一个小伙子，看来似乎很陌生，仔细再看，发现他长得很像粗壮矮短的巴泽克，就是与狮营高大的女头目图丽配对的男人，只不过眼前这人比巴泽克高大。图丽是塔鲁特的姊姊，个头几乎与他不相上下。这小伙子与他们有相像之处。

“德鲁伟？”爱拉说：“你是德鲁伟？”

“哈哈，达弩格那个傻大个确实不难认出来。”这个小伙子对着达弩格微笑，说道：“但是想不到你居然认得出我。”

“你的样子变了，”爱拉拥着他说：“但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你母亲和巴泽克的样子。他们好吗？还有妮姬、狄琪和所有的人，大家都好吗？”她热切看着他们两人：“我说不出有多想念每一个人。”

“他们也很想你。”达弩格说：“不过我带了一个人来，一个很想认识你的人。”

紧贴他们后面，有个高大的小伙子，一头褐色卷发，带着腼腆笑容。他在两个马木特伊氏小伙子催促下，走上前来。爱拉知道自己从未见过他，奇怪的是，对方有些眼熟，只是怎么也说不上来。

“马木特伊氏人爱拉……现在是齐兰朵妮氏……我想应该是了，见过沙木乃氏的埃达诺。”达弩格引见。

“沙木乃氏！”爱拉说。突然间，她明白了他看来眼熟的原因，他的衣服，特别是他的衬衫！剪裁和装饰都是沙木乃氏的样式，独一无二，而她和乔达拉在旅程中，情非得已造访了那一族。往事一股脑儿涌上来，这族人曾经抓走乔达拉，应该说是沙木乃氏的阿塔萝的属下活捉了乔达拉。爱拉带着沃夫和几匹马，追踪足迹找到他们。不过她并非第一次看到那种样式的衬衫，那个马木特伊氏男人，她差点要配对的雷奈克，也有一件，那是他用雕刻品交易得来的。

爱拉猛然意识到她和他正在对望。她收敛了思绪，走向这个小伙子，伸出双手欢迎道：“奉朵妮、又称为木乃的大地母亲之名，欢迎你，沙木乃氏的埃达诺。”

“我奉木乃之名感谢你，爱拉。”他露出羞怯的笑容说道：“你也许是马木特伊氏或齐兰朵妮氏人，但你可知道在沙木乃氏人心目中，你是‘沙’爱拉，天狼星的母亲，奉命来消灭邪恶的阿塔萝。有许多关于你的故事不断流传着，以前我不相信你是真实的人，认为只是传说中的人物。达弩格和德鲁伟在我们营地歇脚时，说要启程来拜访你，我请求跟他们同行。现在我才相信我真的见到你了！”

爱拉微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故事或传说，”她说：“大家往往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事。”她私忖，这小伙子的笑容很和善。

“爱拉，我有东西要送给你，”达弩格说：“请你进来，我拿给你。”她随达弩格进入一个相当小的皮顶结构，显然是他们的旅行帐篷。只见他在一包东西里翻找，终于找出一件仔细包裹的小物。“雷奈克叫我把这个当面交给你。”

爱拉解开这个小包裹一看，不由得睁大双眼，惊讶地喘了一口气。那是用猛犸象牙雕刻的马，小巧得让她得以握在手里，细腻的雕工让马栩栩如生。马首向前伸出，犹如逆风而行；鬃毛竖立、短毛浓密，雕刻的线条既能呈现马皮上的纹理，又不掩盖小小草原马的矮壮身形。马身涂上如枯草般的赭黄色，正好是一匹她所熟悉的马，以黑色衬托出四条马腿的下半截和背脊。

“啊，达弩格。真是美极了！这是嘶嘶，是不是？”爱拉微笑说道，眼里泪光闪烁。

“是的，当然是。你一走，他就开始雕刻这匹马了。”

“我这辈子最为难的事，就是告诉雷奈克，我要离开去找乔达拉。达弩格，他好吗？”

“他很好，爱拉。那个夏季末，他和崔西配对了，就是那个生娃娃的女人，那孩子可能是来自他的灵，你知道吧？她现在有三个小孩了。她脾气很坏，不过对他来说，她还算是个好女人。她会冲着一些小事发火，他只是微笑，说他爱她的灵。而她也挡不住他的笑容，她是真心爱他。不过我认为，他永远忘不了你。这件事起初曾经带给他们一些麻烦。”

爱拉皱起眉头问道：“什么麻烦？”

“这个嘛，他几乎什么事都让她。开始的时候，因为雷奈克很容易退让，崔西得寸进尺，以为他很软弱而经常欺负他。后来她开始要这个、要那个。他好像把这种事当作游戏，不管要求多么过分，他总是想办法弄到她要的东西，而且带着他特有的笑容送给她。你知道那种笑容吧？”

“是，我知道，”含泪微笑的爱拉回忆着说：“是那种赢了比赛、充满机伶、对自己很满意的笑容。”

“然后她又把所有事物弄反、弄乱，”达弩格接着说：“包括弄乱他工作的地方、他的工具、他的收藏和安排的事物等等，他却任由她胡来。我以为他只是要看她会做些什么，但那天我刚好在他屋里，她硬要把这个马雕像丢掉时，把他惹火了，我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脾气。他并不是大吼大叫或做什么，只是叫她把马雕像放回去。她吓了一跳，可是却没动静。我猜想，她并不相信他是认真的，因为他总是顺从她。他又再说了一遍，叫她放回去，她还是不听。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劲道相当大，硬是从她手里夺过来。雷奈克告诉她，永远不要再碰马雕像，如果她再动它，他就要毁掉配对关系，付出毁婚的代价。他说他爱她，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她永远得不到的，如果她无法接受，大可以离开。

“崔西哭着跑出屋外，而雷奈克只是把马雕像放回去，然后坐下来开始雕刻。她终于回来了，那已经是晚上。他们的火堆地盘就在我们隔壁，声音传过来，我不能不听。好吧，应该说我想偷听。她说，她要和他在一起，说她爱他，一直都爱着他，即使他仍然爱着你，她也要和他在一起。她答应永远不会再碰那个马雕像，她真的做到了。我认为这雕像使她对雷奈克产生尊重，也让她认清她对他的真情。他很幸福，爱拉。我认为他永远忘不了你，但是他很幸福。”

“我也永远忘不了他，有时还会不自觉想起他。要不是有乔达拉，我会和他过得很幸福。我是真的爱过他，只是我更爱乔达拉。你能不能讲一讲崔西的小孩？”她说。

“他们的灵混合生出来的很有趣，”达弩格说：“老大是男的，你也见过不是吗？崔西曾经带他参加夏季大会。”

“是啊，我见过。他皮肤很白，现在还是一样吗？”

“最白的，我从没见过有人皮肤像他那么白，只是长满了雀斑。崔西有一头红发，皮肤也白，但就是没有他那么白。他的眼珠是浅蓝色，一头橙红色卷发。他不能晒太阳，一晒就会灼伤，而且光线太强也会伤到他的眼睛。不过除了肤色不同，他和雷奈克长得可真像！他们两人一起出现时，总让人觉得怪异，雷奈克是棕色，他是白色，面貌却一模一样。他不但有雷奈克的幽默感，而且更搞笑。他能逗得大家呵呵大笑，他也喜欢旅行。将来他若是成为讲故事的旅行者，我一点也不意外。他巴不得赶快长大，可以独自出门，这一趟他很想跟我们来。如果他再大一点，我会带他来，他应该是个旅行的好伙伴，有他在，气氛热闹、欢笑不断，绝不空虚无聊。

“崔西的小女儿是个美女，皮肤黝黑，却不像雷奈克那种棕色。她头发像夜色一般黑，又柔又卷。眼珠是黑色，眼神端庄。她很安静，娇美可爱。我发誓看到她的男人都会为她着迷，她要找配偶一点也不难。

“那个小婴儿长得跟雷奈克一般黑，虽然现在还很难说，我认为他会愈长愈像崔西。”

“达弩格，看起来崔西给狮营加入了好种，我真希望能看到她的儿女。我也有一个小女儿，”爱拉说完猛然想起，要不是为了蒙呼召深入洞穴，她很快会有第二个孩子。她暗忖，我想告诉他，生小孩不只是灵的混合。

“我知道，我见过乔爱拉了。她长得很像你，只有眼睛像乔达拉。我希望可以带她回去跟大家见面。妮姬会很爱她。我已经爱上她了，就像我小时候爱上你一样。”达弩格爽朗地笑道。

见爱拉一脸愕然，他笑得更加放肆。她可以从达弩格的笑声中，感觉到塔鲁特豪放的大笑。“爱上我？”

“你没发现，我并不意外。当时，光是雷奈克和乔达拉已经够你伤脑筋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想你，我常常梦到你。爱拉，其实我仍然爱着你，想不想跟我回狮营？”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两眼发亮，看得出他心中有一丝期盼，而且是一厢情愿的，因为他明知这个盼望永远不会实现。

她转向别处看了一会儿，改变话题说道：“谈谈其他人吧。妮姬、塔鲁特、拉蒂和鲁琪都好吗？”

“我母亲很好，只是更老了。塔鲁特正在掉头发，他厌恶死了。拉蒂已经配对，生了一个女儿，还是喜欢讲马的事。鲁琪正在找配偶，应该说是那些年轻人想找她当配偶。她已经行过初夜礼，图丝也是，两人同时举行。对了，狄琪生了两个儿子，她要我问候你。你从来没见过她哥哥塔内格吧？他的配偶生了三个小孩。他们在原来的土屋附近又盖了一间土屋，你知道，狄琪和塔内格都是头目。图丽很开心，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孙儿孙女。她又配对了，巴泽克说她太有女人味，只配过一个男人太可惜了。”

“这个人我认识吗？”爱拉问道。

达弩格笑道：“没错，你认识，就是伟麦兹。”

“伟麦兹！你是说，在雷奈克火堆地盘的男人，乔达拉崇拜的燧石匠？”爱拉大吃一惊。

“是啊，就是那个伟麦兹。我们也觉得意外，我认为图丽自己也想不到。马木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有一个新来的马木特，不过第三火堆地盘的人很难适应别处来的人。｣

“我听了很难过，我爱那个老人家。我一直在接受训练，服侍大地母亲，不过这件事起头的是他。我的训练快结束了。”爱拉说。她没和齐兰朵妮谈过之前，不想讲得太多。

“乔达拉也这么说。我一直认为你会服侍圣母亲。如果马木特没有这种想法，他决不会收你当女儿。曾经有一阵子，狮营的人认为老马木特离开这个世界后，你可能会当他们的马木特。爱拉，你或许会当这里的齐兰朵妮，但你仍然是马木特伊氏人，是狮营的一份子。”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管我有什么名声或跟什么连接，我心里永远自认是马木特伊氏的爱拉。”她说道。

“你的确有名声，在你的旅途上一路留下许多事迹，”达弩格说：“不只沙木乃氏传讲你，我还听到一些从没见过你的人滔滔不绝讲你的故事。他们对你有各种传说，从医术高明的医治者、拥有控制灵界的惊人能力，到大地母亲的化身活玛塔，在这里应该叫朵妮，是来帮助圣母亲的子民。一头金发的乔达拉是她英俊的配偶，这里的人说他是：她那白亮的情人。甚至沃夫也成了天狼星的化身，牠有各种传说，从复仇动物到照顾婴儿的可爱伙伴。那几匹马也有故事，说牠们是神奇动物，伟大的马之灵允许你控制牠们。还有一个传说出自埃达诺的族人，说这几匹马会飞，驮着你和乔达拉飞回你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家。我开始觉得奇怪，这些传说到底是不是讲相同的人，但是和乔达拉谈过之后，我认为你们两个都有动人的冒险经历。”

“大家都喜欢把故事夸大，加油添醋，讲得更精采动人。”爱拉说：“一旦故事里的人物不在了，谁来证实这些错误的传说呢？我们只是旅行回到乔达拉的家乡。毫无疑问，你也有自己的冒险经历。”

“可是我们并没有带着两匹神奇的马和一只狼旅行呀。”

“达弩格，你知道这些动物并不神奇，你看过乔达拉驯服快快。我把幼小的沃夫抱回土屋时，你也在场。牠只是因为从小和人在一起，习惯与人相处罢了。”

“对了，那只狼在哪儿？不知道牠还记不记得我。”达弩格说道。

“我们一到这里，牠就跑去找乔爱拉了。”爱拉说：“她一定是和同年龄伙伴帮齐兰朵妮亚做事。不过我还没见到乔达拉，他有没有说要去打猎？”

“他没跟我说过，”达弩格说：“不过我们三个并没有常常来这里，我们是远方来的外地人，只是乔达拉介绍时说我们是你的亲戚，因此以亲戚名义被接待。大家都想听我们的故事，问我们族人的情形。我们也被邀请行初夜礼，连我这个大块头也受邀。我还被问到有没有和年轻女人交欢的经验，我想我被一两个朵妮女考验过。”年轻大汉高兴笑道：“起初是乔达拉当我们的翻译，不过我们一直在学齐兰朵妮氏语言，我现在讲得相当不错了。大家都对我们很好，一直要送东西给我们，但你知道，旅行带太多东西很累的。事实上，我带了你留下的一件东西来，我已经交给乔达拉。还记得你离开时，塔鲁特送你一片象牙吗？上面刻了地标，帮助你找到正确的出发点。”

“记得，我们怕它占地方，所以没带走。”

“拉度尼要我把它交还给你。”

“乔达拉看到了一定很高兴，那是他最想保有的东西，纪念他在狮营待过的日子。”

“这个我了解，沙木乃也送我一件一定会保存的东西，我拿给你看。”他掏出一个猛犸象，是用很硬的奇异材料制造。“我不晓得这是什么石头，埃达诺说，这是他们制造的。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他们的确会制造这种石头，先用粘土塑像，接着在密闭空间，比如土里的火炉，用很热的火烧烤，直到烧成石头为止。我曾经看三姊妹营的沙木乃烧制，就是她发明制造这种石头的方法。”爱拉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探索一段回忆。“她本人并不邪恶，不过有一阵子阿塔萝倒是把她引到错误方向。沙木乃氏这个族真的很有意思。”

“乔达拉把你们俩的遭遇告诉我了，不过埃达诺属于另一个营。我们曾在三姊妹营停留过夜，那里居然有那么多女人，我觉得很奇怪，不过他们非常好客。我和乔达拉谈过才明白，要不是你们先经过那个地方，我可能无法脱身来到此地，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发抖呢。”达弩格说道。

遮掩入口的皮革被掀开，达弩格和爱拉抬眼一看，只见达拉纳探头望进来。“小伙子，早知道你要把她留给自己，当初我会再想想，该不该带你来参加夏季大会。”达拉纳故作严厉，接着便微笑说道：“其实也不能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但是，还有许多人也想和这个年轻女人讲话。”

“达拉纳！”爱拉说着，起身钻出小帐篷前去拥抱他。他是上了年纪的人，但相貌仍然很像乔达拉，她一见到他备感亲切温暖。“达弩格和其他两人是跟你来的吗？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说是凑巧还是注定，这要看你问谁了。我们有些人去打猎，附近有一个河谷吸引许多兽群经过。他们看到我们，表示想加入，和我们一起狩猎。有三个健壮的年轻人要帮忙，我们当然高兴得不得了。本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来一次大有斩获的狩猎，不但会有足够肉储存过冬，还有多余的肉供路上吃，这么一来我们也许可以参加今年的齐兰朵妮大会。

“有他们帮忙果然不一样，我们猎杀了六只牛。直到那天晚上，这个年轻人才问起你和乔达拉，打听如何寻找齐兰朵妮氏人。”达拉纳说完，示意就是刚从帐篷里出来的红发大汉。

“语言沟通上当然有问题，达弩格只会说‘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乔达拉’。我想尽办法告诉他，乔达拉是我火堆地盘的儿子，但不是很顺利，”年长的男人继续说道：“后来艾丘札刚巧从燧石矿回来，达弩格用手语对他说话，结果艾丘札竟然看懂了，出乎他意料。但是艾丘札看见达弩格和德鲁伟用手语跟他交谈，更是惊讶。艾丘札问他们在哪里学这手语，他就讲他弟弟的故事，那是他妈妈收养的男孩，已经死了。爱拉，他说是你教他学会用手语交谈的。

“起先我们就是这样沟通。达弩格和德鲁伟用手语告诉艾丘札，他翻译出来。于是我决定告诉达弩格，我们要参加齐兰朵妮氏的夏季大会，而且要带他们一道去。第二天，威洛马和他的队伍正好到达，他真厉害，就算语言不通，也可以交谈得那么好。”

“威洛马也来了吗？”爱拉问道。

“是呀，我在这里。”

爱拉急忙转身，交易大师赫然出现眼前，乐得她满脸笑容。两人欢喜地热烈拥抱。“你也是和兰萨朵妮氏人一道来的？”

“不，我们只是跟他们一起到，”威洛马说：“我们这一趟还在其他几个地方停留，两天前才到这里。我正准备去第九洞穴营地。”

“其实今年我们来得早了点，”达拉纳说：“我知道第九洞穴会在什么地方扎营，所以我们就靠近他们扎营。”

“第九洞穴的人到达时，我刚好看到。”达弩格说：“爱拉，我老远就看到马匹，知道那一定是你那个洞穴的人。等到发现你没跟他们一道时，我好失望。不过见到乔达拉，我还是满高兴，起码他会讲马木特伊氏语。我也立刻看出乔爱拉是你的女儿，特别是看到她骑着那匹白马。要是你不来，我会跟第九洞穴的人回去，让你惊喜一下，结果反而是你让我们惊喜了。”达弩格说道。

“达弩格，你本身就是最受欢迎的惊喜，你还是可以来第九洞穴作客呀。”爱拉说完，转向达拉纳：“我很高兴你跟齐兰朵妮氏一道来。洁莉卡有没有跟你一起来？玛桑那要是见不到你们大家，会很失望的。”

“听说她不能来，我好难过。洁莉卡也盼望见到她。她们到后来会成为好朋友，真是奇妙。玛桑那好吗？”

“不算是完全好，”爱拉摇摇头说道：“她总是喊关节痛，但不只关节有毛病，胸口也会痛，她一使力就喘不过气来。我一直想尽快赶来参加大会，可是又不忍心丢下她。不过我离开时，她已经好多了。｣

“你真的认为她好多了？”威洛马问道，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她说第九洞穴的人出发时，她要是觉得有现在这么好，也许会一道过来，不过我认为她无法走一整天的路。”

“有人可以扛着她来呀，”达拉纳说：“荷查曼死亡之前，曾经有两次，我扛着他一路走到西方的大水。”达拉纳转向达弩格说道：“荷查曼是洁莉卡母亲的配偶，他们从东方的无尽海长途旅行来这里，他的眼泪和西方大水的盐结合，不过那是喜乐的眼泪。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地有多远就走多远，要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我没听说过有谁比他走得更远。”

“达拉纳，我们记得那个故事，想要扛她来。”爱拉说道：“但是她不要骑在乔达拉的肩膀上，大概她认为那太没尊严了，她也不想骑嘶嘶。我出发之前又问了她一次，要不要骑马，她还是不要。她喜欢这几匹马，但一想到骑牠们，她会害怕。”爱拉注意到卸在地上的拖橇，那是两根平行竿子兜着一张垫毯。“我在想……威洛马，你认为她会在意乘坐拖橇吗？”

“说到这个，可以找几个人轮流用轿子抬她，”达拉纳自告奋勇：“四个人，分别扛四个角，那会很轻松，她并不重。”

“她可以坐直，不必向后看。我很想叫乔达拉回去接她，但我还没见到他。达拉纳，他没有跟你在一起吗？”爱拉问道。

“没有，我一整天都没看到他。他可能到处跑，你知道参加这种大会都会这样。”达拉纳说：“我也一整天没见到波可凡了。”

“波可凡？乔爱拉和艾丘札在这里吗？上次和乔爱拉引起大骚动，艾丘札说过再也不来了。”爱拉说。

“我们好不容易说服他。洁莉卡和我都认为，他应该为了波可凡来。他总有一天需要找配偶，兰萨朵妮氏的人数还不够多。部落里所有少年男女都像兄弟姊妹一样被扶养，你知道一起长大的小孩不会把对方当作可能的配偶。我告诉艾丘札，只有少数几个人会反对，但他不相信。一直到大马木特伊、他的堂兄弟和朋友要来，他才决定一起来。他们帮了大忙。”

“他们做了什么吗？”

“他们什么也没做。你知道大家初次见到艾丘札，几乎会很不自在。你却跟别人不一样，从来不会不舒服，”达拉纳说：“所以他一直都是特别喜爱你。达弩格遇到他也不会不自在，开始用手语跟他交谈。这个年轻的沙木乃氏人好像也没对艾丘札不耐烦。显然他们不像有些齐兰朵妮氏，对那些灵魂混合者那么有敌意。｣

“这倒是实话，”爱拉说：“混合的情形在他们中间似乎更多，虽然不是所有人，但是有更多人接纳，尤其是像艾丘札那样有很明显的洞熊族长相。他即使在他们那边也会有问题。”

“跟埃达诺在一起就不会，那三个年轻人对他就像对其他人一样，很容易接纳。他们不当他是例外，也没特别努力要对他好。我认为这会使艾丘札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厌恶或是反对他。他可以交朋友，波可凡也可以交朋友。其实和你们同时配对的那一对年轻人，乔德坎和乐薇拉，他们一直带着波可凡，只差没有领养。他整天都和他们的少年男女玩在一起，其他儿童总是在他们营地上跑来跑去。有时我在想，他们怎么能忍受那么多小孩整天吵吵闹闹。”达拉纳说。

“乐薇拉是非常有耐性的，她的耐性没有底限，”爱拉说：“我也认为她喜欢热闹。”她转向达弩格说道：“你要跟我们一起回第九洞穴，是不是？我们还没有谈狮营每一个人的情形。”

“我们是想去你那边过冬，我回程之前想到西方看大水。何况我认为在春季来临之前，我们没办法叫埃达诺离开这里，那时候可能还是不行。”达弩格看着他的朋友含笑说道。

爱拉不解地问：“为什么？”

“等你看到他在乔达拉妹妹身边那副德性，你就明白了。”

“弗拉那？”

“对，弗拉那。他绝对是一下子就爱上她了，整个人完全为她疯狂倾倒。我看那两个人八成情投意合，至少她不介意和他一起消磨时间。”达弩格说的虽然是马木特伊氏语，口里却嗤嗤笑着。他的语言相似，而且一路上学会了不少马木特伊氏语，而弗拉那的名字不管用什么语言念都一样。爱拉看到埃达诺的脸红了起来，她眉头一扬也露出微笑。

身材修长、姿态优雅的弗拉那，不论到哪儿都引人瞩目。她兼有母亲的高雅气质和威洛马的亲和魅力，乔达拉从她小时候就看出这个妹妹长大是个美女。她并不像乔达拉少年时，有完美无瑕的五官和发色，甚至很多部位到现在依然完美。她嘴巴稍大，两眼之间的距离宽了些，一头淡棕色头发色泽也嫌太浅，然而这些小瑕疵反而使她更容易亲近、更吸引人。

弗拉那绝非乏人追求，只是从未有人挑起她的激情，或是满足她在感情上的期待。也因此，她对选择配偶一事总是意兴阑珊，害得她那急着想抱孙子的母亲只得在一旁干著急。爱拉经过长时间和玛桑那相处，对她更加了解，知道弗拉那如何看待这个沙木乃氏年轻人，会对玛桑那产生很大影响。最大问题是，埃达诺决定留在齐兰朵妮氏吗？或者弗拉那要随他回沙木乃氏？爱拉思绪一转，当下明白：玛桑那必须在这里。

“威洛马，你有没有注意到弗拉那对这个沙木乃氏年轻人有意思？”爱拉问道，一边对那个害羞脸红的客人微笑。

“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打从我到这里，他们两人确实有很多时间腻在一起。”

“威洛马，你了解玛桑那。如果弗拉那开始对小伙子认真起来，她一定也想在场，尤其有人想带她女儿回他的家乡。我相信她如果能够来，绝对不愿缺席。”

“你说得对，爱拉，可是她身体挺得住吗？”

“达拉纳，你曾经提到用轿子抬她。依你看，找几个强壮的年轻人跑回第九洞穴接她来，需要多少时间？”

“有好的快跑人去接她的话，要不了两天，也许四天就能把她接来。不过，她需要多久时间准备呢？还有，你真的认为她挺得住？”达拉纳说道。

“如果是约普拉雅，洁莉卡挺得住吗？”爱拉问道。

达拉纳点头表示明白。

“我出发时玛桑那的身体似乎好多了，只要她别让自己太劳累，我认为她来这里一样会很好，这里就像在第九洞穴，会有很多人帮助她。她喜欢那几匹马，看看牠们、拍拍牠们，在这种情形下，她甚至会愿意乘拖橇来这里。不过我相信她若是坐轿子来，一路上可以和抬轿的人聊天，那会更舒服。我会先问乔达拉，可是我到处都找不到他。威洛马，能不能请你和达拉纳、约哈伦先安排这件事？”

“没问题，爱拉，我们可以安排。你说得也对，如果弗拉那对配对的事认真起来，尤其是要配外地人，她母亲必须在场。”

“妈妈！妈妈！你来了！你总算来了，”一阵幼嫩的呼叫声打断了谈话，那是爱拉喜欢听到的声音。她含笑转身，两眼发亮，对一个奔向她的小女孩敞开双臂，一匹狼蹦蹦跳跳跟随在女孩身边。她的女儿飞奔投入她的怀里。

“我好想你哟！”爱拉紧紧搂住她，然后拉开距离看看她，再拥入怀里，说道：“乔爱拉，想不到你长大这么多！”她边说边将她放下。

齐兰朵妮脚步缓慢，随着小女孩回来，她洋溢着热情的微笑走近爱拉。两人拥抱打招呼之后，她说：“你的观察结束了吗？”

“是的，结束了，真好！看到太阳停止后又回来，我能亲自记录，感觉很兴奋。只可惜当时没有真正了解的人在场，和我一起分享，我老是想到你。”爱拉说道。

齐兰朵妮仔细端详这个年轻女人，见她别有一番气象──爱拉不一样了。妇人想要找出她不一样的地方，爱拉瘦了，她生病了吗？她的身孕应该明显了，但她的腰围变瘦，乳房也缩小。朵妮啊，她心里暗叫：糟了，她的身孕没了！她一定是流产了。

但改变的不只这点，她的态度也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对流产的不幸坦然接受，仪态优雅而自信。她知道她是什么，她是齐兰朵妮！她曾经蒙受呼召。她一定是在那时候流产的。

“爱拉，我们必须谈谈，是不是？”首席齐兰朵妮说，特别强调她的名字。她可以叫她爱拉，但是她已经不是爱拉了。

“是。”年轻女人答道，她已不必多说什么，她知道首席圣母亲侍者心里明白。

“我们应该早点谈。”

“是，我们应该谈。”

“爱拉，我也很难过，我知道你想要那个孩子。”她平静地说。爱拉还来不及反应，已有更多人围了上来。

几乎所有亲朋好友都拥到营地跟她打招呼，除了乔达拉，其余人似乎全到齐了，大家好像都不知道他的下落。通常有人要离开大会营地，不论单独或是跟一两个朋友一道，都会把去向告诉某个人。虽然爱拉开始担心，其他人似乎毫不在意，大多数人留在营里照样吃正餐、享受点心。他们讲述一些发生过的大事、谈论着谁要配对、谁又生了小孩、谁怀孕、谁决定解除配对或是二度配对等等，也讲一些善意的闲话。

下午时分，大家纷纷散去，各自从事其他活动。爱拉把铺盖卷摊开，把其余对象一一摆好。她很高兴早先将几匹马放在树林里的低草地上，那里已竖立起围栏，用意不是怕马儿跑出去，而是阻止人类接近牠们。马群在低草地上活动一般来说很正常，但大家都知道第九洞穴带了几匹马前来，想弄清楚这些是不是那几匹特别的马儿。尽管乔达拉和乔爱拉经常带几匹马去大草原，或骑马、或放马吃草，但无论何时，一旦他们不在马儿身边，总会有人驻足在栅栏外观看。

乔爱拉、齐兰朵妮，还有沃夫，回到齐兰朵妮亚的营区，完成特别晚会的细节安排。嘶嘶载着爱拉赶路，一身尘土，她决定帮牠好好刷一刷毛，于是带着软皮革和起绒草做的刷子，到圈马的低草地。她也顺便刷了快快和灰灰，帮牠们搔搔痒，关怀一下。

爱拉望着那条流淌在河谷草地边缘的小溪。见它直奔主河倾泻而去，她想起了上一次大会就在此地举行。她记得远处的上游地有个水塘可以游泳。那儿距离大会营地相当远，取水并不方便，因此知道的人不多。那时她与收留她的这个族并不熟稔，当她和乔达拉想远离人群时，经常去那儿消磨时间。

她想，这时候游个泳会很舒服。眼前的河水由于太多人使用，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她动身朝小溪上游的水湾走去，溪流在水湾外沿附近切开一个较深的水塘，在水湾内沿形成一条带状草滩，岸边布满了鹅卵石。想到她和乔达拉过去在溪边常做的事，不觉莞尔一笑。她一直想念着他，想念他带给她的感觉。她想象他的抚摸时，身体会发热，两腿中间部位甚至湿了起来。她心想，尝试再造一个胎儿会很有趣吧？

正当接近游泳的水塘时，爱拉听到水溅声，接着是人声，她差点掉头回去。她心想，听这声音，显然已有别人发现这地方，我可不想打扰找地方独处的配偶。不过也可能不是一对，而只是想游泳的人。她走近时，听到一个女人声音，然后是男人声。虽然听不清楚讲什么，那声音却令她浑身不舒服。

她悄悄移动，就像提着抛石索潜近猎物时那般安静。她听到更多声音，接着是一阵深长放纵的笑声。她熟悉这笑声，只是有好一阵子没听见了，毕竟那样的笑声很少有。随后她又听到那女人说话，也认出是谁的声音。她隔着小河滩上的矮树丛，透过叶缝望过去，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直往下沉。

第三十二章

爱拉望着树林，看见乔达拉和玛罗那双双浮出水面，她感到一阵椎心的刺痛。玛罗那把脸转向乔达拉，将手揽在他身上，赤裸的身躯贴近他并垫起脚来，作势要吻他；乔达拉弯下腰与她接吻。爱拉怔怔看着他的手开始爱抚她身体。她已经感觉过几次那双温柔的手？

爱拉想逃，但双脚却不听使唤。两人彼此又靠近了几步，移往一张摊在前方草地上的皮革。她可以感觉到乔达拉并没有真的很兴奋。然而打从她来到夏季大会，他整天不见人影，也没有人看过他。对爱拉来说，很明显的，他们已经用过这条皮毯，至少一次。玛罗那再次贴近他，给他深情一吻，彷佛充满饥渴般，然后缓慢地躺在他面前。

在他强烈的愉悦表情中，爱拉看出他愈来愈亢奋。对他做那种事时，她从没看过他的脸，他看起来就像那样吗？撞见他们两人在一起，爱拉非常痛苦，几乎无法呼吸，胃部绞痛，头部有如受到猛烈撞击。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难道这是痛苦的嫉妒？她心想，当初我和雷奈克交欢时，乔达拉也有这种感觉吗？他怎么没跟我说呢？我当时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忌妒的感觉，而他也没告诉我。他只说我有权选择我爱的人。

这也表示他有权和玛罗那在一起吗！？

泪水滚滚夺眶而出，她受不了了，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才行。她转身，盲目地在小树林奔窜，但被一条突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摔跌地上。

“是谁？发生了什么事？”爱拉听见乔达拉喊叫。乔达拉把草丛推开，她赶紧站了起来，打算离开。“爱拉？爱拉！”他惊讶、震惊地叫着，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爱拉转身面对追逐过来的男人。“我无意干涉你们，”她说，试图使自己镇定下来：“乔达拉，你有权跟任何你想要的人上床，甚至是玛罗那。”

玛罗那穿过丛林，来到乔达拉身边，身体贴着他。“没错，爱拉，”她狂笑后又说：“他可以和任何他想要的人上床。当他的对象忙着服侍他时，你期望男人会做什么呢？我们经常做爱，不只这个夏天。你以为我搬回第九洞穴的目的是什么？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可能想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说完再度狂笑，接着不怀好意嘲笑着说：“爱拉，你从我身边将他偷走，但你无法留住他。”

“我没有从你身边偷走他，玛罗那，我来到这里之前，甚至不认识你。乔达拉是在自由意志下选择了我。现在他也可以选择你，如果他要的话。不过请告诉我，你真的爱他吗？或者你只是想惹麻烦？”爱拉说完转身，努力维持自己的尊严，快步离开。

乔达拉把肩膀一晃，甩开了玛罗那，大步追上爱拉。“爱拉，等等！让我解释！”他喊道。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玛罗那没错。我怎么能妄想其他事情？你正在‘办事’啊，乔达拉，你为什么不回去把事情办完呢？”她离开前又补上一句：“我很确定玛罗那会再次让你兴奋，她很能满足你。”

“如果我可以拥有你，我就不需要玛罗那了，爱拉。”乔达拉忽然好怕失去她。

玛罗那惊讶地望着他。她了解，自己在他心目中根本没有任何地位，一向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她自动送上门，而他觉得她可以满足自己的欲求，这也不错。玛罗那愤怒地瞪着他们两人，但乔达拉根本没注意她。

他眼里只有爱拉，现在他觉得很后悔，不该屈服于玛罗那的诱惑，不该随便跟她交欢。他的心思全放在爱拉身上，试图想解释些什么，说出他此刻的感受，甚至没留意到刚才和他交欢的女人抱着衣服气冲冲从身边跑过。但爱拉注意到了。

乔达拉离开达拉纳回来后，选择一个又一个女人，但从未付出真心。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初恋的浓烈情感，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经过索兰那和他的绯闻及耻辱后，变得更加强烈。她曾是他的朵妮女，教导他男女之间的相处之道，但他不可以爱上她，她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相信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女人了，他甚至做出最后决定，接受圣母亲惩罚他的年轻鲁莽，他再也不会爱上女人──直到遇见爱拉。他长途旅行，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陌生环境里找到她。他爱爱拉胜过他的生命，他无法自拔，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如今，能让他感受如此强烈、但性质不同的爱，是另一个女人──乔爱拉。

“她总是在那里满足你的需求，你应该很感激才对，乔达拉。”爱拉说着，仍然觉得很受伤，她试图掩饰这份痛苦：“从现在开始，我会更加忙碌。我受到召唤，我会依照圣母亲的期望做事，我是齐兰朵妮。”

“你被召唤了？爱拉，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充满慌乱和焦虑。他曾见过一些齐兰朵妮亚第一次完成召唤后回来，但他也发现有些一去不返。“我应该去那里，我可以帮助你。”

“不用，乔达拉，你帮不上忙，没有人能帮忙，我必须单独前往。我曾活下来，圣母亲赐给我一个‘能力’，但我必须有所牺牲。她想要我们的孩子，乔达拉，我把他留在洞穴里。”爱拉尽量维持尊严。

“我们的孩子？什么孩子？乔爱拉当时和我在一起啊。”

“那一天，我很早从悬崖上回家，当晚就怀了这个孩子。我想，我应该为自己庆幸，你那晚没跟玛罗那在一起，否则我就没有孩子可以用来交换。”她的声音既空洞又悲痛。

“你被召唤时怀孕了？喔，圣母亲！”他一阵惊慌，他不要爱拉离开，他必须说些什么，好把她留在那里，让她不断说话。“爱拉，我知道你认为新生活就是那样开始的，但你并不是很确定。”

“不，我很确定，乔达拉。圣母亲告诉我，那就是我用小孩生命交换的‘能力’。”她的话带有椎心刺骨的痛，但又说得如此肯定，不容置疑。“我们也许可以试着再生一个，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好像忙得没时间跟我在一起了。”她说完立即走开，留下他吃惊地站在那里。

“喔，朵妮，圣母亲，我到底做了什么？”乔达拉痛苦地叫喊。“我让她不再爱我了，喔，为什么她会看见我们？”

他踉跄地追赶她，忘了带走自己的衣服，他双脚跪地，用眼睛目送她离去。他心想，看看她，她这么消瘦，一定吃了不少的苦！有些新手因为撑不下去而死去。如果爱拉死了呢？我甚至没好好帮助她。为什么我不待在那里支持她？我应该知道她几乎准备好了，训练差不多快结束，但我想来参加夏季大会。我没料想到她会发生什么事。我只想到自己。

爱拉从视线消失了，他向前拱起身子，闭上双眼，双手摀住脸，彷佛不敢面对他的所做所为。

“为什么我要跟玛罗那交欢？”他大声呻吟。他想，从雷奈克之后，从我们离开马木特伊氏之后，爱拉除了我之外，没有跟任何人交欢。即便在纪念圣母亲的仪式和庆典上，几乎大家都选择其他人，她依然只选择我。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多少男人忌妒地看着我，暗想我一定让她享受了无比的欢愉，所以她才不选择别人。

“为什么爱拉会看见我们？”

我从没想过她白天会在这里，我以为她需要花上一整天时间骑马，到这里也晚了，所以才以为白天这里很安全。我从未想要带给爱拉痛苦，她的苦已经够多了。现在，她失去一个孩子。我甚至不知道她想再生，可是她失去了这个机会。

真的是那晚开始的吗？那真是个奇妙的夜晚。我几乎不敢相信她来到我床上，把我叫醒。我们还会再那样吗？她说圣母亲想要我们的孩子。那是我们的孩子吗？做为交换朵妮送给她的礼。爱拉从圣母亲那里收到一份礼？圣母亲告诉她，那是我们的孩子，我和她的孩子。

“爱拉失去了我的孩子？”乔达拉皱着眉说。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说想再生一个孩子。她想找我吗？上次在这里举行大会时，我们总是抽空来这水池游泳，我应该想到的。我不该带玛罗那来这里。尤其是玛罗那。我知道爱拉发现是她，会有什么感觉，所以才要玛罗那发誓绝不说出去。

“为什么她会看见我们？”他向空无一人的树林恳求，想知道答案。“难道我已经习惯她不会选择别人，我已经忘记那是怎样的感觉？”他想起当她选择雷奈克时，他所感到的痛苦和寂寞。我知道她看见我和玛罗那在一起作何感想；就好像雷奈克要她上他的床，她去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但她当时并不知道，她觉得她应该跟他去。如果她现在选择别人，我会怎样？

我曾试图赶她走，因为我受伤太深了，但她仍然爱着我。即便她对雷奈克有所承诺，还是为我做了一件婚配服。乔达拉想到失去她的悲惨痛苦，正如她当初投身雷奈克怀里时，他所感受到的痛苦。只不过这次情况更糟，这次他伤了她的心。

爱拉不顾一切往前冲，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洗不掉她的悲痛。她在第九洞穴朝思暮想的都是乔达拉，一路上心里系念的人也是他，这股强烈的思念把她带到这里。她无法再回到营区面对所有人，她想一个人独处。她停把嘶嘶牵出来，迅速跨上马背，奔向广阔的草原。

嘶嘶虽然因先前的旅途有些疲惫，但在爱拉驱使下，仍奋力在草原上奔驰。爱拉无法将玛罗那和乔达拉抛诸脑后，她脑子里满满都是他们两人，已装不下其他东西，不久她就忘记指挥马儿方向，任由牠载着自己往前冲。过了一会儿，马儿感觉爱拉不再主动导引牠，速度便慢了下来，转身并缓慢走回营区，还不时停下来吃草。他们抵达营区时，天色逐渐暗了起来，气温也快速下降，但爱拉除了内心深处麻痹的冰冷外，什么也感觉不到。他们抵达树林并看见许多人，马儿这才感觉主人又重新取得控制。

“爱拉，大家都在关心你跑哪儿去了，”波乐娃说：“乔爱拉过来找你，吃完饭还等不到你回来，于是跑去乐薇拉家，和波可凡玩。”

“我刚才去骑马。”爱拉说。

“乔达拉最后出现了，”约哈伦说：“他不久前走错地方来到营区，我告诉他你在找他，但他嘴里只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爱拉走进营区时目光呆滞，她从齐兰朵妮旁边经过也没打招呼，甚至正眼都没瞧她一下。

齐兰朵妮眼尖，马上察觉事情不对劲。“爱拉，自从你来后，我们就很少看到你。”身为朵妮侍者的齐兰朵妮说，对自己快言快语有些惊讶。

“不会吧。”爱拉说。

对齐兰朵妮来说，爱拉显然心不在焉。即便她并不了解乔达拉“没头没脑的话”，但他的行动已经够清楚了。她也看见玛罗那从树林走出来，披头散发，而且不是走在第九洞穴的一般路上。她从不同方向来到他们营区，直接走进她和其他人共住的帐篷，然后开始打包行李。她告诉波乐娃，第五洞穴有朋友要她搬过去一起住。

打从一开始，齐兰朵妮就知道乔达拉和玛罗那有一腿。最初她想，那不过是玩玩而已，无伤大雅。她知道乔达拉唯有对爱拉是认真的，和玛罗那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当爱拉有其他要事且必须远行时，用来解放自己一下而已。但她一直不敢指望玛罗那的迷恋会放他一马，让他回爱拉身边，或利用巧妙方式掳获他的心。他们对彼此身体的吸引力相当强烈。即便在过去，这也是他们关系的主要焦点。有时齐兰朵妮怀疑，这是他们两人唯一拥有的共通点。

齐兰朵妮猜想，爱拉可能还没从洞窟的严峻考验完全恢复过来，不必看爱拉眼睛，光是从她消瘦的身子及凹陷的脸庞便可略知一二。齐兰朵妮见过太多从召唤或洞穴回来，或在大草原流浪回来的新手，他们不知道考验的危险。她自己也曾差点丧命。由于爱拉这回又失去一个孩子，她可能患有大多数女人在产后会有的忧郁症状；如果是小产，情况更为严重。

但首席亲眼见过比爱拉所经历的洞穴折磨更多，她见过痛苦、因忌妒而产生的痛彻心扉，以及背叛、愤怒、怀疑和恐惧。从前名为索兰那的她回想，爱拉爱他太深，以致无法自拔。首席过去几年来不时觉得纳闷，一个齐兰朵妮怎么会如此爱某个男人，不过爱拉的天分是令人畏惧的。尽管她深爱这个男人，但她的爱不容忽略。

她虽然爱他，但乔达拉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要他不这样还真难，尤其社会并没有限制和规范。像玛罗那如此亲密熟悉的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会利用各种能力来鼓励和诱惑他。当爱拉忙碌时，为了不打扰她，他很容易养成找玛罗那的习惯。

齐兰朵妮知道乔达拉从没提过任何有关他与玛罗那的事，关心他们的人也多半会本能地保护爱拉。她们希望爱拉别发现，但她知道，如果乔达拉想继续下去，这根本是妄想。他自己也应该知道的。

爱拉已经学会齐兰朵妮的方式而且似乎很融入，但她并不是天生就会。她们的方式对她来说并不自然。此时此刻，齐兰朵妮恨不得夏季大会赶快结束。她想确定这个年轻女人是否一切安好，不过大会每到最后阶段，对首席来说都是相当忙碌的。她留心观察这个年轻女人，试图看出她发现乔达拉与玛罗那幽会时的感觉，以及会有什么影响。

在波乐娃强烈要求下，爱拉勉强接受了一盘食物，不过她只是将它推来推去，然后倒掉，把盘子洗干净，放回去。“我希望乔爱拉回来，你知道她会去多久吗？”爱拉说。“很抱歉，她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

“你可以去乐薇拉家找她。”波乐娃说：“如果你去她家，乐薇拉一定很高兴。我没看到乔达拉去哪里，他八成也在那儿。”

“我真的很累，”爱拉说：“恐怕不能再陪你们了，我要早点上床。对了，乔爱拉回来时，你可以请她过来吗？”

“爱拉，你还好吧？”波乐娃关心地询问，很难相信她现在只想上床睡觉。她一整天都想找乔达拉，现在却连几步路也不想走过去找他。

“我很好，只是累了。”爱拉说着，走向其中一栋环绕主火堆的大型圆形建物。

一面结实的垂直镶板墙，以许多蒲叶重迭做成，用来遮风避雨，铺在打入地下、形成圆圈的长柱外面。第二层镶板内墙则是用扁平的纸莎草杆编织成，附在长柱内部，留下一个通风空间，做为额外的绝缘，好让室内冬暖夏凉。屋顶是以厚厚一层芦秆铺成，从中央长柱开始下倾，并由细长的赤杨木杆捆扎成的圆形架子支撑，烟雾则从靠近中心的洞口飘出。

这个结构提供了相当大的室内空间，可以成为空旷场所，也可用几块可移动的内部镶板区隔成数间。睡垫摊在纸莎草、高芦秆、蒲叶和干草等编成的草席上，环绕着主火堆。爱拉衣服没脱完就爬进睡垫，不过她还没打算入睡。她阖上眼睛，只看见乔达拉和玛罗那在一起，大脑不断盘旋，想着其中的意涵。

爱拉知道，身为齐兰朵妮的一员，忌妒是不会被原谅的，不过她倒是不了解，那些激起忌妒的行为更不被接受。众人认知忌妒存在，也明白个中原因，更重要的是，了解忌妒的杀伤力以及造成的影响。然而，在冰川时期冷冽袭击的恶劣土地上，生存有赖彼此互助合作。任何行为一旦损害了这个共识所必备的善意，那么社会习俗自有不成文的苛刻批评，大家也会严格执行。

在酷寒的不利条件下，孩童特别容易遭遇危险，许多孩子很早便夭折。虽然社会对每个人的生活安全极其重要，但亲近、相互关怀的家庭则被视为不可或缺。大多数家庭是以一男一女开始，但他们可以透过任何方式扩展。不只祖父母、阿姨、叔伯及堂表兄弟姐妹，只要相关的人同意，女人可以选择一个以上的男人，男人也可以选择两个女人，甚至更多。唯一的例外是，严禁近亲配对，比如兄弟姐妹不可成为夫妻，那些被视为“近亲”，包括堂表兄弟姐妹也不行。至于年轻男人和朵妮女，则受到强烈反对，但没有明确严禁。

家庭成立后，传统上都会支持它的延续性。由于忌妒不利长期关系，因此有各种措施来减少忌妒的负面影响。一夜情会受到姑息，只要透过社会认可的圣母亲庆典进行；婚外情如果节制谨慎，则通常会被忽略。

若另一半的吸引力减少或移情别恋，第三者可以加入，不需分道扬镳。如果再也无法挽救，到了必须分手的地步，则会针对一方或相关人等有某种惩罚，以阻止分离，尤其是有小孩时。

惩罚包括持续一段时间为家庭提供协助和支持，有时会搭配禁止在同期间与其他人交往。或者，惩罚也可能一次给付，尤其是一人或多人想要搬走。这些并没有硬性规定，每种情况都由公正人根据一般传统做出判决；所谓公正人，不仅与当事者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也必须具备智慧、公正和领导能力等特质。

举例来说，如果一个男人想要和另一半断绝关系，离开家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这就需有一段等待期，时间长短则取决于若干因素，包括另一个女人是否有孕在身。在等待期间，他们会受催促加入家庭，而不是断绝关系。如果另一半坚持反对新的女人加入，这时男人才可断绝目前关系，但他必须依照指定的时间，协助并支持原来的家庭。或者，可以支持储存食物、工具、用具，或是可出售、立刻收现的东西。

女人当然也允许离开，尤其有小孩且住配偶洞穴，她可以回到出生的洞穴或搬到另一个男人的洞穴。假如全部或部分小孩留给另一半，或者男人生病失能时，女人想离开，她可能得支付罚金。倘若他们是住在她的原生洞穴，她可以要求讨厌的另一半离开，这时男人的生母洞穴就得接受他。通常女人需要提出一个理由，即便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例如男人虐待她或小孩，或者太懒惰且未适当供养家庭。真正原因可能是，他不够在乎她或者她移情别恋，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和他或其他男人住在一起。

有时，一方或双方只表明他们不想住在一起。但一切考虑以小孩为主，如果小孩可以获得供养或成长，众人选择的任何安排都是可被接受的。如果没有小孩涉入，也没有其他情有可原的情况（例如某个家庭成员生病），则男人或女人可以相当轻易断绝关系，通常只要剪断一个象征性的绳结，随后即可搬出。

在那些情况中，忌妒是最容易导致感情破裂的，但无论如何那不被容许，必要时，洞穴会介入。只要是可接受且不引起洞穴之间的问题，或者破坏别人的关系，几乎都可以做他们想要的安排。

当然，如果直接打包一走了之，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不负责任的人接受处罚，不过其他洞穴迟早会得知实情，而且会毫不犹豫地施加社会压力。虽然他或她不会受到驱赶，但会变得很不受欢迎。他可能得独居或搬到远处以避免惩罚，而大多数人非常不愿独居或与陌生人住在一起。

以达拉纳为例，他很愿意支付他的罚金。他没有别的女人，实际上仍爱着玛桑那，他只是无法忍受继续和她生活在一起，因为她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照顾第九洞穴的需求。他卖掉所属物品，好尽快支付全部罚金并离开，但他并没有远走高飞的打算，他想搬离纯粹是因为情况令他痛苦到无法留下。他离开后，不断地走，在东边一段距离外的山脚下看见燧石矿坑，然后留在那里。

乔爱拉和沃夫进入帐篷时，爱拉仍相当清醒。她起身帮她女儿准备上床睡觉。她关照了一下，沃夫很快便待在她用毛毯为牠铺好的地方，她还向其他刚进来的人打招呼。这栋建物不大，只能容纳几人睡觉，或在雨天时帮他们遮遮雨。

“你跑去哪里了，妈妈？”乔爱拉说：“我和齐兰朵妮回来时，你不在这里。”

“我骑嘶嘶出去了。”爱拉解释。对这个喜欢骑马胜过一切的小女孩来说，这样的解释已经足够了。

“我明天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已经很久没有骑灰灰了。”

“有多久？”爱拉笑着问。

“有这么多天了。”乔爱拉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她现在还没有算数概念，尤其用手指代表天数。

爱拉笑着说：“数那么多天，你要怎么说呢？”她用手碰乔爱拉的每根手指来帮助她。

“一，二，四……”

“不，三，然后才是四。”

“三，四，五！”乔爱拉终于数完了。

“好棒喔！”爱拉说：“好，我想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骑马。”

小孩和大人一起生活，定期而且有组织地受教导，他们大部分经由观察与尝试成人活动来学习。小孩大多时候和负责照顾的成人在一起，直到他们表现出想自行探索为止。当他们想尝试某事，通常会收到一个工具，同时也有人教导他们操作方式。有时，他们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工具并试图模仿某人。如果他们果真表现出某种才能或欲望，大人会制做适合他们大小、具有全部功能的工具，而这并不是玩具。

唯一的例外是玩偶。要制做小型但具有全部功能的玩偶不容易。男孩和女孩如果想要，是会收到各种大小和形状的人形玩偶。此外，小孩经常由较年长的兄姊照顾，通常也会有大人留心关照。

小区活动大都会包括小孩，他们鼓励小孩报名参加歌舞，歌舞是各种庆典的一部分，表现不错的人还会受到嘉奖。心智概念，如计数，通常会透过说故事、游戏、会话等方式传授。有时，齐兰朵妮亚中一人或多人会带领一群孩子离开，说明或显示一些特殊概念和活动。

“我通常和乔迪一起骑马，”乔爱拉说：“他也可以来吗？”

爱拉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如果他要来也可以。”

“乔迪在哪里呢？”乔爱拉问，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乔达拉不在。

“我不知道。”爱拉回答。

“以前我要睡觉时，他都会在这里啊。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妈妈，但我更喜欢你们两个都在。”乔爱拉说。

爱拉在心里回应这个想法：是的，我也想，但他要跟玛罗那在一起。

隔天早上爱拉醒来，花了些时间才认清自己身在何处。室内的摆设很熟悉，她也经常睡在类似的空间。接着她才想到，她现在正参加夏季大会。爱拉的眼睛瞄向女儿睡觉的地方，乔爱拉已不见人影。这孩子通常会忽然醒来，三两下便下床，一溜烟跑出去玩耍。爱拉微微一笑，然后看看身边乔达拉的睡处，他不在那里，显然他整晚都待在外面。突然间，爱拉的思绪又转向他可能在那儿过夜，眼里顿时充满泪水，几乎要溢了出来。

爱拉知道这里的传统习俗，听闻不少相关故事和传说，但她并非在这个文化土生土长，骨子里也没有所谓的“适合”行为。她知道一般人对忌妒的态度，但乔达拉年轻时太过鲁莽冲动，她感觉自己必须尽力管理好情感。

她在洞穴里的经验，不论身体或情感上，都是痛苦的折磨，她没法清楚思考。她害怕向任何人寻求帮助，害怕会和乔达拉一样，也变得无法自制。但她身心交瘁，下意识地想要反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他痛苦、后悔。她甚至考虑回到洞穴，请求圣母亲接纳她，目的只是让乔达拉遗憾终生。

她强忍泪水，心想，我不哭！打从很久以前，和这个部落一起生活，她便学会了忍住泪水。她想，反正没人会知道我的感觉，我会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会找朋友、参加活动、看看其他学徒……做一切该做的事。

爱拉鼓起勇气从床上爬起来，面对崭新的一天。我会告诉齐兰朵妮发生什么事，毕竟要瞒她可不容易，她就是会知道。但我千万不能告诉她忌妒的感觉。

所有和他们同住帐篷的人，都知道爱拉和乔达拉之间不大对劲，多数人也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虽然他认为自己很小心，但大家都知道他和玛罗那交欢一事，因为玛罗那太喜欢炫耀了。他们很高兴看见爱拉回来，以为一切可以恢复正常。但爱拉整个下午都不在，玛罗那又衣衫不整地从另一条路溜回来，然后打包行李匆匆离开，而乔达拉回来后，很明显心神不宁，那晚也没回来，所以要下定论并不难。

爱拉起床时，许多人正在外头围着营火享用早餐。时间还很早，比她想象的早。爱拉加入他们。

“波乐娃，你知道乔爱拉去那儿了？我答应今天要带她去骑马，但我得先跟齐兰朵妮说。”爱拉说。

波乐娃仔细瞧了瞧她，发现她今天状况好多了，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不知道事有蹊翘，但波乐娃可是比大多数人了解她。

“乔爱拉又去乐薇拉家了，她喜欢待在那里，乐薇拉也很高兴。我那个小妹就喜欢她身边围绕着一堆小孩。”波乐娃说：“对了，齐兰朵妮要我跟你说，如果你可以，她想尽快见到你，她整个早上都有空。”

“我吃完就去，但我可能会在路上顺便跟马尔夏佛和乐薇拉打个招呼。”爱拉说。

“他们会很高兴的。”波乐娃回应。

爱拉走进营区，听见小孩大声吵架。“所以你赢了，我不在乎！”乔爱拉对一个身材比她稍壮的男孩大吼。“你可以赢走所有你要的东西，你可以全都拿走，但你不能生小孩，波可凡。等我长大以后，我要生很多很多小孩，但你一个也不能生。所以，拿去！”

尽管身材小一号，乔爱拉可是咄咄逼人。沃夫徘徊在两个小孩身边，耳朵往后，表情有些迷惑，不知要保护谁。虽然男孩长得比较高大，但年纪却较小，像是身材大一号的小小孩。他粗短的腿微弯，身子在比例上显得太长，胸膛下方突出了大大的肚子。沃夫一看见爱拉，立刻跑上前，爱拉用双手圈住牠，使牠镇定。

爱拉注意到，波可凡的肩膀比她女儿还宽厚，他的大鼻子从脸中央伸出，下巴缩进，鼻子因而更为突出。他的前额平直、没有倾斜，但眼睛上方却有骨脊，不是太大，但很明显。

对爱拉来说，毫无疑问，他拥有这个部落的特征，包括他黝黑、水亮的眼睛，只差眼睛形状异于部落多数人的特征。他像妈妈一样，因为些微的内眼角赘皮，眼睛看来有些偏斜。此时，这双眼睛充满了泪水。爱拉认为他是个长相奇特但英俊的孩子，不过许多人倒不这么想。

男孩跑向达拉纳。“达拉纳！”男孩叫喊，语带控诉地说：“乔爱拉说我不能生孩子，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达拉纳一把将他抱起，放在大腿上。“这恐怕是真的，波可凡，”达拉纳说：“男孩不能生小孩，只有女孩长大以后才可以。但以后你可以和女人生，然后帮忙带小孩啊。”

“但是我也要生孩子！”波可凡说着，又开始哭了起来。

“乔爱拉，你刚才那样说很残忍喔。”爱拉责备她，又说：“过来这里，跟波可凡说对不起。你让他哭得这样，太不应该了。”

乔爱拉有点后悔，她真的无意把他弄哭。“对不起，波可凡。”乔爱拉说。

爱拉本来想告诉波可凡，他长大以后可以帮忙生小孩，后来想想觉得不说比较妥当。毕竟她还没跟齐兰朵妮说过，而且波可凡是绝对不会了解的，不过她还是很同情这个小男孩。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你好，波可凡，我叫爱拉，我一直想见见你，你妈妈和艾丘札都是我的朋友喔。”

“跟爱拉打招呼啊，波可凡？”

“你好，爱拉，”波可凡说完，害羞地把脸贴在达拉纳肩膀上。

“我可以抱抱他吗？”

“我不知道他要不要让你抱，他很怕生。”达拉纳说。

爱拉把双手伸向波可凡；他看着她，认真思考着。波可凡黑亮、偏斜的眼睛看来既深邃又水汪汪的，非常可爱，但她觉得其中还透露着其他情感。波可凡也将双手伸向她，爱拉从达拉纳怀里将波可凡抱过去。哇，他真重！爱拉对他的重量感到吃惊。“你快要长成大人了，波可凡，你知道吗？”爱拉抱着波可凡说道。

“我很惊讶他愿意让你抱，”达拉纳说：“他从不给陌生人抱。”

“他现在多大了？”她问。

“刚满三岁，但长得比他的实际年纪更大。那可能会造成困扰，尤其是对男孩来说。大家会误以为他比真实年龄大，用大孩子的标准来要求他。我年轻时长得很高，乔达拉也是。”达拉纳说。

爱拉心想，为什么一听到乔达拉的名字，就让人心痛？她必须克服这点。毕竟，如果她现在要成为齐兰朵妮，她就得表现出镇定的样子。她曾经透过各种训练，控制自己的心理状态，为什么现在却无法控制呢？

爱拉抱着波可凡，同时跟乐薇拉和马尔夏佛打招呼。“我知道乔爱拉经常来打扰你们，似乎她比较喜欢这里，真谢谢你们照顾她。”

“我们很高兴和她在一起，”乐薇拉说：“她和我的女儿是好朋友，不过我很高兴你今年终于来了。夏季大会已接近尾声，我们不确定你会不会来。”

“我先前计划要来，但总有事情耽搁，一时走不开。”爱拉说。

“玛桑那好吗？大家都很想念她。”乐薇拉说。

“她似乎好多了……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她看着达拉纳。

他抢先说了：“约哈伦昨天下午派一些人去接她，如果她能配合，应该这几天就会到。”她看见乐薇拉脸上露出疑问的表情。“如果她同意，他们会用担架把她抬来这里。这是爱拉想到的办法。弗拉那和年轻的埃达诺似乎经常往来，她认为如果他们认真起来，玛桑那会想来这里一趟。我知道如果是约普拉雅，洁莉卡会有什么反应。”这对年轻夫妇微笑点头。“你见过洁莉卡或约普拉雅了吗，爱拉？”达拉纳问。

“还没见过，不过我正要去找齐兰朵妮，我也答应乔爱拉，我们会一起去骑马。”

“晚上你可以来兰萨朵妮营区吃个便饭，如何？”达拉纳说。

爱拉笑说：“好啊！”

“乔达拉也可以一起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爱拉的微笑忽然消失。达拉纳注意到了，感觉有点担心。

“不知道，不好意思。”爱拉说。

“哦，夏季大会事情可真多啊！”达拉纳赶紧将话题转开，同时从她手上把波可凡抱过来。

是的，没错，爱拉一边想，一边往齐兰朵妮的集会所前进。

第三十三章

“没有人会笨到以为可以那样欺骗齐兰朵妮亚。”身材壮硕的女人说。她和爱拉坐在一栋大型建物里，这里专供齐兰朵妮亚使用。“谢谢你把这些东西带给我。”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真的知道是马卓曼带给我和乔达拉这些困难的吗？他年轻时，我担任他的朵妮女？”

“乔达拉跟我说过这件事。这不就是马卓曼失去了几颗前排牙齿的原因吗？因为他被乔达拉揍？”爱拉说。

“乔达拉不只揍他，更糟的是他变得相当暴力，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制服，当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那就是乔达拉被送走的主要原因。他现在已经学会控制自己了，但他的情感、愤恨和暴怒是令人无法忍受的。我认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马卓曼的所作所为，他简直像中了邪一样，魂魄被驱赶，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以前名为索兰那的女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对这件陈年往事摇了摇头。

爱拉不知道要说什么，但这件事让她心神不宁。她看过乔达拉忌妒和烦心，却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最好是某人将这件事提出来，让齐兰朵妮亚注意，我已经让情况愈变愈离谱了。”首席说：“但马卓曼并没有做，因为这件事是对的。他暗中观看我们并做了，因为他忌妒乔达拉。但你能了解为什么我开始怀疑，是我让个人情感干扰了我的判断。”

“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做。”爱拉说。

“我希望不会。有段时间我对马卓曼有所存疑。我认为他缺少……某种东西……服侍圣母亲所需的某种特质，但他在我成为首席前获准加入训练。当初我质疑他的召唤，觉得他的说法太过雕凿做作。有许多人也这么认为，可是有些齐兰朵妮亚想给他所有好处。他已经当学徒这么久，打从一开始就渴望成为齐兰朵妮，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最好从非正式询问开始，他还没通过最后测验。你提出的这些事可能有助于了解真相，那也是我要的。他可能会提出很好的解释，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当然会被接受。但如果他的‘召唤’是假装的，那么我们就有必要知道。”

“如果他说的不是真的，你要怎么处置他呢？”

“我们能做的不多，除了禁止他使用当学徒所获得的任何知识，并告诉他的洞穴这件事。他会受到屈辱，惩罚很不好受，但不会有罚金。实际上除了说谎之外，他确实没有伤害任何人或犯下任何不法。或许说谎应该受到惩罚，但这样一来，恐怕每个人都会受到惩罚。”齐兰朵妮说。

“部落的人不会说谎，他们不会。从他们说话的样子，很容易可以知道是不是说谎，所以他们从来不知道怎么说谎。”爱拉说。

“你以前也这么说。有时我希望我们也是如此，”齐兰朵妮说：“这也是我们接纳新齐兰朵妮时，齐兰朵妮亚从来不允许学徒在场的原因之一。这种情况不常发生，但偶尔还是有人想走快捷方式，只是从来没成功过。我们总有办法找出来。”

她们说话时，许多齐兰朵妮亚已经进入集会所，包括从南方来此造访的几位齐兰朵妮亚。他们对于这些齐兰朵妮亚之间的距离所产生的相似和不同处，感到好奇与着迷。他们抓紧机会闲聊，直到所有人到齐为止。身材高大的女人站起来，走到入口并和一对新加入的齐兰朵妮亚说话。这两个学徒正在看守夏日集会所，确保没有人试图走近偷听。爱拉四处走动，看看这栋大型夏日住所。

这是以垂直镶板盖成的双墙圆形结构，将空间整个封闭起来，与睡觉小屋相似，但更大些。可移式的内板被堆栈起来，位置靠近外墙；中间架高的睡觉处环绕着大空间，形成一个单一大型场所。铺在地板上的草席编着美丽复杂的图案，各种垫子、枕头及坐凳散置各处，靠近数张大小矮桌。许多矮桌用简单的油灯装饰，油灯则以砂岩或石灰岩做成，日夜点亮着这处没有窗户的集会所。

齐兰朵妮关紧出入门板，并坐回团体中央架高的板凳。“由于夏季已接近尾声，你的召唤相当出人意料，我认为选择应该在你，爱拉。你想先接受非正式的询问吗？这样的开始比较简单，只是让你习惯程序。或者，你想要完全正式的测验？”首席问。

爱拉闭上眼睛、低下头。“如果今天只是非正式的谈，将来我还得再说一次，对吧？”她问。

“是的，当然。”

她想着失去的孩子，忽然悲从中来。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多谈。“那……太痛苦了，”她说：“我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我认为我受到召唤，如果不是，我也希望大家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我们可以直接进行了吗？”

壁炉朝向大型圆形空间后方、有些偏离中央，里面的火熊熊燃烧，烟雾则自动从中央孔排出。一个兽皮水袋伸展在架子上，直接放在炉火上方，水袋里的水正在蒸发。这块来自某大型动物的皮革相当不防水，也有部分硬化，渗出一些水，刚好让它不会燃烧起来。烹调水袋因为使用过，外面变黑，底部略为收缩变形，主要是被内部沸腾的水及外部的火烹煮，但它是很实用的壶，放在壁炉内高温煤炭上方，可让里头的液体慢慢烧开。

首席从编织碗里抓出一把干燥的绿色植物，放进慢煮的水中，接着又抓进三把。它蒸发时发散出一股腥臭味，爱拉相当熟悉。这种药草是曼陀罗，伊札使用过；伊札是照顾她的部落女巫医，曾经训练过她。此外，这种药草也被莫格乌尔用在许多特殊仪式中，与部落男人一起使用。爱拉很了解它的效用，也知道他们现在的区域并不太常用。那表示这种药草应该来自远方，因而如此珍贵罕见。

“那种东西，用齐兰朵妮氏的语言，叫什么名字？”爱拉指着这种干燥植物询问。

“它在齐兰朵妮氏语中没有名字，至于外来名称，音很难发，”首席说：“我们直接称它为‘东南茶’。”

“你们从哪里取得的？”

“从东南洞穴来访的朵妮们，也就是第二十四洞穴。实际上，给你药草让我们一起试验的人，也来自那里。他们居住在靠近另一族领域边境，经常与邻近部落往来，次数多过与我们交流。他们甚至交换配偶。我很惊讶他们还没决定结盟，但他们相当独立，也自豪于他们的齐兰朵妮传承。我甚至不知道这种植物长什么样子，也许是一种以上的植物。”首席说。

爱拉笑说：“我知道，那是我最早向伊札学到的其中一种植物，我听过它有好几个名称，曼陀罗、臭叶等等，马木特伊氏人取的名字，意思是有刺的苹果。它长得高大粗糙，叶子很大，而且味道强烈。花朵又大又白，有时是紫色的，形状像是向外展开的漏斗，果实是圆的，还带刺。这种植物的各部位都有用处，包括根部。如果使用不当，会让人行为怪异，还有，它具有致命的毒性。”

所有与会的齐兰朵妮亚突然兴趣大增，尤其是访客。他们很惊讶在夏初遇见的这名年轻女子对植物懂这么多。

“你在这里看过它吗？”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问。

“没看过，”爱拉说：“不过我一直在找。我来这里时带了一些，但用完了，我想补充。这种植物的用处很大。”

“你怎么使用呢？”访客急切想知道。

“它是一种催眠剂；用某种方式制做，可以当成麻醉药；用另一种方式制做，则能让人放松，不过具有危险性。部落里的莫格乌尔也在神圣仪式使用它。”爱拉说。正是这样的讨论，让她喜欢与齐兰朵妮亚相处。

“这种植物的不同部分具有不同用途或不同效果吗？”第三洞穴齐兰朵妮问。

“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将这些问题摆一边，”第一洞穴的齐兰朵妮突然插话：“我们来这里另有目的。”

大家都坐了回去，那些急于提问的人则有些尴尬。首席倒出一杯液体，放在一旁冷却，其余则传给其他人，每个人都少量喝了一些。当那杯冷却时，首席将它递给爱拉。

“这种试验不用喝也可以做，利用冥想，不过需要花更久时间。这种茶似乎可以帮助我们放松并进入适当的心理状态。”齐兰朵妮解释道。

爱拉喝下了这杯微温且有臭味的茶，然后和大家一样，采取最适合冥想的姿势，接着开始等待。爱拉最感兴趣的，是她有意识地察觉这杯茶正在影响她。她想着自己的胃有什么感觉，呼吸受到什么影响，以及是否能注意到手臂和腿部放松。但这些影响相当微妙，她没留意自己的意识何时飘走，开始想一些完全不相关的事。最让她惊讶的是，首席正以低沉的声音跟她说话。

“爱拉，你想睡觉吗？很好，只要放松，让自己觉得想睡，非常想睡。放空你的心，好好休息。除了我的声音之外，什么都不想。只听我的声音……让自己觉得舒服。放松，只听我的声音……”齐兰朵妮沉沉呢喃：“现在，告诉我，爱拉，当你决定进入洞穴时，你人在哪里？”

“我当时在悬崖顶。”爱拉开始说话，接着又停了下来。

“继续说，爱拉，你当时在悬崖顶，你在做什么？慢慢来，用你的方式把整件事说出来，不急。”

“‘短日’已经被标示出来，这表示太阳已经回转，准备进入冬天，但我想我会多标示几天。时间已经不早，我也累了，决定把火拨一下，煮些茶。我在医药袋里找薄荷。天色很晚，但我找不到正确的袋子。最后，我找到有强烈薄荷味道的袋子。泡茶时，我决定练唱“大地母亲之歌”。”于是爱拉开始吟诵这首歌。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在所有传奇和历史中，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所以我在喝茶时，会不断重复唱这首歌。”爱拉说，继续吟唱以下诗句。

“自她诞生的尘土中，她创造了另一个人，

一位苍白、耀眼的朋友，一位同伴、一位兄弟。

他们一起长大，学习爱与关怀，

待她准备好时，他俩决定成双成对。

她那白皙耀眼的爱侣，围在她身边打转。”

“开始她和她的伴侣在一起很快乐。

然而大地母亲开始烦躁不安，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她爱她那白皙的朋友，她亲爱的配偶。

但她若有所失，她的爱无止境。她是大地母亲，她需要的不只如此。”

“她迎战无尽的空虚、浑沌与黑暗，

寻找冒出生命火花的冰冷源头。

旋风令人惧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

浑沌的世界冰冷刺骨，攫住她的心跳。

大地母亲勇气十足，困难危险消失无踪。”

她从冰冷的浑沌中撷取创造来源，

怀着生命力逃走。

她体内的生命不断长大，

她发散出爱与骄傲的光芒。

大地母亲身怀六甲，她将生命分享。”

在她心里，一切历历在目，彷佛又回到那个洞穴。“我也怀孕了，和体内成长中的生命力分享我的生命。我感觉如此靠近圣母亲。”她梦幻般地笑着。

几个齐兰朵妮面面相觑，然后看着首席。壮硕的女人点点头，表示她知道爱拉有孕在身。“接着发生了什么事，爱拉？悬崖上发生了什么事？”

“月亮看起来很大、很亮，几乎要占满整个天空。我感觉自己被它吸上去。”爱拉继续说着，描述她如何离地腾空，石柱如何闪烁，接着她受到惊吓，跑到第九洞穴，然后跑向下游地，再转向主河。她说，她沿着一条像主河却又很不一样的河流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子似乎过了好几天，但太阳始终没露脸，每天都是暗夜，只有又大又亮的月亮照耀着。

“我想，她闪耀的爱人、她的朋友正在帮我找路，”爱拉说：“最后，我来到了圣泉之地，看见通往洞穴的小路闪耀着她光亮朋友鲁米的光芒，我知道他是要告诉我走那条路。我开始走着，但路愈走愈长，我不知道是不是走对了。忽然间，我人已经在那里。我看见洞穴黑暗的入口，但我不敢走进去。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她勇敢地寻遍浩瀚的空界、混沌、黑暗’，我知道自己必须勇敢，像圣母亲一样，不怕黑暗。”

爱拉继续说着她的故事，在场的齐兰朵妮亚完全沉迷其中。只要她稍微停顿或犹豫太久，齐兰朵妮就会以低沉、镇静、不疾不徐的声音，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爱拉！拿去，喝喝看这个！”齐兰朵妮说，但声音听起来好遥远。“爱拉！坐起来，喝喝看这个！”这个声音现在带有命令意味：“爱拉！”

她感觉自己被扶起来。她睁开眼睛，看见壮硕熟悉的女人拿一杯东西靠近她嘴唇。爱拉啜饮了一口才发觉自己很渴，所以又多喝了些。雾气开始散去，她被扶着坐起来，意识到周围的说话声轻轻柔柔，虽然小声，却可以感受到话中的兴奋。

“感觉好一点了吗，爱拉？”首席问。

“有点头痛，口还是很渴。”她回答。

“喝这个茶，会让你感觉好一点。”第九洞穴的朵妮侍者说：“再多喝点。”

爱拉把茶捧起来喝。“现在我想上厕所。”她笑说。

“屏风后面有一个夜壶。”一位齐兰朵妮指出方向。

爱拉站起来，感觉有点晕眩，但一会儿就好了。

“我们让她平静一下，”爱拉听见首席说：“她经过了许多事，但我想几乎没有疑问的是，她将成为下一任首席。”

“我相信你说得没错。”她听见另一个声音说。接着，她又听见许多齐兰朵妮相互讨论，但无法听得仔细。他们的意思是什么呢？她不确定自己喜欢听他们讨论有关“下一任首席”。

爱拉回来时，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问：“你记得曾经告诉过我们的一切事情吗？”

爱拉闭上眼睛，皱着眉，集中注意力，最后才说：“我想我记得。”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现在有力气回答吗？还是要再休息一会儿？”

“我想我已经清醒，也不累了，不过我想多喝些茶，我的嘴还是很干。”爱拉说完，有人把茶注满她的杯子。

“我们的问题可以帮助你诠释你的经验，”这位朵妮侍者说：“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爱拉点点头。“你知道你在洞穴里待多久了吗？”首席问。

“玛桑那说将近四天，”爱拉说：“但从我出洞穴后，我记得不多。有些人在那里等我。他们用担架扛我回去，接下来几天就不太记得了。”

“你可以解释一些事情给我们听吗？”。

“我试试看。”

“你提到了冰墙，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曾经告诉我们，你在通过冰川的路上掉进一个裂缝里。不过因为某些奇迹，你掉在一个壁架上，乔达拉把你拉了上来，这是真的吗？”首席问。

“是的。他丢给我一条绳子，叫我绑住腰部。他将另一头绑在他的马儿上，然后把我拉上来。”爱拉澄清说。

“很少人掉进去缝隙还能幸运出来。你那时候和死神很接近。对新手来说，受到召唤后，再度经历接近灵界，并非罕见。你认为冰墙可以解释这件事吗？”

“是的，”爱拉说，然后看着首席：“我以前从没想到，但那也可以解释一些其他事情。在我来这里的路上，通过一条暴涨的河川，差一点死掉，我确定我看见阿塔萝的脸。如果不是沃夫救了我，她一定会把我杀了。”

“我确定那多少可以说明这些幻觉。虽然我没听说你到这里的来龙去脉，但很明显大多数人已经听过了。”到此参访的齐兰朵妮继续说：“不过那个黑色空间是什么呢？它是指涉‘大地母亲之歌’或有其他意涵？你几乎要把我吓坏了。”这段话引来一些窃笑和微笑，但也有些人点头表示同意。

“关于温水海，以及挖土和钻树的动物呢？这些事都很奇怪，”另一个人说：“猛犸象、驯鹿、野牛和马就更不在话下了。”

“一次请提出一个问题，”首席说：“我们大家都想知道许多事，但请不要急。对于这些事，你有什么诠释呢，爱拉？”

“我不需要诠释，我知道这些事是什么，”爱拉说：“不过我不了解它们。”

“那它们是什么东西？”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问。

“我想大多数人知道，当我和洞熊族住在一起时，像妈妈一样照顾我的女人是巫医，她教导我有关治疗的知识。她有一个女儿，我们都住在她哥哥克雷伯的家。这个部落的人都知道克雷伯是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莫格乌尔’是指通晓灵界的人，‘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则像首席一样，在所有莫格乌尔中拥有最大权力。”

“那他像是一个齐兰朵妮啰？”参访的齐兰朵妮问。

“就某方面来说没错。不过他不是治病的人，巫医才是。巫医懂得使用药草和治疗方式，但只有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才能召唤灵界来协助治疗。”爱拉说。

“所以这两个部分是分开的？我一直以为它们是不可分离的。”一个爱拉不认识的女人说。

“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会觉得很惊讶──只有男人才可以跟灵界相通，他们是莫格乌尔，而只有女人才能够治病，她们是巫医，”爱拉说。

“真令人惊讶。”

“我不认识其他莫格乌尔，但独一无二的莫格乌尔拥有特殊能力可以召唤灵界，他能回到最初状态并指引他人。他甚至带我回去过一次，不过他是不应该这么做的，我认为他事后觉得后悔。在那之后他变了，他失去了某些东西。我真希望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首席问。

“他们使用一种树根，只应用在特殊仪式，那是所有莫格乌尔都参加的部落集会。这种树根必须用特别方式处理，只有伊札世系的巫医才知道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也有夏季大会？”第十一洞穴的齐兰朵妮问。

“并不是每年夏季都有，而是七年才举行一次。有一次部落集会时间到了，伊札却生病了。她无法参加，而这种树根必须由女人处理，她女儿年纪太小。虽然我不了解这个部落，但伊札一直训练我成为巫医。他们决定选我代替伊札。伊札教我该如何咀嚼树根，把它吐到特制碗里。她要我注意，我咀嚼时千万不能吞食任何汁液。当我们抵达部落集会场，那些莫格乌尔不愿让我处理，因为我是异族人。还好最后克雷伯来解围，他告诉我去准备。”

“我进行了仪式，但对我来说很困难，结果我吞下了一些汁液，而且也做得太多了。伊札说，这种东西很珍贵，不能浪费。那时我脑筋不清楚，把碗里剩下的全部喝光，以为这样就不浪费了，而且我是因为没经验才会做得太多，并不是故意浪费。我走进附近的洞穴，在洞穴很深的地方看见了那些莫格乌尔。原本女人是不准参加男人仪式，但我已经在那里，而且还吞了一些汁液。”

“我真的无法解释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克雷伯不知为什么，居然知道我在那里。我跌进一个又深又黑的空洞里，以为会永远被关在里头，是克雷伯跑来把我救出来。我很确定他救了我一命。部落的族人拥有一种我们没有的特质，就好像我们也拥有他们没有的特质一样。他们拥有特殊记忆，可以记得祖先知道的事，他们不需要学习想知道的事。他们只需要知道，或‘被提醒’记得。他们也可以学习新事物，但这对他们比较困难。”

“他们可以记得很久以前的事，有时可以回到他们的最初，非常久远以前，久远到人类还没出现，大地也不太一样。或许回到大地母亲开始孕育万物，用生命之水使大地变成绿色。克雷伯能带领其他莫格乌尔回到那个时期。他救了我之后，也带领我和其他莫格乌尔回到部落记忆里。如果你可以回到古早以前，我们都会拥有相同的记忆，他帮助我找到我的记忆。我和他们分享了这个经验。”

“在这个记忆里，大地和现在不一样，很难想象是多久以前，当时没有人类，那些动物住在深海。海水干了，牠们搁浅在泥巴里，开始改变并学习住在陆地上。在那之后，动物又改变了许多次。因为有克雷伯，所以我能和他们一起回到那里。对我和他们来说，情况不太一样，不过还是能到达。我看见齐兰朵妮第九洞穴以前的样子，也认出我刚来时看见的坠石。接着我去了某个克雷伯无法到达的地方，他挡住其他莫格乌尔，所以他们不知道我在那里。然后他要我离开洞穴，以免被他们发现。他从没告诉他们我在那里，如果被他们知道，我必死无疑。不过后来他变得不一样了。”

爱拉说完后，现场一片寂静。首席齐兰朵妮最先打破沉默：“根据我们的历史传说，大地母亲孕育万物，然后才有人类来纪念她。有谁能说朵妮是如何塑造我们的？又有哪个小孩记得他在子宫里的情形？出生前，胎儿透过羊水发育，出生时挣扎着呼吸空气。我们都见证过生命完全成形前的情况，尤其是早产。在初期阶段，胎儿很像鱼，后来又像动物。爱拉可能是记得她出生前在子宫里的情形。爱拉对与她所谓部落的早期经验，不但不违背这些传奇或“大地母亲之歌”，还可以解释它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不过对于长久以来我们视为动物的扁头如此了解圣母亲，并且在他们的‘记忆’里拥有这些知识，倒是令我惊讶。但是，他们却不认得圣母亲。”

那些几位齐兰朵妮松了一口气。爱拉的说法如此可靠、具有说服力，最初看来像是基本的信念冲突，几乎可以另创一派，但首席一直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并将它们揉合在一起。她的诠释增加──而不是撕裂──他们信念的强度。或许，他们可以接受所谓的“扁头”本身很有智慧，但齐兰朵妮必须坚称那些人的信念仍然低他们一等，因为扁头并没有承认大地母亲。

“所以就是那个树根，才会有黑色的虚空和怪异的动物。”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说。

“那是效力强大的树根。我离开部落时，身上带了一些。我不是故意带走，只是随手放在医药袋。后来我成为马木特伊氏后，我告诉马木特有关树根的事，还有我在洞穴内和克雷伯相处的经验。马木特年轻时曾在旅途中受伤，一位部落女巫医治疗他。他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并参加部落男人仪式至少一次。他要我一起试试这个树根，我认为他觉得如果克雷伯可以控制，他应该也可以，不过部落的人和亿族之间有些差异。和马木特在一起时，我们不会回到过去的记忆，而是去到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里很奇怪而且可怕。我们通过那个虚空，差点回不来……但某人……强烈要求我们回来，他的需求胜过所有一切。”

爱拉低头看着手：“他的爱这么强烈……那时候。”她低声说。她抬起头来时，只有齐兰朵妮注意到她眼里的痛苦。“马木特说，他绝不会再使用那个树根了，他害怕会迷失在那个虚空里，永远回不来，永远找不到下一个世界。马木特还说，如果我再使用那个树根，应该先确认我有强力的保护，否则我可能永远回不来。”

“你手上还是有一些树根吧？”首席问道。

“是的，我在靠近夏拉木多伊氏的山上找到更多，在那之后，就没再看过了。我认为这地区可能没有这种树根。”爱拉说。

“你手上的这些树根，仍然有效用吗？距离你上次旅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首席紧接着问。

“伊札说，如果适当晒干，放在远离阳光的地方，树根浓度会随着时间增加。”爱拉说。首席点点头，但似乎是对她自己而不是别人。

“我强烈感觉你临盆时承受了很大的痛苦。”来访的齐兰朵妮说：“你生产时，有感觉快要死了吗？”

爱拉对首席说过，她第一胎生产时痛得死去活来，那是她“混合灵”的儿子。首席认为那可以解释爱拉在洞穴里痛苦生产的一部分，但她觉得没必要告诉大家。

“我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大家一直在闪避的，”首席插话：““大地母亲之歌”可能是最古老的耆老传说。不同洞穴、不同传统，经常会有细微的差异，但意义永远不变。你愿意为我们朗诵吗，爱拉？不需要整首，只要最后一部分。”

爱拉点点头，闭上眼睛，想着从什么地方开始。

“一声巨响，她的核心裂成碎片，

从地底深处裂开的大洞穴里，

她的穴状空间中再次诞生生命，

从她子宫里生出大地之子。

这孤注一掷的母亲生下了更多孩子。”

“每个孩子都不同，有的巨大，有的渺小，

有些能走，有些能飞，有些会游，有些会爬。

但每个形体都很完美，每个灵都是完整的，

每个都是能复制的原型。

大地母亲满心欢喜，绿色大地充满生气。”

“生下来的鸟、鱼和所有动物，

这一次再也不会离开大地母亲，使她哀痛。

每种动物都住在诞生地附近，

分享大地母亲广袤无垠的大地。

牠们和她在一起，不会离去。”

爱拉临时起意开始朗诵，但随着她逐渐深入，声音变得更有力道，风格也更加确立。

“牠们都是她的孩子，她为牠们感到骄傲，

然而牠们却耗尽了她内在蕴含的生命力。

她的力气只够创造最后一个生命，

是个孩子，她记得谁创造了自己。

这孩子懂得尊重，学会保护自己。”

“世上的头一个女人诞生了，她生下来便已完全长成，充满活力，

大地母亲赐与她赖以维生的赠礼。

生命是第一项赠礼，就如同大地母亲，

她睁开眼睛，便了解生命的无价。

第一个与她同类的女人已经成形。”

“其次是洞察力、学习力、求知欲与辨别能力的赠礼。

大地母亲赐予第一个女人知识，

帮助她生存，并将知识传递给她的同类。

第一个女人拥有知识，知道如何学习，如何成长。”

她的生命力即将耗尽，大地母亲筋疲力竭，

她一心想使生命的灵继续繁衍。

她让她所有的孩子再一次创造新生命，

那女人也受到祝福，得以产下新生命。

但女人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大地母亲想起她自己的寂寞，

以及她朋友的爱与无微不至的呵护。

用最后的力气，她开始分娩，

她创造了第一个男人，与女人共享生命。

她再次生产，世上又多了一个生命。”

爱拉朗诵得相当流利，大多数人几乎不再注意她的口音。他们已经习惯她说某些字词及声音的方式，似乎见怪不怪了。然而，当她重复熟悉的诗句时，她的特殊语调显得更加奇特，带有一些神秘感，让这些诗句彷佛来自其他地方，或许是超凡脱俗之地。

“她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不能滥用。”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

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分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通常这首歌就在这里结束，爱拉迟疑了一下，不知是否继续朗诵。她吸了一口气，将她脑子里的诗句一一朗诵出来，韵律在洞窟里回荡着。

“她最后赏赐的知识，就是男人也有参与。

新生命开始前，男人必须满足他的需要。

男女成双是对圣母亲的尊崇，

因为交欢之后女人会怀孕。

大地儿女蒙祝福，大地母亲也可安息。”

爱拉结束时，现场有一股不安的宁静，那些有权势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知要说些什么。最后，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开口了：“我从没听过这几句诗或之类的。”

“我也没听过。”首席说：“问题是，那是什么意思？”

“你认为是什么意思呢？”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问。

“我认为意思是，女人无法单独创造新生命。”首席说。

“当然没有办法。我们一直都知道，男人和女人的灵魂必须融合在一起，才能创造新生命。”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抗议道。

爱拉说：“这几句诗并没有提到‘灵魂’，而是说愉悦分享的时候，女人才会受孕。男人的灵魂还不够，如果男人的精力没有耗尽，新生命就不会开始。孩子是男人和女人的，是他们两人的骨肉，只有男人和女人结合之后，新生命才能开始。”

“你的意思是说，结合不是为了愉悦？”第三洞穴齐兰朵妮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

“结合是一种愉悦，这一点没有人会怀疑。”首席露出挖苦的笑容，又说：“我认为意思是，朵妮给予的不只有愉悦而已，还有生命。我想这几句诗应该是这个意思。大地母亲创造男人的目的，不只为了和女人分享愉悦，还供应她和孩子生活一切所需。女人是获得祝福的朵妮，因为她带来新生命，男人同时也获得祝福。没有他，新生命无法开始。没有男人，没有愉悦，所有生命都无法延续下去。”

现场忽然发出兴奋的声音。“当然，还有其他诠释，”来访的齐兰朵妮说：“似乎太多、太难令人相信。”

“请给我其他诠释，”首席反问道：“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你的解释是什么呢？”

这位齐兰朵妮迟疑了一下，回答：“我得想想看，我需要时间思考、研究。”

“你可以思考一天、一年或好几年，但诠释并不会改变。爱拉在召唤时被赐予能力，她获选从圣母亲那儿传承了生命的知识。”首席说。

现场又引起另一阵骚动。“但赐予必须有交换物，收到一件东西，就必须给予一件等值的东西做为回馈。”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说。这是他第一次说话。“爱拉有什么等值的东西可以回馈给圣母亲呢？”大家看着爱拉，默不吭声。

“我把我的孩子给了她。”她心里了解这是她和乔达拉的结晶。我还会再怀乔达拉的孩子吗？她想着。“怀那个孩子时，圣母亲觉得很荣幸。我非常想要这个孩子，想要的程度，不是言语能形容。即便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这令我痛苦万分。将来我还会再生孩子，但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那个孩子。”

爱拉强忍泪水：“我不知道圣母亲对于她送出的孩子给予多少评价，但我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胜过我给予我孩子的评价。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我的孩子，但在我送走孩子后，圣母亲让我脑子里充满了她送给我的话”。爱拉眼里闪着泪水，但她尽量忍住不让它流出来。她低下头来，静静地说：“我希望能退还她送的东西，要回我的孩子。”

许多人倒抽一了口气。圣母亲送的东西绝不可等闲视之，也不可公开说要退回。爱拉可能犯了大忌，但谁又知道她能怎么做呢。

“你确定你怀孕了吗？”第十一洞穴齐兰朵妮问。

“我月事三个月没来，而且还有其他征兆。是的，我很确定。”爱拉解释道。

“我也很确定，”首席说：“我出发参加夏季大会时，已经知道她怀了身孕。”

“那她一定是流产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她的话里感觉到临盆的痛苦。”来访的齐兰朵妮说。

“我认为很明显她流产了。我相信当她在洞穴里，流产让她濒临死亡。”首席说：“那就是圣母亲想要她孩子的原因。牺牲是必须的，这样才能让她到另一个世界和圣母亲说话，让圣母亲传授知识的诗句。”

“很抱歉，”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说：“失去孩子是很可怕的负担。”他的话相当真诚，让爱拉有点惊讶。

“如果没有异议，我想是进行仪式的时候了。”首席说完，许多人点头示意。“你准备好了吗，爱拉？”

爱拉环顾四周，蹙起眉头。准备好什么？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朵妮侍者看出了她的苦恼。

“你说过，你想参加正式的测验。我们的理解是，如果你让齐兰朵妮亚满意，你就可以晋级，不必再当助理，从这里走出去就成为齐兰朵妮了。”首席解释道。

“你是说现在吗？”爱拉问。

“第一个认可标记，是的。”首席说着，拿起一支锐利的燧石刀。

第三十四章

“当你担任齐兰朵妮并面对众人时，会有一个更公开的仪式，但标记表示认可，只在私下针对齐兰朵妮亚。一旦你晋级，标记也会增加，标记必须由齐兰朵妮亚和助理在场见证才能做，不能公开进行。”首席说，显露出她尊贵的地位与权势，她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爱拉吞了口口水，蹙起眉头。“准备好了。”她回答，并希望自己真的准备好了。

首席的目光扫视所有人，确定大家都注意她之后，开始说道：“这个女人受过履行齐兰朵妮亚所有义务的完整训练，服侍圣母亲的首席在此认证她的知识。”

有些人点头或发出声音，表示认同。

“她曾被召唤并经测试，我们之中有人质疑她的呼召吗？”齐兰朵妮问。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从来不会有任何疑问。

“大家同意接受这个女人担任齐兰朵妮，成为我们阶级的一份子吗？”

“我们同意！”大家异口同声回应。

爱拉看着大家，这时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走上前来，拿出装着深色东西的碗。她知道那是什么，在参加仪式的同时，她心里也在想着。山梣木，又称为花楸，它的树皮已预先用祭典的火烧过，然后透过风，把树皮筛成精细的灰色粉末；花楸树皮的灰烬味道苦涩，具有防腐效果。接着，某位来自远方洞穴的陌生齐兰朵妮取来一种冒着热气的红色液体，这是去年秋天的干花楸浆果，熬成浓缩汁液并滤过。爱拉知道它尝起来酸酸的，具有疗效。

首席齐兰朵妮拿起一碗松松软软的白色凝结油脂，以欧洲野牛油脂经煮沸制成，她在粉末灰烬中加入少许，又加入一些冒蒸气的红色花楸汁液。她拿了木制雕刻小抹刀拌匀，再加入更多油脂和汁液，直到她满意为止。随后，她面向爱拉，拿起锐利的燧石刀。

“你纹上了标记就永远无法移除。它向所有人宣告，你认同并接受担任齐兰朵妮的任务。你准备好接受这个责任了吗？”

爱拉深吸一口气，眼见首席拿刀走近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感到恐惧的痛苦，用力吞了吞口水，然后闭上眼睛。她知道会受伤，不过她并不害怕。她恐惧的是一旦完成后，再也不能反悔。这是她改变心意的最后机会。

忽然，她想起自己曾经躲在一个浅洞，试图将自己挤进后面的石壁。她看见穴狮锐利的弯爪伸进来，当她左腿被耙出四道平行伤口时，她痛苦地大叫。她缓缓蠕动上半身，发现侧边有个狭小空间，赶紧将脚挪移位置，离开可怕的爪子。

她受穴狮图腾选择并做上标记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强烈。她反射地将手伸向左腿，触摸四条平行爪痕。当年她被接纳进入布伦的部落时，这些爪痕被视为部落图腾标记，不过传统穴狮图腾会选择男性，而非女性。

她这辈子被画上了多少标记？除了保护图腾灵的四条标记外，当她变成“狩猎女人”时，莫格乌尔在她喉咙底部画上痕迹。她获得部落狩猎护身符──猛犸象象牙红斑椭圆形物，以显示她虽然身为女人，但被接受成为部落猎人，而且只允许使用抛石索。

如今，她身上不再戴着护身符或其他标记的避邪物，可是她却希望它们在身边，而不是藏在第九洞穴石灰岩壁龛内女人形朵妮雕像的后方。

爱拉触碰着喉咙上的小标记，然后摸向手臂的伤痕。那是塔鲁特画出的标记，并用染血的刀刻出他戴的象牙徽章，从一条奇特的琥珀、穴狮齿爪项链垂悬下来，以彰显她被接受进入狮营，并由马木特伊氏人领养。

她从未问过为何总是她被选择，而且每次认可，她总要被画上标记，而伤痕会跟随她一辈子。这是她必须做的牺牲。现在她又被选择了。她还是可以拒绝，但如果此刻不拒绝，她就要终生承诺了。她心想，这些伤痕会随时提醒她被选择的后果，以及接受后的责任。

她看着首席的眼睛。“我接受，我会成为齐兰朵妮。”爱拉试图发出坚定、有自信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感觉某人从她坐椅后面走来，用温柔但结实的双手将她往后拉，靠在一个女人的柔软身体上做为支撑，然后握住她的头部并转动，露出右前额。她感觉某个又软又湿的东西倒出液体，淋过她的前额，从味道辨识出是鸢尾花根──她经常用这种溶液来清洁伤口。爱拉感受到体内有一股焦虑的压力涌上来。

“喔！啊！”锋利的刀口迅速画过，她不自觉叫出声来，然后在第二刀、第三刀时，努力克制喊叫的冲动。溶液再次涂抹上，伤口干了，擦上另一种药膏。顿时，一股如烫伤般的刺痛感袭来，不久药膏里某种成分麻痹了这种刺痛。

“你可以张开眼睛了，爱拉，完成了。”首席说。

爱拉睁开双眼，看见一个相当模糊、不熟悉的人影。一会儿，她才了解看到的是什么。某人拿起一面反射镜和燃烧的油灯，让她可以在砂光、染黑并上油的木头上看见自己。她很少用反射镜，甚至家里也没有，因此总对自己的脸感到惊讶。这时，她的眼睛被吸引到前额上的标记。

在右太阳穴的正前方，有一条短短的水平线，两端各有一条等长的垂直线向上延伸，像是一个ㄩ字形或没有盖的盒子。三条线都是黑色，边缘还渗出血来。这些线条相当显眼，相较下，脸上其他特征不再那么引人注意。爱拉完全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脸被画成那样，不过她也无可奈何，这些黑色标记将留在她身上一辈子。

她开始伸手去感觉它，但被首席阻止。“现在你最好别碰它，”她说：“虽然不流血了，但伤口还是很新。”

爱拉扫视其他齐兰朵妮，他们前额也都纹上各种不同标记，有些比别人更为复杂，大多数都是ㄩ字形，但也有其他形状，有许多人还填满颜色。首席的标记是所有人中最精致的。她知道这些标记代表齐兰朵妮亚的阶级、地位。不过她也注意到，黑色线愈合后，会变成蓝色刺青。

他们终于将反射镜拿开，她很高兴，因为她不喜欢看着自己。想到那个奇怪、模糊的面容是她，她便浑身不自在。她宁愿看见别人的反应和表情：当女儿看到她时的幸福模样，她关心的人，例如玛桑那、波乐娃、约哈伦和达拉纳，他们看见她所表现出来的快乐。而当乔达拉看见她时，眼里尽是爱意，不过再也没有了……。最后一次他看见她时，他被吓到，表情是震撼和惊慌，而不是爱。

爱拉闭上双眼，阻断即将流出的泪水，努力控制她的落寞、失望和痛苦。当她睁开眼睛并向上看时，所有齐兰朵妮亚都站在她前面，包括新来的一男一女，他们先前一直在外面警卫着。全部人都露出期待和欢迎的微笑。首席说：

“你走了相当远，探访过许多人，但你的双脚总是带领你走在圣母亲为你选择的道路。是你的命运让你早年失去家人，被一名医治者和男人收养，他们遍游你所谓部落那些人的灵界。当你被马木特伊氏的马木特收养到荣耀圣母亲的猛犸象火堆时，你的方向是被‘孕育之母’引导，你的命运已注定要服侍她。”

“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爱拉，许配给第九洞穴的乔达拉。乔达拉是玛桑那的儿子，玛桑那则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前头目。乔爱拉的母亲，受到祝福的朵妮，来自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出生在乔达拉的火堆地盘；马木特伊氏的爱拉，东方猛犸象猎人狮营的一员，猛犸象火堆地盘的女儿，马木特伊氏的齐兰朵妮；爱拉，被穴狮之灵选中，受洞熊族保护，你的名字和关系很多，不过现在都不需要了。你的新名字代表它们全部，和圣母亲的所有创造是一体的，你的名字是齐兰朵妮。”

“你的名字和圣母亲的所有创造是一体的，欢迎齐兰朵妮！”在场所有人齐声说。

“来，和我们一起歌颂“大地母亲之歌”，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首席说罢，所有人开始同声歌唱。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当他们唱到最后一句时，首席用她美丽、圆润的声音继续唱着。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所有人同唱最后一句，然后期待地看着爱拉。爱拉一会儿才意会过来，接着她用奇特的声音和重音单独朗诵，而不是用唱的。

“她最后赏赐的知识，就是男人也有参与。

新生命开始前，男人必须满足他的需要。

男女成双是对圣母亲的尊崇，

因为交欢之后女人会怀孕。”

“大地儿女蒙祝福，大地母亲也可安息。”

所有人合唱最后一句，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解散休息。有人拿出装满茶水的大容器，众人则各自拿出自己的杯子。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告诉其他齐兰朵妮最后的知识呢？”首席说完，若无其事地端坐凳子上。

这个问题引起了一阵骚动。“告诉他们！”“我们不能告诉他们！”“他们可能不接受。”“想想看，这会打乱一切。”

待混乱平息，首席凶狠地瞪着所有人。“你们以为朵妮公布了这件事情，只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而不让圣母亲的其他子女知道？你们以为爱拉承受那些痛苦，或者被要求牺牲她的孩子，是为了让齐兰朵妮有争论的话题吗？齐兰朵妮的任务是服侍圣母亲，我们没有资格决定她的子女该不该知道，而是要想出办法，决定如何告诉他们。”

现场一片悔悟的静默。接着，第十四洞穴的齐兰朵妮说：“这需要一些时间来规画适合的仪式，或许我们应该等到明年。这个季节就快结束，大家不久都要回家了。”

“是的，”第三洞穴的齐兰朵妮立刻附和，又说：“或许最好的方法是让每个齐兰朵妮告诉自己的洞穴，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有时间想清楚再做。”

“仪式三天后举行，爱拉会告诉他们。”首席明确宣布：“爱拉才是被赋予这个任务的人，所以她才有义务和责任告诉其他人。她在夏季受到召唤，因此被派来参加夏季大会。”首席瞪着其他朵妮。之后，她的表情开始柔和，以循循善诱的语气说：“现在就把事情做一做不是比较好吗？这个季节已经接近尾声，在我们离开前，不会有时间处理太多问题，而问题一定会出现，这样一来，我们会有整个冬天可以慢慢处理，让我们的洞穴接受这个想法。到了下一季，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首席真希望自己说的是事实。不同于其他齐兰朵妮，首席多年来思考过男人对创造新生命的贡献，甚至早于和爱拉谈话之前。爱拉能说出和她相似的结论，这正是首席要她成为齐兰朵妮的理由之一。首席的观察太过敏感，超越了齐兰朵妮氏从小灌输给她的观念。

这是为什么听到爱拉说出自己在洞穴的经验后，首席便决定趁大家还聚在一起，必须立即公布这个想法。当齐兰朵妮亚还被它弄迷糊的时候，首席已经有具体的腹案，如果来得及安排，仪式将在隔天举行。齐兰朵妮亚开始拟定计划，首席等待并观看一阵子，似乎无视于周围的情况，正如她休息或冥思时一样。起初大家只是随意提议。她听到第十一洞穴说：“也许好的方法应该是复制爱拉的经验”。“我们不用说出她全部的经验，只要重点呈现。”第二十三洞穴说。“如果我们有一个够大的洞穴，会有帮助。”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建议。“我们会让夜晚的黑暗做为洞穴的墙壁，”第五洞穴说：“如果中间只有一堆火，那会帮助每个人集中注意力。”

很好，首席想着，同时倾听他们发表意见。他们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规画仪式，而不是尽想着反对。

“我们应该用鼓声来配合“大地母亲之歌”。”

“还有歌声。”

“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不会唱。”“她的歌声没有特色，有跟没有一样。”“我们可以在背景唱出歌声，不需要歌词，只要声音就好。”

“如果我们可以让鼓声的节奏慢下来，“大地母亲之歌”会有更大影响，尤其是最后她说的几句话。”

更多针对她的建议陆续提出来，但爱拉似乎没注意到，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始加入这些安排。“来自马木特伊氏的访客，两个年轻男子达弩格和德鲁伟，他们知道怎么打鼓，让鼓声好像说话一样，很神奇，但又非常神秘。我想，如果他们把鼓带来，或用某些类似的材料代替，他们可以让鼓说出最后几句话。”

“我想先听听看。”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说。

“当然。”爱拉答。

爱拉对于众人的表达相当有洞见，超过她自己的了解，甚至比她知道的更为复杂和有见识。首席齐兰朵妮促使齐兰朵妮亚建立仪式的手段，也被爱拉看了出来。不论是潜意识或完全清楚的情况下，她已经见识过首席如何将大家形塑成她要的样子。首席迅速发挥自己的优势，知道何时该咆哮，何时该威胁，什么时候又该诱骗、哄骗、批评、赞美──毕竟齐兰朵妮亚不容易带领。他们是一群相当聪慧、精明的团体，经常冷嘲热讽，而且整体来说，比大多数人更有才智。爱拉记得乔达拉曾问齐兰朵妮，是什么原因使齐兰朵妮成为首席？即便在当时，她也只比其他人更懂得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首席显然放松了下来，因为大家已逐渐投入，而且踊跃讨论。大多时候，她的提问只是避免他们走得太偏。这次，她想要让他们依照自己的想法试试看，场面愈盛大愈好。如果让他们办得够大、够精致，他们就不会有时间想其他事，直到仪式完成为止。

仪式的雏形逐渐出现，大多数齐兰朵妮对这个盛会愈来愈热情。这时，首席齐兰朵妮给了他们另一个惊喜。

她起身想要多拿些茶，表面上看来是不经意说出几句评论的话。“我想仪式完成后，我们还得规画一、两天营区大会，以回复必然浮现的问题，我们会一次将它们全部解决。到时候，我们就可宣布男人和他孩子之间的关系名称，并告诉他们，男人从现在开始会为男孩取名。”她说。

这番话让在场的齐兰朵妮大为惊恐，他们还没时间思考这些新知识会带来什么改变。

“但是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母亲为自己的孩子取名啊！”其中一人说。

首席齐兰朵妮看见许多尖锐的眼神，那是她一向害怕的，他们之中一些人将开始思考。如果小觑齐兰朵妮这个团体，那相当不智。

“要是我们不让男人有一些参与，他们怎么会了解自己的重要性呢？”首席问道。“这不会真的改变什么。交欢仍是一种愉悦，男人不会因此开始生孩子，他们还是需要供应带回自己火堆地盘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尤其当她有小孩必须照顾，不能离家太远的时候。给男孩取名只是一件小事，女人还是会为女孩取名。”首席诱导着。

“在部落里，莫格乌尔为所有孩子取名。”爱拉说。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她。“我很高兴能够为我的女儿取名。我既紧张又兴奋，也觉得自己很重要。”

“我想男人也会有同样感觉。”首席说，内心感激爱拉未经事先商量好的支持。

有人点头，有人发出赞同声。没有人提出其他异议，至少到目前为止。

“关于这个关系的名称呢？你已经想到了吗？”第二十九洞穴的齐兰朵妮语带怀疑。

“我得要好好想一下，看看能不能为这些也参与生孩子的男人，想到孩子要怎么叫他们，以便和其他男人区别。或许我们应该都来想一想。”首席说。

首席认为，当齐兰朵妮亚现在仍无所适从时，她得推他们一把。实际上，在他们开始思考可能的后果之前，这么做对自己并不利，因为他们可能提出真正的异议，让她无法用咆哮来混淆视听。她很确定，这个刚获得的生命知识，可能会比她想象的具有更深远影响，它甚至会改变一切。但她无法完全确定的是，她是否喜欢后续的发展。

首席齐兰朵妮是相当敏锐的观察者，也是聪颖的女人。她自己没有生孩子，但那反倒是个优势，她不会被孩子分心。不过，从她手上接生过的孩子倒是多得数不清，她也曾帮助许多小产的妇人。因此，首席对夭折胎儿的发展阶段，比任何生过孩子的女人更了解。

朵妮也帮助一些女人在怀孕足月前打胎。至于婴儿，他们生命最不稳定的时期是头两年，许多小孩在那时夭折。即便有配偶、年迈双亲或其他亲戚帮忙，大多数母亲一次无法照顾太多小孩，让他们都活下来。

养育小孩极为辛苦，往往会让女人不想再生下一个，因此，一旦孩子度过幼年期，有时便需要对不预期的怀孕进行流产。比方说，女人病得很严重，或是她的小孩接近长大成人，或在过去有一次以上的难产经验，那么再次怀孕可能会让小孩失去母亲。如果不进行这类流产，小孩的死亡率会明显提高。当然，女人想要流产，可能还有其他理由。

尽管弄不懂怀孕是怎么回事，但女人很快便知道自己有孕在身。从前，女人会注意到经血的间隔一旦太久，可能是个征兆，或者在认出某些症状前，她也有方法得知自己是否怀孕。这些知识都被传承下来，所有女人迈入成年都会被告知。

最初，当女人了解她怀有身孕时，可能会回想这是怎么发生的，是因为她吃了某种食物吗？是她在某个特殊水池洗澡吗？她和某个特定男人发生关系？她跨越了某条特别的河流？她在某棵独特的大树荫下睡觉？

如果女人想要生小孩，她可能会试着重复一些或所有她猜测的活动，或许会变成某种仪式。但她最后会发现，不论她做多少次，她还是不见得会怀孕。接着，她可能怀疑是不是需要同时做好几种活动，或是和顺序有关系，又或许是一天、周期、季节或一年的某个时机。说不定，怀孕只是想要生小孩的强烈欲望，或几个人的共同愿望造成的；也可能是某种未知的促因、石头的放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或第一个母亲圣母亲。

如果她住在已经发展出合理解释的社会里，甚至不合理的解释但却能解答她观察不到的问题，由于大家都接受了，她也就很容易认同。

但有些人具有很强的观察力，开始做各种联想和推理，因而逐渐接近真相。由于特殊的经验，爱拉已经有这样的结论，不过她必须克服一股冲动，去相信别人所相信的，而不是她自己的观察和推理。

即便和爱拉说话前，首席已开始怀疑怀孕是怎么回事，而爱拉的想法和解释，正是她需要说服自己的最后信息。有一段时间她觉得人，尤其女人，应该知道新生命如何开始。

知识就是力量。如果女人知道什么原因让她怀孕，她就能控制自己的生活。不只发现自己怀孕，不论她是否想要孩子、时机是否适当，也不论她的情况够不够好，或者孩子已经很多了，她都能拥有自主权。如果是因为与男人发生关系而怀孕，而不是外在无法掌控的事物，那么她可以决定是否要生孩子──只要选择要不要和男人享受鱼水之欢。当然，女人要做出选择不见得容易，齐兰朵妮根本不知道男人的反应会如何。

明知可能会反弹，但她想要族人知道孩子是男人和女人交欢的结晶，其中最强而有力的理由是：事实的确如此。男人也需要知道，因为他们长期以来被视为是生产过程的“配角”，他们应该知道正确的观念：男人也是创造生命的“主角”。

齐兰朵妮相信，这些人已经完全准备好了。爱拉曾经告诉乔达拉她的想法，他几乎被说服了，而且想要相信。这是个适当的时机，如果齐兰朵妮已经猜测到，而且爱拉可以想出来，别人也可以。首席只希望告诉大家后，后果不会太严重。但如果齐兰朵妮亚现在不告诉他们，不久之后一定还是会有其他人说。

当首席听见爱拉朗诵“大地母亲之歌”最后几句时，她当下就知道，真相必须现在揭露。不过，要让大家接受，可不能透过不经意或零碎的方式，而是需要产生戏剧性的影响。首席是个聪明人，她了解助理受“召唤”过程中所发生的事，其实是他们自己心里所想象的结果。一些较年老的齐兰朵妮，则是对这整个过程抱持怀疑。尽管如此，还是有些未知或看不见力量引发无法解释的事件。

也正是因为那些事件，才会有真正的召唤。在爱拉谈到她在洞穴经验之前，首席从未听过真正的召唤。尤其是“大地母亲之歌”””””最后几句。爱拉对语言的直觉和记忆力不但异于常人，而且说故事和传奇的技巧精湛，令人拍案叫绝。不过，她以前从未显露出创作诗词的能力，她表示，这些诗词都在她的脑袋里，她完全是听来的。如果她能用同样的信念对众人解释，她的话就会令人信服。

对首席来说，当一切都变得欲罢不能时，她终于宣布：“天色不早，这个会也开很久了，我想我们应该散会，明天早上再继续。”

“我答应乔爱拉，今天会和她骑马，”爱拉解释：“但没想到会议开了这么久。”

波乐娃心想：难怪，她眼睛瞅着爱拉前额上的黑色标记，不过话到喉咙又吞了回去。“乔达拉听到乔爱拉对我说，要跟你一起去骑马，想知道你人在哪里，被什么事耽搁这么久。达拉纳试着对她解释你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没有人知道要开多久，然后乔达拉就说要带她出去。”

“我很高兴他这么做，”爱拉说：“我不想让她失望。他们走很久了吗？”

“已经走了大半个下午，大概就快回来了。”波乐娃说：“达拉纳要我提醒你，兰萨朵妮氏今晚想见你。”

“对了！他确实问过我什么时候去开会。我想先去换衣服，休息一会儿。真不可思议，在会议上才坐一下子，竟然这么累。乔爱拉到这里时，可以请你让她进来找我吗？”

“当然，我会的。”波乐娃说。我很确定这不只是一个会议而已，她心想。“你想要吃东西吗？喝一些茶如何？”

“好啊，我很想，波乐娃，不过我想先清理一下自己。我好想去游泳……但应该等一下再去，我得先去看看嘶嘶。”

“他们把牠带出去了。乔达拉说，牠想跟其他马儿一起去，反正跑一下不碍事的。”

“他说得没错，嘶嘶可能也会想念牠的孩子。”

波乐娃看着爱拉走向睡觉小屋。她确实看起来很疲累，波乐娃心想。这并不令人惊讶，看看她的遭遇、流产，现在成为我们最新的齐兰朵妮……并且受到召唤，不论那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波乐娃看过太接近灵界的后果，大家也都见过。举例来说，任何时候，只要有人受到严重伤害，或是更可怕的──染上原因不明的重大疾病，她就知道他们已经接近另一个世界。某人故意要与那个世界相通，以便服侍圣母亲的想法，简直令她无法理解，波乐娃不禁发了个冷颤。她很感激她从来不必经历这种痛苦经验。虽然她知道每个人最后都会到那个可怕的地方，但她一点也不想加入那些齐兰朵妮。

她和乔达拉也有问题，波乐娃心想。他一直在躲避她。他看见她时，我看到他立刻走另一条路。我很确定他的问题是什么。爱拉看到他和玛罗那交欢，他觉得很丢脸，现在没脸见她。可是他不该现在躲避爱拉，因为她需要大家的帮助，尤其是他。

如果他不想让爱拉知道有关玛罗那的事，他就不该和她重燃旧情，即便是她用尽一切手段来挑逗他。他知道爱拉对她会有什么感觉。如果他真的想，大可以找其他女人。这并不是因为他在整个营区中挑不到任何女人，而是因为玛罗那有她的长处，她够主动够大胆，大家都知道，他也不例外。

尽管波乐娃很关心他，但有时她另一半的弟弟真令她恼火。

“妈妈！妈妈！你终于回来啦？波乐娃说你在这里。你不是说今天要去骑马吗？我等了好久好久，还是等不到你。”乔爱拉说。沃夫跟在她后面跳了进来，一样兴奋得很，想引起爱拉注意。

她给乔爱拉来个大抱抱，然后抓抓沃夫的头，并用她的脸去摩擦牠的脸，弄得她的标记又痛起来，只好改成抱抱。沃夫嗅了嗅她的伤口，但被她推开。牠转头看着盘子，发现波乐娃留了一根骨头，于是把它叼到牠休息的地方。

“对不起，乔爱拉，”爱拉说：“我不知道和齐兰朵妮开会要花这么久时间。我保证我们改天再骑，不过明天可能不行。”

“没关系，妈妈，齐兰朵妮亚真的需要很久时间。他们花了一整天教我们唱歌、跳舞，带我们站在哪里，教我们脚步要怎么踏。但我还是有去骑马，是乔迪带我去的。”

“波乐娃告诉我了。我很高兴他带你去，我知道你真的很想去。”爱拉说。

“那会痛吗，妈妈？”乔爱拉指着爱拉的前额问。

爱拉惊讶了一下，没料到女儿已经注意到了。“不会，现在不痛了。刚开始有点痛，但不会很严重。那个标记有某种特殊意义……”

“我知道是什么意义，”乔爱拉说：“那表示你现在是齐兰朵妮了。”

“答对了，乔爱拉。”

“乔迪告诉我，你获得齐兰朵妮标记后，就不会经常出去不在了。那是真的吗，妈妈？”

爱拉还不了解女儿有多么想她，不过她很感激乔达拉一直帮忙照顾她，还解释事情给她听。她伸出手来抱女儿。“是的，没错。有时我还是需要出去，只是不需要这么常。”

也许乔达拉也很想念她，但为什么他要去找玛罗那？即便她发现他们做了那样的事，他说他爱她，不过如果他真的爱她，为什么现在要跟她保持距离呢？

“你为什么哭呢，妈妈？”乔爱拉问：“你确定那个标记不会痛吗？看起来很痛呢。”

“我只是很高兴看到你，乔爱拉。”她把女儿放开，虽然对着她笑，不过眼里充满泪水。“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要去兰萨朵妮氏营区，今天晚上跟他们一块儿吃饭。”

“跟达拉纳和波可凡吗？”

“没错，还有艾丘札、约普拉雅、洁莉卡以及大家。”

“乔迪会来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会，他得去别的地方。”爱拉忽然将脸转开，看见乔爱拉的置衣篮，顺势把手伸进去，她不想再让女儿看见她流泪。“天黑后会变冷，你想换上暖一点的衣服吗？”

“我可以穿弗拉那为我做的那件新上衣吗？”

“好主意，乔爱拉。”

第三十五章

有个熟悉的身影，沿着营区之间已磨损的主要道路，远远地向爱拉走来，他似乎还带着某样东西。那身高、体型，以及走路的样子，让她以为是乔达拉，她感觉胃快要打结了。等到这个人走近时，才看清楚来人是达拉纳，他带着波可凡。

当他们一靠近，达拉纳看到她额上明显的黑色标记。爱拉注意到他一看到她时，先是感到惊讶，随即试图刻意不看她的额头，记住那个标记。

达拉纳心想，这就是乔达拉的行为如此奇怪的原因吗？当他邀请乔达拉、兰萨朵妮氏还有爱拉和乔爱拉一起用餐时，达拉纳对乔达拉的迟疑感到惊讶，接着乔达拉拒绝这项邀约，只说已答应要去别的地方，但是，他看起来十分心烦而尴尬，彷佛要找借口在今晚避开他们。这让他想起他曾离开某个心爱女人的理由。但这个有点年纪的男人心想：乔达拉不会因为爱拉成为齐兰朵妮而感到苦恼，他似乎总对她具有治疗技巧而感到骄傲，也对她处理燧石和训练学徒感到满意。

“波可凡，你愿意让我背你一下，好让达拉纳休息一会儿吗？”爱拉说完便将手臂伸向他，并且露出微笑。波可凡犹豫了一下，这才向她张开双臂。她记得将他抱起来时有多重。爱拉带着波可凡，和达拉纳一起走着；达拉纳则握着乔爱拉的手向营区走去，沃夫跟在后头。

沃夫现在走过有许多人的大营区，似乎已十分自在，没人会特别担心牠的存在。不过，爱拉注意到，齐兰朵妮氏人对访客或陌生人不习惯看到狼自由自在地和大家在一起的反应，感到特别有趣。

当他们抵达时，约普拉雅和洁莉卡出来迎接她，爱拉注意到她们惊讶的表情，以及蹩脚的想忽略她额上的新标记。对这位年轻又漂亮的黑发女子（乔达拉的表妹），爱拉还是感到些许悲伤，但她也注意到，当约普拉雅带着儿子一起时，她脸上散发着微笑，而那充满生气的绿色眼眸也露出温暖的爱意。约普拉雅似乎更为放心，也更能接受她的生活了，看见爱拉真令她感到高兴。

洁莉卡也很热情地迎接爱拉，“让我带波可凡吧！”她说着，便将小孩从他妈妈怀里抱起来：“我已经准备好一些食物给他吃。你和爱拉可以到处看看。”

爱拉直接对波可凡说，“我很高兴遇见你，你会来看我吗？我来自第九洞穴，你知道在哪里吗？”

他望了爱拉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用童稚的声音回答：“我知道[仿谐音，不是错字。]。”

在波可凡被他洁莉卡带走前，爱拉不禁注意洁莉卡、约普拉雅和波可凡三人之间的异同。洁莉卡长得矮又壮，动作迅速有活力。她的头发曾经和夜空一样黑，现在则出现条纹般的灰发。她的脸蛋又圆又平，颧骨嫌高了点，皱纹比较多，不过，她黑色、偏斜的眼睛依旧闪烁着魅力和机智。

爱拉记得荷查曼，就是和洁莉卡的母亲在一起的那个男人。他曾经是个旅人，另一半选择跟他浪迹天涯，洁莉卡就是在旅途中出生的。爱拉记得达拉纳提过这个沙木乃访客，他说荷查曼从东边的无尽海，一路旅行到西边的大水，非常骄傲呢！她想，即便事实本身就相当奇特，但正是那样的故事，才会被一说再说，而且每说一回就加油添醋一番，直到变成传奇或神话，跟原来的版本大相径庭。

达拉纳发现燧石矿后，遇到了洁莉卡。他对这带有异国风味的女子一见钟情，立即坠入情网。当荷查曼和洁莉卡抵达达拉纳的营区时，许多人聚集在他和他的燧石矿周围──洞穴的核心开始形成，后来被称为兰萨朵妮氏。

洁莉卡的母亲数年前过世了。她们长相相当独特，显然来自远方。达拉纳从未见过长得像洁莉卡这样的人，和大多数女人相比之下，洁莉卡个头娇小，但却相当聪颖，而且意志坚强。达拉纳被这个外族女子迷住了，就是要这么不平凡的人，才终于让他忘却对玛桑那的深情爱意。

约普拉雅在达拉纳的火堆地盘出生。爱拉现在知道她一直相信的事果然是真的；约普拉雅是达拉纳的孩子，也是洁莉卡的孩子。但直到乔达拉和约普拉雅都进入青少年时期，乔达拉才搬去和兰萨朵妮氏同住。他们两人从小并不是以兄妹关系一起长大，虽然乔达拉是“近亲表哥”，不可做为配偶，但约普拉雅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爱拉认为约普拉雅和弗拉那一样，都可说是乔达拉的妹妹；爱拉想要弄清楚这层新关系的意义：乔达拉和弗拉那都是玛桑那的孩子，乔达拉和约普拉雅都是达拉纳的孩子。

乔达拉可说是年轻版的达拉纳，而约普拉雅显然受母亲影响较多，但她像达拉纳一样长得很高，其他也有些细微处像达拉纳。她的发色极深，夹带有淡亮的部分，不像洁莉卡那么光泽闪亮。约普拉雅的脸蛋具有达拉纳族人的轮廓，还拥有母亲的高颧骨。但是，最令人讶异的是她的眼睛，既不像她母亲的黑色，也不像达拉纳（和乔达拉）的蓝色，她的眼睛是令人惊艳的绿色，特点为淡褐色，像她妈妈的外形和眼角赘皮，不过比较不明显。洁莉卡一看就是外族人，但在许多方面，因为太像了，使得约普拉雅比她妈妈更具有异国风格。

约普拉雅已决定和艾丘札配对，因为她知道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她爱的那个男人。她曾告诉爱拉，她选择艾丘札，是因为她知道再也找不到有人会像他那么爱她。她是对的。艾丘札属于“混合灵”，他的母亲曾经是部落的人，许多人认为他和约普拉雅两人各在丑和美的两端。但爱拉可不这么想，她确信艾丘札长大后，外表会和她的儿子一样。

波可凡全然展现出他不凡的背景。来自艾丘札族人的体格，搭配他母亲的身高，还有达拉纳，一切已经很明显。他的眼睛只有稍微偏斜，几乎和洁莉卡的眼睛一样呈现深色，但是不全然是黑色，些微淡淡的阴影或反射光线，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很鲜明，她从未在这般深色眼眸中看过，不但和一般人不同，而且引人注目。她感觉波可凡某些地方很特别，希望兰萨朵妮氏可以住更近些，她想要看着他长大。

波可凡的年纪只比她上次看见她儿子时稍小，他让她联想到许多有关杜尔克的事，几乎让她受到伤害。爱拉想知道他以后会有怎样的想法。他会拥有一些部落记忆会艺术创作，具有说话的能力吗？也会和达拉纳与洁莉卡的族人一样？爱拉也经常以同样的方式思索有关儿子的事情。

“约普拉雅，波可凡是个很特别的孩子，”爱拉说：“等他再大一点，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把他送到第九洞穴，和我住一阵子。”

“为什么？”约普拉雅问。

“因为他拥有某些特质，以后可以让他成为齐兰朵妮亚，这你可能会想要知道；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想要更了解他。”爱拉说。

约普拉雅露出微笑，然后犹豫一下，问道：“你会想要将乔爱拉送到兰萨朵妮氏，和我住一阵子吗？”

“我从没想过，”爱拉说：“不过这个想法不错……再过几年……如果她自己想去的话。为什么你想要她去呢？”

“我没有女儿，也不会再生。生波可凡时，实在太辛苦了。”约普拉雅说。

爱拉记得她生杜尔克时很痛苦；她听说过约普拉雅的问题。“约普拉你确定吗？一次难产，不代表每次都会那样啊！”

“我们的朵妮侍者说我不应该再试，她怕我会失去生命。我生波可凡时就只差那么一点。我现在正吃你给齐兰朵妮的药，妈妈想要确定我有吃药。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高兴，但我想即使没吃药，也不会怎么样。我想，我不会再怀孕了。虽然有妈妈在监督，但我曾经停用一段时间，因为我想再生一个，但朵妮不愿意给我祝福。”约普拉雅说。

爱拉不想探听这些事，但身为齐兰朵妮，她觉得她应该要问，尤其是现在。“你经常荣耀圣母亲吗？如果你要圣母亲给你祝福，你就要适当荣耀她，这可是很重要的。”

约普拉雅露出微笑。“艾丘札是个亲切又可爱的男人，他可能不是我想要的男人，爱拉……”她停顿一下，脸上蓦然浮现孤寂的表情。爱拉觉得自己和她处境相似，只不过理由完全不同。“不过，当我说没有人会比艾丘札更爱我时，我是对的，我真的关心他。起初，他几乎不敢碰我，怕会伤害到我，因为他不太相信他可以这么做。虽然他有时还是很拘谨，我还得逗逗他才行，不过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他甚至在学着取笑他自己。我想圣母亲应该有受到适当的荣耀。”

爱拉想了一下，问题可能不是出在约普拉雅，而在艾丘札。他是半个洞熊族人，洞熊族人或只是部分洞熊族人，在与其他族的人生小孩时，可能会遭遇到一些问题。生一个小孩可能只是运气，不过有人可能会觉得厌恶，而不是运气。她不确定洞熊族人是否经常和其他族人通婚，或者这些人有多少后代存活下来──或是被允许存活下来。

大家都知道有关这些混合灵，但她没有看过很多。她停止想那些人，包括她的儿子杜尔克、部落集会上遇到的乌拉、马木特伊氏狮营的莱岱格、阿塔萝以及沙木乃氏许多人都是族人混血。艾丘札是混血，当然还有波可凡。布鲁克佛的母亲也是混血，所以他才拥有特殊的外表。

她想问在兰萨朵妮氏的仪式和节庆中，圣母亲是如何被荣耀的。他们仍然只是一个小团体，不过，她知道一直有些谣传说，他们可能在以后会建立第二个洞穴。她想到，或许她应该先向他们的齐兰朵妮请教。毕竟，她是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应该和另一位齐兰朵妮讨论这类事情。也或许，她应该向首席请益。爱拉认为她对这件事有些看法。

艾丘札抵达营区后，话题就改变了。爱拉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暂停扮演齐兰朵妮的角色，而只是当个朋友。他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但在这么有部落的人特色的脸上，多少还是让她有点惊讶。在她成长的部落中，露齿的表情具有不同的意涵。

“爱拉，看见你真好！”艾丘札说这话时，与爱拉相互拥抱。他也注意到她额上的新标记，虽然他了解标记代表的意义，但由于他是被达拉纳的族人扶养，所以对他影响比较没那么大。他知道她是一个助理，期望她某天成为一位齐兰朵妮。他本来想评论，但由于自己也因外表关系受到太多评论，所以他还是忍住，不去提他人的外表。

他说：“原来这就是沃夫。”当沃夫在他身上嗅闻时，他感觉有点忧虑。兰萨朵妮氏对这种动物比较不熟，虽然还记得牠，但他还是得花一点时间，才能习惯沃夫自由的与大家生活在一起的想法。艾丘札说：“我听说牠在这里，才知道你已经来了。我很怕你长途跋涉到这里后，我们无法见到你。我们有些人甚至考虑在离开前，先去第九洞穴找你。你的马木特伊氏亲戚和他们的沙木乃氏朋友，肯定想要去，有些兰萨朵妮氏想要自行前去。”

爱拉心想，艾丘札看起来更有自信也更轻松自在，达弩格和德鲁伟很容易就接受他，达拉纳在这件事上是对的。他叫什么名字，埃达诺？她很确定，乔达拉也很欢迎他，还有许多亲朋好友也是。乔达拉实在有一套，他很快就让艾丘札感到自己受欢迎；但是，他却连一句欢迎爱拉的话都没有。自从她来到夏季大会，唯一一次看到他是在小树林里，和玛罗那赤裸裸站在一起。爱拉必须移开视线，以抵挡喉咙突如其来的紧缩，以及眼泪即将落下的刺痛，这种感觉最近似乎不时在毫无预警的时候向她袭来。她只好推说有东西跑进眼睛里去了。

“只因为我来到夏季大会，并不表示你不能来第九洞穴，”不久之后，爱拉说：“距离这里也不远，既然离你不远，来也无妨。对于乔达拉训练学徒制作燧石的方式，我想达拉纳和约普拉雅应该会很有兴趣。他现在有六个学徒。”爱拉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是很正常。她终究忍不住要与达拉纳和约普拉雅讨论乔达拉的事。“我想要多看看波可凡，当然，还有你们大家。”

达拉纳说：“我想，那个小家伙已经完全把爱拉迷住了！”大家呵呵大笑，但毫无恶意。

“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艾丘札说：“我要教他成为一个好猎人。”

爱拉对艾丘札露齿而笑。她想象着艾丘札是部落的男人，以火堆地盘的这男孩为傲。“他长大后可能不只是个大人物，艾丘札。我认为他是个非常特殊的孩子。”

“乔达拉在哪里？”艾丘札问：“他今晚不是应该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中午过后，我看到他带着乔爱拉一起牵着马儿出去，他说可能赶不及。”达拉纳说着，感觉有点失望。

“我正要带乔爱拉出去，但齐兰朵妮会议花掉比我预期的时间还久。”爱拉说话时，大家的眼睛都扫向她的前额。

“他有说为什么不能来吗？”艾丘札问。

“我不知道，好像因为与其他计划有关，不过他答应在爱拉来之前会赶到。”

爱拉感到胃抽了一下，她想：我可以想象他做出什么承诺。

当爱拉坚持要走时，天色已经快暗了。艾丘札跟着她、乔爱拉及沃夫走回去，手里握着火把。

“艾丘札，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爱拉说。

“我是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很难相信约普拉雅是我的伴侣。有时候晚上醒来，我只是就着火光望着她，她好美、好漂亮，心地善良，善解人意。我觉得好幸运，竟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好女人。”

“你知道吗？她也很幸运。我希望我们可以住近一点。”

“好让你可以多看看波可凡吗？”他说。她看见他露出牙齿微笑。

“真的，我想多看看波可凡，也想多看看你和约普拉雅，还有大家。”爱拉说。

“你有考虑过搬回来和我们一起住，度过这个冬天吗？”艾丘札问：“你知道吗，达拉纳说，欢迎你和乔达拉随时来。”

爱拉蹙眉望向黑暗。对啊，当然啰！乔达拉……她心想。“乔达拉不会想离开他的学徒，这是他的承诺，而且冬天是磨练技巧的最佳季节。”她说。

艾丘札走了几步，静默无语，接着说：“当然，你可能不想整个冬季都与乔达拉分开，自己带着乔爱拉和沃夫过来。尽管约普拉雅喜欢波可凡，但我知道她想把乔爱拉留在身边。她和波可凡在乐薇拉营地待了一些时间，应该认识她。”

“我……我不知道。我倒是从没想过。我一直忙于齐兰朵妮亚训练……”爱拉说着，眼睛四顾，找寻没跟上来的女儿。“可能在路上看到什么东西吸引她吧！”爱拉心想。

“我们绝不反对有另一个朵妮侍者。”艾丘札说。

爱拉对他微笑，然后停住。“乔爱拉，为什么你落后我们这么多？”

“妈妈，我很累，”乔爱拉发牢骚说：“你可以背我吗？”

爱拉停步将女儿抱起来，用一边腰臀做支撑。小女孩的双臂绕在她的脖子上，感觉很棒。爱拉很想念乔爱拉，所以把她的小小身驱抱得更紧些。

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听到吵闹声。他们看到前方极为浓密的树丛后方有营火的火光。当他们走近时，爱拉猜想那不是一般的洞穴地点。视线穿过这树丛，爱拉注意到几个男人围着营火坐着，显然是在赌博。他们喝着装在小型水袋里的东西，水袋是用动物的胃做成的。她认识当中的许多人，有几个来自第九洞穴，但其他人好像来自其他不同洞穴。

勒拉玛也在那里，这个男人以制作烈酒闻名，只要可以发酵的东西，他几乎都能做成酒类饮料，虽然酿得没有玛桑那的精纯，但喝起来还不错。其他事他也不太做，而“技术”也已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过，他重视的是质量，许多人经常喝太多而发生问题。此外，他为人所知的事，就是他有一窝蓬头垢面的小孩，以及邋遢的配偶，而且还相当醉心于他做的东西。爱拉与洞穴里其他人对这些小孩的照顾，甚至比勒拉玛或楚曼达还来得多。

现在楚曼达最大的女儿拉诺卡已跟拉尼达尔配对，并生了自己的小孩，这对年轻夫妻还收养了她的弟弟妹妹。她的哥哥博洛根也和他们一起住，帮忙照顾小孩外，也和乔达拉及其他人帮忙他们盖新家。当她的妈妈楚曼达和勒拉玛想找个所谓的“家”时，有时也会来和他们一起住，两个人表现得好像那是他们的家一样。

除了勒拉玛，爱拉注意到有个男人额上有明显的齐兰朵妮标记，但当他微笑时，她看见他掉了门牙的缺口并蹙起眉头，便知道他是马卓曼。他已获接纳进入齐兰朵妮亚并且纹身了吗？她不这么认为。她再看他一眼，注意到花纹边缘被涂掉了。他一定有再抹上，利用某些人用来为特殊节日暂时装饰脸部的颜色，但她以前从未见过任何人用齐兰朵妮标记做为装饰。

爱拉看到他，想起在洞穴内发现并拿给首席的背包。虽然马卓曼总是笑笑的想跟她说话，但她总觉不自在。他想接近她，却用错了方法。

她看见许多年轻人大声谈笑，其中也有不同年龄的人。从她认得的那几个人来看，他们都没受影响。有些不是很聪明，就是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其中某人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喝勒拉玛酿的酒，晚上很少回家，经常可看到他躺在路边不醒人事，浑身酒臭味和呕吐物。另一个家伙则过于残忍，尤其是对他的伴侣和孩子，齐兰朵妮亚讨论过仲裁方法，只等他的伴侣前来求救。

爱拉几乎躲在阴暗角落里，她看见布鲁克佛独自坐在稍远处，背部靠着一根高耸、尖状的树干，喝着水袋里的酒。他的脾气还是很让她担心，不过他是乔达拉的堂弟，对她一直都不错。她不喜欢看到他落魄的样子。

当她正要转身离开时，听到沃夫喉间发出低沉怒吼。在她背后，有人大声的说：

“哦？是谁啊？爱动物的人，两只动物呢。”

爱拉转身后，令她惊诧。她想，“两只动物？但我只有沃夫……”一下子她明白了，原来对方把艾丘札也当成动物，这令她怒火中烧。

“我看到这里唯一的动物是狼……”爱拉反击：“莫非你想到你自己？”

有些人听到她这么说，立刻捧腹大笑，但她看见这个男人蹙眉并且说：“我不是说我是一只动物。”

“很好，”爱拉说：“我也不会把你归为和沃夫同类，因为你不配！”

其他人将草拨开，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见爱拉将女儿背在背后，脚横在沃夫前制止牠，艾丘札则举着火把。

“她偷偷摸摸在瞄我们。”那男人辩称。

“我刚才原本走在大路上，后来才停下来看看是谁这么吵。”爱拉说。

“她是谁？”一个爱拉不认识的年轻人问：“为什么她说话的样子这么好笑？”年轻人接着很惊讶地说，“那是只狼！”爱拉几乎忘了自己的“口音”，大多数认识她的人也都忘了，但偶尔有陌生人会让她注意。从这个男人的衬衫图案以及戴的项链设计来看，她猜他是来自北方另一条河上的洞穴，他们不常参加夏季大会，一定最近才来。

“她是第九洞穴的爱拉，是乔达拉带回来的。”马卓曼说。

“她是个可以控制动物的齐兰朵妮，”另一个男人说。爱拉认为他是来自邻近第十四洞穴。

“她不是齐兰朵妮，”马卓曼以屈尊俯就的态度说：“她是个助理，还在训练中。”

他显然还没看过她的新刺青，爱拉心想。

“但她来时就已经能控制那只狼和几匹马。”来自第十四洞穴的那个男人说。

“我跟你说，她是个爱动物的人。”第一个男人嘲讽的口吻说，故意朝艾丘札的方向看。

艾丘札不甘示弱瞪回去，并走向爱拉要保护她。这群男人为数不少，他们喝了勒拉玛酿的酒下肚有一阵子了，据说勒拉玛的酒会诱发出人们最恶劣的本性。

“你是说来自搭帐篷区域、在上游那个洞穴的那些马吗？”这个陌生人说：“那是我来这里时，被带去的第一个地方。她就是控制马的人？我还以为是那个男人和女孩呢。”

“我的马是灰色的。”乔爱拉大声说。

“他们都是同一个火堆，”布鲁克佛说着，缓慢走进火光中。

爱拉的视线从布鲁克佛扫到艾丘札，一眼就看出他们的相似之处。布鲁克佛明显是修改版的艾丘札，只不过他们两人都不是完全的部落人。

“我认为你应该让爱拉继续上路，”布鲁克佛继续说：“我想以后我们的聚会最好离主要步道远一点。”

“是啊！”忽然出现另一个声音说：“我认为那个主意不错。”约哈伦和其他几个人，走进艾丘札手上火把的火光下。有几个人拿着还没点燃的火把，便从艾丘札的火把引燃，显出他们人数众多。

“我们听见了你们的声音，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勒拉玛，有许多地方可以喝酒聚会，你们的人最好不要骚扰在两营区间主要步道来往的人。或许你现在就该把聚会场所移到别处，我们不希望小孩在早上撞见你们。”

“他凭什么叫我们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一个含糊的声音大喊。

“没错，他凭什么！”第一个看见爱拉的人说。

“没关系，”勒拉玛把几个没有塞住的酒袋捡起来，放在后方架子上，说：“我宁愿找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布鲁克佛也开始帮他。他将视线瞄向爱拉，两人四目相接。爱拉对他微笑，感激他伸出援手并提议更动聚会地点。他也报以微笑，不过持续微笑的表情让她有些迷惑，然后他蹙眉并把视线移开。那些人走开后，她把乔爱拉放下来，并蹲下来拉住沃夫。

“艾丘札，我刚才正要去兰萨朵妮氏营区跟达拉纳说话，”约哈伦说：“你何不和我一起走回去，爱拉可以和索拉邦以及其他人一起走。”

爱拉很好奇，有什么事这么重要，约哈伦一定得立刻跟达拉纳说，不能等到早上。在黑暗中，哪里也不能去。然后，她注意到原本围绕火堆坐着的那几个男人，有几个从丛林后方走出来，往其他人走的方向移动，他们转头看了一下艾丘札、约哈伦和其他几个人离开。她蹙眉感到忧虑，事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我从未见过齐兰朵妮亚有这种事发生，”约哈伦评论说：“你听说过任何有关特殊仪式的事，大家说他们正在计划吗？爱拉已经有标记，不过他们还没正式宣布。他们通常会立刻进行才对，爱拉有对你说什么吗？”

“她一直在忙齐兰朵妮亚的事，我不常见到她，”乔达拉说。不过这不完全是真的，他不常见到爱拉是没错，但并非因为她很忙，而是因为他才是经常不在的人，他的哥哥知道。

“哦，看起来好像他们在计划什么大事。齐兰朵妮花了很长时间跟波乐娃说话，她告诉我齐兰朵妮们想要一个大型、精致的宴会。他们甚至跟勒拉玛讨论有关供应酒酿给庆典的事。我们正在筹划一个狩猎派对，可能去个一两天，你要来吗？”约哈伦问。

“好﹗我很乐意。””乔达拉回答得太快，他哥哥给了他一个质疑的表情。

如果他的想法很直，乔达拉应该还记得第一次看见爱拉时，爱拉对他说了一件事，但自从那件事之后，除了爱拉发现他和玛罗那在一起外，他一直未能想到任何事。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没办法让自己直接钻进兽皮被里，睡在她身旁。他甚至不知道她会让他睡在身边吗？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失去她了，只是他害怕去证实这件事。

如果波乐娃问起这件事，他认为他已经找到隔夜不回营的好借口。实际上，他睡在马场附近，用马毯以及他和玛罗那在水池旁的地毯来保暖。但他想，如果继续外宿，可能会引起整个营区的好奇。狩猎之旅顶多只能解决问题一两天，他甚至不敢想那之后的事了。

虽然爱拉想要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乔达拉也认为自己逃避爱拉的行为不会有人注意，实际上整个营区已经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而且许多人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他和玛罗那的“秘密”幽会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秘密，对大多数人来说，他只不过是谨慎而已，他们也刻意忽略这件事。即使玛罗那已经搬到不同的营区，但爱拉来了之后，这对先前恩爱的伴侣也不再睡同一张床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众人最喜欢说那些八卦。爱拉已经有齐兰朵妮的标记，但还没被立即宣布；重大仪式的规画正在进行──这些事只会让大家加油添醋。众人猜想盛会可能与最新的齐兰朵妮有关，不过没人百分之百肯定。有些齐兰朵妮会让某些事传到爱谈八卦的人耳里，但这次他们没这么做。有些人说，虽然助理表现得好像他们知道一样，但其实也不知道举办这个盛会的真正原因。

乔达拉对于大家在筹划的庆祝大会一无所悉，直到约哈伦邀他一起参加狩猎派对时，他也都无所谓。接着，那变成一个暂时逃离的借口。他见过玛罗那几次。她一听到爱拉和乔达拉失和的传闻，就故意要去找他，但他对她已完全失去兴趣。当她跟他说话时，他只是礼貌性地冷淡应对。但不是只有她想知道他们的感情破坏到何种地步，布鲁克佛也来到了第九洞穴营区。

虽然布鲁克佛跟第九洞穴一起来参加夏季大会，但他一直睡在“法洛吉”，也就是环绕夏季大会营区周围所建造的偏屋。有些屋子最近才让刚成年的年轻人使用，有些则给没有伴或与伴侣分开的年长男子使用。

布鲁克佛从未有过伴侣，因为内心一直害怕被拒绝，所以从没问过任何人，而身边的女人似乎都对他不怎么感兴趣。由于他没有直系亲属或儿女，在主营区里让他感到不自在，甚至在第九洞穴也是一样。一年一年过去，大多数同龄男子都已找到伴侣，他也就更常避开一般活动和熟人，慢慢和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混在一起，他们依附着勒拉玛及他酿的酒，经常藉杯中物消愁。

布鲁克佛在夏季大会试用过几个不同的男人帐篷，最后安住在有许多来自第九洞穴、他认识的人的帐篷，他们也都爱好勒拉玛酿的酒。勒拉玛大部分时间都睡在那里，而不是回去伴侣和子女的住处。

最近他的子女不是很好客，尤其是拉诺卡和那个手臂无力的男孩配对后。勒拉玛认为她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女，应该可以跟更好的男人配对，不过他听说那个男孩会打猎。马卓曼也经常选择男人帐篷，而不是齐兰朵妮亚专用的又大又舒适的住所，虽然他宣称曾受召唤，但他在哪里还只是个助理。

布鲁克佛不是很喜欢他选择一起住的那些男人，因为他们是一群没有志气的家伙，不但没能力，更不懂得尊重人。他知道他比他们大多数人聪明而且有能力，他和那些经常成为领导人的家庭有关系，他从小和负责、聪明、才华横溢的人一起长大。和他同住偏屋的那些男人，基本上是一群懒惰、意志不坚，也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那些人为了提升自我价值好做为沮丧的出口，他们满足彼此的虚荣心并且自欺欺人，对于那些地位较低等的动物，他们就高谈阔论，表现出不屑：那些所谓“扁头”、肮脏、愚蠢的动物。他们告诉彼此，虽然他们不是人类，但他们很狡猾。因为扁头和真正的人类很像，他们有时相当聪明，可以混淆灵魂，使女人怀孕，让她生出怪胎，让人无法忍受。由于个人因素，布鲁克佛与共住的那些男人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扁头恒久不变的仇恨。

那些男人有的是残忍的恶霸。刚开始，有一两个试着拐骗、取笑布鲁克佛，说他有一个扁头母亲。他几次冲动的展现蛮力之后，就没人敢再惹他，大多数人对他更为尊重。此外，由于他认识许多洞穴领导人，对他们有些影响力，还曾站出来为一两个惹上大麻烦的男人讲话。因此愈来愈多人将他视为某种领导人，洞穴里一些人也是如此。他们觉得，他具有约束大家的影响力。在仲夏之前，住在那里的人有谁特别讨人厌，他们就会跑去跟布鲁克佛告状。

当他出现在第九洞穴的主营区时，表面上好像是来一起吃午餐，与洞穴里的人见面，这样的举动却引起一些猜测。爱拉很早就去了，她极为投入齐兰朵妮亚活动。实际上，这些女人大多数都已经走了。拥有良好动员能力的波乐娃，将她可以找得到的所有人聚集起来，分配给他们各种工作，开始准备盛宴，以供应整个夏季大会。营区里少数几个女人则出去打猎。

波乐娃留下一些食物给猎人当午餐，他们聚集在第九洞穴营区。狩猎队在路上得靠自己想办法，大多数人携带晒干的食物，也带了各种设备、帐篷和铺盖卷，不过大多时候他们还是希望能吃到现宰或采摘到的新鲜食物。

由于布鲁克佛人是个优秀猎人，约哈伦邀请他一起打猎，他只犹豫了一下。他想知道爱拉和乔达拉两人之间的情况，或许在狩猎过程中，他可以找到答案。

布鲁克佛永远忘不了爱拉把他们所有人比下去的样子，当时玛罗那骗她穿着毫不得体的衣服参加她自己的欢迎会──他注意到，现在所有女人都穿那类服装。他记得，当他们初见面时，爱拉对他有多么亲切，她微笑的模样，彷佛她早就认识他似的，完全没有大多数女人的迟疑或含蓄。他梦想着她穿着漂亮、非凡的结婚礼服，然后亲自把这些衣服脱下来。这些年来，他依然作着白日梦──如果他是乔达拉，和她一起躺在柔软的皮被上，会是怎样的情况。

爱拉对他总是很客气，但在那第一个晚上之后，他感觉到和她的距离感，与初次见面时的热情欢迎已然不同。这几年来，布鲁克佛更是退缩到自己的世界里，但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知道相当多有关乔达拉和爱拉在一起的生活，甚至是亲密的细节。譬如，他知道乔达拉跟玛罗那上床已有一段时间，还有其他女人。他也知道爱拉没有跟大家一起活动，甚至是圣母亲庆典，因为她不知道有关乔达拉和玛罗那的事。

布鲁克佛回到法洛吉拿打猎工具，他很期待打猎。自从和那些男人住在一起、共享小屋睡觉以来，他并未真正参加过。通常，大多数狩猎队领导者不会邀请那个里的男人加入他们，那些男人也很少自组狩猎队。不过，布鲁克佛经常自己去，也学会打猎与觅食技巧。

其他男人通常从一个洞穴走到另一个洞穴乞讨，也经常回到自己洞穴的营区。马卓曼对三餐倒不怎么担心，他经常和齐兰朵妮亚一起用餐，他们通常有洞穴供应的食物，吃得还不错；他们是以提供一般服务来做交换，偶尔也配合特殊请求。勒拉玛也有自己的生财之道，他卖酒为生，而且主动上门的顾客还不少呢。

最年轻的男人经常待在自己的屋子取得食物，或从一个营区到另一个营区取得膳食，不过他们通常会做些回馈，例如打猎或加入其他聚落工作或食物采摘活动。不过，这些最近才变成成人的男人，也不时会捅出一些娄子，一般都会归因于“年轻气盛”，而且大家都容忍下来，尤其是老一辈人，回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如此，通常比较宽容。然而，如果他们闯了大祸，洞穴领导人可能会找上门来并祭出惩罚，最严重时，会被驱逐出夏季大会营区。

大家都知道，住在被大家称为“布鲁克佛法洛吉”的男人年纪都不轻，有工作做时，他们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不过夏季大会从来不缺食物，在用餐时现身，没人会被驱赶，即使最讨厌的人也一样。那个地方的男人大多相当聪明，他们不常出现在同一营区，通常会打散，以免全部的人一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不过如果知道哪里要举办一场丰富的盛宴就例外了，有时一两个营区会举办大型集体餐会。但是，由于这些人聚在一起时很吵，有时甚至大打出手，行为散漫，又毫无贡献，会让一些男人忍无可忍。

不过，那里是布鲁克佛唯一可以用勒拉玛的酒来麻痹自己不为人知的罪恶感以及痛苦的地方。在酒精的麻痹下，他的意识无法再主宰自己，他就能自由、恣意地想念爱拉。他想起她骄傲面对第九洞穴笑声时的模样，想起她对他绽放的美丽笑容、她的大笑和微醺，和他打情骂俏，跟他聊天，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是个迷人帅哥，而不是又丑又矮的家伙。大家都叫他“扁头”，不过那不是事实，绝对不是。“我不是个扁头。”他心里这么想。这只是因为我又丑又矮的关系。

藏身在黑暗中，喝足了杯中烈酒，他梦想着爱拉穿着特别的、异国情调的外衣，金黄色的秀发贴着脸庞洒下，黄褐色的珠宝紧贴着她坚耸的裸露双乳，他幻想着可以握住那对丰满的乳房，抚弄着乳头，含在口中尽情吸吮着。这个幻想会让他勃起，满足他的需求。

然后他再爬进空荡的被窝里，梦想着他是站在齐兰朵妮前面的人，爱拉在他身旁，而不是他的乔达拉──那个拥有黄发、炯炯有神的蓝眼男子，不是每个女人都想要的那个完美男子。但布鲁克佛知道他不是这么的完美。乔达拉一直跟玛罗那上床，他没跟爱拉说，试图隐瞒大家。他也有秘密的罪恶感，现在爱拉一个人睡。乔达拉一直睡在外面马房内，盖着他们的马垫。爱拉已经不爱乔达拉了吗？她发现玛罗那已经不再爱布鲁克佛梦想成为的那个完美男子了吗？这个男人和布鲁克佛爱她胜过爱自己生命的女人上床。她现在需要别人来爱她吗？

即使爱拉不再爱乔达拉，他知道她也不会选择他，但她还是对他微笑，似乎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由于达拉纳和兰萨朵妮氏到访，他想起有些女人确实会选择丑男人。他不是个扁头，他讨厌想象自己和扁头有任何相似性，但他知道艾丘札──那个混血的丑八怪，他的母亲就是个扁头，他和约普拉雅在一起，也就是大多数人认为拥有美丽异国风情的那个女孩，所以这是有可能的。他试着不让自己期望太高，但如果爱拉真的需要某人──某个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上过床的人，从来都没有，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的人，他绝对是不二人选。

第三十六章

“妈妈！妈妈！玛桑那来了！奶奶终于来了！”乔爱拉大叫着，赶紧跑进屋子里宣布这个消息，然后又跑出去。沃夫也跟着她跑进跑出。

爱拉停下来想着，那天她请某人去找玛桑那，到现在，已经多少天过去了。她碰着脚趾头数每一天，但只能数到四。玛桑那一定很想来，因为爱拉知道如果能找到路把她带来，她会来的。当她走出小屋时，四个身高相当的年轻男人正把玛桑那坐的轿子从肩上放下来，其中有两个人是乔达拉的助手，另外两个则是朋友，当需要人手帮忙抬轿时，他们正好在旁边。

爱拉看着轿子把玛桑那抬到夏季大会。这个轿子的两根木杆是用平直的赤杨树做成，互相平行，对角用坚固的绳索绑紧，变成菱形。在两根长杆之间，有短木穿过绳索，增加稳定性。爱拉确定玛桑那是个经验老道的编织工，一定也有参与制作。玛桑那坐在几个垫子上，靠近后面，爱拉伸出手扶她站起来。玛桑那感谢这几个年轻人以及其他人。他们前一晚待在第五洞穴小山谷里，和开完会的几个人一起，还有他们齐兰朵妮的一名助理。他们都对玛桑那乘坐的轿子相当感兴趣，有几个人在想，也许他们可以找到几个年轻人把他们抬到夏季大会。他们都半想参加，因为他们无法徒步走这么远的距离，感觉像被遗忘了。

当乔达拉的助理把轿子抬进屋里时，爱拉想到可能还需要他们帮忙。“哈塔蓝，如果玛桑那在营区里需要你们抬，你和札恰达及其他人愿意帮忙吗？从这里走到齐兰朵妮亚住的屋子和一些营区，对她来说可能有点太远。”爱拉说。

“你需要我们时，直接跟我们说一声就可以了，”哈塔蓝说：“最好是事先让我们知道，不过大多时候，我们可能至少会有一个人在附近。我会跟其他人说说，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某个人在这里，随时可找到帮手。”

“你人真好。”玛桑那说。当她走进入口时，她听见爱拉的请求﹕“但我不要让你无法参加活动。”

哈塔蓝说：“现在也没很多事可做了，有些人计划去打猎，或拜访亲戚，或赶快回家。这些仪式和庆典大多已经结束，除了齐兰朵妮亚现在正准备新的配对典礼以及大型活动外，最近似乎没人能找得到乔达拉，但他在冬天总有许多训练。把你抬着到处走很好玩，玛桑那。”哈塔蓝露齿而笑，又说：“你可能不相信，只要我们和你走进营区，就有好多人注视我们呢！”

“哦？我好像已经变成某种新娱乐了，”玛桑那也回给他一笑：“只要你不介恴，我可能不时会上门请你帮忙。我会告诉你真相，短距离我走得更好，但即使有一根拐杖，我还是无法走很远，我讨厌自己拖累大家的速度。”

“妈妈！原来你在这里！有人告诉我你来参加夏季大会，我甚至不知道你要来。”弗拉那突然冲进来，她们拥抱并互碰脸颊。

“你应该感谢爱拉。”玛桑那说：“当她听说你可能已找到你真正在乎的人时，她建议叫人去找我。如果年轻女孩正在考虑某件很认真的事，一定要有她妈妈在身边才行。”

“她说得没错！”弗拉那笑得很灿烂，让玛桑那知道这个可能性是真的，又问道：“但你是怎么来的呢？”

“我认为那也是爱拉的想法。”玛桑那说：“她告诉达拉纳和约哈伦，也许我可以请几个壮丁用轿子抬我来这里，所以有几个人就来接我。当爱拉来时，她要我一起来，虽然我喜欢马，但骑在马上却会把我吓个半死。我不知道怎么控制马，年轻男人还比较容易控制呢，我只要告诉他们我要什么，什么时候想停，一切就都没问题。”

弗拉那抱着她哥哥的伴侣：“谢谢你，爱拉，我确实需要母亲在这里，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好多了，我知道她是没办法走到这里的。”她将头转向妈妈，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爱拉待在第九洞穴时把我照顾得好好的，我感觉比去年春天好很多了。”玛桑那说：“她真是个很好的医治者，如果你仔细瞧，你会发现她现在可是一个齐兰朵妮了呢。”

爱拉知道玛桑那注意到她前额侧边的标记了。因为接受医治，所以不觉得痛，不过有时会发痒，除非有人提到或瞪大眼睛看，否则她几乎忘了这事。

“妈妈，我知道她是齐兰朵妮了，”弗拉那说：“即便他们还没宣布，但是大家都知道了。不过最近齐兰朵妮和其他人一样，非常忙碌，我很少看见她。他们正计划某种仪式，但我不知道会在配对典礼之前或之后。”

“之前，”爱拉说：“你会有时间跟母亲商量并好好规画。”

“所以你对某人是认真的啰？”玛桑那说完便停顿下来，安静了一下子，想了一下，然后说：“嗯，这个男孩在哪里？我想见见他。”

“他现在就在外面等，”弗拉那说：“我去叫他。”

“让我去看他吧！”玛桑那说。夏季大会所有点暗，没有窗户，只有入口帘幔拉上来绑住，还有屋顶中央有个排烟孔，天气不错时，这个排烟孔在白天常会完全打开。虽然玛桑那的视力已大不如昨，但她还是想好好瞧瞧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这三个女人走出门口，玛桑那瞧见三个她不认识的男孩，他们穿着陌生的衣服，其中一个可以说是个巨人，一头亮红色的头发。弗拉那先走向他，玛桑那深吸了一口气，她希望女儿选的不是他，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地方不对，而是玛桑那的审美观──但这在任何情况都不是绝对的，她始终希望女儿选择的伴侣可以跟她搭配，互补，那么大块头的男孩会让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弗拉那显得格外娇小。她开始介绍。

“马木特伊氏的达弩格和德鲁伟是爱拉的亲戚，他们从大老远的地方跑来拜访她。路途上，他们遇见另一个男人并邀他一块旅行。妈，这位是沙木乃氏的埃达诺。”

爱拉看见一个男孩走出来，他拥有马木特伊氏黝黑的皮肤和好看的外表。“埃达诺，这位是我母亲，玛桑那，是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前领导人，与交易大师威洛马配对……”

当弗拉那开始把她正式介绍给埃达诺，而不是那个年轻的红毛巨人，玛桑那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她介绍这年轻男孩陌生的称谓与关系给玛桑那。

“以大地母亲之名，欢迎你来到这里，沙木乃氏的埃达诺。”玛桑那说。

“以大地母亲木乃、其子路马和她的伴侣天空的守护者贝拉之名，我向你们致意。”埃达诺对玛桑那说着，将双手举起，手肘弯曲，手掌朝向她；接着他想起来，赶紧改变姿势，让他的手臂伸出，手掌朝上，和齐兰朵妮氏人所做的一样。

玛桑那和爱拉知道，他一定练习过沙木乃氏的问候方式，所以才会用齐兰朵妮式人的方式来说，让她们印象深刻。这表示这个年轻人刻意努力示好，她必须承认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她现在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到目前为止，她很满意女儿的选择。

爱拉从未听过沙木乃氏的正式问候方式，她和乔达拉也都未被沙木乃氏正式欢迎过。乔达拉曾被阿塔萝的狼女俘虏，并和其他男人及男孩一起关在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地方。在沃夫的帮忙下，爱拉和马儿根据他的踪迹追到了那个营区。

正式问候结束后，玛桑那和埃达诺开始闲聊。但爱拉发现，虽然玛桑那表现得很有领导人风范，但同时也问了一些尖锐的问题，尽全力了解女儿想配对的这个陌生人。埃达诺解释，他遇上达弩格和德鲁伟，当时他们来造访他的族人一段时间。他不属于阿塔萝的营区，而是更往北，他为此很感激那里发生的一些事流传开来。

对沙木乃氏来说，爱拉和乔达拉已经成为传奇性人物。故事传说圣母亲化身美丽的圣爱拉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木乃，和夏日一样美丽迷人。她的伴侣是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齐兰朵，他降临大地是为了拯救南方营区的人。据说，他的眼睛是冰河水的颜色，而不是天空蓝。由于他的明亮头发，如果他化成人形来到大地，那么他的英俊只有闪耀的月亮可比。在圣母亲凶狠的狼（天狼星的化身）杀死恶魔阿塔萝之后，圣爱拉和齐兰朵骑着他们的神马返回穹苍。

埃达诺第一次听到这个神话时就深深喜欢上这个故事了，尤其是来自天空的使者能控制马匹和狼。他认为这个神话来自一个流浪说书人，那个说书人一定相当有才华，才能想到这个创意十足的故事。当这两个堂兄弟宣称这两个传奇性人物是他们的亲戚，而且正要去拜访他们时，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些年轻人相处得不错，他决定加入他们，一起造访他们的齐兰朵妮氏亲戚，亲眼瞧瞧。这三个年轻人往西旅游的同时，听到更多故事。这对天神夫妻不仅骑马，他们的狼也相当“凶猛”，不过牠让小狼在牠身上到处爬。

当他们抵达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他从乔达拉那里听到有关阿塔萝及其营区族人的真实故事时，埃达诺颇感惊讶，这个传说的事件相当真确。他已经计划好与达弩格和德鲁伟一起回去，告诉大家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名为爱拉的女人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和齐兰朵妮们住在一起，她的伴侣乔达拉身材高挑，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眼睛出奇的蓝，年纪稍大但仍是最英俊的男子。大家都说爱拉也很美。

但，他决定不去了。没有人会相信他，只有他相信他听到的故事是千真万确的。这个传说具有一些神秘性，所以才会有未知的神话成分在里头。此外，乔达拉的妹妹是个天生丽质的美女，她掳获了他的心。

当埃达诺和玛桑那谈话时，其他人围在旁边，静静听着埃达诺说故事。

“为什么故事中这对情侣名字叫圣爱拉和齐兰朵，而不是爱拉和乔达拉？”弗拉那问。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爱拉说：“‘圣’的音听起来有点可怕，用意在表达可怕，显示尊敬。‘沙木乃’意指‘被惊吓的人’或‘特别的人’。当它用在人的名字前面时，表示那个人受到相当的尊重。”

“那为什么我们不叫特别的人呢？”乔爱拉问。

“我想我们是被这样称呼没错。我认为他们的可怕是‘圣母亲的孩子’，另一种委婉的说法，也就是我们称呼自己，”玛桑那说：“或许我们有亲戚关系，或很久以前是如此。有趣的是，他们用‘齐兰朵妮’，轻易将它改成意指受到尊敬或‘特别的人’。”

“当他们被局限在这个有围栏的地方，”爱拉继续说：“乔达拉开始教导男人和小孩一些事情，例如制作工具。他是有办法让大家得到自由的人。在旅途中，我们遇到一些人，他经常自称为‘齐兰朵妮氏的乔达拉’，尤其是有个男孩取前面部分，开始叫他‘齐兰朵’，给予他可怕的感觉，因为这个男孩很尊崇、景仰他。我想，他相信那就是他名字的意涵──‘尊者乔达拉’。在传说中，很明显的，他们也是给我这个尊称。”

玛桑那感到很满意，最起码到目前为止。她转向爱拉。“我态度恶劣，不好意思，请把我介绍给你的亲戚。”

“这位是马木特伊氏，妮姬的儿子；妮姬的伴侣是塔鲁特，也就是狮营的领导人。这位是他的堂弟德鲁伟，塔鲁特妹妹图丽的儿子，图丽是马木特伊氏狮营的共同领导人。”爱拉开始说起：“德鲁伟的母亲妮姬送给我配对服。你应该记得我告诉过你，她本来要收养我，但当时反而是马木特收养我，让大家很惊讶。”

爱拉知道玛桑那对她的配对服印象深刻，她也知道，身为即将配对的女孩的母亲，她应该想了解对方的背景，因为这些都将是配对典礼的一部分。

“我知道其他人欢迎你来这里，”玛桑那说：“不过我跟他们一样欢迎你。我可以了解你的族人应该很想念爱拉，她对任何部落都有很大的贡献，所以请你告诉他们，我们真的很感激她的所作所为。她在我们洞穴中，一直是相当受欢迎的成员。虽然她也会想念马木特伊氏，我们对她成为齐兰朵妮抱持相当大的期望。”

“谢谢你！”达弩格说。身为领导人伴侣的儿子，他了解信息交换的一部分传达了社会地位和阶级。“我们都很想念她。我妈妈对爱拉的离开感到非常遗憾，她就像是她的女儿一样，但她了解她的心在乔达拉身上。如果知道爱拉在齐兰朵妮氏受到这么热烈欢迎，她的特质受到如此肯定，妮姬一定会很高兴的。”虽然他的齐兰朵妮氏语不太流利，但达弩格明显是个能言善道的人，知道如何对他的族人传达家人的看法。

没有人会比玛桑那更了解地位和立场的价值与重要性。爱拉知道地位的概念，即便是对部落也一样很重要，她正了解齐兰朵妮如何评价、评等并给予众人重要性，但她绝无法像玛桑那同样凭直觉知道，玛桑那一出生就在她族里最高的地位。

在没有货币的社会中，地位更胜于特权，它是一种财富形式。众人渴望为有地位的人做事，以便获得回报。要求某人做某事或去某个地方，就会有人情债产生，因为有个心照不宣的承诺──需要以同等价值回报人情。没有人真的想欠人情债，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经验，而让社会地位高的人欠你人情，会给你更多地位。

评估地位时，需要考虑许多事，这就是为什么大家经常说出他们的“名字和关系”。配给价值就是需要考虑的事，跟努力一样。即便最后成果质量不相同，但如果这个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人情债就应该被视为已经还清，不过这并无法提升阶级。年龄也是一个考虑因素，到某个年龄的小孩不会增加人情债。帮忙照顾小孩，甚至是照顾自己的，可以算是还部落人情，因为小孩是传承的希望。

达到某个年龄变成长者，也会有所差异，可以要求他人帮某些忙，但不会产生人情债或失去地位。但当某人失去贡献能力时，他还不会失去阶级，也不会改变地位。能够贡献知识和经验的长者可以保有地位，一旦开始失去认知能力，他的地位就只能保有名衔──他仍会因过去的贡献受到尊敬，但他的意见不会再受到咨询或采用。

这个系统似乎很复杂，但大家都知道其细微差异，就跟学习语言一样。当他们达到负责任的年龄时，大多数的人就会了解这些细微的差别。任何时候、任何人都确切知道他欠别人什么以及别人欠他什么、人情债的性质，以及在所属部落中的社会阶级。

玛桑那也和德鲁伟说话，他的地位和他的堂哥相同，因为他是图丽的儿子。图丽是塔鲁特的妹妹和狮营的共同领导人，但德鲁伟比较沉默。达弩格的体型让他更为显眼，虽然开始时有些害羞，但他已经学会更为热情。温暖的微笑和积极的谈话，有利于减少他体型可能使人引起的恐惧。

最后，玛桑那对爱拉说：“我的儿子跑去哪里啦？他相当受到埃达诺族人的尊崇。”

爱拉把脸转向侧边。“我不知道，”她说，试图压抑情感上的冲动，接着又说：

“我一直在忙齐兰朵妮亚的事。”

玛桑那马上察觉有些事不太对劲。爱拉对于能见到乔达拉一直感到相当兴奋，现在她却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今天早上我看见乔迪走去河边，”乔爱拉说：“不过我不知道他睡哪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再和我们一起睡了，我喜欢他和我们住在一起。”

爱拉脸红耳赤，但她什么话都没说。玛桑那确定事有蹊跷，她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弗拉那，”爱拉说：“麻烦你和玛桑那照顾乔爱拉，或是如果你们要去主营区，请把她交给乐薇拉，并把沃夫带去，可以吗？我需要和达弩格与德鲁伟谈谈，可能把他们带去齐兰朵妮亚木屋。”

“好啊！没问题。”弗拉那说。

爱拉抱了一下女儿，“晚上见。”她说完便走向那两个年轻人，开始用马木特伊氏语跟他们交谈。

“我正在想有关‘会说话的鼓’的事，我也向首席提过，你们谁可以让鼓说话呢？”爱拉说。

“可以，”达弩格说：“我们两个都可以，不过我们没把鼓带来。旅行时，鼓不是必要的装备。”

“要做好一两个，需要多久时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找几个人来帮你们。你们愿意表演一两首诗，做为我们规画庆典的一个节目吗？”

两个男人互看了一眼，耸耸肩说：“如果我们可以找到材料，就不用花很久的时间制作，可能一两天就能完成。只是将生皮拉伸放在一个圆形架子上，必须拉得很紧，让鼓在不同音调真的可以产生共鸣。架子必须坚固，否则当生皮收缩时，就会断裂，尤其是用高温让它更快收缩时。”德鲁伟说：“这是小鼓，你可以用手指快速演奏。”

“我看过有人用平衡不错的木杆演奏，但我们是用手指演奏，”达弩格说。

“你愿意为庆典演奏吗？”爱拉问。

“当然！”他们异口同声说。

“那就和我一起来，”说完，爱拉走向主营区。

在往大型齐兰朵妮木屋途中，爱拉注意到许多人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虽然她经常碰到这种情况，但这次被瞪大眼睛看的不是她，而是达弩格。这样的举动很没礼貌，不过从某个方面来看，她真的不能怪他们，因为他确实是个大块头。

整体来说，齐兰朵妮氏男人偏高、体格健美，但达弩格的个头和肩膀比所有人还高，身材比例也不错。从某种距离来看，他可能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肌肉男，但是当他站在众人之中，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当她抵达营区中心的大型木屋时，两个年轻女助理走向他们：“你告诉过我们那个特殊的庆典饮料的成分，我想确定一下我们这里都有。”其中一个人说：“你说发酵的桦树树汁、果汁，用车叶草调味，再加上一些草药，对吧？”

“没错，尤其是艾草，”爱拉说：“有时被称为苦艾？”

“我想我对那种饮料不熟。”德鲁伟说。

“你来这里路上，有去造访萝莎杜那氏吗？”爱拉问：“尤其是，你有告诉他们圣母亲庆典的事吗？”

“我们中途有停了一下，但没待很久，”德鲁伟说：“我们在那里时，很不巧，他们正好没任何庆典。”

爱拉说：“索兰蒂雅告诉过我怎么制作，尝起来会像味道不错的温和饮料。但实际上，它是一种浓烈的混合饮料，尤其是用来为圣母亲举办的庆典期间，促进必要的自发性和热情互动。”爱拉继续对这两个助理说：“等你们做好时，我会先尝尝看，让你们知道有没有缺少了什么”。

当他们要转身离开时，这两个年轻女人互相做了些手势，回头朝达弩格看了一眼。过去几年来，尤其是夏季大会期间，爱拉一直在教授所有齐兰朵妮亚一些基本的部落手语。她认为，这有助相互沟通，至少在基本层级上。如果他们在旅行时，碰巧遇到部落的人时，手语应该会很管用。有些人学得比较快，不过大多数人似乎很喜欢有一种不用说话且别人都不了解的秘密沟通法。这两个年轻助理不知道爱拉早在与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前，就已经教过达弩格和德鲁伟一些部落手语。

达弩格忽然望着其中一个女孩并微笑说：“也许你会在圣母亲庆典上知道。”他转向德鲁伟，两个人一起笑。

两个年轻女孩立刻脸红起来，先做出手语的那个女孩以暗示性的眼光对达弩格微笑，并说：“也许我会吧，我不知道你会手语。”

“跟爱拉相处很久，怎么可能不会手语？”达弩格说：“尤其是当我哥哥，我妈妈收养的那个男孩，有一半部落的灵，他不会说话，直到爱拉来我们这里并教大家这些手语。我记得第一次莱岱格对妈妈做出代表‘妈妈’的手语时，她哭了。”

众人很早就在庆典会场附近闲逛，空气中明显感受到令人兴奋的气息。庆典早已经过几天的准备阶段，大家高度期待着，这将是一场特殊、前所未有的盛会。虽然大家都知道，但他们却不了解内容是什么。太阳下山后，更增添些许神秘感。参加夏季大会的齐兰朵妮，从来没有这么期待夜幕降临。

最后，太阳消失在地平线，天色逐渐变暗，当营火升起时，大家开始安静下来，等待庆典的营火点燃。会场中央有一个自然形成的竞技场，大到足够容纳整个营区约两千人。在夏季大会营区后方和右边，石灰堆形成一个巨大的浅底碗状，周边成弧形，但正面是开口。这些圆弧斜坡的底部聚集在一个小型、相当平坦的场地上。多年来，由于这个地点被做为集会之用，场地已经用石块和土方填平。

在接近山丘崎岖山顶的小灌木林，有座小喷泉形成一个小水池。水池里的水溢出来，流下碗状斜坡，经过底部会场中央，最后汇入营区里更大条的溪水。这条依赖泉水供应的小溪不大，尤其是在夏末时，大家可以轻易跨越它，但顶部清澈的冷水池可供饮水。部分碗状漥地内，有绿草覆盖的山坡，形成不规则状渐次隆起。多年来，大家这里挖挖那里补补，直到山坡有许多小块的平坦部分，方便家族甚或整个洞穴的人聚集在一起，享受下方空旷的好视野。

众人坐在草皮上或将织毯、坐垫或毛皮摊开在地上，点燃营火，火把插入地面，但一些小型火坑围绕着整个会场，舞台般的场地，接近前方中央有一个大型营火，众人整个会场有许多火把。不久，当大家在聊天时，背景声音出现了年轻歌声。大家降低音量，以便更能清楚听见。整个营区大多数年轻人游行徒步走向中央区域，利用量词，唱着有节奏感的歌曲。当他们来到时，其他人停止谈话，只有微笑和眨眼。

以小孩唱歌开场有两个目的。首先是让他们向年长者展现他们向齐兰朵妮亚学习的成果，其次是默示圣母亲庆典将与盛宴以及全面比赛一起举行。当他们演唱完毕，小孩会被带到接近会场边缘的某个营区，那里有比赛和大餐，与成人分开，并有多名齐兰朵妮等人来照顾他们。这些照顾者通常是年长妇女和男人，或是刚当上妈妈或者是月事刚来的女人，也或者是那些当时不想参与荣耀圣母亲活动的人。

大多数人都很期待圣母亲庆典，如果大家知道他们晚上可以不用担心小孩，大多数人就比较会有意愿参加。如果小孩也想去，也不会被禁止。年纪较大的小孩确实比较想去，因为他们充满了好奇心。不过，如果他们心理还没准备好且没有被禁止，而去观看大人谈笑、吃喝、跳舞、配对并不是那么有趣的事。让小孩待在一旁的用意是，让他们可以就近观察所有的成人活动──从出生到死亡。没有人会争辩要他们离开，因为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当小孩表演结束后，大多数人被带到观众席。接着，两个男人打扮成野牛，装饰着两支牛角的大头往反方向冲刺，然后向对方冲过去，每次都几乎擦身而过，让观众捏了把冷汗。接着是几个大人和小孩穿着牛皮和牛角，成群到处游走。有些动物毛皮是狩猎掩饰的装备，有些则是专为这个盛会制作的。一个人用兽皮和尾巴装扮成一头狮子出现，一边咆哮并发出呼噜声，果真有如狮吼，差点让许多人吓破胆，狮子随即向牛群展开攻击。

“那个是爱拉，”弗拉那向埃达诺轻声说：“没有人的狮吼比得上她。”

牛群到处乱窜，跳过各种物品，还差点冲进人群里，狮子还在后面猛追。有五个人披上鹿皮，头上握着鹿角，假装跳过一条河流，彷佛在逃避某个东西，然后渡河。接着是马群，其中有一匹马叫得如假包换，让远方的马儿也闻声回应。

“那也是爱拉。”弗拉那告诉身旁的埃达诺。

“她真的很行。”他说。

“她说在她学会说齐兰朵妮氏语前，她就学会如何模仿动物。”

此外，还有其他假扮动物的表演，目的都在展现某个事件或故事。流浪说书人剧团也有参与演出，他们装扮成各种动物，演技唯妙唯肖。最后，所有动物大集合。当他们集合在一起时，出现一只奇怪的动物，四只脚走路，脚上有蹄，不过外观有奇怪的斑点，从两侧几乎延伸到地面，头部盖到一部分。头上装上两支直棍，用来代表鹿角或某种动物的角。

“那是什么东西？”埃达诺问。

“那当然是一只神兽，”弗拉那说：“但那确实是爱拉的灰灰，也是一个齐兰朵妮。首席说，她的马儿和小狼都是齐兰朵妮，那就是为什么牠们选择和她在一起。”

这只奇怪的齐兰朵妮神兽带领所有动物离开，接着几个齐兰朵妮和说书人急忙跑回来，开始表演打鼓和吹笛，有些人吟唱古老神话，有些人则朗诵大家熟悉又喜爱的历史及传说。

齐兰朵妮亚可是有备而来。他们利用各种已知技巧来吸引、维持观众的注意力。爱拉的脸上涂抹齐兰朵妮图案──除了新刺青周围之外，故意露出、显示永久认可标记──走到说书人前面，在场两千人全部屏息以待，准备聆听她说的每个字并观看她的每个动作。

鼓号响起，高音笛与缓慢、沉稳、无情的低音交织，有些音调的频率低于人类的听力范围，但可以感觉声音渗进骨子里──咚、咚、咚！节奏随着韵律变化，然后配合熟悉的诗词格律，观众跟着合唱或朗诵“大地母亲之歌”的开头。

“在黑暗之中，一片浑沌之时，

庄严的大地母亲诞生于一阵旋风之间。

苏醒过来的她，了解生命的宝贵，

一片空无的黑暗，哀悼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独自一人，寂寞难忍。”

首席加入爱拉壮阔、充满活力的声音。鼓号和笛子在歌唱者和说话者之间演奏，同时“大地母亲之歌”继续。接近中间时，众人开始注意到，首席的声音明显丰富、特殊，他们停止歌唱并静下来聆听。当她唱到最后一段诗词时，她停下来，只留下爱拉的访客亲戚演奏打鼓。

众人以为他们差不多可以听见字词，接着确定他们可以，但这些字词是以奇怪、诡异的颤音说出来的。首先，观众不是很确定他们听到的是什么。这两个年轻的马木特伊氏男人带着他们的小鼓站在群众前面，以奇怪的断音节拍演奏“大地母亲之歌”最后一段诗。鼓声彷佛是用震动的声音在说话，有如某人唱歌时，快速变化呼吸的压力，只是那不是人的呼吸，而是鼓声！是鼓在说话！

Th-e-e-e Mu-u-u-the-er wa-a-a-az pule-e-e-z-z-zed wi-i-i-ith

聆听者可说是完全寂静无声，大家都竖起耳朵，倾听鼓在说话。爱拉想把她学到的将声音往前提，让处在非常后面的那些人也可以清楚听到她的声音。她将她一般低音定得稍低，并说得更大声、更强烈，声音穿透到只有一个火把点亮的黑暗寂静中。群众听到这个唯一的声音，似乎是来自周围的空气中，跟着鼓的节奏──爱拉独自朗诵“大地母亲之歌”最后一首诗，重复鼓所说的字词。

“大地母亲很满意她创造出的男女，

他们配对时，她教他们关爱与互相照顾。

她使他们渴望与对方结合，

交欢恩典来自大地母亲。

在她完成之前，她的孩子已学会爱彼此。

大地之子受到祝福。大地母亲终于得以安息。”

鼓声在不知不觉中慢下来，大家都知道行将结束，只剩一行诗，但不知道原因为何，大家还是执意等待着。那让他们感觉紧张，也让情势更为紧绷。当鼓声进入诗词尾端，他们没有结束，鼓声继续不熟悉的字词。H-e-e-er La-a-ast G-i-i-ift, Th-e-e-e……这些人仔细聆听，仍不是很确定听到了什么。接着，爱拉独自站起来，缓慢地重复朗诵诗词，并使用重音。

“她最后赏赐的知识，就是男人也有参与。

新生命开始前，男人必须满足他的需要。

男女成双是对圣母亲的尊崇，

因为交欢之后女人会怀孕。

大地儿女蒙祝福，大地母亲也可安息。”

不是那样，那是新的！他们以前从未听过那个部分。它的意义是什么呢？众人感到不安。因为任何人都知道或记得，除了细微更动之外，“大地母亲之歌”一直都没有改变。为什么现在变了呢？这些字词的意义并未深入人心。增加新字，更动“大地母亲之歌”，让人觉得相当不安。

忽然间，最后的火光熄灭了，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没人敢动。“那是什么意思？”某人喊叫。“没错，那是什么意思呢？”另一个人重复问道。

但是，乔达拉没有问。他知道，心想：“这是真的了。”爱拉一直在说的是真的。虽然他有时间可以好好想想，但他的心还是想知道意涵。爱拉经常告诉他，乔爱拉是他的女儿，是他真正的女儿，不只是他的灵魂，也是他的骨肉。由于他的行动，她才能受孕。这不是他看不见的灵魂，被圣母亲以某种模糊的方式在爱拉身体内和她的灵魂混合在一起。他办到了，他和爱拉两人，他将他的元精给予爱拉，和她身体内的某种东西结合，产生了新的生命。

但不是每次。他将相当多的元精注入她身体里，也许要很多元精才行。爱拉经常说她不是很确切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需要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能让生命开始。圣母亲将“交欢恩典”送给她的孩子，让生命开始。难道让新生命开始不应该是交欢吗？那就是为什么男人要将他的元精注入女人体内的欲望是这么的强烈？因为圣母亲要她的孩子生育属于自己的孩子？

他感觉他的身体现在彷佛有了一个新的意义，彷佛现在以某种形式活了过来。男人是必须的。他是必须的！没有他，就不会有乔爱拉。如果是别的男人，乔爱拉就不会是乔爱拉。她之所以是她，是因为有他们两个──爱拉和他。没有男人，就没有新生命。

在会场周围，火把被点燃起来。众人开始站起来并四处走动。打开的食物摆放在几个不同地点。每个洞穴或相关洞穴，都有一个享用大餐的地方，不需要大排长龙才能吃得到东西。除了小孩之外，大多数人整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有些人因为太忙，有些人则想留点肚子，好在晚上大快朵颐一番。虽然不是很必要，但在庆典这几天，大家认为尽情享用食物是极为适当的。

大家边聊天，边往食物的方向移动，互相问些问题，仍有不安的感觉。

“来吧！乔达拉。”约哈伦说。

但乔达拉没有听到，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

“乔达拉！”约哈伦再叫了一次，并摇了一下他的肩膀。

“什么事？”乔达拉说。

“来吧！他们已经在供应食物了。”

“噢。”乔达拉说完站了起来，但他的脑筋还不断在转着。

“你认为这一切有什么意涵吗？”约哈伦问他，两人同时向前走。

“你有看见爱拉走到哪里去吗？”乔达拉说，他仍在自己的思绪里打转，对其他一切视若无睹。

“我一直没看见她，但我想她不久就会加入我们。这真是个盛大的仪式，需要很多工作和规画。即便是齐兰朵妮亚，也需要偶尔放松，吃一下东西，”约哈伦说。

他们走了几步，约哈伦又问：“乔达拉，你认为那有什么意涵吗？‘大地母亲之歌’最后一首诗？”

乔达拉最后转向他的哥哥，说道：“它的意涵就是，‘男人也有参与’，不只是女人受到祝福。新生命的开始，必须也要有男人才行。”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约哈伦蹙起眉头，露出额上的皱纹，和他弟弟的一样。乔达拉露出微笑：“我知道是这样。”

当他们走到第九洞穴聚集用餐的地方时，正在发放各种浓烈的饮料。有人把不透水的编织杯递到约哈伦和乔达拉手上。他们尝了一下，味道似乎超出两人预期。

“这是什么东西？”约哈伦说：“我想那可能是勒拉玛的酒，不错，但是有点淡。”

乔达拉很熟悉这个味道，他又尝了一口。他想起曾在哪里尝过这个味道，“啊！在萝莎杜那氏！”

“什么？”约哈伦说。

“是在萝莎杜那氏圣母亲庆典上供应的饮料，尝起来偏淡，不过可别小看它，”乔达拉警告说：“这东西后劲很强，会让你措手不及！这一定是爱拉做的。你有看到她在仪式完毕后去哪里吗？”

“我想不久前我才看见她从庆典帐篷走出来，她穿着一般的衣服。”约哈伦说。

“你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去吗？”

“她在那里，就是他们供应更多新饮料的地方。”

一群人在一个大型有缺口的箱子附近走动，用杯子接取饮料，乔达拉朝他们走去。当他看见爱拉时，她碰巧站在勒拉玛身旁。她将滴好的一杯饮料递给他，他说了些话，她露出微笑，也对他笑了笑。

勒拉玛表情看起来有点讶异，接着斜眼瞧了她一眼，心想：“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差劲。”她以前相当冷淡，几乎不曾跟他说过话。不过她现在是齐兰朵妮，他们应该在庆典上荣耀圣母亲，这个庆典可能非常有趣。乔达拉忽然间出现，让勒拉玛脸上浮现失望的表情。

“爱拉，”乔达拉说：“我需要和你谈谈，我们离开这里一下。”他拉着她的手臂并准备走到人比较少的地方。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爱拉将他的手甩开：“我想我在这里可以听得很清楚，耳朵还没聋。”

“但是我需要单独跟你谈谈。”

“以前你有很多机会可以跟我谈，但你什么都不做，怎么现在这事忽然变得这么重要了？这是圣母亲庆典，我要待在这里好好玩一下。”爱拉说完，转头对勒拉玛挑逗地笑着。

他忘记了！在他兴奋获得深一层的了解后，乔达拉竟然忘了。忽然间，他才记起一切。她看见过他和玛罗那在一起！这的确是事实，从那时候他再也没跟她说过话，现在却换成她不想跟他说话。爱拉看见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他感觉晕眩，好像被某人狠打了一棍，他向后踉跄几步，表情看起来如此失望而迷惘。她差点叫出声，但话到喉头，又把它吞了下去。

乔达拉昏昏沉沉的到处游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某人把装着某种饮料的杯子放在他手中，他想都没想，就一口喝了下去。有人再将杯子填满。“她没错。”他心里想着。

他先前有很多时间可以跟她说、跟她解释，为什么他没这么做呢？她来找他，发现他和玛罗那在一起。为什么他没去找她？因为他感觉羞耻，同时害怕失去她。他在想什么？他曾想对爱拉隐瞒玛罗那的事。他应该告诉她才对。事实上，他根本不应该和玛罗那在一起。为什么玛罗那这么有吸引力？为什么他那时候那么想要她？只是因为她自动送上门来吗？他现在对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爱拉说，她失去了一个小孩。他的小孩！“那个小孩是我的，”他大声说：“他是我的！”一些经过的人瞪了他一眼，乔达拉摇晃欲倒，自言自语，用力摇头。

她失去的那个小孩是他的。她受到召唤。他听过一些有关她经历过的可怕折磨。他曾想去找她，安慰她。为什么他没去呢？为什么他一直努力想要远离她？现在换成她不想跟他说话。他能怪她吗？如果她再也不想看到他，真的不能怪她。

如果真是那样呢？如果她根本不想再见到他，如果她再也不想跟他交欢？他忽然想到，如果爱拉拒绝跟他交欢，他就永远不能和她生小孩，他和爱拉也就不会再有第二个小孩了。

那一瞬间，他不愿再去想那个人就是他。如果是灵魂让生命开始，会来的还是会来，任何人任何事也挡不住。但如果是他，是他的元精，而她不要他，他就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他没想过他可以和另一个女人生小孩，因为他只爱爱拉一个人，她是他的伴侣。他承诺供应她的小孩生活，他不要其他女人。

乔达拉手上拿着杯子，踉踉跄跄地到处走，他跟其他参与盛会的人一样步履不稳地在供应食物和饮料的地方来来回回，有些人大笑并撞上他，那些人才刚把水袋倒满烈酒。

“啊，不好意思！”其中一个人说：“让我把你的杯子倒满，在圣母亲庆典上，酒杯可不能空着呢！”

从来没有像这样的庆典，食物多到吃不完，酒和饮料也多到喝不完。还有烟草可抽，有菇类和特别的料理可吃，没什么是被禁止的。有几个人被抽中或自愿不参加盛会的人，则负责帮忙看顾营区，照顾不小心受伤的人，以及看管容易失控的人。由于附近没有小孩，来这里寻欢作乐的人不会撞倒孩子。那些人都被集中在营区边缘，有人看着他们。

乔达拉喝了一口刚倒满的酒，他没注意到自己到处走动时，酒也洒出了大半。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大口大口喝下的烈酒，已开始发挥作用。他的头开始昏沉，视力模糊，他的心还停留在私事，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他听见跳舞的音乐，不由自主地让双脚带着他往声音的方向走去。模模糊糊的，他看见舞者在闪烁的火光中，围成圆圈移动。

接着，一个女人在他身旁跳起舞来，当他聚焦在她身上时，他的视力忽然变清晰了：她是爱拉！他望上去，她正和几个男人一起跳着舞，她醉醺醺地笑着，摇摇欲墬，她从那个圆圈走出来后，三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他们对她上下其手，撕开她的衣服。她失去重心，和这三个男人跌成一堆。其中一个男人爬到她身上，略微打开她的双腿，将他肿胀的器官往她身体里塞。乔达拉认得他，是勒拉玛！

乔达拉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竟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勒拉玛移上、移下、移进、移出。勒拉玛！肮脏、醉鬼、懒惰、无能的勒拉玛！爱拉根本不想跟他说话，她就在那里和勒拉玛在一起。她不想让乔达拉爱她，跟她交欢，她不愿跟他一起生孩子。

如果勒拉玛跟她生孩子怎么办！

乔达拉火冒三丈。在他的熊熊怒火中，只看见勒拉玛骑在爱拉身上，“他的”伴侣，上下不断抽动。忽然间，乔达拉怒火冲天，咆哮着：“他在生我的小孩！”

高大的乔达拉，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们面前，他将勒拉玛一把从爱拉身上拉开，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在他惊讶的脸上送上重重的一拳。勒拉玛立即摊倒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揍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乔达拉跳到他身上继续揍他，妒火加上怒火，愤恨难消。他的声音充满了挫折，音调拉长而且尖锐，尤其是当他嘶吼着：“他在生我的孩子！他在生我的孩子！”他一直不断重复着这句：“他在生我的孩子！”

几个男人试图把他拉起来，但都被他推开。更多人跑过来要把他拉开，但是他发狂了，根本没人能制止他。

然后，当乔达拉再度将他的拳头不断送入一团血肉模糊之中，那根本已经看不出是个人的脸了，这时，一只粗大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乔达拉挣扎着，他感觉自己正被人从那个失去知觉的男人身上拉开，那个男人四肢张开，躺卧在地，早已奄奄一息。乔达拉被那两只巨大、强而有力的手臂抓住，试图挣脱，但徒劳无功。

当达弩格将乔达拉抓住时，齐兰朵妮大叫：“乔达拉！乔达拉！住手！你会杀了他！”

他认得这个熟悉的声音，他认识她，她以前名叫索兰那，他还记得他曾经将一个骑在她身上的男人打得死去活来。接着，他的脑筋一片空白。当几个齐兰朵妮冲过来照顾勒拉玛的同时，魁梧的红发巨人达弩格将乔达拉抱在怀里，像抱个小孩般，将他带离了现场。

第三十七章

齐兰朵妮给爱拉一个用稻草紧密编成的杯子，这种杯子是特别为这次庆典而做的，里面装满热茶，喝了会让人放松。她把另外一杯放在矮桌上，然后坐在爱拉身旁的大凳子上。在偌大的齐兰朵妮亚住所中，除了她们两个人外，还有一个不醒人事的男人，他躺在床上，脸用具有疗效的糊药软皮包住。许多盏灯散放出温暖柔和的光线，环绕着这个受伤的男人；另外两盏灯则在一张矮桌上，桌上放有茶杯。

“我从来没看过他那个样子，”爱拉说：“他为什么那样子，齐兰朵妮？”

“因为你跟勒拉玛在一起。”

“但那是圣母亲庆典，我现在已经是齐兰朵妮，应该在荣耀圣母亲的盛会上，分享圣母亲给予的恩典，不是吗？”

“大家都应该在圣母亲庆典上荣耀她，你也一直都有参与，但以前除了跟乔达拉外，你从未跟其他人做过那件事”身材壮硕的齐兰朵妮说。

“只因为我以前从未跟其他人做过，那不应该有差别啊！”爱拉说：“毕竟，他一直有跟玛罗那上床。”齐兰朵妮注意到爱拉话里有些防卫的语气。

“没错，但他想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当男人的伴侣不在身边时，他们经常跟其他女人分享圣母亲给予的交欢恩典，你难道不知道吗？”首席说。

“我当然知道。”爱拉说着，立刻垂下双眼啜了一口茶。

“想到乔达拉选择别的女人，会让你不高兴吗，爱拉？”

“哦……他从未选择其他人，就我所知一直是这样。”爱拉看着首席，眼中带着真诚的忧虑：“我怎么会这么不了解他？我无法相信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我人在现场，我根本不会相信。首先，他跟玛罗那偷欢……我发现时，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后他……为什么是玛罗那？”

“如果是别人，你会怎么想？”

爱拉再次往下看。“我不知道。”她抬眼看着齐兰朵妮，问道：“如果他想要满足他的需求，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从未拒绝过他，从来都没有。”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里。或许他知道你很累，或正在深入学习某些事情，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拒绝，所以不想增加你的负担，”齐兰朵妮说：“有时候，你必须放弃某些事情一阵子，愉悦、食物，甚至是水。”

“但为什么他要挑玛罗那？如果是别的女人、任何女人，我想我可以理解。虽然我可能不喜欢，但是我会理解的。为什么他偏偏要挑那个女人？”

“也许是因为她自动送上门。”爱拉的表情看起来迷惑不解，齐兰朵妮继续解释﹕“爱拉，大家都知道你和乔达拉都不选别人，甚至在圣母亲庆典上也一样。在乔达拉离开前，他可是炙手可热，特别是在那个时候。他精力旺盛，一个女人对他是不太够的，好像他永远不会满足似的，直到他回到你身边。他的心回到你身上不久，女人就罢手。如果你在他身边，没有女人敢自动送上门。大多数女人不喜欢被拒绝。但玛罗那可不管这么多。她可以轻易拥有她想要的任何男人，拒绝对她反而是一种挑战，我想乔达拉对她更是特别的挑战。”

“我不相信我对他的了解这么少。”爱拉摇着头，又啜了一口茶。“齐兰朵妮，他差点把勒拉玛杀了，他的脸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了。要不是达弩格在那里，勒拉玛恐怕会丧命，没人制止得了他。”

“我们告诉了大家男人在新生命最初扮演的角色，当时我并未预期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还发生得这么快，但这是我曾害怕会发生的其中一种情况。我知道一旦告诉了男人，问题就会出现，但我们会有更多时间来解决。”

“我不了解，”爱拉再度蹙眉问道：“我认为男人应该很高兴知道，他们在新生命开始时的角色是和女人一样地重要，这就是圣母亲创造他们的原因。”

“他们可能很高兴，但是，一旦了解这些意涵，男人可能会想确认，他们火堆地盘的孩子是否都是和伴侣所生的，是否都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那有什么关系吗？以前从未这样。男人总是供应他们的伴侣和小孩的生活。当伴侣为他们的火堆地盘生孩子时，大多数男人会很高兴。为什么一夕之间他们只想供应自己生的孩子？”

“答案或许跟骄傲有关，他们可能想要占有自己的伴侣和孩子，”首席说。

爱拉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蹙起眉头，又问：“他们怎么肯定呢？生孩子的是女人啊，毫无疑问，男人只会知道孩子是他的伴侣生的。”

“男人可以确认的唯一方式，就是女人是否只跟她的伴侣交欢，”齐兰朵妮说：“跟你的情况一样，爱拉。”

爱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是，圣母亲庆典呢？大多数女人都很期待，她们想要荣耀圣母亲，与不同男人分享交欢恩典。”

“是的，大多数女人想要没错，男人也是，这会增加他们生活的刺激和乐趣。大多数女人也要一个伴侣来帮忙照顾孩子。”齐兰朵妮说。

“有些女人没有伴侣，她们的妈妈、阿姨和兄弟会帮忙，尤其是新生儿。甚至洞穴也会帮忙照顾孩子，孩子的生活不会没着落。”爱拉说。

“没错，但事情不是永远不变的。过去有几年很辛苦，当时动植物更少，食物不多，有些人不愿意一直分享。如果你的食物只够一个孩子，你会想要分给谁呢？”

“我会把自己的食物捐出来，给任何一个孩子”爱拉说。

“有一段时间是这样，没错。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但能为时多久？如果你不吃，你的身子会变虚弱、生病，然后谁会照顾你呢？”

“乔达……”爱拉说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用手捂住嘴巴。

“是的。”

“但是，”爱拉赶紧抢话说：“玛桑那也会帮忙，还有威洛马，甚至弗拉那，整个第九洞穴的人都会帮忙。”

“没错，玛桑那和威洛马都会帮忙，只要他们有能力，但你知道玛桑那身体不好，威洛马年纪也不小了。弗拉那在稍后的配对典礼会成为埃达诺的伴侣。当她有自己的孩子时，她会先喂谁呢？”

“情况不会永远那么糟吧，齐兰朵妮。春天有时东西会变得比较少，但还是可以找得到东西吃。”爱拉说。

“我希望情况会永远是那样，但如果有伴侣可以帮忙，女人通常会觉得更有安全感。”

“有时候，两个女人分享一个火堆地盘，帮忙照顾彼此的孩子。”爱拉说。她心里正想着埃达诺的族人、沙木乃氏和阿塔萝，他们试图摆脱所有的人。

“他们可能成为彼此的伴侣。最好是身边有可以帮忙、会关心你的人，不过大多数女人会选择男人。圣母亲就是这样创造了我们，而你已经告诉我们原因，爱拉。”

爱拉将视线扫向床上那个男人，问道：“但是，如果你知道一切即将改变，齐兰朵妮，为什么你要让它发生呢？你是首席，你有能力阻止。”

“也许，一阵子吧。但是如果圣母亲不想让她的孩子知道，她不会告诉你。一旦她决定了，就无可避免。这个秘密不能守。当真象已经准备好公诸于世，时间可以拖延，但不能停止。”齐兰朵妮说。

爱拉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最后，她睁开双眼说，“乔达拉非常……生气，非常暴力。”泪水蓦地涌出。

“暴力一直都存在，爱拉，大多数男人都是这样。你知道乔达拉对马卓曼做什么事吗？他那时才不过是个男孩子。然后他才开始学会控制自己。”

“但是他无法停止揍他，几乎要把勒拉玛杀了，为什么？”

“因为你选择勒拉玛，爱拉。大家都听到乔达拉大喊：‘他在生我的孩子！’我很确定没有人会忘记。为什么你选择了勒拉玛？”

爱拉低头，泪水留下双颊，开始啜泣，最后脱口而出：“因为乔达拉选择了玛罗那！”爱拉长久以来忍住的泪水，忽然间开始溃堤，怎么也止不住了，她哭着说：“噢，齐兰朵妮，我从不知道嫉妒是什么，直到我看见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我那时才失去孩子不久，我一直想着乔达拉，希望能见到他，或许跟他再生一个小孩。但是，看到他和玛罗那在一起，我的心都碎了，我怒不可抑，我也要让他尝尝那是什么样的滋味。”齐兰朵妮找来一片柔软绷带，拿给她擦眼睛和鼻子。

“后来他不愿意跟我说话。他没有说他很遗憾我失去了孩子，也没有拥抱我或安慰我。他甚至不碰我，一次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他不愿意跟我说，对我的伤害更深。他连让我生气、知道我的感觉的机会都不给我。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爱我。”

爱拉吸了一下鼻涕，擦掉更多泪水，接着继续说：“当乔达拉在庆典上看见我，最后，他过来说他要跟我说话，勒拉玛刚好在旁边。我知道乔达拉瞧不起勒拉玛，最讨厌的人就是他。他认为勒拉玛不只对他自己的伴侣和孩子不好，也让别的男人这么做。我知道如果我选择勒拉玛，就能激怒他，我知道这样会伤害他。但是我不知道他会这么疯狂，会想杀了勒拉玛，我真的不知道。”

齐兰朵妮走向爱拉，在她哭泣时拥紧她，说道：“我以为事情应该那样。”齐兰朵妮边说边轻拍爱拉的背，让她尽情哭一场，不过齐兰朵妮自己心里却装满全部的细节。

她心里想着：我应该更注意的，她才流产不久，那种情况往往会产生忧郁的感觉，我知道乔达拉没有把事情处理好。他向来不会处理这种事，但爱拉似乎就可以。我知道她对乔达拉很失望，只是我并不了解她究竟有多失望。我应该去了解的，不过她很难评估。她受到召唤让我很惊讶，我认为她还没准备好。但当我看见她时，我马上知道她真的受到召唤。

我认为这对她来说很难，尤其是流产，但她向来都很坚强。我一直都不了解，直到我跟玛桑那聊到情况已经糟到什么地步。然后，她在所有齐兰朵妮亚面前宣布她受到召唤──那也让我感到措手不及──我知道有些事必须马上做。我应该先跟她说的，然后我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应该有些时间可以好好想想这些意涵。不过夏季大会总是事情很多。这不是借口，我应该帮她的，帮助他们两个，但是我没有。我必须对这整个不幸事件，负大部分责任。

虽然爱拉靠在首席柔软肩膀上啜泣，并且让长久以来忍住的泪水一次溃堤，她仍不断地思考齐兰朵妮问过的问题。为什么我选择勒拉玛？为什么我选择了整个营区最差劲的男人，而且也许是整个夏季大会最差劲的男人？

她对自己说：这真是个可怕的夏季大会啊。真希望我根本没有来，而不是赶来这里，这样，我就不会撞见他们在一起。如果我没有看见乔达拉和玛罗那，而是别人告诉我，这样可能会好些，虽然我会不高兴，但最起码每次闭上眼睛，我不会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景象。

或许那就是为什么我会选勒拉玛，我会那么想要伤害乔达拉的原因。我要让他尝尝我当时的感觉──结果就是，想要反击，想要伤人。这样还有资格当齐兰朵妮吗？如果我这么爱他，为什么我会伤害他？因为我嫉妒。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齐兰朵妮亚要防止这个东西了。

爱拉自言自语着：嫉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没有权利感到如此受伤。乔达拉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他要的话，他有权选择玛罗那。他没有切断关系，他对他的火堆地盘还是有贡献，仍然供应乔爱拉和我的生活。他不只是做他份内应做的事而已，他照顾乔爱拉的时间可能比我还多。我知道他对于年轻时揍了马卓曼感到非常后悔，他因此非常讨厌自己，他现在一定感觉很糟糕。他会怎么样呢？对于差点杀了勒拉玛，第九洞穴或齐兰朵妮亚，大家会怎么处置他呢？

最后，爱拉坐回椅子上，擦了擦眼睛和鼻子，拿茶来喝。齐兰朵妮希望这样的放松对她有些好处，但爱拉的心一直在旋转。她心里想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她坐着喝冷掉的茶时，自己几乎没发现，泪水又开始流下来。她又想着：“勒拉玛伤得很重，他的脸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了，这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怂恿他、诱拐他，让他以为我要他，他就不会受伤了。”

她必须逼自己做。她讨厌想到他肮脏、流汗的手来碰她，那会让她的皮肤起鸡皮疙瘩，感觉很痒、污秽，她洗不掉。她洗过澡，几乎把皮刮掉，全身冲洗好几次。即便她知道很危险，她还是喝了槲寄生叶混合其他药草的茶，排除任何进入她体内的东西，这让她想吐，产生痛苦的痉挛。不过不论她做什么，都无法摆脱勒拉玛的感觉。

为什么她要做这件事？伤害乔达拉吗？是她找不到时间陪他，是她整夜不睡，将大多数清醒时间花在背歌词、历史和符号，并计算字数。如果她这么爱他，为什么她不找时间陪他？

是因为她喜欢训练吗？她确实喜欢没错，她喜欢学习所有关于成为齐兰朵妮的事、所有可被揭露的知识，以及所有被隐藏起来的事物。具有秘密意涵的符号，她可以将符号在石头上刮出来、在布料上油漆或织到毯子上等。她知道这些符号的意义，所有齐兰朵妮亚也都知道。她可以将刻有符号的石头寄给另一个齐兰朵妮，运送的人根本不会知道这块石头符号的意义，但收到的齐兰朵妮会知悉。

她喜欢整个庆典仪式。爱拉记得第一次参加庆典时，她有多么的感动，令她印象深刻，只有齐兰朵妮亚留在洞穴深处。现在她知道如何让他们印象深刻，她已学会全部技巧，不过那不只是技巧而已，其中有些是真的，令人恐惧的真。她知道有些齐兰朵妮亚，尤其是年纪较长的，真的不会再相信了。他们做过许多次，已经习惯他们的魔术。他们说，任何人都能做。或许任何人都能，但没有经过训练可不行，没有别人帮忙、没有魔术药物也不行。对于已经忘记“不是什么人都行”或只是纯粹兴趣或工作的人来说，没有风仍能飞行、身体仍和齐兰朵妮亚在一起或在洞穴内仍能飞翔，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

爱拉忽然忆起某事，当她入成为齐兰朵妮那天，曾听首席说，她某天会成为首席。当时爱拉没有理会；她无法想象自己是首席，而且她有伴侣和孩子。成为首席怎能同时有伴侣和家人？有些齐兰朵妮有家庭，但为数不多。

从小到大，她真正想要的，就是拥有伴侣和小孩，有自己的家。伊札告诉过她，她永远不会有小孩，因为她的穴狮图腾威力太强，不过她让他们惊讶，她有一个儿子。如果布劳德知道，用强迫她的方式，他会给她一件她要的东西，他会不喜欢的。不过当时没有交欢恩典。布劳德没有选她，因为他在乎她，讨厌她。他逼迫她，目的只在证明他可以对她做任何他想要的事，因为他知道她不喜欢。

现在她却对她自己这么做，逼迫自己选择一个她厌恶的男人，来伤害一个她爱的男人。看看她因为嫉妒，对乔达拉做了什么事。他差点杀了一个人，这是她的错。她不配有一个家，她甚至不能在当助理时，照顾好家人。担任经过完整训练的齐兰朵妮，会更加困难。如果没有她，他会过得更好。或许她应该让他走，让他去找另一个伴侣。

但是，她又怎能失去乔达拉？如果没有乔达拉，她要怎么活下去？想到这里，爱拉的泪水不禁又夺眶而出，齐兰朵妮感到惊讶。爱拉哭得死去活来，爱拉心想：没有乔达拉，我要怎么活下去？但是现在，乔达拉要怎么跟我一起生活呢？我配不上他。只是因为他需要满足他的需求，我却差点让他去杀人，而且显然我无法满足这些需求。不论任何时候，只要伴侣想要，部落女人都会做。乔达拉应该得到更好的女人。

但是乔爱拉怎么办？她也是他的女儿，他非常爱她，他比我花更多心思照顾她。乔爱拉应该得到比我更好的妈妈。如果我切断配对关系，乔达拉就可以有新的伴侣。他仍是所有洞穴中最好看的男人，大家也都这么认为。他再找女人应该不难，甚至是找更年轻的。我已经老了，更年轻的女人才能跟他生更多孩子。如果他想要的话，他甚至可以选择……玛罗那。

光是想到她，就让爱拉很受伤，但是她觉得需要惩罚自己，除了用这个方式来施加痛苦给自己，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那就是我会做的。我会切断配对关系，把乔爱拉送给乔达拉，让他找另一个女人，共组新家庭。当我返回第九洞穴时，我不会进去我的家，我会搬去和齐兰朵妮一起住，或者我会另找一个地方建立家园，或者搬离那里，成为另一个洞穴的齐兰朵妮──如果其他洞穴愿意接纳我的话。或许我应该干脆离开，去找另一个山谷，一个人生活。

齐兰朵妮看着爱拉脸上情感的变化，不过她无法完全解读。齐兰朵妮心想，有时真是完全猜不到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有一天她将成为首席。齐兰朵妮从未忘记那天在玛桑那的住家的事，当时爱拉很年轻，没有受过训练，但却胜过首席坚强的心智，她不得不承认，这件事让她相当震撼。

“如果你感觉好多了，我们应该走了，爱拉……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我们开会别迟到了。大家会有许多问题，尤其是乔达拉和勒拉玛之间发生那件事之后。”服侍大地母亲的首席说。

“走吧！乔达拉，我们要去开会，我想问一些问题。”约哈伦说。

“你先走，我随后就来。”乔达拉说着，坐在铺盖卷上，几乎没有往上看。

“不，恐怕不行，乔达拉。有人特别嘱咐我，要确保你跟我一起去。”约哈伦说。

“是谁呢？”

“齐兰朵妮和玛桑那啊，不然你以为是谁？”

“如果我不想去，会怎样呢？”乔达拉在测试他的特权。他感觉很悲惨，一点都不想动。

“那么我想我得请你的马木特伊氏大力士朋友把你抬到那里！如同他把你抬来这里的方式。”乔达拉的哥哥说完，对达弩格冷笑。他们待在达弩格、德鲁伟、埃达诺及其他男人所住的木屋里。由于只有男人使用，所以被称为“法洛吉”，不过和营区外围其他法洛吉没有关系，与第九洞穴一般家庭住所也不同。“从那时开始，你几乎没有动过。乔达拉，无论如何，你还是得面对大家。这是一个开放式会议，没有人会讨论你的情况，那稍后才会讨论到，在我们了解勒拉玛的恢复情形之后。”

“他应该梳洗一下，”索拉邦说：“他的衣服上还有血渍。”

“我认为你说得没错，”约哈伦说着，望向乔达拉：“你是要自己来呢，还是要别人帮你冲洗一番？”

“我无所谓！如果你们要帮我冲洗，请便。”乔达拉说。

“乔达拉，拿件干净的外衣，然后跟我到河边吧！”达弩格用马木特伊氏语说。那是让乔达拉知道，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说什么，有人可用其他语言跟他说话。此外，他喜欢轻松地说自己的语言，不用勉强说齐兰朵妮氏语。

“好，”乔达拉说，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无论如何，那根本无关紧要。”他真的不在乎会发生什么事。乔达拉相信，他已经失去了一切重要的东西：他的家人（包括乔爱拉）、朋友的尊重、他的族人等等；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爱拉的爱，不过那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达弩格看着乔达拉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他往河边走去，对周围一切事物视若无睹。这个年轻的马木特伊氏人以前曾看过类似这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他很关心他们，知道他们深爱彼此，胜过他遇过的任何一对爱人。他希望可以找到某个方式，让他们看见自己和身边所有人知道的事，不过如果直接跟他们说一定是行不通的。他们可能会有自己的理解，现在这不只是他们的问题，乔达拉已经把某人伤得很重，虽然达弩格对齐兰朵妮氏的习俗细节不是很熟悉，但他知道会有后果需要承担。

首席齐兰朵妮移动帘幔，将布幕推开，偷瞄齐兰朵妮亚后方隐藏的大型秘密通道，那正好位在一般入口的正对面。她扫瞄集会区域，集会区从山坡后方往下，开口朝营区方向。整个早上许多人聚集在这里，几乎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她对问题的看法一直是对的。大家逐渐了解庆典和“大地母亲之歌”新诗的意涵，不过他们有不安全感。光是想到可能会发生什么改变，就让人觉得不安，尤其是在发生乔达拉那件事之后。她再看了一次，确认某些人已经抵达，然后稍等了一下给最后走散的人一个机会坐定下来。最后，她给某位年轻的齐兰朵妮一个信号，那个年轻的齐兰朵妮将“她准备好了”的信号传给其他人。当一切准备就绪，首席走出来外面。

首席齐兰朵妮是个体型壮硕的女人，她的身高和体重都相当宏伟，更给人“德高望重”的感觉。她也会运用各种技巧和方法，使大家聚焦在她想强调的重点。她还会运用她所有的天分和学来的技巧，将信心和确定性投射给紧盯着她看的群众。

知道大家都有很多话想说，她宣布，如果由洞穴领导人或每家一个成员提问，就有助于维持秩序。但是如果有人很想发表，应该也可以提出来。

约哈伦提出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是大家想要厘清的重点。“那首新诗，我想要确定我的理解，这是否意指杰拉达尔和莎什娜是我的孩子，不只是波乐娃的？”

“是的，没错，”首席齐兰朵妮说：“杰拉达尔是你的儿子，莎什娜是你的女儿，约哈伦，只要他们是波乐娃生的儿子和女儿。”

“而那是来自大地母亲的交欢恩典，使女人的身体内开始新生命？”第十四洞穴领导人布拉玛佛问。

“圣母亲朵妮给我们的恩典不只是为了交欢，也是生命赐礼。”

“大家经常分享交欢的愉悦，但是女人并不会经常怀孕啊﹗”另一个人迫不及待抢先说话。

“大地之母仍会做最终的选择。圣母亲朵妮并未放弃她的全部知识，也未放弃她的特权。她仍然决定一个女人什么时候会开始有新生命产生。”首席说。

“那么利用一个男人的精气和他身体的元精生小孩，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布拉玛佛问。

“很清楚，如果一个女人从未与男人交欢，她就不会生孩子。她不能期望某天圣母亲会选择某个男人的灵魂并送给她。她必须以分享交欢恩典方式，来荣耀圣母亲。男人必须将他的元精释放到她体内，让它可以和正在等待的女人的元精混合。”首席说。

“有些女人从未怀孕过。”第十九洞穴的托玛登说。

“是的，没错。我从未生过小孩，虽然我经常荣耀圣母亲，但我从来没有怀孕，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首席说：“或许因为圣母亲选择我是有不同的目的。我知道如果我有伴侣和小孩，恐怕会影响我服侍圣母亲，但这并不是说齐兰朵妮亚不可以有小孩。有些齐兰朵妮亚有小孩，同时可以把圣母亲服侍得很好；不过如果齐兰朵妮是个有伴侣和火堆地盘有小孩的男性，工作上会比女人更容易些。男人不用怀孕或教养小孩，但有些女人能够内外兼具，尤其是当她们的召唤非常强烈时，不过她们的伴侣和家人必须愿意配合、帮忙才行。”

齐兰朵妮注意到，有几个人望向乔达拉，在第九洞穴稍微上坡的地方，他与马木特伊氏访客坐在一起，而不是和他的伴侣在一起。爱拉将乔爱拉抱在大腿上，坐在玛桑那旁边，沃夫在她们之间。爱拉坐在靠近第九洞穴的地方，但也很靠近齐兰朵妮亚阶级。大多数人相信，由于她能控制动物和治疗技巧，甚至在她成为助手前，爱拉的召唤一定非常强，直到今年夏天，当他们所有的麻烦开始发生，大家都知道乔达拉一直是多么的关心。

许多人相信，他们所有问题的根源就是玛罗那──她正和她的堂妹薇罗帕，还有来自第五洞穴的几个朋友坐在一起──但现在问题早已变得更大。虽然传言勒拉玛已经恢复意识，但他仍在齐兰朵妮亚住所内复原，只有他们才知道他受伤多严重。

“我的伴侣在圣母亲庆典及仪式上跟其他男人交欢，不只是我而已。”观众里一个男人说。

现在，问题逐渐变得棘手，齐兰朵妮心里想着，口里说：“庆典和仪式的举行，是为了神圣的目的；交欢则是神圣的行为，都是为了荣耀大地母亲。如果某个小孩是在那时候受孕，那就是圣母亲的意思，他应该被视为受到恩宠的孩子。请记住，圣母亲朵妮仍然选择女人什么时候会怀孕。”观众里传来一些稀稀落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第十一洞穴领导人卡拉雅站了起来。“乌伊拉登请我帮他提出问题，不过我想他应该自己问。”

“如果你这么认为，那么他当然应该自己问。”齐兰朵妮说。

“我的伴侣是一个朵妮女。”这个男人开始说：“某年夏天，当我们交欢后，她的运气很不好，没有生孩子，我希望可以用祭品来荣耀圣母亲，让我的伴侣可以受孕。这个方法似乎可行，在那之后，她的确有了小孩，接着又生了三个。但现在我想知道，这些孩子是否都是我生的？”

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齐兰朵妮心里想着。她答道：“你的伴侣生的所有孩子都是你的小孩。”她说。

“但现在我要如何知道，他们是我或其他男人生的？”

“告诉我，乌伊拉登，你的第一个孩子多大？”

“他十二岁了，几乎是个成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当你的伴侣怀他和生他时，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我们都希望我们的火堆地盘有小孩。”

“所以你爱他啰？”

“当然，我爱他。”

“如果你很确定知道他是由你的元精所受孕，你会更爱他吗？”

他看了那个男孩一眼。“不，当然不会，”他蹙着眉头说。

“如果你知道你其他小孩都是由你的元精受孕而来，你会更爱他们吗？”

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首席要强调的重点，然后回答：“不，我已经非常爱他们了。”

“如果使他们受孕的元精是来自你或别人，那会有差别吗？”齐兰朵妮注意到，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决定继续说下去：“我从未怀孕过，也没生过孩子，不过我曾经想要一个孩子，超过你们想象。我现在很满足，我知道圣母亲选择对我最好的路。但是，那是可能的，乌伊拉登，你我生来都一样。或许因为某些只有圣母亲朵妮知道的原因，你的元精在当时不能跟你的伴侣生孩子。但是大地之母运用她的智慧，给你和你的伴侣你们想要的孩子。如果不是你生了他们，如果你发现他们可能是其他男人的元精受孕来的，你愿意将孩子还给他吗？”

“不愿意，我一直供应他们的生活。”乌伊拉登说。

“的确，你照顾他们，你爱他们，他们都是你火堆地盘的小孩，那表示他们都是你的孩子，乌伊拉登。”

“是的，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但你说如果不是我生了他们。你认为他们有可能是我的元精所生？”乌伊拉登问，有些忧愁。

“有可能是你对圣母亲的荣耀已经被接受，而且够了，她让你的元精生下他们全部。我们不知道，不过如果你已经很爱他们了，乌伊拉登，那会有差别吗？”

“没有，我想没有差别。”

“他们可能是由你的元精所生，也有可能不是，”齐兰朵妮说：“但他们都是你火堆地盘的孩子，他们都是你的孩子。”

“我们可以确切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对女人来说，她有或没有怀孕，这是很明显的，对男人来说，他伴侣生的孩子永远是他的小孩。向来都是这样，从未改变过。没有男人敢打包票是谁生了他火堆地盘的孩子。”

“乔达拉可以，”观众里出现一个声音。大家都停下来，望向说话的那个人。他是贾拉丹，来自第三洞穴的年轻人。他和弗拉那的朋友嘉丽雅坐在一起，他们在两年前结为夫妻。他因为所有人的敏锐注意而忽然脸红，包括来自首席齐兰朵妮的严厉表情。

“哦，他可以，”他语带防卫的说：“大家都知道，在昨天晚上之前，爱拉只选择他。如果孩子都是由一个男人的元精所生，爱拉只跟乔达拉交欢，那么他火堆地盘的孩子一定都是他的，一定都是来自他的元精。那就是为什么他昨晚会打架的原因，不是吗？他揍勒拉玛时不断尖叫：‘他在生我的孩子！’”

现在所有视线的焦点都聚集在乔达拉身上，他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有些人望向爱拉，但她坐在那里，僵硬不动，视线往下。

忽然间，约哈伦站起来语带夸张、讽刺地说：“乔达拉无法控制自己，他喝了太多，脑袋瓜不清楚了。”

现场有人大笑，有人窃笑。“我敢打赌，当太阳出来时，他的脑袋瓜一定还在宿醉。”另一个年轻人大叫道，声音里带着些许崇拜，彷佛认为乔达拉的暴力行为值得赞扬。

“由于乔达拉和勒拉玛都来自第九洞穴，这个问题应由第九洞穴自行处理，这里不适合讨论他的行为。”约哈伦试图结束这个议题。他听出这些年轻人声音里有欣赏的意味，不过他可不要任何人仿效那种行为。

“杰摩拉，”齐兰朵妮说：“恐怕乔达拉将承受的不是只有宿醉而已，可以确定的是，他将承担严重后果。”虽然她很努力，但还是很难认出会议上全部的人。他们的服装是一个线索，还有他们穿戴的项链、皮带以及其他配件。这个年轻人来自第五洞穴，与他们的齐兰朵妮有亲戚关系。由于从事项链制造、买卖，他们比大多数人更爱炫耀，穿戴更多项链。他的座位比较接近前面，让她可以好好看清楚并认出他。

“不过我想我了解他的感受，”杰摩拉坚持：“如果我希望我伴侣的孩子由我所生，会怎样呢？”

“是啊！”另一个男人大声说：“那会怎样？”又有另一个声音补充：“如果我想要我火堆地盘的孩子是我的呢？”

齐兰朵妮等到骚动安静下来为止，她环视观众，发现大多数意见都是来自第五洞穴。接着，她用严厉的眼神瞪着那整个团体。

“你们要你们火堆地盘的孩子都是你们的，杰摩拉，”她眼睛直盯着提问的年轻人，说：“你的意思是说像你的衣服、工具或项链，你想要拥有它们？”

“不……不，我……哦……不是那个意思。”这个年轻人讲话忽然结巴起来。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因为孩子是不能被拥有的，他们不能是你的或你伴侣的。没有人可以拥有他们。孩子需要我们去爱他们，关心他们，供应他们的生活，教导他们，就好像圣母亲对我们所做所为，不论他们是来自你或别人的元精，你可以那么做。我们都是大地母亲的孩子，我们都要向她学习。请记住〈大地母亲之歌〉：

“圣母亲将大地赐给她生下的这对男女，

当作他们的家园，

她赐给他们水、土地，以及所有她的创造物。

小心地使用这些资源是他们的责任。”

“大地是供他们使用的家园，他们却不能滥用。”

几个齐兰朵妮加入响应，接着他们继续说：

“大地母亲将生存的赠礼赐给大地之子，

接着她又决定，

赐给他们交欢恩典与彼此分享，

以配对的喜悦荣耀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的赠礼是应得的。她的荣耀获得回报。”

“她供应我们，关心我们，教导我们，为了换取她的恩典，我们荣耀她，”首席继续说：“圣母亲朵妮将知识和生命恩典赐给你，不是要让你拥有降生到你火堆地盘的孩子，然后宣称他们是你的。”

她看着几个大声说话的年轻人，又接着说：“她的目的是要我们知道，不只有女人是受到圣母亲朵妮祝福的人，男人的目的和女人的一样。他们不只是提供生活所需和帮忙，男人也是必须的。没有男人，就不会有孩子。这样说够清楚了吗？你的孩子一定要属于你的吗？你一定要拥有他们吗？”

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不过齐兰朵妮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了解。接着，一个年轻女人发言。

“那以前呢？我们知道我们的妈妈和我们的祖母，我是我妈妈的女儿，男人呢？”

齐兰朵妮无法马上认出这个年轻女人，但回想时，首席精明的心试图辨识她。她和第二十三洞穴坐在一起，她外衣的设计和图案及项链，显示她是那个洞穴的成员，不是来自其他洞穴，而且她和朋友坐在一起。虽然她穿的服装显示她是女人而不是女孩，但她年纪相当小，或许才刚通过她的初夜礼，朵妮心里想着。

对一个这么年轻就敢在一大群人面前讲话的女子，这显示她若不是性急、鲁莽，就是勇敢、习惯与众人相处，让他们说出心里话，显示她具备领导能力。第二十三洞穴的领导人是位女性，名叫戴那拉。齐兰朵妮记得戴那拉最大的女儿是今年接受初夜礼的那一批人，她注意到，戴那拉对那个年轻女人微笑，然后她记起来她的名字。

“什么都没变，戴瑞莎，”首席说：“孩子总是男人和女人结合的结果，只是因为我们以前不知道，并不代表一直都是那样。圣母亲朵妮选择现在告诉我们，她一定觉得我们已经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知识。你知道当你出生时，你母亲的伴侣是谁吗？”

“知道，大家都知道她的伴侣是谁，他叫乔可蓝。”戴瑞莎说。

“那么乔可蓝是你的父─亲啰，”齐兰朵妮说。她一直在等待适当时机提出已经选好的那两个字。“父─亲是给予有孩子的男人的名衔。要让生命开始，一定需要有男人才行，但他不一定在身体内孕育那个婴孩，他也不需要生他或养他，但男人对小孩的爱可以和母亲一样多，他是一个far-mother，fa-ther。选这个字也是代表虽然女人是受到朵妮祝福的人，但男人可以将自己视为受到朵妮宠爱的人。和母亲类似，选“父”（fa）这个字是要表明，这个名衔是男性专用，和法洛吉（fa’lodge）是男人住所的专用名称一样。”[怎么办？]

台下忽然传出吵杂的讨论声。在观众群里，爱拉听到这个新词被重复了好几次，彷佛想试试看，习惯它。齐兰朵妮等待吵杂声安静下来才说：

“你，戴瑞莎，是你母亲戴那拉所生；而你是你父亲乔可蓝的女儿。你的母亲有儿子和女儿，你的父亲也有儿子和女儿。那些孩子叫他‘父亲’，就好像他们叫生他们的女人为‘母亲’。”

“如果和我母亲上床并生下我的男人，不是她的伴侣？”杰摩拉问，这个年轻男人来自第二洞穴。

“你母亲的伴侣，也就是你火堆地盘的男人，他就是你的父亲。”齐兰朵妮毫不犹豫地说。

“但是，如果他没有生我，他怎能是我父亲？”杰摩拉坚持。

那个年轻人将会成为麻烦，首席心里想着，便说：“你不知道是谁生了你，但你认识跟你和你母亲在一起生活的那个男人，他就是最可能是你父亲的人。如果你不是很确定其他人，他也可能不存在，所以没有必要去给予一个不存在的关系命名。你母亲的伴侣是承诺提供你生活所需的人，他是关心、爱你、协助扶养你的人。某个男人成为你的父亲，不是因为交欢，而是因为他关心。如果你母亲的伴侣过世，她后来的伴侣爱你并且关心你，你对他的爱会比较少吗？”

“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父亲’？”

“你永远可以称呼提供你生活的那个男人为‘父亲’。当你称呼你们的关系，和在正式介绍中一样，你的父亲是你出生时，身为你母亲伴侣的那个男人，你称那个男人为‘火堆地盘的男人’。如果提供你生活的那个人，不是你出生时在那里的那人，你就会称他为‘继父’，以在必要时区别这两个人。”齐兰朵妮解释完，她现在很高兴，她睡不着时，花一个晚上思考这个新知识会引起的所有亲属关系分枝。

首席想要做另一项宣布。“现在可能是提出另一件事情的好时机。齐兰朵妮亚认为，需要将男人包括在与欢迎新生儿有关的一些仪式和习俗中，让他们更深一层感觉并了解到他们在创造新生命时所扮演的角色。因此，从现在开始，男人将为在其火堆地盘出生的男孩取名，女人当然继续为女孩取名。”

她的声明给人不同的感觉，男人看起来很惊讶，不过有许多人微笑了起来。然而，她可以根据他们的表情了解到，有些女人不想放弃她们为孩子取名的特权。那时候，没有人想讨论这个问题，也未提出问题，但她知道这个想法尚未定案，她很确定可能会有问题。

“没有伴侣的女人所生下的孩子呢？”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女人问，但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第二洞穴，齐兰朵妮心里想着，看着她的衣服和珠宝。那可能是去年夏天初夜礼的小孩吗？

“在有伴侣之前就生下小孩的女人会受到祝福，就像在交欢时身体内已有新生命的女人一样。怀有小孩的女人证明，她可以怀孕并生出一个健康宝宝，她经常会被拣选成为再度受到祝福的人。直到她交欢前，她的孩子会受到她洞穴家人的供给。他们的‘父亲’是鲁米，大地母亲朵妮的伴侣。”

“不会真的改变什么事，”她对这个年轻女人微笑，并忽然想起她的名字：“谢乐达，这个洞穴专门供有小孩但没有伴侣的女人生活所需，不论她的伴侣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或者还未被选上。但是大多数男人认为有小孩的年轻女人别具魅力，她通常很快会再有伴侣，因为她能立即为男人的火堆地盘带来小孩，圣母亲朵妮特别喜欢小孩。当然，她的伴侣就变成小孩的父亲，”首席解释着，并看着那外表像小女孩的女人害羞地望着来自第三洞穴的一个年轻男人，他正望着她，既痴情又充满爱慕。

“那真正是父亲的那个男人呢？”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是来自第二洞穴的那个年轻男人，他问了相当多问题：“以他的元精真正生出小孩的那个男人，不是父亲吗？”

齐兰朵妮注意到他正望着抱着小孩的谢乐达，而她正看着另一个男人。

“哎呀！现在我了解了。”齐兰朵妮心里想。或许不是初夜礼的小孩，而是第一次热恋。她有点惊讶，她很容易落入小孩出生是由男人和女人交欢所引起的思考模式，现在一切似乎都符合逻辑。

爱拉也知道了，来自第二洞穴的那个年轻男人，并注意到这个年轻女人和这两个男人之间的三角关系。他认为她生了他的孩子吗？她很好奇他是否会嫉妒？爱拉了解，她现在更知道不只是这个概念，也了解与嫉妒有关的强烈情感。她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来自大地母亲的这个知识赐礼会这么复杂，我不确定这真的是一个很棒的赐礼。

“如果一个有小孩的女人从未有过伴侣，而她现在的伴侣──承诺供应、照顾小孩生活的那个男人，就变成她小孩的父亲。当然，如果一个女人选择和一个以上男人交欢，他们同样享有‘父亲’这个名衔。”齐兰朵妮试着提出可能的替代方案。

年轻女人又问：“但是女人不一定要跟她不想要的人交欢，那样对吗？”

首席注意到，第二洞穴的齐兰朵妮正朝他洞穴集合山坡前去。“是的，那向来是真的，一直未改变过。”她看见朵妮坐在有很多问题的年轻人身旁，并转头记下来自一部分完全不同观众的问题。

“请问我的父亲的父亲怎么称呼？”来自第十一洞穴的一个男人问。

齐兰朵妮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真是简单的问题，她答道：“母亲的母亲就是外祖母，通常称为外婆。母亲的父亲则称为外祖父，或称外公。父亲的妈妈也是祖母，但为区别她们，她会被称为奶奶。父亲的父亲称为爷爷。当你为关系取名时，你母亲的母亲是你的‘近祖母’或称外婆，你的母亲的父亲是你的‘近祖父’，或称外公，因为你总是可以十分确定谁是你的母亲。”

“如果不知道谁的元精生下你的妈妈，”第五洞穴的领导人问：“或者如果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要如何为这个关系命名？”

“如果你知道你祖母的伴侣是谁，他可能就是你的祖父。用同样的方式也可以找到你父亲。即使他在另一个世界，你的父亲是由你父亲的母亲和一个男人所生，就好像你的母亲是由一个男人将他的元精注入她母亲体内一样。”齐兰朵妮小心地解释。

“不，不！”观众里有人大叫：“那不是真的！她又来了！当我开始要信任她时，她背叛了我。”

大家转头看。第九洞穴观众外缘，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谎言！一切都是谎言！那个女人试图欺骗你们。圣母亲绝对不会告诉她那些事。”他大叫着，指向爱拉：“她是个说谎的邪恶女人﹗”

爱拉遮挡光线，眼睛往上看，看见了布鲁克佛。布鲁克佛？爱拉心想：他为什么那样对我大叫？我不明白，我对他做了什么吗？

“我来自某个男人的灵魂，他被圣母亲选择，与我母亲的灵魂结合。”布鲁克佛尖叫：“我的母亲来自某个男人的灵魂，他被圣母亲朵妮选择，与我母亲的母亲的灵魂结合。她不是来自某只动物，也不是来自任何器官的元精。我是一个人！我不是扁头！我不是扁头！”他的声音无法持续痛苦尖叫着，在最后一个字便沙哑了，以哭泣的哀号做为结尾。

第三十八章

布鲁克佛突然跑下山，穿越小田地后继续跑，头也不回地离开营地。几个男人追着他，他们大多来自第九洞穴，约哈伦与乔达拉也在其中。他们想等布鲁克佛喘不过气、停下脚步时跟他谈谈，好安抚他的情绪，把他带回去。没想到布鲁克佛奔驰如风，好像有亡灵在追赶他似的。就算不喜欢洞熊族，他还是遗传到部落祖父的强健体格与耐力。追着他跑的那群男人一开始跑得比较快，眼看就要追上了，终究不敌布鲁克佛的耐力，被他甩在后面。

他们终于停下脚步，喘气、弯腰，有些还在地上滚；试着在全身酸痛、喉咙也痛的情况下，把气顺一顺。“早知道就骑快快去追。”乔达拉的声音很刺耳，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总不可能跑得比马快吧！”

最后，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去，大会已是一片混乱。有人站着，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说话。齐兰朵妮不希望大会如此收场，她想等乔达拉那群人回来继续开会，也希望他们能带着布鲁克佛回来。结果，布鲁克佛还是不见人影，于是她决定速战速决。

“齐兰朵妮氏第九洞穴的布鲁克佛会有这样的感受，我们觉得很遗憾。大家都知道他对自己的成长背景很敏感，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祖母发生什么事。我们知道她失踪了一段时间，后来回了家，生下布鲁克佛的母亲。任何人失踪了那么久，身心受到煎熬，难免会有些问题。布鲁克佛的祖母回来时，精神有点问题。她一直活在恐惧之中，讲的话没有人相信，有些则根本听不懂。”

“大概是受了这些苦，她所生的女儿身体不是很好。以致怀孕生儿子的过程非常艰辛，到最后命都没了。布鲁克佛的母亲辛苦地怀孕生产，可能对他的身材与外貌有些影响，幸好他现在健康茁壮。布鲁克佛说他是个男人，我觉得一点都没错。他是第九洞穴齐兰朵妮氏的男人，是个好人，能做出很多贡献。我想给他一点时间重新考虑，他会回到我们身边的。我知道他回来的时候，第九洞穴一定张开双臂欢迎他。”首席说。

首席继续说：“我想大会开到这里应该告个段落了。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讨论，大家可以回去跟自己洞穴的齐兰朵妮商量。”群众于是起身离开，首席向第五洞穴的头目打个手势：“能不能麻烦第五洞穴留下来，跟我到屋子附近？有件跟你们有关的大事需要商量。”首席想，既然事到如今，不如把这个难题一起了结吧。这场大会完全不如她所愿。乔达拉在大会前一晚打架，已经是不好的开头。大会开到末了，布鲁克佛又突然离开，搞得大家十分不安。

“抱歉要耽误一点你们的时间。”首席对着第五洞穴的老老少少说。马卓曼跟第五洞穴的齐兰朵妮也在其中。她拿起屋后一张桌子上的背袋，转身面对马卓曼：“马卓曼，你看过这个吗？”

马卓曼瞧了一眼，脸色发白，惊恐地瞄着四周。

“这是你的，对吧？上面有你的记号。”

几个人点点头，大家都知道那是马卓曼的。那袋子很特别，他们看过马卓曼拿着用。

“你从哪里拿的？”马卓曼问。

首席语气充满嘲讽：“你被‘召唤’进喷泉石深穴，后来爱拉发现这袋子藏在那里。”

“我就知道是她。”马卓曼嘟哝着。

“她不是去找东西。她坐在后面的大圆壁龛附近时，刚好发觉墙壁下藏着东西，以为有人把东西忘在那里了，所以想拿回去还。”齐兰朵妮说。

“既然东西是藏起来的，她怎么会认为是有人忘在那里？”马卓曼说。他现在不用再装了。

“因为她当时没办法好好思考。她在那个洞穴失去了孩子，自己差点也丢了性命。”首席说。

“怎么回事？”第五洞穴的头目问。

“马卓曼已经当了很久的助手。他想加入齐兰朵妮亚的行列，不想再等召唤了。”首席把袋子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里面有吃剩的食物、水袋、灯、生火工具，还有无袖大衣：“他把这个袋子藏在洞穴里，再假装听到召唤。他在洞穴里有充足的食物、水，还有灯，连保暖衣物都有，在里面住了两天左右。把袋子藏好、出来以后，就装出昏昏沉沉、迷失方向的样子，说他已经准备好，可以成为齐兰朵妮了。”

“你是说，他受到召唤是假的？”第五洞穴的头目问。

“简单讲就是这样没错。”

“要不是她，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马卓曼脱口而出。

“你错了，我们早就知道，这个袋子只是证实了我们的想法而已。你怎么会认为你骗得过齐兰朵妮亚？我们都经过那个历程，当然知道差异！”齐兰朵妮说。

“那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有些人想尽量给你机会。有些人认为你不是有意的，应该说，他们希望你不是有意的。他们想确定你不是想当首席想疯了才这样做……后来爱拉拿这个给我们，我们才确定你是故意的。马卓曼，本来你就算当不上齐兰朵妮，至少可以继续当助手，现在不可能了。大地母亲不会让一个骗子服侍。”首席用坚定的语气说：“齐兰朵妮亚第五洞穴头目凯莫丹，你和你们洞穴愿不愿意作见证？”

“我们愿意。”他说。

“我们愿意。”第五洞穴齐声说。

“齐兰朵妮氏第五洞穴、前任助手马卓曼。”首席一个字一个字地郑重宣布：“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齐兰朵妮亚的一员，不是助手，也没有任何身分。你再也不能替人治病，不能教导人有关圣母亲的礼仪，也不能以任何方式执行齐兰朵妮亚的职责。你了解了吗？”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我受的训练就是这些。我只会当助手，别的都不会！”马卓曼说。

“马卓曼，你归还所有齐兰朵妮亚给你的东西，就可以回到你的洞穴，学点别的手艺。我没有要你缴罚金，没有向整个营地宣布你受罚，你应该很感激了。”

“他们早晚会知道的。”马卓曼拉高嗓门：“你永远不会让我当齐兰朵妮，你一直都讨厌我。你跟乔达拉都是，还有你那个爱徒爱拉，你那个扁头爱将。你从一开始就想整我……索兰那。”

第五洞穴有人倒抽一口气。他们没有人敢如此不敬，对着首席直呼其名。马卓曼看到了首席的表情，于是停止谩骂。毕竟首席是个力量无边的女人。

马卓曼转身，跺着脚往偏屋走去，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以前曾经和勒拉玛、布鲁克佛一起住在偏屋。他走进偏屋，里面空无一人。开了这么久的会，大部分营地都在准备用餐，其他男人也去找东西吃了。马卓曼突然发现，勒拉玛、布鲁克佛都不会回来了。勒拉玛需要很长时间才会康复，而谁知道布鲁克佛会不会回来。马卓曼走过去，从勒拉玛的行囊拿出一小袋巴玛酒。他坐在铺盖卷上，几大口就把这袋酒喝光了，然后又拿出一袋来喝。他想，反正勒拉玛也不知道。

都是那个打断我门牙的大蠢蛋搞的鬼。马卓曼用舌头舔嘴里的空洞。其实这件事情他已经得到赔偿，也不再去想了，不过他年轻时伤口会痛，缺了门牙也得不到女人的青睐。后来，他发现有些女人知道他是齐兰朵妮亚的一份子，就对他有兴趣，哪怕他只是个受训中的助手。这些女人现在没有一个会理他了，想到自己这么没面子，他的脸红了起来，于是打开了第二袋巴玛酒。

他对着自己说，乔达拉干嘛非要回来？如果乔达拉没回来，没把那个异族女人带到这里，她就不会发现我的袋子，齐兰朵妮亚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我才不管那个老胖女人说什么，我现在真的不想回去第五洞穴，也不想学别的手艺。我干嘛要学？我当齐兰朵妮，可以表现得跟那些齐兰朵妮一样好。他们不是每个人都受到召唤吧？我敢打赌，他们很多也是造假的。谁知道什么叫做召唤？他们搞不好全都造假，连那个扁头爱将也造假。她没了孩子又怎样？这种事情稀松平常，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他又喝了一口，看了布鲁克佛的住处一眼，起身走过去。布鲁克佛的东西都还在，跟往常一样地摆放整齐。马卓曼想，他东西没拿就走了。没有铺盖卷，晚上睡觉要受冻了。我有没有办法找到他呢？我把他的东西拿给他，他应该会很感激。他走回自己住的地方，看着他当助手期间的用品，那个老胖女人要我全部还回去。

我才不要！我要把我的东西全部打包，离开这里。他停下脚步，看着布鲁克佛睡觉的地方。要是能找到他，我们也许可以一起远行，或者做点别的事，跟其他人一起生活。我可以跟他们说我是齐兰朵妮，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就这样办！我要打包布鲁克佛的东西，去找他。我知道他可能会去几个地方，跟他一起住很不错，他打猎也比我强。我好久没打猎了。我也拿点勒拉玛的东西好了，反正他用不上。他连是谁拿的都不知道，住在偏屋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大家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这都是乔达拉的错。他先差点把我害死，现在又差点害死勒拉玛。他以前逃过惩罚，这次也会。我讨厌乔达拉，我一直都讨厌他，应该要有人把他抓住，狠狠揍一顿，打烂他那张俊美的脸，让他尝尝这种滋味。我也想揍爱拉几拳。我知道有几个人想抓住她。马卓曼脸上浮现奸笑，我还想给她一点别的东西，给她我的“元精”好了！这样她就跩不起来，再也不能跟别人进行交欢礼了，就算在圣母亲庆典也不行。她以为她是神，找出我的背袋，拿给齐兰朵妮亚。就是她害我得离开这里，要不是她，我就能当上齐兰朵妮了，我恨那个女人！

马卓曼喝完第二袋巴玛酒，又拿了几袋，开始四处找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他找到一套旧衣服，不过还可以穿。他试了试，几乎完全合身，就拿了。齐兰朵妮亚衣服很好看，也很特别，但不适合长途跋涉。铺盖卷已经旧到该丢了，就不必拿了。勒拉玛倒是有个不错的铺盖卷，在他伴侣的帐篷里。他还有几个不错的东西，像是兽皮被子。马卓曼找到一样真正的宝贝，一套全新的冬衣，那是勒拉玛最近交换来的。他的巴玛酒一直很受欢迎，他一向可以用巴玛酒换到想要的东西。

马卓曼再走回布鲁克佛的地方，把所有东西搬到自己的住处。他换上在勒拉玛那儿找到的那套衣服。上面有第九洞穴的图案，不是第五洞穴的，也没关系，反正这两个地方他都不待了。他又拿了些食物，并翻遍偏屋里其他人的东西，拿走食物和几样物品。他找到一把刀柄不错的刀子，一把小石斧，一双新的保暖连指手套。马卓曼没有连指手套，冬天又快要到了。他想，谁晓得我冬天会在哪里。他又重新整理一两次，丢掉一些东西。等到打包完成，他已经急着要走了。

他把头伸出偏屋外面，看看四周。营地还是跟平常一样挤满了人，偏屋附近倒是没人。他提起沉重的背筐，快步出发。他打算往北走，因为布鲁克佛是往这个方向走的。快要走出第九洞穴营地附近的夏季大会营地时，爱拉刚好走出住所，看起来心事重重。她抬起头来看到了马卓曼，他给了爱拉一个憎恨到极点的眼神，然后继续往前走。

〈空一行〉第九洞穴营地空无一人。大家都到兰萨朵妮氏营地吃午餐去了，这场宴席已经筹划很久，不过爱拉说不饿，会晚点到。她坐在住所里的铺盖卷上，万念俱灰，想着布鲁克佛在大会上的大吼。她想，如果她当时做点什么，就不会那么尴尬了吧！爱拉觉得齐兰朵妮应该没料到布鲁克佛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她自己也没想到，现在倒是觉得早该想到的。因为她知道，布鲁克佛一听到别人说他有扁头血统，就变得很敏感。

布鲁克佛说扁头是“动物”，明明就不是啊！为什么一直有人这么说？他如果多了解他们所谓的“扁头”，想法也许就不一样了吧？也许根本没差，很多齐兰朵妮氏人都这样想。

首席还提起，布鲁克佛的祖母再次回到家乡时，脑筋不太正常，而且怀孕了。爱拉想，大家说她失踪的那段时间是跟洞熊族在一起，这也没错，谁都看得出来布鲁克佛带些部落的血统，所以他祖母一定是在部落的时候怀孕的，也就是说，部落的某个男人把元精射入她体内。

她突然有个从未有过的想法。会不会是部落的某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强迫她，就像布劳德一次又一次强迫我一样？布劳德强迫我的时候，我的精神也不正常。我不觉得他们是动物。他们把我养大，我爱他们。我不爱布劳德，我恨他，在他强迫我之前就已经恨他了，不过我爱部落大部分的人。

爱拉第一次听到布鲁克佛的祖母的遭遇，还没想到这个，现在想想倒觉得有可能。那个男人可能是太卑鄙，就像布劳德一样，也可能认为那是对她好，把她当成自己第二个女人，接纳她成为部落的一份子。不过对布鲁克佛的祖母来说，她绝不会这样想。她没办法跟他们用语言沟通，也不了解他们。对她来说，他们是一群动物。我恨布劳德强迫我，布鲁克佛的祖母一定更恨部落的男人强迫她。

伊札说我怀孕了，我很想把孩子生下来，不过心里很难过。我怀杜尔克的时候，一直都在害喜，生他的时候差点死掉。部落的女人生产都很顺利，杜尔克的头比乔爱拉的头大多了，也硬多了。爱拉这几年看着很多女人成为母亲，知道她怀乔爱拉、生乔爱拉的过程在异族人眼里都比她生杜尔克那次正常多了。爱拉摇着头想，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他生出来的。异族的头比较小，骨头比较细也比较软。爱拉看着她的四肢，对自己说，我们的四肢比较长、骨头比较细。异族的骨头都比较细。

布鲁克佛的祖母怀孕时会不会害喜？是不是跟我一样，生产过程很不顺利？她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死去？因为生产太困难了？就连约普拉雅生波可凡都差点死掉。艾丘札只有一半部落血统。异族女人是不是怀了“混合灵”的孩子，怀了部落与异族混血的孩子，生产都会很困难？爱拉突然又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是不是因为这样，这种小孩才会被称为“讨厌鬼”？因为生他们的母亲可能会死掉？

部落和异族有些地方不一样，也许不会因为不一样就不交欢生子，不过这种差异对曾经生下头比较小的异族母亲来说还是很难受。部落女人应该不会这么难受，对她们来说，婴儿有着又大又硬的头，以及结实的眉骨很正常。她们生下混血婴儿大概比较容易。

不过我想不管母亲是部落人还是异族人，对孩子来说都不见得是好事。我生杜尔克很辛苦，杜尔克倒是很健康强壮，艾丘札也一样，他的母亲是部落人。波可凡很健康，不过不太一样。他的父亲艾丘札是混血儿，所以他跟布鲁克佛一样，不过约普拉雅还是差点死掉。爱拉发现她用“父亲”这个字眼很自然，感觉很合理，她很久以前就了解这种父子关系。

莱岱格倒是身体不好，他的母亲是部落人，生产之后就去世了。妮姬从来没说过她生产不顺，我想她应该不是因为生产不顺而死，而是被逐出部落，不想活了，而且她一定觉得她的孩子畸形，所以更不想活了。布鲁克佛的母亲是第一代混血，祖母是异族人。母亲身体很差，生下他就死了。布鲁克佛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知道他祖母的遭遇，所以他在大会里马上就了解生命赐礼造成的后果。他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母亲身体不好跟混血也有关系？

我想我不该怪布鲁克佛恨部落。他没有母亲可以爱他，别人因为他长相不太一样，就用难听的话羞辱他，没有母亲可以安慰他。杜尔克也面临同样的困境。他长得跟部落的人不太一样，部落的人以为他是畸形，有些人甚至想置他于死地，不过他至少还有人爱。我应该多关心布鲁克佛的感受，我一向认为自己不会错，一向责怪别人叫部落的人“扁头”或是“动物”，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动物，但是大部分的人并不像我那么了解他们。布鲁克佛会跑掉都是我的错，我不能怪他恨我。

爱拉起身，不想再坐在屋里了。屋里没有窗户，昏暗又阴沉，灯也快熄灭了，这样一来就会更暗。她想出去走走，不想一直想着自己的缺失。她走出屋外，看看四周，发现马卓曼匆匆忙忙走来，吓了一跳。他看到爱拉，眼神恶狠狠的，爱拉觉得背脊一阵凉，汗毛都竖起来了。她有不祥的预感，打了个冷颤。

爱拉看着马卓曼匆匆离开，心里想，马卓曼好像不太一样。后来她发现马卓曼穿的不是助手的衣服，也觉得那身衣服好熟悉啊！爱拉皱眉细想，发现那是第九洞穴的样式！马卓曼明明是第五洞穴的人，为什么要穿第九洞穴的衣服呢？他这么赶是要去哪里？

他看我的眼神。爱拉想起来又打了个冷颤，充满了恨意！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他为什么不穿助手的衣服……喔……爱拉突然想到了。一定是齐兰朵妮跟他说他不能再当助手了。他是怪到我头上吗？他自己说谎，怎么可以怪我呢？绝对不是因为乔达拉。他打败过马卓曼一次，把他的牙齿打掉了，不过那是因为齐兰朵妮，不是因为我。他会不会是因为我在洞穴里发现他的皮袋才恨我？也许他是因为我当上齐兰朵妮，而他却永远当不成才恨我？

爱拉想，现在有两个恨我的人了，一个是马卓曼，一个是布鲁克佛。若把勒拉玛算进去，就是三个，他一定也很恨我。他好不容易醒过来，却说等身体复原，也不想回第九洞穴了。他们觉得他不回去也可以。还好第五洞穴愿意收留他。他要是不想再看到我，我也不怪他。我活该被他恨。乔达拉把他打得那么惨都是我的错。乔达拉现在大概也恨我。爱拉想着想着，绝望到极点，开始觉得大家都恨她。

爱拉加快脚步，没留神自己往哪里走，听见马嘶声，抬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在马圈。她这几天忙里忙外，都没看到马儿，听见黄褐色母马欢迎她到来的嘶嘶声，她顿时热泪盈眶，眼睛又疼了。她爬过围篱，抱抱老朋友结实的颈部。

“喔，嘶嘶，看到你好开心啊！”爱拉说着她跟嘶嘶惯用的语言，那是她好久以前在河谷自创的语言，那时候乔达拉还不认识爱拉，也还没教爱拉说他的语言。“至少还有你关心我。”她眼泪夺眶而出：“你应该也很恨我吧！我这么久都没来看你，还好你没有恨我。嘶嘶，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爱拉说“嘶嘶”，听起来很像嘶嘶发出的声音。“就算我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你也会守候着我。我干脆跟你一起走，我们可以找个河谷一起生活，像以前一样。”

爱拉的眼泪滴在嘶嘶愈来愈厚的毛皮上，年轻的母马灰灰，还有棕色的公马快快也走过来。灰灰用鼻子顶着爱拉的手心，快快用头碰撞爱拉的背，告诉她“我在这里”，然后靠在爱拉身上。快快以前常常这样，把爱拉围在自己和母亲之间。爱拉拥抱、抚摸三匹马儿，给马儿抓抓痒，同时找到一根干燥的起绒草当成马毛刷，把嘶嘶的毛刷个干净。

爱拉替马儿刷毛、照顾马儿，好放松心情。刷好了嘶嘶，她开始为快快刷毛。快快等得不耐烦，一直推爱拉，想引起爱拉注意。这时，爱拉的眼泪已干，心情也好些了。在她替灰灰刷毛时，约哈伦和艾丘札前来找她。

“爱拉，大家都在找你。”艾丘札看到爱拉站在三匹马儿中间，微微一笑。他看到爱拉和动物相处还是感到吃惊。

“我很久没来看马儿了，马儿的毛需要好好清洁。冬天快到了，毛也愈长愈厚了。”爱拉说。

“波乐娃怕留给你的东西凉了，她说食物快被吃光了。”约哈伦说：“你来吃点东西吧！”

“我快刷完了。嘶嘶和快快的毛都刷好了，只剩下灰灰。我还得洗个手。”爱拉把手举高，给约哈伦看她黑黑的手掌，被油油的马汗和污垢弄得脏脏的。

“我们等你。”约哈伦身负重任，一定要带爱拉回去。

爱拉抵达时，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纷纷离开兰萨朵妮氏营地，展开下午的活动。爱拉发现乔达拉没有出席，有点难过。不过想要他离开偏屋，得硬拉他起来，把他扛着出门才行。爱拉觉得幸好自己来了。她拿起留给她的一盘迭得高高的食物，跟达弩格、德鲁伟聊了一会儿，也多认识埃达诺一些，觉得很开心。其实，她不必急于一时，因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弗拉那和埃达诺将在夏季大会结束之前的配对典礼配对。埃达诺将成为齐兰朵妮氏人，也是第九洞穴的一份子，这让玛桑那很开心。达弩格和德鲁伟答应在回程中拜访埃达诺的营地，并告知他的族人这个好消息，不过那是明年夏天的事了。他们要跟齐兰朵妮氏人一起过冬，威洛马答应等他们回到第九洞穴，马上带他们跟几个人去看西方大水。

“爱拉，你跟我一起去齐兰朵妮亚木屋好吗？”首席说：“我有几件事情想找你商量。”

“当然没问题。”爱拉说：“我先跟乔爱拉讲一下。”

她发现女儿跟玛桑那在一起，沃夫当然也陪在旁边。乔爱拉看到爱拉走过来，说：“你知道吗？桑那不只是我的祖母，也是我的外婆呢！”

“我知道。”爱拉说：“你知道这个是不是很开心？”沃夫看到爱拉很兴奋，她伸手摸摸沃夫。自从到了营地，沃夫跟乔爱拉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之前分开太久，现在像在弥补那段时光。不过沃夫每次看到爱拉都很兴奋，急着要她的赞美、宠爱。沃夫心情最轻松的时候，就是有爱拉和乔爱拉在身边，通常这只在晚上。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她的祖母，不过听到她说我是我儿子的孩子的祖母感觉真好。”玛桑那说：“爱拉，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待，现在看到弗拉那终于找到一个不错的男人配对，也许会在我到下一个世界之前生下我的孙子，还是很开心。”

玛桑那握住爱拉的手，看着她：“我要再次谢谢你叫他们来接我。”她对着用轿子抬她到夏季大会的哈塔兰等人微笑，他们也常抬着她在营地走动。“他们一定很担心我的身体，这是好意。不过只有女人才了解，女儿在安排配对典礼，做母亲的总是希望陪在她身边。”

“玛桑那，大家看到你身体没有大碍，能来这里都很开心，大家都很想你。”爱拉说。

玛桑那刻意不提乔达拉缺席，也刻意不提他缺席的原因。她看到儿子再次失控伤害别人，心里非常难过。她很担心爱拉。虽然爱拉看来一切正常，没有表露出痛苦，但是玛桑那很了解她，知道她有多烦恼。

“齐兰朵妮要我跟她一起去齐兰朵妮亚木屋。”爱拉说：“她想找我商量几件事。玛桑那，你带乔爱拉回去好不好？”

“没问题，我也好想念这个小丫头，不过沃夫大概比我更能保护她吧！”

“妈，你今天会过来跟我一起睡吗？”乔爱拉露出担心的表情。

“当然会，我只是要跟齐兰朵妮说几句话。”爱拉说。

“乔迪也跟我们一起睡吗？”

“不知道，他大概很忙！”

“他为什么每天都跟偏屋那些男人在一起，不跟我们一起睡？”乔爱拉问。

“男人有时候就是很忙。”玛桑那发觉爱拉快要控制不住了：“爱拉，你跟齐兰朵妮去吧！待会儿见，来，乔爱拉，我们要去谢谢人家安排这么好的宴席招待我们。等一下他们要把我抬回去，你跟我一起坐轿子好不好？”

“我可以吗？”乔爱拉觉得身边有年轻男人把玛桑那抬来抬去，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实在很方便，尤其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时，坐轿子就更方便了。

爱拉和齐兰朵妮一边往齐兰朵妮亚木屋走去，一边聊着这场大会，知识恩典会带来一些改变，她们商量着该怎么做才能让气氛好一些。齐兰朵妮觉得爱拉很沮丧，只是爱拉一如往常地掩饰得很好。

她们到达木屋，齐兰朵妮煮水泡茶。她们发现勒拉玛离开了，一定是搬到第五洞穴的营地去了。茶泡好，齐兰朵妮带着爱拉到安静的地方，那里有几张凳子、一张矮桌。她本来想让爱拉说说烦心什么事，想想还是算了。她大概知道爱拉的心事，不过她没听见乔爱拉问爱拉为何没看到乔达拉，也不知道爱拉听了以后，烦恼更是雪上加霜。她想谈点别的，让爱拉转移一下注意力比较好。

“爱拉……我该称呼你第九洞穴齐兰朵妮才对。你之前说的我想再确认一下，你说你们部落的齐兰朵妮，你们怎么称呼，莫格尔是吗？你说他在特殊庆典用的植物根你还有一些？”自从爱拉提起这事，首席对这种根就充满兴趣。“放了这么多年，还有效吗？”

“这一带的部落称呼他莫格尔，不过我们一直叫他莫格乌尔。是啊，那种根我还有一些，现在还是有效。只要正确储存，放得愈久药效愈强。我知道伊札通常摆整整七年，从一次部落大会放到下一次，有时甚至放更久。”爱拉说。

“你之前说的我很感兴趣。我知道用这种根会有危险，不过拿一点试试看，应该会是个宝贵的经验。”

“我要想想。”爱拉说：“这种根很危险，我不晓得要怎么拿一点试试看。我只知道一种使用方法。”爱拉感到不安。

“你如果觉得太危险那就不用了，没关系。”齐兰朵妮不想再让爱拉烦恼。她喝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会儿：“我们要一起试的那一袋药草，你还带着吗？就是从遥远的洞穴来访的齐兰朵妮送你的那一袋？”

“有，我去拿。”爱拉起身去拿她特别收在齐兰朵妮亚木屋某处的那袋药草。那是她的齐兰朵妮亚药袋，跟她的部落药袋不太一样。

几年前她曾经用整张水獭皮做了一个部落风格的新药袋，现在放在第九洞穴营地的屋子里。那个袋子非常特别，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袋子。爱拉放在齐兰朵妮亚木屋的这个袋子却是个简单的生皮革袋子，跟其他朵妮侍者用的差不多，比装肉的袋子小一些。不过袋子的装饰可是一点都不简单。每个药袋都是独一无二，是每个医治者自己设计、制做的，除了必备的饰品，还有药袋主人独特的设计。

齐兰朵妮边喝茶边等着爱拉把药袋拿来。她打开皮袋，伸手往里面掏，皱起了眉头。她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矮桌上，找到她要的那包药草，但没料到药草只剩一半。

“你已经试过啦？”齐兰朵妮说。

“奇怪，”爱拉说：“我从来没开过，怎么只剩一半？”她打开那包药草，倒了一点在手掌上闻一闻：“味道像薄荷。”

“如果我记得没错，送你这药草的齐兰朵妮说里面混有薄荷，用闻的就能辨别。她的薄荷不会放在这种小包里，而是放在比较大的编织容器里，所以装在小包里的药草如果味道像薄荷，那就是混合药草。”齐兰朵妮说。

爱拉瘫在凳子上，眉头深锁看着屋顶，拚命回想。她突然坐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观察月亮升起落下的时候喝了一些。就是我接到召唤的那个晚上。我以为这是薄荷茶。”爱拉突然用手摀住嘴巴：“喔，天哪！齐兰朵妮，说不定我根本没受到召唤，是喝了这茶让我有错觉！”爱拉震惊不已。

齐兰朵妮伸手向前，拍拍爱拉的手，微笑着说：“爱拉，没关系，不用烦恼。你的确受到了召唤，你就是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齐兰朵妮亚很多人会服用类似的药草来寻找幽灵世界。服用之后可能感觉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但是受到召唤的人一定是准备好的人。你经历的就是召唤没错，不过坦白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受到召唤。可能这个混合药草有功劳，但这并不表示你受到召唤是个错觉。”

“你知道它的成分吗？”爱拉说。

“她曾告诉我成分，但是我不知道比例。就算我们想分享知识，大部分的齐兰朵妮亚还是想保留一点秘密。”首席微笑着说：“怎么问这个？”

“我想这药草的药效一定很强。”爱拉说着，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杯茶：“会不会是某一种成分害我流产？”

“爱拉，不要再自责了。”齐兰朵妮握住爱拉的手：“我知道你因为流产很难过，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圣母亲要你做这样的牺牲，也许是因为她要你靠近下一个世界，你才能听见她的指示。这个药草也许含有导致流产的成分，说不定圣母亲非这样做不可。也许是圣母亲让你喝下这药草，你喝了，事情就会如圣母亲所愿。”

“我用袋子里的药草从来没出过这种差错。我太大意了，大意到保不住自己的孩子。”爱拉似乎完全没把首席的话听进去。

“你的确不会犯这种错，所以，这就更像是圣母亲的旨意了。圣母亲总是出其不意地召唤别人侍奉她。第一次独自前往幽灵世界尤其危险，很多人找不到回来的路，永远回不来了。也有些人跟你一样会失去一些东西。真的很危险。就算你去过很多次，还是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

爱拉静静啜泣，脸颊闪耀着泪光。

“你能渐渐释怀真的很好，这件事压在你的心头太久了，你需要一些时间抚平伤痛。”齐兰朵妮起身，拿起她和爱拉的茶杯，走到后面放包扎用兽皮的地方。回来之后又倒了一些茶。“来。”她把软兽皮拿给爱拉，把茶放在桌上。

爱拉擦了擦眼睛和鼻子，用深呼吸来缓和自己，然后喝了一口微温的茶，努力控制情绪。她落泪不只是因为失去孩子，虽然这是主要原因。爱拉还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乔达拉不爱她，别人讨厌她，她甚至胡涂到连孩子都保不住。她听见了齐兰朵妮说的话，却没有完全理解，心中的痛苦并未稍减。

首席看爱拉心情好些了，就说：“你现在大概明白我为何对这些植物根那么感兴趣了吧？我们小心戒备，控制整个过程，也许可以找出前往下一个世界的另一个方式，这样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这个小包里的混合药草，还有我们偶尔使用的其他药草，可能都有效。”

爱拉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听到齐兰朵妮的话，想起了自己再也不愿意试验这些植物根。莫格乌尔懂得控制药效，爱拉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她认为只有部落人独特的头脑和记忆，才有办法控制药效。她认为异族人就算有人在一旁看护着，也不可能控制虚空。

她知道首席很感兴趣。马木特当初对莫格乌尔独特的药草也很感兴趣，后来跟爱拉一起闯过危险关头，就说再也不用这种药草了。马木特还跟爱拉说，他在虚空中动弹不得，很怕失去灵魂。他要爱拉别再用这种药草。爱拉回想起洞穴深处，自己走进危险又陌生的地带的恐怖经历，惊悚的往事历历在目，像梦魇般挥之不去。爱拉知道，恐怖记忆可怕的程度远不及身历其境。

爱拉此刻的心境既黑暗又绝望，思路很不清晰。她需要一段时间来平衡自己，但是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受到召唤时在洞穴吃了不少苦头，又流产，已经身心俱疲。没料到看见乔达拉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爱拉痛苦、嫉妒又灰心，一颗心剧痛难耐。她好渴望乔达拉双手熟悉的触感，渴望亲近他的身体，渴望把失去的孩子生回来，更渴望乔达拉的爱能抚平她的伤痛。

如果是一般情况，爱拉也许能泰然处之；当然她不会开心，毕竟他跟她太亲近了。不过爱拉了解习俗，知道他们跟部落男人没什么两样，只要想跟哪个女人在一起，就会去找那个女人。如果是别的女人，爱拉也不会妒火中烧。偏偏跟乔达拉在一起的女人，以前曾经恶意伤害过爱拉。

跟马木特伊氏一起生活的时候，爱拉知道乔达拉在吃她和雷奈克的醋，只是不明白乔达拉为何差点动粗。雷奈克要爱拉跟他走，在部落长大的爱拉那时并不知道她有权说“不”。

当问题终于解决，爱拉跟随乔达拉回到故乡，就下定决心不再让他吃醋。她知道她可以选择其他男人，却从未如此。就她所知，乔达拉从未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当然更不像那些公开跟女人在一起的男人一样。因此，当爱拉发现乔达拉私下跟女人交往，偏偏是那个女人，而且已经交往很久了，她觉得彻底被背叛。

乔达拉并不是有意背叛爱拉。他瞒着爱拉，是不想让她伤心。他知道爱拉不会爱上别的男人，而且或多或少也知道原因。他知道如果爱拉爱上别人，他的妒火会有多旺，当然他会尽力克制。他瞒着爱拉，是不想让爱拉感受妒火中烧的痛楚。知道爱拉亲眼看见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他几乎发狂，完全不知所措。没人教过他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乔达拉是个身材健壮、英俊无比的男人，明亮湛蓝的双眼更凸显他自然流露的魅力。他天资聪颖，且有一双巧手，操作机械得心应手，小小年纪就展露天分。族人也鼓励他尝试各种领域，后来他发现制作燧石、打造工具是他的最爱。他的情感强烈奔放，很少人像他这样。他的母亲，还有关心他的人，都一再告诫他要克制情感。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乎太多、想要太多、感觉太多；整个人时常陷入怜悯、欲望、愤恨、爱的漩涡中无法自拔。他得到太多恩典，然而很少人了解这是何等沉重的负担。

青涩岁月时期的乔达拉学会了取悦女人的本领，按他们的习俗来说，每个年轻男人都该学会这件事。然而乔达拉学得很精通，一来是因为别人教得好，二来是因为他天生喜欢取悦女人。年纪轻轻的他知道自己喜欢取悦女人，他不用刻意学习，就懂得如何吸引女人。

如何得到女人的注意，乔达拉从来不用费心，很少男人有这种本事。女人就是会注意他，他也没办法。有时他甚至得想办法逃避。他从来不用担心认识不到女人，因为女人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认识他，有些女人还会主动投怀送抱。他从来不必挖空心思去想如何跟女人相处，因为女人跟他相处再久也不腻。从来没人教他如何面对失去、面对女人的愤怒、面对自己闯下的大祸。大家都觉得像他这么有天赋的人，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乔达拉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回避，努力控制情绪，希望问题自动解决。他希望别人原谅他，不计较他的错误，通常事情也如他所愿。可是，对爱拉看到他和玛罗那在一起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所措；爱拉也跟他一样没了主意。

爱拉打从五岁时来到部落，就一直努力想要融入部落，希望大家能接受她，不要把她赶走。部落的人不会因为喜怒哀乐而落泪，也不喜欢看到爱拉掉眼泪，爱拉因此就忍住眼泪。部落的人不把愤怒、痛苦之类的强烈情绪表露出来，认为这样不礼貌，爱拉就把这些情绪放在心里。爱拉知道怎么做个部落的好女人，也表现出好女人该有的行为举止。以同样的方式，她努力地融入齐兰朵妮氏人。

但是现在的她非常迷惘。她觉得在齐兰朵妮氏人眼中，显然她不是个好女人。大家都在生她的气，甚至有些人恨她，连乔达拉也不爱她了。他一直冷落她，她挑衅他，希望他能响应，没想到他却用暴力攻击勒拉玛。爱拉觉得事情演变至此，完全是她的错。她和乔达拉跟马木特伊氏人一起生活的时候，她见识到了乔达拉的同情心和爱，也看过乔达拉如何克制内心澎湃的情绪。她曾经以为自己了解乔达拉，现在却认定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她完全靠着意志力撑出一切正常的模样，但是她实在厌倦了数不清的夜晚，因为担忧、痛苦与愤怒的折磨，辗转难眠。她迫切需要平静，需要好好休息。

齐兰朵妮大概是急着要了解部落的植物根，才忽略了要对爱拉察言观色，不过爱拉是个异数，要了解并不容易。爱拉和齐兰朵妮并没有太多交集，她们的成长背景南辕北辙。齐兰朵妮才刚以为自己很了解年轻的爱拉，接着却发现爱拉跟她想的不一样。

“爱拉，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该声张，我们就不要声张，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种根要怎么使用。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个小试验，测一下效果。当然只能让齐兰朵妮亚知道。你觉得怎样？”齐兰朵妮说。

爱拉心乱如麻，连那恐怖的虚空，在她看来都是个悠闲宁静的好地方，可以避开身边种种纷扰。回不来有什么关系？反正乔达拉不爱她了。她会想念女儿，爱拉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接着又想，乔爱拉没有她大概会过得比较好。乔爱拉很想念乔达拉。爱拉不在了，乔达拉就会回来照顾乔爱拉。乔爱拉有那么多人喜欢，一定不愁没人照顾。

“齐兰朵妮，其实没那么复杂。”爱拉说：“就是把根放在嘴里嚼烂，吐在装满水的木碗里。但是根很难嚼，要嚼很久才会烂，而且嚼的时候绝对不能把汁液吞下去。有可能是因为累积在嘴里的汁液是个重要成分。”爱拉说。

“就这样？我想第一次测试的时候只用一点点，就不会那么危险。”齐兰朵妮说。

“还要遵守一些部落的规矩。替莫格乌尔咀嚼这种根的女巫医必须先净身，用皂根在河里洗澡，而且不能穿衣服。伊札说这是为了保持纯洁、坦然，毫无掩饰，才不会污染莫格乌尔这些神圣的男人。抚养我长大的莫格乌尔克雷伯，用黑色和红色在我身上画，大部分在私密部位周围画圈圈，大概是要作区隔吧！”爱拉说：“这对部落来说是非常神圣的仪式。”

“我们可以在你发现的新洞穴做试验。那是非常神圣的地方，也很隐密，很适合做这种试验。”首席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没有了，我跟马木特一起试过这种根，那时他要狮营的人一直吟唱，我们才有东西可以抓牢，在这个世界才会有牵绊，这样才能找到回来的路。”爱拉迟疑了一下，低头看着还握在手里的空茶杯，淡淡地说：“马木特说可能是乔达拉把我们拉回来的，只是我不晓得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要安排全体齐兰朵妮亚在那里集合。要他们吟唱多久都不成问题。吟唱的内容会不会有影响？”首席问。

“应该不会，吟唱自己熟悉的就好。”

“我们什么时候去？”齐兰朵妮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兴奋。

“什么时候去都无所谓。”

“明天早上好不好？还是等你把东西准备好再去？”

爱拉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现在的她的确不在乎。“我想明天也没关系吧！”她说。

第三十九章

爱拉的焦虑绝望有多少，乔达拉的焦虑绝望就有多少。自从庆典结束，大家知道关于男人的事，还有圣母亲为何要创造男人之后，乔达拉就一直躲着不见人。他依稀记得那天晚上的片段，记得自己猛揍勒拉玛的脸，也忘不了勒拉玛压在爱拉身上的画面。隔天他醒来，感觉头好像被人敲过，有点晕，也很想吐。印象中他喝酒的隔天从未如此难受，不知道他喝的东西里掺了什么？

达弩格陪在他身边，不知为何，乔达拉觉得自己应该心怀感激。他问达弩格一些问题，想拼凑出那天晚上完整的记忆。等到发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也回想起自己动粗的原因，他惊骇不已，满是懊悔与愧疚。他对勒拉玛一向没什么好感，但是对方从来没动过粗。他好恨自己，他觉得大家都恨他，也断定爱拉不可能再爱他了。怎么会有人爱这么卑劣的人？

他想抛下一切远走高飞，离这里愈远愈好，偏偏又放不下。他告诉自己要面对惩罚，至少得知道自己将如何受罚，也必须想办法弥补。他走不了，因为还有事情未了，他不能一走了之。在内心深处他并不确定能否就这样抛下爱拉与乔爱拉。一想到再也看不到她们，连隔着一段距离远望也不行，他完全无法承受。

他的思绪因为痛苦、内疚与绝望而变得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回归正轨。他鄙视自己、厌恶自己，看到任何人就觉得他们也用同样鄙视、厌恶的眼光看他，对他的行为感到可耻。他深感愧疚，同时也自我否定，每晚只要一闭上眼睛，勒拉玛压在爱拉身上的景象立即重现眼前，于是当时的暴怒与悲伤再次涌上心头。他心里明白，倘若同样的情形再次发生，他还是会失控动粗。

乔达拉的思绪不停地绕着这些烦恼打转，没办法想别的事情。这没完没了的折磨，就像轻伤的结痂不断地被拨弄，不但伤口不会愈合，反而变成慢性感染，让情况愈来愈糟。他决定尽量避开人，一个人走了一大段路，多半沿着主河的河岸往上游走。他走得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久，到了走不下去的时候，只好掉头往回走。有时候他骑着快快沿着主河跨越开放的草地。他克制自己不要去骑马，因为他知道只要一骑上马，他就会一直走下去。这一天，他骑上了马，想要远离营地。

爱拉一醒来就起身往主河走去。她没睡好，先是烦躁不安睡不着，后来被梦境惊醒，她记不清楚梦的内容，但觉得不安。她想着该如何把部落庆典办得尽善尽美。她一边找净身用的皂根，一边搜寻燧石碎片，或者够大的燧石。她想按部落的方式做个切割工具，好割片皮革做部落的护身囊。

她来到小溪流向主河的交会口，然后沿着主河往上游走，一段路之后，她才在第九洞穴营地后面的树林里找到几株皂根。这时已是夏末，皂根都快被采光了。她找到的皂根并不是部落用的那一种，但她希望能把仪式办对。不过话说回来，她是女人，不可能完全比照部落的方式来办理这个仪式。因为唯有部落的男人才能服用那些根，女人只是负责把根嚼碎而已。爱拉弯下腰去，把皂根拔出来，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乔达拉正在树林里沿着小溪走。爱拉站起来，却看不到乔达拉，也许是幻想吧！

快快看到乔达拉很开心，另外两匹马儿也是，但是乔达拉并不想带那两匹，他只想独自骑着快快走远一些。到了开阔的平原，他催促快快急速冲刺，穿越平原。乔达拉没有留意他们身在何处，去向何方。满腹愁绪的他突然听到一声响亮威武的马嘶声，接着是马啼声，他感觉到快快开始往后退，于是整个人立刻从愁云之中抽离。原来他们走入了马群。要不是乔达拉骑马经验丰富，反应又快，恐怕已经摔下来了。他往前猛冲，抓住了马儿竖起的鬃毛，拚命想控制住快快，好让牠冷静下来。快快是年轻的健康公马，却从来没有跟在一大群母马与幼马的外围，与别的公马成群生活。牠缺乏时时戒备，随时准备保卫马群的经验，也不曾和别的年轻公马打闹玩耍，但是牠自然而然就会挑战那群公马，这是牠的本能。

乔达拉的第一个念头是，让快快远离那群马，愈远愈好，而且愈快愈好。他拚了老命让快快掉转过头来，往营地的方向走。等到快快稳定下来，他们终于走在回程的路上了。乔达拉开始想，也许应该让精力充沛的快快接触那群马儿才对，他头一次认真考虑要把快快放走。但是，他还不想跟快快分开，于是转换念头，觉得以后应该不要骑着快快走太远的路。

在回程的路上，乔达拉又陷入惆怅。想起大会那天，爱拉拘谨地坐在那里任凭布鲁克佛辱骂，他好想、好想安慰爱拉，好想叫布鲁克佛不要那样，那是不对的。齐兰朵妮说的他都了解，那些话他这些年来听爱拉说过，所以他比其他人更能接受。他倒是没听过“父亲”（fa’ther）是“遥远的母亲”（far mother）的简称。他想着齐兰朵妮最后说的话，她说男人要给男孩取名字，父亲要给儿子取名字。乔达拉对着自己说出父亲这个称呼。他是个父亲，是乔爱拉的父亲。

他不配做乔爱拉的父亲！乔爱拉有他这样的父亲实在很丢脸。他差点用拳头把一个人活活打死。要不是达弩格在场，他真的就打死人了。爱拉孤伶伶地在喷泉石深穴里流产了，他竟然不在身边照顾她。她流掉的是男孩吗？爱拉如果没有流产，顺利生下男孩，那会不会是他来给男孩取名？替孩子取名字是怎样的感觉？

想这个有什么用？他已经不能替孩子取名字了。他不会再有孩子，因为他失去了配偶，必然要离开他的家了。齐兰朵妮宣布大会结束后，他完全不去参与所有人都在谈的话题，匆匆回到偏屋，以免看到爱拉、乔爱拉。

隔天偏屋的人纷纷前往兰萨朵妮氏营地参加宴会，乔达拉仍沉浸在自己的感觉里。其他人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了，乔达拉还不停想着自己的过错。后来，他决定不要在偏屋里自寻烦恼，一直责怪、怒骂自己，于是走出屋外，打算往主河走一段路。自从上回和快快走进母马群当中，近距离接触了一匹种马，快快就一直很容易兴奋，乔达拉因此决定这次不要骑快快。他往上游走去，发现沃夫跟了过来，他既吃惊又开心，于是停下脚步跟沃夫打招呼。沃夫的头很大，颈部那圈毛愈来愈厚，也愈来愈柔亮了，乔达拉抓着那圈毛。

“沃夫！你怎么来这里？你跟我一样，受不了营地的吵杂吗？跟我一起走吧！”乔达拉热情地说。沃夫轻声嗥叫，表示很开心。

沃夫老是黏着乔爱拉，因为先前跟乔爱拉分开太久了；牠也会紧跟着爱拉，因为打从爱拉把出生才四周、吓坏了的沃夫从寒冷孤寂的巢穴抱出来后，爱拉就是沃夫的焦点。所以，即便沃夫视乔达拉为第三个核心家人，牠并没有花什么时间在乔达拉身上。沃夫跟乔爱拉吃完饭，走回第九洞穴营地时，看到乔达拉正向主河走去，牠往乔达拉的方向跑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转头看着乔爱拉低鸣。

“去吧，沃夫。”乔爱拉打手势：“跟乔达拉去。”

乔爱拉看见乔达拉极度失落的模样，也很清楚母亲虽然极力掩饰，其实跟父亲一样失落。乔爱拉不知道个中原因，只是想到可能出了什么大问题，心头一阵绞痛。她最希望全家重新聚在一起，这个全家包括她自己、玛桑那、威洛马、沃夫，还有三匹马儿。乔爱拉心想，沃夫啊，也许乔达拉跟我一样需要你陪伴。

爱拉在想乔达拉，应该说，当她考虑去小河净身时，想起了乔达拉。她觉得那里既隐密又安静，很适合净身。但是，自从她在那里看到乔达拉跟玛罗那在一起，就没办法再去那里。她知道那一带有燧石，因为乔达拉找到过，可是她连半个也没找到，也没时间再到远一点的地方找了。她知道乔达拉身上带着几块大燧石，只是他最近都没跟她说话，所以她根本不想问。只好将就用齐兰朵妮氏小刀和锥子来切割兽皮，并且在兽皮周围钻洞穿线。这违反了部落习俗，但也是不得已。

她找到一块扁平的石头，走到小河的水塘附近，又拿另一块比较圆的石头，开始敲打皂根，敲出了起泡的皂化成分，再拿水混合。她跨进水塘边弯道里的静水，把滑滑的泡沫抹在身上。再从河岸走出去冲洗，水位马上下降。她把头伸入水中，游了几下，再洗头。爱拉一面沐浴，一面想起了部落。

她想起在布伦部落时安稳平静的童年，那时有伊札和克雷伯爱她、照顾她。大家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丝毫不会出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工作、地位与阶级。生活很平稳，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新观念带来改变。

为什么偏偏是她带来改变，影响大家的生活，还引起某些人的憎恨呢？爱拉回首从前，觉得在部落生活很安心，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那么想要挣脱束缚。她现在喜欢部落生活的有条不紊了。严格约束的生活很安全，让人感到安心。

然而，爱拉还是庆幸自己无师自通学会了打猎。那可是违反了部落传统，因为爱拉是女人，部落的女人不打猎。也幸亏她学会打猎，不然就活不到现在了。被人发现她会打猎后，差点因此丧命。她第一次被诅咒，被布伦逐出部落。布伦定的诅咒时间是一个月亮周期。那时候冬季刚开始，他们以为她必死无疑。不过，因打猎被诅咒的她，也因打猎存活下来，没有死于诅咒。爱拉心想，我那时候应该死了算了。

她后来带着杜尔克逃走，这又违反了部落的规矩，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生下的儿子被部落认定是畸形，就得扔到荒郊野外，听天由命或交给食肉动物去收拾。虽然布劳德反对，布伦还是决定饶恕爱拉母子。布劳德一直跟爱拉过不去。后来他当上头目，无缘无故诅咒爱拉，把爱拉逐出部落。这次诅咒的时效可是永远，爱拉只好离开部落。打猎的能力再度救了她一命。若不是身为猎人，若不知自己逼不得已时也能独立过活，她不可能在河谷活下来。

爱拉回到营地，想着部落，也想着要怎么把仪式办好。她看到乔爱拉和波乐娃、玛桑那坐在一起。她们向爱拉挥挥手。

波乐娃说：“来吃点东西。”沃夫跟着闷闷不乐、漫无目的的乔达拉走了一段，就觉得厌烦了，牠回过头来找乔爱拉。沃夫在火堆旁边啃着骨头，一抬头看见爱拉。爱拉走到三人身边，拥抱女儿，然后稍微将她拉开，以一种怪异的悲伤眼神看着乔爱拉，然后再拥抱她一次，抱得很用力。

“妈妈，你的头发湿了。”乔爱拉挣脱母亲的怀抱。

“我刚刚洗头。”爱拉说着。她拍拍前来相迎的大狼，捧着沃夫的头，看着牠的眼睛深处，给予热情的拥抱。爱拉起身，沃夫满怀期待看着她。爱拉拍拍自己肩膀前侧，沃夫跳起来，把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站稳之后开始舔爱拉的脖子和脸，然后轻轻咬住爱拉的下巴。爱拉也依样画葫芦，轻轻咬住沃夫的鼻子，这是狼表达家人之爱的方式。爱拉好一阵子没有这样做了，她觉得沃夫看来似乎很开心。

沃夫放下爪子后，波乐娃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她一直很紧张。波乐娃看过爱拉好几次跟狼那样互动，还是觉得可怕。一见爱拉把脖子露在大狼的牙齿前面，她总会很紧张；同时也明白，那只中规中矩的友善动物，是一只威猛的狼，牠可以自在与人相处，也可以轻易要人的命。

波乐娃缓过气来，紧张的情绪也平复了。她说：“爱拉，你别客气，吃的东西多得是。今天的早餐很好做。昨天宴席剩菜很多。我们很开心可以跟兰萨朵妮氏一起做饭。我喜欢跟洁莉卡、约普拉雅她们一起做事。我现在跟她们比较熟了。”

一阵悔意涌上爱拉的心头。她真希望她不用忙着处理齐兰朵妮亚的事，可以去帮忙准备宴席。一起做事情比较容易了解人，爱拉心想，一直烦恼自己的事也无益，应该早点到场。她拿起一个空杯子，那是给忘了带杯子的人准备的。她从木制的大煮食箱舀了一杯洋甘菊茶。每天早上最先弄好的就是茶。

“爱拉，这原牛肉很多汁，很好吃。冬天到了，原牛的脂肪比较多。波乐娃刚才热过。你尝尝看。”玛桑那发觉爱拉碰都没碰。“装食物的盘子在那边。”她指着一堆大小不一、平坦的木头、骨头与象牙，那些都是盘子。

树被砍断、劈成木柴之后，常常留下大块碎片，稍作修剪、磨平，就是盘子。把鹿、原牛、野牛的肩骨与骨盆磨成适当大小，也是盘子。猛犸象的象牙像燧石一样可以剥落，而且体积大得多，这也可以当成盘子。

先以雕刻用的凿子把猛犸象象牙凿出一个圆形的沟，再拿动物角坚硬的末端卡进圆沟，只要够熟练，再加上一点运气，拿锤石一敲，一片圆形的象牙就会掉下来。制作象牙盘很费功夫，通常只有送礼或特殊原因才会如此大费周章。这种象牙盘外表平滑，有点圆，可以当盘子也可以用于其他用途，上面还可以雕刻装饰图案。

“玛桑那，谢谢，我得去拿个东西，还要去找齐兰朵妮，没时间吃东西。”爱拉说着，突然停下脚步，在玛桑那面前蹲下。玛桑那坐在一张用芦苇、香蒲叶和柔韧树枝编织成的小凳子上。“打从我来的第一天，你就对我这么好，我真的很感激。我不记得我的母亲，只记得把我养大的部落女人伊札，不过我觉得你就像是我的生母。”

玛桑那比爱拉想象的还要感动：“爱拉，我把你当女儿看待，我儿子能跟你配对是他的福气。”她轻轻摇摇头：“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跟你一样。”

爱拉拥抱玛桑那，转头面向波乐娃：“波乐娃，我也要谢谢你。你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先前得留在第九洞穴，后来在这里也是忙里忙外，这段日子你把乔爱拉照顾得那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爱拉拥抱波乐娃：“真希望弗拉那也在这里。我知道她要准备配对典礼一定很忙。埃达诺是个好男人，我真的为她高兴。我得走了。”爱拉突然这样说，她再次拥抱女儿，强忍着泪水，匆匆前往木屋。

“她是怎么了？”波乐娃说。

“还好我知道状况，不然听她说的话，会以为她在道别。”玛桑那说。

“桑那，妈妈要去哪里吗？”乔爱拉问。

“应该不是，至少我还没听到风声。”

爱拉在夏季木屋待了一会儿，为仪式做准备。她正把一张自己带到夏季大会来的赤鹿肚皮割出一个圆形。她昨天已经找到一张折好的软鹿皮在自己的铺盖卷上，那时问了乔爱拉是谁处理的，乔爱拉说：“是大家弄的。”

一旦学会了制做各种长度的绳索、捻线、麻绳、细线、强韧的肌腱与长条皮革，再来就可以不用花太多脑筋，很快做好这些便利的物品，随时都能派上用场。大家多半在坐着聊天、听故事的时候，随手拿起搜集到的材料来做这些东西，所以这里一向不缺绳索。爱拉拿了几条挂在木屋入口旁几根桩子钉子上的皮革，和一条细长的绳索。她在赤鹿肚皮割出一块圆形后，把其他部分折起来，再把绳索卷起来放在上面。她量好绕脖子一圈的长度，切下一段稍微长一点的皮条，把皮条穿过她在圆形赤鹿肚皮边缘钻的洞。

即便有个比较现代的护身囊，她现在也很少戴了；齐兰朵妮氏人多半戴着项链，已经戴了项链又要戴个鼓鼓的皮囊实在很累赘。爱拉一向把护身囊放在药袋里，再用皮带或腰带把药袋系在身上。她的药袋并不是部落的药袋。好几次她想要再做一个，但一直没时间做。她把袋口的系绳松开，往里面掏，拿出一个有装饰图案的小皮囊，那是她的护身囊，里面装着各种奇特形状的物品。她松开绳结，把护身囊里的东西全倒在手上。那些是代表她生命重要时刻的图腾信号。大部分是大穴狮的幽灵在爱拉做出重大决定之后送给她的，表示她做了正确的决定。不过少数几个并不是大穴狮的幽灵给的。

第一个放进护身囊的是一块红赭石，表面都已经磨平了，那是爱拉获准加入部落时，伊札送给她的。爱拉把它放进新的护身囊。还有一块黑色的二氧化锰，那是爱拉当上女巫医时拿到的，在小皮囊里跟其他东西碰来撞去那么久，被磨得很光滑。这两块常拿来染色的红色与黑色材料，让护身囊的其他东西也沾上颜色。矿物沾上的颜色就像贝壳化石的外层，刷一刷就去得掉。爱拉的图腾告诉她，虽然她是女人，去打猎还是对的。

爱拉心想，他一定从那时候就知道我要会打猎才能活下来。虽然那时候我只会用抛石索打猎，我的穴狮甚至告诉布伦要让我打猎。还有一片圆形的猛犸象象牙，那是我成为女猎人时拿到的狩猎护身符。象牙已经染上了颜色，多半是赭石的红色，擦不掉了。

爱拉拿起了一块黄铁矿，用束腰上衣擦一擦。那是她最喜欢的信号，就是这个告诉她，带着杜尔克逃走是对的。部落认定杜尔克是畸形，要是她没有逃走，杜尔克就会被扔到荒郊野外，没有人会再想这件事。爱拉明知道那样做她可能会死，却还是带着杜尔克藏起来，这也让布伦和克雷伯有机会去想想。

颜色颗粒黏在透明水晶上面，并没有让水晶染色，就是这块水晶告诉爱拉，她不再寻找族人，在野马河谷住上一阵子是正确的。爱拉看到那块黑色二氧化锰总觉得不舒服。她又把二氧化锰拿起来，握在拳头里，那里面含有部落所有人的灵魂，是她用自己一部分灵魂换来的，所以当她救了别人的命，部落的人并不能要求她什么，因为她已经拥有大家的灵魂的一部分。

伊札去世之后，莫格乌尔克雷伯在伊札下葬之前拿走了她的女巫医石，免得她带着整个部落跟她一起到幽灵世界。后来布劳德对爱拉下死咒，却没人拿走爱拉的女巫医石。那时，古夫刚成为莫格乌尔，布劳德的作为也让大家太惊讶了，以致忘了要收走爱拉的女巫医石，而且爱拉也忘了要还。爱拉心想，万一她带着这石头到下一个世界，不晓得部落会怎样？

她把所有的图腾信号放进新皮囊，知道从今以后新皮囊就是它们的家。她觉得这些部落图腾信号应该放在部落护身囊才对。她一边拉紧护身囊的系绳，一边想着，当初决定离开马木特伊氏，跟乔达拉走，图腾怎么没有给她信号呢？她常常想起这个问题。她是不是已经成为圣母亲的孩子了？是不是圣母亲跟她的图腾说不用给她信号？图腾是不是给了她比较委婉的信号，但是她没看出来？爱拉的脑中浮现一个她从未想过、却更恐怖的念头：她当初的决定会不会是错的？爱拉感到一阵寒冷，紧抓着护身囊。她很久没有这样做了，她在心里默默请求大穴狮的灵魂保佑。

爱拉拿着折好的鹿皮、一个装满物品的皮背包，还有部落药袋离开木屋。营火旁边的人更多了，爱拉离开的时候向他们挥挥手，不过挥手的方式跟平常不一样。爱拉平常挥手都会手掌往内朝着自己，表示短暂分离，自己会回来，大家很快又会相见。这次爱拉把手举高，手掌朝外，稍微往左右挥了挥。玛桑那看了皱起眉头。

爱拉沿着小河往上游方向走，这条路是她几年前发现前往洞穴的快捷方式，她心里愈来愈不确定是否该举行这个仪式。要是不做，齐兰朵妮当然会失望，齐兰朵妮亚其他打算支持的人也会不高兴；但是这个仪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她昨天答应举行仪式时心情忧郁到极点，觉得就算自己在虚空中迷路也无所谓。她今天早上心情比较好了，在主河洗了澡，又看到乔爱拉、沃夫，没想到还看到玛桑那、波乐娃，心情就更好了。她现在并没有要面对可怕虚空的心理准备。她觉得应该跟齐兰朵妮说她改变主意了。

在做初步准备的时候，她没有考虑到仪式有多危险，只想到她会没办法把仪式办好，觉得很不安；因为那是部落庆典很看重的部分。然而齐兰朵妮氏人比较能容忍差错，他们连“大地母亲之歌”的歌词，每个洞穴的版本也不太一样，那是齐兰朵妮亚很喜欢讨论的话题，那首歌可是最重要的耆老传说呢！

如果“大地母亲之歌”是部落庆典神圣的一部分，部落的人一定会一字不漏地背起来，一字不差地唱出来，至少每天见面的几个相邻部落会是如此，比较遥远的部落也会有差不多的版本。所以爱拉当初才能用部落神圣的手语跟遥远的部落沟通，即便从她成长的部落走到那一带要花上一年的时间。爱拉的部落跟遥远的部落虽然有些小地方不一样，但还是相似到令人吃惊的程度。

她要举行的是部落仪式，用的是依照部落的方法而准备的威力强大的根。她觉得应该要尽量按照部落传统去做，才能把情况控制住。爱拉开始觉得搞不好完全按照部落的规矩也没用。

她在树林走着，满脑子思绪。有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爱拉差点跟他撞个满怀。等她发现自己身在乔达拉的怀中，吓了一跳。乔达拉比爱拉还要惊讶，完全不知所措。他第一个冲动是想抱住爱拉，让这场意外结束。他想这样做已经想好久了，但是看到爱拉讶异的表情，他又退缩了，觉得爱拉应该会厌恶他，不想让他碰，才这么讶异。爱拉看到乔达拉马上退缩，以为乔达拉不想碰她，连靠近她都不愿意。

他们注视着彼此好一会儿。自从爱拉发现乔达拉跟玛罗那在一起，这是他们最靠近的一次。双方心里深处都希望这一刻不要太快溜走，很想谈谈那个造成他们疏远的心结。这时偏偏有个小孩朝他们跑来，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眼神错开一会儿，就没再交会。

“唔，抱歉。”乔达拉说。他好想好想拥抱爱拉，又害怕爱拉拒绝。他完全不知所措，像只困兽般疯狂地四处张望。

“没关系。”爱拉边说边低下头去，隐藏最近流个不停的泪水。看到乔达拉连靠近她都不愿意，她伤心极了，只想赶快抽身，不想让乔达拉看出她有多伤心。她头也不抬就往前走，加快脚步，不想让夺眶而出的眼泪泄露心底的秘密。乔达拉看着爱拉跑开，简直像是迫不及待地要摆脱他，他只能拚命忍住眼泪。

爱拉继续往新洞穴那条路径不明显的路走去。虽然几乎每个齐兰朵妮氏人都进过新洞穴至少一次，但是这个洞穴很少有人使用。因为洞穴几乎全白的石壁美丽又特别，大家认为这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齐兰朵妮亚和各洞穴头目还没商量出合宜的使用方式与次数；这个洞穴太新了，还没建立起传统。

当爱拉接近洞穴所在的小丘底部，她发现原来挡在路中间的灌木丛和暴露出通往地下穴室洞口的树根，都不见了，连洞口附近的泥土与石头也清走了，洞口显得更开阔。

爱拉虽然不怎么期待她在准备的仪式，但再次看到这个洞穴还是很兴奋。她本来心情不错，几乎要放弃这个危险的仪式，现在好心情不见了；她的坏心情跟眼前的虚空一样大。就算在这里迷失方向又怎样？再糟也不会比现在的心情糟。她今天一直很难控制自己，现在更是控制不住。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

她从皮包拿出一个浅浅的石碗和兽皮包着的一小袋脂肪，袋子几乎完全防水，还用塞子塞住。袋子用兽皮包住、绑住，免得油脂渗出来沾到旁边的东西。爱拉找出一包地衣灯芯，在石碗里倒了一点油，把灯芯放在里面浸泡一会儿，再拿出来放在石碗灯的边缘。爱拉正要用打火石点火，就看到两位齐兰朵妮走过来。

爱拉看到他们，感到镇定了一些。她才刚加入他们，希望拥有他们的尊敬。爱拉和他们打招呼，聊些小事。其中一位拿着灯，看着爱拉用打火石在地上生了一个小火。灯点亮了，爱拉就用土把火闷熄，三人走进洞穴。

他们走过洞口时觉得很温暖，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里头，温度立即降低。只有一盏灯，他们在岩石与滑溜溜的黏土当中找路走，彼此不太谈话。等走到一间比较大的穴室时，他们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却出现许多盏石灯的光线，一下子觉得有点刺眼。齐兰朵妮亚几乎都到齐了，在这里等着爱拉。

“第九洞穴的齐兰朵妮，你来了。”首席说：“该准备的你都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爱拉说：“我得换衣服。在部落仪式制作药水的时候，我必须裸身，只能戴着护身囊，并且有莫格乌尔在我身上彩绘。但是这里太冷了，我不能太长时间不穿衣服，而且，喝药水的莫格乌尔是穿着衣服的，所以我也要穿着衣服。我觉得应该要尽量遵照部落的仪式，所以我要穿着部落女人穿的斗篷。我做了一个部落的护身囊来装我的图腾物件。虽然护身囊里面的东西比较重要，不过为了显示我的女巫医身分，我要戴着我的部落药袋。这样部落的幽灵就会知道我不仅是部落的女人，也是女巫医。”

爱拉脱掉衣服，把柔软的鹿皮裹在身上，用一条长绳缠系着，好制造出一些褶缝与小口袋来装东西。其他齐兰朵妮亚用好奇的眼光看着。爱拉想起她做的一些不合部落传统的事情，比方说药水应该由莫格乌尔制作，现在却是她自己制作。她不是莫格乌尔，部落的女人都不能成为莫格乌尔。她也不知道正式开始之前应该做哪些仪式，不过她是个齐兰朵妮，她希望到了幽灵世界会因为这个身分而有所不同。

她从药袋拿出一个小袋子，因这里灯光足，看得出袋子是深红赭色的，那是部落最神圣的颜色。接着她从皮革背筐里拿出木碗，这是她之前按照部落风格做给玛桑那看的。玛桑那很有艺术眼光，很欣赏木碗的简单大方。爱拉本来打算把木碗送给玛桑那，现在发觉幸好自己保留了这件物品。因为它虽然不是伊札好几代祖先专门用来处理这个根的特殊木碗，但至少也是依照部落的繁复程序制作成的。

爱拉解开红色袋子的绳结：“我要一点水。”她把袋里的根倒在手上。

“我可以看看吗？”齐兰朵妮问。

爱拉拿给她看，只是一些干燥的根，没什么特别。“我不知道该用多少？”爱拉说着，拿出两小块，希望这是正确的份量：“我只做过两次，也没有伊札的记忆。”

在场少数几位齐兰朵妮亚听过爱拉说起部落的记忆，不过大部分齐兰朵妮亚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爱拉想跟首席解释，但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当然很难向别人说得明白。

有人把水倒进木碗里，爱拉喝了点润润喉。她记得这种根很干燥，非常难嚼。“我准备好了。”她说，趁着改变心意之前，她把根放进嘴里，开始咀嚼。

根要软化到可以咬穿的程度，需要很久的时间，爱拉尽量避免吞进口水，但是很困难。她心想，反正做好的药水是我要喝，或许吞点口水也没关系吧！爱拉嚼了又嚼、嚼了又嚼，感觉好像要嚼一辈子似的，后来，终于嚼成湿软的团块，吐进木碗里。接着她用手指搅拌，木碗中的液体变得像牛奶一样白。

齐兰朵妮站在爱拉身后看：“这样对吗？”一面闻着液体的气味。

“没错。”爱拉说。她感受到嘴里原始的气味：“你要不要闻闻看？”

“这味道很古老。”首席说：“很像长满青苔和蘑菇的湿冷森林深处的味道。我能尝尝看吗？”

爱拉本来想拒绝。这汁液对部落来说非常神圣，连试做少量给爱拉看都不行，她觉得齐兰朵妮的要求真是不可思议。后来她想起这只是试验，跟部落的仪式差很远，所以给齐兰朵妮尝一口也无所谓。于是她把木碗拿到齐兰朵妮的嘴边，看着她喝了一大口，就赶快拿走木碗，免得齐兰朵妮喝太多。

接着，爱拉拿起木碗，很快把剩下的汁液全部喝下去，并且一再确认没有残留一点一滴。她第一次出状况就是因为这点。伊札告诉过她，木碗里绝不能有剩余汁液。但是那一次爱拉做太多了，莫格乌尔尝了第一口，知道效果太强，就规定每个男人只能喝一点，所以剩了一些在木碗里。没想到咀嚼时已经吞进太多汁液、后来又喝了太多女性饮料的爱拉，发现木碗里没喝完的汁液，脑袋迷迷糊糊的她就全部喝掉了。这次她一定要确保不会有人因为无心之过而被诱惑去喝到汁液。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为你吟唱？”首席问。

爱拉差点忘了还要吟唱：“应该之前就要开始了。”爱拉说着，声音有点含混不清。

喝了一大口汁液的首席已经感受到效果，她打手势要齐兰朵妮亚开始吟唱，同时努力保持清醒。首席心想，这个根果然药效强大，我才喝了一口呢！爱拉喝了那么多，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感觉？

古老且熟悉的滋味勾起爱拉永远忘不了的感受，那是前几次尝试药水的记忆与联想，以及更早以前的经验。爱拉感觉到森林深处的潮湿与阴凉，整个人好像被浸在其中。当她沿着山丘的陡坡向上爬，森林里巨树参天，很难找到路径绕过或穿越过去。树上长满湿软、银灰绿的苔藓，地面、岩石和枯木上也满是青苔，像地毯似的一大片绵延开来，呈现出亮绿、深松绿、浓棕绿色，以及介于这些颜色之间的各种色调。

爱拉可以闻到各种大小和形状的蕈类：倒树上长出的是纤弱白色翅膀，老树干附着的是扁木片，还有粗大海绵状的棕色帽子，以及细小梗的种类。另外还有蜂蜜色泽紧凑相依的一丛，结实的球体，全株亮红配上白斑的蕈顶，有些是会融成黑色汁液的又高又平的盖子，有的是幽灵般惨白的致命毒蕈，还有好多好多。这些她都熟悉、品尝过，也触摸过。

她在大河的广大三角洲上，泥棕色的河水流过丛丛浓密且高大的芦苇与香蒲。几座岛屿漂浮着，岛上的树林有狼群爬上爬下。爱拉坐在皮革包裹的碗形船里，不停地打转、然后飞起来，飘浮在空中。

爱拉毫无知觉，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几位齐兰朵妮亚将她扶起来，把她带到事先安排好的休息地点。首席一边坐上那张坚固有软垫的柳条凳子，期待自己有个休息所在，一边又努力保持清醒，当她看着爱拉，心中的不安油然而生。

爱拉感觉到平安、宁静，好像陷入一阵薄雾，然后完全被雾环绕。雾愈来愈浓了，遮住她的视线，接着变成沉重潮湿的云朵。爱拉觉得好像被云朵吞噬，几乎不能呼吸，就要窒息。她喘着气，发觉得自己开始移动。

困在令人窒息的云朵中间，她移动得愈来愈快，快到没有空气、无法呼吸。云朵包覆着爱拉，从四面八方向她推挤，一下子收缩、一下子扩张，彷佛有生命一样。这迫使爱拉跟着加速移动，直到她掉进一个又黑又深、空空荡荡的地方，那里跟洞穴里一样漆黑，没有意识，且令人害怕。

在外人看来，爱拉正熟睡得不省人事。然而，她若是真的熟睡，就不会觉得可怕；偏偏她很清醒，却动弹不得。当她试着想要动动手指头，可是办不到，连一点手指头的感觉也没有，她更感觉不到身体其他任何部分。爱拉睁不开眼睛，转不了头，意志力完全无用，不过她听得见，也有某种程度的知觉。她听见了齐兰朵妮亚的吟唱，感觉像是遥远距离传来的声音，但是非常清晰。她还听见角落的微弱低语，只是听不出在说些什么。她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每位朵妮侍者挑选了一个音高和音色都适合自己、能吟唱很久的音。他们先开始唱，其他人再加入，一起连续吟唱，有没有和声都无所谓。等第一位唱到快要气不足的时候，第二位接着唱，然后第三位、第四位陆续加入。只要接唱的人数够多，休息的人可以充份恢复力气，这首交织各种音韵的赋格曲就可永不停歇。

对爱拉来说，吟唱声让她感到安心，但是闭着眼睛，她只能看到梦境中清晰却不连贯的景象，吟唱声变得愈来愈微弱、成了背景音乐。她感觉像是醒着作梦。一开始她在黑暗中不停加速，即便周围仍是一片空洞，她却清楚知道自己在加速。恐惧和寂寞如浪袭来。感官失去了功能，没有味觉、没有嗅觉、没有听觉、没有视觉、没有触觉，它们好像从未存在过，以后也不会有；剩下的唯有那清醒的、很想尖叫的知觉。

过了好久，爱拉看到远方出现一丝非常微弱的光芒。她伸手去抓，能抓住什么，都比没有来得好。她一伸手，移动速度就更快了。那丝光芒扩散成一片不规则、几乎看不到的模糊光影。有那么一会儿，爱拉以为是自己的想法在影响当下的环境。光影变成一片朦胧，出现一些颜色后又变暗，那些颜色很陌生，她不知道这些颜色的名称。

爱拉从云朵开始下沉，穿透过去，速度愈来愈快。她往下看，看到非常眼熟的地景，充满各种重复出现的几何形状，方形、尖角，全都很明亮，散发着光芒，一直复制，而且往上堆积。这种又直又尖的形状，她从未在平常生活的环境里看过。另外，这个奇怪的地方好像有些白色丝带在地上流动，直接流向远方，而且还有些奇怪的动物正沿着丝带奔跑。

爱拉靠近些，看到一大群动来动去的人，他们伸出手指指着她说：“你……，你……，你……。”好像吟唱一样。爱拉看见一个独自站立的男人，他有着混合的灵魂。再靠近一些，她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但又好像不认识。原本以为是艾丘札，后来觉得像布鲁克佛。那群人还在说：“你……，是你……做的，你……带来知识，是你……做的。”

“不是我！”爱拉在脑中尖叫：“是圣母亲，是她给我知识。圣母亲在哪里？”

“妈妈走了，只有儿子留下。”那群人说：“是你做的。”爱拉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太清楚，但是她突然知道他是谁了。

“我不得已的。我被下咒了。我不得不离开我儿子。是布劳德逼我走的。”爱拉无声地大叫。

“圣母亲走了，只有儿子留下。”

爱拉在脑里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突然下方的世界呈现出不同景象，充满了恶兆，不像人世。那群人不见了，奇怪的几何形状也不见了。只见吹着风的空荡荒芜大草原。有两个男人出现了，他们是兄弟，但没人看得出来。其中一位跟乔达拉一样身材高大，顶着一头金发，另一位年纪较大，脸被阴影遮住，不过爱拉知道他是杜尔克。两兄弟从相反方向走近彼此。爱拉非常焦虑，好像惨剧即将发生，她一定要去阻止才行。突然一阵战栗，爱拉明白了是她的儿子要杀掉另一个儿子。两兄弟渐渐靠近彼此，举起了手臂，好像要打架。爱拉拚命想走到他们身边。

马木特突然出现，拉住爱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个讯息。先观察，别急着出手。”

第三个男人出现在吹着风的大草原上，是布劳德，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爱拉。那对兄弟面对面，又转向布劳德。

“咒他，咒他，用死咒咒他。”杜尔克打手势。

爱拉焦急万分，心想：“杜尔克，他是你的父亲啊！你不应该咒他。”

“他已经被咒了。”爱拉的另一个儿子说：“是你咒的，黑色的石头在你身上。他们都被咒了。”

“不是，不是！”爱拉尖叫：“我把石头还给他们，我可以还回去。”

“爱拉，你无能为力了，这是你的命。”马木特说。

爱拉转向马木特，看到克雷伯站在他身边。克雷伯叹口气：“你给了我们杜尔克，那是你命中注定。杜尔克是异族人，也是部落人。部落气数已尽，就要灭绝了，只有你的同类，还有像杜尔克这样混合灵魂的孩子，会繁衍下去。也许不会多子多孙，但也足够了。杜尔克以后会变得像异族人一样。爱拉，杜尔克是部落之子，他是部落唯一的儿子。”

爱拉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定睛看时景象又变了。他们在漆黑的洞穴深处，石灯亮着，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抱在怀里。那个男人是爱拉高大金发的儿子，女人抬起头来，爱拉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就是自己。不过爱拉不太确定，那种感觉很像从镜中看到自己。一个男人走来，低头看着他们。女人抬起头，看到乔达拉。

“我儿子在哪？”乔达拉问：“我儿子在哪？”

“我把他交给圣母亲了。”镜中的爱拉哭着说：“大地之母要他。大地之母的权力很大，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了。”

爱拉突然又听到那群人的声音，看到那些奇怪的几何形状。“大地之母渐渐衰弱。”那群人吟唱着：“她的孩子不理她。等到他们不再尊崇她，她就会死亡。”

“不行。”镜中的爱拉哭叫：“那谁来喂饱我们？谁来照顾我们？要是我们不尊崇她，谁来照料我们？”

“圣母亲走了，只有儿子留下。圣母亲的孩子不再是孩子。他们抛下圣母亲，自顾自地离开。圣母亲知道孩子总有一天会拥有知识，会成年；现在孩子已经拥有知识，已经成年。”女人还在哭泣，她现在不是爱拉了，是圣母亲，因着孩子的离去而哭泣。

爱拉感觉自己被拉出洞穴，她也在哭泣。那群人的声音愈来愈小，好像在远处吟唱。爱拉又移动了，在高空中，下面是绿草如茵的广阔平原，成群的动物穿梭其间。原牛在狂奔，马儿奔驰着想赶上原牛的脚步。野牛和鹿都在奔跑，北山羊也如此。爱拉靠近些，看到一只一只的动物，跟她接到召唤到齐兰朵妮亚时看到的动物一样。她还看见他们当初在庆典上穿戴的装饰，当时他们正在把圣母亲的新赐礼交给圣母亲的孩子，爱拉正在吟唱“大地母亲之歌”的最后一段。

两头公牛互相从身边奔驰而过，几头大公原牛走向彼此，一头大母牛几乎在空中飞，另一头大母牛正在生产。路的尽头，有一匹马从悬崖坠落。爱拉看见好多马，大部分有颜色，有棕色的、红色的、黑色的，还有嘶嘶，牠脸上、背上都有斑点，头上还有两根像棍子一样的鹿角。

第四十章

爱拉走的这趟神秘心路之旅，齐兰朵妮并没有与她同行，不过她感觉得到爱拉正在旅程中，自己好像也要被拉过去。要是她多喝点药水，也许就跟爱拉一起迷失在药水建造的神秘国度里了。不过，她的确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遇到了一些困难。

齐兰朵妮亚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爱拉看起来似乎不省人事，首席看起来也差不多。首席并没有打瞌睡，却整个人倒在凳子上，眼神呆滞，好像凝视着看不见的远方。她接着又清醒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看来首席似乎无法主导这场试验，这可不寻常；她显然控制不了自己了，所有齐兰朵妮亚都很紧张。跟首席最熟的那几位最担心，不过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忧，他们努力克制着情绪。

首席似乎是用意志力把自己摇醒，说着：“好冷……好冷。”接着瘫在凳子上，眼睛凝视着远方。过了一会儿她猛然醒来，大叫：“盖……兽皮……给爱拉盖上……好冷……真的好冷。要保暖……”又不省人事了。

由于洞穴里一向很冷，他们随身带了几条温暖的毯子。爱拉已经盖了一条，不过第十一洞穴决定再给她加上一条。她不小心碰到爱拉，吓了一跳。

“她身上好冷喔！几乎跟尸体一样冰冷。”她说。

“她还有呼吸吗？”第三洞穴问。

第十一洞穴弯下身，看到爱拉的胸膛稍微动了一下，感觉到她微微张开的双唇吐出一丝气息。“有，她还有呼吸，只是很微弱。”

“我们该不该弄些热茶？”第五洞穴问。

“好，这样也好，给她们两个都喝点。”第三洞穴说。

“要振奋精神的茶，还是镇定情绪的茶？”第五洞穴问。

“我不知道，这两种茶配上药水不晓得会怎样？”第三洞穴说。

“我们问首席好了，应该由她作主。”第十一洞穴说。

其他人点点头。他们三个围着瘫在凳子上的齐兰朵妮，第三洞穴把手放在首席肩膀上，先轻轻推，再稍微用力一推。首席猛然醒来。第三洞穴问：“你想喝热茶吗？”

“好！好！”首席大叫，似乎大叫能帮她保持清醒。

“爱拉也喝吗？”

“好，热的！”

“要振奋的茶，还是镇定的茶？”第十一洞穴大声问。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走过来，忧心忡忡皱着眉头。

“要振……不要！”首席突然打住，努力集中精神：“水！只要热水！”说完摇了摇头，努力想保持清醒：“扶我起来！”

“你确定能站起来吗？”第三洞穴问：“别跌倒了。”

“扶我起来！我得保持清醒，爱拉需要……帮忙。”首席又快要不省人事了，她猛烈摇晃着：“扶我起来。拿热……水，不要茶。”

第三洞穴、第十一洞穴、第十四洞穴齐兰朵妮挤在身材壮硕的首席身边，用力把她扶起来。首席喝醉似的摇摇晃晃，整个人靠在两位齐兰朵妮身上，又摇了摇头。她闭上眼睛，看起来很努力地想要集中注意力。当睁开眼睛，她咬着牙、很有决心的样子，身体也不再摇晃了。

“爱拉有麻烦了。”首席说：“是我不对，我早该料到的。”首席还是很难集中精神思考，不过站起来走动对情况有改善，喝了热水、身体暖和些，就更稳定了。她觉得很冷，冷入骨髓。这种冷不光是因为身在洞穴里。“太冷了。把爱拉移走。要生火。暖一些。”

“你要我们把爱拉移出洞穴？”第十四洞穴问。

“没错，这里太冷了。”

“要不要把她叫醒？”第十一洞穴问。

“大概叫不醒。”首席说：“不过可以试试看。”

他们先轻轻摇爱拉，然后用力摇了摇。爱拉动也不动。他们轻声叫，又大声叫，还是叫不醒。

第三洞穴齐兰朵妮问首席：“我们要继续吟唱吗？”

“要！继续！别停下来！她只剩这个了！”首席大声说。

比较资深的齐兰朵妮亚开始吩咐。突然间大家忙了起来，几个人冲到齐兰朵妮亚偏屋，有些人生火煮水，有些人搬来轿子要把爱拉抬出洞穴，其他人继续卖力吟唱。

齐兰朵妮亚木屋附近有几个人。那一天，即将在配对典礼配对的伴侣要会面，其中几位已经到了。弗拉那和埃达诺也在其中。看到几个齐兰朵妮亚跑向木屋，他们有点儿担心的互看了一眼。

“出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急？”弗拉那问。

“是新上任的齐兰朵妮。”一个年轻男人回答。他是新上任的助手。

“是爱拉吗？是第九洞穴齐兰朵妮吗？”弗拉那问。

“是的。她用一种植物根做了特别的药水。首席要我们把她移到洞穴外面，因为里面太冷了。她还没醒过来。”助手说。

他们听见一阵骚动，转身看到两个年轻强壮的朵妮侍者扶着首席过来。首席走路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弗拉那从没看过首席如此蹒跚，心头一阵担忧。首席一向胸有成竹，稳如泰山；虽然身躯胖大，走起路来总是轻松自在，充满自信。弗拉那看着母亲身体日渐衰弱心情已经够糟了，再看到像堡垒一样稳固的首席变得如此脆弱，更是恐惧万分。

首席抵达木屋时，另一群齐兰朵妮亚抬着轿子也出现了。轿子上的兽皮铺得高高的。队伍逐渐接近，弗拉那和埃达诺听见齐兰朵妮亚的吟唱声。轿子经过他们身边，弗拉那看着她认识、深爱的年轻女人，她兄长的伴侣。爱拉的脸色苍白无比，呼吸很微弱，动也不动地躺着。

弗拉那吓坏了，埃达诺也看出她的恐慌。“我们得跟妈妈、波乐娃、约哈伦说。”弗拉那说：“还要告诉乔达拉。”

虽然走得很困难，甚至有点没面子，走这段从洞穴到木屋的路，倒是帮助首席的思路更清晰了。她充满感恩的坐在舒适的大凳子上，很高兴有杯热水可喝。她之前没办法清楚思考，不敢贸然使用药草来对抗根的药效，以免让状况更糟。现在身体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是思路比较清晰了，她决定拿自己做试验。首席在第二杯热水里加了一点振奋的药草，小口小口慢慢喝下，看看有什么感觉。她觉得好像没什么差别，不过至少没有更糟。

她站起来，由别人扶着走到床边。那张床是勒拉玛最近空出来的，现在爱拉躺在上面。她问：“给她喝了热水了吗？”

“我们没办法把她的嘴巴打开。”站在附近的年轻助手答话。

首席想扳开爱拉的嘴，但是她的牙关咬得很紧，好像尽全力要抵挡什么似的。首席掀开毯子，发觉爱拉全身僵硬，即便盖了好多张兽皮，身体还是冰冷湿黏。

“在那个大木碗里倒些热水。”首席跟年轻男人说。几个站在旁边的人匆匆跑来帮忙。

扳不开爱拉的嘴巴，不能给她灌些热水，只好从外面加温。首席拿了几块可以当成绷带的软皮和布料，浸泡在木碗里的热水中，再小心翼翼地拧干，把热布敷在爱拉的手臂上。等首席把另一块布敷在爱拉另一只手臂上，刚才敷上的布就变凉了。

“再倒些热水来。”首席说。

首席解开爱拉衣服的系绳，靠着几位齐兰朵妮亚帮忙抬起爱拉，顺势脱下她的衣服。她发现爱拉把鹿皮系在身上的打结方式很巧妙。另外，爱拉双腿之间系着一个塞满了香蒲绒毛的吸水皮垫。

首席心想，爱拉可能月经来了，不然就是上次流产还在出血，显然勒拉玛没有让她怀孕。首席看皮垫还很干净，推想爱拉的月经周期应该快结束了，于是没有帮她更换皮垫。

首席跟几位朵妮侍者一起把湿热的兽皮和布敷在爱拉身上，好赶走她体内的寒意。首席体验过身体发冷的滋味，所以很清楚爱拉现在有多冷。他们放了很多热布以后，终于爱拉僵硬的身体开始放松，至少牙关松开了。首席希望这是好兆头，不过她并没有把握。她亲自替爱拉盖上温暖的兽皮，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首席坚固的大凳子被搬了进来，她坐在爱拉身边守着，十分焦虑。吟唱声一直持续不停，但首席现在才听见。几位齐兰朵妮亚唱累了就休息，由其他人接替。

首席心想，爱拉要是一直不醒来，就得再找些人来接着吟唱。首席不愿意去想，除了等待、会发生什么事情。有时不小心想到，她就告诉自己爱拉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会好好的。她不敢想另一种可能，那太痛苦了。她心想，我要不是对这种迷人的根太好奇了，那时应该会有警觉性的。爱拉到场时看起来很生气，也很紧张，可是全体齐兰朵妮亚都到了，也很期待在新洞穴举行特殊仪式。看着爱拉把根嚼了很久才吐在装水的木碗里，那时候她决定要亲自尝尝。

那是首席头一次觉得不对劲，才喝一口，她就觉得药效比想象的强很多。虽然感觉不太好，她还是庆幸自己喝了，这样才能了解爱拉的感受。谁知道看起来无害的根会有这么强的效果？这到底是哪一种植物？生长在附近吗？显然这种根有特殊的药效，也许有些用处，不过以后如果要做试验，一定要更谨慎且严加控制才行。毕竟这种根很危险。

首席守夜时通常会进入沉思状态，这次才刚开始，一位齐兰朵妮就来找她了。玛桑那、波乐娃和弗拉那也来了，她们想知道能不能进去。

“当然可以。”首席说：“她们也许能帮忙，我们结束之前可能需要她们。”

三个女人进屋，看到几位齐兰朵妮亚围着后面的一张床吟唱。首席坐在床边。

玛桑那看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脸色苍白的爱拉：“爱拉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首席说：“变成这样我要负最大责任。爱拉这几年偶尔提到一种植物根，是……莫格乌尔用的，应该是莫格乌尔没错吧！就是她部落那些知道幽灵的人。他们利用这种根进入幽灵世界，但那是他们特别庆典的一部分，至少我的了解是这样。我听爱拉说得头头是道，猜想她一定用过，只是她说起这部分时一向很隐晦。她说这种根药效很强，我很好奇，任何能帮助齐兰朵妮亚跟下一个世界沟通的东西我都有兴趣。”

三张凳子被拿进来，洋甘菊茶也端进来了。三人坐了下来，首席接着说：“我最近才知道爱拉有一些这种根。她认为药效仍在，但我有点怀疑，药草放太久通常会失效。她说这种根只要好好保存，放久了还会浓缩、药效更增强。我看她最近心事重重，或许做个小试验可以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我知道她因为乔达拉很伤心，还有庆典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受到召唤之后流产，更是很大的打击……”

“齐兰朵妮，你绝对不明白她心里有多难受。”玛桑那说：“我知道受到召唤很辛苦，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可是她受到召唤又流产，接二连三的打击，有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失去她。她流了好多血，我好担心她的血会流光。我差点要请你回来。还好后来止住了，不然我真的担心你会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齐兰朵妮点点头：“你应该让她休息几天再过来。”

“我拦不住她。你知道她，一旦决定了谁也拦不住。”玛桑那说。齐兰朵妮点头表示赞同。玛桑那接着说：“她迫不及待想看到乔达拉，还有乔爱拉，尤其她才失去一个孩子，会更想看到女儿。我猜她想要再怀孕，她说她知道该怎么做。她那么想见到乔达拉，应该跟这有关。”

“她见到他了，”波乐娃说：“见到他跟玛罗那在一起。”

“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乔达拉。”弗拉那说：“什么人不好挑，何必缠着玛罗那？”

“大概是玛罗那紧缠着他吧。”波乐娃说：“乔达拉的需求一直很强。玛罗那又愿意随时奉陪。”

“后来爱拉在庆典上有样学样，乔达拉何必不高兴？”弗拉那说：“爱拉有权那么做啊！”

“有没有权利是一回事，爱拉那样做不是为了要荣耀圣母亲。”齐兰朵妮说：“她是因为伤心愤怒，才会挑勒拉玛。她并不喜欢勒拉玛，而是想报复乔达拉。那样做并不能荣耀圣母亲，爱拉知道的。他们两个都有错，我觉得两人心里都认为自己错了，结果愈弄愈糟。”

“不管谁对谁错，乔达拉都要受到严重处罚。”玛桑那说。

“我觉得不能怪勒拉玛不回第九洞穴，还好第五洞穴愿意收留他，可是他的伴侣不想搬过去。”波乐娃说：“她说第九洞穴是她的家。那是个不错的住所，但是只有她一个人，谁来照顾那一堆孩子呢？”

“还要每天弄巴玛酒给她喝。”弗拉那说。

“看在巴玛酒的份上，她应该愿意搬到第五洞穴。”齐兰朵妮说。

“除非她的大儿子接手。”波乐娃说：“他学做巴玛酒已经几年了。有些人说他做的酒比勒拉玛做的还好喝。主河这一带有很多人想跟他买酒呢。”

“唔，不要跟他提这个。”玛桑那说。

“说不说并没差，我们会想到，别人一定也想得到。”波乐娃说。

齐兰朵妮发现两个人加入了吟唱行列，一个人休息去了。她向那两位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加入，然后看了爱拉一眼。她的皮肤好像变灰了？爱拉还是动也不动，好像更深陷进床里了。齐兰朵妮觉得爱拉的气色很差，回头接着原来的话题。

“我刚才说想让爱拉转移注意力，让她说些平常感兴趣的事情，所以才问起部落的植物根。但是我错了，我太急着想要了解这种根。我应该多留意爱拉的心情，应该看出来她有多不开心。她说这种根药效很强，我应该相信她才对。我只喝一口，就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药效比我想象的强太多了。”齐兰朵妮说。

“我想爱拉恐怕在幽灵世界的某个地方迷路了。我记得她说吟唱可以把她跟这个世界联系在一起。我喝了一口，感觉有点迷失时，听到吟唱就被拉回来了。坦白说，现在除了帮她保暖，继续吟唱，期待药效赶快消退，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也跟我说过那个部落的根。”玛桑那说：“那个叫马木特的人说过，他不会再尝那个根了，他怕会永远迷路、回不来。他跟爱拉说过，它的药效太强，警告她不要使用。”

首席皱起眉头：“爱拉怎么没跟我说马木特叫她不要用这种根？马木特是圣母亲侍者，一定懂的。爱拉本来不太愿意尝试，也从来没告诉我原因。她后来却很愿意，还依照部落的仪式举行。她没有说马木特叫她不要再用。”首席心烦意乱地说着。

她起身看爱拉，她的身体还是又冷又湿，呼吸很微弱。要是第一次看到她、摸到她，一定会以为她已经死了。首席拉着爱拉的眼皮，只得到些微反应。齐兰朵妮本来期待药效过了一段时间就会消退，现在却愈来愈觉得希望渺茫。

首席看看四周，对一位助手说：“给她按摩，轻轻的，让她的皮肤有些血色。我们给她灌点热茶，可以振奋精神的茶。”接着提高嗓门，好让大家都听见：“有没有人知道乔达拉在哪？”

“他最近常常走上一大段路，都是沿着主河走。”玛桑那说。

“我之前看到他往那边跑过去。”一位助手说。

齐兰朵妮站着拍拍手，要大家注意听：“爱拉的灵魂在幽灵世界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可能去找圣母亲都没办法。我们得找到乔达拉，一定要把他带过来，不然爱拉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可能连试都不想试了。要把整个营地彻底找过，发动所有人，每个帐篷、树林、主河上下都要找，必要的话，连河里都要找。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带来这里。要快。”齐兰朵妮很少这么激动、这么生气。

除了吟唱的人，其他人全冲出木屋，各自散开。首席再次看着爱拉。她的身体依然冰冷，皮肤渐渐变成灰色。首席心想，爱拉要放弃了，没有求生意志了。乔达拉恐怕赶不上了。

一个助手冲进乔达拉与两位马木特伊氏访客居住的偏屋，威洛马和达拉纳正在屋里，他们也是来找乔达拉的。这个助手之前远远看过这位高大红发的男人，近看才发现他那么强壮，觉得有点压力。

“你知道乔达拉在哪吗？”助手问。

“不知道，早上见过他，之后就没看到了。”达弩格说：“怎么了？”

“那位新上任的齐兰朵妮，她用一种植物根做了药水，又喝下去，现在她的灵魂在虚空里。首席说一定要找到乔达拉，把他带到她面前，不然她的灵魂会永远回不来。”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首席要我们到处找，请所有的人帮忙找。”

“是她跟马木特一起服用的那种根吗？”达弩格一脸惊骇看着德鲁伟。

达拉纳马上注意到他们的担忧：“什么根？”

“爱拉从她的部落族人那里拿来一些根。”达弩格说：“这种根是用来跟幽灵世界沟通的。马木特想试，爱拉就按照族人教她的方式制作药水。我不清楚发生什么事，但谁也叫不醒他们。大家都很担心，一直吟唱着。后来乔达拉来了，求爱拉回到人间，说他多么爱她。那时他们有些摩擦，像现在这样。我真不懂，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完全不明白彼此的心事？”

“乔达拉跟女人相处一直有这问题，不晓得是他太自傲还是太迟钝。”威洛马摇着头说：“那时他带爱拉回家，我以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他如果不太在意那个女人就不会有问题，一旦爱上了，好像就失去理智、不知所措。现在说这个不重要，后来怎么了？”

“乔达拉就一直跟她说他爱她，求她回来。然后，爱拉醒了，马木特也醒了。马木特后来跟我们说，要不是乔达拉爱得这么深，让爱拉感受到了，他们就会永远迷失在虚空里。是乔达拉把爱拉带回来的。马木特说这种根药效太强，他控制不了，再也不会尝试了。他怕灵魂会永远留在那个可怕的地方，叫爱拉不要再用了。”达弩格感觉脸颊一阵冰凉：“她又服用那种根了。”他说着跑出偏屋，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等到想起来，他急忙跑往第九洞穴的营地。

达弩格看见几个人在大煮食火堆附近闲晃，又看到乔爱拉，松了一口气。一看就知道乔爱拉在哭；沃夫在旁一边哀嚎，一边舔掉乔爱拉的眼泪，玛桑那和弗拉那也在安慰她。达弩格打了招呼，她们响应着，达弩格走过去蹲在乔爱拉面前。沃夫看到熟人，靠了过去，达弩格摸摸沃夫的头。

“乔爱拉，你好吗？”他说。

“达弩格，我要妈妈。”乔爱拉又哭起来了：“我妈妈病了，一直都不醒。”

“我知道，有个办法可以救她。”达弩格说。

乔爱拉睁大眼睛看着达弩格：“怎么救？”

“她以前像这样昏迷过一次，那时我们一起住在狮营。乔达拉能让她醒过来，上次就是乔达拉让她醒过来。乔爱拉，你知道乔达拉在哪吗？”

乔爱拉摇摇头：“我最近很少看到乔迪，他会出去，有时候一去一整天。”

“你知道他去哪里吗？”

“他常常沿着主河往上走。”

“他会不会带着沃夫一起？”

“会，可是今天没有。”

“你请沃夫帮忙，可以找得到吗？”

乔爱拉看着沃夫，又看着达弩格：“也许可以。”乔爱拉颤抖的微笑着：“是啊，应该可以！”

“你请沃夫去找乔达拉，我跟着沃夫，请乔达拉回来把你妈妈叫醒。”达弩格说。

“妈妈跟乔迪最近都不讲话，乔迪可能不想回来。”乔爱拉皱着眉头说。达弩格觉得乔爱拉皱眉的样子像极了乔达拉。

“乔爱拉，不用担心。乔达拉很爱妈妈，妈妈也爱他。他如果知道妈妈需要他，一定飞也似的跑回来。一定会的。”达弩格说。

“达弩格，乔迪这么爱她，干嘛不跟她说话？”

“有时候就算你爱一个人，也有不了解她的时候。有时候我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请沃夫去找乔达拉，好吗？”

“沃夫，来。”乔爱拉起身，用小手捧着沃夫的大头，爱拉也常常这样捧着乔爱拉的脸颊。她看起来真像缩小版的爱拉，达弩格忍住笑，旁边的人也强忍住。“妈妈病了，需要乔迪救她。你要找到他。”乔爱拉指着主河的方向：“沃夫，去找乔迪。”

沃夫不是第一次奉命寻找乔达拉，牠曾和爱拉在远行回程时，跟着乔达拉的行踨一路寻找，那时乔达拉被阿塔萝的猎人抓走了。焦急的沃夫舔了舔乔爱拉的脸，然后往主河方向出发。

后来沃夫转回头，往乔爱拉走去，乔爱拉说：“沃夫，去！去找乔达拉！”达弩格跟在沃夫后面，沃夫回头再看了一眼，才嗅着地面、小跑步前进。

乔达拉遇到爱拉之后，巴不得马上离开营地。到了主河，他沿着上游走，满脑子刚才相遇的画面。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会拥爱拉入怀。他好想拥抱爱拉，为何要缩手呢？如果没有缩手，爱拉会有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把他推开吗？还是不会？爱拉的表情好惊讶，好像受到严重惊吓，但是乔达拉看到她不也是一样惊讶吗？

他为何要缩手呢？事情还能糟到哪里？就算爱拉生气，把他推开，也不会比现在糟啊！至少他就知道爱拉不要他了。可是他不想知道吧？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爱拉跑走的时候是不是在哭？还是他自己的想象？她为什么哭？当然是因为生气。那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因为看到他？看到他为什么会生气？乔达拉继续想着，她在庆典那天晚上不都表现给我看了吗？她再也不在乎我了，那她干嘛哭呢？

乔达拉平常沿着主河走，通常在太阳到达天顶、也就是中午的时候，再往回走。但是今天他满脑子反复想着每个能够想起的细节，以及他认为记得的细节，丝毫没留意时间，也没留意太阳的高度。

达弩格为了跟上沃夫，大步走着，一面走，一面愈来愈怀疑沃夫走的路对不对。乔达拉会走这么远吗？他停下脚步，快速喝口水再继续走，这时中午已经过了很久了。达弩格站在河边，看见蜿蜒大河远方笔直的那一段，好像有个人影。他用手挡住眼睛上方的阳光，还是看不清楚水道转弯处后面的景象。沃夫匆匆往前走，转眼走出达弩格的视线。达弩格加快脚步，希望能赶上沃夫。

乔达拉发现河边灌木丛里有动静，才从满脑子思绪中抽离。他看到了，是一匹狼！在跟踪我吗？乔达拉伸手想拿标枪投掷器，但是他没带标枪，也没有投掷器。他想从地上找个武器，粗树枝、大鹿角，或者一块大石头都可以防身。那头巨兽猛然冲出，乔达拉整个人被撞倒，只能用手遮住脸。

没想到那头巨兽非但没咬他，还舔他。看到巨兽的耳朵活泼地扬起，才知道那是沃夫。“沃夫！是你吗？你在这里干嘛？”乔达拉坐起来，沃夫太兴奋、太热情了，乔达拉不得不抵挡一下。他坐了一会儿，拍拍沃夫，抓抓他耳朵后面，让牠冷静一下。“你怎么没跟乔爱拉还有爱拉在一起？你跟着我走那么远干嘛？”乔达拉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乔达拉起身往前走，沃夫紧张地跳到他面前，再跳到来时路的方向。“沃夫，你要回去是吗？唔，去啊，你回去吧。”乔达拉又开始走，沃夫又挡在他前面。“沃夫，你要干嘛？”乔达拉抬头看着天空，发现太阳早就过了天顶了：“你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没错，乔达拉，沃夫要你跟他一起回去。”达弩格说。

“达弩格！你怎么会在这里？”乔达拉说。

“我来找你。”

“找我？找我干嘛？”

“乔达拉，爱拉出事了，你要马上回去。”

“爱拉？出了什么事？”

“记不记得那种植物根？就是爱拉拿来做成药水给自己和马木特喝的那种根？她又做了一次给齐兰朵妮看，这次她自己喝下去。现在谁也叫不醒她，连乔爱拉都没办法。齐兰朵妮说你一定要马上回去，不然爱拉的灵魂永远回不来了。”达弩格说。

乔达拉脸色发白：“天啊！不会是那种根吧！喔，圣母亲，千万别让爱拉死！求求你，爱拉不能死！”他沿着来时路奔跑回去。

出来的时候他满腹愁绪，现在却是一心一意地狂奔。沿着主河，他光着脚一路冲过灌木丛，手脚和脸都割伤了，他没感觉到痛。他一直奔跑，直到喘不过气来，喉咙一阵刺痛，身体一侧像被烧红的刀子切割，双腿也抽筋。这些痛苦他都没什么感觉，他的心比身体还痛。他跑得比达弩格还快，只有沃夫追得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走了这么远，更糟的是不晓得路还有多长。他一两次放慢速度喘口气，却从未停下脚步。灌木丛愈来愈稀疏，眼看营地就要到了，他加速往前冲。

他一见到人就问：“她在哪里？”

“齐兰朵妮亚木屋。”

所有参加夏季大会的人都在找他，都在等他。乔达拉冲向木屋，几个人看到了不禁欢呼起来。他没有听见，狂奔冲过入口的帘子，看见爱拉躺在床上，周围都是石灯。乔达拉筋疲力尽，喘着气大叫：

“爱拉！”

第四十一章

乔达拉几乎无法呼吸，每次喘气都觉得喉咙一阵刺痛。他全身汗水淋漓，身体一侧疼痛依旧，只能弯着腰，站都站不直。他到偏屋后头的床边，双腿抖个不停，几乎站不住。沃夫挤到他身旁，舌头垂下来，喘着大气。

“乔达拉，坐着吧！”齐兰朵妮说着，站起来，让乔达拉坐在她的凳子上。她看出乔达拉承受着莫大压力，也知道他跑了很长一段路。“拿些水给他喝。”齐兰朵妮跟身旁的助手说：“也拿些水给狼喝。”

乔达拉靠近床边，看到爱拉的皮肤一片死灰：“爱拉，喔，爱拉，你为什么又用那种根？”乔达拉几乎讲不出话，声音很刺耳：“你上次差点死掉。”乔达拉接住一杯水，这是个反射动作，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拿水给他。他爬上床，把毯子掀开，拉起爱拉，把她抱在怀里，惊讶地发现爱拉的身体好冰凉。“她好冷。”乔达拉哽咽啜泣，丝毫没感觉到倾泻而出的泪水，就算感觉到了他也不在乎。

沃夫看着床上的两个人，抬起头来，长叫一声，叫声令人毛骨悚然，木屋里的齐兰朵妮亚个个背脊发凉，屋外的人也一样。正在吟唱的齐兰朵妮亚听见叫声吓一跳，少唱了一个节拍，让赋格曲暂停了一秒钟。乔达拉才听见齐兰朵妮亚的吟唱声。沃夫把前爪放在床上，呜呜叫着爱拉。

“爱拉，爱拉，求求你回到我身边。”乔达拉恳求：“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给我生儿子？喔，爱拉，我真不该说这话。生不生儿子不重要，我要你回来，我爱你，就算你不再跟我说话也没关系，我只要能偶尔看着你就好。求求你回来。喔，大地之母，求求你让爱拉回来，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要爱拉能回来。”

齐兰朵妮看到高大英挺的乔达拉脸上、胸前、双臂和双腿都割伤了，有些地方还流着血。乔达拉坐在床上，把奄奄一息的爱拉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摇来摇去，眼泪流个不停，哭着要爱拉回来。齐兰朵妮记得乔达拉打孩提时候到现在都没哭过。乔达拉是不哭的，总是拚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表露出来。除了家人和齐兰朵妮，很少人能真正亲近乔达拉，不过，乔达拉成年以后也跟他们保持距离。

乔达拉跟达拉纳住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齐兰朵妮常想他可能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了，她深深自责。她知道乔达拉那时还爱着她，自己也不只一次动心，想放弃齐兰朵妮的身份和乔达拉配对。但随着时光流逝，她一直没有身孕，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她认为乔达拉总有一天会配对的。她常觉得乔达拉无法全心全意爱一个女人，但是乔达拉需要孩子。他可以全心全意、毫无顾忌、毫不保留地爱他的孩子。乔达拉需要一个机会，全心全意去爱。

乔达拉远行归来，带着一个他显然深爱、也值得他爱的女人，齐兰朵妮真心为他高兴。不过她到现在才知道乔达拉对爱拉的爱有多深。首席内心闪过一丝愧疚，也许她不该鞭策爱拉成为齐兰朵妮，她应该让他们过着平静的日子；但是这毕竟是圣母亲的选择。

“她身子好冷，为什么这么冷？”乔达拉说着，把爱拉放在床上，在她身边躺下，用自己的身体盖住爱拉赤裸身体的一侧，再把兽皮拉过来盖上。沃夫也跳上床，挤在爱拉的另一侧。乔达拉的体温很快传遍被窝，沃夫也贡献体温，保持热度。乔达拉一直抱着爱拉，看着她，亲吻她平静苍白的脸颊，跟她说话，求她回来，恳求圣母亲让她回来。他的声音，他的眼泪，还有他和沃夫的体温，终于穿透爱拉最冷的深处。

爱拉默默哭泣：“是你做的！是你做的！”那群人还在吟唱，责骂爱拉。接着她看到乔达拉独自一人站着，听见附近传来狼嗥声。

“乔达拉，对不起。”爱拉哭着说：“我伤了你的心，对不起。”

乔达拉向爱拉伸出双臂：“爱拉，”他喘着气：“给我一个儿子。我爱你。”

她往站在沃夫身边的乔达拉走去，走到他们中间，然后感觉有东西在拉她。突然她又移动了，愈来愈快，比以前还快，即便她觉得自己是立定在原地的。神秘奇异的云朵出现、眨眼又消失，但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深沉的虚空俯冲过来，她被怪异的虚空围绕，看不见黑暗的尽头。爱拉从雾中坠落，看见自己和乔达拉躺在床上，周围都是石灯，接着又觉得自己在寒冷湿黏的壳里。她想移动身子，可是身体僵硬且冰冷。最后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她看见深爱的男人满脸泪痕，也感觉到沃夫温暖的舌头正舔着她。

“爱拉！爱拉！你回来了！齐兰朵妮！她醒了！喔，大地之母朵妮，谢谢你。谢谢你把爱拉还给我。”乔达拉边哭边说，把爱拉搂在怀里，为爱而哭，为心中的石头落地而哭。他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痛爱拉，又不想放手。爱拉也不要他放手。

乔达拉终于松开双手，让齐兰朵妮看看爱拉。“沃夫，下去吧！”乔达拉把沃夫推到床边：“你救了爱拉，让齐兰朵妮看看她。”沃夫跳下床去，坐在地上看着他们。

首席弯腰看着爱拉蓝灰色的眼睛睁开来，脸上露出苍白无力的微笑。她难以相信眼前的奇迹，摇摇头：“我真不敢相信。我以为她已经死了，到了黑暗的地方，永远回不来了。连我都没办法去那里把她带到圣母亲面前。我以为吟唱没作用，做什么都救不了她。我以为殷殷期盼没有用，所有齐兰朵妮氏人真心祈求也没有用，爱拉回不来了。乔达拉，我还以为连你的爱都不能让她回来。可是，所有齐兰朵妮亚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人。是你把她从最深沉的圣母亲幽灵世界带回来了。我常说大地之母从来不拒绝你的要求。这次就是证明。”

爱拉苏醒的消息快速传遍营地。乔达拉把爱拉带回来了。乔达拉做到了齐兰朵妮亚做不到的事。夏季大会的每个女人内心深处都希望有人像乔达拉爱着爱拉一样地深爱自己；每个男人都希望能够邂逅一个值得深爱的女人。大家开始说起故事，是乔达拉的爱让爱拉死而复生，这个故事会在火堆与营火之间永远流传。

乔达拉想着齐兰朵妮的话。他以前听过，只是不太明白。他听说他深受圣母亲宠爱，没有一个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连圣母亲也抗拒不了，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圣母亲都不会拒绝。听到人家这样说，他心里并不舒服。别人还告诫他要小心许愿，因为他的愿望都会成真，这话他也听不太懂。

爱拉醒来的头几天，筋疲力尽，动弹不得，非常虚弱，以致齐兰朵妮有时觉得她可能无法完全康复。爱拉经常沉睡，有时动也不动，看来似乎没有呼吸。她虽然睡着，却不见得能好好休息，有时她会神智错乱，翻来覆去、大声说话。不过她每次睁开眼睛，乔达拉都在身边。自从爱拉醒来，乔达拉除非必要，都一直守在爱拉身边。他就在爱拉床边地上铺一张兽皮睡觉。

齐兰朵妮心想，当爱拉在生死攸关之际可以活下来，不只因为乔达拉的爱，爱拉本身的求生意志也是关键。她这些年来经常打猎、运动，锻炼出强健的体魄，就算身受致命的重创，也能复元。

沃夫大部分时间伴在爱拉身边，每次爱拉快要醒来，沃夫都能察觉。乔达拉禁止沃夫跳上床，也不准牠把脏爪子放在床上。所以沃夫只好赶在爱拉睁开眼睛之前把头靠在床上看着她。乔达拉和齐兰朵妮看见沃夫的举动，就知道爱拉快醒了。

乔爱拉看到母亲醒过来，又看到乔达拉和母亲和好如初，非常开心；她常到齐兰朵妮亚木屋陪他们。虽然不睡在那里，只要乔达拉和爱拉醒着，乔爱拉就会多待一会儿，或坐在乔达拉的大腿上，或躺在母亲身边，甚至跟母亲一起睡一下。其他时候她只作短暂拜访，好像在告诉自己，一切还是好好的。爱拉恢复的差不多了，常常叫沃夫陪乔爱拉一起出去，沃夫刚开始很为难，不知道该留下来陪爱拉，还是跟乔爱拉出去。

首席也常出现在爱拉身边。她觉得很自责，没有在爱拉刚到这里时多关心她。可是为了夏季大会，她几乎耗尽时间与精力，而爱拉的心思实在不易参透。爱拉很少谈到自己，很少聊心事，把情绪藏得太好，别人很难看出她心情不佳。

爱拉躺着往上看，看到一个块头高大、一头浓密红发和胡须的男人正看着她，她微微一笑。她还没完全康复，但已经搬回第九洞穴营地。刚才醒来时，乔达拉说达弩格想来探望她。后来她又睡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轻轻唤她的名字才又醒过来。乔达拉坐在身边，握着她的手，乔爱拉坐在乔达拉的大腿上。沃夫在床边地上，用尾巴敲了一下，跟这位年轻的马木特伊氏人打招呼。

“乔爱拉，我跟你说，波可凡跟其他孩子要去乐薇拉的火堆玩耍、吃东西。乐薇拉有些骨头要给沃夫。”达弩格说。

“去吧，乔爱拉，带沃夫一起去。”爱拉说着坐了起来：“他们看到你会很高兴，这次夏季大会快结束了。我们回家以后，你要等到明年夏天才会再看到他们。”

“好的，妈妈，反正我饿了，沃夫也饿了吧！”乔爱拉给他们一个拥抱，往门口走去，沃夫跟在后面。沃夫离开木屋之前，回头对着爱拉呜呜叫了几声，才跟着乔爱拉出去。

“达弩格，坐。”爱拉指着一个凳子，看看四处：“德鲁伟呢？”

达弩格在爱拉身边坐下：“埃达诺需要一位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性友人帮忙，好像跟他的配对典礼有关。我要充当亲人，所以德鲁伟去帮忙了。”

乔达拉点点头，表示理解：“要熟悉一整套新习俗真的很难。我记得索诺伦要跟洁塔蜜欧配对时也是这样。我是他的兄弟，所以是夏拉木多伊氏的亲族。我又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要参加典礼。”

乔达拉说起去世的兄弟比较不激动了，不过爱拉还是看到他脸上写着遗憾。她知道，那是乔达拉心中永远的痛。

乔达拉靠近爱拉，用双臂搂着她。达弩格对着他俩微笑：“首先，我有句话跟你们说。”他装出严肃的模样：“你们两个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彼此心里爱着谁？不要再互找麻烦了。听好：爱拉只爱乔达拉一个男人，乔达拉只爱爱拉一个女人。记住了吗？你们两个从未爱上别人，以后也不会爱上别人。我要立下一个你们下半辈子必须遵守的规定。其他人高兴跟谁交欢就跟谁交欢，我不管，但是你们只能跟彼此交欢。要是让我听到什么风声，我就要回到这里把你们两个绑在一起。听到没有？”

“是，达弩格。”乔达拉和爱拉齐声说。爱拉转头对着乔达拉微笑，乔达拉也报以微笑，两人又对着达弩格笑。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打算再生个小孩。”爱拉说。

“现在还不行。”乔达拉说：“等齐兰朵妮说你身体够好了才行，现在不行，先等等。”

“我不知道哪一种恩典比较好。”达弩格的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是交欢恩典比较好呢，还是知识恩典。我想圣母亲一定很爱我们，才会让创造新生命成为这么棒的享受！”

“有道理。”乔达拉说。

“我已经开始把齐兰朵妮氏的大地母亲之歌翻译成马木特伊氏的语言，好让大家都知道。等回去之后，我要找个伴侣，生个儿子。”达弩格说。

“生女儿不好吗？”爱拉说。

“女儿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能给女儿取名字。我要一个儿子，可以替他取名字。我从来没给孩子取过名字。”达弩格说。

“你没生过孩子，当然没给孩子取过名字。”爱拉笑着说。

“唔，那倒是真的。”达弩格有点懊恼：“据我所知是没有啦！你们知道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机会生孩子。”

“我了解他的心情。我们第二胎生男生女都可以，不过替儿子取名字不晓得是什么感觉？”乔达拉说：“达弩格啊，马木特伊氏人要是不接受男人给儿子取名的想法怎么办？”

“我只要确定我配对的对象赞成就好。”达弩格说。

“这倒是真的。”爱拉说：“可是达弩格，你干嘛一定要回去找伴侣呢？你可以像埃达诺一样留在这里啊！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愿意跟你配对的齐兰朵妮氏女人。”

“齐兰朵妮氏女人都很漂亮，不过我很多地方跟乔达拉很像。旅行虽然很有趣，不过我还是想回到族人身边定下来。再说我在这里只想跟一个女人配对，那就是爱拉。”达弩格对乔达拉眨了眨眼：“她已经名花有主了。”

乔达拉咯咯笑。爱拉觉得达弩格像在说笑，但他的眼神和语气又让人觉得不完全是开玩笑。

“我觉得很开心，她愿意跟我回家。”乔达拉用明亮活泼的蓝眼睛看着爱拉，爱拉觉得一阵兴奋直达内心深处。“达弩格说的对，朵妮一定很爱我们，所以制造孩子的过程才会是交欢恩典。”

“乔达拉，对女人来说不只是交欢而已，生产很痛苦的。”爱拉说。

“爱拉，你不是说生乔爱拉很轻松吗？”乔达拉皱起眉头，额头上浮现几道皱纹。

“乔达拉，就算轻松也还是痛，只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糟而已。”爱拉说。

“我不想让你痛。”乔达拉转头看着爱拉：“你确定我们要生第二个吗？”乔达拉突然想起索诺伦的伴侣就是因为生孩子而送命。

“乔达拉，别傻了，当然要再生一个。不只为了你，我自己也想要，生产没那么恐怖！要是你不想生，唔，我就去找个愿意的男人。”爱拉摆出揶揄的微笑。

“不可以！”乔达拉搂了一下爱拉的肩膀：“达弩格才说你只能跟我交欢，你忘啦？”

“乔达拉，我从来不想跟别的男人交欢，是你教我圣母亲的交欢恩典。没有人比你更能给我欢愉，因为我深爱着你。”爱拉说。

乔达拉眼眶泛着泪，赶紧转过头去不让人看见。达弩格从另一个角度发现了，却假装没看到。乔达拉转回头，认真看着爱拉：“玛罗那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有多内疚。我不是真的喜欢她，是她勾引我。我不想跟你说，是怕你伤心。你看到我跟她在一起，你一定很恨我。我要你知道我只爱你。”

“乔达拉，我知道你爱我。”爱拉说：“全夏季大会的人都知道你爱我。你要是不爱我，我就不会在这里了。乔达拉，达弩格说的是一回事，只要你需要，甚至想要，还是可以跟别人交欢。我不恨玛罗那了。我不怪她喜欢你，哪个女人不喜欢你呢？分享交欢恩典并不能带来爱，但会带来孩子。爱可以让交欢恩典更享受，所以只要你爱着一个人，偶尔跟别人交欢有什么关系呢？交欢只是一时，怎么比得上一辈子的爱呢？即使在部落，交欢是男人需求的发泄。你该不会认为你跟别人交欢，我就跟你断绝关系吧？”

达弩格大笑：“如果这样就要断绝关系，那大家都要断绝关系了。大家很期待尊崇圣母亲的庆典，可以偶尔跟别人分享交欢恩典。听说塔鲁特在庆典连续跟六个女人交欢。我母亲老是说她想看看有没有男人能打破塔鲁特的纪录，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塔鲁特比我厉害。”乔达拉说：“我以前也像他那样，但现在体力没那么好，老实说，我也不那么想要。”

“也许只是大家乱传。”达弩格说：“我也没看过他跟我母亲之外的女人交欢。整个夏季大会他几乎跟其他头目在一块儿，我母亲则忙着跟亲朋好友见面。我看很多人喜欢瞎编故事。”

他们停顿了一下，三人看着彼此。达弩格说话了：“我不会因为伴侣跟别人交欢就断绝关系，但是说实话，我希望跟我配对的女人只跟我一个人分享交欢恩典。”

“那在荣耀大地之母的庆典呢？”乔达拉问。

“我知道我们应该在庆典中荣耀大地之母，但如果我的伴侣跟别人交欢，我怎知道她在我的火堆地盘生下的儿女是我的呢？”达弩格说。

爱拉看着他们两个，想起首席的话：“男人如果真心爱着女人在他火堆地盘生下的儿女，何必计较是谁的孩子？”

“也许不该计较，但我还是希望是我的孩子。”达弩格说。

“你制造了他，他就是你的孩子？就是你的财产？”爱拉说：“达弩格，你没拥有他，就不爱他啦？”

“所谓我的孩子并不是拥有的意思，而是我制造的孩子。”达弩格说：“我的火堆地盘儿女我都爱，就算不是我制造的，甚至不是我伴侣生的都无所谓。我爱莱岱格这个兄弟，他对我来说不只是兄弟，虽然他不是塔鲁特的孩子，也不是妮姬的孩子。不过我希望知道我的火堆地盘儿女是不是我的。女人不用担心，女人心里都很明白。”

“爱拉，我了解达弩格的感受。当初知道乔爱拉是我的孩子我很开心。大家都知道她是我的孩子，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只跟我交欢。我们在庆典中都会荣耀圣母亲，只是我们每次都选择了彼此。”

“你要是跟伴侣一起走过生产的痛苦，大概就不会那么想生自己的孩子了。”爱拉说：“有些女人宁愿一辈子不生小孩，这种女人不多，但还是有。”

两个男人互看一眼，却没有看爱拉，他们刚刚大剌剌讲出违反族人习俗信仰的话，觉得有点难为情。

“对了，你们晓不晓得玛罗那又要配对了？”达弩格换个话题。

“真的啊！”乔达拉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过两天吧，在配对典礼上，跟弗拉那和埃达诺一起。”波乐娃说。她刚进来，后面跟着约哈伦。

“埃达诺告诉我的。”达弩格说。

大家互相打招呼，女人彼此拥抱，第九洞穴的头目弯下身去，和爱拉碰触脸颊。几张矮凳被拉到爱拉床边。

大家坐好后，爱拉延续刚刚的话题：“她要跟谁配对？”

“勒拉玛的朋友，之前跟他们住在偏屋，现在不在那里了。”波乐娃说：“我们不认识，不过也是齐兰朵妮氏人。”

“他来自西边在大河一带生活的洞穴群。听说他来我们的夏季大会是要带口信给人，后来住了下来。他跟勒拉玛他们相处得不错，不晓得他们之前是不是认识。”约哈伦说。

“我好像知道是谁。”乔达拉说。

“他们离开偏屋之后，他一直住在第五洞穴营地，玛罗那也住在那里。他们在那里认识的。”波乐娃说。

“我以为玛罗那不想再配对了，对方好像年纪很轻，不知道玛罗那怎么会选择他？”乔达拉说。

“她大概没什么选择吧！”波乐娃说。

“大家都说她长得很漂亮，要选谁都没问题吧！”爱拉说。

“一个晚上还可以，要当伴侣就不行了。”达弩格说：“听说，之前跟她配对的那些男人对她没什么好评价。”

“她没生孩子。”波乐娃说：“有人说她生不出来。有些男人没办法接受，她要配对的对象应该不在乎！玛罗那要到他的洞穴生活。”

“我好像见过他。”爱拉说：“有一天晚上我跟艾丘札从兰萨朵妮氏的营地走回来，好像碰到他。我不太喜欢他。他为什么要搬出偏屋？”

“他们的私人物品被偷，就搬出去了。”约哈伦说。

“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那时没留意。”乔达拉说。

“有人偷东西？”爱拉说。

“有人把住在偏屋里每个人的东西都偷光了。”约哈伦说。

“怎么有人做这种事？”爱拉说。

“不知道。勒拉玛发现他才交换来的新冬衣被偷了，还有行囊箩筐，连巴玛酒也几乎被偷光，差点气死。有人被偷了全新的连指手套，还有人被偷了一把好刀。食物几乎被偷光。”约哈伦说。

“有人知道是谁偷的吗？”乔达拉问。

“两个人不在，一个是布鲁克佛，另一个是马卓曼。”约哈伦说：“大家知道布鲁克佛什么都没带就跑走了。跟他一起住在偏屋的人说，他走了以后，他的东西多半在偏屋，但是后来很多都不见了，马卓曼的东西也不见了。”

“我听到齐兰朵妮跟人说，马卓曼没有归还他当助手时拿到的圣物。”波乐娃说。

“我亲眼看到马卓曼离开！”爱拉突然想起来。

“什么时候？”约哈伦问。

“第九洞穴跟兰萨朵妮氏合办宴席的那天。我一个人在营地，刚从住处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充满恨意，我被吓到了，他好像急着要走。那天我觉得他怪怪的。印象中他几乎都穿着助手的束腰上衣，那天他却穿着普通衣服，衣服上是第九洞穴的图案，不是第五洞穴的，我觉得很奇怪。”

“那是勒拉玛的新衣服。”约哈伦说：“我就怀疑是他。”

“你觉得是马卓曼拿的？”爱拉说。

“是啊，被偷的东西一定是他拿的。”

“约哈伦，你应该没错。”乔达拉说。

“他被齐兰朵妮亚逐出之后，丢尽了脸，应该不想见人了，至少不想见到认识他的人。”达弩格说。

“他到哪里去了？”波乐娃说。

“大概去找另外一群人一起生活吧！”约哈伦说：“所以才要偷东西。他知道冬天快来了，又不晓得会落脚在哪里。”

“他有什么本事让陌生的人接受他？他没有一技之长，打猎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听说他自从加入齐兰朵妮亚，就再也没有打猎了，连帮忙打猎都没有。”乔达拉说。

“帮忙打猎这件事，谁都懂得怎么做，也几乎都做过。孩子喜欢敲打灌木丛，制造很多噪音，把兔子跟其他动物赶出来，再把动物追赶到猎人那里，或者赶进网子里。”波乐娃说。

“马卓曼有个本事，就是因为这个本事，他才不归还齐兰朵妮亚给他的圣物。”约哈伦说：“就是这样，他会成为齐兰朵妮的。”

“他不是齐兰朵妮！”爱拉说：“他自称受到召唤，根本在骗人。”

“陌生人不会知道啊！”达弩格说。

“他跟着齐兰朵妮亚这么多年，一定很会假扮，他一定会再次骗人。”波乐娃说。

“你觉得他真的会这样做吗？”爱拉一想到就觉得可怕。

“爱拉，你应该告诉齐兰朵妮你看到他走。”波乐娃说。

“其他头目也应该知道。”约哈伦说：“乔达拉，我们要在明天你的谈判大会之前提这件事。至少让大家有别的话题，不要只谈你的事。”

爱拉的眼睛睁得好大：“这么快？波乐娃，我也要到场。”

四面环绕小山的大平台上，斜坡前方有块平地，他们聚在那里。勒拉玛坐着，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之前狠揍过他，不过，他现在差不多康复了，只是脸还有点肿，上面的疤痕和被打歪的鼻子将陪他度过下半辈子。乔达拉站在午后的艳阳下，看着勒拉玛受伤惨重的脸，强迫自己不要往后退。以他现在的模样，如果不说出他是谁，连他熟悉的人恐怕也认不出来。之前有人说勒拉玛可能会瞎掉一只眼睛，乔达拉庆幸结果不是那样。

这场会议虽是第九洞穴和第五洞穴谈判，齐兰朵妮亚负责调停，不过只要有兴趣的人都能与会；所以参加夏季大会的人几乎都好奇得表示“有兴趣”。第九洞穴本来希望延到齐兰朵妮氏夏季大会结束后再谈判，但是第五洞穴坚持现在举行。他们想在接纳勒拉玛之前，知道他们和勒拉玛可以从乔达拉和第九洞穴拿到多少补偿。

公开谈判之前，乔达拉和勒拉玛先在齐兰朵妮亚的木屋见了面，在场的还有约哈伦、第五洞穴头目凯莫丹、各洞穴的齐兰朵妮、几位头目。这是乔达拉和勒拉玛发生事情后第一次见面。大家知道玛桑那身体不好，劝她不要去，何况勒拉玛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她就更不必要出席，可她还是坚持要去。乔达拉是她的儿子，她要在场。乔达拉和勒拉玛各自的伴侣并不用到场，因为她们在的话会让问题更复杂。爱拉算是罪魁祸首，勒拉玛的伴侣则是不想跟他一起搬到第五洞穴，这也是个问题。

乔达拉马上道歉，表示自己很后悔。面对这个第九洞穴头目高大英俊的兄弟，勒拉玛只有轻蔑。这辈子他头一次占上风，这次他有理，他没做错事情，也没打算放弃自己的优势。

与会人士走出木屋，听众传出唧喳声音，说着爱拉看到马卓曼离开营地、身上穿的衣服很可能是从勒拉玛那儿偷的。大家也在猜测各种后果，谈论乔达拉和首席跟马卓曼的恩怨，说马卓曼被逐出齐兰朵妮亚，是爱拉导致马卓曼被逐，还有人在议论为什么只有爱拉看到马卓曼离开呢？大家满怀期待坐下，等待好戏开锣。这么精采的戏码可不是天天上演，这个夏天真是高潮迭起，不愁在无聊漫长的冬季时没有话题可聊了！

“我们今天有几件大事要解决。”首席开讲：“跟幽灵世界无关，是圣母亲的孩子之间的问题。我们祈求朵妮见证议事过程，指引我们说出真相、正确思考，做出公正的裁决。”

首席拿出小雕像，举了起来。那是个成熟的女人，腿由上而下愈来愈细，双脚小到几乎看不见。虽然看不清楚雕像，大家都知道那是朵妮像，是统摄万物的大地之母的幽灵、或其中一部分所居住的地方。会场中央立着一座高耸的石标，几乎可称之为石柱，基座由几块大石头组成，愈往上愈细，顶部是平坦的砂砾石。

首席用夸张的动作将朵妮像的脚放在砂砾石上，把朵妮像立起来。此时拿出朵妮像是为了预防有人蓄意说谎，因为朵妮像能发挥强大的威慑力量。首席已经祈求圣母亲的幽灵作见证，所以大家知道说谎一定会被圣母亲揭穿。就算一时没被揭穿，总有一天也会真相大白，到时说谎的人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当然今天还是会有人说谎，但是大家看到朵妮像，说话就会收敛一些，不致于过份地夸大。

“我们开始吧！”首席说：“当天有很多位目击证人，我们不需要讲太多细节。简单来说，最近一次荣耀圣母亲的庆典，乔达拉亲眼看到他的伴侣爱拉跟勒拉玛分享圣母亲的交欢恩典。爱拉和勒拉玛都是出于自愿，并非受到暴力胁迫。爱拉，是不是这样？”

爱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问到，突然得承受所有人的目光。她吃了一惊，就算想说谎，也不知从何说起。

“是的，齐兰朵妮，是这样没错。”

“勒拉玛，是这样吗？”

“是啊，她那时候很乐意，根本像是饿虎扑羊。”

首席很想警告勒拉玛不要夸大其词，但还是忍了下来，继续说：“后来发生什么事？”她还没决定要问爱拉或乔达拉，勒拉玛就抢着答话。

“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乔达拉用拳头打我的脸。”

“乔达拉，是这样吗？”

乔达拉低下头，吞了下口水：“是这样没错。我看到他跟爱拉在一起，就把他从爱拉身上拉下来，还打他。我知道我错了。我没话说。”乔达拉虽这样说，心里却想着，如果事情重演，他还是会揍人。

“乔达拉，你为什么打他？”首席问。

“我吃醋了。”乔达拉嘟哝着说。

“你说你吃醋了？”

“是，齐兰朵妮。”

“乔达拉，你要表达情绪，拉开他们就好了，何必打他呢？”

“我克制不住，一动手就……”乔达拉摇摇头。

“他一动手谁都拦不住。他连我都打！”第五洞穴头目说：“他根本失控了，发疯似的。要不是那个大块头马木特伊氏人抓住他，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他才会乐意收留勒拉玛。”弗拉那压低声音跟波乐娃说，但周围的人还是听见了。“他拦不住乔达拉，还被他打，快气疯了。”

“他也喜欢勒拉玛的巴玛酒，以后他就知道勒拉玛不是什么好东西。”波乐娃说：“我就不会邀请他加入我的洞穴。”她转头看着会场中央。

“所以我们要告诉大家，”齐兰朵妮说：“吃醋是很愚蠢的，会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乔达拉，你明白吗？”

“是，我明白。我那样做很愚蠢，我真的很抱歉。我希望能弥补，你要我怎么做我都愿意。”

“他没办法弥补。”勒拉玛说：“我的脸不可能复原了，马卓曼的牙齿也不会长回去。”

首席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觉得勒拉玛没必要提这件事，他不知道乔达拉是被马卓曼激怒到极点才会动手。首席只是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

“已经赔偿你了！”玛桑那大声说。

“我还要他们再赔！”勒拉玛反驳。

“你要怎样？”首席问：“你要怎样的赔偿？勒拉玛，你要什么？”

“我要揍他那张俊脸。”勒拉玛说。

听众倒抽了一口气。

“这倒是可以理解，只是圣母亲不允许这种补偿方式。你能不能要求别的补偿？”首席问。

勒拉玛的伴侣站起来：“他一直给自己盖更大的屋子。勒拉玛，你何不叫他盖个新的大屋子给你全家住？”

“楚曼达，这倒可以。”首席说：“勒拉玛，你希望盖在哪里呢？第九洞穴，还是第五洞穴？”

“我不要这种补偿。”勒拉玛说：“她想住怎样的屋子跟我何干！任何屋子到她手里都会变成垃圾坑。”

“勒拉玛，你孩子住哪里，你也不在乎吗？”首席问。

“我的孩子？照你说的，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你说孩子的生命是从交欢开始，他们全都不是我的种……唔，博洛根好像是吧！我好几年没碰她了，还说什么‘交欢’！我说，跟她做那档事根本不叫‘交欢’。我不晓得那些孩子是谁的，大概是哪个男人在圣母亲庆典播的种吧！我不知道是谁，但绝对不是我。这个女人什么都不会，就会喝我的巴玛酒。”勒拉玛冷嘲热讽。

“勒拉玛，他们仍然是你的火堆地盘的儿女，你要负责照顾他们。”首席说：“你不能遗弃他们。”

“为什么不行？我不要他们了，他们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连母亲都不在乎了，我干嘛在乎？”

勒拉玛无情地贬损他的火堆地盘儿女，看在第五洞穴头目和其他人眼里简直不可思议。站在人群中的波乐娃低声说：“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勒拉玛，那谁来照顾你的火堆地盘儿女？”齐兰朵妮说。

勒拉玛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我才不管！给乔达拉照顾好了。我要的补偿他都给不起，既不能恢复我的面貌，又不让我揍回去。他那么想补偿，就让他去照顾那个懒惰、聒噪又爱当老大的泼妇好了，那个泼妇生的孩子也给他吧。”勒拉玛说。

“勒拉玛，乔达拉虽然亏欠你不少，但是他也要养家，要他负担你那一大家子，太过份了。”约哈伦说。

“没关系，约哈伦，我愿意。”乔达拉说：“如果勒拉玛希望这样，我愿意。他不想照顾他的火堆地盘，总得有人照顾。孩子需要有人照顾。”

“你要不要先跟爱拉商量？”人群之中的波乐娃说话了：“要照顾那一大家子，她恐怕没时间照顾自己的家庭。”其实爱拉跟乔达拉，比勒拉玛跟楚曼达更关心那些孩子，她心里想着，没说出来。

“波乐娃，没关系，他说的对。”爱拉说：“乔达拉打了勒拉玛，我也有责任。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是我跟乔达拉一样有错。如果勒拉玛希望我们照顾他的家人，那我们就该照顾。”

“唔，勒拉玛，你愿意的话，那就这样了。”首席说。

“是啊，能甩掉你们这些人有什么不好。”勒拉玛说着笑了出来：“乔达拉，楚曼达送给你，请慢用。”

“楚曼达，你觉得怎样？这样你接受吗？”齐兰朵妮问。

楚曼达指着爱拉：“他盖了一个新屋子给她住，能不能给我盖个一模一样的？”

“可以，我一定会盖个新家给你。”乔达拉说：“要在第九洞穴还是第五洞穴？”

“唔，乔达拉，我要做你的第二个女人。”楚曼达装害羞：“那就在第九洞穴好了，反正第九洞穴是我的家啊！”

“楚曼达，听好了。”乔达拉直视着她：“我不会让你做我的第二个伴侣。我答应要照顾你和你的孩子，答应要盖新屋子给你，就只有这些。我打伤了你的伴侣，以这些当作补偿。你绝对、绝对不会是我的第二个伴侣，楚曼达，你听清楚没有！”

勒拉玛笑了出来：“乔达拉，我警告过你了。她是个爱当老大的泼妇。她会把你当奴隶使唤的。”说着他又笑了：“其实这样也不错！看你被她整死也挺有意思的。”

“爱拉，你确定要去那里游泳吗？”乔达拉问。

“在你带玛罗那去之前，那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而且最适合游泳了，再说下游的河水那么污浊泥泞，我从来到这里都还没好好游个泳，等一下我们又要走了。”爱拉说。

“你确定身体可以受得了吗？”

“没问题，不用担心。我大部分时间打算躺在河岸上晒太阳。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走走，离开人群一会儿。好不容易齐兰朵妮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爱拉说：“过几天我还想骑嘶嘶到处走走。我知道齐兰朵妮会担心，但我真的没问题，只是想出门走动而已。”

齐兰朵妮之前很自责没有多关心爱拉，现在却变成过度保护她了。她觉得自己害爱拉差点送命，所以绝不能让事情重演，乔达拉完全同意。因而爱拉有一阵子在他们两人过度保护下生活，觉得很开心。不过当她渐渐恢复体力，就开始觉得这种过度保护有点烦。爱拉一再跟齐兰朵妮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骑马、游泳，但齐兰朵妮不信，后来因为齐兰朵妮想暂时打发沃夫出去，才同意放行。

乔爱拉和同龄孩子跟着齐兰朵妮亚一起忙着排练一出小戏，要在夏季大会闭幕的惜别庆典上演出。有沃夫在，孩子们很难专心排练，乔爱拉要管住沃夫，又要专心听讲，实在分身乏术。齐兰朵妮委婉地告诉爱拉，大家很喜欢沃夫，但是她还是尽量把沃夫带在身边比较好。爱拉终于逮到机会，恳求齐兰朵妮让她带着沃夫和马儿离开营地去活动筋骨。

隔天早上，爱拉急着在齐兰朵妮改变心意之前出门。乔达拉在早餐前给马儿洗了澡、刷了毛。他在嘶嘶与快快身上绑上马垫，在快快和灰灰身上系上缰绳，马儿知道要出门了，兴高采烈跳跃着。他们这趟没打算骑灰灰，不过爱拉不想让灰灰孤单地留下，以免牠感到寂寞。马儿喜欢有伴，若是跟同类在一起就更好了，再说灰灰也需要运动。

乔达拉拿起一对行囊马鞍箩筐，挂在马背，沃夫抬头看着，一脸期待。两个箩筐里装满各种工具，还有亚麻纤维编成的淡棕色布料包着的神秘行囊。那些布是爱拉在休养期为了打发时间亲手编织的成品。那时玛桑那弄了一部织布机来教爱拉编织。有个箩筐用可以摊在地上的兽皮盖着，另一个箩筐则用淡黄色的软兽皮覆盖，那是夏拉木多伊氏人的赠礼，可以当作毛巾。

他们走出木屋，乔达拉向沃夫打手势，要牠跟他们一起走，沃夫跳跃着走在前面。爱拉在马场附近停下，从红梗灌木丛摘了几个成熟的浆果。她拿着圆形沾着粉的蓝色浆果在束腰上衣上擦了擦，发觉浆果外皮的蓝色变深了，她把浆果扔进嘴里，享受香甜多汁的美味，满意地微笑。她爬到树桩上，准备骑上嘶嘶时，感觉到在户外的美好，而且不用急着要回到木屋。她太熟悉那间屋子了，支撑茅草屋顶的每根坚固木桩上的绘画与雕刻，还有其中的每道裂痕，通风孔周围黑黑的每道煤灰污迹，她都了如指掌。现在她只想看天空和绿树，看那没有任何小屋的大地风景。

他们骑马出发，快快一反常态，不只活蹦乱跳，还有点暴躁。两匹母马也感染了快快的任性，难以驾驭。一走出树林，爱拉就把灰灰身上的缰绳取下，让牠随心所欲地奔驰。爱拉和乔达拉默契十足，不约而同地催促坐骑疾奔，全速前进。马儿消耗完了过剩的精力，心情轻松起来，自动减缓速度。爱拉可不一样，她兴奋极了。她一向喜欢骑马奔驰，这些日子离不开营地，好不容易出来，她感觉格外兴奋。

他们到了有高山、石灰岩悬崖与河谷的地方，悠闲的走着。正午的太阳还是很毒辣，不过夏季已经渐渐离去，早上通常凉爽舒适，晚上则是多云阴雨。叶子渐渐从盛夏时节的翠绿转为初秋时分的葱黄带红。平原草地的颜色本来是深金与浓棕，现在转由干草的淡黄与灰褐接手，呈现冬季田野的主调。几种非禾本科的草本植物显出浓淡不一的红色叶子。他们沿路常看见一株植物，或是一小丛药草冒出来，爱拉很喜欢这些鲜艳显眼的色彩。不过真正让爱拉屏息赞叹的是那面向南方、山腰处茂密林木的炫丽景致。从远处看，五颜六色的灌木丛和树木像极了由色彩缤纷的花朵所组成的大花束。

灰灰没有人骑也一样开心，牠偶尔停下脚步吃草。沃夫自己循着看不见的气味与神秘的声音，往山丘、灌木丛和高高的草丛里去探险。他们绕了一大圈，最后从主河上游往大会营地方向折返。不过他们没有返回营地，而是沿着第九洞穴营地北边的森林小溪走，在太阳快到达天顶时，他们抵达小溪急弯处一个适合游泳的深水潭。树丛为这个人烟罕至的砂砾石浴场带来了斑驳的树荫。

爱拉从嘶嘶身上下来，感觉阳光十分温暖舒适。她解开行囊马鞍箩筐和马垫，乔达拉把大张兽皮铺在地上，爱拉拿出了系绳皮袋，用手喂嘶嘶吃些谷物，大部分是燕麦，她轻轻抚摸、抓了抓嘶嘶，又喂几把谷物。灰灰一直推她，也等着吃饭，爱拉喂了灰灰，摸摸牠。

乔达拉一边喂快快，一边摸牠。快快还是有点反常，很难驾驭，吃过东西又得到安抚后，才平静些。不过他还是用缰绳把牠拴在小树旁。乔达拉突然想起他曾想过要放走快快，让牠找个新家，跟其他马儿一起在平原生活。这个念头又在脑海升起了，但他舍不得快快。

自由闲逛的沃夫突然钻出灌木丛。爱拉为牠准备了一根多肉的骨头，不过她想先逗逗沃夫再拿出来。她拍拍肩膀，沃夫用后腿一跃而起，把爪子架在她的肩上，爱拉毫不在意沃夫沉重的体重。沃夫先舔舔爱拉的脖子，再轻咬住她的下巴。爱拉亲昵地依样画葫芦，接着打手势要沃夫下来。她蹲坐在沃夫面前，双手捧着牠的头，揉抓牠耳后的毛，把颈部愈来愈厚的那圈毛弄乱，然后搂着沃夫坐在地上。她知道之前她的灵魂在幽灵世界摆荡、生死攸关的时候，沃夫跟乔达拉一样地在她身边守候。

乔达拉看着爱拉和沃夫相处不下一百次，但每次还是觉得惊奇。他跟沃夫相处非常自在，不过偶尔还是会想起牠是猎食动物，是会杀戮的动物。沃夫的同类会跟踪、残杀、吃掉体型比自己大的动物。沃夫用牙齿轻轻磨蹭爱拉的喉咙，也可以一口把她的喉咙咬烂。尽管如此，乔达拉仍然安心地把妻儿交给沃夫。他亲眼看到沃夫对爱拉和乔爱拉的爱，却怎么也想不通人狼之间会有如此真挚的情感。不过基本上他相信沃夫看待他就像他看待沃夫一样，沃夫也可以放心地把爱拉和乔爱拉交给他。乔达拉很清楚，沃夫如果觉得他会伤害她们，就会毫不迟疑、极力地阻止他，即便杀了他也在所不惜。他看待沃夫也是这样。

乔达拉喜欢看着爱拉和沃夫相处的画面，不过她做什么乔达拉都喜欢，尤其是他们和好之后，爱拉几乎回到以前的样子了。他跟第九洞穴一起出发前往夏季大会，留下爱拉时，心里很难过，虽然出现了玛罗那，他还是非常想念爱拉。他做出那样的事，以为铁定失去爱拉了；后来爱拉喝下植物根的汁液，他更感到万念俱灰，以为从此跟爱拉天人永隔。他简直不敢相信爱拉还能回到他身边。他之前认定爱拉永远不会回来了，直到现在，他会常常看着爱拉，对她微笑，看到爱拉报以微笑，才能相信她还是他的伴侣，还是他的女人。他们仍然像往常一样，一同骑马、游泳，伴着彼此，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乔达拉想起和爱拉一起经历的那趟远行，沿路结识的人与冒险故事。他想起收养爱拉的猛犸象猎人马木特伊氏和夏拉木多伊氏，他的兄弟索诺伦找到一位夏拉木多伊氏伴侣，自从她死后，索诺伦就失魂落魄。索莉和马肯诺，还有其他人，都希望他和爱拉留下。爱拉医好了罗夏丽欧长久无法痊愈的断臂，他们就更希望她能留下。他们还结识了哈杜玛氏的猎人杰伦，他和索诺伦拜访过哈杜玛氏。还有沙木乃氏，他们的狼女猎人抓走乔达拉，女头目阿塔萝想杀死爱拉，沃夫为了阻止她而把她杀了。还有萝莎杜那氏……

乔达拉突然想起，他们从猛犸象猎人的领土开始远行，途中拜访萝莎杜那氏的时光。萝莎杜那氏住在东边冰川高地的另一头，那是圣母亲河的源头。他们的语言跟齐兰朵妮氏的语言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乔达拉大致能听懂。爱拉的语言天分很高，一下子学得比乔达拉精通。萝莎杜那氏是齐兰朵妮氏最知名的邻居，两地的旅人经常互访，不过，跨越冰川并不容易。

他们拜访萝莎杜那氏时，刚好遇上圣母亲庆典，就在庆典开始前，乔达拉和萝莎杜那私下举行一场庆典，乔达拉向圣母亲祈求一个孩子，一个由爱拉在他的火堆地盘生下的孩子，一个他的灵魂，或者爱拉常说的，他的元精制造的孩子。他还有个特别请求，如果爱拉怀了孩子，他希望能确定是他制造的孩子。常有人跟乔达拉说，圣母亲非常喜欢他，所以没有任何女人能抗拒他的魅力，连朵妮自己都抗拒不了。

那时，爱拉再度喝下危险的植物根汁液，迷失在虚空中，乔达拉相信一定是圣母亲听见了他热切的恳求，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在心里再次深深感谢圣母亲。突然间他明白了，他和萝莎杜那私下举行的那场庆典所许的愿也灵验了。他知道乔爱拉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元精的产物，他由衷感到喜悦。

他知道爱拉生下的每个孩子都是他的灵魂、他元精的产物，因为爱拉只爱他一个男人。知道这一点真的很开心。他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爱上别的女人，永远只爱着爱拉。不过他也知道，新的知识恩典会带来改变。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迷惘，这改变会有多大呢？

迷惘的不只是乔达拉，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有一个人格外地认真。首席圣母亲侍者正静静坐在齐兰朵妮亚木屋里，思考着新的知识恩典。她心里明白，知识将会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