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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丰子和她的作品（代译序）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二卷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山崎丰子和她的作品（代译序）

山崎丰子原名杉本丰子，日本当代著名女性作家，1924年11月3日生于大阪，殁于2013年9月29日，享年88岁。山崎丰子是一位注重写实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创作的题材、主题永远来自真实的事件或社会现实问题。日本称之为“社会派”，也有论者称她为“日本的巴尔扎克”。山崎丰子也是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作家。1944年，山崎丰子毕业于旧制京都女子专门学校国文学科（现京都女子大学）。毕业后就职于每日新闻社的大阪本社调查部，1945年调至报社学艺部，在时任学艺部副部长的井上靖麾下任职，作为新闻记者受到了采访、调查与写作训练。报社任职期间，她开始边工作边写小说。1957年发表处女作《暖帘》，主人公是父子两代商人。翌年刊出《花暖帘》，描写一个女老板经营曲艺场的故事，获1958年度第39届直木文学奖。同期重要作品尚有《少爷》（1959）、《女人的勋章》(1960)、《女系家族》(1962-1963)、《花纹》(1962-1964)等。初期作品，多描写大阪船场附近的风土人情。1963年，她开始在《星期天每日》连载长篇小说《白色巨塔》，引起文坛轰动。山崎小说的首要特征在于典型意义下特定人物的塑造以及特定场景、特定行业中极端的现实性或真实性描写。中国文学界对山崎丰子并不陌生。“文革”结束后不久，国内就上映了其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译制片《浮华世家》。

此次一并翻译、出版的山崎名作除《白色巨塔》外，还有《浮华世家》和销量超过650万册的《不毛之地》。

长篇小说《白色巨塔》因探讨医患关系的尖锐内容而引起高度关注。为了创作这样一部典型化力作，山崎丰子身体力行，到大阪大学医学部做了长期深入、细致、艰苦的考察调研。作品中的人物给读者以强烈的感染力和冲击力，这与作者的创作理念、写作态度乃至前期做功有着密切的关联。主人公财前五郎是国立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副教授，他在食道、胃部的吻合手术方面技高一筹，在手术刀的运用上甚至超越了首席主任医师东教授，还备受注目地频频露脸于医学刊物。财前五郎为此成为东教授之后继任教授的最佳人选。然而东教授讨厌财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性格，打算阻止其升任教授。财前五郎和他的岳父财前又一自然不想放过难得的升职机会。财前五郎早年失怙，有过贫穷生活的痛切经历，靠人资助上了大学医学部，成为妇产科开业医生财前又一的养子女婿后，才有了日后的地位。财前又一为了帮助女婿，不惜动用自己的各类关系网医师会长岩田、岩田大学同窗鹈饲医学部长等等，总之做足了台下功夫。东教授那边也有种种水下运作试图将自己的东都大学校友、时任金泽大学教授的菊川调至浪速大学。结果，鹈饲与财前的政治结盟手腕略高一筹，财前以微弱票差成功当选。故事到此并未完结。相对于追逐声名、自信满满的财前，同期学友内科副教授里见修二是个学究型人物，他欣赏财前的实力，同时对财前的做法持批判态度。财前在出游前接手了里见科室转来的一个患者佐佐木庸平，为之做了贲门癌手术，不料日后酿成了重大医疗事故。里见曾一再提醒提出忠告，过度自信的财前却置若罔闻。财前忽略了手术之后的肺部转移，事故发生后受到了责任追究——医生的处置不当或不力造成了患者的死亡。愤怒的家属将不负责任的财前告上法庭，通过民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财前竭力否认误诊且向证人施压，企图封杀不利于己的证词——证人里见却不昧良心做了符合事实的陈述。最后，初审胜诉的财前还是被迫离开了大学。

在《白色巨塔》第五卷卷末，尾崎秀树
[1]

为山崎丰子写了简短的“解说”词。解说词提到，山崎丰子昭和三十三年因《花暖帘》荣获第39届直木文学大奖时曾有如下一段感怀：

我无法也无意创作那种枝繁叶茂的盆栽小说。我喜欢造林，在秃山上一棵一棵地植树，是谓“植林小说”或“造林小说”。我的创作素材永远是大阪的天空、河流和大阪的人。对我而言，在生我养我的风土中观察、凝视人类，乃是最为切实的把握方法。

这段陈述显然发自肺腑，将山崎自身的资质禀赋、文学理念和创作方法揭示得淋漓尽致。从处女作《暖帘》到获奖作《花暖帘》，从《少爷》《女系家族》到《白色巨塔》《白色巨塔续篇》，山崎有她一以贯之的创作方向或风格，其社会性视野逐渐转化为明确的创作意识且大大扩展了素材的领域。尾崎秀树认为，通过《伪装集团》《浮华世家》和《不毛之地》等长篇巨制的创作和发表，山崎丰子最终确立了女性作家中甚为罕见的“社会派”小说家地位。尾崎秀树也强调了著名作家井上靖对山崎丰子无可忽视的启蒙式影响。他认为，《白色巨塔》在山崎丰子的文学世界中乃一分水岭，至此她跨入了一个新的纪元。《白色巨塔》以大学医院为舞台，触及的原本应为白衣天使的世界。医生本是神圣职业，面对的是人类生命。然而现实中或在山崎丰子笔下，却显现为一个世俗的、被凡世欲望玷污的肮脏的世界。

《浮华世家》最初连载于《周刊新潮》（1970年3月至1972年10月），1973年新潮社出版全三卷，1980年刊出文库本， 2003年又推出新版本。一般人很难触及这部长篇小说表现的领域。小说同样与现实保持着近乎同一的对应关系。一一对应的人物、现实关系令人惊异。比如作品中的阪神银行正是现实中的神户银行，现为三井住友银行；财阀万俵家乃是神户的冈崎财阀（山崎本人予以否认）；帝国制铁是所谓的八幡制铁，现为新日铁住金；大同银行是协和银行，现为理索纳银行。这些金融企业机构的关系乃至变化一般人弄不懂，也没必要弄懂金融机构乃至相关权力机构的内部机微。山崎丰子基于自己的文学理念创作此等涉及专业领域或题材的作品，她自然躲不过去，她必须了解那些机构的内外关联——诸如国家政策如何影响金融业界的存续等，她也必须了解机构内外人与人的关系。山崎丰子得心应手。作品的时代背景是日本经济高速成长期，主要关注权力结构中的非正当交易、特殊的人际关系与人性。有观点认为——《浮华世家》为之后的日本经济敲响了警钟。作品涉及的专业领域是银行与大企业，比之《白色巨塔》的医学领域相对易解，加之故事中的人物善恶分明，因此不及《白色巨塔》寓意深刻。但以《浮华世家》为代表的山崎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大潮一般的“虚构”展现的人间戏剧,源自现实又超越现实。一般认为山崎的小说排斥虚构。但是小说不可能完全地排斥虚构。山崎言及《浮华世家》时则说，这部作品的创作过程充满艰辛，作品的舞台是银行，基本的故事脉络却不是大银行吞并小银行而是蛇吞象般的小吞大。《浮华世家》发表至今已有三十余年，日本的银行状况发生了很大变化，银行业界由规制严厉的时代转化为当今规制宽松的时代。说到底，这部小说并非单纯的经济小说，而是以根源性的人间血脉为背景，同时描写了以亲子葛藤关系为基础的人间戏剧。小说开篇点明了小说的背景、氛围和人物特征——万俵家晚餐时说法语或说英语，然而万俵家既非外交世家亦非外贸世家，就像万俵这个姓氏所表示的，万俵家祖上是大地主，在姬路播磨平原有十个米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万俵家第十三代传人、万俵大介的父亲万俵敬介在神户创建万俵船舶与万俵铁工两家企业。在船舶业发展到顶峰时，万俵敬介保留下万俵铁工而将万俵船舶的所有船只卖出，用赚来的“第一桶金”创立了万俵银行。

万俵银行逐步吞并了周边的若干农村小银行。 1934年前后已为今日的阪神银行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万俵敬介创建的万俵财团包括万俵铁工、万俵不动产、万俵仓库在内。万俵大介继承先父事业，成为阪神银行行长，并将阪神银行从一家普通的地方银行发展为当今日本的第十大城市银行。当年的万俵铁工，早已更名为阪神特种钢公司，发展为一家拥有现代化专业设备的特钟钢制造企业。

说到以亲子葛藤关系为基础的人间戏剧，毫无疑问，作家山崎丰子深谙人物典型性、特殊性对于小说的凝聚作用。华丽的家族对财界、政界皆有影响。铁平是万俵家的长子，“阪神特种钢铁公司”的专务。父亲万俵大介则是阪神银行董事长，他为实现自己的野心不断地政治联姻，让自己的子女、亲属与政界要人结婚，据说这是万俵家历代的传统。万俵家的地位在关西财界首屈一指。然而大介却心怀怨恨，疑心疑鬼地认为铁平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妻子与父亲乱伦所生。铁平计划建设炼钢高炉，大介的阪神银行却以种种理由不予贷款。虽在大同银行贷款成功，但铁平经营的阪神特种钢公司终因业绩不佳和高炉建设事故，致使银行的资金链发生了断裂。父亲大介见死不救，还想利用阪神特种钢公司的贷款或资金危机，兼并三云任董事长的大同银行。贷款给阪神特种钢公司的大同银行，最终亦因经营恶化陷入危机且被万俵大介如愿以偿地收购。“小吞大的兼并”计划终获成功。父亲利用自己实现了收购计划，铁平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万俵财阀在阪神（大阪和神户）地区盘根错节，拥有强大的势力。作为万俵财阀权力顶峰人物的万俵大介本有能力帮助儿子铁平脱离危机，但他为自己心中莫须有的怨恨和贪欲，不惜将儿子置于死地。

万俵家主要成员构成如下：户主万俵大介•妻宁子、长子铁平•妻早苗、次子银平、长女一子•丈夫美马中、次女二子以及家庭教师兼管家高须相子（实乃大介的情人）。万俵铁平当然是这部长篇小说中最重要的人物，他是一个好男人，性格单纯，对工作、对家庭认真负责，夫妻恩爱。在小说中人心莫测、泥沼一般阴谋四伏的世界中，在银行兼并、政财界大佬勾心斗角及华丽家族的爱恨交织中，处于核心位置者正是户主大介围绕长子铁平出生秘密的父子间的骨肉相争。有趣的是，唯有铁平一家给人以平和或平民化的感觉，仿佛生活在别样的世界中。作品中的许多描写精细入微——如妻（宁子）妾（相子）对立，二子与一之濑四四彦的恋爱，玩世不恭的银平的生存方式以及美马中的野心等。《浮华世家》中的特殊人物配置别出心裁，高须相子不仅画龙点睛地将万俵大介这个主要人物的典型性格勾画得淋漓尽致，也盘活了家庭内外的整个棋局——相子与宁子的矛盾、相子与铁平的对立乃至铁平与父亲大介间的尖锐对立等等，当然相子的最后结局略呈悲凉。

小说中关于相子这个人物的如下描写形象而贴切。

——建立万俵家强势联姻关系的功劳，不在大介的正妻宁子，而是大介情人高须相子努力的结果……宁子高贵典雅，出身名门，娘家是公卿贵族嵯峨子爵。相子平民出身但才华卓越，巾帼不让须眉。她四十有余，丰满的身材加上雕塑般的五官——其美貌令万俵家的女儿们自愧弗如。

当晚与大介同床的不是宁子而是相子。外人看来或不可思议。但对于万俵大介，这是他十几年来的生活方式，没有丝毫的别扭不自然。

简短的一段描写，挑明了高须相子的地位和重要性。

铁平在雪原中开枪自杀了。铁平的自杀极尽壮烈，用James Purdey的枪口抵住下颚，用右脚拇指扣动扳机，当场死亡。万俵大介此时了解的残酷事实却是——铁平的血型不是A型，而是B型。毫无疑问铁平正是万俵大介的亲生儿子！万俵大介精神恍惚地走向覆盖着白布的铁平遗体，掀开白布，亲手为铁平拭去咽喉处惨不忍睹的血迹。这样悲剧性的结局颇具表现力，《浮华世家》打动了众多读者。

最后，初次翻译出版的《不毛之地》也是一部长达百万余字的皇皇巨著。小说的基本脉络如下：曾任大本营参谋的原陆军中佐壹岐正，战前赴伪满洲处理停战事宜，被苏军俘虏后扣押十一年。这期间，他忍受着难以想象的饥饿，在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做苦役，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终于回到了日本。近畿商事的社长大门一三看重壹岐正的这段经历，邀请他到公司工作。壹岐正也决心在新的领域里，开始自己作为公司雇员的第二人生。于是，地狱般拘押生活的伤痕未愈，他又投入到新的“商战”中。近畿商事公司在综合商社中实力雄厚，围绕总预算超一万亿日元的二次防
[2]

主力战机选定，几家大商社展开了血腥厮杀。壹岐正四下奔走的目的是想选定最优秀的战机。但实际上那场商战的背后，却有着种种见不得人的明争暗斗——政界与防卫厅的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壹岐正则在那种“黑色的商战”中展示了杰出的才能。当然也付出很大的代价。壹岐正在第二次战斗机商战中获得了胜利，并抓住中东战争期间的商机，为公司带来巨大利益。然而，此时壹岐正又提出改换公司的经营方针。首先，他力倡与经营不善的千代田汽车公司加深业务关系。此间，美国汽车业巨头福克公司社长突然访日，虎视眈眈地窥视着日本的市场。面对这样的挑战，壹岐正以近畿商事美国公司社长身份，推进着千代田汽车公司与福克公司的合作关系谈判。另一方面，他又为国际经济战过度严酷的现实而苦恼。在与福克公司虚虚实实的谈判背景下，壹岐正着眼于资源匮乏的日本的将来，在摸索确保原油供给的方法或手段。他派遣心腹部下飞往伊朗和利比亚，克服文化和商业习惯的差异，探究油田开发的可能性。此间与福克公司的谈判、交涉也到了最后的阶段，在此背景下展开了意想不到的故事情节——对手东京商事一直私下里做功，残酷的商战在继续。壹岐正最终升任近畿公司的专务，成为公司的第三号人物。他认定油田开发是自己作为公司雇员的最后一项工作，不顾公司内部的反对，押赌注盘定了伊朗的一个矿区。他顶住政界、官界逆风，终于在采掘权的竞标中中标。然而，灼热大地却丝毫没有喷油的征兆……小说的背景舞台是两处“不毛之地”——西伯利亚和中东。小说描写了彷徨于“不毛之地”的一个日本人的奋斗历程。

《不毛之地》创作于1973年6月至 1978年8月，历时五年，连载于《每日周刊》，当时是山崎丰子最长也最难写的一部作品。写了两个“不毛之地”——一个是白色不毛之地西伯利亚，另一处是关乎石油开发的红色不毛之地中东。为创作这部小说，山崎丰子同样做了非常细致的前期调研，去了西伯利亚，也去了伊朗的石油地带。在这部长篇巨制的卷尾“解说”词中，权田万治认为《不毛之地》在山崎丰子富于社会性的诸多长篇中是最优秀的一部。作为创作的基础，这部作品的调查取材是非常彻底的，山崎丰子最大限度地活用了自己别具一格的小说创作手法，创造了一个充满现实感的世界。

《不毛之地》一方面塑造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典型人物壹岐正，刻画了人物紧密关联于二十世纪特定历史的生命历程，同时也向读者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支撑战后日本繁荣的国际商战同样是一个污秽不堪的世界——“不毛之地”。小说中描写的综合商社雇员的生活状态，毋宁说承载了经济大国日本的成长历程，作品从各个角度描写了特定的人物类型。主人公壹岐正是旧军人和战俘，始终背负着“死”的阴影，尽管他在有关飞机的商战中获得了胜利，尽管他曾升任美国近畿商事分社长，尽管他也当上了总社的专务和副社长，但他的内心深处永远无法拒绝一个伴随着死亡的时代阴影——不毛、荒凉的西伯利亚俘虏收容所。

1999年，《不落的太阳》再度创下近650万册的惊人销量！该作揭露了航空业界鲜为人知的隐秘。令人肃然起敬的是近年已届耄耋之年的“才女作家”笔耕不辍，创作中的批判锋芒不减当年，一直到垂暮之年，山崎丰子都在思考备受关注的各类社会问题。2009年暌违已久推出的新作《命运之人》，以冲绳归还和日美密约为背景，描写或展现了媒体人的真相追求以及对于社会正义的坚持，晚年力作同样引发社会各界的热烈讨论，作品热卖突破百万，持续高居日本最权威杂志《达文西》与日贩畅销排行榜前十名，并荣获前述第63届“每日出版文化奖”特别大奖。通过这部作品，山崎丰子再次展现了超人的观察力和预知力。前日本官员2009年底法庭作证，承认确实存在所谓“冲绳密约”。

山崎丰子去世后，留下的长篇遗作是《约束之海》。此作的时代背景是冷战结束的1989年，主人公是一对父子——父亲是参加过珍珠港海战的旧海军士官，儿子则是海上自卫队队员二等海尉花卷朔太郎。遗作追问的仍是“战争与和平”的主题。这部未完遗作已正式出版，大为畅销。日本有评论称：遗作体现了“小说鬼才”山崎丰子“壮绝的作家魂”。

魏大海

2014年春于枚方穗谷学研都市 关西外国语大学

[1].
日本文学评论家尾崎秀树也是一位作家，曾任日本笔会会长。20世纪90年代初率团访华，在北京的中国社会科学院举行了有关大众文学的国际研讨会。

[2].
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自卫队军备计划——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

第一卷

第一章

财前五郎用消毒药水洗了手，接过护士递上的毛巾傲气十足地擦干，然后就叼着烟卷走出了门诊室。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但医院走廊里还有上午来的患者窝着腰腹坐在老旧的长椅上等候叫号，一张张面孔流露出疾病困扰带来的不安、焦躁和忐忑的情绪，相互探询似的望着对方。财前五郎每次从这样的走廊里经过时，总是故意做出难以接近的神态，即便如此，当患者们得知这就是财前五郎时，仍会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起身向他致以充满敬畏和信赖的注目礼。

“好啊！”

财前五郎一边简短地回应一边穿过走廊，用双眼亲自感受到：国立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与其说是由主任医师东贞藏教授支撑，还不如说是由作为副教授的自己在用真本领和高度评价支撑着呢！

实际上，在昨天的胃癌手术中，或许就是因为财前五郎主刀才获得了成功。作为主任医师的东贞藏教授虽然在关于癌症发生理论研究方面是一位著名学者，但或许是因为他执刀技法不够灵巧，所以在众人眼中还是财前五郎运用手术刀的技术略胜一筹。例如昨天接受胃癌手术的患者，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贲门（胃的入口）部位，所以就与其他胃部手术不同，必须切除贲门部并把食管与胃体精准地吻合起来。这种食管胃吻合术就是财前五郎的长项，而且在医学刊物上他也被称为“食管外科的财前副教授”。

食管外科的财前副教授财前五郎嘴里这样念叨着，像是在玩味这个称号所具有的富于个性的华彩意味，以一米八的高度、肌肉壮健的身躯和充满自信的步伐从走廊来到中庭并向正在扩建新楼的建筑工地走去。

占地近三万平米的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正在建于一九二九年、矗立着粗壮大理石柱的、气势庄重的旧楼旁扩建总面积约四千五百平米的五层新楼。去年九月开工，预定在今年九月完成。这座还有六个月即将竣工的建筑，已经在上下五层的钢结构上绑好钢筋并开始浇筑混凝土了。随着走近被晃眼的春日阳光照射的建筑工地，只见浇筑塔和吊车高高耸立，混凝土搅拌机和卷扬机的喧嚣愈发强烈，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们正在棋盘状的高空脚手架之间紧张作业。

“大夫，我们的人前几天给您添麻烦啦！”

喧嚣中传来了呼喊声。财前五郎回头一看，只见身穿土黄色作业服的工地主任加藤汗流浃背，郑重地向他俯首行礼。一个星期之前的工地作业中发生了小事故，是第一外科给那位劳务工治了脚伤。

“哪里，没什么！也就是轻微的划伤和碰伤而已，过十天就能好利索了！”

“幸亏有您及时处置才没有发生破伤风。不过，你们第一外科预定入住新楼的哪个部分呢？”加藤主任抬手指着已经完成百分之六十工程的Ｕ字形建筑问道。

“就是南边的一角啊！”

说着，财前五郎的目光投向新楼南侧面朝堂岛川安装了巨大窗框的底层一角。

“这么说来，您将入驻的应该是位置、面积和靠近楼门的便利性最好的一等地段呀！”

“那是啊！在医院里实力最强、患者最多的科室要求最佳位置和最好设备是理所当然的嘛！”

财前五郎又点上一支烟，望着那个方向吐出白色烟圈。

把新楼南侧一层最宽敞的空间和最舒适的位置划分给了第一外科，然后是第二外科，再后是第一内科、第二内科和妇产科。临床共十六个科室按如此顺序在新楼划分了各科的诊室和病房，所以其中某些科室就必须进入终日无阳光照射的昏暗阴面，或者进入阳光强烈的西晒房间。抽到这种倒霉签的，当然就是主管教授权力薄弱且最不具有政治实力的科室了。

这就是大学附属医院中的所谓“表现在楼层划分上的权力主义”现象。有实例为证，即使在目前各科室所在的、总面积约八千平米的五层旧楼中，也是由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名牌科室第一外科占据着靠近楼门一层且靠近电梯和药房的最方便位置。而像教授政治实力较弱的牙科、眼科、放射科等，就被划分到远离楼门阴暗不便的房间。脸色难看的护士长一年到头总是用不开心的尖厉嗓音呼叫患者的名字，显得那么沉郁寒酸。

财前五郎再次眺望预定竣工之后入驻的新楼，只见那座五层钢混建筑二层以上的房间都设有朝南的阳台和巨大的窗框，窗下流淌着堂岛川。隔着河水，正对面矗立着大阪市政厅和公会堂的青铜色穹顶大厦。虽说这里是市内，但常常会有长着白色羽毛的鸽子翩翩飞落在穹顶之上。这已经是他在这二十年来天天看惯了的单调景物。

当他作为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学生初次看到这些景物时，感到清新明澈、赏心悦目。但是，当他从医学院毕业后一边在病理学教室研究撰写博士论文一边在第一外科药房做无薪助教开始，直到后来当上有薪助教、讲师、副教授的二十年间，那些看惯的景物就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单调乏味了。不过，那单调乏味的景物从一年前开始，又突然变成不单调的风景了。

那是因为作为副教授的他，逐步地被推举为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有力候选人。

主任医师东贞藏教授明年春天就要退休离职了。虽说如此，却并不意味着东教授离职就等于财前副教授升为继任教授，而是要经过临床十六科及基础十五科共三十一位教授组成的医学院教授会投票选定。由于财前副教授作为忠实助手八年来在医务工作中尽职尽责，所以东教授本人不太可能把多年的贤内助财前副教授撇开，再从其他大学聘用继任教授。问题是东教授以外那三十位教授的投票意向如何。

当财前五郎脑海中接连浮现以医学院长鹈饲教授为首的三十位教授那些各具怪癖的面孔时，就未必能够心安理得了。第一个原因就是由于自己实力过人，所以总是遭到某些人嫉妒。第二个原因是虽说教授的继任人选将由国立大学教授会投票选定，但选票的流向往往难以捉摸。考虑到这一点财前五郎认为，到东教授退休的明年春天这一年间对自己来说是机不可失的重要时期，制定最为缜密的方案并周全地付诸行动或许就能决定自己的一生。

从外部看来，国立大学医学院教授与副教授的地位似乎只隔了一层纸，或者只是一个级别之差，但在现实当中，教授与副教授的差距之大却荒唐离谱。八年来，财前五郎就一直屈从于这种荒唐离谱的差距之下。

医务部共有五十多人，副教授的职责就是统领由两位讲师、十八位有薪助教和其他所有无薪助教及进修生组成的大家庭，承担并解决杂七杂八的所有事务。从医务员对工作的不满到为无薪助教联系兼职打工单位，还有为他们的博士论文选题出主意乃至撰写指导，全都得副教授大包大揽。除此之外，他还得绞尽脑汁想出筹措医务部研究经费的办法。如果他做不到的话，作为副教授的能力就会受到质疑。所以，他还长期与相关制药公司及医疗器械公司搞好关系，以求得到有限的科研经费。

因此，所谓副教授就应该是被确定为继任教授的副教授。而像“万年副教授”之类，套用军队职务就等于事务班班长，属于一手包揽医务部所有杂务、为教授充当幕后贤内助的吃亏岗位。

在这八年之间，财前五郎之所以不听地方大学教授的劝告百般忍耐地坚持在这个吃亏的副教授岗位上，就是为了能够得到东教授退休后的教授宝座。因此，他无论如何都得抓住明年春天这个机会升为教授。否则，他或许就会错失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教授的职位，或者继续做一名“万年副教授”，或者被转调到地方医科大学去当教授。由于浪速大学医学院教授的退休年龄为六十三岁，所以如果放过东教授退休这个机会的话，就必须等到继任教授退休之后了。对于四十三岁的财前五郎来说，这就等于永远地失去升职机会。

真是愚蠢可笑！我这个实力非凡的外科副教授怎么如此懦弱地担忧那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财前五郎把锐利的目光蓄藏在精悍溜圆的双眼中，用毛烘烘的手把叼在嘴角的烟卷轻轻扔在混凝土渣上，迈着与来时同样充满自信的步伐走向副教授办公室。

东教授一边抽着英国造的王冠雪茄烟吞云吐雾，一边从教授办公室窗口观望扩建新楼的工地。

从窗外射入的明媚阳光照得他半白头发银辉闪亮，眉下双眼目不转睛。东教授的姿态从容而威严，丝毫看不出一年之后就要退休离职的迹象。

从容而威严——这是东贞藏最喜爱的词语。无论在什么样的场合都不能失去作为国立大学教授的从容与威严，这就是他的生活信条。

毕业于东京的国立东都大学医学院、三十六岁时在该校医学院当了副教授、四十六岁时升任大阪浪速大学医学院教授至今，他毫不动摇地贯彻了这个信条，并且造就了他今天的仪表和地位。

尽管他内心比常人倍加谨小慎微，属于胆小怕事的怯懦性格，但丝毫不会流露在表面，而总是摆出从容不迫、威风凛凛的表情和架势。于是不知何时就形成了东贞藏的特异风貌，并帮助他成为医学院权势强大的教授之一。即使说到新楼的筹建活动，也是医学院长鹈饲教授和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做文部省的工作，终于在去年获批年度预算。

在预算款项为两亿五千万元的五层钢混新楼完成之后，这里就会变成以最新病房设备和诊疗器械引以为傲的附属医院。而第一外科虽然已经确保分到楼门左侧阳面的诊疗室，但明年春天即将退休离职的东贞藏却只能在那里短暂驻留。不过，为了表彰和纪念扩建新楼的功劳，想必自己的胸像会在医学院某个位置与历代名誉教授排列在一起。而且，首先应该能够确保自己离职后有个冠冕堂皇的去处。

想到离职之后的事情，他觉得以浪速大学教授的职位离职或许比在其他地方离职更加幸运。在从东都大学医学院副教授转调为浪速大学医学院教授之际，他还把没能在母校东都大学当上教授视为终生憾事而久久不能释怀。但时过三年之后，他又感到通过漫长的人生来看，转调到地处经济都市大阪的浪速大学医学院当教授绝对没有吃亏。

即使留在东都大学，如果能够保持研究学术的学者生涯倒还说得过去，但在这里既能在学术方面有所建树，又能得到较为宽裕的经济收入。由此看来，还是财界大亨级患者排排坐的浪速大学医学院教授这把交椅要实惠得多。

在科研经费捐赠、特需诊疗酬金等其他方面，大阪的财界人物也是不同凡响。当然，有关其款项额度的情况从来没有听教授们提到过一个字。但被视为有实力的教授的研究室和教授的生活，却维持着以国立大学那微薄的预算和教授级薪酬无法支撑的高水准。

即使说到昨天的胃癌手术患者也是如此。那位患者是三光纺织公司的老总，以前就曾向第一外科捐赠过巨资经费。在此之上，还给作为教授的自己和副教授财前五郎两人都送了特诊酬金。

但是，考虑到财前五郎代替自己主刀做手术，东贞藏骤然变得很不愉快。因为本来最初的诊断是切除胃体病灶，但在经过精密检查之后发现病灶是在贲门部，于是患者家属提出希望由财前副教授主刀。可财前为什么不极力推托说“有教授在，我一个副教授怎能抢先”呢？这令东贞藏大为恼火。或许财前对他自己的技术已经开始怀有充分的信心，所以根本想不到什么坚辞主刀。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与其说是不愉快的震怒，莫如说是嫉妒的阴晦厌恶感爬上嗓子眼。

教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应了一声，总务科的女事务员进来了。

“这是您的邮件。放在哪里呢？”

“就放在那里吧！”

他用充满了铜像般刚毅威严的嗓音回答之后，女事务员小心翼翼地把一捆邮件放在大办公桌一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就退出去了。

东贞藏仍如往常公事公办地浏览了《医事新报》《临床外科》《外科学会杂志》等医学专业杂志和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寄来的文献，还有熟人寄来的患者介绍信等等。当他把渐短的雪茄伸向烟灰碟想要熄火的时候，旁边一本拆开腰封的周刊杂志映入眼帘。

拆下的腰封上写着“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公启”，好像是刚才女事务员放在这里的。他不经意地翻开封面，只见卷首华丽地印着偕同漂亮女儿和夫人出游的总理大臣近照。刚刚翻开下一页，他的视线顿时僵直了。

页面上印着身穿手术衣、正在手术室里做食管癌手术的财前五郎那精悍的面部特写照片，还附加了“魔幻般的手术刀、食管外科的年轻权威”这种夸张的宣传语。东贞藏突然产生了眼睛里猛然飞进沙粒时的异物感。因为“魔幻般的手术刀”这种表现方式总与匠人手艺相关，所以倒也没什么不妥，可是像“食管外科的年轻权威”这些词语，他却觉得特别不顺眼。他对这种简直就像用泥脚践踏自己这个第一外科教授权威的粗暴无礼感到怒不可遏。

我怎么会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生气呢？这又不是医学专业杂志，顶多不过是周刊杂志的业余记者写的报道而已嘛——他像害怕有损于自己威严似的从杂志照片上挪开视线，连自己都能感到花白眉头和细长眼睛里流露出严酷的神色。这恐怕也是即将退休离职告别教授宝座的人都要体会的失落和焦躁吧——他试着作出近似自嘲的笑容，但还是无法平复情绪。他猛地扭动转椅朝窗外望去，下方出现了财前那壮硕的身躯。他就那样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衣兜里，一边抽烟一边像自己一样望着扩建中的新楼。

在东贞藏心中，一种暗影般的东西扩散开来。只凭财前副教授在手下做了八年贤内助这点儿理由，就必须把自己耗费十几年岁月建立起来的、拥有崇高名望和声誉的浪速大学医院第一外科轻易拱手相让吗？诚然，财前五郎作为副教授相当能干，为了自己而把医务部所有的杂务都承担起来，并且为了提高研究室的业绩而竭尽全力。可是，并不只是财前五郎这样做，其他科室的副教授也都同样在努力工作。这只不过是为了得到教授宝座所必须经过的岗位而已。想到这里，东贞藏紧皱的眉头倏然放松，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从电话那头传来鹈饲院长的粗犷嗓音。

“哎！什么事儿啊？”

“哦，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情！”

“跟我商量？这么突然，想商量什么呀？”

鹈饲似乎已经对东贞藏提出退休离职之后去路的问题有了防备。

“其实，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本研究室的事情。哦，不会占你太多时间，还去老地方。好久没聚了，一边喝一边聊吧！”东贞藏轻松地提议道。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就五点半见面，一边喝一边聊！”

对方也很轻松地应允了。东贞藏放下电话，摁下了接通医务部的内线对讲机键。

“您有事吩咐吗？”

“如果财前君回办公室了，叫他来我这儿一趟！”

说完，东贞藏叼上一支新雪茄，重新悠然自得地跷起二郎腿，调整好充满威严和从容的姿态。教授办公室的门打开，财前走了进来。

“我刚回到办公室。您有什么急事儿吗？”

“哦，不是什么急事儿。好了，你先坐下吧！”他向财前指了指椅子，“今天的门诊怎么样啊？”

“患者还是太多了。接连不断地来，让人纳闷他们都是从哪儿聚集到这儿来的。初诊一上午就得看四十个，所以到中午都完不了，不知不觉就拖到两点钟了。”

“你那里也有很多介绍来的患者吧！”

这是指带着介绍信的特需患者。

“是啊！本来是要尽量确保完成特诊的，可是患者一多就……”

“因为你是食管外科的新权威，所以特诊患者增多是自然的事情嘛！”东贞藏不无讽刺地说道。

“哪里，像我这样的年轻副教授，怎么敢当权威……”财前五郎用谦虚的态度答道，与刚才在新楼工地前自信满满、目空一切的样子判若两人。

“哦，不管你怎样谦虚，这里已经大肆宣传你是新权威啦！”

东贞藏拿起刚才那本杂志摊开在财前五郎面前。

“这是你的卷首特写照片，还附加了‘魔幻般的手术刀、食管外科的新权威’宣传语，你越来越了不起啦！”

说完，东贞藏长长地吐了一口雪茄烟。

“这是杂志社随意夸大炒作，我自己根本没想到会被这样大肆报道。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医学专业杂志，所以在教授出差期间就松了口。”

“不管是不是专业杂志，关键是你这个第一外科副教授即便仅仅摆个做手术的姿势，只要穿着手术衣拍照，就得经过我这个教授同意才行。这是大学附属医院历来的学科规矩。既然是规矩就必须遵守！”

最后这句话就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而冷漠。

“实在抱歉！是我疏忽大意、办事不周！”

财前诚惶诚恐地鞠了一躬，东贞藏脸上浮现出微微冷笑。

“你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啦！总而言之，无论什么样的小事儿，只要与第一外科诊疗有关的事情，对外接触都要跟我商量之后再决定。不管怎么说，我个人已经把你定为继任教授人选了，所以你可千万要自重啊！”

“明白！真是十分抱歉！”

财前把身体从椅子上挪开，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东贞藏目不转睛地盯着财前，像是要准确地推测财前的反应。

财前一米八的魁伟身躯包裹在白大褂中，滚圆精悍的双眼炯炯有神，正襟危坐在东贞藏面前的他充满了与其谦恭的态度和话语不相符的自信，呈现出医术与才干完全成熟的外科医生形象。

“别的，您还有什么告诫吗？”财前躲开东贞藏凝视自己的视线问道。

“没了。等我想到了再说吧！我现在还要去一个地方呢！”

东贞藏拿起侧桌上的黑皮包，从转椅上站起身来。

在东贞藏走出教授办公室之后，财前好像忍了半天似的打了个大哈欠，然后从衣兜里掏出烟卷衔在嘴上，又把刚才放在教授桌上的周刊杂志拿在手中。

身穿手术衣、戴着橡胶手套、握着柳叶刀的外科医生——财前五郎的面部特写照片和“食管外科的新权威”的大标题伴随着如沐春风的快感映入眼帘。忽然，他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一吐为快似的嘟囔着东贞藏刚才说的话——大学附属医院的老规矩吗？他随即把那本周刊杂志塞进衣兜，用脚顶开了教授办公室门。

东贞藏走出医院正面楼门坐上停在旁边的出租车，经过御堂筋街驶向心斋桥方向。

在清水町街角向东前行二百多米处他叫司机停车，然后下车推开了“四郎吧”的店门。可能是因为才五点多，总是人满为患的店内空空荡荡，一个客人都没有。

“哎哟，东医生，您最近一直没来呀！今天就一个人吗？”

老板娘热情爽朗地迎接他。

“不，我跟鹈饲教授一起。他一会儿就来！”

说着，东贞藏跟老板娘走到里面座席并要了纯苏格兰威士忌酒，然后一边喝一边回忆当年自己跟鹈饲向文部省申请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扩建项目时的情景。

那段时期，他跟鹈饲每晚都来这里会合，列出文部省大藏省副部长局长级中实力人物的面貌和门路，商讨申报活动的幕后运作。在国会召开预算审议会那天，两人提心吊胆地等待预算通过，直到深夜十一点半为止的审议期限。

鹈饲与东贞藏虽然不是同学，但东贞藏的父亲东一藏原来是他父亲的前辈，所以他很关照东都大学出身、动不动就会被看做“旁系诸侯”的东贞藏。在去年坐上医学院长的交椅之后，他就更加注重提拔东贞藏了。他性情豪爽，在内科医生中十分罕见。他豪饮斗酒亦不辞，酒后便畅所欲言，措辞犀利直言不讳地提出批评意见。但他毕竟拥有相当强的实力，在浪速大学医学院也具有无形的影响力。而且，由于他研究的领域是近年来骤然备受关注的高血压、心脏病等老年性循环器官疾病，所以在大阪财界长老中拥有很多熟人，在那方面也具有无形的影响力。谨小慎微的东贞藏之所以能够以威严和从容的姿态成为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实力派之一，或许全都托福于这位鹈饲。因此，虽然鹈饲年龄比自己小三岁，但东贞藏在他当上医学院长之后，还是尽量尊重地与他相处。

“哎，让你久等啦！”

门口传来粗犷的声音，鹈饲那樱红色的脸膛出现了。稀少的头发与樱红光润的脸膛，正是专门研究老年病医学家的风貌。

“多谢你百忙当中抽空光临！”东贞藏欠身说道。

“哪里哪里，彼此都忙嘛！又要看门诊又要去住院部查房，还要给医学院学生上课指导，还要研究自己的课题发表论文，咱们国立大学医学院临床教授们必须完成诊疗、教学和科研三项任务，所以都是大忙人啊！而且要是当了院长的话，还要加上行政管理工作呢！这些都是重体力活儿呀！”

说完，鹈饲露出根本不当回事儿的愉快笑容，端起加冰苏打威士忌酒一饮而尽。

“你说要商量事儿，到底是什么事儿啊？东教授突然打来电话，郑重其事地说要商量事儿，我就有点儿心里发毛了。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挺胆小怕事儿的呢！啊哈哈哈！”

鹈饲又豪放地朗声大笑，却只有眼睛没笑。

“说实话，有个事儿让我挺为难的，只想请你听我讲呢！”

东贞藏夸张地做出困惑的表情。

“你担心什么事儿啊？”鹈饲似乎被对方表情吸引住地问道。

“最近，我们研究室出现了很多抱怨的声音，让我实在为难。副教授财前什么事情都想管，其他人很不满意。你也知道，我特别关照他，想把他培养成继任教授，所以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如果是你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会怎样处理呢？”

东贞藏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原来如此啊！这种问题吧，实在不好处理呀！不过，财前君不是你十分期待的优秀副教授吗？本领高、爱学习，而且长着一副无所畏惧的面孔，人气不是相当的旺吗？”

“可是，他时不时地搞些哗众取宠的奇妙举动，研究室内部总是不得安宁呀！”

然后，他漫不经心似的把刚才周刊杂志卷首特写照片作为实例讲了出来。

“哦？你那儿的财前副教授被称为食管外科年轻权威吗？”鹈饲大声说道，“对医学只有一知半解的记者动不动就打出什么‘世界性的发现’‘新权威’之类不负责任的夸张宣传语，真是添乱啊！我虽然不懂外科专业，但是任由记者拍摄手术现场照片显示自己的本领，这简直就是做秀嘛！他征求过你的同意吗？”

“问题就在这里呀！据说他是在我去东京出席学术会议时让人拍照的，但他本人却说事先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夸张就疏忽了。以一知万，因为他做什么事情都爱抢风头，所以在研究室内部也会引起某些摩擦，我实在穷于调解了。他虽然业务精湛，但实在可惜呀……”

东贞藏做出越发困惑、陷入沉思的样子。

“你再为难也无济于事嘛！你打算把财前怎么办呢？”

鹈饲采取了第三者式的推诿态度。

“就是因为我难以做出判断，所以才找你商量嘛！如果是你的话，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呢？”

“东君啊，那不是你的研究室吗？如果不喜欢财前的话，你自己要保持清醒。到明年春天退休离职的时候从别处领来一个继任者不就行了吗？想接替你这种权威的人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可是，如果突然把财前这种已经得到内外公认的教授继任者取消的话，必定招来各种风言风语和责难，那可就更难办啦！”

东贞藏犹豫不决地说到这里，鹈饲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威士忌酒。

“反正又不是由你来决定和任命继任教授，而是由教授会投票决定，所以你只要巧妙地操纵教授会选票朝着你所希望的方向倾斜不就行了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那就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只管把继任教授的职位让给财前然后离职。就这两种选择嘛！不过，要是财前坐上了教授的位子，那家伙恐怕不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吧！”

鹈饲像是看透了东贞藏优柔寡断的心理。东贞藏脸上抽搐了一下。

“哦，多谢你的忠告。我会参考你的意见，好好考虑继任教授人选的事情。不过，鹈饲教授真有福气呀！你们研究室的里见副教授就跟我们的财前不一样，是个低调质朴的学究派。”他十分艳羡地说道。

“但是，无论是研究室内部的协调还是对外公关，常常都得我这个当教授的亲自出马。也罢，每个副教授都各有优缺点嘛！所以，你在选择手下的副教授时就要先想清楚，你是要安排一个继承研究室的副教授呢，还是要安排一个像内务班长贤内助的副教授？像你们财前那种两者兼备的人才实不多见。有了这样的副教授，就如同娶到了一个能干的老婆，好用得不得了呀！”鹈饲调侃似的说完，神情忽然严肃起来。“顺便问一下，东君，你决定退休后去哪里？关西财界大佬们的重要手术几乎都是你一手包办，你的门路一定很广，已经准备另谋高就了吧？”

豪饮微醺的鹈饲转换了话题。

“哪里，还没有确定去哪里呢！目前只是呼声挺高，因为有些事情还没谈好，所以暂时还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

想回答的同时，东贞藏想起半年前就已经来过几次招聘了。

财前出了医院正门来到御堂筋大街，然后向大阪站前的中央邮局走去。

晚高峰时段的御堂筋大街，从淀屋桥走向大阪车站的工薪族人潮犹如黑色缎带般向前延伸。财前五郎也置身于人潮当中，随波逐流地走在阳光渐暗的楼宇峡谷之间。

他推开中央邮局的玻璃门走进大厅，向营业员买了一个现金挂号信封，站在窗边没人的共用桌旁从上衣兜里掏出了钱包。

他取出两张一万日元纸币装进现金邮封，随即写上了收件人地址和姓名：

冈山县和气郡伊里中   黑川绢   女士

财前眼中映出了温馨的光芒。他每月一次都会像现在这样写下母亲的姓名，并从五万七千元的副教授月工资中抽出两万日元汇给独居在冈山县老家的母亲。这时，财前心里总会想起那段贫寒岁月。

小学毕业那年，身为小学教员的父亲因为意外事故身亡，从初中、高中直到大学，他都是靠父亲的抚恤金、母亲做家庭副业的工钱和自己的奖学金上学。进入浪速大学医学院之后，财前接受本村慈善家、个体开业医师村井清惠的援助坚持学业。村井清惠和岳父财前又一是大阪医专的同学，就在财前五郎从医学院毕业担任助教的第五年，看好他前途的财前家招赘他当了上门女婿。

母亲把毕生的指望全都放在了独生儿子身上，不知道她听到财前家提出招赘的要求时是什么想法。不过，她比犹豫不决的儿子五郎更早地做出了决定：与其说让我这个穷寡妇照料儿子的将来，还不如入赘财前家继续努力钻研医学，只有这样，儿子将来才会前途广大。于是，她同意儿子入赘财前家。

在黑川五郎成了财前家的人之后，母亲除了接收儿子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之外，从来没给财前家添过什么麻烦，也不会有事没事地走访财前家。财前五郎深深地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疼爱和独居寡妇的铮铮骨气，曾多次产生过回到母亲身边的念头。但是，从当助教时期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用为钱而劳苦奔波，而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学术研究。他三十五岁晋升为副教授，其后八年之间也没被派驻到地方医院，并成为众望所归的继任教授人选，全都托福于终身守寡的老母亲忍受乡下孤冷生活、对儿子五郎成为出人头地的医学家的企盼和激励。想到这里，财前心中产生了平凡而强烈的愿望：自己一定要趁七十五岁的母亲健在时当上教授，让她高兴！

财前走出邮局，来到樱桥附近的拉迪盖酒吧，一路上满怀对母亲的热切思念，脸上流露出幸福温馨的神色。不过，一走下通向拉迪盖酒吧的楼梯，他就立刻恢复到先前那个自信满满、神态精悍的财前五郎了。

拉迪盖酒吧里正是顾客开始增多的时刻，几个男人挨着在入口右侧的吧台前或坐或支肘站着。老板娘是个文学爱好者，酒吧内统一用雅致的浅驼色墙壁和窗帘营造出较为宁静的氛围，顾客也都是大学教授、报社记者或广播电视节目制作人。

“大夫！大家都等不及啦！”熟识的老板娘招呼道。

财前朝里面的沙发望去，坐在那里的是由他直接指导的十二三名研究室成员。

“你们好！抱歉，我迟到了。先顺便去了别处，所以来迟了。”

他说着向那边走去，研究室的成员们围坐在即将调往和歌山市民医院的织田身边。织田看到财前立刻礼貌地站起身来。

“老师，您还是来啦！我还想您可能太忙，顾不上过来了呢！”

织田与财前一样由守寡母亲抚养长大，也是本研究室里经济状况最困苦的学生。他从医学院毕业之后连续当了三年无薪助教，这给家庭经济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正在这时，和歌山某市民医院提出请求，希望委派一名内脏外科医生。离开国立大学医学院的研究室转调到地方医院去，就意味着离开大学的优越设备条件和研究课题，离开在大学里晋升的途径，所以谁都不愿意去。但是，织田的境况已经不允许他继续留在大学里当无薪助教了。

财前坐在诚惶诚恐的织田面前。

“织田君，那边的正木院长跟我是同学，我已经给他写信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还有，你的学籍仍然保留在我们研究室。以后再得到回大学的机会，你随时可以继续从事研究。”

“好的。谢谢您！听您这样一说，我也感到好像从被流放的失落中解救出来了。”

织田穿着肘部快要磨破的西服外套，深深地俯首致谢，露出泛黄的衬衣领子，与财前穷学生时代相同，装束破破烂烂，时刻为金钱困扰，生活十分窘迫，一副被幸福生活排除在外、疲于奔命的模样。如果自己没有入赘财前家，恐怕也会像这个青年一样虽有才能却不得不去和歌山那些地方，痛失成为医学家的光明前程。想到这里，财前像要彻底忘却令人厌恶的过往，把杯中的苏打威士忌酒一饮而尽并转换了话题。

“对了，织田君，听说你有一位相当纯情的小粉丝呢！”

“是，那个……”

织田支支吾吾，瘦削的脸颊泛起红晕。

“嗨！就是那个包扎技术特好、去年刚进来的麻利小护士嘛！”

虽然不知道姓名，但确定她是门诊的年轻护士。

“织田君，是真的哟！她听说你领老家来的母亲回大阪的宿舍时，在大阪车站背着母亲走，简直感动得不得了！从那以后她就特别崇拜你，说不定会找上门去当你媳妇呢！”其中一个同学打趣地说道。

织田羞于应答，一声不吭地喝威士忌酒。财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只有微薄的助教工资，缴过房租后就只能在站前小餐馆和学校教工食堂解决一日三餐。他常常带着难以满足的空腹感和性饥渴前往道顿堀的脱衣舞剧场。如果这样仍然不能满足的话，就只好跟护士上床了。不过，自从看到某位前辈因为跟护士勾搭的事曝光被调到地方医院而丧失了研究室的光明前程之后，他就立即跟那个护士断绝了来往。为了从性饥渴中解放，财前一门心思用功钻研，令家乡的慈善家村井清惠惊叹不已，才得到了被举荐为财前家女婿兼养子的机缘。

这次聚餐本来是为欢送织田而举办，可突然发现话题不知何时变成了酒和女人。不只是今天，以往研究室成员聚餐时聊的也都是这些无关任何人的话题。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如今的世界人际关系错综复杂，今天的朋友明天或许就变成了敌人。这样的聊天就是明哲保身、巧妙混世的一种方法。

告别了研究室成员们，财前独自走到樱桥的十字路口。他心里犹豫不决：是步行到阪急车站回家呢还是……

他在红色信号灯前等待，当绿灯再次亮起时，巨大的红色霓虹广告灯箱浮现在眼前。财前妇产科医院——岳父财前又一的医院。那简直跟夜总会般华丽的广告灯箱炫耀似的悬浮在夜空之中。财前旋即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向南驶去。

他在市营电车阿弥陀池站前下车，向西步行一百多米来到一座小公园外，再穿过公园从南口出来，眼前出现了一座木结构灰墙的三层筒子楼公寓，虽然规模不太大，但由于面朝公园而建，显得明亮而整洁。

财前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了公寓。这座公寓每层都设有小型露台，他就沿着纵向连接露台的楼梯向上走去，每一步都发出了声响。他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踮着脚尖上楼梯，但也许是因为一米八的身材太魁梧了，还是觉得脚步声太大。登上三楼的露台，他弓背猫腰避人眼目地走到最里面的房门前敲了敲。

“谁呀？”里面传出庆子的问话声。

“是我。”他左顾右盼地答道。

“请进！”

房门一推就开，原来并没有上锁，连着的三个房间是六铺席、四铺半席和厨房。室内凌乱不堪，医学杂志就摊开扔在在房间中央，庆子横卧在对面的沙发床上。

“小五啊，你好久没来了，怎么回事儿嘛？突然就不跟人家联系了啦！”庆子披着大红睡袍、嘴里叼着烟卷刁蛮地说道。

“你别再叫我小五了，要么叫大夫，要么就叫亲爱的，换个正经点儿的称呼嘛！”

“叫‘亲爱的’是你夫人，叫‘大夫’的是患者。我既不是小五的夫人，也不是患者，而是在酒吧里相识的顾客和女招待。只是凑巧小五是大夫，我是女子医大的退学生，这就是咱俩比普通关系稍有不同的地方。”

庆子一边说一边把短发刘海不耐烦地撩上去。

“小五，你喝什么？你好像已经喝过酒了，来罐啤酒？”

说完，不等财前应答就麻利地打开冰箱取出啤酒，又打开牛肉芦笋罐头放在凌乱房间的餐桌上。财前费力地挪动醉醺醺的身体，脱下外套扯开衬衫领带重重地坐在庆子身旁。

“你真的到底怎么啦？突然就来我这儿。要是我去店里上班了你怎么办呀？”

庆子歪着脑袋盯着财前醉酒发红的刚强面孔。

“到时候再说嘛！今天六点多，我们在樱桥附近给调到和歌山医院那小子开欢送会。我就顺道来你这儿了。”

“是吗？那可真巧了，我今天也向店里请假不上班，太好啦！”

庆子也跟财前一起把啤酒端到嘴边。

“怎么样？有什么趣事儿吗？”庆子百无聊赖地问道。

“趣事儿？这个嘛……”财前停顿了一下，“对了，对了，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特别有趣儿的事情。”

他把周刊杂志上刊登自己照片、主任教授东贞藏看了之后如何反应、身为副教授的自己受到怎样的对待讲述了一番。庆子一边喝啤酒一边频频点头。

“所以嘛，我最讨厌大学的医院了，简直就像江户时代的深宫内院，又是老规矩又是惯例的。总而言之，教授就是诸侯大人，副教授就是小队长，平头医务员就是武士，护士长是后宫娘娘，而护士就是奴婢。特别是教授与副教授的身份差距，就是将校与小队长的天壤之别。小五要是不赶快把那个‘副’字拿掉的话，恐怕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这事儿有把握吗？”

庆子细长的双眼放出锐利的光亮。

“在实力上我有绝对的自信。不过，这个世界不仅要靠实力，还得经过教授会投票决定。票数这种东西不管在哪个行业里都像流水一般，就连医学界也不会例外。”

“既然是这样，那你采取了什么措施吗？”

“这方面我还没有什么具体行动，要看东教授怎样出招我再相机行事。不过，目前东教授打算让我当教授。而且，今天也以恩人自居地对我说过这话。”

“啊？你登了一张卷首特写他就唧唧歪歪的，还会亲口说让小五当教授吗？这种口头承诺可不怎么靠谱哦！在酒吧里信誓旦旦的顾客根本不值得信任，所以小五，你既有本事又有男子汉气概，是个信心十足的人物，不过有时也会过于天真。所以，你还得多留心呀！”

“我过于天真？你瞎说什么？”财前付之一笑道。

“我说正经的呢！你年轻时是个穷学生，因为从黑川五郎变成了财前五郎，也就是入赘堂岛的财前妇产科医院当了人家独生女婿才富裕起来。所以，已经不像穷学生那样有心计，好像全身都散发着自信满满的活力，这是很危险的呀！”

这倒很像由于家庭经济原因而从女子医大退学的庆子所讲的话。不过，财前一听到“上门女婿”这个词必定表情不悦。

“你别动不动就‘上门女婿’嘛！同样是上门女婿，本大爷可是财前家的宝贵勋章啊！财前家虽然财大气粗，但充其量不过是个体开业医师而已。他们还指望我当上国立大学医学院教授呢！”

“所以啊，小五无论如何都要当上继任教授，否则你在财前家的处境可就岌岌可危啦！你每个月五万七千元的副教授工资，财前家全都让你当零花钱用了。不仅如此，你在酒吧里的花费都可以挂到财前妇产科的账上。这都是因为他们把小五当成教授升值股啦！就连我也一样。你每月只给我两万，其余的我自己去赚。我之所以跟你保持双职工的情人关系，也是因为看准了小五会当上国立浪速大学的继任教授啊！”

“你的意思是，我当上教授你就要讨回本钱吗？”

“开什么玩笑？就凭国立大学教授那点儿死工资，哪里养得起一流酒吧的女招待呀？还是小五打算当上教授就利用特诊去大捞特捞呢？”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损话呢？”财前生气地说道。

“你瞧！说着就生气了吧！我在女子医大的时候，早就领教过魔怪般医疗界的封建性和充满矛盾的人际关系了。所以，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封建性与财前副教授的发展前景会有好戏上演呀！”庆子说完瞟了一眼财前上个月来时忘下的医学杂志，“就连那本医学新报都报道了你所在的食管外科呢！那个食管胃吻合术真的很难吗？”

只有在这种时候，庆子那细长的双眼才洋溢着曾为医大女生特有的聪慧光芒。

“是啊！一般发生在胃部的癌肿只需把病灶切除就可以了。不过，一旦扩大到了贲门部，就得先把这个部位切除并与食管缝合起来。这个缝合过程要求以秒计算的速度、精湛的手法和绝对的准确性，所以难度极大。能做这种手术的人，恐怕只有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和我了吧！下个星期二还有人从九州专程来找我做大手术呢！”

财前一想到下周二的食管癌手术，旺盛的性欲就被激发出来。

“哎！上床吧！”财前露骨地向四铺席房间示意道。

“哎哟，真讨厌！你又要做手术啦！”

庆子一边说一边为了迎接财前的魁梧躯体脱掉内衣，放浪形骸地横躺在床上。

汽车沿着芦屋川向山边开去，穿过深夜里的住宅区停在白瓦红墙圆柱的英式楼房前。到达家门口的东贞藏忽然端正仪态，表情庄重地摁了门铃。女佣从旁门小跑过来，为他打开了院门。

“您回来了。”女佣恭敬出迎并接过皮包说道。

东贞藏顺着石板甬道走进门厅，发现妻子政子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别人，就从门厅直接登上通往二楼书房的楼梯。这时，佐枝子迎了出来。

“父亲，您回来啦！”

“我刚到家。你母亲呢？”

“母亲去听音乐会了，所以我等父亲回来。我给您泡杯茶吧！”

女儿的嗓音透出即将三十岁女性的沉稳。

“嗯，那就麻烦你啦！”

东贞藏打开门厅右边的西式房间门，二十铺席大的房间中央有一座大壁炉台，上方的格架摆着贵重的装饰品，墙上挂着每号十几万元画家的作品。虽然这些饰物全都价格不菲，却严重缺失了整体的协调感，似乎在表明这都是别人的馈赠品。东贞藏坐在壁炉前的躺椅上望着窗外景致：幽暗的庭院、伸展枝干的茂盛院树。温暖潮湿的夜风吹进微微开启的窗缝，他觉得一小时前在大阪闹市跟鹈饲推杯换盏地谈论财前五郎的情景仿佛梦幻一般，而现在是这样平静而安详。

但是，鹈饲所说“你或者巧妙操纵教授会选票流向排除财前，如果做不到就不管愿意与否把继任教授的职位让给财前，不过财前坐上教授位子恐怕不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的话还冷若冰霜地残留在东贞藏酒醉的身体里。用不着鹈饲来说，他自己也知道结论反正只有二者之一。看来自己特意邀请鹈饲去酒吧商讨财前的事情未免太轻率滑稽了。鹈饲会不会因此而藐视自己呢？不，鹈饲亲口说过：像东教授这样的人物还怕找不到继任者吗？他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藐视自己。东贞藏的老毛病又犯了，往好了说是谨小慎微，往坏了说就是优柔寡断。

“父亲，茶泡好了！”

身穿灰蓝色捻丝绸和服的佐枝子把插着柠檬切片的红茶放在桌上，优雅地坐在父亲面前。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二十九岁，但因为身材窈窕玲珑，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佐枝子，你觉得财前君这个人怎么样？”

“是啊，那位……”

佐枝子端起红茶杯，开始回忆每年都会来东家拜访两三次的财前五郎。

“他是父亲的左膀右臂呀！这已经是大家公认的嘛！而且，他近来在食管外科方面名气很大，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第一外科的继任教授非他莫属啦！”

“大家都在议论！这种事情怎么会传到你们的耳朵里？”

“我是听母亲说的。前些天，母亲参加了教授夫人会的聚会。有位夫人在席间悄悄告诉母亲，最近有些人已经不把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称为东外科而是称为财前外科了，要多加小心呢！”

浪速大学医学院有个号称“红颜会”的联谊会，教授夫人们每两个月聚会一次以求能更加和睦相处。

“佐枝子，那种流言你会当真话吗？”

“不，我既不会当真话也不会当假话。反正在大学里，那种流言从来都是满天飞。”

自从佐枝子懂事时起，家里聊天的话题就总是父亲在大学里的地位和学术成就，以及与此相关的医学院内部人事变动，全都充满了权力、名誉和利己主义。成年之后的佐枝子突然在某一天表明，自己不愿意嫁给国立大学医学院的医生。当时，父亲东贞藏和母亲政子都没有觉察到女儿心中发生的复杂变化，只是从最初就表示反对。在浪速大学或京都国立洛北大学出现合适人选时曾经给她安排过几次相亲，可作为主角的佐枝子本人却总是犹豫不决，于是不知不觉就到了二十九岁。

“不过，佐枝子，你也该好好考虑自己的婚事了。反正早晚都得结婚，最好趁我还是现任教授的时候，这样冠冕堂皇比较好操办。”

东贞藏十分体恤地说完，佐枝子睁大了单眼皮的清秀双眸。

“父亲预定明年春天退休离职吧？就剩下一年的时间，我的婚事能轻易谈成吗？”

她的回答似乎与己无关。

“就是因为你老这么说，所以才拖延到现在还没个结果。不管怎样，原以为还很遥远的退休期限已经迫近眼前，所以你的婚事也就不能那么四平八稳地考虑了，我会跟你母亲慎重商量给你物色合适的对象。你大致喜欢哪种类型呀？”

佐枝子一瞬间伏下眼睛，但立刻又抬起闪亮的双眸。

“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我想跟与祖父和父亲不同行业的人结婚。如果必须是搞医的人的话，我就干脆找个开业医师。”

“什么？开业医师？国立大学教授的女儿居然要嫁给街道上的开业医师？”

“难道不可以吗？”

佐枝子平静的目光中包含着对父亲话语的责难。

“我坚决反对！且不说世代相传名望高远的个体医院或诊所，一般的开业医师多数都是从医学院毕业后想留校而没能如愿的人。他们既不能在大学里按部就班地升职，也不可能去地方的大学医院当正式医师才迫不得已当了开业医师。可你怎么偏偏要嫁给一介……”

东贞藏把从父亲那一代起就当国立大学教授当成了东姓家族不可变更的圣职，他也是坚定不移地沿着这条道路走过来的。在他头脑中的所谓“医生”，只能是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或者至少是副教授、讲师，而始终对开业医师怀有固执的偏见。

“就是父亲这种可怕的偏见阻碍了我的婚事，也使去世的哥哥生前承受了那样的痛苦。”

佐枝子双眸中充满了悲愤的神色。东贞藏的长子东哲夫不愿意当医生而希望专攻中国文学，却遭到身为医学家的祖父和父亲的极力反对，只好十分勉强地刻苦用功准备理科考试。就在他高中毕业考入新潟医大那年胸部发生了疾患，再加上战争期间粮食匮乏，二十二岁年纪轻轻就病逝了。东贞藏对于长子的死只说了一句话——这小子没有当医学家的天分，真是个笨蛋！即使是现在，他似乎仍未觉察到佐枝子悲愤的表情，也没谈起早逝的长子，却疑惑地向佐枝子发问。

“哦？是我的观念阻碍了你的婚事吗？那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佐枝子把坚定的目光投向父亲。

“像父亲这样的人恐怕无法理解吧！我之所以对父亲和母亲推荐的大学方面的亲事不感兴趣，就是因为我讨厌大学医学院内部充满矛盾的人际关系，还有只凭业务能力难以发展的医学界封建性，还有不知不觉被那种封建性驯化的扭曲人格。就连在给我挑选结婚对象的时候，也是不仅要考察对方的人品和能力，还要仔细调查与父亲相关的学术系列、学阀关系和裙带关系。我不想按照那种人工培育的方式结婚！”

“人工培育的方式？”

佐枝子眼睛不眨地点点头。

“祖父和祖母或父亲和母亲的婚姻就是那种方式。祖父迎娶了恩师的千金，父亲迎娶了祖母娘家亲戚、著名法医学家的女儿。就是凭借这种裙带关系和学阀关系，祖父当上了赐封正四位勋二等官衔的国立洛北大学附属医院院长。父亲虽然没能在母校东都大学当上教授，可也在浪速大学越过老前辈当了教授。东姓家族是通过刻意经营婚姻关系构筑的医生世家。我讨厌那种为了营造人工培育的学者种族的婚姻。”

佐枝子抬头望着墙上挂的祖父肖像：身穿黑色礼服、胸前佩戴二等勋章、日本外科学界的功臣东一藏威风凛凛。

“佐枝子，你要多少注意点儿说话方式，这种事情并不……”

东贞藏刚刚插话，佐枝子却继续讲下去。

“这种事情并不仅仅发生在东姓家族，哪一个学者家庭都会采用这种人工培育方式构筑优秀的学者家庭——父亲是想这样说吧？所以我才不愿意跟大学里的人谈婚论嫁。不过，如果无论如何必须是与医学相关的职业，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我就干脆嫁给开业医师。只要他是个好医生，为什么开业医师就不行呢？”

东贞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还认为佐枝子的话只不过是从未婚女子特有的清高和感伤产生的反学究情绪。不过，佐枝子外表看上去内敛而柔顺，但内心却十分要强并具有坚韧的行动能力，或许她真是那样想、真打算那样做。想到这里，东贞藏就像遭到突然袭击似的有些慌乱。为了消除这种慌乱，他强装镇定悠然地把脊背靠在安乐椅上。如果能从继任教授人选中找到与爱女门当户对的人物……这种既唐突却又难以动摇的强烈愿望充满了东贞藏的心胸。

财前杏子抬头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十点钟，可丈夫连个电话都没来过。两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早就睡下了，女佣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宽敞的家里只有杏子一个人还没睡坐在梳妆台前。她对傍晚刚在美容店修整的发型不太满意。

她拿起发刷把刘海撩起清楚地露出发际，这样更能突显眉眼的华美。她对镜中映出的面容满意之后，才离开梳妆台坐在了套廊的藤椅上。

庭院灯照耀着约有七百多平米的院子，虽然只有草坪和小花坛尚未整理，但是对于国立大学副教授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奢华的住所了。杏子的父亲财前又一在十四年前招赘黑川五郎当上门女婿，在夙川山麓为他们新建了这座宅院。在大阪堂岛开办妇产科诊所的财前又一靠行医发了大财，这十几年来一直担任医师协会干部，在开业医师当中拥有无形的力量。可是，面对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他始终怀有近乎滑稽的自卑感和艳羡。正因为如此，他才希望通过女婿财前帮他实现自己未竟的梦想。他对于财前五郎从副教授晋升为教授怀有异常狂热的执着。

杏子当初对父亲这种孩子气的执着一笑了之并未当回事，但不知从何时起，她自己也跟父亲一样迫切希望丈夫五郎能够早日当上教授了。

大概是从一个月前开始，财前五郎突然一反常态回家很晚，除了星期六之外连晚饭都不回家吃了。当杏子说希望他为了孩子早点回家时财前还说：眼下正是争取继任教授职位的最关键时刻，我哪有闲工夫回家吃晚饭？听他这样说，一向争强好胜的杏子也只好忍气吞声作罢。

杏子想到财前今晚回来也会很迟，就百无聊赖地伸手从杂志架上抽出那本刊登财前照片的周刊杂志打开。

丈夫精悍的面孔占满了整个版面，还有优美而严酷地握着柳叶刀的手部特写照片。虽然被橡胶手套包裹，但只有杏子了解那双汗毛浓密、骨节粗大、男人味十足的手。而且，让这样一双毛茸茸的手拥抱感受激烈的爱抚，是杏子夜晚的娱乐项目。想到这里，三十六岁的杏子忽然感到体内潮热亢奋，求之若渴地在藤椅上闭住了双眼。

外边传来汽车停下的响动，接着是门铃声，她赶快跑出去开门，一身酒气的丈夫抱住了杏子的肩头。

杏子推挡着财前的手，瞪大双眼责备似的盯着丈夫的面孔问道：“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啦？”

“今天，我们研究室为调往和歌山医院的助教开欢送会了。然后又换别的店喝了两三家，所以回来迟了。”

“哦？给助教开欢送会用不着喝两三家吧？”

“如果只是助教和实习生的话当然无所谓，可是今天难得东教授也参加了，为了陪他我就……”

财前已经掌握了在杏子面前既不失风度又不影响杏子情绪的辩解方式。

“哦？连东老师都参加了吗？就为了给助教开欢送会？”杏子惊讶地问道。

“眼看就要退休离职，连东教授都变得和蔼可亲啦！”

他绝不会告诉杏子，自己因为周刊杂志卷首照片被东教授冷嘲热讽地教训了一顿，这种糗事太丢面子了。报喜不报忧，这就是财前五郎在家里的一贯做法。

杏子真的相信了丈夫的话。

“说到东老师离职，今天我给爸爸打电话时他使劲儿喊：刚刚看过杂志，五郎君干得真漂亮！就这么干、就这么干！连电话都快被他喊爆了。”

财前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杏子父亲财前又一的形象：油光发亮的大红脸盘、总是粗声大嗓地用大阪方言喋喋不休地神侃、像秃头海怪般“啊哈哈哈”的豪声放笑。

“他还像往常那样精力充沛地忙着诊疗和医协工作吧？”

财前又一和五郎分别住在大阪市和大阪郊外的夙川，因为忙于工作不能经常来往，只是孩子们每月两三次由女佣领着去大阪市的外公家见见面。

“嗯，他精神头好得有点儿过头啦！他还洋洋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我买进的投资股没错吧？”

杏子原原本本地转述了父亲的话。

“哦？‘我买进的投资股’吗？”

财前一边应答一边心里想：原来如此啊！或许我就是财前又一预计看涨的投资商品。开业医师财前又一希望找个人代替自己满足个人名誉心，于是积攒了巨额聘金买进黑川五郎。而黑川五郎就像动物园里的公猴无条件地接受了许配的母猴，出卖男人的性来换取丰厚的生活费和学究式的生活——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儿！这也就不错了！想到这里，财前压抑住恬笑走进了起居室。

杏子绕到身后帮他脱掉外套换上了和服，古雅的竖条纹结城茧绸夹衣配上博多独钴纹窄腰带，这身做工十分讲究的和服是财前又一穿过的。而且不仅是身上穿的，就连日式客厅里的古杉木大茶几、壁龛里的挂轴和香炉，都是从大阪市的财前家中承领的，要不就是财前又一给他们买的。

面对突然沉默不语的丈夫，杏子嗲声嗲气起来。

“我做了夜宵，咱俩一起吃吧！”

财前先是跟即将前往和歌山医院的织田一行在酒吧里喝了酒，去庆子公寓里又喝了啤酒，缠绵一番之后还进了些三明治，肚子里已经装不下了。

“嗯，那我就再吃点儿吧！虽然我在欢送会和别的店里已经吃饱了，可还是要跟杏子吃点儿东西！”

财前脸上现出白天看不到的、极易俘虏女人心的温存男子似的甜蜜表情。

“哎呀，讨厌！你总是用这种花招勾我的魂儿。不过，老公，你可千万别搞什么婚外情。要是你敢做那种事儿，我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要找我爸告你状，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杏子主动把脸颊贴在丈夫胸前，垂下出奇大的双眼，嘟起宛若樱花瓣缺刻般的唇弓。财前吸住那丰满的红唇并抱住杏子的身体，心中突然产生了想要更多钱的念头。

两人交缠的肢体分开，杏子离开财前五郎的胸前。

财前忽然想起似的向杏子说道：“有件事情想要拜托爸爸。”

“什么事情？哪方面的事情？”

“哦，是工作上的事情，所以还是等我见到爸爸直接跟他说吧！杏子帮我先打个电话提一下吧！”

财前在说这话的同时就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下周二做完手术亲自跑一趟堂岛财前妇产科诊所。

第二章

实施手术的上午，医务部里充满了紧张气氛。手术预定九点钟开始，而实习生和医学生早在八点钟就到一层的中央手术室集合了。参加手术的四名助手、手术室护士长和两名年轻护士留在室内，其他人都在可以透过玻璃俯瞰手术室内情景的观摩室里等待。

财前副教授做食管癌手术并且是死亡率较高的食管贲门手术，引起学员们的强烈关注。

无影灯射出明亮晃眼的光线，冷漠地映照着浅蓝色瓷砖地板。宽阔地板上冷冰冰地摆着白色手术台。旁边的玻璃盒里，手术刀、手术剪、止血钳、镊子等器械发出瘆人的寒光，就连放在角落里的消毒器的白色都显得那样冰冷刺眼。虽然室内温度被调到二十二三度，但是手术室却笼罩在一切都被置于冰冷世界般的沉寂之中，只有整理手术器械的金属撞击声和护士的脚步声。

忽然，与手术室相连的预备室门被打开，财前五郎出现在门口。他一进来就径直走到洗手消毒器前脱下诊察衣，护士立刻帮他换上消毒过的手术衣。他一边让护士帮着系好背后系带一边用消毒肥皂洗手，再用消毒洗手液仔细地清洗并向前伸出。护士从消毒容器里取出橡胶手套，戴在财前多毛的双手上紧贴皮肤不起一丝褶皱，又帮他戴上手术帽和口罩。财前轻轻地摇动头部，试着屈伸十指，确认橡皮手套、手术衣和手术帽全都准确无误地戴好之后，用锐利的目光向周围扫视一圈就进入了手术室。

“把患者推进来！”他从口罩里面生硬地说道。

两名护士迅速打开与麻醉室相通的门扇，静静地把躺着患者的移送车推进来。

经过麻醉前给药的患者躺在推车上，仰着苍白的面孔双眼微闭。护士把车推到手术台旁边，随即把患者抬到手术台上。负责麻醉的医师一边检测患者的呼吸音和脉搏一边给他做全身麻醉，助手给他盖上了手术洞巾。

对准患部的无影灯光霎时变得更加明亮，财前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握着手术刀的右手伸向患者胸部，随即从胸口划到腹部，从刀口涌出的鲜血画出凸起的粗线向两侧流下去，淡红色的皮肤组织被切开。手术刀避开肋骨，切开胸膜进入了胸腔。两名助手用手术拉钩把切开的肌肉固定住，再用止血钳止住出血部位，协助手术刀的操作。为了不伤及心、肝、肺等脏器，财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拨开，终于看到已经从食管长到贲门的凹凸不平的黄白色肿瘤。这就是癌组织，已经转移到淋巴结了。

财前脑海中忽然闪现一年前从九州医院调来的病例报告书。

姓   名      山田音市  62岁  海产商

主   诉      食管吞咽障碍

现在病情     从今年年初开始，患者摄取固体食物有时出现噎嗝样吞咽障碍，饮水或摄取流食即可改善吞咽。不过，患者食欲正常亦无恶心呕吐症状，没有急剧消瘦现象。

入院诊断    尿检未见异常，大便隐血反应、联苯胺试验和愈创木酯试验结果皆呈阳性，红血球数372万，血红蛋白75%，白血球数8300，肝功能无明显异常，血清蛋白6.4g/dL，Ｘ光透视检查虽然发现腹部食管有轻微变形，但食管镜检查未见异常。

手握柳叶刀的财前不禁对病历中的诊断发出轻蔑的冷笑。依他看来，早在一年前Ｘ光片就已经拍到癌变引起的硬化现象，很明显是忽略了食管贲门癌。如果再拖上一两个月，癌组织就会穿透胃浆膜扩散到整个腹腔，险些错过手术治疗的时机。

“这是食管贲门手术，务必多加注意！”

财前向助手厉声提醒后就换上了尖头手术剪，先把被癌组织转移的淋巴结全部清除掉，然后剥离食管牵出大部分癌瘤用食管钳夹住并切除掉，站在左右两旁的助手用纱棉块和止血钳止血。接下来是胃部。滑溜溜的腹腔内，被切割剥离食管的贲门部已经被癌肿压瘪。财前留下正常部分切除病变部分，再把残胃形成管状一下子提到食管断端并迅速开始缝合。这种食管胃吻合术就是这台手术中最为艰难的步骤。被手术钳夹住的食管动不动就会滑脱掉在纵膈腔内，导致错失缝合最佳时机。财前额头渗出汗水，感到咽喉一阵燥渴。

财前仰起脸来甩掉汗水，忽然连续眨了几下眼睛，只见二层观摩室里东教授绷着脸透过玻璃窗俯视着手术室。财前的眼中浮现出慌乱的神色，一时犹豫不决险些停下手头动作。然而，这是需要分秒必争地做出判断和处置的手术！

财前瞟了一眼正面的时钟，果断地把提起来的胃部与食管相接，为避免发生缝合不全先用肠线暂时假缝合，然后再进行全层缝合，最后再用丝线缝合浆膜。他用精湛的缝合手法把食管与胃部吻合在了一起。

“必须尽快完成全部缝合！”

说完，他用剪刀“嚓”地剪断了缝合线。这一声响宣告了生死界限。

剩下的只是迅速地把拨开的脏器放回原位，再把剖开的腹部创口缝合起来了。手术十分成功！

完成了艰难的手术，用自己的力量挽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财前感到莫大的喜悦。同时从心底奔涌出近乎狂妄的自信，禁不住在口罩下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他把创口闭合缝好，让助手敷上纱布并招呼他们把胸腹带裹好，随即放下了缝合针，大颗汗珠从额头“吧嗒”落在地板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向观摩室望去，已经不见了东教授的身影，只有实习生和学生们兴奋的面孔挤在玻璃窗前。

“财前医生，可以把患者推出去了吗？”护士长向他问道。

财前一边擦汗一边确认患者的状态，然后下达指令。

“可以了。先别马上送回病房，留在恢复室里等状态稳定下来再送吧！”

说完，他让年轻护士帮他脱掉手术衣和橡胶手套，再用消毒液清洗双手之后走出了手术室。从身后猛然传来女性激动倾诉的声音。

“医生！我丈夫多亏您做手术捡回了一条命。主治医师先前瞒着我丈夫告诉我，这种手术难度极大，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但是，托福医生我丈夫才得救了。我们下决心从九州的医院转到您这儿来是正确的选择。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近六十岁的患者家属说不下去了，垂下鬓发花白的头致谢。

“不用谢。再拖延下去就更危险了。虽然手术难度很大，但你先生的运气好啊！”

“您这样说，我更是……是医生让我丈夫重获新生啊！”

说完，她已经是老泪纵横了。财前眼前忽然浮现出住在家乡的母亲的身影。

“手术后的康复调养十分重要，请千万要保重。过后我会去病房看他。”

财前说完安慰的话语就离开老人身边，叼着烟卷径直朝中庭走去。他一边像往常那样走向新楼工地一边想：东贞藏为什么专门跑来看副教授执刀的第一台手术呢？这个疑问在他心中渐渐变成了强烈的担忧。他该不会还对前些天杂志刊登的照片和“食管外科的年轻权威财前五郎”的标题耿耿于怀吧？他心中产生了无法释怀的疑惑和隐约的恐惧感。

东贞藏独自在堂岛川边的商厦六楼餐厅里提前吃午餐，脑海里回想着刚才看到财前做手术的情形。

手术刀的运用、下刀的精准、缝合的迅捷，财前那双简直像绘画雕刻大师般精巧灵敏地舞动的双手，仍然像烙印在视网膜上似的历历在目。

这两三年来，为了促使扩建新楼项目顺利获批，他跟鹈饲东奔西走为杂务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仔细关注财前的工作。就是在这段时期，财前的实力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升。前不久女儿佐枝子曾不经意地提到“大家好像都在议论以后就是财前外科了”，那句话现在骤然带上了几分真实感。

直到昨天为止，他都把财前当成自己的接班人。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在学术和社会方面成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了。东贞藏感到了极度的不安。这是怎么搞的？我这样的人物居然会把自己手下的副教授当回事儿！东贞藏像责备自己似的调整坐姿，再把餐巾拉正，随即拿起了餐叉。

东贞藏喝完了咖啡，时间才过十二点钟。今天上午没有门诊，只有下午的主任查房，只需在午后一点查房开始时刻回到医院就可以了。他为了打发闲暇顺路去了一趟商厦地下层的书店，回到医院还不到一点钟。不过，医务部人员已经做好主任查房的准备正在等候。

东贞藏穿上白大褂，朝第一外科专属的三层南侧病房走去，助教、实习生中没出门诊的都跟在后边。三十来个医务员摆出诸侯出巡的阵势，浩浩荡荡地跟着东贞藏来到三层的值班室附近。

“主任查房了！”

护士长一声吆喝，喊声在长长的走廊中回荡，各病房门应声左右大开，紧张的气氛霎时间充满了楼道。东贞藏想到像这样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进行主任查房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年了，就仿佛体内脱落了什么东西感到无以名状的落寞。

东贞藏刚刚踏入病房门，躺在病床上的一位骨瘦如柴的中年女患者颔首致意，陪护她的像是她女儿的年轻姑娘也鞠躬行礼，迎接主任到来。病房里清扫得一尘不染，就连床头柜和座椅都放回原位。在床头柜旁边，该患者的主治医师用笔挺的姿态迎候教授。

东贞藏迈开大步地走近患者，浏览了主治医师递上的病历。

“怎么样，今天的情况？”

这名患者做过胃溃疡手术已经三天了。

“是，托您的福……”

患者只说到半截，主治医师就报告了术后康复情况。东贞藏一边聆听一边接过护士长递上的听诊器，随即夹在耳朵上给患者检查全身状况。他叫患者解开胸腹带看了患部，创口清洁干燥，看样子可以顺利拆线，问题只是以后的食物疗法了。

“嗯，状态不错。从今天起，你每天可以摄取六次流食，要多多注意。”随后又向主治医师做出指示：“你详细说明饮食注意事项，抗生素和点滴保持现在的剂量。”

话音刚落，他已经走出了病房。除非是有特殊交情的患者，一般每人只能得到两三分钟诊察时间，否则根本不可能把上百张病床的第一外科全都查完。

来到第五间病房门前，东贞藏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病房里财前五郎正站立等候，他正好来观察患者术后的情况。

患者尚未从麻醉中醒来，脸上还戴着氧气罩。财前站在患者枕边递上病历。

“这位患者是食道贲门癌。在先前的医院里看了一年都没发现，差点儿延误治疗时机。不过，今天上午总算手术切除了。”

东教授沉默不语，接过病历仔细地浏览了一遍。

“没错儿！看来就是先前的医院误诊了。不过，发现这个误诊也算不上什么功劳啊！只要采用胃镜或尿素呼气试验细胞学检验，谁都可以诊断出来。只是先前的医院没有这个能力而已。所以，希望你们也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刻意忽视财前的诊断与手术的适当性。

“那么，手术结果怎么样？”

“哦，虽然有点儿困难，但因为切除食管并提升胃部，实施代用食管的再造手术，所以结果应该很好。”财前用充满自信的声音答道。

东贞藏眼中掠过严厉的神色。

“贲门癌手术是否成功，必须经过一个星期之后才能下结论。另外，刚才我去看了一下你的手术过程，那种做法太粗率了。”

“啊？太粗率……”

财前深感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你没有考虑到患者年事已高，在手术过程中频频看表，一副拼命赶时间的样子。高龄患者或身体虚弱的患者不只是手术时间，还需要慎重考虑把手术分成两次乃至三次来做。手术又不是体育竞赛破纪录，更不是做秀，速度快、手法漂亮并不等于本领高。虽然你的手术一向以时间短受到好评，但是比起那种好评，不如更加慎重仔细地对待治疗本身。”

东贞藏的严厉批评像利剑般刺来。

财前故作镇定地答道：“当然，术前我已经检查过患者的肝脏、肾脏和心脏，在此基础上确定了一次完成手术的方案。此外又考虑到患者年事已高，为了尽量减轻患者的负担，我今天有意识地缩短了手术时间。”

虽然这对财前来说是如实汇报，但对于手术耗时较长的东贞藏来说，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指出自己做手术不够手巧，隐含了讽刺意味。

“你是在批评我说的话吗？你可不能自我陶醉呀！”

说完，东贞藏目光锐利地望着财前的脸。虽然话语不多，却含有一剑封喉般的冷酷。

财前感到怒不可遏，但又把话头转到了治疗方针上。

“您还有别的什么指示吗？”

“这个患者是你主刀手术的，你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你就去我办公室吧！”

说完，东贞藏拨开身后医务员人群走出了病房。在气氛冷落的病房里，患者家属似乎搞不懂刚才那些混杂了德文术语的对话内容。医务员们对东贞藏一反常态的可怕态度露出疑惑和好奇的表情尾随而去。

被撇下的财前若无其事地向患者家属说明了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走出病房。东贞藏率领的由助教和实习生组成的查房队伍，一直延伸到长长的走廊尽头。

财前目送队伍远去，心中这才对东贞藏产生了沉重的疑惑：东贞藏心中对我的看法或许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天他说要把继任教授给我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为把我排挤掉开始谋划什么了。今天来观摩我的手术过程，说不定就是为了找出我的什么缺点。忽然，财前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他快步走回副教授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收拾一下就离开了医院。

财前来到财前妇产科诊所门前，这里仍如往常一样洋溢着充沛的活力。

或许是因为妇产科与内科外科不同，患者多为孕、产妇，所以三层楼、占地面积近三百平米的诊所前面总是停满了出租车和私家车，从这种情景就能看出财前妇产科诊所生意特别兴隆。财前五郎推开楼门来到接待处。

“院长呢？”

他用眼睛示意门诊室方向。

“院长正在门诊。我帮您通报一下吗？还是您先去后边坐会儿？”接待员欠身问道。

“不，我就在候诊室里等着。我怎么能进门诊室呢？”

财前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幅情景：患者在存衣筐前脱光下半身衣物，然后爬上用围帘遮挡的内诊床分开双腿，医师或插入子宫镜或用洗液清洗阴道。虽说如此，他觉得去门诊室后边的住所也很麻烦。岳母早在七年前就去世了，从岳母健在时起就在家里的老佣人照料财前又一的饮食起居，特别爱婆婆妈妈，财前不愿意跟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妈子搭话。

他晃晃悠悠地走进候诊室坐下，周围女人们的狐疑目光一齐聚集在他身上。他满不在乎地叼着烟卷环视候诊室里的情景：二十几把崭新的座椅上，姿态各异地坐着大腹便便的孕妇、一看便知的花柳界女子和看上去像是刚怀孕的年轻主妇。花柳界女子露出急不可耐的神色，而怀孕不久的年轻主妇则喜形于色，怀孕六个月以上的大肚婆体态慵懒邋遢。估计她们都已等候多时，所有的视线都没有投向室内电视机和妇女杂志，而是注视着叫号的接诊护士，一旦叫到自己的名字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走进门诊室。

从隔着玻璃门的门诊室里传出年轻医师问诊的话语声，还有消毒、调试内诊器械的忙乱响声，还不时地传出财前又一那破锣般的大阪腔，这是他一忙起来就粗声大嗓吆五喝六的毛病。

实在听不清他是在向患者搭话还是在向两位外聘医师下指令，反正他总是扯着嗓门儿说话并“啊哈哈哈”地放声大笑。那种洋溢着快乐的放声大笑底气十足、充满了活力，听上去根本不像已经六十二岁的老人。

不仅是嗓门，他总是摇晃着海怪般油光发亮的秃头像疏通下水道般漫不经心地连续诊察患者的生殖器官，还要抽门诊的空当为医协的事务东奔西走。而且，就连娱乐场所举行的“小呗”“长呗”（三弦弹唱艺术）汇演他也必定参加，有时还亲自设宴做东。这些超凡的活动精力究竟来自哪里？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财前五郎再次环视人满为患的候诊室心中盘算：一天五六十名门诊患者，楼上住院用的床位接近三十张，可岳父为什么总是不把它升级为医院却一直维持着诊所的规格呢？真是匪夷所思。根据目前的经营状况，升级为妇产科医院应该十分划算。

忽然响起房门被粗蛮地打开的声音，是岳父财前又一进来了。

“啊，你等了很久吗？”他摇晃着油光发亮的秃头问道。

“不，是我比约定时间提前来了。您忙您的吧！”

“不用了，后边的门诊找人替我。走吧，去家里坐会儿！”

他说完就率先朝隔着庭院的后边住所走去。

位于市区的四十多平米庭院没有阳光照射略显阴暗，却摆放着悉心修整的盆栽。面对庭院是一座茶室结构的住所，走进最里面的八铺席客厅，老女佣已在衣筐里备好和服等候。她绕到又一身后帮着脱下白大褂和外套，换上纯白纺绸长衬衣并套上大岛绸夹衣，再系上博多独钴纹的窄腰带。老女佣轻车熟路、手脚麻利。财前又一换了衣服，挪动肥胖的躯体费劲儿地坐在垫子上。

“怎么样？你那儿的生意还好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买卖人的风格，却也是财前又一喜欢的口头禅。既然是干医疗行业维持生计，那么行医也可算是一种生意。这是他简单明了的思维逻辑。

“我跟爸爸不同，虽说是副教授也不过是大学医院的聘用医师而已，患者多也好少也好，生意跟我没什么关系。”财前苦笑着答道，“话说回来，爸爸这儿的生意真是好得不得了呀！既然做得这么好，为什么不增加些床位升级为规模医院呢？”

“医院？哈哈——你还是有点嫩呀！我好不容易靠财前妇产科诊所赚了大钱，要是升格成医院可就要亏损喽！”

“哦？升格为医院就会亏损吗？”财前五郎露出诧异的表情。

“是啊！要想升级为医院，首先，床位超过二十张就得再聘请医师三名以上。而且每十名门诊患者就得有一名护士编制，住院患者每四人一名护士编制，还有事务员、清洁工等很多繁琐的编制规定。而诊所的规格在这方面就没那么啰嗦了，所以打着诊所的招牌实际塞进三十张床位。除我之外再聘用两名门诊医师、十名护士、两个事务员和四名清洁工，就可以搞定一天五六十名门诊患者和三十张床位的住院患者。这是最划算的做法。此外，如果像医院那样摊子过大的话，医保分数的计算就很难巧妙操作了。个体经营的诊所跟大学附属医院不同，无论患者来得再多，如果计算不好的话，月末医保分数还会连本带利赔个精光。自从医疗保险制度推出之后，医术就不是仁术而是算术了。”

“医术是算术？”

财前五郎差点儿“扑哧”笑出来。

“不，这可不是开玩笑。只要实行了医保，这种算术可就成了经营医疗行业的基本功啦！以我的诊所编制为例，每月总收入大概在两百万到两百二三十万之间，其中就有八十万来自医保，不可小看。为了保证拿到这八十万元医保，所有的开业医师在月末那周都得拼命地跟医保分数搏斗。不过，计算这种分数真是太费工夫了。按照一分换算为十元，初诊费六分就是六十元，出诊费十八分就是一百八十元。肌肉注射一次是六点七分，相当于六七十元。没什么了不起，这就像打麻将计算分数。然后，再把算出来的分数填在申请保险的报表中送到地区医协，收齐后送到社保医疗支付基金会，在申报获批后再过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才能到款。”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于是赶紧喝了口茶水。对于在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财前五郎来说，什么医保分数计算之类他根本就不感兴趣。不过，他还是点头附和。

“爸爸说得很对，医保诊疗确实像算术啊！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宫外孕手术大概能赚多少分数呢？”

“宫外孕吗？这是常做的手术，所以不用查速算表我也能马上算出来。首先，手术费是六百零四点八分，所以相当于六千零四十八元。输血是一千毫升到一千五百毫升算一千零五十六点六分，那就是一万零五百六十六元。林格尔溶液五百毫升算四十分相当于四百元。加抗生素的葡萄糖五百毫升算二百零一点一分就是两千零一十一元。维生素BC复合是四十四点五等于四百四十五元。术后处理、消毒是七十四点二分就是七百四十二元。其他像住院费、单人病房差价等除外，手术本身所占保险分数合计为两千零二十一点二分就是两万零二佰一十二元。这种算术够麻烦的吧？”

财前又一还用铅笔在大茶几的记录纸上列出了详细数字。

“原来如此！确实够繁琐的呀！这种事情爸爸不用亲自做，交给医师和事务员不就行了吗？因为爸爸除了诊疗还兼任医协干部呢！”他奉承地说道。

“不，不能交给医师和事务员。支付基金会里的那些人都是石头脑瓜，要么说我们做某种手术注射某种药剂是浪费，要么说我们过度诊疗，有的家伙还压低我们的分数呢！所以，我得叫事务员做一遍，我自己过目一遍。像宫外孕和子宫肌瘤之类的复杂手术和诊疗费都得我亲自计算分数，有些已经实际用过的注射剂都得不到核准，我还得改换成其他价格相等的诊疗项目和药名把账对上。而且，半夜里来个电话把我叫起来，还得急急忙忙开车出诊。可到头来医保支付基金会却只给我六十元初诊费和三百六十元夜间出诊费，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要是跟那些刚开业的新手医师拿同样的诊疗费的话，那简直是荒唐到欲哭无泪的地步了。所以，这也要适当掺水才能符合实际收益，尽量不要搞得过分荒唐。就算每次掺水一百元，积累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不过，因为有个所谓全国平均分数，所以如果我掺水手法不高明的话，就会被对方盯上而不能通过审核啦！所以呢，这档子事儿就必须由我来亲自操办。总归就是这么回事儿吧！开业医师为了计算医保分数真是费尽心机、焦头烂额。像你这种在大学附属医院里根本不用考虑计算分数只管开开刀、缝缝口子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我们的辛苦。”

说着他喉咙里又咕噜起来，于是再喝一口茶水。

“不过呢，因为我这儿是妇产科，所以医保不管的分娩和人流必须全额付款。再加上大主顾中也有很多患者没投保，所以这方面的收入一个月就有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但是，近来这方面也玩不转了，孕妇知道医保只管难产不管顺产，所以刚开始阵痛就故意哇哇大叫装出难产的样子，所以医生也不能马虎大意呀！啊哈哈哈！”

财前五郎也跟着大笑起来。老女佣走进客厅惊讶地望着两人。

“大夫，需要准备晚餐吗？”

“嗯……晚餐吗？晚餐我跟五郎去外边吃，不用准备啦！”

财前又一叫老女佣拿来短外套往肩膀上一披，就要站起身来。

“哦，爸爸，上次我叫杏子先给您打过电话……”

财前五郎急忙提起了此番来意。

“啊，是那个事儿啊！那个事儿，我们去外面一边吃饭一边谈吧！”

财前又一说完就朝门厅走去。

财前五郎还没说出要办的事情就被打断，怀着正事被搁置的忐忑心情跟在岳父身后。财前又一为了不跟患者照面就从后门出来，大步流星地从堂岛中町向梅田新道走去。他脚上穿的是与大岛绸和服配搭的白布袜和蔺草垫牛皮袢拖鞋，双手揣在怀里前行，那模样与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生相去甚远，倒像擅长寻欢作乐的商家老爷。

过了梅田新道十字路口向北走，来到初天神附近的酒家从门帘下钻进去。这个酒家的门帘上用小字印着“扇屋”，建筑样式也是小巧玲珑。

“哎，哎！来客人啦！”

财前又一直爽地喊着，也不等店家回应就甩掉拖鞋径直朝里面的包间走去。这个酒家虽然门面只有不到四米，但狭长的院子从前街通到后街，呈现出大阪式的幽邃空间感。

女侍慌里慌张地出来迎客，财前又一向她点了些酒菜。

“哎，五郎也脱掉那身消毒水味的外衣，冲个澡换上浴衣吧！”

说完，他使劲儿拍两下手，隔扇从外面被倏然拉开，出现一个梳着西式发髻的女人面孔。

“欢迎光临！”

“啊，这是扇屋老板娘时江，原先在北新地当艺伎。长相嘛，还算有点儿姿色。不过，根据我的诊察，可算得上是那方面超一流的尤物。我可以保证！”

“喔唷！老不正经！别当着初次见面的人讲怪话嘛！”

老板娘生气地瞪着财前又一，接过端来的酒壶为客人斟酒。

“好啦，这有什么害臊的呀？对了，这是我的女婿财前五郎。现在嘛，还只是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副教授。不过，很快就会成为你们轻易挂不上号的大牌名医了，所以可要趁现在好好服务呀！”

听他介绍完，老板娘立刻正襟危坐。

“初次见面，我是扇屋的时江，一直承蒙……”

老板娘刚说到这里，财前又一在旁边插嘴。

“你是想说一直承蒙关照吧？你这是第几个了呢？”

财前五郎十分惊讶地望着那个女人：年龄大概四十岁上下，不过长得桃腮丰腴、眉眼清秀。

财前又一看到女婿惊讶得目瞪口呆便乐不可支。

“怎么样？挺意外的吧？这么近就有这么出色的女人，谁还想吃那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做的饭菜呀？从老伴儿健在时起我就有了这个秘密，但始终没让她知道。你是不是也金屋藏娇啦？”

财前五郎赶紧摆摆手喝干杯中酒说道：“哪里！我要是这样做的话，首先杏子就……”

“什么？杏子吗？你适当地把她哄舒服就行啦！那丫头跟她死去的母亲差不多，虚荣心太强。比起大阪平民区更喜欢芦屋和夙川山麓的环境，说起话来也是夹着大阪腔的奇怪普通话。虽然是我的独生女却一点儿都不像我。算啦，像她那种装腔作势的任性女子，只要让她过上奢侈生活，用甜言蜜语哄她高兴就行啦！男人要是不风流怎么能更有出息呢？”

他的话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是真心流露。

“对了，今天上午杏子打电话说你有事拜托我，是什么事啊？”

“哦，说实话……”

财前五郎松了口气刚刚开口，却难以启齿似的看看老板娘。

“啊，她在这儿你不好说，是吧？哎，你先出去吧！”

老板娘退出了房间。

“说实话，我是想求爸爸给我些钱……”

此时此刻，他与在医院走廊和手术室里时的财前五郎完全不同，态度恭敬得近乎于卑屈。

“要多少呢？两个、三个，还是五个？”

“嗯，说实话，爸爸如果能借给我五十万……”

他本来打算最多要三十万，却趁着对方的兴头说成了五十万。

“好的，我给你！我只给你钱，但我不问你干什么用。如果要花在女人身上，就找个超群出众的女人，如果要用在事业上，五十万这点儿零头不够用。你仔细考虑好，如果还需要更多的钱就再来找我。”

“是。承蒙爸爸如此多方关照……”

财前五郎惶恐难当地俯首致谢。

“我拿钱给自己的女婿花，还说什么谢啊？话说回来，继任教授的事儿怎么样啦？”

财前又一口若悬河、谈笑风生地说到这里，笑容突然从那张海怪般的大红脸上消失了。

“这个嘛，专业实力方面绝对不成问题，可问题是专业实力之外的人际关系。这个问题相当困难。”财前五郎踌躇不定地答道。

“那是当然的啦！如果任何事都能靠专业实力解决的话，世间万事就太简单明了了。在这个世道上，没什么专业实力的家伙能当总理大臣，也能当大公司老总。所以呢，大学里的人事关系也是一样，高明处理这种关系就是人生存的意义，我也是因为看好你有这方面的才能招你当女婿的。可是，你却说‘专业实力方面绝对不成问题，可别的方面相当困难’这种轻飘飘的话。这可不行！为了搞定那些专业实力之外的东西，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实力和金钱都齐了，还会有什么不够吗？”

财前五郎不禁失语了。

“总而言之，我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虽然我没能当上国立大学的教授，但是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当上。作为开业医师，不管有多少患者慕名而来也不管家有金山银山，都是空的，即使像我这种彻底自认大阪市民大夫的人也深深地感到自卑。人一旦有了钱就想要名誉，人的终极欲望就是名誉。有了名誉之后，金钱和人自然都会纷至沓来。不过，金钱再多也只能是金钱而已，我的名誉愿望没能得到满足，那就一定要让我的女婿实现。我拼命赚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知是妖魔般的可怕执念还是像毒气般的热潮爬上财前五郎的脖颈，然后直接吹入他的体内。我用自己的才能换取财前家的财力，而财前又一想用他的金钱沽名钓誉——财前五郎感到可怕的欲望正在自己周围发出轰鸣卷起漩涡。

“你怎么啦？怎么突然不说话啦？”自顾滔滔不绝畅所欲言的财前又一像与己无关似的问道。

“不，没有……”

财前五郎含糊其辞。其实，他是被岳父毒气般的可怕执念震慑住了。

“那就好。咱们换个心情，让我唱一首地呗吧！就唱我最拿手的《雪》吧！”他立刻击掌两声叫老板娘把三弦拿来。

掸落英

拂飞雪

两袖清净绝凡尘

忆往昔

我和你

花前月下一段情

却如今

鸳鸯分飞相思苦

孤影孑然啼寒衾

财前又一随着老板娘弹奏粗杆三弦，与本人不符的苍凉嗓音回响在深院客厅里。“地呗”的曲调旋律虽不像“小呗”和“长呗”那样明朗，却似熏银一般具有古色古香的润泽感。财前五郎侧耳倾听初次见识的“地呗”心里想道：财前又一作为开业医师不仅把忙碌的诊疗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而且吃喝玩乐、古曲弹唱也很精通，自命花柳界达人。他看到了一个只在大阪这样的城市才会有的个性强烈的市民大夫。而且，生长在穷乡僻壤孤儿寡母家庭里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仿效这种个性。

“怎么样？这就是大阪的传统‘地呗’。你恐怕也学不了。不过，你倒是可以学学‘小呗’。从前自称为‘大阪的市民大夫’的医师都是拼命工作、尽情玩乐的达人，从妾宅赶往患者家急诊自不待说，就连‘长呗’、‘净琉璃’和傩乐都堪比一流艺人。有的大夫热衷于曲艺，最后还成了傩乐研究家呢！说起现在的医师啊，不管是开业医师还是大学医院的教授，修养和器量都差得太远了，既庸俗又缺少情趣。你也千万别变成那种既庸俗又缺少情趣的医师，还要培养兴趣爱好嘛！”

“不，像我这样的人，哪能学会那种风雅玩意儿……”

财前五郎嘴上应答心里却想：要是有那闲工夫我还是去庆子那里消磨吧！

“看来，你这个人真是那种既无才艺又无爱好、以工作为兴趣的家伙呀！”

财前又一嘲弄地说着把筷子伸向盘中菜肴。

“啊，是呀！今天我也是依靠自己的实力，挽救了一个放在别的医师那里绝对没救的食管贲门癌漏诊患者。”

“哦？你还越说越来劲儿啦！”财前又一笑逐颜开，“你专选胃食管吻合术确实不错啊！目前只有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所以住在名古屋以西的患者们太不方便啦！既不能把身体极度衰弱的人抬到千叶县去，而小山教授也不可能跑到大阪和九州来出诊。所以，只从这一点来看你确实有先见之明呀！不过，你可不能在媒体上扬名啦！因为以前就有句老话说：还没在学会上成名就在媒体大红大紫必定会被捧杀。何况那位东教授又是个心胸狭窄的家伙呢！”

财前五郎眼前浮现出今天上午做手术时东贞藏就像爬虫贴在观摩室玻璃窗上那瘆人的面孔。

“爸爸怎么会对东教授产生那样的看法呢？”

东贞藏与财前又一只是见过面而已，并没有深交。

“对于我这种自称‘市民大夫’，在野派意识极强的彻头彻尾的诊所大夫来说，那种装腔作势、爱摆学者派头的家伙真是讨厌极了。那种人就是书蛀虫、书呆子吧！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生出来的，简直就像权力病患者的模范，没一点儿洒脱感觉。哦，属于都市乡巴佬之类吧！”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怎么样？今晚跟我们区医协的岩田会长喝几杯吧！”

财前五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可要重视我们医协啊！好吧，趁这个机会让你跟医协的头儿见个面也不坏。岩田跟我是会长和副会长的关系，不管什么事情都是一唱一和。我们两人掌管本区医协，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不能只当大学医院的实力派，见见医协的实力派对你也会有帮助嘛！”

说完，他也不等财前五郎答应就拿起房间角落的电话拨号。

“啊，是岩田医院吗？叫一下院长岩田医生，我是财前！”

他说话的语气傲慢粗野。岩田来接电话。

“啊，是我是我，财前，秃头海怪。生意怎么样？什么？马马虎虎？那你就找人代诊来扇屋喝几杯怎么样？还想给你介绍一个人呢！啊？你问是谁？好啦，你来了之后再说吧！”

财前又一扯着破锣嗓子说完就“咔嚓”地放下了电话。

“只要听说跟我玩儿，他什么都会放下赶来的。你瞧着吧！二十分钟他就会开车赶到。”

财前又一畅快地笑着叫来老板娘点菜。

“您的客人到了！”

隔扇拉开，岩田重吉走了进来。他体格瘦小干瘪，不像名字那样有派头，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大夫。他从金边眼镜后边瞟了一眼财前五郎，连招呼都不打就坐在财前又一身旁。

“你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净是感冒患者，看得我都要烦死了。所以，我就编了个煞有介事的理由跑出来了。”

“你是想说，感冒患者初诊费、开药加注射费顶多就是二十一分二百一十元诊疗费吧！”财前又一打岔调侃地说道。

“是啊！你说初诊费六十元像话吗？现在理发都得三百元，按摩都得三四百元了。在这个时代，初诊费至少也得提高到四五百元，医保分数也应该按这个标准大幅度地提高。而且，那些刚实习完的小毛孩儿医师跟咱们这些干了近四十年的资深医师居然拿同样的薪酬。别的行业哪儿有这么离谱的事儿啊？像现在这样不问经验和医术一律按人头累计医保分数的算法，让二十七八岁的小毛孩儿医师开着轻便摩托去跑最划算了。患者把生命交给医师，医术高低可以决定生死，而对于这样重要的职业却像夜市上卖香蕉似的好坏一把抓。这样的评估方法太荒唐了！我虽然不是日本医协的石见太郎（奉还神玺的急先锋），但如果这样的话，我当然要为奉还医保而咬定青山不放松啦！”

岩田语带怒气地说完，把老板娘斟上的酒一饮而尽。

“可是，说到下届理事会例会的议题呢，本来咱们区的内科和小儿科已经过多，却还有内科诊所申请开业。我倒不是因为自己开着内科诊所就想排斥，但这样做不是侵害了原有的经营权吗？人家包子店和海带店都会制定行内规约，规定几个街区最多可以开办几家新店。可是，当医师的却只要通过医协向都道府县的知事提出医师诊疗所开办申请就可以了。而且现在还有医师采取开业之后再通知‘我已开业’的做法，越发助长了那些开轻便摩托的小毛孩医师。在下届理事会例会上，我一定要想方设法扭转现状朝有序竞争发展！”

“原来如此！那当然很好。要是照现状发展下去，将来在财前妇产科诊所隔壁又开一家妇产科诊所，那我就来不及提意见了。”财前又一附和道。“岩田君，坐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女婿，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副教授财前五郎。请您今后多多关照！”

财前又一正儿八经地介绍完毕，岩田这才发话。

“噢，你就是财前副教授啊！久仰大名，表现相当出色呀！对了，鹈饲君现在怎么样啦？”

“鹈饲君？”财前五郎禁不住确认道。

“嗯，就是鹈饲君啊！医学院长，跟我同期入职，是不分你我的关系嘛！”

财前五郎脸上掠过惊异的神色。

“你瞧！我说不能小瞧医协嘛！这个头儿跟浪速大学医学院长不分你我哦！”财前又一对五郎说道。

“哪里，哪里，没什么了不起的啦！我们只是同学，都在第一内科研究室里待过。不过，同窗会这个组织具有奇妙的连带感，既有值得庆幸的时候也有可怕的时候。”

“哦？又值得庆幸又可怕？”

出身于大阪医专而不了解浪速大学内幕的财前又一探出身来。岩田重吉抿了一小口杯中酒。

“哎，这方面就相当微妙了。无论怎样标榜追求真理的大学，没有钱也是玩不转的。鹈饲每次在大阪开学会的场合都会说，光靠浪速大学的预算资金根本维持不了运作，所以请求医协能在资金方面提供协助。在这个时候，如果正好有校友会员担任医协干部的话，那办起事儿来可就容易多了。他可以马上召开理事会商讨，把承办会费的款项拨给你一部分。而作为交换互相帮忙，人家有权干预医学院教授的职位和选举。比方说，某位教授需要遴选继任者，但他又不想采用本单位出身的人，而是想外聘其他大学的副教授，那么在外聘教授进来之后，我们就会找机会把处置不了的患者抬进去，并且过分地要求安排特需病房，要求进行开业医师做不了的检查，叫他解决棘手的问题。所以，只要校友会团结起来搞反对运动，他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啦！”

“嗯？有那么大的力量吗？”财前又一疑惑地问道。

“就是海军军歌中唱的那个‘同期之樱’嘛！总而言之，校友会对于现任教授来说是个不可轻视的存在。事实上，在鹈饲君竞选医学院长的时候，也是由我们校友会员兼医协干部的老校友团结起来游说手握选票的教授们，硬是把他们差点儿投给现任附属医院院长则内的选票强行转到鹈饲名下，把他扶上了医学院长的宝座。鹈饲君当院长后能够对扩建中的新楼那样自信，也是因为有我们校友会做后盾。光靠政府的预算资金很难完成那么大的工程，资金不够就由我们校友会中与财界人士关系好的人去活动，以每笔一百万元募集补足。对于年事已高的财界大佬来说，既要想到指不定哪天就得去大学附属医院治病，还要想到自己公司的医务所也希望能够请到优秀外聘医师坐诊，所以拿出一百万自然二话不说。但是，这种事情哪能叫医学院长亲自四处奔波呢？话说回来，国立大学的教授中也找不出哪个家伙能够胜任这种交涉。大阪的财界人士都很精明，不管是怎样了不起的教授，你想叫人家掏钱不低头可是不行呀！大学教授向金钱低头会感到耻辱，所以还得靠我们校友会四处奔走呢！”

财前又一对岩田每次喝酒必定发表的个人演说总是洗耳恭听。不过，财前五郎似乎现在才恍然悟到大学实力派与医协实力派在意外之处有着复杂奇怪的联系。他想，自己的将来或许会受到实力之外因素的某种支配。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校友会员兼医协的实力派也跟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实力派联合起来啦！呜嗬嗬嗬！”

岩田摇晃着瘦小的身体，发出吹笛般的奇怪笑声。财前又一也在旁边跟着笑起来。隔扇被拉开，飘进一阵年轻喧闹的招呼声。

“晚上好！多谢光临……”

四名年纪大约二十岁的艺伎端坐在门边，纤纤玉手齐伏榻榻米上。

“哦，是阿万、呈子、春千代和三叶啊！你们几个都来啦！来，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岩田诊所的岩田医生，伺候不好他会变得很可怕呢！那位是我的女婿，所以如果你们服务过度我女儿会埋怨的呀！”

财前又一看到正题谈得差不多了就招呼艺伎斟酒。

“岩田医生，我为您斟酒好吗？”

“我也要为您斟酒！”

艺伎们争先恐后地围拢在岩田身边，岩田顿时喜笑颜开。

“别闹，别闹！你们这样围住我，正戏还没开演就要被你们吸干精气啦！”

岩田尖声尖气地说着，把艺伎斟在杯中的酒依次喝干。

“总是让财前君请客，真没办法！我们内科可不像妇产科那样能赚钱呀！”

“哪里！彼此彼此嘛！岩田君位居会长要职掌管对外事务，我身为副会长负责内务、税务和医疗纠纷，咱俩只能在医协例会上见面。要是不常在这种地方见面，那就很难做到一唱一和啦！总而言之，要是会长和副会长不能一唱一和、心心相印的话，那事情可就不好办喽！”

说完，财前又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财前五郎望着那张笑脸忽然想道：今天财前又一说要来外边吃饭，还把岩田重吉叫来跟自己见面，看上去像是偶然想起，但实际上或许他心里早有谋划。于是感到，这里也有一根看不见的复杂丝线拴在自己身上了。

第三章

汽车在医学院正门停下，鹈饲院长一边看表一边匆忙下车，直奔二楼的院长办公室。

上午九点刚过五分，但房间里每个角落都已清扫干净，桌上高高地堆着等待批阅的公文和邮件。鹈饲坐在皮转椅上透过窗玻璃望着附属医院的宽阔中庭，一边啜饮秘书端来的玉露茶一边抽烟。他把这支烟抽完之后，医学院长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

首先，他把堆在桌上的文件浏览了一遍：医学院内的人事变动、各科室的科研经费预算、海外出差或留学的申请……他逐一过目之后盖上批准与否的印章。除此之外，还有从文部省寄来的国立大学医学院长会议通知、文部省次官关于学生运动的通报。每个星期难得几天没有门诊没有授课，却都被这些杂务弄得疲于奔命。而且，说到医学院长的特权，也只是每月多出一万零六百元的职务津贴和配备专用车而已。不过，只要能够巧妙地发挥行政手腕，就有可能被推举为下届校长的候选人。这对鹈饲来说无异于巨大的诱惑。

敲门声响起，事务长进来了。

“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有关新楼添置医疗设备和器材的事项。”

说完，他把按照附属医院新楼各科将要购置的Ｘ光机、放射线诊断设备、低温麻醉机等各科治疗仪器的种类和价格填写好的厚厚材料放在桌上，鹈饲迅速地把资料翻阅了一遍。

“你先送给则内院长拍板后再拿来给我。有关医院内部的事务，不管怎么说院长经验比较丰富。”

虽说在国立大学医学院里医学院长的职位高于附属医院院长，但是瞄准了下届校长宝座的鹈饲为了表示尊重从上次竞选医学院长以来还有些疙疙瘩瘩的则内院长，做出了这样的指示。

“那我马上就去医院那边，先请则内院长过目。”

事务长前脚走出房间，秘书后脚就进来了。

“医院那边，大阪钢铁公司的中泽总经理已经到了，等您去做诊察。”

“我马上就去，你叫他们准备好！”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穿过宽阔的中庭向附属医院走去。他没去门诊室，而是来到了二楼的教授办公室。打开房门，只见护士长好像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中泽总经理领来了。

“你好，让您久等啦！我刚才去大学那边了。马上给您看看吧！”

“哪里，是我打扰您了。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添麻烦……”

总经理在鹈饲面前像孩童般乖顺地挪动肥胖的躯体坐下，然后听从指令脱掉了上衣。

鹈饲让护士长帮他穿上白大褂，随即拿起了听诊器。

“我已经听您的秘书在电话中讲了大概情况。您的自觉症状怎么样啊？”

“我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但总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肩膀僵硬，有时还会发生眩晕……”总经理晃动着虚胖的身体神情忧郁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这些都是常见症状嘛！”

鹈饲观察了患者的面色、眼睛、舌苔和咽喉，接着做了颈部触诊。在叩诊心脏部位时，发现患者心脏左缘比正常的肥大两指宽。他把听诊器对准患者心脏，仔细聆听有无杂音，果然听到主动脉第二心音比肺动脉第二心音稍高，而肺部没有异常。

“怎么样？左肩常常感觉僵硬酸痛吧？”

“听你一说，确实有这种感觉。”

“在打高尔夫之类运动之后，有没有心悸比较强烈的现象啊？”

“说实话，特别是在打高尔夫球之后会感到轻微的眩晕和心悸。”

“那，请您躺在这上面吧！”

他叫患者仰卧在长椅上做腹部触诊，检查了肝脏和胃部情况。然后，他给患者右臂裹上血压计袖带，测量的结果是一百八十毫米汞柱。

“医生，怎么样？”患者用担心的目光望着鹈饲。

为了让患者放宽心，鹈饲没有直接说出一百八十这个数值。

“差不多一百六十，没什么要紧的啦！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您还是做一下尿检和血检，再做个心电图检查吧！”

他叫护士长把门诊室里的助教找来，然后向他下达指令。

“你带这位先生去门诊留尿并采血，然后送到检测中心说我叫他们立刻化验检查。心电图检查也要赶快做。”

随后，鹈饲回身轻轻地拍了一下患者的脊背。

“哦，您别担心！高血压这类症状只要放松休养一下立刻就能降二三十毫米，我再给您适当地开些降压药，所以不要紧、不要紧！”

患者以为这下得救了，立刻松了一口气。

“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说老实话，我还请公司医务所的医生看过呢！不过，除非是老年病权威鹈饲医生给我看，否则我总是无法安心工作。太好啦！托您的福，这下我就能安心工作了。”

他的嗓音中顿时充满了总经理特有的自信和魄力。

“不过，‘这方面’还请您多加节制啊！因为您看上去酒量不小吧！”

鹈饲用右手做出举杯的动作。

“哎哟！你这可是戳到我的痛处喽！那你允许我喝多少呢？”患者也做出举杯动作问道。

“这个嘛……好吧，那我为你做出最大的让步，一天一合，就是三两半清酒，怎么样啊？”

患者做出一副可怜相。

“哦，能请到鹈饲医生亲自诊断，还安慰我说目前没什么要紧的。所以，在得到您的批准之前，我绝对不超过一天一合。不管怎么说，改日我一定好好……”

总经理郑重地俯首致谢，后面的话没有明说。在教授没有门诊的日子，通过强大的门路带着介绍信来教授办公室接受特别诊疗，需要支付超过医院规定的“特诊费”，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不，您别那么费心了。我们也给贵公司添了不少麻烦，所以这是礼尚往来、互相帮忙嘛！我再看个患者就下楼去拿您的检验结果，咱们楼下见吧！都上年纪了，一定要好好保养以求健康长寿。不管怎么说，英年早逝可是最大的损失哦！啊哈哈哈！”

听到鹈饲豪爽的笑声，患者像是卸掉了心头重负，与来时判若两人地笑着整理好衣衫，由守候在屏风外边的秘书陪同，跟着协助检验的助教向楼下门诊室走去。

虽然早就过了正午，但楼下第一内科门诊室走廊椅子上依然坐满了上午挂号的患者。排列在门诊室前的五位新进医务员正在抓紧进行预诊，把患者的主诉和既往病史填进病历表。写完之后，隔着白色屏风把填好的病历交到一字排开的五位门诊医师手上。拿到病历的医师用机械的表情和速度把填写事项浏览一遍，然后像剥竹笋似的叫患者脱掉衣服，提出最少限度的问询，迅捷地做出诊断并开好处方。虽然就像在流水作业线的传送带上进行处置一样，具有机械般的迅速和整齐划一的程序，但只有最里边那个独立隔屏里，患者的流动速度却特别缓慢，有时甚至长时间停滞不前，与其他四个隔屏的流速相比明显慢了两倍以上。

那是副教授里见修二在做诊察。干爽的额发随意地撩向后边，苍白而神经质的面孔，只有那双眼睛澄澈而严厉。

护士担心诊察时间拖延太长，就焦躁地催促患者加快行动。同样，实习医师和医务员也希望能够尽快把患者看完。可是，里见似乎对这些毫无觉察、无动于衷，弯下腰继续去为仰卧的四十多岁患者做诊察。这时，他把刚刚触诊过的腹部按照上腹部、肝脏、胆囊、胰脏、脾脏、肾脏的顺序又触诊一遍并重新审视病历。

姓    名        小西菊  43岁  无业

既往病史        胃病

主    诉        上腹部疼痛

目前病症        从约半年前开始出现饭后上腹部疼痛、鼓胀现象。

食欲不振，经常打嗝，有软便。

化验检查        尿检（蛋白、糖）未见异常，便检（隐血反应呈阴性）

胃液检查        胃液酸度低

胃部Ｘ光检查    疑诊胃癌

全面血检        轻微贫血

肝功能检查      轻度障碍

胆囊造影        未见异常

这份病历虽然明显可以诊断为胃癌，但里见副教授还是再次按压患者的胸口下方。

“是这儿疼吗？”

“是的，就是那儿疼！”患者诉苦似的说道。

里见继续用力向下按压，感到指尖触到一颗蚕豆大的肿物。

“这里感觉最疼吗？”

“是那儿，就是那儿！昨天我也是在半夜被疼醒了。医生，不会是胃癌吧？”患者不安地问道。

“哦，现在还不能断定。”

“那会是什么呢？到底是啥病呀？这几天我连胃液检查、Ｘ光检查都做过了，怎么还不知道是啥病呢？”

患者的声音显得更加不安。可是，里见依然寡言少语、面无表情。

“准确的病名不是做一两次诊察就能轻易判定的。”

“可是，我觉得现在应该能告诉我大概是啥病……”

患者这次像是在纠缠。即便如此，里见却依然保持面无表情。

“不，还是有点儿疑问，所以今天请你做一下胃镜检查和血清检查。”

里见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疑问：这并不是胃癌而可能是胰腺癌。因此他作出判断：先要通过做胃镜检查以排除疑诊胃癌，另一方面无论如何都得做血清淀粉酶检查。

“那么，医生，下次就能做出明确诊断了吧？”

里见默然不答。他看出患者表情有些失望。不过他一贯认为：即使只有很小的疑点，在弄清之前都不能妄断病名。主任鹈饲教授似乎对他这点很不满意，遇事就拉出第一外科的财前副教授跟他作比较，说他老是表情阴郁、不吭不哈，不善于应付患者。然而，里见却认为没有判明的问题就是不明白，必须反复进行所有的检查。这就是他一贯的行医方式，也是他作为临床医师的信念。

患者望着沉默不语的里见问道：“那我下次啥时候再过来呢？”

“这个嘛，因为血清检查需要三四天，所以请你下个星期一来吧！”

里见用沉稳的嗓音回答，刚想叫下一名患者时忽然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是鹈饲教授。他默不作声地走到里见身旁，拿起桌上的病历扫了几眼填写事项。

“里见君，刚才那个患者虽然初诊碰巧是在我门诊时遇到的，但因为你的专业领域是胃肠疾病，所以就转给了你。哪里有疑点呀？”

鹈饲为了不让排在后边的患者听到刻意压低了嗓音，但他脸上已经明显流露出不悦神色。里见先是瞬间感到困惑而噤口不语，然后才做出回答。

“其实，我通过触诊感到患者胃部后面好像有个疙瘩，所以在看过Ｘ光片后觉得阴影缺损部分有点儿可疑，或许应该考虑是被胰腺肿物压迫所致，于是决定进一步做胃镜检查和血清淀粉酶检查。”

他刚说完，鹈饲立刻严厉反驳。

“你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嘛！既然我诊断疑似胃癌，那就毫无疑问是胃癌。像你这样什么病都检查、检查，只有经验不足的新手才老是依赖检查。有经验的临床医生要靠长年积累的经验，不是每次都做同样老套的检查而只做最低限度的必要检查，然后就运用自己的直觉进行诊断。没有这个本领就算不上够格的医师！”

“可是，尽可能多方面的精确检查是诊断的基础，所以我想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尽量细致检查，在此之上做出不留任何疑问的诊断。”

里见虽然说话时表情阴郁、不够痛快，但信念却十分坚定。

鹈饲脸上露出苦笑说道：“你真是个死心眼的人呐！所谓医师，对于患者来说就等于一种信仰呀！因此就算你不能下定结论，也应该当场讲出差不多的病名让患者暂时放心嘛！比如我对高血压、心脏病患者也大都运用这种精神疗法。作为内科医师特别需要做到这一点。”

“可是，那位患者到底是胃癌还是胰腺癌非常微妙，很难下判断……”

里见还要继续说下去。

“够了！我没闲工夫跟你争论这种幼稚的问题啦！最重要的是，你既有科研成果工作也很出色，欠缺的就是作为临床医师也要更加成熟！我原以为你会逐渐长大，没想到年龄越大反倒越像小孩不听劝告！这怎么能行呢？不过，我倒也不是想叫你跟我一样哦！”

鹈饲说完赶忙走出屏风，叫助教取来心电图就去找刚才那位特诊患者了。

里见看完门诊走近窗边的消毒洗手器，这才发现窗外正在下雨。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呢？”他仰望天空喃喃自语道。

“里见老师，您没发现吗？一点多时突然下起大雨，后来就变成小雨了。”年轻医务员站在里见身后应道。

“很久没下过这么安静的雨了，真好！”

里见仰望无声地垂下雨帘的铅灰色天空，伫立在窗前让眼睛休息片刻，然后环视一圈室内，其他四个门诊医师好像早就结束诊疗了，白色隔屏里不见人影，诊疗床和桌子上也都收拾过了，只有跟着里见的护士在静静地帮他收拾。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两点多了。

“实在抱歉！跟着我总是会拖延时间。”

他向年轻医务员和护士说几句慰劳的话语，随即走出了门诊室。走廊长椅上已经没有人影，清洁工们正在忙着擦地板。里见为了不妨碍她们，低着脑袋靠边慢慢向前走。他身上的白大褂皱皱巴巴已不挺括，走起路来像被大风吹得步履蹒跚的身影看不出他是国立大学副教授，有一种被孤身遗弃的黯淡。

里见在走廊里前行，与他的身影同样黯淡的心中想起刚才鹈饲教授对他说的话：你真是个死心眼的人呐！作为临床医师也要成熟，否则可不行呀！我原以为你会逐渐长大，没想到年龄越大反倒越像小孩不听劝告！鹈饲教授一吐为快地说出这些话来，不只是针对自己刚才为患者做诊断，也像是对里见从病理转为临床的选择本身加以指责。而且，那个选择在里见心中也会因为遇到某些事情而常常发生动摇。

从浪速大学医学院毕业后直接进入病理学研究室的里见与同届的财前五郎不同，他们那些人是因为利于拿学位，而里见却是因为爱好病理学甚于临床，所以才进了病理学研究室。因此，以财前五郎为首，同期的研究生们一旦取得学位立刻转为临床，而里见却没有离开病理学领域，整天关在研究室里振摇试管、看显微镜，在细胞和分子的领域探索人体奥秘。把所有热情倾注于人类生物学的里见之所以在病理学研究中途转为临床医学，是因为他隔着中庭看到对面附属医院病房窗边患者们病弱不堪的身影。

他们越来越消瘦，在窗边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看不到那张面孔了。里见望着生命渐渐消失的患者们的身影，心中突然受到一种愿望的驱使：与其振摇试管、观察显微镜与侵犯人类生命的细胞对抗，还不如直接触及行将死亡的患者身体并通过诊疗保住他们的生命，于是他决定转攻临床医学。当时里见三十四岁，但已经被公认为病理学的少壮讲师了。因此，他被第一内科教授鹈饲招入门下当了讲师，并在第四年升为副教授。

鹈饲是典型的临床医师，他招进研究领域完全相反的里见当副教授是为了充实第一内科的阵容。事实上自从里见来到第一内科之后，研究室的业绩确实有所提升，研究生发表论文的数量也增多了。然而，里见与鹈饲关于患者诊疗方面的观念却从最初就背道而驰。坚持“医师对于患者来说就等于信仰”的鹈饲与认为“医师对于患者来说必须是最为科学的存在”的里见，在对待患者的态度上有着根本性的区别。

里见继续缓缓地向前走去，像要把苦涩吞下去般地叹了口气。在经过眼科门口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听到了热闹的嬉笑声。前方七八米开外，财前五郎带领五六个年轻医务员谈笑风生地朝这边走来。他宽厚的肩膀、魁梧的身躯像要撑满走廊似的移动着，睁大精悍的双眼、咧着厚嘴唇开怀畅笑，被阴雨笼罩的昏暗走廊里仿佛只有他的周围忽然照进阳光般亮堂起来。

里见不想跟财前照面，于是转身回到副教授办公室，匆匆解决了延迟的午餐之后，立刻进入自己的研究领域。《运用生物学反应诊断癌症的方法》，是他这十年来一以贯之研究的课题。当人类体内出现癌细胞这种异物时，血液里就会产生与其对应的抗体，这是一种从血清学角度证明癌症的早期发现方法。虽然这项研究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获得注重学术报道的《每朝新闻》报社颁发的科学奖，但里见并不满足于这个成果，而是努力研发更简单、诊断率更高且能在更早阶段就能发现癌症的诊断法。

这种研究必须经过多次实验获得可靠数据，还必须对不稳定的生物反应进行生物统计学处理，所以是一项极为艰巨的研究。但是，里见为了通过这项研究达到比当前所谓“早期发现”更早、更准确地发现癌细胞的目标，通过早期治疗挽救众多的癌症患者，千方百计地从紧张的科研经费中挤出资金购置各种精密化学仪器和分光光度计。另一方面，他还得从少得可怜的科研经费中匀出一些来照顾协助他研究的无薪助教们。

里见一想到这些为研究室工作的无薪助教就总是心情沉重。即使大学毕业并已完成实习，若想留在国立大学医学院里继续搞研究，在出现有薪助教空缺之前必须当三年乃至四年的无薪助教。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利用学术之美名装饰的人权侵犯极不合理，但在现实当中，国立大学医学院的科研以及附属医院的诊疗却全都建立在这些无薪助教的牺牲之上。里见也曾经历过四年无薪助教的艰苦研究生活。除此之外，国立大学医学院还具有众多充满矛盾的机构和惯例，却从来没有受到任何人批评延续至今。里见感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和苦恼。

敲门声响起，传来他听惯的声音，正是他为之苦恼的无薪助教之一。

“可以进来！”里见回应道。

这位助教好像一直在楼下实验室里进行动物实验，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带来了发红反应的实验记录。

“前些天，我做了癌变反应实验。不过，还是没有出现老师说的那种结果。”

说完，他拿出了用兔子做实验的记录。

里见目光锐利地审阅这些记录，发现抽取过程中的某个程序做得不准确。不知不觉之间，窗外天色已经变得昏暗了。

“抽取方法好像有点儿问题，你明天去研究室，不光是你，我要向大家好好说明。今天你可以回去了，这些天总是忙到很晚。我也要回家了。”

里见开始整理桌子上散乱的资料。

里见离开医院，从淀屋桥乘上开往阿倍野的市营电车。他提着塞满研究资料和书籍的皮包，任由钻进车窗的晚风抚弄干爽的头发，身体随着满员电车摇晃。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忘掉科研的事情，把发呆似的澄澈双眸朝向窗外。

他在上本町一丁目站下了车，向西走二百米左右就是法圆坂的住宅公团公寓楼群。里见向排楼中最东边的公寓楼走去，登上狭窄的楼梯来到四层摁响右边那家的门铃。

“你回来啦！”

妻子三知代打开房门，在一瞬间像在确认似的凝视里见的面孔。这是她十年以来不变的习惯。三知代和里见同样沉默寡言，她从丈夫到家时的神色就能了解里见的科研进程是否顺利、门诊是否劳累。

“你看上去有点儿疲劳。怎么样？马上吃饭吗？”她若无其事地问道。

三知代很明智，不管里见表情怎样阴沉，她都不会刨根问底地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可以理解为生长在学者家庭的姑娘装模作样的明智，但是三知代有她自己的判断：对于里见这种沉默寡言、力求规避学术之外一切繁复琐事的性格来说，这是最为恰当无误的应对方式。虽然里见对于三知代这种应对方式从未有过“好”或“不好”的反应，但她看到里见一门心思坚持科研的样子就觉得自己的应对方式没错。今天也是看到里见比平时更加疲惫的面孔即刻断定先别进书房为宜，于是建议他先吃饭。

“是啊，先吃饭吧！”里见答道。

他平日在科研和门诊都比较顺利的时候，即使在饭点到家也是一进门就直奔六铺席朝南的书房继续用功。可今天他却把皮包往书房里一放，脱下外套就坐在餐桌前了。

“好彦怎么样？吃过饭了吗？”

他在问八岁的儿子。

“好彦明天要去远足，可他好像有点儿感冒，我就叫他先吃完饭睡下了。”

“他跟我一样体质有点儿虚弱，这可不行。吃完饭我给他看看吧！”

说完，他朝好彦睡觉的隔壁六铺席房间望去。

缺了好彦的餐桌没有谈话声格外安静。三知代给里见舀汤、盛饭，里见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去就吃。尽管如此，餐桌上的气氛并不会令人感到有失和谐或冷清。这是因为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这种用餐方式没有什么不自然。里见吃完了饭，三知代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名古屋的爸爸给你寄来一封信，现在拿来看吗？”

“哦？爸爸来的信？真稀罕呀！现在就想看啊！”

里见的父亲早已亡故，母亲也在他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去世了。因此，他对三知代的父亲、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羽田融怀有与一般翁婿不同的亲情和敬重。

裁开用漂亮钢笔字书写的信封，短信用每行十二三个大字书写：前些天，我偶然遇到你们的鹈饲院长，听他说你正在扎扎实实地继续研究“运用生物学反应诊断癌症的方法”，我深感欣慰。在学术上无所建树的医生与驽马无异。生活方面的杂事尽管推给三知代去做，希望你专心致志地钻研学术！我还严厉教训犬子，叫他多多向你学习，全心全意地从事学术研究。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对他多多指教。

虽然书信很简短，但字里行间却显现出他作为解剖学权威孜孜以求，而且叫独生子即三知代的弟弟也走上医学之路的姿容。

“爸爸写的信还是这么语重心长啊！”

里见说完想到：鹈饲断言“对于患者来说医师就等于信仰”，而岳父信奉把医学研究当作毕生事业，如果他两人相遇的话会谈论什么话题呢？他不由得感到有些怪异，又回想起鹈饲向自己说，你也要学学财前更加成熟一些，财前五郎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里见像要拂去那些不快似的站起身来，给已经发出熟睡鼻息声的儿子诊脉，脉搏数八十。他又伸手摸摸儿子的额头，用不着拿体温计测量也知道他没有发烧。里见放心地离开了孩子身边。

“我去哥哥那儿一趟。”

他没穿外套，加了件毛衣就走出家门。

从里见的法圆坂公寓到哥哥家有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幸免于战火的内安堂寺町挤满了住宅，其中一角挂着写有“里见内科小儿科诊所”的小招牌，正是里见唯一的哥哥清一开办的诊所。里见推开房门进去，只见门厅土地板上随意放着一双凉拖，好像有患者来就诊。里见静静地坐在候诊室角落里，但由于诊所狭小，门诊室与外边只隔着一层玻璃门，所以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是的，你这是感冒了。我给你开点儿阿司匹林吧！”里面传出哥哥的声音。

“阿司匹林？只有阿司匹林吗？哎，打上一针或吃点儿别的药会好得快些吧？”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说道。

“不，虽然感冒也有很多类型，但你是单纯的感冒，只吃阿司匹林就会好啦！”

“可是，大夫，反正我有医保，又不用担心诊疗费的问题。你开些针剂或别的药，我才能放心啊！”

患者似乎不太满意。

“不管有没有医保，没必要吃的药就不用开。如果你觉得这还不够的话，可以去其他的诊所。只要有医保就可以给你做不必要的诊疗，只要有医保即使是感冒也要开些肠胃药以求增加分数，有这样的患者和医师，对于那些真正需要医保的患者真是一种悲哀！”

哥哥略带愤怒的声音敲击着里见的耳膜。这确实是安于清贫、恪守节操的哥哥所讲的话。对于哥哥来说，这种个性既是不幸也是幸运。

患者好像在匆忙穿衣，过了片刻一个男子板着面孔走出来。

“修二，你进来吧！”

大概是护士已经通报过了，哥哥在门诊室里叫他进去。铺了木地板的八铺席日式房间里，哥哥面对边角已经磨平的诊疗床和破旧的办公桌坐着。

“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呀？正好现在患者不多，咱们就在这儿谈吧！”

说完，他就叫护士去了药房。

清一与修二相差十三岁，虽然刚过五十五岁却已经头发花白了。看到哥哥那历尽风霜、具有坚韧的严厉和温厚的面孔，里见就觉得今天在门诊室发生的不快不说也罢了。

“没、没什么事儿……”他含糊其辞地答道。

“不会吧？肯定是有什么事儿了。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

清一语气中包含着父亲般的温馨感。

修二顿时软了下来。

“嗯，是有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

他把今天跟鹈饲之间发生的事情经过告诉了哥哥。清一不动声色，轻轻点着白发斑驳的头听完了他的诉说。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不得要领啊！那种场合你不该那么直截了当，可以委婉地把对方引向你的观点。如果是你诊断错了又该怎么办呢？那不就无法收拾了吗？”

“不过，如果真是我所诊断的胰腺癌的话，那就得争分夺秒抓紧治疗，要是哥哥碰到这种场合肯定会跟我一样，不，你会比我更加直截了当。所以，哥哥……”

他想说：你自己不也是已经做到国立洛北大学第二内科的讲师，却因为跟主任教授意见不合而被人家找茬儿撵出大学的吗？但他还是住了嘴。

“咱兄弟俩犯不着都去吃医学界的乏味冷饭吧？冷饭有我一个人吃就行啦！”哥哥笑着敷衍道。

但是，“吃医学界的冷饭”这个具有封建残酷性和魔力的词语，却伴随着瘆人的冷酷传入里见修二心中。

星期一的门诊明显地格外拥挤，明明是九点钟才开始，但是刚到八点走廊上就已经挤满了患者。到了九点之前椅子就不够坐了，于是有人就蹲在地板上。

里见拎着永远是那样鼓鼓囊囊的皮包走进二楼的副教授办公室，随即向门诊部打了个电话。

“我是里见，有个名叫小西菊的患者，她的血清淀粉酶和胃镜的检查报告应该已经出来了。你帮我看一下！”

年轻护士应了一声，随即响起快速翻阅病历的响声。

“胃镜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但是血清检验报告单还没送来。我马上去检验室问一下吗？”

“不用了。我去门诊之前顺便去一下就行了。”

里见穿好白大褂就向楼下走去。小西菊预定今天来医院，她的血清检验和胃镜检查的结果令里见特别挂心。他走下通往地下层中央检验室的昏暗楼梯，一股潮湿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天花板下和墙边架着好几根裸露的钢管。室外已是春光明媚，而中央检验室所在的地下层却像是被遮挡了太阳的阴森地窖般晦暗，只有荧光灯放出奇亮的苍白光亮。

“吱呀”一声，里见拉开了检验室门，只见水泥检验台上排列着采血试管，在它们中央摆着圆筒形的离心沉淀机，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蹿进鼻腔。检验员拿着采血试管站在离心沉淀机前，把装有血液的试管放进离心机盖上沉重的盖子并按下电源开关。机器立即发出响彻天花板的尖啸声，以每分钟三千转的速度旋转。眼看着从离心机正中央伸出的试管里，被分解出来的清水般澄净的血清沿着刻度向上升。这是把血液中的固体成分向下沉淀，只分离出上部透明的血清留下。里见等早已司空见惯的操作结束之后打了个招呼。

“四天前接受检查的第一内科患者小西菊的血清检验报告单好像还没送到门诊室，可以帮我找一下吗？”

检验员先是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他抬头看到对方是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就赶快答话。

“真奇怪啊！应该早就送过去了呀！”

他开始在各科集中的一摞化验单中查找。与此同时，其他四五个检验员振摇采血管忙不迭地继续工作。

“啊，在这儿呢！实在抱歉！因为中间夹着星期天，所以已经检验完毕却忘了把化验单送过去。”

他把找到的小西菊的检验结果报告单递给了里见。

血清淀粉酶值  256

因为正常值应该在六十四到一百二十八之间，所以这个数值偏高，很有可能是慢性胰腺炎。不过，在触诊时发现确实有个疙瘩，那会是什么呢？想到这里，他拿着化验单匆匆离开检验室向门诊部走去。

里见走进门诊室，只见其他门诊医师已经开始诊察第一名患者了。他指示一个手头没活儿的年轻医务员把小西菊的病历、胃镜胶片和那张化验单拿到他桌上来。

虽然附加在照片上的化验单上写着“胃黏膜正常”的检验结果，但里见还是把从十二个角度拍摄胃内的胶片夹在桌上的放大透视器上察看。胃部的前壁、后壁、小弯、胃角，依次凝眸仔细审视胶片，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迹象。由于胶片是彩色的，所以能够根据形状和颜色两方面的变化诊断胃壁是否有异常。不过，胃壁上既看不到肿物也看不到笋状隆起和溃疡。

“医生，这份病历的患者小西菊早就来候诊了。请她先进来可以吗？”护士善解人意地问道。

“嗯，那好吧！”

面色灰暗、皮肤干燥的小西菊一走进门诊室就问道：“大夫，化验结果咋样？”

“哦，这个先等一下，我要再做一次诊察。”

“啊？再做一次……”

小西菊明显地流露出不满情绪。

里见叫她脱掉衣服仰卧在诊疗床上，然后用手指触摸患者上腹部慎重地触诊。他在剑突下和肚脐之间确实触摸到了肿物，但不是移动性的。

血清检验提供了胰脏没有坏死的确切数据，但是经过胃镜检查也没有发现鹈饲教授疑诊的胃癌。这个肿块的实质到底是什么呢？暂时可以考虑到的有：胰腺肿瘤、腹膜后肿瘤、大网膜和小网膜的肿瘤、结肠癌、肠系膜肿瘤中的某一种，但结肠癌和腹膜后肿瘤通常都是移动性的，而这个病例经过触诊却完全没有移动性。而且如果是结肠癌的话，还应该伴有便秘、腹泻和血便，但这些症状都没有。经过Ｘ光检查也没看到结肠癌、肠系膜肿瘤和大网膜小网膜肿瘤。根据感觉来看，他强烈怀疑可能是胰腺的肿瘤或初期癌肿。

“大夫，病名搞清楚了吗？”

仰卧在诊疗床上的患者从下向上望着里见的面孔。

里见默不作声地拿起笔来在病历表上写了两行字：

V.a.Pankreas Krebs （疑诊胰腺癌）

Probe Laparotomie （剖腹探查）

这就意味着患者必须尽快住院，通过剖腹探查来判定病名。

“大夫，到底是啥病呀？”

患者坐起来望着病历表上的德文。

“可以确定是胰腺有异常，但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所以你必须马上办理住院手续，在外科做开腹手术，那样才能得出准确无误的结论。”

“啊？住院、开刀——”患者顿时变得面色苍白，“大夫，我这阵子做了那么多检查，还叫我把那个胃镜吞进胃里，把我折磨得要死。今天又说不住院手术就搞不清楚病名，这太过分了……”

患者情绪亢奋、嗓音发抖，但里见还是静静地望着患者的面孔。

“根据症状，有时必须采取这种措施才能查明病因。我这边也会尽快帮你安排病房，你这就去门厅旁的住院部办理住院手续吧！”

里见从座椅上起身，直接向住院部打了个电话。

“什么？病床满员？那我明白。可这是一位紧急患者，况且是我直接打电话委托嘛！详细情况过后我会说明，请你们务必安排病房！”

里见放下电话，小西菊已经穿好了衣服。她已经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

“大夫，我的病已经严重到必须设法腾出床位住院的程度吗？如果真是那么严重的话，最好尽早诊断、尽早治疗。可是，万一真是癌的话……”

说着，她的脸开始扭曲了。

“不，就是因为难以确定病名才要把腹部切开检查呀！”

“如果切开肚子才能确定病名的话，那我也用不着特意……”

她的目光像是想说：那我也用不着特意跑到大学附属医院来，直接在自家附近诊所看看就够了。

“不管怎么说，你最需要的就是在这里做剖腹探查手术。等上午门诊结束，我就去想法帮你安排好病房。你这就去住院部把家里的电话号和住址登记一下，让我们可以随时跟你联系。”

说完，里见就叫进来了下一位患者。

上午门诊一结束，里见立刻向三层的外科病房护士站走去。

可能是恰逢换班吃午饭的时间，空荡荡的护士站里只看到两名护士，不过其中就有护士长肥胖的背影。里见轻轻推开玻璃门走进室内。

“护士长，我那儿有个患者需要转到外科来做手术，想请你帮我在这边安排一个病房。”

护士长用眯眯眼瞥了一下里见。

“真不凑巧，床位满员，已经没了。刚才楼下住院部也来问过呢！”护士长冷淡地答道。

病房对外是由医务科住院部根据病房分配表，按照紧急患者的病情轻重和申请顺序安排。虽然这是正规程序，但事实上各科年过四十的资深护士长都掌握着安排病房的实权，所以她们比一般医务员、没势力的讲师和副教授级别更好通融。因此，处世圆滑的医务员们平时就跟各科病房护士长拉关系，一旦需要就能得到通融。不过，里见在这方面一向缺心眼儿，所以总是按照正规程序开口就要床位，所以会被拒绝。

“可是，这位患者需要紧急剖腹探查胰腺，希望你们千方百计尽量调剂。我知道外科都会预留应急病床，请你把床位腾出来吧！”

“应急床位？哦，那个嘛，那是外科为处理急救车送来车祸伤员或急性阑尾炎患者预留的，不是为内科转来的外科患者准备的。”

护士长的眯眯眼故意刁难地闪烁着。

“这我知道。不过，如果应急床位空着的话，也可以先借给我嘛！你应该能安排的吧！”

里见单刀直入地正面提出了要求。

“喔唷，那怎么可以呢？我们跟你们医师不同，不管干多少年也只不过是一个护士监工而已呀！嗬嗬嗬！”

护士长发出黏糊糊的阴笑，明显流露出对与己无关科室的人，特别是不被看好、没有势力的副教授的轻蔑。

“是吗？好吧，那我就不求你了，自己想办法吧！”

里见倏然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里见走下楼梯，来到一层第一外科门诊室前向里边张望，上午门诊好像已经结束，他在四五名门诊医师和年轻医务员中找到了财前五郎那挽起白大褂袖口的高大身影。

“财前君——”他从财前身后呼唤道。

“这不是里见君吗？怎么啦？”

“嗯，我有事儿要拜托你。”里见语气沉重地说道。

“啊？你拜托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哦，咱们去了餐厅再说吧！占你点儿时间。”

里见邀请财前来到员工食堂。这里天花板很低，采光很差，两人就在窗边找了空座。

“很久没跟里见君一起吃饭啦！当然，原先在病理学研究室的时候，你就不爱应酬。那，你要拜托什么事儿啊？”

“说实话，是外科住院部病房的事儿。”

里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和疑诊胰腺癌患者的情况说了，并委托财前帮忙安排病房。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病房啊！小事一桩嘛！我跟你不一样，平时就把各科病房护士长都收拾服帖了。即使在我们科室腾不出病房的时候，也能在耳鼻喉科和眼科那种入院出院频繁的科室借到啊！我一定给你安排好。”

财前一句话就解决了里见万般无奈的难题。

“不过，关键问题是那个剖腹探查手术，你会让我来做吧？”财前理所当然似的问道。

里见只想到要确保病房床位，至于手术由谁来做还没顾得上考虑。不过，如果要做的话，财前五郎虽然个性与自己背道而驰，但如果在剖腹探查时诊断为胰腺癌的话，恐怕除了财前之外再也找不到谁能够胜任难度极大的胰腺癌手术了。

“嗯，恐怕也只能由你来做了吧！”

“怎么？你来找我帮你安排病房，可一说到我的事儿你怎么就没劲儿了呢？好啦，不说这个了。不过，如果剖腹探查发现你说的那个肿块真是胰腺癌的话，那患者可就捡了大便宜了。不过，我也算是捡了个漏，胰腺癌手术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呀！”

财前的语气像是已经锁定了可遇不可求的猎物。

“对了，最初诊断为胃癌的是谁呀？”

里见一时犹豫不决，但还是脱口答道：“其实，是我们的鹈饲教授。”

“什么？鹈饲教授！”财前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那就不妙喽！要是有这么段故事的话，我下刀之后可就难收场啦！”

“怎么会呢？我们的鹈饲教授跟你又不是同一个科室，根本没关系嘛！何况你自己刚才还说过，万一是胰腺癌将是千载难逢的手术，希望自己能够主刀。你不是刚刚燃起了身为外科医师的热情吗？”

“话是这么说……”

财前还是犹豫不决。

“财前君，莫非你顾忌我们教授是医学院长而担心自己的前途，所以才犹豫要不要做这台剖腹探查手术吗？”

里见语气十分严峻，不知从哪儿来的冲动。

“我才没那么胆小怕事呢！只是，事后如果引发争议，你们教授再对我们教授说些无聊的话，那我在这个大学医院各方面就都很难展开工作了。”

“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儿呢？就算真的有了什么麻烦，那也是在我们科室发生的，由我承担就行了。而且首先，对病患做出准确诊断，即使是教授也不能玩儿猫腻。作为医师，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要为守护患者生命竭尽全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他逼问道。

“好的，我明白啦！让患者马上住院，由我主刀。不过，在手术结束、结果尚未出来之前，你可别向鹈饲教授报告说是我主刀啊！”

“为什么？”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理由，反正你就这样做，我也能放开手脚发挥呀！”

“是吗？那就这样吧！反正我想通过这次剖腹探查验证自己的内科诊断是否正确嘛！”

说完之后，两人才开始吃早就送来、开始发凉的咖喱饭。而刚才财前五郎对鹈饲教授很介意的暧昧态度，在里见心中留下了不太愉快的后味。

在室温调整到二十二三度的宽阔手术室里，只有身穿手术衣的五名医师和三名护士仿佛白色幻影般无言地操作着。用洞巾遮盖只留出手术野的患者仰卧在无影灯照亮的手术台上。腹膜已被打开的患者由人工呼吸机辅助，肝脏和胃在平静地上下起伏。在胃的后边，横着疑诊癌症的胰腺。第一助手看准时机用肌肉拉钩把胃拨开，财前立即对后腹膜进行触诊，双眼放出狙击猎物前的锐利光芒。他用右手指尖触诊黄色的胰腺，摸到了胰腺中部蚕豆大的肿瘤。

“迅速进行切片！”话刚说完，他立刻把圆刃刀插入肿瘤，切取五厘米见方的切片交给了第二助手。这是要在手术过程中进行的癌组织冷冻切片检查。助手立即进入隔壁检验室，不到五分钟就用亢奋的语气报告“果然是癌！”。

“好，立刻进行胰腺尾部切除手术！”

财前的声音响彻天花板。他举起左手向二楼观摩室玻璃窗做了个手势，里见站在那里等着见证自己的诊断是否准确。

手术室内霎时弥漫起异常紧张的气氛，剖腹探查即刻转为胰脏癌手术。因为事先已经疑诊为胰脏癌，所以还准备了胰腺钳，可以即刻进入胰腺癌手术。但要是没有这手准备的话，此时就会手忙脚乱。

“这是罕见的胰脏癌手术！周围有大动脉和大静脉所以非常困难，动作要特别小心！”

财前小心翼翼地用圆刃刀在无数血管形成的“丛林”中把血管周围组织剥离，迅速把末端双重结扎并把胰头部交给第二助手用粗丝线绑在一起。

“现在准备切除！”

财前短促地吆喝一声，就在左手两根手指上垫好纱布把胰腺放在上面，再用十分锋利的圆刃刀一刀切下。他额头上渗出了大颗汗珠。

切除完成之后，他用细长的尖刃刀把已有癌转移的淋巴腺一个个小心地廓清，再把癌变扩散清除干净，又把胃体放回原位，把腹腔内的其他脏器也放回原位，就剩下关腹缝合了。财前用娴熟迅捷的手法连续作业，心中不禁涌起对里见近乎嫉恨的感动。这种十名内科医师中就有十名漏诊的早期胰腺癌，只能通过外科剖腹探查才有可能发现。而里见却通过内科诊察做出了疑诊胰腺癌的诊断，就是因为他长期从事病理学研究拥有了雄厚的基础理论积累，其中闪耀着他卓越的诊断能力和洞察能力。

财前做完腹壁皮膜缝合之后“嚓”地剪断缝线，他的额头上已沁出薄薄一层汗水，其他四名助手的额头更是汗如雨下。单纯的剖腹探查转为正规手术，而且是首次遇到的早期胰腺癌手术。那种突如其来的紧张感和高难度的手术技巧，使这四名助手精疲力竭。

“怎么样？今天累瘫了吧？不过，既然当了外科医师，这种强度的手术必须能撑得下来。明白吗？”

说完，财前让护士帮着脱下手术衣和橡胶手套，用消毒药水洗了手立刻走出手术室，来到里见正在等候的二层观摩室。

“你都看到了。与其说你的诊断准确， 不如说是完美无缺啊！”

财前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感动。

“哪里，我特别重视作为诊断基础的各项检查，哪怕检查数据中只出现了细微的疑点，我也要反复检查直到查明问题所在。只要切实做到这一点，谁都能做出准确的诊断。”

“不，这是看似谁都能做却做不到的事情。你就是因为长期钻研病理学基础，做学问特别扎实。你真是了不起的内科医师啊！”

财前显得十分疲劳，叼上了一支烟卷。

“哪里，你的本领才真了不起呢！执刀技术名不虚传啊！能把胰腺癌手术做得那么迅速、那么完美，除了你恐怕再没有第二人了。不过，你为什么不让更多的医务员来观摩呢？”里见不无遗憾地说道。

“不，我考虑到万一剖腹探查结果不是胰腺癌，所以没告诉相关者之外的人。”

财前嘴上这样回答，但真实想法却是不想让鹈饲教授知道，所以对外只说是剖腹探查。

“是吗？那太可惜啦！胰腺癌是尚未开拓的领域，素有‘癌症中的青藏高原’之称。实在太可惜啦！”

里见反复表示惋惜，财前把叼在嘴上的烟卷扔进了烟灰碟。

“怎么样？时隔多日去喝几杯吧！为你我的实力庆贺一番嘛！”

财前做出干杯的动作，双眼中燃烧着直面危害人类生命的病魔并战而胜之挽救了一条宝贵生命时的纯真喜悦。

里见用温和的目光望着财前喜不自禁的表情。

“不过，我在研究室叫他们做动物实验，必须每三个小时看一次数据。实在抱歉，今天就失陪了。改天我一定奉陪。”

“是吗？那种实验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啊！那我就不再勉强你啦！”说完，财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你们科室的鹈饲教授呢？”

“教授说他上午看完门诊趁今天没课办些杂务，然后去画展看看。他留下心斋桥画廊的电话号就出去了。”

“哦？真不可思议啊！鹈饲教授喜欢名画吗？”

“哦，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那我就失陪啦！”

里见说完看看腕表，随即像要赶时间似的迅速向研究室走去。

财前在心斋桥画廊门前下了出租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正面大玻璃门向里边张望。门口立着写有“染井青儿旅欧作品展”的广告牌，财前也知道这位著名的西洋画画家。

财前轻轻推开玻璃门进去，没有去观赏挂在贴着黑色天鹅绒墙壁上的绘画作品，而是环视站在画作前面的观众身影。两间相通的展室大约一百平米，十五六个身影也各自站在一幅画作前细细品鉴。财前望着那些人影逐一识别，视线在投向第二间展室最里边时停住了。

财前看到了鹈饲院长那樱色的侧脸和花白的头发，但他没有立即走上前去，而是站在那里观察了片刻鹈饲的神情。鹈饲并没有觉察到财前，脸上泛出樱色的光泽巡视着挂在墙面上的画作。当他来到第二间展室最左边那幅画作前时，停下脚步入迷地凝视着。财前轻手轻脚地走近鹈饲的身后。

“鹈饲老师，您在欣赏绘画吗？”财前彬彬有礼地问道。

鹈饲似乎非常惊讶，回过头来。

“哦，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财前君呀！你这个大忙人居然出现在画廊里！真稀罕呀！”

“老师才稀罕呢！我听说您总是忙得团团转啊！”

“哪里、哪里，真正的大忙人是你呀！在工作中大显身手，在媒体面前也是出尽了风头，干得相当不错嘛！你今天没有手术吗？”

财前心头“咯噔”地一惊，不过他看出鹈饲还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若无其事地只字不提那台手术。

“连老师都说我出尽了风头，真叫我难为情。我太容易被误解了。”

“误解？”鹈饲一边看画一边反问道。

“是啊！像我这样的人，总是在各方面容易引起别人误解。不，我净说些无聊的话。”

财前自己说出带有暗示的话语，却又不胜惶恐似的收住了话头。

“那个，鹈饲教授喜欢染井大师的作品吗？”

“谈不上喜欢，这家画廊的老板是我的患者。因为有这个缘分，他经常寄来邀请函，还对我说名画可以当作财产投资。他给我优惠价，买下来很划算。就在刚才，他还拉着我使劲儿推销呢！可是，国立大学教授的工资哪儿能轻易买得起一流画家的作品呀？所以嘛，我只是看看而已。这种画一个号就值八万元吗？我实在想不通呀！啊哈哈哈！”鹈饲发出豪爽而洪亮的笑声。“那，我就失陪啦！我还得顺路去一个地方。好啦，你慢慢欣赏吧！”

话音刚落，鹈饲已经向门口走去。

财前留在原地，走到刚才鹈饲驻足观赏的那幅画前，上面画的是巴黎圣母院，稍微有些抽象，涂着很厚实的褐色油彩。财前在那幅画前伫立片刻，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然后转向展室角落的店员。

“哎，我要买这幅画儿！”

“啊？是这幅画儿吗？”店员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陌生顾客，“好的。我这就去找老板来，请稍候！”

店员刚刚退回事务室，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就出来揉搓着双手走到财前面前。

“敝人是这里的老板，多谢您的惠顾。哦？您要这幅画儿吗？真是独具慧眼呀！这幅画是这里展示作品中最杰出的啦！”他用画商特有的谦卑姿态应对道。

“多少钱啊？”

“是。染井大师的画作每个号定价八万元，这是公认的行市价。不过，价码还可以商量给你优惠。好，您里边请。”

老板把财前让进摆着沙发的接待室。

“您看这样好不好？每个号是八万元，三个号的画就是二十四万。我给您打个九五折，实价是二十二万八千。”

财前绷着面孔不动声色地说道：“只给九五折吗？二十万怎么样？”

“二十万！这也压得太狠啦！九折都得二十一万六呢！二十万有点儿……”

“如果二十万能成交的话，我马上付现金。送货地址就是刚才来的鹈饲医生家！”

“啊？送到鹈饲医生家……既然是这样，我就不好拒绝啦！那就请您今后多多惠顾，二十万成交吧！”老板拍了一下手说道。

财前从右手拎着的皮包中取出纸袋，满不在乎地抽出十张一万元纸币。

“今天我手头只有这么多现款，就算是押金，另一半我明天就付清，你在这幅画旁边标明‘已售’吧！”

说完，他没留下自己的姓名和位于夙川的住址，而是报上了堂岛财前妇产科诊所的名称和地址。

“哎哟喂，是堂岛的财前妇产科吗？我早就久仰大名啦！今后还请您垂爱惠顾。鹈饲教授那边，等明天个展一结束我就马上替您送过去。”

画商忽然情绪高涨地说起奉承话来。

“那就拜托啦！”

财前派头十足地说着慢慢地站起身来。

他走出画廊，找到一家烟店拿起公用电话拨号。

“请接三十一号房间。”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终于传来庆子的声音。

“哪一位？”

“是我。怎么回事儿？这么久才来接电话？”他不高兴地说道。

“小五真是个随性人，总是突然打来电话。我差点儿就出门去店里上班了，都走到楼门口了，管理员阿姨追上来叫我接电话。”

“我知道啦！那，你还去店里吗？”

“那，就要看小五怎么办啦！”

“那就请假在家里等我！”

说完，财前“咣当”一声放下了电话。

财前登上公寓楼梯，来到庆子房门前仍如往常那样压低了嗓音。

“是我啊！”

房门从里面打开，庆子还穿着上班的服装。

“你怎么啦？突然死皮赖脸地跑到我这儿来？有急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啊，就是想好好睡一觉嘛！”

说完，财前把皮包往门厅地台上一丢，闯进庆子的卧室“咕咚”地躺在了床上。

“要是只想睡觉的话，你回家去美美地睡一觉不就行了嘛！”庆子冷淡地说道。

“我想来这里睡嘛！”

财前仰躺着扯下领带并揭开衬衫的纽扣。

“一定是有什么事儿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啦？”

庆子心里十分清楚，当财前精悍的眼神呆滞而浑浊却放出异样的光亮、皮肉紧致的脸颊浮起粉刺般的油汗时，表明他虽然身体筋疲力尽，心中却充满了某种强烈的亢奋。

“你做了一台高难度手术，而且很成功？”

“回答正确！十分精彩！原想只做剖腹探查，可开腹后却发现是胰腺癌。今天的手术简直太完美啦！”

财前陶醉地自夸，却没有提及里见的事情。

“是吗？如果是胰腺癌手术自然令人兴奋。胰腺癌和肝癌都是被称为癌中之癌的祸首，而且临时把剖腹探查改为切除手术，只是听听都够惊险刺激的啦！”

庆子也很了解，做胰腺癌切除手术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且难度极高。

“你是因为夫人不会理解你兴奋的缘由才来说给我听的吧？”

“不仅仅是这样，今天我打出了实弹射击的第一弹！”

财前甩出这样一句话。

“实弹射击？”

庆子满脸诧异地坐在床上。

财前伸手搂住她的腰说道：“竞选活动眼看就要开始啦！就是继任教授选举呀！我用上次从岳父那儿得到的军费打出了第一弹！”

“第一弹瞄准的是谁呀？”

“鹈饲教授呗！”

“哎呀！你瞄准了那个医学院长鹈饲教授？”庆子万分惊讶地俯望财前的面孔不无责备地说道：“你傻呀！怎么把必须放在最后的目标放在第一个啦？你虽然业务能力超强，可是某些方面又太单纯，总是冒冒失失的。”

“这正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时刻呀！虽然照常规应该把他放在最后，但是如果抓住了绝妙的时机，先从他开始不也挺有意思吗？总而言之，无论是怎样想放在最后的大人物，可如果没有绝妙的时机还是无法瞄准嘛！从时机这一点来讲，现在就是绝妙的时机啊！”

“哦？那种绝妙的时机是怎么回事儿呢？”

庆子眼中明显浮现出兴趣盎然的神色。

“这方面的情况，即使对庆子也是不能轻易讲出来的！因为目前还不能断定可以成功，还处于试射阶段嘛！”

财前脸上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并使劲翻了个身。

“怎么样？好久没那个啦！可以吧？”

他把手伸向庆子背后“吱”的一声拉开拉锁，庆子连衣裙背部敞开露出丰腴的肌肤，财前双手像钳子一般搂住庆子的身体。

庆子在财前毛茸茸的双臂中说道：“你每次做完大手术就情欲亢奋地来找我。我跟小五之间就只有做爱啦！”

“也许真是这样。难道这样不好吗？”财前用干巴巴的嗓音问道。

“这样很好啊！我也喜欢跟做完手术之后的野兽般的小五做爱！”

说完，庆子就主动地沉溺在财前的肉体中。

在阶梯式临床课教室里，浪速大学医学院三年级学生身穿白大褂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本来下午三点钟才开始上课，但因为是财前副教授的讲课，所以几乎所有的学生在十分钟之前就坐定，抽着烟等待上课。

“哎，今天这堂课可是赚大啦！”坐在前排的学生对邻座说道。

“说得没错儿!虽然是由财前副教授代替东教授讲授癌症临床课，但比起东教授那个发了霉的乏味讲法，还是财前副教授新鲜的授课方式好啊！不管怎么说，人家是那方面的名家嘛！东先生啊，但愿你多多出差、多多停课！”他像演滑稽戏似的说道。

“嗨嗨，你说那种话当心被盯上，即使毕业了也得不到萝卜坑，到时候你就哭都来不及啦！大学医院的萝卜坑可是全都由教授一人决定呢！”

“一说到萝卜坑我就有点儿害怕，因为领头的教授就连本系统的地方大学人事都能遥控。不过我倒无所谓，继承生意兴隆的老爸干个开业医师就行，让遥控见鬼去吧！”

这番话说完，周围响起一阵哄堂大笑。

“是啊、是啊，让遥控见鬼去吧！萝卜坑的事儿等到了大四再说吧！烦死了！现在只聊麻将和酒就够啦！”

“聊这些新鲜话题也只有趁现在啦！”

四处发出起哄的怪声，接着又响起痛快的爆笑声。

上课时刻一到，两名助教立刻走进教室，他们将在讲课过程中协助开关幻灯机、升降投影幕布和擦黑板等。学生们继续聊天、抽烟，但在走廊传来脚步声财前走进来时，谈话声戛然而止，学生们忙不迭地在桌下捻熄烟头并一齐起立迎接。

财前没带任何教科书，双手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轻轻点头，接着登上讲台巡视一下所有的学生。

“今天的临床课讲食管癌。”

他面向黑板，拿起粉笔简单地把某位食道癌患者的病历写出：既往病史、现病历、目前病情检查结果等，随即向助手下达指令：“Ｘ光片！”

投影仪打出了Ｘ光片画面，财前手指颈部食管与胸部食管之间钡剂难以进入的部分。

“像这样在胸部食管上段发现阴影缺损，就可以确定为胸部食管癌。但在食管癌中，又以这种上段和中段的手术难度为最大，直到最近还是公认死亡率最高的手术。即使是现在，据说还有三成左右的死亡率。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切除食管癌变组织后在胸腔内进行胃食管吻合术或胃肠吻合术风险极大，再加上食管癌患者大都是六十岁以上的高龄人，还有由于长期食管狭窄导致食物摄取不充分而造成全身状态较差，所以我自己也是积累了多年的研究和经验才研发出胸壁前胃食管吻合术，降低了患者死亡率。”

财前首先指出上、中段食管癌死亡率居高不下，然后阐述了自己相应的研究成果。

“请患者进来！”

六十多岁的男患者躺在移送车上由护士推进教室，然后由护士陪同坐在讲台前的椅子上。

“您正在住院还特意来配合我上课，十分感谢！”财前面向患者恭敬地致意，“这位先生就是刚才我介绍的食管癌术后患者。”

说完开场白，财前开始向患者提问。

“请问您在手术之前怎么样？什么是最大的痛苦？”

“从半年前开始，食物很难通过食管，总觉得咽喉里卡着什么似的。”

“身体是不是越来越瘦呢？”

“是啊！我瘦了七八斤呢！啊，对了，那时我总感到浑身没力气。”

“尤其是在食物通过食管时唾液很多，很难受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到后来我吃了饭就恶心，连喝水都很困难了。”

“现在请您把上衣脱下来。”

护士走到患者身后麻利地帮他脱掉上衣，只见从患者的颈部到胃部吊着一根橡皮管。看到这种异样的情景，学生们都面面相觑。

“这是连接颈部食管瘘与胃瘘的橡皮管，患者现在通过这根橡皮管摄取食物。”

讲到这里，财前再次转向患者。

“现在您能顺利进食吗？”

“是的。最初还会呛食，但是过了两三天就适应了。现在我都能喝稀饭了。真是托了医生的福。”患者向财前点头致谢道。

“那，现在请您喝一杯牛奶试试看！”

护士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牛奶倒进杯子，患者接过去就像喝酒那样味道鲜美地一气喝完。那一瞬间，可以看到牛奶“咕噜咕噜”地流过连接颈部和腹部的橡皮管。

“怎么样？喝下去了吗？”

患者使劲儿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请把患者送回去吧！劳驾您了，十分感谢。请多多保重！”

财前向患者点点头，患者躺在移送车上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请看幻灯！”

财前向两名助手发出指令，把投影幕布降到黑板前面，又把窗户遮光帘拉上。幻灯中播放的是财前自己主刀做食管癌手术的画面。他指着一张张幻灯片进行说明。

“正像刚才也说明过的那样，上段食管癌手术的死亡率极高。而为了让手术尽可能安全地进行，我研发出把手术分为三个阶段进行的方法。第一阶段是开腹造瘘，强制性地给患者进食，帮助患者恢复体力。第二阶段是切开胸部把癌肿全部摘除，然后在颈部造瘘。就像刚才那位患者，用橡皮管连接食管和胃部，使其能够由口部摄取食物。这样经过半年乃至一年时间等待患者全身状态转好，同时确定癌症没有复发，然后实施胃食管吻合术。在进行这种吻合术时，很容易出现缝合不严的情况。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可能并发脓胸等危急症状，陷入使患者濒临死亡边缘的最坏境地。因此，如果有可能造成缝合不严的话，还不如最初就不要做手术。这样，患者反倒能够存活更久。所以，在决定实施这种吻合术时，必须具备相当高超的本领。”

财前的授课充满了自信和霸气。学生们聚精会神地观看幻灯片中财前精湛的吻合手术，发出感叹的声音。幻灯片放映结束、遮光帘拉开时，学生们充满敬意的视线集中在财前身上，其中散发的描绘自己未来愿景的热情弥漫了整个教室。

“各位同学，今天我所说的绝对不是纸上谈兵。我相信，你们如果加强外科医师的修炼，将来也能做到。外科就是这种需要高超本领和巧妙创意的领域，所以如果你们有志于成为优秀的外科医师，就必须胸怀这样的理念。”

说完，财前把粉笔轻轻扔在桌上说了声“今天的课就到这里”，随即撩起白大褂下摆大步走下了讲台。

学生们仍然坐在座位上，似乎还没从财前充实的讲课内容所激起的亢奋中回过神来。可财前却一下讲台就像大脑中根本没有刚才讲课的内容，表情淡漠地离开教室向副教授办公室走去。

回到办公室，财前总算可以松口气了。他上午看门诊，下午查房，接着又去上课，一整天忙得晕头转向。他把白大褂从身上扒下来刚刚坐在破旧的椅子上，助教就从斜对面的医务部过来探头说道：“老师，刚才医学院长办公室打来电话，请你上完课马上去院长办公室一趟。”

“什么？叫我去医学院长办公室？”

财前立刻想到，医学院长办公室来电话叫自己去，或许会追问从里见那边转来的胰腺癌患者的事情。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

他对助教说完，随即给里见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啊？不在办公室？他去哪儿啦？不知道？那就没办法啦！”

财前放下电话，犹豫不决地望着窗外。不过，他还是重新穿上脱在椅子上的白大褂并整理好衣襟，然后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宽阔的中庭向医学院长办公室走去。

医学院长办公室里，鹈饲院长正背对直达天花板的书柜，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我是财前。对不起，我来迟了。”

在课堂上充满自信的高傲姿态翻然改变，他毕恭毕敬地俯首行礼。

“嗯，我有点儿事找你。来，坐下吧！”

鹈饲绷着脸转动座椅面向会客用的桌子。

“财前君，昨天你送到我家的那幅画是什么意思？”

鹈饲开口就问这件事，财前一时语塞。

“哦，那幅画是我岳父财前又一奉送鹈饲院长的。我偶然跟岳父提起那天在画廊遇到教授的事，说您好像特别中意那幅画。他听说后，就叫我赶快把画给您送去。”

“哦？你岳父财前又一就是在堂岛经营财前妇产科诊所的那位吧！他的名字我倒是有所耳闻，但从来没见过面呀！他为什么送我那样的大师画作呢？”

“其实，我岳父早已久仰鹈饲教授大名。因为他是医协的干部，所以希望能在协会举办的研讨会上请教授做演讲，直接得到您的指导。我岳父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先表示一下心意，如果教授中意的话就……”财前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说道。

“这么说来，你岳父送画给我，是因为他作为干部想提升医协的学术水平，先跟我打声招呼，并没有其他意思啦！”

“正是如此，没有其他意思。”

财前此时没有提到，岳父与鹈饲的同期同窗岩田医协会长交情甚密，就在一个月前的酒宴中还谈到过鹈饲的情况。

“是吗？原来如此啊！”鹈饲摘下老花镜在手中把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对了，从我们科室转到你那边接受开腹探查的患者，手术做得怎么样啊？”

财前表情稍显僵直，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是。那个患者果然像教授指出的那样，经剖腹探查后发现是早期胰腺癌，已经切除了胰腺尾部。托您的福，让我有机会学到了很多东西。”

财前严肃认真地一口气说完，好像自己深信做出疑诊胰腺癌的不是里见而是鹈饲教授。

“哦？那台手术既然连你自己都感到获益匪浅，为什么不通知更多医务员去见习一下呢？”鹈饲半信半疑地看着财前五郎。

“说老实话，胰腺癌手术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当时我头都大了，一直在想：要是做了剖腹探查发现不是胰腺癌该怎么办？相反，要是确诊为胰腺癌，还必须考虑万全的手术方案。再加上忙着查阅各位前辈有关胰腺癌的文献资料和实际病例，根本没顾上想该不该叫医务员观摩。实在抱歉！”

“哦，像你这样的外科医师也会有那种兴奋的情况吗？”鹈饲嘲讽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不该过于兴奋。但这毕竟不同于一般的手术，是难得一遇的胰腺癌手术。我感到自己碰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不小心就兴奋过头了。不过，多亏教授我才有了难得的学习机会。”

财前再次深深俯首致谢。鹈饲一眼不眨地盯着财前的面孔。

“那，千载难逢的机会偏偏降临在你头上，为什么就那么巧呢？”

这话听似轻描淡写，却具有一语中的尖锐。

“那天恰巧轮到我看门诊，那个患者的病历从内科转到外科接诊台，我无意中瞟了一眼，就看到上面写着‘剖腹探查、疑诊胰腺癌’，所以没有多想就扑上去了。”

财前说了半天却只字不提里见，这并非为了保护他而是为了自身着想。他想造成一种假象：当时自己承接这台手术纯粹出于对医学探求的愿望，而且深信做出疑诊胰腺癌的超凡诊断的不是里见而是接受患者初诊的鹈饲教授。他想通过这种做法跟鹈饲套近乎，说不定还能抓住机会跟鹈饲达成微妙的默契。

“这么说来，你恰巧当天在看门诊，而你出于强烈的求知欲扑上去的那位患者又恰巧是我的初诊患者，对吗？”

鹈饲嘴角边浮现出了微妙的笑容。

财前想道，鹈饲表面装出被自己的花言巧语蒙骗了，其实说不定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计谋。一阵恐惧使财前心中产生了激烈的动摇，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就只能自始至终蒙骗到底了。只要蒙骗得十分巧妙，鹈饲这个人也会若无其事地将计就计。因为从鹈饲本人来说，对于这种有失体面的事情很可能顺水推舟。财前双膝并拢，毕恭毕敬地垂首行礼。

“那么，主任教授东君也知道你执刀的事儿啦？”鹈饲问道。

“不，那天恰巧东教授要去东京出差，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我当时想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剖腹探查，所以就没有特意通知他。”

“那怎么行啊？以前我就听说过，你常常把主任教授撇在一边擅做主张。那可不行呀！首先，说不定东教授也想挑战难得一遇的胰腺癌手术呢！”鹈饲突然面露不快地说道。

财前像被突然使绊儿似的颇受打击。

“唉！算了！反正你也没有什么恶意，刚好今天东教授出差不在，所以呢，这件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这种归纳相当巧妙。即使财前知道鹈饲最初做出的疑诊胃癌被里见疑诊为胰腺癌的真相，但鹈饲可以向东贞藏隐瞒财前擅自做胰腺癌手术的事实，两人打了个平手谁都不亏。

财前发现鹈饲的狡诈归纳使其逆转占了上风，便感到被对方钻了空子。可是不管怎样，只要他把那幅画收下，今天就算是大获成功了。

“您为我操那么多心，真是太感谢了。我这个人总是容易招人误解，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嗯，这一点我很清楚。你本来业务能力很强，剩下的只是品德、品德的问题呀！啊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响彻天花板的大笑。

“那么，我先告辞了。”

财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刚要开门。

“财前君，那幅画我可能会收下，也有可能会退回去。不管怎样，今天就暂先由我保管吧！”鹈饲收住笑容说道。

财前走出医学院长办公室，没有立即回到自己的研究室，而是走向第一内科副教授办公室。

门上虽然挂着“外出”的牌子，但里面好像有人。财前没敲门直接推开，只见一个助手正在整理里见办公桌上的资料。

“里见君还没回来吗？”

助手惊诧地转过身来。

“啊，是财前老师呀！我刚刚知道的，里见老师在医学院图书馆。我帮您联系一下吗？”

“不用了。如果是在图书馆的话，我也正好有事儿过去一下。”

说完他就急忙下楼朝图书馆走去。

六点钟已过的图书馆里，灯光下十五六个人悄无声息地坐在书桌前，但其中没有里见的身影。

财前向坐在阅览室一角的管理员打听，对方说里见正在书库里。财前走进书库，一股阴凉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只见昏暗灯光下书籍资料满满地堆到天花板下。财前向前走到第五排书架前，看到了站在那里沉闷地埋头看书的里见。财前轻手轻脚地走到里见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在查资料吗？这种事儿交给助教不就行了吗？”

“不，这个资料我必须自己查才能搞清楚。”

“是吗？不好意思，打搅你查阅重要资料了。不过，我有个事儿一定要跟你说一下。”

说完财前先确认书库里没有别人，然后才像宣告重大突发事件似的压低了嗓音。

“其实吧，刚才你们的鹈饲教授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问起那台手术的情况啦！”

“哦，是吗？那你原原本本地向他报告了吧？这样一来，我就省事儿多了嘛！”

里见就像完事儿了似的，又把目光投向书本。

“别开玩笑啦！我怎么可能原原本本地全都告诉他呢？我一进办公室他就追问：那台胰腺癌手术怎么就轮到你主刀了呢？是不是我们科室的里见转给你的？要是我稍有不慎，咱俩都得被赶走。真是太危险啦！”财前用铭刻在心般的语气快速说道。

“为什么都得被赶走呢？关于那个病例，如果鹈饲教授因为自己的初诊与剖腹探查的结果不同就生气的话，那才是不正常呢！我只是对教授的初诊患者进行了医师应该做的检查和诊断，认为需要剖腹探查才转给了你，既没有刻意当作问题追究也没有向外宣扬。至于你呢，只是为我转给你的患者做了手术而已。他凭什么把你叫到院长办公室去呢？真是太不正常了。是不是有其他事情非得叫你去办公室不可呢？”

财前顿时心头一惊。

“哪里，没有其他事情。他找我就是为了那件事。由此可见鹈饲院长有多可怕。”

财前只字不提有关送画的事和两人之间的瓜葛。

“是吗？那完全就是对方毫无道理的无名怒火啦！所以呢，如果你不好说的话，那就由我原原本本地汇报吧！”

“哎，你别做蠢事！”财前压低不由得放大了的嗓门，挺身挡在里见面前。“你到多少岁才能长大呢？我特意为你而只字不提‘里见’，告诉他是我自己碰巧在门诊时看到了从内科转来的病历，上面写着‘疑诊胰腺癌、剖腹探查’，心想这是十分珍稀的病例就扑上去做了手术。而且，我还假装深信发现胰腺癌的是鹈饲教授而不是你。我好不容易才自圆其说了，可你现在就要坚持推翻吗？”

财前语调中含着怒气。

“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为什么？你想叫我把你这个四十多岁的副教授当成大一新生来教导吗？在大学医学院里，即使教授误诊咱们也不能提出批评和纠正。这种忌讳你不知道吗？在这里，就连副教授偶尔比教授表现优秀都不能让外界知道。可你试一试正面纠正鹈饲教授的误诊，那样的话，咱俩都得被赶到地方医院去啊！教授的权力比准确诊断更强大——这就是大学医学院的现实啊！要是咱们不能对这种现实做出某种程度的妥协，那谁都当不上教授啦！”

他像是在威胁里见的心。

“所谓‘教授’这种玩意儿，并不是有意识要当就能当上的，应该是在不断积累研究成果并适时得到认同才会被选拔出来。如果这样做还当不上的话，那就无可奈何啦！”

“无可奈何……你愿意无可奈何，但是别把我也连累了呀！总而言之，你可别再刺激鹈饲教授把咱们打入冷宫，就照我刚才说的话做吧！这对你也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里见打断了。

“可惜你空有一身好本领，却对学术以外的东西过于热心啦！”他用严厉的语气拒绝道。

财前被里见的严厉语气震慑了。

“那是因为我跟你的人生观不一样。关于我的人生观，等我有空儿再跟你慢慢解释。现在重要的是，就连你所说的重要的学术研究归根结底都得靠教授的绝对权力才得以支撑。光靠文部省每门课程一百五十万的科研经费预算，到底能搞出什么研究来呢？顶多能增加实验兔的数量而已，而不够的部分就得靠各科室教授的面子和本事去跟制药公司争取委托科研经费，从医疗器械公司募款，利用各种名目一年才能凑够五六百万，科研经费才能有着落。这不就是现状吗？如果换成地方大学的医学院，每门课的年度科目经费只有区区四五十万。如果再得不到制药公司委托科研经费的恩惠，专业研究就根本无从谈起。你把学术研究当作生命，可在这个时候为小事跟鹈饲教授作对，万一被赶到地方医院去怎么办呢？”

里见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阴影。财前赶紧抓住时机。

“总之，我希望你保持沉默。你只要不为这点儿事卷进麻烦，就可以平稳地做你的学问。而我呢，也不会向我们东教授征求任何意见，就当根本没有做过从鹈饲教授那边转来的手术这码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希望你也算是为了我而这样做吧！”

里见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做吧！不过，这种不合情理的缩头乌龟做法仅此一次。”

里见面露不快，把视线从财前五郎的脸上挪开。财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跟里见之间的纠葛就算摆平了。但是，鹈饲说那幅画先由他保管的事又沉重地压在了心头。

财前又一暂时停止诊察，伸出散发消毒药水气味的手把茶杯送到嘴边听女婿讲述。财前五郎情绪激昂，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被鹈饲院长叫去的经过，一反常态显得很不镇静。财前又一瞪着女婿听他把话说完。

“哦？你说要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儿吗？”

在财前又一刚要开始夜间门诊时，女婿也不事先打个电话就突然跑来，却没想到就是这点儿事，令他感到有些扫兴。

“可是，爸爸，我明明装出深信疑诊胰腺癌是由鹈饲教授做出的诊断，而且反复行礼感谢他让我有机会做了罕见的手术，可人家却连个笑脸都不给，还说送给他的画暂时由他保管。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啦！”

他夸张地说了一通泄气话。这种时候与其虚张声势，还不如依靠岳父寻求帮助。

财前又一把老女佣端来的煎茶“咕嘟”一口吞下。

“他说暂时保管就让他暂时保管吧！不过，真不愧是当医学院长的人啊！‘由我暂时保管’，这话确实意味深长呀！”财前又一觍着油光发亮的大脸笑道。

“爸爸，这可不好玩儿呀！稍不留神，说不定鹈饲院长暂时保管、留置那幅画这件事反倒会要了我的命呢！”

财前五郎感到了脚底随时都会塌陷的不安。

“嗬嗬，看不出来你也有胆小如鼠的时候啊！既然你那么胆小，为什么还要插手鹈饲教授介入的手术呢？说给我听听吧！”财前又一的眼睛闪出光亮。

“关于这一点，我也特别担心，犹豫再三。可不管怎么说，胰腺癌是难得一遇的手术。说老实话，我在外科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胰腺癌手术。正因为这样，我才争取亲自做这台手术，作为以后瞅准适当时机拿到临床外科学会发表报告的支撑数据。也就是说，我又害怕鹈饲教授却又想做这台千载难逢的手术，左思右想之后脚踩两只船却陷入了困境。不过，对于外科医师来说，要是放过那台胰腺癌手术确实太可惜了。因为我也不能永远依靠‘食管外科’这一个卖点嘛！”

“真不愧是我女婿呀！哪怕走危险的独木桥也要强行拿下空前绝后的手术用于学会报告的数据吗？原来如此！要是连这点儿骨气都没有的话，那就别想当伟大的教授啦！好啦！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办，我会帮你想好下一步棋。”

“下一步棋？”财前五郎诧异地反问道。

“你瞧，岩田，就是上次在扇屋给你引见的那位岩田会长嘛！正好下月初要召开医协例会，主题是老年医学研讨会，就让岩田请鹈饲当讲师，然后顺理成章地请他演讲。结束之后我和岩田再设宴招待一下，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到最后就把‘暂时保管’变成正式收下那幅画啦！”

“可是，事情真能按照咱们设计的方向发展吗？”

“是啊，那就要看岩田和鹈饲这对‘同期之樱’的交情如何啦！据说，鹈饲竞选医学院长时，多亏岩田的人脉得到了医协的后援，所以这回应该是非常有趣儿的礼尚往来吧？看来，我暗中设计的大学实力派与医协实力派的碰撞，由于意外情况而比预期提速啦！啊哈哈哈！”

财前又一像是乐得作壁上观，开心地摇摆着穿和服的膝头。

“不过，五郎君，那个爱摆臭架子的老学究东贞藏怎么样啦？他是要把你推上继任教授呢，还是要阻拦你呢？难道他还是摇摆不定吗？对于他心中的意向，现在你也该有所了解了吧？”

“这个嘛，东教授还是跟往常一样，我始终无法捉摸他是想让我当还是另有打算”。

财前一边回答一边想起来，最近这段时间东教授向自己搭话的次数骤然减少，本应向副教授交代的事情也都叫金井讲师去办，实在无法揣测东贞藏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这样可不行啊！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进展，却成天担心这个那个有什么用呢？不要等到选举教授的时候到了，又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打乱了全盘计划。你要是把这个也估算进去的话，现在就要想好对付东贞藏的招数。”说完就“咕嘟”一声把茶水喝干，“这下你应该就说完了吧？那好，我还得去坐诊呢！今天有三个住院的要分娩，真是忙死啦！”

说着，他从白大褂衣袋里取出了记事本。

“你刚才说那幅画要多少钱来着？”

“一个号是八万，三个号是二十四万。本来只打九五折要二十二万八千，我给他压到二十万成交了。”

财前又一听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在记事本上写下“画三号、二十万、送鹈饲”，随即站起身来。

东贞藏参加的“致癌研究小组会议”正在东京东都大学医学院第三会议室召开。与大型学术会议不同，这是由三十来个研究致癌的学者聚集召开的会议，所以采用围坐会议桌的圆桌会议形式。在他们身后是把笔记本打开在膝头认真记录的、跟着教授来旁听的大学或研究所的助教们。

东贞藏从刚才起一直在聆听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关于“幼儿恶性肿瘤的发生”的研究报告。这对于从事“致癌相关理论研究”已经二十年的东贞藏来说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但其他组员真的是在洗耳恭听。

那恐怕都是对这次会议的组长、东都大学第二外科主任教授船尾表示的礼貌姿态吧？依靠文部省下拨的科研经费，研究小组把大学的临床、基础、研究机构等方面的教授横向联系起来，组织他们针对共同课题展开研究。而组长通常都由有实力与文部省交涉、具有政治实力的教授担任，依靠这种实力掌控每年三百万元的科研经费，并负责把资金分配给其他教授。正因如此，小组成员们逮着机会就对组长船尾阿谀奉承，营造出惧怕船尾的氛围。

不过，从东贞藏的立场来看，船尾是一种特别微妙的存在。比自己小十一岁的船尾是以前在东都大学的师兄濑川教授的门徒，可人家现在已经是东都大学的教授，并且担任研究小组的组长。所以，与东贞藏之间是必须谦让一步的微妙关系。不过，虽然东贞藏迄今为止一直刻意无视这层微妙的关系，但一想到财前五郎的存在将会威胁退休后的自己，现在他对船尾的态度也不得不逐步改变了。

他朝正在讲话的船尾望去，五十一岁的面孔透着老成持重，活动家所特有的眼中闪烁着灵光，上半身微微后仰的讲话姿态，充满了国立东都大学教授君临天下的自信。

“正如各位所知，幼儿的腹部恶性肿瘤与成年人相比病例较少，而且大部分都与血液、大脑和骨骼等相关。腹部的癌变与之相比少之又少，再加上预后不良，所以一直不被看重并作为研究对象。不过，正因为有这种倾向，幼儿腹部恶性肿瘤的研究对于医学和社会可以说是重大问题。因此，在以专门研究消化器官癌症的我的指导下，十名研究生从小儿外科的角度出发持续进行了研究。今后，我们还要跟病理学方面密切联系，针对幼儿时期发生的恶性肿瘤提出更加完整的研究报告。”

他刚说完，全体一起鼓掌。不过，东贞藏一眼便看透了船尾的老谋深算：他之所以选中“幼儿恶性肿瘤的发生”这个事倍功半的课题，意在给文部省官员留下好印象以求增加科研经费，还可以利用媒体总是追求新奇的心态。

不过，其他教授只是对船尾那种包含着社会性意义的积极态度表示敬意。三重大学的教授站了起来。

“刚才船尾教授的研究报告确实很有深意。船尾教授虽然科研和诊疗十分繁忙，但还能这样坚持基础性的研究，令我深感佩服。我站在小儿科的立场，希望船尾教授对幼儿真性腹部肿瘤与伴随幼儿期多发肝脾肿大的疾患两者的初期鉴别方法也进行临床研究！”

这番话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在提出要求。随后，由当天最后的研究报告者、金泽大学的病理学教授以“极少见幼儿胃癌剖检实例”为题，报告了以五岁女童为对象的研究成果。对于这个发言也有一两个质疑答辩，但由于这本身就是同行研究共同课题的会议，所以不会出现学会中常见的热烈讨论和为了反驳而反驳的针锋相对。最后，质疑答辩在一团和气中结束了。担任会议主席的横滨大学教授站起身来。

“本届致癌研究小组会议到此闭幕。这次由于各位成员大力协助，会议开得很充实。我在此深表谢意。接下来，我们将在五点半去筑地的雪亭酒家召开联谊会，请大家务必光临，进一步加深各位成员的交流。”

会议主席说完闭幕词之后，为期两天的小组会议即告结束。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座位，有的教授独自走出会议室，有的率领助手们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向外走。东贞藏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走近船尾身边。

“那，我在联谊会结束后去浜町的芝家等你。”

东贞藏今天早上向船尾家里打电话约好了见面，他再次提醒之后就走出了会议室。

东贞藏办完事情晚到了三十分钟，进了雪亭酒家的日式宴会厅，只见十五铺席与十铺席两个房间打通的宴会厅里，组员们已经到齐了。

组长船尾教授坐在壁龛正面的上座，身旁的空位给东贞藏留着。

“东教授，这边请！”刚才担任会议主持人的横滨大学教授最先向他打招呼。

“不，我就坐这儿吧！总是把麻烦事儿都交给大家，我自己却逍遥自在地没帮什么忙。比起我来，您是今天的会议主持人，您请……”

东贞藏说着走向中间的席位，坐在正面的船尾发话了。

“好啦，快别这么说。请到这边来吧！本来没有特别安排座次，因为东教授是这里辈分最大的，所以无论如何请您到这边来……”

他向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大的空地。

“我迟到已经很失礼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东贞藏坐在留给自己的空席上才发现，船尾虽然声称没有特别安排座次，其实是精心设计的。排在组长船尾和东贞藏之后的是原帝国大学的国立大学教授们，接着是原国立单科医科大学的官立大学的教授们，最后才是新建大学的教授们。遇到同一所大学中有两人出席的情况，就让毕业年份较早的人坐在上座。

酒水和菜肴陆续端了上来，名古屋大学的生理学研究室的教授向船尾问道：“在这么豪华的酒家举办如此奢侈的联谊会合适吗？我听说由于组长个性不同，有的小组把可贵的科研经费大半都用作总会经费了，而特别重要的分组研讨会却办得很寒酸嘛！”

这个人看上去具有甘于清贫、长年坚持科研生活的朴实，一副天然去雕饰的风貌。事实上确有经济状况不好的研究小组在结束小组研讨会之后只去大学医院的员工餐厅聚餐，每个人来半斤清酒和木盒便当就对付了。这位名古屋大学教授讲的就是这方面的事情。船尾面对这种过于严肃而朴素的提问，露出几分尴尬的笑容。

“多谢你说的这番话，让我感到工作很有价值啦！我们致癌研究小组的同仁每年只有两次集中开会，而且我作为组长很想尽可能地款待专程来到东京的各位。幸而得到了多方赞助，才能有今天的宴会。你就稳稳当当地坐下，尽情雅游一番吧！”

船尾在话语中暗示，能办得如此排场全靠自己的面子得到某家大型制药公司的赞助。餐桌上摆满了关西风味的高级料理，还接连不断地端上清酒壶和啤酒。东贞藏不露声色地环视一圈在座的人，虽说都是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但从事基础医学或在研究所任教的教授们穿着较为朴素，勤快而优雅地舞动筷子，津津有味地畅饮美酒。而那些在临床领域颇有势力的教授则像东贞藏和船尾一样，对这种场面已经习以为常，几乎不太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上几口清酒和啤酒。

当酒劲开始起作用的时候，这种场合中必定谈到医学界人事方面的话题。

“总而言之吧，就像刚才也讲过的，这次癌症研究中心的人事调动真是太怪异了！就那么个小毛孩副教授，还是乡下土包子，居然被召到中央去癌症研究中心附属研究所当了主任！这种人事安排真是滑稽透顶。所长大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呀？”有人用醉醺醺的嗓音愤愤不平地说道。

“人家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大冈的童仆了嘛！难怪大冈一坐上附属研究所长的宝座就立刻钦点他去啦！没想到，男人也能靠姿色攀高枝呀！啊哈哈！”

一个好像了解内情的人揶揄似的做出解释，会场上顿时响起卑猥的笑声。当笑声落定时，群马大学的教授表情认真地发话。

“现在换个话题。为什么每当学术会议委员选举临近就有相当多的教授级人物神色紧张地四处奔走呢？学术会议委员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嘛！他们怎么就那么想当呢？真是匪夷所思呀！”

“那是因为一旦当上学术委员，学者就分出了不同等级，而且能对文部省官员施加影响力，容易争取到科研经费的配额，在医学界的发言权就更大了嘛！”横滨大学的教授说道，又像偶尔想到似的向离得稍远的船尾问道：“船尾教授是不是也该考虑参加这届学术委员的选举啦？”

“不，眼下光是我自己的科研课题和医院的诊疗就忙不过来了，哪儿还顾得上那档子事儿呀？何况我们大学里辈分比我高、名气比我大的教授还有很多，根本轮不到我出马啊！”船尾强烈否定道。

不过，东贞藏心想：这次船尾作为组长把会议办得如此超规格豪华，而且在联谊会上极尽奢侈，很可能就是为竞选学术会员做秀呢！再想到他舒舒服服地当上了自己想当而未能如愿的东都大学教授，说不定还野心勃勃地打算进一步出马竞选学术委员呢！想到这里，东贞藏心中突然燃起反感和嫉妒的熊熊火焰。但是，考虑到已经跟船尾约好联谊会后单独谈话，他就压住激越的情绪，装出与其他教授同样对船尾靠政治能力安排的豪华宴席由衷高兴的样子。

联谊会一结束，东贞藏马上离席先行前往浜町的芝家。他向老板娘说明已经用过晚餐，只点了些饮品和凉菜，并交代在谈话结束之前别让女侍进屋打扰。

他看了看表，八点钟刚过。不过，从上午九点开会直到下午四点钟，结束后就参加联谊会，接着又约见船尾谈事情，这使已经六十二岁的东贞藏感到疲惫不堪。当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时，从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您的客人到了。”

船尾在女侍引领下走进包间，看到东贞藏把壁龛前的上座留给了自己。

“哎呀，我坐这个上座实在不妥呀！刚才因为是小组会联谊宴会，我身为组长不得已才坐在上座嘛！”船尾惶惑地说道。

“哪里哪里，是我把你这个大忙人请来的，所以请你坐上座。”

东贞藏和蔼可亲地笑着把船尾让到上座，随即拿起端上来的酒杯先敬酒。船尾惶恐不安地接过了酒杯。

“老前辈东教授特意招待我，还说有事儿要跟我这个晚辈商量。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船尾摆出低姿态，与刚才在公开场合完全不同。船尾也似乎因为东贞藏与自己曾经师事的前教授是师兄弟关系，所以对他怀有相当微妙的心理。而东贞藏也从船尾的态度看出了这一点，故意用舒缓的语调说话。

“其实，我是为了自己的继任者诚心诚意地跟你商讨一下。”

“哦？继任者……”

“是啊！明年三月份我就要退休离职了，所以希望有个能够接替我统领第一外科的人物。”

东贞藏一口气说了出来，船尾诧异地望着对方的脸。

“你们那儿不是有个在食管外科得到公认、业务能力超强的财前副教授吗？我们研究室那些人都是‘东都大学绝对主义’者，甚至认为除了东都大学以外全都不是大学。但是，就连这些人现在都对你们那儿的财前有所顾忌，而且在最近的周刊杂志上仔细地观看了他的大幅照片。那个人看上去能说会道、眼疾手快，还有健壮的体格和充沛的精力，应该能够统领研究室全体向前发展。你为什么不把他推上继任教授的宝座呢？”

“唉，问题就在这里呀！他确实业务本领超强，可是嘴巧手巧得有点儿出格，事事处处哗众取宠。因为这一点，研究室里被搞得很难拢到一块儿，实在叫人伤脑筋呀！所以呢，怎么样？你心中有没有合适的人才啊？”

“我心中有没有合适的？这可难住我啦！你问得太突然了……”

“你可是东都大学第二外科的领军人物船尾老师啊！身边少说也有三四个拿得出手的顶尖人才吧？”

东贞藏第一次称呼船尾为“老师”，恳切而有分寸地进逼。

“是啊，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要是东都大学本系统的大学也就罢了。如果要把东都大学出身的人送到清一色浪速大学出身的贵校，那简直就像把宝贝徒弟孤身一人送到备受老丈人和小舅子欺负的人家入赘，那真是太可怜啦……”

船尾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与其说顾及徒弟的处境，还不如按照自己的步骤巧妙地把事情导向利于自己的方面。

“原来如此啊！你是不想让宝贝徒弟白白受苦吗？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在研究室里备受老丈人小舅子欺负的经历，我在十六年以前就受够啦！即将接我班的人是来继承我开垦平整好的地盘，所以根本不会受那份苦啦！而且吧，船尾先生，坦率地讲，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吧？在你的时代，把出自东都大学你门下的人才送进浪速大学，也等于扩展了你自己的阵营，不是相应地扩大了教授船尾先生的势力了吗？”把前面的“船尾老师”改成“先生”的东贞藏像看透了船尾心思似的说道。

船尾泰然自若地说道：“从那个意义上说，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不过，东先生虽然出身于东都大学却在浪速大学当了十六年教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想请你再谈谈这一点。”

船尾更加谨慎地应对，因为他担心东贞藏先向他卖人情，然后再以扩大阵营为由索取回报谋求某种巨大利益。

“啊，关于这一点吗？那是因为如果在我退休离职后不能留下一个在自己的保护伞下值得信赖的继任者的话，我就会很失落的嘛！要是财前值得信赖倒还罢了，但最近由于各种复杂因素我已经很难信任他了。因为在浪速大学出身的人中除了他又不可能让别人当教授，这样一来，我就想到最好能找个跟自己出身同一所大学的人才。”

东贞藏委托船尾帮忙，与其说是想找个德才兼备的人才，莫如说是想找个在自己离职之后也能完全掌控的继任者。

“不过，你的要求真是太难办到了。因为找到比财前技高一筹的人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啊！何况说到浪速大学，如果推出的人选不能使每个人都心服口服，那么无论是东先生还是我，都会遭到为了扩展东都大学势力搞不正常交易的指责。那就成了大问题啦！”船尾捧着脑袋说道。

“所以，我才在有数的熟人当中特别找你商量嘛！要是川濑先生健在的话，我当然会请他出面向你提出请求啦！”

东贞藏搬出了自己的师兄、船尾曾经师事的前教授的名字，不容对方拒绝。

船尾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就由我来物色适当人选吧！找好之后我会尽早通知你。不过，到了最后关头无论如何都是浪速大学出身的人势力强大，希望你到时候你可不要搞砸了。人事这个游戏到了最后关头十分艰难啊！”

船尾疾言厉色地做出了结论。

东政子一边用麻纱手帕轻轻地摁着微汗的额头一边巡视大厅里人声鼎沸的景象。

在本町Ｓ会馆的百花大厅里，聚集了浪速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夫人们。为了召开被称作“红颜会”的教授夫人会，这里装饰得异常华丽。临床学科组、基础学科组总共三十名教授夫人全数出席这一年一度的总会。她们个个精心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十分热闹地交谈。其中有四五个穿着朴素的套装，胸前别着不起眼的胸针，她们都是那些研究细菌学、解剖学和法医学等冷门学科的基础医学研究室的教授夫人。与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四处播撒听似快乐的笑声的夫人相比，这些夫人流露出希望尽早从这场聚会中解放出来的、淳朴主妇的表情坐在座位上。

东政子一边观察会场上的情形一边轻松愉快地断定：在今天的总会上，鹈饲院长夫人还会被选为“红会”的干事，并且自己也会得到她的提名被选为副干事。自己那个说起来算是学究派、缺乏政治实力的老公东贞藏还曾取笑自己：就算你当上教授夫人会的副干事又能怎样？但是，东政子认为，教授夫人会里的势力分布本身就代表了医学院教授们的势力分布，借此即可推断各方角力的态势。正因如此，她才甘愿为从她看来在门第、学识和姿容都比自己差很多的鹈饲夫人当辅佐，两人共同运作“红颜会”。

门口传来如同男声的粗大嗓音，是鹈饲医学院长夫人来到了会场。

“你们好！我掐点到场，多有失礼。咱们这就开始吧！”

她那矮胖的身上穿着如同戏装的大花和服，来到正面座位坐下。窈窕挺拔的东政子站在她身旁。

“抱歉！让各位久等啦！红颜会的春季总会现在开始。首先，我们请本会干事鹈饲医学院长夫人致开幕词，并对本会的议题做说明。”

鹈饲医学院长夫人扬起鱼鳃般外展的下巴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今天，在各位的热情协助下，红颜会的春季总会得以盛大召开。首先，我向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正如各位所知，我们的医学家丈夫们担负着保护患者生命的神圣职责日夜勤奋工作，希望大家站在妻子的立场上尽量为丈夫做好后勤。同时，也希望能够通过我们促进医学院内部的团结和睦。去年春天，我老公有幸被选为医学院长，红颜会也同时成立了。在各位的竭诚协助下，无论是隔月举办的外语讲座还是歌舞伎、音乐和绘画等鉴赏会都获得了圆满的成功。这对于各位会员的素养提高和情感交流起到了良好的促进作用，作为干事我感到非常高兴。那么，去年因为我是本会发起人，承蒙各位厚爱担任了干事职务。从本年度开始，为了反映全体会员的意愿，干事将以投票方式选出，副干事就由干事指名决定。各位觉得怎么样啊？”

她的讲话形式上是在征求参会者的意见，但语调中却包含着下命令般趾高气扬的意味。会场上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只有洗耳恭听的肃静。

“那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咱们马上进行干事改选吧！”

鹈饲夫人讲话完毕，东政子开始分发事先准备好的选票，华丽衣裙的下摆在餐桌之间翩翩穿梭向教授夫人们递去选票。她看上去很难叫人相信她已经年过五十，端丽标致的脸庞充满了名门才媛的骄傲。

发完选票之后，面朝餐桌的夫人们脸上现出女大学生般的认真神情，手中握着铅笔。参加投票的会员为三十人，所以要当场收票开票。正前方的餐桌上铺开大张宣纸，东政子负责开票和唱票，由邻座的妇产科教授叶山的夫人画“正”字计票。

正像所有的人预料的那样，开票结果除了鹈饲夫人自己那一票之外，其他所有的选票都投给了鹈饲夫人。东政子率先鼓掌致意。

“根据刚才投票的结果，鹈饲医学院长夫人再次当选红颜会本年度的干事！”

鹈饲夫人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承蒙各位信任，让我再次担任干事。为了给两年后在大阪举办的国际医学总会做准备，我希望继续提高会员们的修养与和睦。接下来是指定从事辅佐工作的副干事。”她有点儿结巴似的停顿了一下，“我想委托附属医院院长夫人则内女士！”

鹈饲夫人此话一出口，东政子差点儿“啊”地惊叫出来。她一直以为鹈饲夫人在当选干事之后理所当然会提名自己担任副干事，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则内院长夫人会被提名。东政子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抬头向鹈饲夫人望去，而对方却像是在躲避她的目光直视正面。

“前副干事东夫人跟我的协作可以说是圆满而顺利。不过，如果前干事和前副干事都留任的话，似乎稍微欠缺新意，而且我希望尽可能让更多会员来当一当副干事。所以，这次就委托则内夫人来做。东夫人这一年来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我代表全体会员表示深深的感谢！”

她措辞巧妙地说完之后，向东政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但是，东政子心中忽然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她并不是对于自己，而是为丈夫东贞藏深感不安。去年，当鹈饲夫人提名东政子担任副干事时还曾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哦，鹈饲医学院长跟东教授毕竟交情非同寻常，所以他们的夫人也是一团和气。然而，如今形势却发生了逆转，这使她心慌意乱。鹈饲医学院长对明年即将退休离职的东贞藏表露的冷漠无情，似乎从他夫人的态度中就能看出来。同时更令人意外的是，被提名担任副干事的竟然是传言与鹈饲医学院长向来不和的附属医院院长则内的夫人！东政子听丈夫东贞藏说，在国立大学的医学院里，医学院长的地位毫无疑问高于附属医院院长，但由于鹈饲事事处处滥用医学院长的权势，则内院长变成了影子般稀薄的存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则内对鹈饲怀有相当大的反感。因此，东政子感到十分震惊。

直到刚才还充满了自信的光明期待被一举粉碎，东政子心中感到突然被推下万丈深渊般的沉重打击。她好不容易控制住慌乱的情绪，听着取代自己被提名为副干事的则内夫人致辞，接着又是鹈饲夫人阐述本年度议题的长篇大论。东政子大脑里一片空白，就像望着江水东流般望着鹈饲夫人。

总会议程结束时早已过了一点钟，迟到的午餐送进了会场，周围开始响起七嘴八舌的交谈声。

“我一想到两年后的国际医学大会就头疼死啦！在老公开会期间，咱们还得陪着外国夫人们去京都参观，邀请她们欣赏歌舞伎表演吧？这样一来，我为准备英语会话和服装现在就已经开始神经衰弱啦！”某位临床教授夫人长吁短叹地说道。

“哪里呀！你们只要考虑英语会话就可以了，可我还得从准备服装开始操心费神呢！我已经跟老公说好，允许我穿深蓝色套装再佩戴一支康乃馨！”

一位基础组教授的夫人说完，同为基础组的一位老公刚从副教授升为教授的夫人也随声附和。

“您说的真是太对啦！我家那口子也说，早知道当教授后每次都要为参加这样的教授夫人会操心服装，还不如以前当副教授的时候轻松呢！”

周围响起低微的笑声，刚才提起服装话题的临床组教授夫人又接过了话茬。

“对啦！说起副教授，第一外科的财前副教授可真是名气大涨啊！前几天，在我参加的某个妇女团体聚会上，在场的人都说浪速大学的财前副教授是食管癌权威。我还听说他长得身材高大，是个颇有男子汉气概的美男子。简直就像是他一个人在支撑第一外科，人气旺得不得了啊！”说到这里，她像突然想到似的扭头望着东政子。“东医生真是好福气呀！在东医生的卓越指导下，培养出了那么优秀的接班人。想必一定高枕无忧了吧？”

对方似乎想掩饰什么。

东政子绷着脸毫无笑意地用客套话答道：“是啊！托您的福，承蒙大家对财前副教授赞赏有加，东教授也说他可以安心离职啦！”

鹈饲夫人赶紧插话道：“真是可以放心啦！关于这一点，连我家鹈饲教授也在担心呢！自己培养出财前副教授那样的接班人了还是没有呢？不仅如此，我还听说财前副教授的夫人和东教授夫人都会说很棒的英语和法语，是相当了不起的社交家。所以呢，要是将来她们加入了这个团体，咱们的力量就更大啦！”

“您这样一说，我就更加惶恐不安啦！”东政子冷淡地回应道。

此刻，她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用优雅的动作拿起餐叉和餐刀开始享用盘中烤鸡。其他夫人们还在谈论家长里短。

“您听我说，今年二月退休的第三内科石山教授实在倒霉透啦！先前别说是他自己，就连周围人都以为他铁定当上铁路医院的院长啦！结果却不知道被谁做了手脚，事到临头被运输大臣佐藤万治一声令下就给泡汤了。后来他慌忙去大阪市民医院和研究所找空缺，结果全都落空了。最后，迫不得已去了某家不太出名的公司当顾问医师，工资少得可怜。人家在职期间都当上教授了嘛！看到这种情形我就想到，我那口子虽然还有四年才退休，但也不能说已经高枕无忧了嘛！”某位临床教授夫人说道。

这时，临床组的另一位教授夫人也发话了。

“您说的太对啦！不管是在位期间还是离职之后，有很多问题都不是仅凭专业能力强就可以解决啊！拥有强大的政治实力和关系网的教授，即使专业能力不强也可以做到国立医院的院长或像武丸、平和那样的大药厂顾问，每月领取十多万元的顾问费呢！可一旦时运不济又没有门路的话，就会像石山教授那样遭遇料想不到的倒霉事情。这可不是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哟！”

虽然她缩着脖子窃窃私语似的说话，但内容却还是传进了舞动餐叉、绷紧听觉神经的东政子耳中：运输大臣一声令下、铁路医院、政治实力、不太出名的公司、工资少得可怜……每句话都像钢针般刺痛了政子的心窝。以前从未担忧过的沉重不安汇聚成潮汹涌而至，她感到规规矩矩地去参加致癌研究小组会议的丈夫——东贞藏的将来突然变得毫无保障了。

东佐枝子在上本町一丁目公交车站下车，向法圆坂的公团公寓楼走去。

在人影稀少的午后街道上，身穿和服的她缓步前行，心中想起今天早上母亲政子说的那番话。

“你还年轻，别那么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偶尔也像别人家的小姐那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转转去。老是这样死气沉沉怎么行呢？”东政子皱着眉头说道。

她还不忘提醒女儿：教授夫人会后还有“未生流”的花道讲座，叫佐枝子到时去现场露个面。

她先前就是为了这个才出了门，可是当她想到那些围着“未生流”掌门人用喧闹的笑声和故作高雅的腔调享受华丽社交的夫人们，她就没心思去花道讲座会场，而是决定去走访原先就读于圣和女子学院的同学里见三知代了。

里见三知代和东佐枝子都有一位当医学家的父亲。三知代的生父、现任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的羽田融曾任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副教授，因此她两人在学校里就很谈得来。两人的社交圈子都不太广大，属于喜欢独处的性格。不过，三知代和佐枝子都愿意与对方进行心灵的交流。

在两个月之前，佐枝子收到三知代一封简单的短信。三知代在信中报告了自己近况，还提到最近读过的书中有一本西蒙・波伏娃的《第二性》，使她体验到很久未曾有过的深深感动。佐枝子一直没有回信，但是从对方那简单的短信中，她能了解喜爱读书的三知代的近况和充实的生活。

沿着铺装的街道向西走约二百米远，就看到一群结构相同的公寓楼，窗户和阳台的规格也一样。每座公寓楼都被用呆板的字体标上了号码，周围是稀稀拉拉的羸弱树木和干燥的红土，环境着实太煞风景了。

登上幽暗的楼梯，佐枝子好不容易找到三知代家的门牌，随即摁下了门铃。

“哪一位啊？”里面传出三知代的声音，猫眼盖被掀起。“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一位呢！原来是佐枝子啊！真是稀客呀！”

三知代好像很惊讶地把门打开。佐枝子在门厅脱了鞋，上了地台就是一间四铺半席的厨房兼餐厅，接着是六铺席的起居室。好像三知代刚才正在做熨烫，屋里摊开了洗好的衣物。

“你都看见啦！房间太小，临时有客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况且我们家光线最好的房间给里见当书房了。”她把视线转向隔壁房间微笑着说道。

朝南的六铺席房间里，墙边满满地立着书架，医学书籍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天花板。不止如此，书架里摆不下就装进苹果箱堆在房间角落里，一张老旧粗陋的书桌摆在窗前。这里看不到佐枝子父亲东贞藏书房那种充满威慑力的森严，也没有豪华的书柜和书桌，只有甘于清贫、孜孜不倦做学问的医学家风范。

“好平静的生活啊！”佐枝子深有感触地说道。

“不过，经济方面可辛苦啦！副教授的工资总共才五万六千元，扣除房租七千元和里见每月必需的购书费两万元，剩下的才用于家庭生活。所以，我每天都得盯着家庭账本，千方百计地节省开销。幸好我从小就在不太富裕的学者家中长大，所以还算勉强过得去。”

身穿素色毛衣的三知代麻利地整理凌乱的起居室，随即为客人准备好了茶水。她把丈夫的学术研究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并愿意做出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俨然一副意志坚强的学者妻子姿态。

“这就是你的本色呀！你在大学的时候就与众不同，总是胸怀坚定的信念。而且，那种坚定信念现在好像更加强烈了。想必是因为你有一位专注于学术研究的老公和充实的生活吧！”佐枝子真心祝福地说道。

“谢谢你！从这一点来看我还算幸福。不过，里见一年到头都在搞研究，即使下班回到家里也是马上关在书房里，甚至星期天也待在书房里不出门。所以，虽然我们结婚过了这么多年，但一起外出游玩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呀！我对那些倒是无所谓，不过孩子常常显得怪可怜。一到星期天，看到公寓里别人全家出游孩子就会说‘我也想跟爸爸一起出去玩儿啦’。为了不打扰里见，只好由我自己带着孩子出门。那种时候真是有点儿冷清难过呀！”

“不过，正因为如此里见才会那么优秀嘛！我父亲虽然也不太爱出门，但是访客却特别多，为了应酬而浪费了很多时间。前一阵子说到什么话题的时候，父亲还说‘真羡慕鹈饲教授能有里见君那样的学术型接班人呐’。你先生迟早会成为出色的教授。”

“听你这样说，我真高兴啊！自从嫁给里见时起，我就梦想他积累了雄厚的优秀成果，成为一名受人敬重的教授。而且，我嫁过来时父亲也这样说过。为了这个目标，只要是我能承担的劳苦都愿意为他努力去做。不过，听说一旦丈夫当了教授，夫人们就会累得够呛。最近开了一个叫什么‘红颜会’的教授夫人会，是吧？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玩意儿呢？我吧，连每年一次去鹈饲老师家拜年都嫌麻烦，总是磨磨蹭蹭到最后也不能成行。”三知代露出自己特有的拘谨表情说道。

“是啊！我觉得你和你老公有那样的心情无可厚非，连我都忍受不了那种气氛呢！”佐枝子点点头说道。

她回想起每年都聚集到东家拜年的第一外科研究室成员们的身影：十铺席和八铺席的房间连成大客厅，父亲东贞藏背朝壁龛而坐，以财前副教授为首，讲师、助教和副助教们按照科室里的序列坐下，然后一个一个地上前用近乎卑屈的惶恐姿态捧杯斟酒。跟随丈夫前来的妻子们也是一样，在另一个房间里以母亲政子为中心按照丈夫的序列从财前杏子开始落座，一边留意助教夫人排在讲师夫人之后、讲师夫人排在副教授夫人之后的顺序一边做出与丈夫相同的卑屈笑脸，向母亲政子说些言不由衷的奉承话。与那些人相比，里见夫妻的生活多么朴实无华啊！

“我今天来找你真是太值得了！看到你过着这么高尚充实的生活，我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了。”

说完她看看表，不觉之间已经过了五点钟。

“哎呀，你别急着走啊！今天碰巧是好彦的生日，里见也会回来早些。你就再坐一会儿吧！”

“可是，我跟里见是初次见面，况且今天又是你家宝宝的生日，所以更不能打扰啦！”

当她说完刚要站起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啊，正好，是里见回来啦！”

三知代赶快打开房门迎接丈夫。

“你回来啦！真的早回家啦！咱家有稀客光临，是东老师的千金东佐枝子小姐。”说完又转向佐枝子介绍道：“这是我老公里见。”

佐枝子从坐垫上移开双膝，郑重地俯首致意。

“初次见面，你好！今天贸然登门，打扰了。”

她说着挺直腰身抬起双眼，顿时浑身一颤视线凝定了：干爽蓬乱的头发垂在额前，蓬乱的额发下锐利而澄澈的双眸透出深邃的目光。佐枝子好像被那深邃澄澈的锐利强烈震撼，目不转睛地盯着里见的面孔。

“我是里见，初次见面，您好！”里见很随便地点点头，就直接走过佐枝子身边进了书房。

“请你原谅啊！对谁他都是这样。”

三知代忙着为丈夫的简慢态度打圆场。

“今天是好彦的生日，正好让佐枝子也一起为他庆生，可以吧？”她向里见问道。

“啊，那挺好呀！如果客人不介意的话……”里见仍然背对妻子答道。

“不，我还是就此告辞啦！”

佐枝子说完就要起身。

“连不爱跟外人一起吃饭的里见都这样说了，今天你一定要一起吃饭。好彦也会很高兴呢！他去邻居家玩，现在该回来了。饭菜我已经做好，只要热一下就可以了。”

三知代匆忙向厨房走去。佐枝子不经意地朝当作书房的隔壁房间望去，不知是忘了关上隔扇还是因为房间太小顾及客人而特意敞着，里见连衣服都没换就坐在窗边书桌前像在大学研究室里一样端坐看书，就像完全忘记了妻子正在厨房里准备饭菜、妻子的朋友就坐在隔壁房间，一动不动地只管埋头看书。他与佐枝子周围看到的那些专为当上教授或副教授为目的做学问的人姿态不同，能够感受到他做学问纯粹出于热爱并全身心投入的朴实和沉静。而且，这种特质在父亲东贞藏，甚至是已故外科名医的祖父身上都很难看到。

房门被猛地打开，传来清脆的童声。

“爸爸回来了吗？”

上小学二年级的好彦回来了。

“是啊，爸爸真的提早回来啦！而且，今天妈妈的朋友也来了，可以过个热闹的生日喽！你向客人问个好吧！”

好彦偷偷瞅了一下陌生的佐枝子，随即使劲儿地鞠了一躬，就转向书房里的里见。

“爸爸，你回来啦！”

好彦只是特别高兴地说了这么一声，却没有跑进父亲的书房爬到父亲背上撒欢儿。里见点点头瞥了孩子一眼，立刻把视线转回书桌。

晚餐准备停当，起居室里摆好餐桌并端上了三知代的拿手好菜。虽然只有干蒸童子鸡、美味汤和沙拉这些菜品，但还有一支康乃馨和花式蛋糕把餐桌装饰得异彩纷呈。

来到餐桌旁的里见这才对孩子露出笑脸。

“好彦，生日快乐！这下你长大一岁啦！”

说着就把一本书放在孩子面前，是面向儿童以图画为中心的理科图书《看图学理科的快乐教室》。好彦一边撕下鸡腿吃一边兴致勃勃地翻书页，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就问。这时，里见总是简洁地回答，而三知代就在旁边亲切地做出浅显易懂的讲解。三知代不时地被好彦问住，就会向佐枝子求助。

“哎哟！我这样讲解合适不合适啊？”

“哇！妈妈耍赖啦！还问别人呢！”好彦嘲笑道。

三知代和佐枝子放声大笑，而里见却默不作声地把饭菜送进嘴里。

吃完饭后，佐枝子担心回家太晚就要起身告辞。

“你上大学时是不是特别喜欢理科？”里见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佐枝子惊讶地望着里见。里见在刚见面问候时和用餐之间几乎没跟佐枝子交谈，却没想到里见竟会那么用心地聆听自己说话。这种惊讶深深地打动了佐枝子的心。

“我虽然不很擅长，但确实很喜欢理科。因为理科可以用最客观的形态准确地了解事物。”

佐枝子很客气地做出回答，然后就站起身来。

临近夜晚九点钟的芦屋川河畔，脚边传来潺潺流水声，道路两旁的樱树花朵已经飞落，嫩叶已经萌发，在路灯的微弱光线中投下暗影。

佐枝子独自朝自家方向走去，心里在重温刚才在里见家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感动。为什么心中会产生如此突然的强烈感动呢？那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莫名其妙的感动。不过，在那一瞬间产生的感动与佐枝子的人生有很大的关联，好像就是她长期以来茫然寻觅的东西。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家门口。在门灯的映照下，英式的红砖和圆柱构成的墙壁高高矗立。佐枝子没摁门铃就推开正门旁边的小门，一边沿着石板甬道走向门厅一边往餐厅那边看，里面没有灯光。

在教授夫人会结束之后母亲还要参加花道讲座，所以应该是在外边用餐后回家。而父亲去东京之后还要顺路去一趟名古屋，预定今晚回来。佐枝子想去父亲的书房看看，就从门厅登上通往二楼书房的楼梯。这时，从书房里传出母亲的声音。

“你说鹈饲夫人没提名我却提名则内院长夫人当副干事没有任何意义吗？根据你的话来看，则内院长夫人曾经说过以前跟鹈饲教授是冤家对头，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当了鹈饲夫人的副手呢？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该不会是你最近跟鹈饲院长发生什么事儿了吧！”

母亲激昂的话语声使佐枝子停下了脚步。

“不，什么事儿都没有！还是很平常呀！话说回来，你老是把教授夫人会上的事儿都跟医学院内部的人事扯在一起。这种心理未免过于神经质了吧？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佐枝子能够想象到父亲不愿意跟母亲争论的态度。

“不对！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是因为你明年就要退休离职了，鹈饲院长才会放弃你转而接近则内院长吧？”

“可能就是这样吧！当上医学院长之后又想接着当校长，为了站稳脚跟甚至已经开始做自己的冤家对头则内的工作了。真是深得要领的家伙呀！”

东贞藏认可了妻子的说法。

“请你别佩服人家啦！你要是不像他那样深得要领活动活动的话，等到退休离职之后，未必不会像那个第三内科的石山教授一样去无名小公司挣点儿微薄工资啦！”

佐枝子眼前浮现出高傲的母亲那张露出冷漠笑容的美丽脸庞。

“你们教授夫人会上连这种话题都拿出来讨论吗？真是太无聊啦！在男人的世界里，还有很多仅凭实力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用你们女人的尺度去简单地衡量，就是女人对男人的残酷。”

“我是在告诉你，你要是不想承受女人对男人的残酷，这种时候就得切实发挥政治实力。就在今天我又听到有人传言，第一外科就是财前副教授支撑的。我不知道你对财前五郎怀有什么样的看法，可是对于那种凡事都把主任教授撇在一边抢风头的副教授，我可不想把咱们的地位让给他。”

咱们的地位这句话强烈地冲击着佐枝子的耳膜。在这里，她看到了把丈夫的地位据为己有的妻子那张权欲极强的嘴脸。佐枝子对母亲政子感到了强烈的厌恶。

书房里陷入沉默片刻之后，忽然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

“老公，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到你的将来就感到非常不安。而且想在你退休离职前千方百计地给佐枝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所以才想叫你再努一把力。”

她的话语中突然带上了哭腔。

“我知道啦！佐枝子的婚事我比你还操心呢！研究室的接班人也好，退休离职后的出路也好，我都已经把佐枝子的婚事一并考虑进去了。我可不是你所想象的死心眼儿的学究派！从东京回来时我还顺路去了名古屋，就是要发挥我的政治实力去做各种准备工作嘛！你就别再瞎操心啦！”

佐枝子站在楼梯口听到父亲取悦母亲的话语声，脸上奔腾着愤怒的神色、肩头微微颤抖，她立即转身轻手轻脚地快步走下了楼梯。

第四章

在医师会馆的小会议室里，由岩田重吉担任会长的医师协会正在召开理事例会。

正面黑板上写着报告事项和议题条目，会长岩田重吉和副会长财前又一坐在黑板前面，其他十三名理事围着桌子坐成Ｕ字形对议题进行讨论。房间里烟雾弥漫，茶水也快凉了。这时，议题进行到了“关于新开业医师的规定”，会场上顿时像起死回生般气氛活泛起来。这是今天四个议题中的最后一个，也是大家最为关心的议题。

担任会议主持人的外科医师森山理事似乎有意炒热已经恢复活力的会场气氛。

“接下来，我们要讨论各位最关心的‘关于新开业医师的规定’。现在，请这项议题的提案人副会长财前医生发言。”

难得穿上西装的财前又一别扭地站起身来。

“正像各位所知，我们这个地区仅在今年就出现了十二家新开的诊所、个体医院和医务所，一些还只是小毛孩的开业医师大肆横行，使我们这些从医二三十年、具有丰富经验和强大实力的医师深受其害。尤其是那些非医师新开设的诊所，也就是由不具备医师身份的人出资、雇用刚刚通过国家医师资格考试没几年的年轻医师开办的诊所，简直就像外聘的酒吧‘妈达姆’在出资人的手下取代了酒瓶拿起听诊器干活儿的外聘医师。不，也可以叫作浑身消毒水味的外聘‘妈达姆’吧！”

财前又一用夹杂着大阪口音说出辛辣的比喻，各处响起爆笑声，他自己那海怪似的脸盘上也现出笑容，但立刻换成了严肃的表情。

“这个职业与其他行业不同，承托着人的宝贵生命。但是，那些不能在医疗上担负最终责任的非医务人员竟然也能以管理者的名义取得开业资格，因此，现行的新开业医师规定简直是荒谬绝伦！我们医协要立即研讨修订新开业医师规定，同时对于那些从来不管医师和非医务人员而一律提供融资的医疗金融合作社也要用制度化或其他方法进行管控，今后绝对不能向非医务人员新开设诊所融资。关于这一点，我将通过大阪府医协向日本医协提交议案，并向医疗金融合作社提出建言。这就是我提出的紧急议题。”

他话音刚落，周围一齐发出“赞成”的声音。财前又一瞟了瞟邻座满意地拍着手的岩田重吉。岩田诊所附近新开了一家由非医务人员资助的内科诊所，由于身为会长的岩田担心如果自己提出这个议题，恐怕会被怀疑是为了保护自身利益，所以才委托给了财前又一。

财前又一坐下之后，主持人森山理事立刻发问。

“关于刚才财前副会长的提案，好像全体都表示赞同。还有没有谁要发表意见啊？”

拥有北区规模最大的耳鼻喉科诊所的斋藤院长举手站了起来。

“针对刚才的提案，我想附带地提一下近来特别引人注目的国立医院扩建问题。我们受到医疗法关于禁止夸大广告的限制，不能像其他行业那样大张旗鼓地宣传，所以为了获得患者的信赖就得在夜晚和清早出诊去看急病。我们这样苦苦经营积累的业绩和客源，却受到用公费和纳税人的钱供养的国立医院扩建或成立分院的威胁。这已经成为不容忽视的大问题了，所以我希望医协也能提交请愿书，要求对这种倾向加以约束。”

掌声响起，接着是会长岩田重吉站了起来。

“刚才财前副会长和斋藤理事的发言都十分恰当。我尽快在近日内完成两项议案即规定试行方案和请愿书，并通过大阪府医协提交日本医协，还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动这个规定的出台。另外，我听说前几天在大学医协上，大阪市立医科大学某教授居然说出‘现在，那些设备和技术都很薄弱的开业医师大概会由于国立医院扩建而被自然淘汰’这种无稽之谈。如果那件事情属实的话，此时我们医协一定要提出严正情愿，彻底地予以回击。”

他刚一说完，会场上立刻群声鼎沸。

“没有异议！”

“那种目中无人的教授，应该对他彻底施加压力！”

“竟然藐视我们医师协会！”

激烈的咒骂声此伏彼起。

会议主持人森山理事说道：“关于刚才提到的大阪市立医科大学教授的发言，我们会尽快与该医协联系，要求对方寄来发言内容的记录，并在下次理事会上讨论。另外，今天接下来从下午三点半开始召开医疗研讨会，由浪速大学的鹈饲医学院长发表特别演讲。”

他适当地把握时间，巧妙地结束了理事会。

在一层的报告厅里，聚集了前来聆听医疗研讨会演讲的北区医协会员。

由于这次研讨会的讲师与以往不同，是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长鹈饲教授，所以听众都认真倾听，其中还有人在做笔记。地区医协的医疗研讨会居然请来了国立大学医学院长级的讲师来做演讲，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再加上这次的演讲题目是近来引人注目的“老年病研究——高血压和肥胖症”，所以引起了听众的强烈关注。不只是一般会员，以会长岩田重吉和副会长财前又一为首的十三名理事也坐在干部席上洗耳恭听。

站在讲台上发表演讲的鹈饲院长满意地望着十分认真的听众，那本来就呈现出樱色的脸膛更加红光焕发了。

“接下来，根据我所调查的数据显示，肥胖程度越显著就越容易发生脑中风。例如，脑中风患者与标准体重者相比，平均高出一点五到两公斤。而且，正如各位所知，容易由肥胖症引起的疾病不仅仅是高血压和脑中风，由于肥胖体形给身体造成了过度的负担，所以会对心脏、血管等循环系统带来不良影响，不仅引发这些器官的变性病，还会给支撑体重的腰部和下肢各处关节增加负荷。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也隐藏着重大问题，肥胖症具有容易导致整形外科方面的疾患，如变形性关节症的倾向。因此，肥胖症在欧美与我国不同，已经被作为重要疾病之一看待。尤其是在美国，更把它看成是严重的代谢症之一，与同为代谢病的糖尿病相提并论，甚至比糖尿病还要受重视。由于战后日本在饮食和生活方式等方面逐渐接近欧美的状态，所以我认为在不久的将来，肥胖症问题将会在医学、社会方面成为引起重大关注的话题。如果今天能够借此机会使各位第一线的临床医疗专家重新认识肥胖症这个问题的话，对于专攻老年病学的敝人来说也是十分荣幸的。”

鹈饲特意称呼前来听讲的开业医师为“各位临床医疗专家”，最后还用了“敝人”之类的谦词结束演讲。他之所以采用这种说法，是因为这样能够博取他们的好感并加深对自己的印象，同时丝毫不会有损于自己的优越感。

听众们报以热烈的掌声。会长岩田重吉从台下的干部席上站起来。

“刚才，由老年病学权威、浪速大学医学院长鹈饲教授从临床学角度出发，针对肥胖症和高血压做了意义非常深刻的演讲，而且列举了欧美的统计数据，特别是自己亲自调查所得到的宝贵数据，也使我们加深了对于这个课题的认识。在此，本人谨代表全体会员向鹈饲院长致以诚挚的谢意！”

会长致谢词完毕，会场上再次响起掌声。鹈饲医学院长鞠了一躬，然后落落大方地走下讲台。

岩田重吉赶紧向他身边凑过去说：“哎呀！您辛苦啦！先请您去另一个房间休息吧！”

说着，他就陪鹈饲去了另一个房间。

一走进摆着沙发的房间，医协的干部们就挨个儿走近鹈饲递上名片问候，并表达对刚才演讲的谢意。鹈饲接过名片郑重其事地一张张过目并回礼，这时轮到财前又一递上名片。

“初次见面，您好！敝人是副会长财前又一。”

听到他自报家门的瞬间，鹈饲眨巴了一下眼睛，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回应。

“啊，您好！我是鹈饲。”

财前又一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今天又承蒙您百忙中拨冗光临，实在不好意思！其他区的医协听说浪速大学的鹈饲院长将要光临北区做演讲，都纷纷一再请求希望能跟我们合办这次活动，真让我们露脸不少啊！”

他郑重其事地鞠躬行礼。其他干部也随声附和。

“您的演讲十分精彩，而且参加的会员也比往常多了很多。往常都是与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关才来参加，可是今天所有的专业领域都到了。全体会员都十分高兴！”

他在上午的理事会议中还盛气凌人地对那位大阪市立医科大学教授表示出高压态势，可现在却骤然变成相反的低姿态了。

“各位这么郑重地向我道谢，反而使我惶恐不安啦！各位在临床医疗方面都是行家里手，如果能向大家提供参考意见是我的荣幸啊！”

鹈饲面对医协干部们也没忘记适当地使用社交辞令。

“那好吧，鹈饲教授很忙，以后有机会再跟您仔细探讨吧！这是我们医协的一点儿心意。”

岩田说着把系着礼品丝带的礼金袋摆在礼盒上，随即递给了鹈饲。

“那，我就先收下吧！”

鹈饲对此似乎习以为常，漫不经心似的把红包揣进衣袋，接过装着糕点的礼盒。岩田立刻帮他拿住。

“我另外安排了宴席，请您一同前往。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岩田率先走出门厅，只有岩田和财前与鹈饲同乘一辆轿车。因为岩田事先已向其他干部打好招呼：今天的慰劳餐会只需作为鹈饲教授同学的自己和财前副会长来办，这样鹈饲教授会感到更加轻松愉快。

三人到达新町的“鹤之家”时，老板娘和女侍立刻出门迎接。两间连通的日式宴会厅已经摆设停当，连庭院里也洒过水了。

岩田请鹈饲坐在壁龛前，随即郑重其事地说道：“托您的福，让我这个当会长的声望大涨啊！所以呢，今晚我和副会长财前又一君两个人可要好好地向您表示感谢。”

岩田煞有介事地向鹈饲俯首行礼，其实这桌酒席就是财前又一委托他操办的。

财前又一也摆出商人似的谦恭姿态。

“真是托了鹈饲医生的福啊！岩田君和我做梦都没想到演讲会能举办得这么成功。另外，我女婿财前五郎平时也承蒙您多方关照，在此与本医协事务一并向您表示诚挚的谢意。”

他拿起女侍端来的酒壶为鹈饲斟酒。

“哪里，谢谢你。”

鹈饲客套地回应，却对财前五郎以财前又一的名义赠送画作的事情只字不提，看上去好像只是想暂时保管那幅画。但财前又一仍然装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

“那个，鹈饲医生的爱好是不是‘长呗’呀？”

“爱好？我们这些国立大学的教授，换个说法就是国家公务员，所以哪像你们还有培养奢侈爱好的闲工夫呢？我就是一个完全没有爱好和才艺的土包子。话说回来，财前医生，你好像很多才多艺呀！”

他反问财前又一的爱好。

“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业余爱好地呗、小呗、长呗、俳句、茶道等等，要是不弄个一知半解就放不下。哎，对了，书画古董也算是爱好吧！”说完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前些天我送给您的那个东西，要是不中意的话就给您换一个。请别客气，尽管吩咐好了。”

说完又给鹈饲斟酒。

“不，说实话，我打算把它退还给您。可我又想如果立刻退还似乎有点儿不近人情，所以才暂时放在我那儿保管。我也跟财前副教授交代过，这种事情叫我很为难呀！”

鹈饲突然态度生硬起来，说话语调盛气凌人。

“哪里哪里，请您千万别这么说，希望您一定收下。您瞧我这个样子，也到了担心老年病的岁数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得麻烦鹈饲先生。何况作为医协干部，将来还得仰仗鹈饲老师这样的大人物帮忙呢！所以吧，我早就向岩田君提出希望他务必帮我引见，却一直得不到机会。前些日子偶然听我女婿提起您很喜欢画廊里挂的一幅画，所以我就好事快办了。请您不要客气，尽管笑纳！”

他虽然说话谦恭，却含有不容拒绝的意味。

“您的心意我都理解，如果换成其他东西倒也罢了，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我要是毫无理由地收下的话，恐怕会招来奇怪的误解！首先，财前副教授继任教授职位的呼声很高，现在正值教授选举前的敏感时期，这样会招来很大的误解呀！”

“嗬嗬，我女婿是那么有希望的候选人吗？这可真是太好啦！岩田君，你高兴吗？”

他突然用响彻整个房间的嗓音说话，随即又像噎住喉咙了似的笑起来。鹈饲被吓得目瞪口呆，岩田迅速凑近了鹈饲身边。

“鹈饲君，你刚才说的话当真吗？这可不是别人而是医学院长讲出来的话，所以意义重大呀！既然希望财前五郎继任教授的呼声那么高，你就干脆顺水推舟地㨄他一把，把他送上教授宝座吧！”

岩田金边眼镜后面的细小眼睛闪闪发亮，故意抓住鹈饲的话把儿进一步催促。

“哦，那都是下边众人的议论，并不是我想怎么样啊！明白地讲，我对财前副教授完全是一张白纸。正因如此，我才说不想在这种时候做出招致误解的事情嘛！”鹈饲用不愉快的语调说道。

岩田一时说不出话来。

“哦？你大可不必这样急着当局外人嘛！你和我是‘同期之樱’的交情，无论什么事情都是相互关照，而我和财前又一君在医协里也是惺惺相惜的伙伴。我只是想请求你尽量关照财前君的女婿嘛！你有事找我的时候，我可从来没讲过那种见外的话呀！”他忽然改用朋友之间的粗俗话语说道。

鹈饲骤然面露怒色，刚要放下酒杯，财前又一见状慌忙摆手。

“岩田君，鹈饲教授跟咱们不一样，掌管的是整个医学院的人事安排，所以不像咱们这样可以简单表态。不能像你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嘛！”

财前又一责备了岩田，然后转向鹈饲。

“我不会因为希望您把那幅画作为结交的名片收下就卑鄙无耻地提出各种要求。即使说到我女婿的事情，他如果有幸当上教授当然是可喜可贺、十分难得的美事，但即使万一没能当上，好在我们财前妇产科还算生意兴旺，增设外科改成私人医院让他干干也行。所以呢，到时候说不定还得麻烦教授帮忙处理疑难特诊患者，就请您多多关照啦！”

财前又一嘴上说的与心中想的完全相反，而且是引诱鹈饲上钩的说法。听财前又一这样说，岩田也像是领会了他的意图。

“哎哟，抱歉、抱歉，我刚才说话太粗俗啦！就像财前君所说，我希望您能把它当作结交的名片收下。财前君跟我一样，不但是北区医协干部，还是大阪府医协的代议员呢！拥有遇事凭他那海怪般的块头和雄厚资金摆平一切的魔力。他不会有你所担心的那种卑鄙无耻的想法。岂止如此，他在大阪财界名流的夫人之间面子很广，所以你收下财前君的名片对你也没什么坏处啊！”

“真不愧是医协的干部啊！施加压力的手段真是高明！那我就照你们说的，把那个当成财前医生的名片收下啦！”

说完，鹈饲“啊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您这么说真叫我感激不尽呐！我感到特别光荣啊！啊哈哈哈！”

财前又一也不愿服输地哈哈大笑，同时在心里判定：眼前这个跟自己长相酷似、顶着国立大学医学院长头衔的高知海怪相当难对付。

午后两点钟一过，第一外科的门诊也几乎临近结束。门诊医师们把自己承担定额的患者看完之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诊察床边。

在最里面的诊疗室里，财前五郎从上午开始已经看了近三十名患者。遇到副教授坐诊的星期三和星期五，慕名而来的患者就会急剧增加，在正常规定的挂号截止时间十一点钟之前，患者就已经多达五十名以上。因此，近来财前五郎的初诊患者在十点钟就停止挂号了。即便如此，他一天还是得看将近四十名患者。汗流满面的财前望着桌上高高堆起的病历。

“今天看了多少人？”

“哦，刚看完第三十二个。”站在他身后的实习医师答道。

“是吗？那，今天就看到这儿吧！”

“是。不过，还有六名患者在等着呢！”

实习医师望着护士那边面露难色。

“请他们下个门诊日再来吧！如果不行的话，那就转给腾出手的人看吧！”

他瞥了一眼两个还留在诊疗室的门诊医师就迅速站起离开了。

财前刚刚走出门诊室，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回到先前的座椅坐下了。他忽然想起，应该把五天前那个特诊患者的Ｘ光片拿出来看一下。

他向正在整理诊察床的护士说道：“五天前看过的那个、我的患者清水敬造，他的Ｘ光片应该出来了。你把Ｘ光片和病历一起拿过来吧！”

所谓“我的患者”就是指特诊患者。护士听到就眼疾手快地从资料架上抽出那个患者的病历，连同Ｘ光片一起递了过来。其实财前根本用不着再翻病历，凭自己的诊察和Ｘ光透视就能确认胃上有溃疡，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给患者拍了Ｘ光片。

财前打开桌上的观片灯，用金属夹固定好Ｘ光片。忽然，他感到身后有人。

“真下功夫呀！那个胶片怎么回事儿啊？”

那是东教授的声音。

“哦，因为这个患者必须做手术了。”财前从座椅上站起来答道。

东贞藏也过来弯腰盯着胶片察看。

“原来如此！胃小弯有一大片溃疡，是典型的消化性溃疡吧！”

“是的。患者说，从半年前开始饭后心口疼，而且粪便中断断续续地出现了隐血反应。此外，胃液的总酸度和游离酸度都非常高，通过胃镜检查确诊为溃疡。”

财前提示了患者的病历和检验单，说明他为了做出胃溃疡诊断已经把必要的胃液检查、大便隐血试验、胃镜检查和Ｘ光检查全都做过了。东贞藏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轻轻地点点头，随即瞟了一眼病历，视线突然停止不动了。

“是不是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财前问道。

“不，没有，病历和各项检查都做得十分到位，确实是你的风格呀！”

东贞藏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很介意：患者的名字叫清水敬造，是大阪财界的实力派人物，应该找我这个教授给他看病才对，怎么会去找副教授财前了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财前的名气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呢？想到这里，东贞藏勉强忍住了险些流露在脸上的不安情绪。

“那么，你打算对这个患者做什么手术啊？”他强装镇定并用俨然教授的语调问道。

“这个患者的溃疡周边已经开始硬化，而且这部分面积较大，即使不至于转化为癌症也很不容易痊愈。所以，我准备实施胃切除术。”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只要看过这张Ｘ光片，谁都知道适用胃切除术嘛！我问的是，你准备采用胃切除术中的哪一种术式？”

“我准备采用毕罗氏第一法。”

东贞藏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说道：“哦？像你这样的新锐外科医师也会做那种古典式的手术吗？”

说完，东贞藏向挂在观片灯上的四开胶片伸出手去。他本想从金属夹上取下片子，可能是因为金属夹已经老化，胶片被卡住取不下来。他急不可耐地把胶片顶回去再用力一，胶片翘成弧状“哧啦”地脱落了。东贞藏挥手一把抓住，走到窗边对着阳光从各个角度审视胶片上的影像。东贞藏的这番动作，使刚才还以为教授跟副教授是在进行普通对话的年轻医务员也感到不太对劲儿，都竖起耳朵聆听。东贞藏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气氛，于是从窗边慢慢地踱回桌前，坐在财前面前的椅子上从衣袋里掏出雪茄。

“那么，你所说的胃切除术当然是胃大部切除吧？”

“是，我是想这样做。”

“这样的话，岂不是更棘手了吗？毕罗氏第一法的最大缺点，就是在做胃大部切除时会发生吻合困难的情况，并带来缝合不严的风险啊！缝合不严是术后并发症，你也不会不知道它的可怕吧？如果因为这种教科书上都会提到的简单问题引发患者腹膜炎的话，比起对你本人的评价，更严重的是连东外科的权威都会一落千丈呢！所以你可要谨慎行事啊！”

东贞藏对“东外科的权威”这句话强调得有些不自然，就连躲在远处假装充耳不闻的医务员们都像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来。而财前也对东贞藏那种语调惊诧不已。

“哦，我的解释不够充分，多有失礼。我说采用毕罗氏第一法，意思是把它作为基本的术式，也就是说我准备采用毕罗氏第一法的改良法，即所谓‘小山氏切除术’。我刚才没有把话说清楚，十分抱歉。”

财前赔罪似的俯首致歉。

“原来如此！你准备采用你所尊敬的千叶大学小山教授发明的术式啊！不过，我要告诉你，他算不上学者，那不过是个手术匠人而已。”

东贞藏极尽侮辱、轻蔑地做出评论，财前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对于我这样的晚辈来说，小山老师到底是学者还是匠人不是我能够说清楚的。不过，如果采用小山氏改良法做手术，就可以完全防止发生缝合不严的情况。而且，我自己此前也经历过几次成功的病例。在做了胃切除术之后，要把接近断端的胃后壁与胰腺头部缝合起来加以固定，所以能够消除吻合处的紧绷状态，因此也能防止缝合不严，而且……”

东贞藏打断财前的话恼火地大声说道：“喂，你说话要谨慎！不用你给我讲课，只要看看学会杂志，那些东西谁都知道嘛！”

说完，他又像要掩饰自己竟对副教授大发雷霆的失态和尴尬，把拿在手上的Ｘ光片插回观片灯并莫名其妙地反复开灯关灯。由患者喝下造影剂后所拍的Ｘ光片在灯光忽亮忽灭时，黑色阴影和造影剂显现的白色影像呈现出白与黑微妙的明暗转换，这就像是清晰地映现出望着观片灯的东贞藏和财前五郎心中微妙的明暗转换。财前心想：对于东贞藏这种一反常态的凶险态度，适可而止地全身而退较为明智。但是，当他注意到留在门诊室角落的医务员旁听两人的对立意见时，又用极为谦恭的姿态发问。

“那么，如果是教授的话，您会采用哪种术式呢？”

“我嘛，”东贞藏重又跷起二郎腿，大口地吐出雪茄烟团，“如果是我的话，当然会采用毕罗氏第二法啦！就是在做完胃切除之后把胃部断端与十二指肠断端缝合起来并闭锁，然后在残胃与空肠之间施行胃空肠吻合的术式嘛！”他理所当然似的说道。

“虽然我不想反驳您，但恕我冒昧。我听说，采用那个方法食物会直接进入空肠，所以与第一法中食物通过十二指肠再进入空肠的情况不同，会引起消化不良尤其是对吸收脂肪不好。”

财前为了不惹东贞藏生气，特意使用了“我听说”这样的间接表达方式。

“不过，这总比采用第一法有可能引发缝合不严或吻合部狭窄好多了吧？”东贞藏穷于应对似的说道。

“是啊。可是……”财前似乎欲言又止，“据说，在第一法发表的初期出现过教授所说的各种术后并发症，但现在术式也得到了多方改善，在并发症方面，无论是第一法还是第二法都已经没有太大的差异了吧！”

“嗬嗬？这么说，你对我所说的第二法的优点还是承认的啦！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谦虚的嘛！”东贞藏像要堵住财前喉咙似的说道。

“当然，我十分赞同教授所说第二法的优点。但是，这话虽然不太好说，但我认为第二法同样也有缺点。例如，我也听说过，采用第二法后在吻合部发生溃疡的情况比第一法多。从这一点来看，采用第一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手术，此外，现状表明采用生理的，也就是自然吻合的第一法的手术越来越多了。”

财前说到这里，东贞藏忽然扭过脸来面向财前。

“你总是把‘在短时间内完成手术’当作自己的骄傲，可我们医学家不是要创造游泳和赛跑纪录的竞技运动选手。心里老想着那些雕虫小技还自鸣得意地让媒体大肆炒作，那绝不是学者应有的态度，绝不是原帝国大学的浪速大学副教授该做的事情！”

东贞藏斩钉截铁地说完，像是很在意把崭新洁净的白大褂弄出折皱伸手抚平下摆，随即以极不自然的镇定姿态走出门诊室。

东教授登上楼梯，进了二楼的教授办公室，脱掉白大褂坐在转椅上，回想起刚才在门诊室发生的事情。

胃切除术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对于采用哪种术式这个问题本身也没必要非得分出胜负不可。只是因为财前对于手术的态度与东贞藏自己从根本上就水火不容，再加上平日积累了很多对财前的不愉快，于是就通过那样的形式表现出来了。虽说如此，可财前怎么脑子转得那么快，怎么那么工于心计呢？他为了不惹怒教授，不让人抓住话柄，在每条意见前面都加上“我听说”这样的谦恭而间接性的表达方式，硬是滴水不漏地把自己的论点全都说出来了。那种精明乖巧和圆滑老到，是东贞藏这种出生在医生世家、从小到大未曾吃苦受难的公子哥怎么都学不来的。那是吃尽苦头、咸鱼翻身、双脚带泥地踏进权威世界的人才具备的无所畏惧的坚强精神。

凭他那无畏坚强和圆滑老到走到今天，才能独立掌管第一外科超过五十人的大家庭，就连筹措科研经费、跟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交涉也由副教授财前五郎大包大揽，东贞藏自己从来没有被那些杂务烦扰过。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财前的无畏坚强和圆滑老到如今反倒有可能变成对自己的巨大威胁。从自己尚未离职的现在开始，像刚才财前面前病历上所写的清水敬造那种大阪财界实力派就撇开主任教授变成了副教授财前的患者，看来财前在外面的名气越来越大了。在尚未确定离职之后出路的现阶段，副教授财前的名气迅猛高涨从各方面来讲都对自己不利。尤其是现在，对于已经锁定某个目标、正在谋划离职后职位的东贞藏来说，还要能够做到冠冕堂皇地离职。可财前的存在开始比自己更受瞩目将使自己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正是因为自己正处于这种阶段，所以他偶然在医务员们面前针对术式斥责财前就是一个不失巧妙的好时机。如果教授与副教授发生了争执，无论多么小的事情都会产生不可思议的传播力，不出半日就会传遍整个校园，而且肯定早晚都会传到其他教授耳中，这就会给下届教授候选人呼声最高的财前造成负面印象。

想到这里，东贞藏“噗”地吐出雪茄烟团朝窗外望去。六月中旬的初夏阳光照在堂岛川上，银色河面泛出粼粼波光。他被晃得眯起眼来把视线转向了新楼扩建工地，只见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身穿夏季工装在棋盘网格般的高高脚手架之间紧张作业。就在前不久才把钢筋绑在五层金属架构上并开始灌浆，而现在就已经完成了七成，雄伟气派的新楼已经展露雏形了。

那座新楼预定在今年九月份竣工，届时东贞藏领导的第一外科有望占据南侧一层最舒适的位置，与鹈饲医学院长掌管的第一内科并驾齐驱，名副其实地成为代表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医务部。不过，他也只能短暂停留就必须退休离职了。那自己当初到底为了什么跟着鹈饲东奔西走地申请扩建项目呢？当时就是考虑到自己离职之后的去向。

敲门声“咚咚”响起，东贞藏把望着窗外的视线转向房门似有不快地回应道：“进来吧！”

事务员开门进来把邮件放在桌上，鞠了一躬就出去了。放在桌上的依旧是那些医事新报、医学杂志、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的商品目录，东贞藏事务性地哗啦哗啦地翻开浏览。突然，他停下手来，其中还夹着东都大学船尾教授寄来的厚信封。

他赶紧打开信封，顶部印着“船尾外科用笺”的信纸上前边写着简短的问候语，随后立刻进入正题。

关于上次东教授委托我寻找继任教授候选人之事，迟复为歉。只因此事非同寻常，我也慎之又慎。除了学历、工作经历和研究业绩之外，还有当事人的性格、统领研究室能力等品行方面的考察。筛选结果如附件推荐的两名候选人：一名是现任新潟大学教授的龟井庆一君，另一名是现任金泽大学教授的菊川升君。详细情况请垂阅此二人的履历表和推荐信，然后自行判断选择。

东贞藏立刻把两人的履历表浏览了一遍，先是出生年月日、籍贯、现住址，然后是学历和工作经历。从这方面来看与一般履历表没有什么两样，但背面还有所属学会和获颁学位的年月日、申报学位论文以及提交论文学校等信息，这是与其他履历表的不同之处。

从学历和工作经历来讲两者十分相似，都是从地方名门初中考入旧制第一高等学校理科，然后进入东都大学医学院就读，毕业后就留在了研究室并历任副助教、助教、讲师等职位，同在一九五七年从东都大学医学院讲师升任地方国立大学教授，成为四十三岁的少壮教授。

他接着看学位栏：龟井庆一是在一九五一年三月、菊川升是在一九五〇年十月分别以《对高龄肺结核患者肺切除术适应性的考察》和《关于并发重症心功能不全的后天性心脏疾患外科疗法的研究》两项特殊课题的学术论文在母校东都大学获得了学位。

不过，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本人填写的履历表，而是船尾针对两人的研究经历所写的亲笔推荐信。东贞藏俯身把推荐信展开在桌子上。

以下报告关于此二人研究经历的评价。

首先如您所知，新潟大学医学院的龟井庆一教授在胸外科领域已经得到公认。在肺切除术尤其是肺叶切除术方面展示出十分优越的技法。近来，他十分关注肺脓肿、肺坏疽即肺化脓症的问题。在针对这种疾患运用外科治疗即肺切除术方面，已经在日本胸部疾病学会中成为中坚力量。前些时候，他与呼吸内科的专家们协作整理的《肺化脓症的统计学观察及其病例的报告》，预测今后肺化脓症将会成为呼吸系统的重要疾患之一。这篇报告引起了热烈的反响，甚至获得了拥有传统和权威的Ｏ报社颁发的学术奖金。

另一方面，金泽大学医学院的菊川升教授专攻心脏冠状动脉功能不全的外科疗法。针对冠状动脉功能不全的手术治疗有心脏内粘连修补术、胸廓内动脉移植术等几种术式。不过，菊川升教授特别精熟于其中的冠状动脉内膜切除术，在这方面的技法堪称无人能够与之比肩。而且，他最近在双侧胸廓内动脉切断术方面也研发出创新技法，大幅度地提升了治疗效果。此外，他的视野具有国际性广度，美国心脏外科学界的一部分人在施行心肌梗塞血管再通术时，在日本能对此手术解答的只有菊川升教授一人。当时，他在国际外科学会日本分会上以特别演讲的形式报告了他对长期疗效观察的见解也在医学界备受瞩目。

如上所述，此二人的学识和技法都很优秀，实在难分优劣。而且，此二人作为外科学者既有技术方面的实力，还对解剖学和生理学等基础医学造诣颇深，堪称不可多得的学术奇才。

船尾教授作出了上述结论。如此看来，这两个人确实如船尾教授所讲实力相当、难分伯仲，由此可见船尾用心良苦。其中一个选的是与东贞藏同为肺外科的资深专家，而另一个推举的是专攻外科学中目前最受瞩目的心脏外科。这样一来，无论选择哪一个，例如前者与东贞藏的专攻领域相同，而后者是比腹部外科更加为人所重视的心脏外科难得的专家，都足以压制财前五郎，推举他们担任下届教授职位名正言顺，也能够比较容易地得到周围人的认同。

东贞藏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接下来就是从两者之间选出一个的问题了。他从雪茄烟盒里抽出一支来点着，目光投向写在有关研究经历的推荐信之后对二者的品行评价栏。

关于此二人的品行，一言以蔽之，新潟大学的龟井庆一教授富于积极行动精神，在召开学会等活动中既致力于自己的研究发表，同时也不遗余力地协助主办单位筹备器材和运作，平时也非常乐于帮助别人。他在研究室中的领导能力很强，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以说这种强硬的姿态也是缺点。至于金泽大学的菊川升教授则性格内向、社交能力较差，缺乏人际关系的协调性。不过，他对于某个事物的耐力和真诚也可以说是十分少见的。如上所述，在品行方面二者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或许您还会有不够满意的地方。不过，明确地讲，目前我所能够负责任地推荐的浪速大学第一外科下届教授人选除此二人再无他选。另外，有关在尚未选定之前必须严守人事机密的事项，我对二人都做了严格交代。所以，关于这一点敬请放心。

以上是我对您委托的事项提出的书面报告。附带说明，菊川教授在两周前丧偶，而且无儿无女。中年丧妻孑然一身再加上他天生性格内向，或许现在心情有些忧郁。请您一并察知。

以上是船尾对两个推荐人选品行的评价。东贞藏读完之后，感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又把视线移向信中最后补充的“菊川教授在两周前丧偶”云云那行字了。

正在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

“东君，是我，鹈饲啊！”

电话中传出鹈饲院长的大嗓门。

“有个急事儿，今晚有个应酬想请你作陪。其实呢，是文部省次官原某今天上午来大阪了，现在去了大阪府厅。因为人家此前为咱们新楼扩建帮了很多忙，所以我想宴请他。我给府厅打电话一问，说是已经约定今晚由教育委员长招待，而明天就要搭乘下午的航班赶回东京。他说可以安排在今晚府厅的招待宴之后，于是我说想在招待宴结束后去南区酒吧见面问候一下。他又说务必请东教授一起来，所以你一定要抽出时间陪我去呀！”

文部次官原某与东贞藏是兵库县的同乡，而且虽然原次官比东贞藏晚好几届，却也是东都大学出身的校友。由于有这层关系，原次官在这次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新楼扩建项目方面帮他们圆满顺利地办理了文部省相关的申报和各项手续。东贞藏本来想，原次官来大阪如果时间宽裕的话就单独会面而不是跟鹈饲一起去，但他不能这样对鹈饲说。

“既然是陪原次官，那就不能推辞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太感谢你啦！因为事情来得突然，我担心你时间不方便呢！这下没问题了。那好，我已经安排专车去接原次官了，所以咱们就约好八点钟在四郎酒吧会合吧！”

鹈饲刚要挂断电话东贞藏又说：“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早些出发？我好久没跟你聊天了。到八点之前咱们一边打发时间一边好好喝几杯怎么样？”

鹈饲似乎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说：“那好，我还要去个地方，就七点钟去四郎酒吧！”

鹈饲说完挂断了电话。

东贞藏坐上停在医院门口的出租车，叫司机穿过御堂筋街向南开，拐过清水町街角在东边两百多米的四郎酒吧前停了下来。

他推开店门正要向最里面的雅座走去，身后突然响起鹈饲的声音。

“啊，正好赶上了。临时拉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校友情谊就是不一样，原次官反复说请东教授也一起来，所以我只好硬是把你拉来了。对了，你说想在见原次官之前咱俩先聊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哪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只是想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提前来嘛！”

“啊，是这么回事儿啊！那实在是太……”

鹈饲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坐在了最里边的餐桌旁。

“说实话，东君，我是想请你跟原次官暗示一下，帮咱们在扩建新楼项目上追加一千五百万预算资金的申报使使劲。正如前些天有人在校内新楼筹建委员会上反映的那样，因为原有的医疗设备已经不够用了，所以无论如何得申请追加预算呢！”

鹈饲毫不含糊地把求人办事的角色推给了东贞藏。而东贞藏突然想起，在上次教授夫人会上鹈饲夫人提名则内院长夫人取代自己的妻子政子担任副干事。

“这种角色你请医院院长则内教授去做比较合适吧？”他话中带刺地说道。

“东君，你怎么突然说出这么见外的话呀？新楼可以说是咱俩联手打造的吧？事到如今你说那些话……首先，你这样说话就对不起格外支持咱们的原次官了嘛！好啦，再努一把力吧！你就权当嫁了个专横的老公，别再计较啦！啊哈哈哈！”鹈饲敷衍塞责地大笑起来，“对了对了，说到专横的老公，我听说平时轻易不动感情的英国绅士型的东君今天难得地在门诊室大发雷霆，而且还是对自己的贤内助财前副教授啊！”

东贞藏心想，果不其然，不出半日自己与财前的争执就已经传遍校园了。

“哦？那件事情已经传开了吗？其实不过是财前设想的术式还有不够成熟之处，我向他提醒了一下而已。最近他越来越狂妄自大，我正担心可别出什么乱子，碰巧今天让我发现他选择术式的错误，所以分外严厉地批评了他一顿。”

“哦？你说的是那个手术技法特别好的财前吗？”

虽然鹈饲并没有向东贞藏提起那台胰腺癌手术的事情，但已由此了解到财前卓越的业务能力。他做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就是这样。我以前对他基本信任，可是今天却有点儿拿不准啦！比起术式的妥当性，他过分地重视缩短手术时间。这可真叫我伤脑筋呀！那样一来，他就不是学者而是匠人，不，他就只不过是个时刻在意别人的评价和媒体的艺人而已啦！让那样的人当我的接班人实在太……”

“那，你打算把他砍掉吗？”

东贞藏刚想说出收到船尾两封推荐信的事情，但又改了口。

“不，我现在还没考虑到那一步。不过，你以前向我建议过‘要是对财前不满意就直接表达出来，另外找其他人就行了’。我也在想，是不是应该抛开以前的关系和人情，考虑选择一个无损于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尊严的接班人。”

“原来如此！这才符合东君的风格嘛！你的想法确实不错啊！不过，要把财前砍掉，困难程度似乎比想象得更大。眼下校内的气氛你也得放在心上呀！”鹈饲用异常有底气的语调说道。

在此之前，鹈饲对这件事与其说是漠不关心，不如说似乎与东贞藏意见相同。正当东贞藏感到有些奇怪的时候，原次官在妈达姆的陪同下出现了。鹈饲和东贞藏站起身来迎接。

“欢迎！我们正在恭候大驾呢！”

“哪里！让你们久等了！好久没见啦！”

原次官坐在鹈饲和东贞藏之间。五十四岁的原次官刮了胡须的脸颊透着青色，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且身着楚楚正装无懈可击，俨然一副精明强干的高级官员派头。看样在他在刚才的招待宴上已经喝了不少，呼气中散发出强烈的酒气。但是，他脸上却几乎不显醉意，又端起了送来的威士忌酒杯。

“怎么样，扩建新楼的工程进行得顺利吧？”

“托您的福，总算能在九月份按期完工了。那段时期，我们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呀！”

鹈饲用平时见不到的谦恭姿态道谢。

“哪里，哪里，那全靠鹈饲先生和东先生非凡的政治实力嘛！这种难题可是无论医学院总务主任怎么拼命都啃不下来呀！因为每所大学都希望争取政府预算扩建新校舍呢？不过，在那么多大学当中，只有浪速大学医学院能够获得二点五亿预算经费给附属医院扩建新楼，这都是因为二位的幕后工作做得漂亮，发挥了功效啊！”原次官像为两人歌功颂德似的说道。

“那也是因为有原次官从中牵线搭桥，我们才能顺利地得到文部省和大藏省的批准。不管怎么说，要是那些门路没有打通的话，无论我和东君怎么忙活也是一筹莫展呀！”

鹈饲再次表示了谢意。

原次官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刻意抬举东贞藏说道：“那是因为东先生委托我办的事嘛！东先生既是同乡的长辈又是同校的大师兄，哪有拒绝的道理呀？”

“哪里，原先生这样说，真叫我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啦！”

东贞藏面对比自己小八岁的晚辈，也在称呼中加上了“先生”二字。

鹈饲也附和道：“没错儿！您这样说会让东君感到难为情呢！这次真的全都仰仗原次官鼎力相助，所以新楼落成的纪念仪式上谁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但首先一定要请原次官来当特邀嘉宾。”

“当然，我也很期待那一天到来。对了，你们计划还要请谁来观礼呢？”

他似乎特别在意其他的参加者。

“是啊，为这件事我和东君还挺伤脑筋呢！不过，荒川文部大臣有没有可能来参加呢？”

“这个嘛，你也知道不管怎么说，大臣都是个大忙人，只为这事儿专程跑来大阪一趟恐怕不太可能吧！”

“这件事情还希望原次官帮我们转达盛情邀请之意，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鹈饲继续说服道。

“不，那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连我们这种次官级的人都不能随意外出嘛！不过，到那时文部大臣倒也不是没有机会出访关西地方。你们能不能变更新楼落成纪念仪式的日期配合他的日程呢？如果答应了这个条件，我就可以帮你们去跟文部大臣协商了。”

虽然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但也包含着官僚特有的自高自大和以恩人自居的傲慢。

东贞藏不禁心生不悦，面露难色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为了配合文部大臣的日程就变更落成纪念日，未免太……”

鹈饲突然插话道：“那就按原次官说的，变更落成纪念仪式日期配合文部大臣的出访日程吧！落成仪式稍微早几天或晚几天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比起差这么几天时间，荒川文部大臣和原次官同来做我们的嘉宾才更有重大意义嘛！啊哈哈哈！”

鹈饲突然愉快地放声大笑，连坐在旁边的妈达姆都吓得要站起来了。

“话说回来，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新楼落成之后，就名副其实地成为各科室拥有全国一流医疗设备的医院啦！不过，说实话，关于医疗设备的事情，还需要再使把劲儿达到锦上添花呢！你说是吧，东君……”

鹈饲巧妙地把话头丢给了东贞藏。东贞藏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朝原次官那边凑了凑。

“说实话，这件事我也很伤脑筋。就在四五天前，校内召开新楼扩建筹委会商讨的结果表明，按照目前的预算额度，无论如何都难以购置我们多年来希望得到的、可以把胃部、心脏和双肾等大脏器进行一次扫描造影的九英寸影像增强仪等设备。因此，现在必须增加一千五百万预算才行。所以，我想……”

他话没说完原次官避实就虚地说道：“东先生说的事情我很理解，但如果什么设备都要买最高级的话那就漫无止境了，所以那些新设备就以后再逐步添置怎么样啊？”

这回东贞藏就无法接茬继续说下去了。

“话虽这样说，但这一点还希望靠原次官努力……”鹈饲接过东贞藏的话头还想强硬说服，但是看到原次官面露不悦就赶快改口说道：“好啦，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本来是我们招待您，这真是太失礼了！只要一说到扩建新楼的事情，我和东君就都变得比自己的事情还要较真儿！都成了毛病啦！啊哈哈哈！”

鹈饲又放声大笑起来。

原次官一边喝第三杯威士忌酒一边说道：“这可真是呀！只要一说到扩建新楼的事情，你们俩就像美满夫妻似的连眼神都变了。对了，东先生，上次你委托我的那件事啊……”

东贞藏狼狈不堪地向对方使眼色制止，可是已经微醉的原次官却没能领会。

“说实话，我一直在给厚生省当公共卫生局长的朋友做工作，他也不辞劳苦地四处奔走。不过，听说国立关西医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历代院长必须由内科医师担任。而且碰巧大阪市立医科大学第二内科的角川教授跟东先生将在同期离职，这个人比东先生抢先一步锁定了国立关西医院，而且大部分厚生省相关局长级都已打好招呼，已经得到相当理想的效果了。”

“啊，是吗？那，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谈吧！”

东贞藏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可是原次官却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另一个呢，就是明年春天将要完工的新建近畿劳保医院那边，办得还算比较顺利。那边是通过一位医师出身的议员活动的，也就是医师出身、以医协为大本营起家的医疗界议员，居然对铁路医院、邮电医院和劳保医院等机构的最高人事拥有惊人的影响力！说实话，我也是通过办这件事才明白了这一点，与其说去恳求不中用的大臣，还不如去找这种医疗界的议员。他们深谙个中门道，办起事来实打实能成。所以，我委托的是从东京都医协干部当选众议院议员的池泽先生。我们已经谈到相当成熟的地步了。他的本家就是战后做尼龙、维尼纶等合成纤维生意猛然暴发的日东化纤，幸好东先生在大阪财界的面子很广，只要在这条门路上再使把劲儿多叮咛几句，那就更加稳操胜券啦！”

原次官真不愧是协助荒川大臣对付日本教员工会的老辣干将，说出话来精明而又犀利。

由于鹈饲在场，所以东贞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鹈饲在旁边开口插话了。

“真不愧是东君呀！原来你已经开始谋划退休离职后的去向啦！而且是慎重地双管齐下找人活动？虽说如此，东君真不够意思，上次咱俩在这儿喝酒的时候，你不是说什么都还没决定吗？你也是相当狡猾的老狐狸呀！”

鹈饲做出一副佩服的样子。

原次官十分吃惊地说道：“哦？鹈饲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了呢！”

原次官以为鹈饲和东贞藏那么密切，所以应该对东贞藏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事儿东君什么都没跟我说呀！就是换了我，只要东君来委托这事儿，我愿效犬马之劳。不过，既然原次官已经在帮他找门路活动了，那就轮不到我出头露面啦！”

鹈饲倒是说得挺起劲儿，但东贞藏却心里清楚：鹈饲能帮他做的事情，顶多就是为表彰他对筹建新楼的功劳而推举他当名誉教授。而鹈饲心中似乎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东都大学出身的东贞藏只是个旁系诸侯，他之所以能够成为校内主流走到今天，全靠跟自己联手结盟。因此，这种规格的犒赏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东贞藏对于心怀鬼胎的鹈饲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不满情绪，但他并没有流露在脸上，而是小心谨慎地说道：“唉！这种事情总是吆喝声挺高，但是到了最后关头却会不明不白地落空，所以我就连鹈饲先生都没告诉嘛！就像今年二月份退休离职的第三内科石山教授，已经几乎确定担任铁路医院院长了，可在最后关头却因为运输大臣一声令下而前功尽弃。迫不得已，他只好屈尊去毫无名气的公司当了顾问医师。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实例嘛！”

原次官抬起终于有了醉意的脸说道：“只要是我应承下来的事情，就不可能出现那么糟糕的结果。我自己也保不住什么时候会向东先生开口求助呢！所以，我绝对会全力以赴。”

“这么说来，原先生果然有跻身政界的打算啦？”鹈饲满脸兴奋地问道。

“这种事情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呀？我只是接到佐藤万治先生的春山会的邀请而已，自己还什么都还没决定呐！”

虽然原次官回答得含糊其辞，但东贞藏已经看透他心中的如意盘算：原次官已经决定跻身政界，为此在幕后帮助他们申报扩建新楼项目，并且为东贞藏谋划退休离职后的出路。作为交换，在他参选众议院议员时就可以利用东贞藏在关西地区建立的医患关系网了。而鹈饲则打算拿扩建新楼的政绩来竞选下届校长。至于东贞藏自己，则可以居功稳获名誉教授的头衔，还可以戴着这个头衔得到条件更好的出路。可以说，他们三个都在为各自的利益精心谋划，共同为扩建新楼操心卖力。

东贞藏把烂醉如泥的身体倒向车座靠背，心里想起刚才送原次官回新大阪宾馆时说的那番话。

“东先生，池泽议员那边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不过，他的亲哥哥、日东化纤的老总却不太好说话。倒是老总夫人相当善于社交，所以有什么事情要委托时都会先从夫人那边下手。你也想办法去适当地活动一下吧！哦，这当然是在万一出现状况的时候，并不是非做不可。不过，我们已经养成了习性，往往会多考虑几个备选方案，如果这个方案行不通就换另一个方案。”

原次官那走进电梯的背影还留在东贞藏的心中。他想：置身于这个做任何事都要通过关系网去活动、其作用甚至远超个人实力的潜规则世界上，即使心有不甘也必须拜托原次官。事已至此，东贞藏明白尽管身为国立大学教授也只有在任时才真是教授，并深感即将迎来退休离职的教授如此空虚无力。因为自己好歹也算是个医学家、国立大学的教授，所以不可能像那些商社退休干部跑到旁系公司去推销自己。但虽说如此，与其去那些主动前来聘请的二流的地方大学当校长或地方城市的市民医院当院长，还不如去收入稳定的地方过悠然自适的生活强多了。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开始沿着芦屋川岸边向山脚驶去。周围树林越来越茂密，初夏的夜风拂过芦屋川的潺潺流水吹进车窗。汽车在自家门口停稳，东贞藏立刻把西装平整好，又把领带拉直，然后才摁了门铃。门厅一如往常地由女佣打开，但是刚走进门厅，却见妻子政子十分罕见地迎了出来。

“你回来了。好像喝了不少吧？”她皱着眉头问道。

“帮我倒杯凉水吧！”

东贞藏提着皮包直接走进门厅旁的大客厅，然后就向摇椅上倒去。他用妻子端来的凉水润了嗓子之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认识日东化纤的池泽老总夫人吗？”

“是呀，认识啊！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啦？”

“其实吧，今天晚上鹈饲和我做东，请那个你也很熟的文部次官原先生喝酒，在酒席上……”

这是他第一次向政子讲出自己委托原次官帮忙谋划离职之后出路的事情。政子霎时双眼熠熠生辉地倾听丈夫的话，就像把捻线绸和服下包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喔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总以为你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呢！原来那些该做的事儿你都已经稳妥地做好啦！池泽夫人正像原先生说的那样，是个十分活跃的社交名家。每年春秋两季，她都会在御影町山麓的大豪宅里举办晚会。我们未生流花道会的会员自不必说，还会广招从茶道、书道和歌谣会到著名演员等各方嘉宾参加。在晚会上大家都会尽兴玩乐，常常也会有人委托池泽老总夫人办些什么事情。总而言之，正因为她先生池泽老总比常人更难说话，待人态度特别冷淡，所以那个当太太的社交活动就格外显眼啦！”

“你跟她算是交往比较密切吗？”

“这个嘛，我们都在未生流花道会担任干部，上次晚会结束之后，我们这些干部还专门陪师傅共进晚餐。我跟池泽夫人常打交道呀！”

“这么说来，你也是相当资深的社交家了嘛！那，到了刚才说的有了什么需要，我就请你帮我找她办点儿事吧！”

东贞藏一反常态地用讨好妻子的言辞说话。

政子用奇异的眼神望着丈夫的面孔，露出争强好胜、坚定自信的表情答道：“嗯，当然没有问题啦！不过，最好还是不费那个周折也能马到成功。”

“当然啦，我也是这样想的！”东贞藏恢复了威严的本色，“对了，我委托东都大学船尾教授推荐我的接班人合适人选，今天有了答复。”

“喔唷！老公，那些事你也做安排啦！”

东贞藏从放在旁边的皮包里取出厚厚的信封说道：“你可以看看里面的内容嘛！”

他说完就把信封递给了妻子。政子立刻把信封打开，越是往下读脸上就越来越明显地露出关注的神情，读完信后首先就说道：“这两人的学历和研究业绩都相当出色，无论选择哪个都有充分的理由排除财前，不会给人造成你在这方面徇私舞弊的嫌疑。”

“嗯，这方面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这两人的实力也在伯仲之间，要想从中选出一个实在太难啦！其实吧……”

东贞藏表现出难以决定取舍的样子。

“你根本就没必要这样犹豫不决嘛！”政子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我没必要犹豫不决呢？”东贞藏反问道。

“老公，你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感情呢？你只要真心为佐枝子着想，选择那个既能继承东外科又能继承东家的人不就行了吗？佐枝子的年龄也不小了，对方虽然是再婚，但幸好还没有孩子，只要他具有医学家的高深造诣，其他都不是问题。请你也别再隐瞒自己的感情、装腔作势地充当正义好汉啦！说真的，比起这两人的研究经历，咱们就以最后那行写的其中一人最近丧偶、是个无子女的单身这一点做出决定不就行了吗？”

政子嗓音中透出着魔般的异样热情。

“可是，如此重大的国立大学教授人事安排居然根据这么小的私事来决定……”他犹豫不决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看船尾教授的推荐信呢？你既然让我看了，不就说明你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意向吗？可你却叫我帮你说出心里所想，把责任推给我，以便减轻自己的良心呵责。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关系啦！只要你按照我的建议决定就行了嘛！”

东贞藏沉默了片刻，但还是点头同意妻子说的话。人事这种东西，归根结底就是由这种无聊的琐事决定的。而且并不只限于这种场合，在其他很多场合中都或多或少地含有这种因素。归根结底，虽然由某人给某人的能力作鉴定并决定他的一生的人事安排本身并不见得妥当，但这只不过是一场残酷而滑稽的人间闹剧而已。东贞藏像在对自己的心做辩解，然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第五章

傍晚五点钟一过，医务部就突然热闹起来，忙完门诊和查房的医务员以及从研究室里出来的医务员陆续返回，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还有人开始收拾准备回家。这是医务员们忙完一天的工作、享受解放感的最轻松愉快的时候。

在三十三平米的房间中央，摆放着如同员工餐厅里的那种大餐桌，上面杯盘狼藉，有没吃完的咖喱饭盘子和盖饭大碗，还有茶壶和茶杯。餐桌周围的座椅老旧不堪，椅座织物几乎已被磨破。墙面被黑板和储物柜挤得满满当当，甚至延伸到走廊上去了。由于医务部空间狭窄，再挤进五十多名医务员就没有立锥之地了。不过还好，因为平时他们分成门诊、查房和进研究室三个部分，很少有机会齐聚一堂，所以还算勉强够用。不仅如此，虽然看上去医务员像是杂乱而拥挤地放松休息，但其中自有某种秩序。占领中央那张桌子、伸开双腿正在抽烟的是入职七八年以上的资深助教，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则是入职三四年以上的助教，站在门口附近的就是那些刚入职不久的新医务员。

“佃老师在吗？财前副教授找您！”门口一位年轻医务员喊道。

“哦！我在呐！”

从占领正中央餐桌的群体中，那位与嗓音不符、身材细瘦的佃友博站了起来。他是医务部里最资深的首席助教、统管医务部里杂务的佃医务长。在医务员们的眼里，他的存在既有便利之处也有点儿令人厌烦。佃友博刚走出医务部，医务员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吵吵起来。说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不外乎当天门诊和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还有对新进护士的相貌品评等，都是缓解一天工作压力的轻松话题。

“哎！谁来帮个忙！”

从走廊斜对面的副教授办公室传来佃友博的喊声。聚集在门口附近的年轻医务员中马上有两三人向副教授办公室跑去，片刻之后就勤快地搬进来几箱一打装的啤酒。

“干嘛？干嘛？要开什么派对吗？竟然有五箱呢！”医务员们吵吵嚷嚷道。

“各位，这些是财前副教授慰劳的，他说让大家喝个痛快！”

佃友博话音刚落，室内顿时欢声雷动。

“今天刮的什么风啊？”

“他会不会今天先给咱们灌啤酒，明天就召开紧急临床研讨会给咱们狠狠地紧螺丝啊？要是那样的话，咱们就得小心别喝高啦！”

众人七嘴八舌地打着趣从木箱里取出啤酒，有人也不冰镇一下就打开喝了起来，还有人叫年轻医务员拿来冰块放进杯子里镇凉了才喝。佃友博在正中央的餐桌上支着臂肘一口气喝干了杯中啤酒。

“财前副教授说，这是特诊患者送的中元贺礼，带回家去太费事儿了，所以请大家一起享用！”

听他这样说，邻座正在抽烟、负责病房事务的资深助教安西说道：“哦？这么照顾咱们，真是令人钦佩呀！相比之下，教授们可就显得太贪得无厌啦！前天，我看见东教授叫女事务员帮忙把一堆中元礼品搬到了车上，别说是啤酒啦，就连威士忌和清酒什么的都有呐！你说他每到逢年过节都收那么多可怎么处理呀？连旁观者都替他发愁呢！”

同样资深的山田助教说：“我听内科那边去过鹈饲院长家的人说，他们家里的中元礼品和岁暮礼品堆得小山似的，凡是百货店销售的商品应有尽有，就差棺材和灵车啦！我想，大概是因为商魂再壮的百货店都不敢卖这两样东西吧！”

周围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医务部角落里突然有人喊道：“为帮咱们搞到啤酒的佃医务长干杯！”

“承蒙大家厚爱让我当了这个光荣的主任，谢谢，由衷地感谢！”佃友博用德语答谢。

他连着干了两三杯之后，就让年轻医务员们不必拘礼地开怀畅饮，而自己则把资深助教安西和山田叫到窗边通风的一角说道：“为泷村名誉教授庆贺七十七岁喜寿的事儿还没商量妥当，现在要抓紧办！刚才财前副教授找我去就是为了这个。”

泷村名誉教授是在东教授之前的上届教授，所以并没有直接教过佃友博他们。不过，泷村既是第一外科出身的名誉教授，又是日本外科学界的泰斗，所以第一外科理应牵头为他操办庆贺七十七岁喜寿的宴会。

病房主管安西助教叹了口气说：“因为前几天那次东都大学第一外科名誉教授的古稀庆生宴是在帝国大饭店的孔雀厅举办的，政界财界大人物自不必说，就连演艺界和相扑界的名流都来助兴，真是盛况空前！所以，为了不输给他们咱们当然也必须大操大办。可是，光是为咱们研究室出身的历代名誉教授办喜寿和古稀庆生会，就一年到头都得为筹款四处奔走。跟学会筹款不同，这种筹款的活儿全都推到名为医务长实为杂务主管的佃君和咱们资深助教的身上，真是烦透啦！”他大吐苦水地说道。

“事到如今再发牢骚能有什么用？首要问题是筹款，让谁来当筹款倡议书的首席发起人呢？”

佃友博刚说完安西立刻答道：“我觉得应该请鹈饲院长当筹款的首席发起人。这样筹款的数额就会超位数增加。”

“那倒也是。不过，既然是第一外科名誉教授的喜寿庆生宴，还是应该按照惯例请研究室现任主管东教授当首席才对！”佃友博稍显犹豫地说道。

“但是，因为在筹款这一点上推戴首席发起人鹈饲医学院长的名字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还得为东教授另外考虑一个可以照顾体面的捧场方式吧！”

资深助教山田把佃友博和安西的意见进行了折中。为了考虑最佳解决方案，三人对年轻医务员们的吵闹充耳不闻，一声不吭地喝啤酒。

“怎么啦？已经定好了吗？”

突然冒出财前副教授的声音，三人赶紧起身，只见身穿灰色麻混西装的财前副教授提着皮包站在身后。

“对不起，失礼了。我没看到您进来。”

佃友博说着就请财前坐下。

“不坐了，我这就回家去。那么，泷村名誉教授的喜寿宴筹划得怎么样啦？”

“是啊，我们正犹豫请谁来当首席发起人呢！”

佃友博告诉财前，他们拿不准该请鹈饲还是东贞藏。

“原来如此！确实不好办呐！不过，这可是泷村名誉教授那样的日本外科学界泰斗，而且是日本学士院的会员。为这种获得过文化勋章的宗师级人物贺寿，不用说他的直系门徒了，就连徒孙曾徒孙都得邀请，还要广招各界名士，必须办成规模宏大的盛宴。所以，首先要切实办好筹款活动才行啊！”

佃友博听财前这样一说，担心地问道：“如果把会场选在新大阪饭店的大宴会厅，预计招待三百人，大概需要多少钱呢？”

“这个嘛，这种场合按惯例采用会费制，所以即使每人收两千元会费，而实际上还要加上与会者赠品和其他费用，就得多花一倍预计为四千元。这样，每人补额为两千，三百人就是六十万。此外还有庆贺喜寿的赠礼，少说也得要五十万的东西，多则需要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三十万吧！这笔款都得靠首席发起人的面子请求财界和药厂赞助才能弄到啊！幸好在鹈饲院长当助教时，泷村名誉教授虽然不是同一个研究室，但对他还是相当关照的。所以，就以这个名义推举鹈饲院长当首席发起人也是一条思路。不过，说到底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仅供你们参考，最后还是交给你们决定。你们定好了向我报告。就这样吧！我先告辞啦！”

财前说完忽地离开佃友博等三人，挤在门口的年轻医务员慌忙让出路来。财前派头十足地点点头来到走廊上，开始在心中盘算：如果推举鹈饲院长担任首席发起人为医学泰斗、如今仍在医学界拥有隐形势力的泷村名誉教授举办喜寿宴，或许会使东教授丢面子，但鹈饲院长毫无疑问会心情愉快。这也算是为下届教授选举先走一步暗棋。

面临道顿堀川的阿拉丁酒吧里空调冷气恰到好处，而且顾客还不算拥挤，笼罩着轻松舒适的氛围。经营酒吧的妈达姆是大阪财界里著名钢铁公司老板的女人，所以顾客的来路都已精挑细选，而且大都是从夜店茶屋的归途中进来玩一两个小时就走，看不到那种借酒胡闹、行为下流的醉汉。

在这家酒吧里，像庆子这种医大退学的高学历女招待十分罕见，而且她生性豪爽无所畏惧，所以跟那些难以取悦的大老板们很对脾气，动不动就指名庆子陪酒，所以虽然她上不上班随兴而定，在店里仍然得到特别待遇，碰到不喜欢的顾客指名她也可以不去。今天也是这样，尽管证券公司那桌顾客指名叫她好几次，可她一直陪着财前五郎连头都不回。

侍者端来冷盘，庆子立刻把财前爱吃的东西夹在小碟子里，那份勤快周到跟在公寓里简直判若两人。

“医生，您喝啤酒还是威士忌苏打？”

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俩之间的关系，她很正式地称呼财前为“医生”。

“嗯，就喝威士忌苏打吧！”财前也采取应对外人的方式，等侍者走开又说：“今晚我约了当医务长的首席助教来这儿，他一到你就瞅机会离开，也别让其他小姐过来。”

他刚才在假托关心为泷村名誉教授办喜寿宴的事情把佃友博叫到副教授办公室时就已经说好，在他们商讨结束之后立刻来这里找他。

“我明白啦！你一直只顾做校内上层的工作，现在该对自己身边的医务部出手啦！看来事情越来越紧迫了。真有意思呀！”

晚礼服领口酥胸微露的庆子似乎特别期待教授选举的前哨战。

“真有意思？别开玩笑啦！对本人来说，连命都快搭上啦！”

就在喝完第二杯威士忌苏打的时候，佃友博推开店门走进来了。

“老师，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因为讨论拖了很长时间。”

“在这种地方就不用多礼啦！来，坐吧！”财前亲切地招呼对方。

庆子问佃友博要什么，然后吩咐侍者去拿，随即很自然地起身离去。

佃友博端起威士忌苏打喝了一口就忧心忡忡地问道：“老师，今天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因为你总是为研究室尽心尽力地工作，为我处理各种杂务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所以，叫你过来纯粹是为了犒劳你。”

“可是，既然财前老师只指名把我一个人叫来，我就想到是不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在学校里说。”

果然是恃才好胜的佃友博的说话风格，但这正中财前下怀。

“果不其然，真不愧是感觉敏锐的佃君呀！既然你也这样说，那我也就不对你藏着掖着了。平时你也是有什么话都对我说，好啦，今天咱们就边喝边聊吧！”

“得到老师夸奖我感到很荣幸。有什么我能效劳的事情，请您尽管吩咐！”

“不，倒也没那么夸张！”财前故作轻松地回应道，“你们对最近医务部的气氛怎么看？”

“您问我们怎么看是指……”

恃才好胜的佃友博表情突然变得谨慎起来。

“也就是说，我觉得东教授最近好像在奇怪地刻意疏远我，我想这是不是有了被害妄想症？所以就想听听你们作为旁观者的客观意见。”

佃友博似乎不知该怎样回答，沉默片刻后说道：“如此说来，我确实也有那种感觉啊！就像上次，与其说是碰巧当着我们的面，不如说是意识到我们在场而故意训斥财前老师，我们就觉得其中可能有什么感情上的因素。说老实话，最近只要教授和副教授在场，我们都会想方设法地回避。”

“是吗？这么说来，你们也跟我一样感觉气氛不太对劲儿啦！照这样下去的话，东教授就不会指定我当接班人了。也就是说，或许他会把我转调到别处去呢！”

“啊？把财前老师调走？”

佃友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所以嘛，你要总是跟着我的话，恐怕也要倒霉呢！”

“老师，那怎么可能呢？如果下届教授不是财前老师的话……难道要从其他大学拉人过来吗？”

“是啊！就是所谓外聘教授那一招呗！”

财前一语道破了玄机，惊慌失措的佃友博脸上突然浮现出勇猛斗士的表情。

“原来如此！果然很像东都大学出身的东教授想出来的招数！不过，我们坚决反对外聘不相干的人来当教授！如果真没有合适的继任者倒还说得过去，可是既然有了财前老师这样本校出身的食管外科权威，我们医务员就要团结起来，无论如何不能容许那种事情发生！”

佃友博慷慨激昂地说完还拍了桌子。

“好啦，你不要那么激动，冷静点儿嘛！东教授企图外聘教授只是我目前的推测而已，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不过，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以前的忍耐和努力到底算什么呢？这一点你也明白吧？就说你吧，也为我辛辛苦苦努力到现在，如果我突然向病房主管第二助教安西承诺让他越过你当讲师的话，你会是什么感受呢？佃君，人事这种东西不该是那样！对吧？如果没有正规的程序和人情成何体统呢？”

这是在暗示只要财前当上教授，就肯定要把佃友博提为讲师。这时，佃友博眼中流露出感激之情。

“老师，我要最大限度地运用医务长统领医务员的权限，尽快统一医务部的意见，协助您当上下届教授。”

“不，怎么好意思让你那样做呢？首先，万一给你惹来麻烦可怎么办呢？”

财前似乎想要阻止。

佃友博更加激动地说道：“不会的。当然，我会通过暗中活动了解东教授要推举谁当下届教授并掌握确切的证据。我一定谨慎行事，不让别人抓住把柄。所以，请您不必担心。总而言之，这事儿全都交给我吧！”

佃友博已经开始奋蹄向前猛冲了，财前想拉缰绳都来不及。

“谢谢你！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把统一医务部的事情交给你了。”

财前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这个急着出人头地、恃才好胜的家伙，只要一点点地给些甜头加以巧妙操控，统一医务部的工作就能顺利完成。

结束了下午的门诊，佃友博轻轻地摇晃着因昨晚跟财前副教授猛喝酒带来余醉的脑袋向医院中庭走去。

夏天的烈日暴晒草坪，连花坛里的花朵都枯萎了。不过，只要站在树阴下，从堂岛川吹来的河风却意外地凉爽。佃友博再次回想起昨晚与财前副教授的那番谈话。

当时，他借着酒劲的助力夸下海口“全都交给我”痛快地应承了，可是当他的头脑恢复清醒平静地思考之后，才发现自己应承的事情有多么难办。目前东教授还在位子上，如果为了财前副教授不小心行为失当的话，那么只要东教授一声令下就可以立即把自己赶到地方医院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所以，性急冒进、轻率行动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利的后果。可是，自己得到财前副教授的指名信托，而且暗中允诺将来会给自己提升职位，那么对自己来说，现在就是为报答他的信托采取行动的难得机会，必须巧妙利用而决不能错过。为了在避免招致不利后果的前提下抓住属于自己的机会，必须拉拢对医务部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想到这里，佃友博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讲师的面孔。

他们是首席讲师南某和次席讲师金井。南某比财前副教授小三岁即四十岁，是第一外科的首席讲师。不过，因为他喜欢大学的研究室，是个一天到晚都待在里面钻研学术的朴实学者，直到如今都没有什么野心，只顾孜孜不倦地坚持研究。但是，问题在于次席讲师金井。他比首席讲师南某小两岁即三十八岁，专攻方向与东教授同样是肺外科，科研成果不少，做手术的技法也很高明，在学术方面被视为东教授的嫡传弟子。不仅如此，他在佃友博之前担任医务长，对年轻医务员也很照顾，所以在医务员中也有声望。虽然由于他还是讲师而没有资格竞争教授宝座，但是如果这个金井跟着东教授以财前副教授为敌的话，事情就难办了。

佃友博想到这里觉得，先决问题是打探掌握统一医务部关键的金井讲师的意向。于是，他立刻向三楼的中央手术室走去，因为今天下午应该是金井讲师主刀的日期。

他登上三楼来到中央手术室前，门从里面打开，刚做完手术的患者躺在担架床上被推了出来。年轻女患者还没从麻醉中醒来，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不过，从跟随的护士表情中可以看出这次手术很成功。

“金井老师在哪儿呢？”佃友博向护士问道。

“他刚刚做完手术，正在手术室浴室里。您有什么事儿我可以转告。”

“不，不是什么急事儿。不用了。”

佃友博转身朝与手术室相反方向的病房缓缓走去，心里想象着金井讲师泡在浴缸里的情景：他把瘦高的身体靠在浴缸上冲洗手术时的汗水和溅到身上的血迹，正在品味顺利完成手术的解放感。佃友博觉得应该利用他洗完澡后神清气爽的解放感进入话题，于是走到去病房的半路又转身来到了手术室附近。这时门打开，金井讲师从里边出来了。

“啊，金井老师，您刚做完手术吗？”

佃友博装出偶然相遇的样子。

“嗯，是胸廓成形术，取掉了五根肋骨。不过挺顺利的！”

金井只穿着贴身内衣和七分衬裤披着白大褂，一副轻松自在的姿态。

“佃君，你怎么啦？站在这里，好像没精神呀！”

“嗯，我在考虑事情。说老实话，为了筹办泷村名誉教授的喜寿宴会，我正犯难呢！那种大人物的寿宴，我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着手操办。当个医务长要承受这么沉重的负担，当初那么简单就应承下来了，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辛苦啊！”

他借着为泷村名誉教授筹办寿宴的事情进入话题。

“哦？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嘛！没想到你也有这种一筹莫展的时候呀！”

“这次我可真是一筹莫展啦！正想从前任医务长的老师这儿借点儿智慧呢！”他用十分为难的语调说道。

金井终于采取了认真对待的态度。

“是吗？那我就给你出出主意吧！我当医务长时间也够长的，为处理医务部杂七杂八的事情和筹办各种活动吃尽了苦头。碰巧在我当医务长期间筹办过泷村名誉教授荣获文化勋章的纪念晚会，所以就把当时的情况提供给你当参考吧！而且今天的手术也很顺利，晚上咱们就去喝几杯吧！我知道梅田新道附近有一家菜馆很不错呢！”

“不，那怎么好意思啊？是我来找你请教的，所以今晚理当由我请您才对呀！”佃友博赶紧说道。

“那怎么行啊？叫晚辈破费我可过意不去呀！好啦，就交给我吧！”

不愧是豪爽大方的金井风格。

佃友博从刚才起就一边听金井讲师说他为泷村名誉教授筹办荣获文化勋章纪念晚会的事情一边琢磨：怎样才能巧妙圆顺地端出医务部人事活动的话题呢？

随着一杯杯啤酒下肚，金井从布置会场到募集赞助费的辛苦全都详细地讲给佃友博听了。

“好啦，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从我筹办时算起已经过了五年，所以把相应的物价涨幅都估算在内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可以啦！另外呢，虽然这种事情一旦接手就得负责办好，但也不必过于神经质。你要是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来问我好啦！”

金井在给佃友博鼓劲儿加油。

“承蒙老师详细介绍，对我确实帮助很大。因为我即使去找财前副教授商量，他也只是说：全都交给你们商量决定，然后把结果报告给我，然后我再根据你们商定的结果向东教授报告。”

佃友博顺理成章地提到了财前的名字。

“那是当然的啦！虽说财前副教授是教授的贤内助，但在校外已经是众所公认的食管外科大家了，哪有时间为这种事情操心费神呢？”

“说到这个众所公认的食管外科财前副教授，近来跟东教授非常不融洽。还有传言说，没准儿东教授退休离职后可能要从外边聘用继任教授呢！”

“佃君，那是真的吗？”金井不由得放下啤酒杯惊讶地反问道。

“我也搞不清是真是假，但反正事实上确有这种流言，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事实确有？那这种流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呢？”

“这个嘛，既然是流言当然无法追根溯源啦！不过，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觉得还是第一外科里最接近东教授，也被称为‘东派’的金井老师应该十分了解。”佃友博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

“你说这种话我可受不了！我只是接受东教授科研方面的指导，根本不是什么东派呀！首先，因为东教授是那样的人，所以即使我接受他在科研方面的指导，他也不会向我敞开胸襟说话，哪里还有可能跟他结成派阀呢？”

从金井有些生气的反应来看，他似乎真的没有跟东教授商讨过什么事情。

“可是，老师，既然会产生这种流言，恐怕就不会是空穴来风吧？当然，像我们这种小当差的助教跟继任教授不会有什么直接关联。可是，万一真的从其他大学外聘教授的话，指导方针和研究课题就可能突然发生变更，我们此前做的功课都会付之东流，难免手忙脚乱。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夸张地做出忧心忡忡的表情。金井讲师立刻像是上了钩。

“听你这样一说，倒也不是没有令人挂心的情况。”

“令人挂心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儿？”

“哦，倒也不一定就是那么回事儿，不过，近来东教授跟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之间好像有书信往来，还跟船尾教授约定在京都举办的日本癌症学会上见面呢！”

“那，果不其然呀！”佃友博用兴奋的语调说道。

“哦，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未必能够断定这与人事安排有关。我只是觉得，如果东教授考虑外聘教授的话，应该会找东都大学出身的人。”

“那么，如果他真的找了东都大学出身的外聘教授，金井老师能平心静气地接受吗？”

“看你说的，咱们还不了解东教授是什么想法呢，用得着考虑和回答这种问题吗？”

金井对佃友博的急躁情绪予以责备。

“话虽如此，但是因为下届教授呼声很高的副教授也未必能够直接升任教授嘛！就在前几个月，那个第三内科的教授不就是这样吗？把呼声很高的本校出身副教授撇在一边，却从京都的洛北大学外聘了继任教授。”

佃友博把事实摆在了金井面前。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近来浪速大学并非没有从其他大学外聘著名教授的倾向呀！而且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外聘教授未必优于本校的实例屡见不鲜。因为离自己越近的人缺点就越是显眼，所以到头来特别吃亏。不过，我并不认为咱们这些本校出身的人就比其他大学的差呀！特别是财前副教授，虽然动不动就受到别人指责，但是从日本外科学界的水平来衡量，他也应该算是优秀而独特的人物嘛！所以说，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必要考虑外聘教授的事情，不是吗？”

真不愧是金井讲师，作出的推论完全合情合理。

“老师也真的认为是这样吗？那我就放心啦！我们医务员此刻都认为，财前副教授升任教授、金井讲师升任副教授对于研究室来说是最佳选择！”佃友博情绪高涨地说道。

“哪里，我可不是当副教授的料子呀！首先，当副教授应该是首席讲师南老师排在前面比较合适吧？”

金井虽然嘴上这样说，眼神中闪动的笑意却表明他肯定了佃友博的说法。佃友博的眼睛没有放过他的这个细微反应，并且推测到金井并不反对财前当教授，同时还推测到金井自己心中似乎也在打如意算盘：财前升任教授成为现实之后自己也就自动升为副教授了。

“无论老师怎么说，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财前教授和金井副教授才是未来第一外科最正常、最理想的组合。所以，老师在这个时候也要为财前教授的实现出一把力。如果老师出一把力的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佃友博说到这里，金井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佃君，这才是你今天的目的吧？”

佃友博有点儿狼狈地说道：“老师怎么那样说呢？哪儿有什么目的呀？只是因为说到奇怪的流言就扯到这上面来，一时兴起控制不住就拜托老师协助了嘛！”

他俯首做出恳求协助的姿态。

“不是你要拜托我协助，而是接受了财前副教授的委托吧？”金井突然转变态度质问道。

佃友博一时无言以答。金井把锐利的目光投向佃友博，忽然又把视线移开了。

“好啦，没什么！我既不是受你委托也不是受别的什么人委托，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表示财前副教授适合升任下届教授嘛！你可别信马由缰呀！”

这果然是金井特有的刚直表达方式，同时也隐含着谨慎的态度：万一东教授与财前副教授之间的微妙纠葛真的表面化，还要避免自己被卷入其中。

“好啦，咱们也撤啦！下一家要不要去你最有面子的酒吧呀？”

说完，金井腿脚发软地站了起来。

佃友博和金井去第二家酒吧又喝了一通，来到阪急站前分别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钟。不过，佃友博还是立即来到站内公用电话前给财前副教授家打了电话。

“喂、喂！请问是财前老师府上吗？我姓佃……”

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夫人的甜美悦耳的应答声，但立刻就换成了财前副教授。

“啊，是老师吗？我想向您报告，今晚我跟金井讲师一边喝酒一边好好地开怀畅谈了一番。”

“什么？你跟金井君？没出什么问题吧？”那声音听上去好像有点儿责怪的意思，但是当佃友博接着得体地讲述叙述了交谈的内容之后财前又说：“原来如此！这倒确实很像金井说的话呀！他就是那种德行，要是不装腔作势一番就听不进别人的话。所以，既然他那样说了，就表明事情已经成功了。你做得很好啊！”

财前向佃友博表示犒赏。

“可是，老师，有一件事儿叫人挺挂心的。这事儿是从金井讲师那儿听来的。他说东教授最近常跟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通信，还约好要在近期京都举办的日本癌症学会上见面呢！”

“什么？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和东教授……”

听到这里，刚才还很谦和地应答的财前副教授突然缄口不语了。

大概是因为星期天晚上的缘故，六甲山宾馆的餐厅里坐满了用餐的客人，热闹非常。餐厅窗下就是变成了暗影的连绵山峦，六甲山麓下神户市的街灯如同镶嵌的宝石般绚丽多彩。好像有外国轮船进港，耀眼的照明灯柱把漆黑的海面映出一个亮点。

在窗边视野绝佳的餐桌旁，东教授夫妻与日东化纤的池泽总经理夫妻对面而坐。身穿盐泽绸夏和服、腰系罗纱带的东政子看到冷盘端上来了，立刻先请池泽夫妻进餐。

“今晚真是难得的机会呀！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恐怕池泽先生跟我先生就无缘相识啦！前天我们来到宾馆，听前台服务员说池泽先生去了山庄别墅，于是我们赶紧打电话才有幸跟您见面了。”政子满怀感激地说道。

“我们能以此为机缘结识东医生，也感到十分荣幸啊！而且池泽一年到头总是忙个不停，正巧现在需要静养才有了点儿空闲。能在这里共度时光也很令人愉快呀！”

虽然池泽夫人这样讲，但实际上这顿晚餐是东政子与池泽夫人事先商量安排的。东政子去请求池泽夫人，希望她能向池泽总经理引见自己的老公。池泽夫人似乎正闲得发慌，叹着气地说道：“我老公本来不喜欢交际应酬，不过，在进入八月去六甲山庄别墅时，你们夫妻俩也住进六甲山宾馆，然后造成不约而同共进晚餐的结果是最顺理成章了。”因此，池泽夫人和东贞藏夫妻都对这顿晚餐的意义和目的心领神会，只有池泽总经理不明真相，以为是陪同太太应酬朋友，而对方又是浪速大学的东教授不宜拒绝，于是就来到了餐厅。不过，或许是因为离开了繁忙的工作，而且避暑胜地的晚餐使人心情轻松愉快，所以就连号称厌恶社交、只穿着单衫的池泽都表情轻松地劝酒说：“怎么样，东医生，再来一杯吧？”

“不，我已经喝了不少，因为我酒量不行。”

比起喝酒更喜欢抽烟的东贞藏从上衣袋里掏出雪茄叼在嘴上。

“哦？东医生喜欢抽烟吗？不是说抽烟与肺癌有关、比喝酒害处更大吗？”

“虽然都这样说，不过坦率地讲，肺癌与抽烟的问题必须经过相当长期的研究才能有确切结论。况且还有一说，认为雪茄，也就是干燥的烟叶比潮湿的烟叶好。所以我一直抽雪茄。”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专家的养生之道啊！对了，刚才说到的那个肺癌，我的公司化学研究室里有个送去美国留过学、前途看好的研究员就得了肺癌，而且以前也有人得肺癌病倒了。这是不是跟从事化纤研究有什么关联呢？花了那么多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研究员病倒了，对于我们这种日新月异发展的化纤制造企业来说损失非常大呀！”

池泽面部皮肤紧致，年轻得不像是已经六十岁的人。他从经营者的角度引出了话题。

东贞藏稍加思索似的吸了一口雪茄说道：“是啊，虽然我还没有看到过把化纤工业与肺癌联系起来统计的数据和分析报告，但我认为随着产业的发展也会追究各种职业癌症的问题。”

“职业癌症？哦，这个词儿很有意思嘛！职业病这个词儿我倒是经常听说。”

池泽对东贞藏的话表示出强烈的兴趣。

“不，这在医学上并不是什么特别新的词。例如，炼钢和炼油排放的废气会导致肺癌，化学药剂会导致皮肤癌，而放射线则会导致白血病等等，把这些从事某种职业引发的癌症就称作职业癌症。不过，碰巧我是研究致癌理论的，所以我历来对职业癌症这个课题很感兴趣。”

东贞藏一边解释一边思忖，怎样才能把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自己离职后的去向。

“原来如此呀！那就是说，在我们所说的职业病中还有职业癌症这种最为可怕的疾病啊！你的话使我受益匪浅呐！我们对职业病这个东西特别敏感。即使有员工长期缺勤也得支付部分工资，而且还要花一笔慰问金，再加上工会势力逐年增强，作为经营者也很难轻松下来呀！”池泽苦笑着说道。

“得知池泽先生这样有心的经营者对职业病怀有非同寻常的关注，我也更加坚定了决心，要为日本产业更加发展，把离职后的余生全都投入职业癌症的研究工作。”

东贞藏刻意加重了“离职后的余生”的语气。

“那对我们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关于这方面的科研经费，我们关西经营者联合会愿意为您提供方便。不过，东医生已经到离职年龄了吗？”

池泽把深感意外的目光投向正装楚楚、看上去外表比实际岁数年轻的东贞藏。

“是啊！我明年春天就要退休离职了。”

“不过，像东医生这样的高人，哪里都会有您满意的交椅。可是，您决定去哪里高就呢？”

“这个嘛，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也有很多复杂而难以安排的事情。再说，又不是每个教授在离职的时候都会有新医院建成。所以，我委托令弟池泽正宪代议士助我一臂之力。”

“哦？舍弟在为东医生帮忙啊！这真是奇缘呐！”池泽十分惊讶地说道。

对这方面情况心知肚明的池泽夫人说道：“哎哟！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缘分呀！那么，您跟东京的池泽好好谈过了吗？”

她这样说是为了让东贞藏更容易开口谈正题。

“还没有呢！我还没有得到机会跟池泽议员直接沟通。不过，说老实话，关于我离职之后的去向，很久以前就有人提出希望我担任预定明年四月开业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与我同校的文部次官原先生也在帮我多方奔走。前几天原先生来大阪时说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但还希望我再使把劲儿，再向对铁路医院和劳保医院人事有影响力的池泽议员请求一下就更有把握，并且最好再向尊兄池泽总经理拜托一下。我知道在这种场合向您拜托有失礼貌，但还是想拜托您在方便的时候帮我向令弟美言几句，我将感激不尽。”

东贞藏把雪茄烟捻灭，恭敬得近乎卑屈地向对方俯首致意。

“喔哟！您那么郑重其事地诚恳拜托……老公，你明天就赶快给东京那边打电话吧！像东医生这样的高人，如果离职之后还能留在关西当近畿劳保医院的院长，对咱们来说不也能解除后顾之忧吗？”

在池泽夫人催促丈夫的表情中，充满了平时难以打发金钱和空闲，只有此时才找到生存价值并乐待其成的热情。

“如能承蒙总经理关照，我真是太高兴啦！您也知道，他这个人一门心思搞学术研究，把离职之后的事情都交给别人去安排，不是那种主动提出要求的人。所以呢，如果您能给令弟打个电话，那对我们是多大的支持呀？是吧，老公？”政子趁热打铁地说道。

“那是啊！如果能那样做是再好不过了。”从来只跟医务员或患者那些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打交道的东贞藏不太习惯地俯首恳求道。

“我也不知道能否实实在在地起作用，总之明天我给东京那边打个电话吧！”

池泽到底是对受人委托习以为常的财界中人，暂先事务性地应承了下来。

“承蒙您欣然应允，我实在诚惶诚恐。”

东贞藏生硬地再三道谢。

“不用客气啦！池泽经常受人之托帮忙说话，这点儿小事真的算不了什么呀！”池泽夫人突然露出孔雀开屏般的骄傲和灿烂的笑容愉快地说道。

东贞藏撑着昨晚聚餐疲劳尚未消失的身体看完门诊回到教授办公室，用事务员送来的冰镇麦茶润润嗓子喘了口气，然后给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打了个电话。

“喂！我是东啊！你现在有空儿吗？”

“嗯，有空儿，什么事儿？”

电话那头传来今津教授的声音。

“因为事务部通知希望尽快敲定新楼中央手术室设计的最终方案，所以想跟你协商一下此前委托你讨论的仪器设备问题。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就过去……”

他还没说完对方赶紧说：“那怎么可以呢？我马上去你那儿吧！”

“是吗？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吧！”

东贞藏放下电话之后，就像觉得今津主动过来见自己纯属理所当然似的悠然跷起二郎腿，还叼上了一支雪茄。今津虽说是第二外科的教授，但在六年前选举教授时多亏东贞藏的强有力支持，在最后关头阻止了外聘教授，他才得以从副教授升任教授。正因如此，今津至今仍然对东贞藏感恩戴德。一般来说，大学附属医院的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之间竞争意识非常强烈，关系极不和谐已成惯例。但是，东贞藏领导的第一外科与今津领导的第二外科却打破了这种惯例，相互协作非常密切。

今津教授敲门后走了进来，额发稀疏与五十四岁年龄不太相符的他露出温厚的笑容。

“听说您请了两三天假。六甲怎么样啊？”

东贞藏想起昨晚的事，卑屈的痛苦感觉再次苏醒过来。

“还好，解除疲劳啦！”

说完，东贞藏与今津在会客桌前相对而坐。今津从文件袋里取出了计划书和设计图。

“中央手术室的设备中尚未确定的就是最新的麻醉机和人工心肺机了。前些天我把厂家的技术主管找来，让他再次详细讲解了一遍，而且询问了价格。”

他一边说一边提示仪器说明书和报价单。

东贞藏浏览一遍资料说道：“最新型的麻醉机还是想要这种ＡⅦ型的呀！有这个就跟以前的机器不一样了，能够得到稳定的麻醉深度。那就确定要这个型号吧！”

“可是，我觉得在分配给咱们外科的预算范围内恐怕有点儿勉强。不管怎么说，最新型麻醉机就得二百万，而人工心肺机得七百三十万呢！”

东贞藏沉思了片刻说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外科支撑着整个浪速大学医院呢！哪怕让其他科室稍微忍耐着点儿，也要给外科置备精良的仪器设备嘛！”

“如果能这样的话就解决大问题了。有了这么好的设备，浪速大学医院就会成为全日本拥有最新外科设备的大学附属医院。多亏东老师操劳费心呀！”今津满怀感激之情望着东贞藏说道。

“我也是因为耗费了大量心血，所以更加急切地盼望新楼尽快完工啊！而且，要是我还年轻的话，一定要在这些最新设备中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本领。可惜我没时间了，真遗憾呀！我太羡慕你啦！”

“这是怎么说的呢？东老师是高人，千万别说这样失落的话啦！”

“不，我是认真的。岁月如梭呀！你当上教授也已经过了六年吧？”

东贞藏摘下眼镜，从衣袋里掏出麻丝手帕擦了擦。

今津赶快正襟危坐，诚惶诚恐地说道：“那个时候全靠东老师的关照。我能有今天全是托了东老师的福。”

东贞藏就想让他这样说却还惺惺作态，并用一反常态的诚恳语调说道：“你总是这样千恩万谢的，叫我难以承受呀！话说回来，时至今日，我对你能当上第二外科教授仍然感到十分高兴。你当上教授之后对我们科室提供多方协助，这可是在其他大学里看不到的美德呀！对于这一点，我必须特别向你道谢呢！”

“那是因为东老师领导得好啊！”

今津一边应答一边发现：话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偏离了最要紧的中央手术室方案，看来东贞藏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此。

东贞藏只顾盯着桌上的设备计划书说道：“每当我看到你这样总是一如既往、谦虚谨慎的人，就会为今后的第一外科担忧不已呀！”

“您说的今后是指……”

“我的继任者呀！”

“东老师的继任者？您不是已经有了财前副教授那样完美的继任者了吗？”今津惊讶地问道。

“你真的认为我们科室的那个财前适合当我的继任者吗？如果财前接手第一外科的话，今后还会敬重你这个前辈、继续维持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的合作吗？我是在担心，如果今后事情发展并不顺利的话就对不起你啊！”

“不过，您根本用不着担心今后……”

今津话才说到半截，东贞藏就像要堵住他的嘴似的说道：“作为我自己，有责任担心今后的事情。财前不愧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如果把手术刀交给他确实技术实力卓越超群。但是，他在品行方面却显得名利欲望过于强烈。我说这话像是在揭自己的丑，我虽然把技术传授给了他，却没能教会他怎样做人啊！正因如此，在我离职之前越发感到痛心疾首。”他故意用沉思的语调说道。

“真不愧是东老师，才会那样负责任地考虑到今后的事情。不过，现实中的问题是，除了财前君之外，还有其他合适的继任者吗？”

“是啊，关键问题就在这里呀！从我个人感情来讲，让长期在自己手下辛苦卖力的副教授升任教授是我的夙愿。可是，一旦考虑到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将来和使命，我的良心就不允许我为了个人感情轻率地决定人事安排。在这个问题上，我还是要从大局着想，必须选择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堪称一流的人才。你怎么看呢？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妨告诉我嘛！”东贞藏用商量的语调说道。

今津已经读出了东贞藏的言下之意——他在心中已经把财前排除在下届教授人选之外了。不过，他排除了财前会推举谁却很难猜测。

“老师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您的心意令我钦佩不已！只是，像我这样的晚辈哪里能有什么好的想法呢？不过，这回轮到我来为老师助一臂之力了，所以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情的话，请您不要客气尽管吩咐！”

听今津这样一说，东贞藏才把表情松弛下来，十分巧妙地绕着弯子说道：“谢谢你愿意帮我！其实，促使我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最近财前做什么事情都本位主义、独断专行，引起人们的批评。偶然碰到一个机会，东都大学第二外科的船尾教授对我说，如果方便的话他可以帮我推荐继任者。”

“哦？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吗？”金井惊讶地说道。

“我倒不会因为自己是东都大学出身就执意从那边招聘继任者，我还不至于那么心胸狭窄。船尾教授是日本外科学界的实力派人物，从他的立场来讲能够广招各界人才。而且他跟我相识很久、关系不错，所以我觉得船尾君推荐的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到底是谁呀？”

“就是金泽大学的菊川升教授啊！”

东贞藏考虑到女儿佐枝子的终身大事，已经从船尾推荐的两名候选人中确定了菊川。所以，此时他没有说出另一名候选人即新潟大学的龟井的名字。

“哦，金泽大学的菊川先生吗？那个人我也认识，曾经在学会上见过面。他不但科研成果很多，而且人品也相当不错呀！”

今津回想起与财前相反、近乎忧郁的沉默寡言而且非常低调的菊川升。如果与菊川升搭档的话，那么今后就轮到自己高居第一外科之上了，而且可以通过支持船尾推荐的人选抓住机会接近日本外科学界实力派人物船尾，为自己将来在外科学界占有一席之地铺路。

“老师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了。我一定按照您的心思尽我所能，做好推荐菊川先生的工作。”今津像是要报答东贞藏恩情似的说道。

翌日，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十分在意时间地结束了门诊，向等在身后的护士长问道：“疑诊乳腺癌的夏川喜久子的病理检查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今津根据视诊和触诊，已经断定患者得了乳腺癌。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做了试验性的切片检查。

“因为是老师直接委托的特别检查，所以结果三点钟就应该出来了。原定由宫田医生去确认。”

护士长提到了助教的名字。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正好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病理研究室那边。”

今津说完看了看表，刚刚过了两点半。不过，他还是走出门诊部，穿过附属医院和医学院之间的宽阔中庭向医学院的病理学研究室走去。

与每天几百名患者进进出出、医生和护士忙得团团转的附属医院不同，医学院里排列着基础医学教室的走廊上寂静无声，连走路都得特意放轻脚步。

他来到病理学专业的大河内教授办公室前，门上挂的字牌写着“现在可以入内”，字牌反面写的是“研究中、禁止入内”。当这一面朝外的时候，除非有了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不能会见大河内教授。这位基础医学的著名教授相当难以接近，甚至从挂在门上的字牌也有所反映。

今津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听到应答之后轻轻地推开房门。虽说同在医学院里，但是在六年前才当上教授的今津却决不能以对等的姿态面对早在鹈饲之前就当过医学院长的大河内教授。

大河内教授看到今津摘下老花镜说道：“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今津君呀！来，坐吧！”

又高又瘦形如仙鹤般的身体和尖耸的鹰钩鼻，大河内教授从相貌看上去就使人感到难以接近。再加上他还有学士院恩赐奖的威望，更形成了难以接近的风格。

今津弓着背坐在大河内教授劝让的椅子上。

“总是承蒙您指导我们研究室那些小年轻的病理学检查和学位论文，十分感谢。今天，我又委托您这边对疑诊乳腺癌做活体组织学检查，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检查结果已经出来的话，我想直接请教大河内老师的意见。”

“啊，就是为了那件事情吗？那你也用不着亲自跑一趟嘛！派个人来，我们的人也会详细说明啦！”

说完，大河内摁了内线分机号码接进研究室。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委托的活检结果出来了吧？如果已经出来的话马上过来报告一下！”

他刚说完，隔壁研究室门就打开了。身穿白大褂的助教拿着检查报告单走进教授办公室。他保持直立身姿把报告单放在桌上。大河内戴上老花镜看看报告单点头说好了，助教就退出了办公室。

“这个患者不是乳腺癌嘛！”

“哦？不是乳腺癌……”今津禁不住反问道。

“嗯！不是乳腺癌，而是一种叫作浆细胞乳腺炎的罕见疾患。”

“但是，在临床观察中完全呈现出乳腺癌的症状，而且摸到乳房内有鸡蛋大的硬瘤，其界限不清而且跟皮肤有粘连，但没有与胸肌粘连，肿瘤部的皮肤有轻度浮肿并伴有反复着色。乳头凹陷，但没有血液及其他的渗出。根据临床观察诊断为乳腺癌，为了慎重起见我想再做活体组织检查。”他歪着脑袋疑惑地说道。

“是啊！对这种浆细胞乳腺炎和乳腺癌进行鉴别，运用病理组织学方法较为容易。但是，由于它的临床症状酷似乳腺癌，所以非常困难。但是，浆细胞乳腺炎与癌症根本不同，是一种由化学刺激，也就是由乳腺分泌物的潴留及分解物引发的炎症，所以可以说并不是乳腺癌那样的恶性物体。”

“这么说来，只要把肿瘤摘除就好了吧？”今津确认似的问道。

“不过，还有的学者认为这种肿瘤有癌变的可能，因此在通过病理组织学检查证明为癌瘤时，就必须施行乳房摘除和腋窝廓清术。但是，这名患者并没有确认癌变反应，所以就没有必要那样做了吧！”

大河内十分确信地做了说明，并把详细记载检查结果的报告单交给了今津。

“多谢您的详细指导。多亏有了您的准确判断，得以避免因误诊导致一位女性失去乳房。患者也会十分高兴啊！”

今津郑重地俯首致谢。

“哪里，都是因为你态度慎重才避免了误诊。临床医师不这样做绝对不行！必须慎之又慎，仔细地反复进行病理学检查，这样就不会导致误诊。虽说这是我的口头禅，但医学这个东西就是始于病理学、终于病理学嘛！可是，有些人一旦成了老手就习以为常地只凭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忽略了基础性的病理学检查。无法预知的误诊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嘛！从这一点来看，今津君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是个慎重派呀！一说到外科医师，往往都是过分相信自己的本领，见了患者就想下刀切。但是，说到东君和你这样的外科医师，确实是既慎重又稳健，看着也能让人很放心啊！”

“像我这样的晚辈，哪儿有资格得到您的夸奖呢！不过，东教授可确实是做任何事情都很慎重，第一外科有那样的人物对我一直是巨大的激励和鞭策。可是，一想到东教授即将退休离职，我就感到心里没底儿呀！”

今津巧妙地把话题转到了东贞藏身上。本来了解病理学检查结果只需打个电话要来报告单就足够了，可他却专程跑来一趟，其实就是为谈论东贞藏的事情找个由头。

大河内并不知道今津的心思，关心地问道：“这么说来，东君再过半年多就退休离职了。可是，他离职后要去哪里呀？”

“这个嘛，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委托了东都大学的校友、文部省原次官帮忙找去处，所以应该能有个实至名归的落脚点吧！”

今津把从东贞藏那里听来的话挑些无关利害的内容讲了讲。

“哦？东君也有那方面的本事吗？虽说如此，一旦东君离职之后，就该你发愤图强地领导第一外科向前发展啦！”

说完，大河内从衣袋里掏出烟卷，今津眼疾手快地为他点上。

“哪里哪里，我倒是希望能找到出类拔萃的人才继任东教授的职位，让他领导我呢！”

大河内享受美味似的吸了一口今津为他点着的香烟说道：“东君打算推举财前副教授吧？”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倒没有听说过这方面的消息。不过，东老师真是令人佩服啊！他对我说，比起自己退休之后的发展，他更担心接班人的问题。他打算抛开私情，选一个学术和人品都堪称一流的人物来接班。”

“哦？抛开私情、选一流人物……这么说来，他是不打算推举财前副教授啦？”

“好像就是这样。以东教授的为人，他当然很希望能把长期卖力辅佐自己的副教授推上教授的位子。不过，财前君好像一直难以服众，给他带来不少困扰。不知道大河内老师有什么看法。”

他想试探大河内的心思。

“嗯，这个嘛，财前君和里见君都是从这个病理学研究室出去的。财前一取得学位立刻转为临床，而里见却留在这里，十年后好像考虑到了什么也转到了临床。从那时起，财前就比常人聪明乖巧，既能说会道又心灵手巧，作为外科医师本领十分高强呀！”

“不过，他就是倚仗高强的本领，近来好像动不动就摆出傲慢的态度啊！我从某家报社的医疗界记者那里听来的，说该报最近计划开辟一个医学咨询专栏，去找财前君担任消化外科领域的撰稿人，于是财前就问对方其他领域的撰稿人是谁。那个记者说，在关西还有同为浪速大学出身的第三内科的筑冈教授。于是，财前君就说出了一番非常离奇的话：筑冈教授名气不够大、能力不够高，应该换别人来干！”

“哦？他连别的撰稿人是谁都要插嘴吗？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狂妄自大了呀？”

大河内明显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就是因为他有那样的毛病，东教授才会犹豫不决嘛！而我作为第二外科的教授必须担任教授遴选会委员，所以说实话我也苦恼不堪呀！”

“原来如此！既然他有这种高傲自大的毛病，也难怪你们会犹豫不决啦！好吧，既然有关人事的正当性，那我也可以帮你们出出主意。”

“听老师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那么，我到时候再找机会向您请教吧！请您多多关照！”

今津本想一口气把东贞藏推举的金泽大学的菊川升的名字说出来，但又考虑到今天点到为止地暗示排除财前的意思作为选前运动更为有效，于是见好就收地离开了大河内办公室。

第六章

进入九月，新楼即将竣工，整个医学院开始为迁入新楼做准备工作，笼罩在忙乱的气氛当中。

第一外科要配齐挂在入口的牌子，还要准备更换存放诊疗器具和病历的新储物柜。而另一方面，还要为即将在十月中旬举办的泷村名誉教授喜寿庆生宴做好准备。负责统管这些事务的财前副教授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财前五郎从上午九点起就接连做了两台手术，下午两点过后才在副教授办公室里匆匆吃完延迟的午餐。然后，他把佃友博今天上午刚刚送来的有关泷村名誉教授喜寿宴的最终方案摊开在桌子上，其中包括筹款倡议书、发起人名册、会场布置、仪式程序等资料。这个方案按照财前的意图，并与金井讲师商讨之后拟定，而且从名册制作到经费计算都经过了精细的研讨，几乎不需要财前再过目了。但虽说如此，在这种必须全力以赴地为竞选活动做外围准备工作的重要时期，还要担负为名誉教授筹办喜寿宴的任务，令他禁不住叫苦连天。他把资料浏览一遍之后，不胜其烦地站起身来向教授办公室走去。

东教授坐在桌前正写什么东西，看到财前就问道：“有什么急事儿吗？”

“哦，有关泷村名誉教授喜寿宴的方案终于整理好了，我想麻烦您过目一下。”

财前把资料放在桌上，东贞藏从筹款倡议书开始依次过目，看完之后说道：“财前君，这场喜寿宴的主办单位是医学院吗？”

与严厉的表情相反，他的嗓音出奇的平静。

“不，就像这份倡议书上写的，主办单位当然是泷村名誉教授出身的研究室，也就是第一外科。”

“哦？主办单位果然是我们研究室吗？那是不是有点儿奇怪呀？为什么发起人名册上的首席发起人不是我，而是鹈饲医学院长呢？”

“关于这件事，我原先也想请教您。只是因为这次泷村名誉教授喜寿宴与学会之类不同，完全是私人性质的聚会。而且，听说泷村老师特别喜欢热闹，所以我觉得一定要办得相当排场。这样一来，在筹款方面就不得不向荒唐的地方发出荒唐的请求。我觉得这种事情不宜麻烦老师，而碰巧鹈饲院长好像比较乐于操办这类活动。所以，我觉得干脆请鹈饲院长担任首席发起人更加方便一些。”

财前态度恭谨地暗示：像这种事情不是您这样的学究型教授应该做的。

“原来如此啊！真不愧是与我相伴多年的贤内助，都是因为照顾我的感受吗？不仅如此，最近你可能不只照顾我的感受，而且还要照顾其他各个方面的感受吧？你在这首席发起人上面用的心思对我和鹈饲院长都十分周到，实在令我佩服啊！估计鹈饲院长嘴上说这说那，可心里却非常高兴，还会把那个里见副教授叫去说要好好向财前君学习吧？”东贞藏的每句话都那么阴阳怪气。“还有，财前君，这二百名发起人的数字是怎么来的呢？”

“关于这一点，我本来也应该事先跟您商量。其实，我叫医务部长佃君对经费做过细致的计算，结果发现会产生一百五十万元的赤字。为了避免产生赤字，于是就增加了发起人的数量。这是因为，除了发起人之外的参会者每人会费是两千元，而发起人无论参加与否都必须交纳每笔五千元的维持会费。那么二百人每人五千元，这就能够切实地筹措到一百万元了。所以，我就考虑到让鹈饲院长当首席发起人，能够更大地扩展发起人的范围，还可以避免以第一外科的名义为这种私人性质的庆祝活动从制药公司或医疗器械公司拉赞助的情况发生。”

“但是，像这样把多达二百人的名字排列出来，十分露骨地给人一种只是为了筹款而滥竽充数的印象。所以，赤字部分就另外想办法，最好压缩到一百人左右。你抓紧时间做吧！”东贞藏命令似的说道。

“其实，因为我觉得要委托这二百名发起人最好尽早通知，所以我已经让佃君把委托书都寄出去了。”

“那就是说，财前君，不管是首席发起人还是其他事项，你口头上说要找我商量，但其实并不是商量，而都是先斩后奏的形式而已嘛！如果现在我说要当这个首席发起人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东贞藏单刀直入地说道。

财前一时无言以对，随即又说：“幸好只寄出了发起人委托书，另外三百封邀请函还没有寄出去，到时候再把鹈饲院长和东老师并列为首席发起人……”

“别再说了！你为什么老是这样自作主张、独断专行呢？连商量都不商量就擅自决定首席发起人，在我提出异议时，你才说什么让东老师也怎么样之类的话！你觉得我能答应吗？你这个毛病令我极不愉快。到现在为止我应该提醒过你很多次叫你改掉这个毛病，可是你根本一点儿都没有改。你不是在我离职之后应该升任教授的人选吗？但是，就凭你这样的人品，无论我怎样举荐也会受到各方面的批评！所谓教授，并不是手术本领高强就能当的，还得提高见识和人品才行啊！”

东贞藏的声音带着刺耳的汹汹气势。

财前强压即将爆发的怒火说道：“对于老师的提醒，我时刻铭记在心……”

“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嘛！”东贞藏立刻反驳道。“随着我离职的日期越来越近，比起即将离去的人，更令人感兴趣的是谁会成为继任教授。这可谓人之常情，理所当然。正因如此，可以说你已经变成了台风眼般的存在。如果搞些不正常的谋划、偷偷摸摸地做小动作，难免招来误解和反感而导致恶果。所以，我希望你务必自重。另外，最近医务部的气氛异常浮躁，是不是对我的继任人选问题出现了荒唐的流言呀？”

财前像是软肋受到攻击一般狼狈不堪，但仍然保持平静地说道：“老师也感觉到那样的气氛了吗？我也是在无意之中感觉到那种氛围，已经提醒佃君注意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多达五十余人的医务部好像真的出现了别有用心之徒和好事之徒，确实传出了奇怪的流言！”

“奇怪的流言？”

“其实，有人在传言说或许会有外聘教授进来呢！”

“哦？外聘教授……”东贞藏眼中浮现一丝慌乱，但立刻恢复了平静的表情。“那是谁呀？居然说出这种荒唐无稽、没根没底儿的话来。不过，难道你会认为我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对多年的贤内助做出那种事情的人吗？”他用沉稳得瘆人的语调问道。

财前也用前所未有的谦恭语调说：“老师这样说我才能放心。坦率地讲，当我听到那种流言时还在想，自己决不能就此退出！”

“不能就此退出？你的意思是……”

“能够胜任教授才是真正的副教授——我就是这样想的。”

“那，万一突然出现让我想推举你也无法做到的情况，你会怎么办呢？”

“应该不会发生那种情况吧！不过，万一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我再考虑绝不逆来顺受的对策吧！”

双方如同就要扣响扳机般的言辞在激烈碰撞。虽说那是看不到、听不到的扳机，却像是面对面瞄准对方胸膛般被冷酷武装了的言辞。

走出大学医院的正门，财前五郎坐上了停在那里的出租车，叫司机向上本町六丁目的锅岛外科医院驶去。

想起刚才与东教授那番火花四溅的言语交锋，财前本想直接去庆子的公寓或酒吧尽情畅饮一番，但是锅岛外科医院还有一台直肠癌手术在等着他。

锅岛外科医院的院长锅岛贯治是比财前早十届出身于第一外科的医师，同时还拥有市议会议员的头衔。因为那个职务也必须东奔西走地忙个不停，所以他在遇到繁难手术时总是委托财前来做。而对于财前来说，与其说这样做是一种特别划算的兼职，不如说是为了角逐下届教授所做的政治考虑。像锅岛这种身为浪速大学医学院校友会头面人物的前辈发出请托，只要在学会或医院手术之间有空当，财前就来者不拒地应承下来。

汽车从上本町六丁目的十字路口向北转，沿着电车轨道前行一百多米远就是钢混结构三层楼的锅岛外科医院了。对于拥有一百二十张病床的私人医院来说，建筑规模相当大。汽车在医院楼门前停下，财前没有叫前台通报，而是径直走进了院长办公室。

锅岛看到财前就满面笑容地迎接他说：“你好！总是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啊！”

他好像要出门去哪里，身上没穿白大褂，而是齐齐楚楚地穿着竖条纹的双排扣西装。蓄着胡须的锅岛贯治怎么看都像是年过五十、脑满肠肥的实业家模样。

锅岛把即将接受手术的患者病历表和Ｘ光片摆在财前面前，用急匆匆的语气说明了患者的全身状态和各项检查的结果。财前把五天前经过诊察的患者的胶片挂在观片灯上仔细地审视。

“直肠部位的癌变诊断十分明确，但是只对这部分采用姑息性的切除还不行，必须从离开癌肿足够远的高位进行切除，彻底地廓清周围的淋巴腺并置换人造肛门。所以，就像上次说过的，请给我安排三名助手，准备实施手术。”

他准确果断地发出了指令。

“我们医院托了财前君的福，得到人们‘癌症专科外科医院’的评价，生意好得不得了！不过，财前君眼看也要坐上教授宝座了吧？都是因为最近突然威信大涨嘛！”

锅岛说着“砰”地拍了一下财前宽厚的肩膀。

“别开玩笑啦！别提当教授了，我稍不留神就要被意想不到的对手把教授宝座抢走啦！”

“你说啥？你有危险？怎么会发生那种荒唐事儿呀？那是你想得太多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当然好啦！但不知道为什么，近来做什么事情都跟东教授想不到一处去呀！”

财前向锅岛讲述了刚才在教授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锅岛一边抖动着鼓起的小肚腩一边“嗯、嗯”地使劲儿点头附和，等财前说完就用粗哑的嗓音确认地说道：“是吗？这样看来就不是你有被害妄想症，而是用你自己的眼睛和感受证实的结果说明，从别的大学外聘教授的概率很大，对吧？”

“就是这样啊！最初我也是半信半疑，可今天亲眼看到东教授的脸色，才觉得这事儿已经确切无疑了。没想到我也相当受到东教授的厌恶，真是令人沮丧呀！或许我来你这儿帮忙做手术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外聘教授进来之后，我就要被赶到和歌山大学或奈良大学那种地方当教授啦！”财前露出自嘲的笑容说道。

“你别说那种丧气话！假如科室已经日渐衰落的话，从校外招聘有才干、名气大的人物进来倒也不失为有效方法。可是，明明已经有了与‘东外科’并称‘财前外科’的你了，东医生到底打算把什么人招来呢？已经有眉目了吗？”

“这一点我完全不知道，只听说他好像要招个东都大学出身的人。但是，我还没搞清是谁呢！”

“什么？东都大学出身的人……这样一来，不是连着两届教授都被东都大学抢走了吗？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不仅仅是我，第一外科出身去了别的大学的人和当了开业医师的人，都不能对东都大学出身的教授连任两届置若罔闻！说到那个东都大学嘛，在国立大学中也是权力主义的化身，跟浪速大学这种洋溢着在野精神的地方根本水火不相容！”

锅岛情绪激昂，说话也渐渐地带上了演说语调。对于他来说，东都大学就像社会党一样令人厌恶。同时，如果浪速大学真从别的大学外聘继任教授，一旦自己医院遭遇繁难手术就很难送进去，想在随时都有一百二三十名患者排队等候的浪速大学附属医院里保留床位也将更加困难。对于锅岛这样既是私人医院院长，同时作为市议员常受选民委托公务繁忙的人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而且，从财前的立场来讲这也是可乘之机。

“财前君，现在可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听说可能要从东都大学外聘教授都是无稽之谈，能与他竞争的对手除你之外别无他人。如此说来，这就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也是我们浪速大学医学院校友会的重大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你应该早点儿跟我商量！所谓教授选举就跟我们市议员选举一样，等到选举开始之后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在此之前，拉票活动和固票活动都很重要，但医务部的内部活动怎么样啦？”

“关于这一点，上个月我已经交给首席助教佃医务长全权负责了。根据他的说法，连先前认为最难对付的金井讲师都已经被拉拢过来，他说医务部内部的工作就交给他去做。目前就做到了这一步。”

“原来如此！真有你的呀！你嘴上说丧气话，但实际上已经在稳扎稳打地行动了。好啊，既然是这样，我也要赶紧召集校友会的头头们从校外全力保驾护航！与此同时，因为无论如何掌握选票的都是在职教授，所以那方面我们也得巧妙游说进行固票活动啊！”

锅岛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并大把抓住红茶杯“咕嘟咕嘟”地猛灌下去，随后掏出胸前衣袋里的花手帕擦擦濡湿的胡须突然压低了嗓音。

“但是，财前君，这些都需要钱呐！虽说你有财前妇产科诊所做后盾，倒还不至于手头拮据，不过，说不定要花的钱比我竞选市议员还多呢！”

他露骨地提到了钱的事情，倒让财前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你要是还那样故作清高的话，绝对是赢不了啦！不管是教授选举还是什么选举，凡是带有‘选举’名目的事情，反正都要跟金钱挂钩。日本医协的选举不也是那样吗？候选人的人品和见识并不重要，只有跟各都道府县医协的头头拉上关系、资金玩儿得转的家伙才能获胜！”

“不过，既然是国立大学的教授选举……”

“国立大学又能咋样啊？这个世道即使是想当学士院会员和学术会员也一样得说钱才能玩儿得转。你别故作清高啦！我只想知道，你和东先生在资金方面谁占上风？”

面对情绪越来越激昂的锅岛，财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担心地说道：“东老师本来就是祖传的名门，而且他夫人的娘家也好像是财力雄厚的资本家呢！”

“好啦，那方面的事儿就交给我办吧！因为我这个医师兼市议员呐，近来感到竞选比玩手术刀更像我的本职工作啦！至于医务部的内部活动就由你负责，你岳父好像跟北区医协会长岩田关系不错，你就通过这条关系把鹈饲院长拉拢过来。但是，就算拉拢了鹈饲一个人，因为最后结果是由临床组、基础组等三十一位教授的选票决定的，所以这方面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要依次打探那些关键教授的意向，不太保险的地方就拿钱伺候。这跟市议员选举不同，根本没必要担心违反选举法。所以这难道不是好事儿吗？啊哈哈哈！”

锅岛开怀大笑，好像自己就是候选人。而财前却感到不堪入耳。

“那好吧，那方面的事儿就拜托锅岛院长啦！我要去做一台漂亮手术啦！”

说完，他叫护士长去取来手术衣，瞬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严肃地脱下外衣并穿上了手术衣。

财前五郎做完手术之后离开了锅岛外科医院，突然感到疲劳从身体深处涌流出来，于是把整个身体瘫软地倚在车座靠背上。上午他就在大学医院里做了胆结石和十二指肠溃疡的手术，一天三台手术的持续紧张状态，再加上刚才从锅岛贯治嘴里听说教授选举那么残酷，财前比往常更感到精神疲惫。

财前君，那可是要花钱呐！说不定比竞选市议员花的还多呢！不过，这是选举法管不着的选举，所以难道不是好事儿吗？啊哈哈……财前回想起锅岛贯治那发出粗哑笑声、泛着油光的面孔。迄今为止一直在脑海中想象的教授选举情景，通过锅岛贯治的话语越来越具有现实感迫近自己的眼前了。这与面对医务长佃君等人策划内部工作时情况不同，是具有十分激烈的讨价还价和具体的政治性的过程。既然自己去找锅岛贯治商量教授选举的事情，而且锅岛也答应帮忙了，那么这种激烈的过程就已经采取具体的形态开始运行了。财前叹着气向车窗外边望去，汽车经过上本町一丁目来到了法圆坂附近。

财前想起，里见修二居住的公寓就在这附近，每次在锅岛外科医院做完手术归途中都要经过这里，可今天他忽然想顺便去里见居住的公团公寓了。虽然并不知道房间号码，但只要去管理室应该能问到。

“司机，抱歉请送我去法圆坂住宅公团公寓！”

他向司机发出指令，汽车立刻驶入钢混结构公寓林立的住宅区。

虽然刚刚过了八点钟，可这一带却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周围完全安静了下来，四层高的楼房就像从道路两旁倾覆下来似的投下漆黑的影子。财前在最近那座楼前下车，找到标明管理室的房间询问里见的住所。

“里见？里见先生嘛……”

一个中年男子开始翻看厚厚的住户名册。

“就是浪速大学医院的医生啊！”

听他这样一说，管理员好像终于想起来了。

“那位医生住在东楼四层的三十二号室！”他指着同一排楼房最里面说道。

财前按照指点登上那座公寓楼的阴暗楼梯，找到里见的房门并摁响门铃。里面传出女子的应答声，房门随即被拉开一条缝。

“里见君已经回来了吗？我是第一外科的财前。”

对方好像非常惊讶地说道：“他在家呢！请您稍等。”

身穿和服的里见出来了。

“怎么回事儿？你怎么会来我家……好啦，进来吧！”

他不拘礼节地说着把财前让进屋里了。

在进门之后的六铺席房间里，有个看上去像是小学一二年级的男孩，在用与里见同样澄澈的眼睛望着他。里见的妻子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房间角落。

“我知道您一向很照顾里见。不好意思，家里很不像样子，请您别见怪！”

里见的妻子简短而得体地向财前打招呼。她与财前那个喜欢招摇发嗲的妻子杏子完全相反，言谈举止完全体现出学者夫人的恭谨和聪慧。

“哪里，是我突然打扰。请不用费心了。”

财前不失礼节地回应并想坐下来。

“那边孩子在做功课呢！到这边来吧！就是房间小点儿。”

里见招呼财前进了充当书房的房间。财前在自己家里拥有阳面十铺席大的书房，所以在他看来，这里狭窄得就像堆满了书籍的地窖。不过，这里有每月只领五万六七千元的副教授工资、不做特诊不兼职而甘于清贫的学者生活。环视这样的房间，财前心中突然浮现出自己曾经租住在榻榻米破旧不堪的寄宿房、在站前食堂填饱空腹的生活，还有在故乡独居过着简朴生活的母亲。两幅画面重叠在了一起。不过，这样的幻影只出现了一瞬间，当他跟里见相对而坐时就又回到了如今的财前。

“上本町六丁目锅岛外科医院的院长是咱们研究室的前辈，叫我去帮他做手术，回家路上正好经过这里，我就想顺道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嗯，我刚才在查资料。不过没关系。对了，你做的是什么手术？”

“直肠癌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听说直肠癌手术根据癌肿发生部位和是否已有转移，在术式上会产生很大差异。你用的是哪种术式？”

果然不愧是里见，开口就问术式。

“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是切除直肠清除癌肿，而是先切开腹部，再切开会阴部，从腹部和会阴部上下两方切除癌肿。采用的是腹会阴联合切除术嘛！”财前简略地答道。

“原来如此啊！在根治直肠癌的手术中，这种腹会阴联合切除术好像比直肠癌切除术效果理想多了。现在实施的直肠癌手术几乎都是采用这种术式吧？”

“嗯，就是啊！”

“那么，根据你的临床经验，采用这种术式的远期预后能有多长时间呢？”

“嗯，还算不错吧！”财前含糊其辞地答道。

“这话可不像你这样的主刀高手说的呀！实在是太不当回事儿了。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啦？”里见惊讶地说道。

对于财前来说，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聊什么术式，而是希望通过向里见倾诉烦心事，多少能够转换一下心情。因为对方是里见，所以不必担心他会向别人说出去。在这种时候，他才是能以最平和的态度听他倾诉的对象。

财前点上香烟，用疲惫不堪的沉重语调说道：“我很累呀！很累……因为东教授的继任问题，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叫我全身心都不得安宁，没有喘息的空闲。”

“为了下届教授的问题，为什么你偏要那样疲劳呢？那种事情交给东教授和教授会不就行了吗？”

“要是交给他们的话，那我恐怕就只能当副教授而当不上教授啦！因为是对你，所以我实话直说。直到半年前，我和别人还都确信自己就是下届教授的最佳候选人呢！可是，就从两三个月前开始，东教授的心理似乎突然有了变化，在对待我的态度上表现出微妙的变化。所以，我突然感到自己的下届教授最佳候选人的地位开始摇摇欲坠了。如果连最关键的人物东教授都不愿意推举我的话，我就会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校内相关教授的工作当然不用说，就连跟校友会相关的校外人士的工作我也必须步步到位。我就是为那些事情忙得疲惫不堪啊！”

“那种事儿可太叫人烦心啦！我听说，每当一位教授确定退休离职、选举下届教授的日期临近时，那个研究室就会因为人事问题而流言满天飞，甚至难以专注地工作。如果换了其他人就不说了，像你这样实力雄厚的人为什么也会被卷进那种无聊的运动中去呢？”

“实力雄厚？如果教授选举只凭实力就能解决的话，那我也就用不着耗费这么大的精力搞什么选前运动了。选举这种东西，无论什么样的选举，都得依靠人脉和金钱呐！”财前敷衍搪塞地说道。

里见的脸上眼看着浮现出不悦的神色。

“你不要再说那种话了！选举这种模式本身难道不是最符合民主主义的理想吗？所以，这并不是选举本身的问题，而是举行选举的人的良心问题。何以见得教授会举行的选举就不可能公正呢？我实在感到莫名其妙啊！”

“可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正在现实当中上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嘛！不管你怎样觉得事不关己也应该知道，所谓的教授选举，其实在教授会投票之前，遴选委员会就已经大致内定了人选，而教授会投票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

“可是，在其他院系里……”

财前打断他的话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其他院系光明正大地进行了教授选举呀？别开玩笑啦！不管哪个部门都是大同小异。只不过在医学院，特别是临床组教授的选举中金钱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比较引人耳目而已吧！”

“即便其他院系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医学院的教授选举毕竟是选拔培养承托患者生命的医学家，所以不管是评委还是候选人，难道不应该要求具备严格的道德标准吗？”里见用责问似的严厉语调说道。

财前把烟头轻轻扔进烟灰碟里说：“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在理、很高尚。不过，那是因为你是旁观者。就说你吧，在三年以后鹈饲教授退休离职、你被置身于或者自己升任下届教授或者外聘教授的处境时，你的想法就会多少发生一些改变啦！”

“不，我既不会勉强自己也不会搞奇妙的谋划运动，更不会为了当教授而做出丧失自己良心的事情。如果能够水到渠成地当上教授无疑是幸运的事情，但如果当不上的话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吧！”

说完这番话，里见似乎已经结束了与财前的对话陷入了沉默。

隔壁房间传来正在指导孩子做功课的里见妻子有所顾忌而压低的声音。对面公寓的窗户里映射出明亮的灯光，仿佛映出了一个个家庭平凡的幸福。

“突然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跟你真是对牛弹琴呀！”

财前说完便露出苦笑站起身来。

在曾根崎小餐馆的二层，聚集了第一外科的六名资深助教。这是为商讨下届教授人选问题举行的聚会，但首席助教佃友博向众人透露：下届教授将推举外聘教授继任的可能性较大。

“前些日子以来，我曾跟大家个别或在两三个人的场合中说过，第一外科的下届教授由外聘东都大学出身的人继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所以，今天请医务部的重要成员来就是想对下届教授的人选问题尽快统一意见。”

他刚说完，次席助教、掌管第一外科病房实权的安西就小心谨慎地叮咛道：“但是，不管听说过多少次，我都无法相信下届教授不是财前副教授。难道会是佃君的信息有误吗？如果咱们贸然行事、行动过激的话，恐怕会比财前副教授处境更加危险呢！”

佃友博用恃才好胜的眼睛望着安西说道：“你又说这种话了。你对形势的判断过于乐观啦！既然你打死都不愿意相信，那我就干脆实话告诉你吧！东教授已经向财前副教授挑明了，他问‘如果我不推荐你当教授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这可是无法动摇的事实呀！”

接着，他就把昨天听财前副教授讲述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席间顿时紧张起来了。

“除此之外，我还听金井讲师说‘如果外聘教授的话肯定会找东都大学出身的人’了呢！”

为了增加可信度，佃友博搬出了研究室里跟东教授最亲近、被视为东派的金井讲师。

“哦？金井讲师啊！这样看来，真得像佃君说的那样，必须尽快统一医务部内意见阻止其他大学的外聘教授才行啊！如果拖拖拉拉下去，就可能被东教授的外聘教授行动占得先机了！”先前还小心谨慎的安西说道。

资深助教山田接着说道：“堂堂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居然要从其他大学外聘教授，真是有损名誉呀！在这种时刻，咱们必须团结起来，争取实现财前副教授升任教授的目标！”他耸起双肩高声咆哮道。

其他助教们也群情激昂地赞同道：“说得对！完全正确！假设本大学出身的人中缺乏人才另当别论，可是明明有了财前副教授那样实力雄厚的人选，为什么还要从其他大学外聘教授呢？”

“好啦！大家不要这样激动嘛！既然咱们已经决定团结起来支持财前副教授，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冷静下来确立最为行之有效的行动方针！”

他拿出医务长的姿态把议题推进了一步。

安西也小心谨慎地附和道：“说得对！咱们必须尽快确立具体的行动方针！同时还要注意的是，所有的活动都必须对东教授严守秘密，还要把医务部内的阵营分清楚。我想，虽说都是医务员，但并不是百分之百的人都支持财前副教授。其中既有那种谁当都与我无关的冷漠派，还有现在坐冷板凳、明着支持财前副教授却在暗中为了讨好东教授而打小报告抢功的家伙。所以呢，咱们要是把阵营分错了的话就会倒大霉！”

“不过，那些比咱们辈分低的医务员倒还容易控制，可是南讲师和金井讲师该怎么办呢？刚才医务长说金井讲师是财前拥护派，真的没有问题吗？”一位助教担心地向佃友博问道。

“啊，我前几天跟金井讲师边喝边聊，我说‘财前教授加金井副教授’才是咱们医务员的理想，他马上喜形于色地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所以他已经没问题了。而首席讲师南老师年纪已经大了，时至今日也已经没什么野心了，所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请最受南讲师信任的山田君去试探一下吧！”

“好的，包在我身上了！这样促使讲师和助教级别达成一致之后，咱们就秘密召开医务部总会表明全体的意见吧！”最受南讲师信任的山田助教非常振奋地说道。

“别开玩笑啦！决定下届教授人选的可是拥有投票权的三十一名基础组、临床组教授呀！即使咱们这种很难直接跟教授说得上话的人抱起团来闹腾，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所以呢，咱们自己要做的是把医务部内部的意见统一起来。而对于那些掌握选票的教授的工作，就要采取迂回战术间接地做工作。”

“那到底怎样解决实际问题呢？”众人屏息凝神地问道。

“那就要巧妙地利用第一外科出身的实力派开业医师和校友会了。对于第一外科出身的开业医师来说，一旦其他大学出身的人当了本校的教授，能做高难度手术的外援、转送危重患者和安排病房就再也无法办到了。所以，咱们就向他们强调这方面的利害关系。而对于校友会的头头们，所有的事情都要强调出于对本校的拳拳爱心。从这方面入手向掌握选票的教授们做工作。”

“原来如此啊！真不愧是医务长呀！”

众人深感钦佩地点头，房间里洋溢着异样的热情。

“不过，关键问题是有没有能够实际委托这个方案的对象呀？”安西不无疑惑地问道。

“但是，已经有人接受委托了。哎，就是咱们研究室出身的锅岛外科医院院长、兼任市议员的锅岛贯治先生啊！其实，我老爸也在开办外科诊所，所以就通过我老爸去向他随口提了一下。锅岛先生当场答应说，好吧，瓦解教授阵营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虽然佃友博的说法与事实有些出入，但安西接着立刻做出分工决定。

“哦？既然如此，统一医务部内部的工作就交给我、野本君和石川君三个人吧！至于向校友会和第一外科出身的实力派开业医师做工作的任务就由佃君带头，山田君和小林君协助，怎么样？”

“没有异议！”

佃友博倏然放松表情说道：“那么，咱们今天暂时商量到这里，接下来要喝个痛快！听说今晚的聚会由财前副教授买单呢！”

“噢——这回又能一醉方休啦！”

“哎！赶快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听佃友博说是财前请客，众人劲头十足地点了酒菜，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希望财前老师不只是喝酒买单，还要保证当上教授那天给咱们升职呀！”

不知是谁说出这么一句，引发一阵爆笑。

在京都召开的日本癌症学会总会进入了第二天的议程，来自全国各地的近千名会员把第一会场——国立洛北大学的大会堂坐得满满当当。

讲台正面垂下大型银幕，左侧设有大会主持人的席位，右侧设有演讲者席位。研究发表者站在演讲席上，按照每人七分钟之内的时间限定，把幻灯片投影在正面银幕上演示图表，一个接一个地发表从致癌理论、癌细胞等基础研究到根治癌症手术、抗癌药物、放射线治疗等临床研究的成果。

当临近七分钟截止时间就会响铃提醒演讲者。但是，有的人此时会立刻终止演讲，也有人硬是一口气全部讲完。每当一名演讲者发言结束，主持人就会向听众席询问有没有人对刚才的演讲提问。如果有人提问，也必须在两分钟之内完成问答。如果没有人提问的话，主持人就请下一个演讲者登台。用这种流水作业般的速度，平均一天能够完成将近五十个题目的论文发表。

在听讲席的最前面，并排坐着癌症学会会长、副会长、理事等著名顶尖医学家。在他们的后边是各大学教授和副教授级的阵容，再向后边的座位上坐的都是西装背部皱巴巴、膝头抱着大提包的听众，一看就知道是坐夜车赶来只参加当天的学会然后再坐夜车赶回去的、待遇很差的地方大学讲师和助教级的会员。

东贞藏与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并排坐在理事席，目光落在当天的日程表上。再有七个题目，印在日程表上的研究论文发表内容就全部结束了。在这之后，船尾安排金泽大学的菊川升以特别发言的形式演讲。从表面形式上看与占这次癌症学会大部分比例的根治胃癌手术相关，是从心脏外科角度论述罹患心脏病患者接受根治胃癌手术的可能性，但船尾的真正目的却是想让菊川升的存在给参加此次癌症学会的浪速大学教授们留下印象，为他竞选第一外科下届教授埋下有力的伏笔。

当东贞藏听船尾说到他的这个目的，并且已跟今天的大会主持人说好让菊川发言时，就像刚刚发现似的对船尾的政治能力惊叹不已，同时也觉得在此次学会上让菊川在主持人的提名下做特别发言，对于推举他竞选下届教授确实是最为强有力而且十分漂亮的准备活动。

坐在邻座的船尾凑到东贞藏耳旁小声说道：“这个人讲完就该菊川君上台啦！”

这时，讲台侧面显示演讲题目的小银幕打出了《关于根治胃癌手术中的问题点——重度合并症的应对》的字样，演讲者立刻开始一边播放幻灯片一边快速解说起来。在听众连两三行说明文都没有读完时，幻灯片就已经接连不断地跳到了下一张，而且数量多得令人目不暇接。提醒临近七分钟截止时间的铃声响起，演讲者更是要一气呵成地继续讲解，尽管催促下台的铃声响了两三遍，可演讲者还是固守讲台拼命地说。会场四处响起忍俊不禁的笑声，就连船尾也哧哧地笑着说道：“如今的人脸皮够厚呀！咱们年轻的时候，刚刚听到提醒的铃声就一下子乱了方寸，连一半儿都没说完就急急忙忙下台了。”

坐在讲台上的主持人急不可耐地发出下台的指令，演讲者这才走下台来。

主持人照例问道：“对于刚才的演讲有没有人提问？”

台下没有人提问。

“那么，到现在为止，今天日程表上排定的研究论文发表就全部结束了。正像刚才群马大学外科的田泽讲师发表的内容中也说到的，对于伴有重度心脏疾患的病例，怎样能够使其安全地适应外科的根治手术，已经成为今天的重大课题。碰巧参加从两天前开始在京都会馆举办的日本胸外科学会的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今天也来到了这个会场，所以我想请他从心脏外科的角度，以《通过心脏外科的进步扩大胃癌手术适应范围》为题做特别发言。我想这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各位意见如何呀？”

会场上响起一致赞同的掌声。在大会主席的提名下，菊川升站在听讲席前立着的话筒前。他先鞠了一躬，然后拢起不太润泽的额发就言辞生硬地讲了起来。

“直到仅仅十几年前，在因患有心内膜炎、心脏瓣膜病、心囊炎而导致心力衰竭症状的情况下，胃癌手术是完全不可能施行的。但是，就在一九五一年，东京第一医大的神原教授在开放性动脉导管症手术上获得成功，从而使我国现代心脏外科也进入了创始期。后来随着麻醉技术的进步，这项技术已经发展成熟。如今，即使患有心脏瓣膜病的胃癌患者也能接受手术治疗了。毋庸讳言，罹患心脏病的患者一般都有容易因手术侵袭导致休克状态的倾向。但是，随着心脏外科的进步，术中术后的心肺功能监护也有所进步。即使在万一心脏停跳的情况下，也可以通过开胸等手术在短时间内实施复苏术。此外，在心脏由于手术中的休克而无法进行兴奋传导时，也可以用铂金线扎在心脏上用心脏起搏器给予刺激，心脏就会以一定的频率搏动。像这样，心脏外科的长足进步也使迄今为止患有心脏病而不可能施行的胃癌手术扩大了适应范围，而患有心脏瓣膜病等心力衰竭合并症的患者也可以接受胃癌手术了。”

菊川的讲话方式既不那么流畅也没有抑扬顿挫感，却体现出专心致志研究学术的热情和挚诚的态度。东贞藏看到菊川那种朴实无华、洋溢着学者气质的姿态，对于为女儿佐枝子从船尾推荐的两名候选人中选择丧妻的菊川一事已经不再感到愧疚了，心中更加明确了推举菊川当继任教授的决定。

东贞藏怀着向光明前景迈进的心情，瞟了一眼斜后方的座位。那里坐着浪速大学参会的教授们，在更后面五六排集中坐着副教授和讲师们，但是看不到财前副教授的身影。

菊川的特别发言结束了，主持人站起身来做宣布第二天议程全部结束的致辞。他的致辞还没讲完，会员们的脚步就都向出口走去。因为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的学会结束后就自行解散了，所以对于来自地方的会员来说，五点钟以后就是无所顾忌地游览京都的时光。在正面门厅前，各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的轿车排列成行，著名教授们各自坐上不同公司的汽车应邀出席招待宴了，而那些毫无名气的穷学者们则召集趣味相投的同伴合乘出租车前往新京极一带的关东杂煮菜馆。

船尾和东贞藏来到走廊，拨开拥挤的人群朝夹着雨衣和皮包的菊川走去。

船尾向东贞藏说道：“这位就是金泽大学的菊川君。我本来应该在开会之前向你介绍，但因为菊川君专程从胸外科学会的会场好不容易赶上刚才的特别发言。”

东贞藏也知道这个情况，但船尾还是正式地做了介绍。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金泽大学的菊川升。请多多指教！”

菊川面无表情，简短地说了几句初次见面问候的话。

“你好，我是东贞藏。你的情况船尾教授已经详细地告诉我啦！”东贞藏像要缓释菊川不谙世故的刻板心态似的说道。

“怎么样，咱们找个富有京都情调的地方共进晚餐吧？”

东贞藏向船尾和菊川提出邀请，正要向大门口走去时，金井突然从身后叫住了他。

“老师，洛北大学的木村教授询问明天的理事会几点、在哪里召开比较合适？我怎么说呢？”

由于这次学会的举办地点是在关西，所以金井讲师代为处理东贞藏担负的杂务。东贞藏对菊川在场有所顾忌，一时有点儿踌躇不决。

“这个嘛，你就告诉他，明天是学会的最后一天，晚上还有联谊会，就利用午餐时间十二点半在总部召开应该是最合适了吧！另外，接下来就没什么事儿了，你可以回去了。”随即又像突然想到似的向菊川介绍了金井：“菊川先生，这位是我们研究室的金井讲师，跟我一样专攻肺外科。”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第一外科的金井。我非常感兴趣地聆听了您刚才的特别发言。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金井像是在观察菊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哪里，我才应该……”菊川小声而冷淡地应答道。

来到东贞藏经常光顾的鸭川河畔的“京美野”宴会厅，面朝河边的房间已经准备停当。鸭川的清浅流水淙淙向下淌去，正前方的大文字山描画出黛青色的柔缓棱线，渐渐融化到微暗的薄暮之中。与大文字山相连的东山峰峦在天空中也只剩下依稀亮光，而山麓已经开始染上墨色了。

“毕竟还是京都啊！能够一边聆听这样轻柔的流水声一边用餐……”船尾享受着久违的京都情趣说道。

而菊川却一言不发，只是把沉静的目光投向被暮色笼罩的窗外。

“医生，欢迎光临！我们已经恭候大驾多时啦！”

老板娘进来问候了几句。当酒菜端上来时，东贞藏端起酒壶先给船尾斟满，然后又向菊川敬酒。

“不行，我不能喝酒，完全不行！”

菊川说着就要把酒杯反扣过来。

“菊川君，今天就是勉为其难也要把东老师敬的酒喝掉呀！既然是拥有悠久历史和传统的浪速大学的，而且是东老师这样的老前辈请你喝酒，况且还说想招聘你当他的接班人呢！”

他责怪菊川不懂礼数。

“那，我就意思一下吧！”

菊川用生硬的动作拿起酒杯，东贞藏只给他到了少许清酒。

“刚才你的特别发言内容令我很感兴趣啊！即使在了解普通心脏外科治疗的进步方面，也令人兴趣盎然。不过，那个一九五一年对于心脏外科来说，真是那么有意义的一年吗？”

“是的，那一年对于日本的心脏外科来说确实是值得纪念的重大年份。因为就像我刚才在会上讲的，那是东京第一医科大学的神原教授获得开放性动脉导管手术成功的年份，同时也可以说是我的母校东都大学的木野教授对法洛四联症这种先天性心脏疑难病首次适用布陶二氏手术法成功、翻开日本现代心脏外科第一页的年份。”菊川感慨颇深地说道。

“菊川君当时是我们研究室的讲师，专攻心脏外科，因此也参与了那次手术方案的规划。后来，也就是三年后的一九五四年，文部省开办了心脏外科综合研究班，菊川君也参加了。现在，他不仅是对心脏外科领域，甚至对血管外科领域也怀有雄心壮志。很了不起呀！”

船尾像是要进一步高度证明自己举荐的菊川学术成就非常卓越。东贞藏感到船尾这番话含有向他邀功的意味。

“我越听就越是佩服菊川先生的雄心壮志，我更加期待你这次一定要来我这里担任下届教授。”

菊川用迟疑不决的语调说道：“非常感谢您。不过，浪速大学与金泽不同，是具有大都市传统的大学，而且是接替东教授这样的老前辈，对我来说实在是……并且，在东教授的研究室里本来已经有了在食管外科非常有名的财前副教授那样的优秀继任者，为什么还要特意找我呢？关于这一点，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深感疑惑地问道。

“哦，这一点已经得到船尾教授的充分理解。我们那里的财前君确实是优秀的外科医师，但是要想把整个研究室交给他去培养年轻的医学家却还有很多问题。实际上今天他也是那样，虽然参加了上午的学会，却说下午还有特诊患者的手术就提前回去了嘛！你也知道，作为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要求必须是在教学、研究、诊疗三方面都很优秀的医学家。财前君在这方面就不太合适。而且，现在我们学校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合起来都没有一个心脏外科的专家呀！可是，心脏外科是当前最受时代关注、日新月异的学术，所以目前我们非常需要这方面的专家!因此，如果能聘请你来做我的继任者，相信浪速大学的外科部门将会更加充实。我不会只凭财前长期当我的左右手的理由就决定让他当自己的继任者，而是为了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将来，站在全国的视野寻求你这样的人才呀！”

东贞藏知道此刻故意贬低财前只会使人感到自己浅薄无能，于是采用了站在全国视野寻求人才的说法。

“菊川君，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也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吧？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考虑吗？”船尾从旁边催促道。

“不，没有什么别的考虑。但是，像我这样态度消极，可以说是乡下佬的人，能不能顺利地管好浪速大学第一外科那样的大家庭呢？关于这一点……”

菊川升仍然迟疑不决。

“关于这一点，我也已经充分地考虑过了。刚才给你介绍的金井讲师，就是我最器重的研究室骨干。而且，跟十六年前我单枪匹马地从东都大学来到浪速大学不同，如今轨道已经基本上铺好，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了！比起那些无谓的忧虑，倒不如来到浪速大学，利用比现在更加完善的科研设施和充裕的科研经费，做出更加优异的学术成就啊！”

东贞藏力图消除菊川的疑虑。

菊川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说道：“一切就拜托东老师了。”

随即俯首行礼。

“哎呀，你这样说我太高兴啦！我也想向你道谢了。我对你的接受姿态感到责任非常重大呀！”东贞藏喜形于色地说道。

“这样我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菊川君非同常人，即使是我特意推荐理想的职位，也有可能出于某种原因被推辞，所以我一直很担心。这下我如释重负啦！”

船尾就像对自己的事情一样脸上掠过欣喜和宽慰的神色，被东贞藏看在眼里。对于船尾来说，可以通过把菊川送进浪速大学来扩大自己统辖的职权范围。而对于东贞藏来说，他的打算是通过推举菊川继任下届教授而在退休之后还能遥控第一外科。所以，如果极端地说，船尾和东贞藏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运作菊川的人事安排。东贞藏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以这样的形式为特定的某个人物的利益和目的被送进浪速大学当了教授。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十六年，尽管医学本身已经有了长足的发展，但是其背后的人际关系却没有丝毫改变。他为此感到了苦涩的愧疚。他像是要拂去小小的伤感向菊川问道：“菊川先生，你这次行程还有什么安排吗？”

“我参加的胸外科学会今天就结束了。接下来还要去洛北大学医学院办点儿事，所以打算再待两天，后天坐夜车赶回去。”

“是吗？那么，后天是星期天，你就顺路去我家一趟吧！共进晚餐之后从大阪乘车回去，怎么样？”东贞藏像刚刚想到似的说道。

菊川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船尾却催促他说：“菊川君，人家好意招待，你就去一趟吧！我要是有空也想跟你一起去呢！无奈明天有事必须回去处理，所以你就一个人去吧！”

“那，我就打扰啦！”

“好，为了菊川教授，咱们痛快地干一杯吧！”

东贞藏对于招待菊川去自己家怀有很大的期待。他像是已经陶醉于其中痛快地干了杯。

东贞藏家的餐厅，四周围绕着英国风格的厚重柚木装饰柜和餐具柜，正中央的餐桌上装饰着盛开的洋兰花，整齐地摆放着瑞典刺绣的餐巾和成套餐具。

面对这样十分正规的晚餐，菊川升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坐在靠近房门的座位上，立刻被飘散着香水味的政子发现。

政子用歌唱般的嗓音说道：“哎哟，您可不能坐在门边呀！请您坐到正面座位吧！”

“哎呀，老公，你的座位在这边呐！”

政子叫东贞藏坐在菊川旁边，把菊川对面的座位给女儿佐枝子空出来。而政子自己则坐在那个座位的旁边。

“佐枝子到底在干什么呢？客人已经就座了。我这个女儿真是太失礼啦！啊，大姐，你赶快把佐枝子叫下来吧！”政子向端来冷盘的女佣吩咐道。“菊川先生，真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是害怕见人还是喜欢独处，她总是不愿意在人前抛头露面，真叫人伤脑筋呀！”

“不，我只是来向东老师表示问候，没想到夫人和小姐都在这里。”

菊川的应答生硬而笨拙，与前天在癌症学会上做特别发言时的少壮教授那种沉稳大方完全相反。

“哪里，我们家呀，已经形成全家人一起招待客人的习惯啦！可是，我女儿佐枝子每次都这样磨磨蹭蹭，真没办法！虽说如此，她也很有见识呢！尽管做母亲的说这话不太合适，但是佐枝子看人很有眼光。就连东研究室里的那些人，她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如今的女孩子是不是都这样呀？”

“大概是吧？我对那样的事情不太……”

在菊川回答时房门被打开，身穿青瓷色西阵织上代纺绸和服的佐枝子进来了。

“哎呀，你怎么才来呀？这位就是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赶快向人家打招呼啊！”

佐枝子把视线转向菊川说道：“我是佐枝子。我迟到了，多有失礼。”

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菊川也站起来简短问候道：“我姓菊川，多有打扰。”

“佐枝子，去帮菊川先生倒餐前酒，再请人家多吃点儿菜。”

政子接二连三地催促佐枝子招呼菊川。

佐枝子面无表情地遵照母亲说的话做完，然后以稍稍挺起胸脯的端正姿态拿起汤匙，菊川也默默无语地夹菜。四座刚刚安静下来，政子又开始热闹地滔滔不绝了。

“最近，我从老公那儿听了很多有关菊川先生的情况。我知道您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壮教授，还是为数不多的心脏外科权威。对了，上次在什么时候美国心脏外科学界的人们做过某种特别难的心脏再生手术，听说当时在日本能对此做出解答的只有菊川先生一个人呢！”

政子像是在说给佐枝子听，还十分夸张地表示惊叹。

东贞藏也随声赞同道：“那可真是太精彩啦！从那以后，菊川先生就在我们外科学会中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哪里，那没有什么。因为碰巧当时我正在摸索冠状动脉内膜切除术的新方法，所以主要是我的研究抓住了机遇而已。”菊川困惑地答道。

“不、不，那不是抓住机遇的问题，还是靠你卓越的构思能力，还有日积月累的科研成果带来的回报。此前我也跟船尾教授说过，听说你从东都大学调到金泽大学之后做出与在东京时完全相同水平的科研成就。你即使去了地方大学，依然丝毫没有停下科研的脚步。我对这一点深表敬意！”

“那是由心脏外科本身的性质所导致。医学的发展可以说是日新月异，而其中心脏外科的进步速度更快。在一年之前还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到今年就变为可能了。所以，我不敢有丝毫的马虎。正因如此，这对研究者来说是连一天都不能松懈的严谨的学术。”

菊川说到这里，佐枝子忽然开口说道：“那种严谨本身就是学术吧？”

菊川这才第一次把视线正对佐枝子。她的脸庞与母亲政子完全相反，带有一种凄清的阴影，只有眼睛闪烁着冰雪聪明的光辉。

“哎呀！汤都快凉啦！来，请赶紧趁热喝吧！”

眼看餐桌又要冷场，政子招呼大家喝汤以打破沉静。

“这汤的味道怎么样呀？这是我陪着老公去德国留学时跟当地的主妇学来的，如果您喜欢的话，我可以教菊川先生的夫人做呀！”

政子本来已经知道菊川的妻子过世了，但她为了把话题转向家庭生活方面而满不在乎地提到了这件事。

“菊川先生的夫人就在四个月前去世了。”

东贞藏似乎在提醒政子注意。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实在多有失礼！那，她是得了什么病去世的呢？”

“结核。卧病在床四年，但还是不行了。没有孩子倒还算好。”菊川简略地回答道。

“哎哟，卧病在床都四年啦！想必您很辛苦吧！不过，如果还没有孩子，请原谅我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对于菊川先生这样要做大量研究工作的人来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吧！那，往后您有什么样的打算呢？”

“往后的打算？我还根本……没有想过。”菊川用沉重的语调说道。

“那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您夫人卧病在床四年又去世了，您当然不会有心思马上考虑往后的事情啦！不过，越是埋头于学术研究的人就越是照顾不好自己的生活起居。而且，最近还有国际医学大会等活动，大都是夫妻偕同参加各种招待会。所以，如果您总是单身下去的话，在很多方面都会遇到不便吧？”

政子说出这些露骨的话语使佐枝子感到浑身血液都停滞了。对于今晚在家里款待菊川教授的事情，父亲和母亲都没提到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是从刚才母亲说的那一番话中，佐枝子已经听出了他们的意图。这时，一阵难以言喻的耻辱感袭上心头。

“是吧，佐枝子？菊川先生要当你父亲的接班人啦！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呀？”

政子催促佐枝子表示赞同。

佐枝子猛然抬头只说了一句话：“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东贞藏对菊川十分在意地瞟了一眼，随即打圆场似的说道：“能得到你这样的接班人，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啊！要是研究室里有胜任的人选当然最好，可就是因为没有，我才强人所难地向你提出了请求。这下我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地离职啦！”

佐枝子想起走访里见三知代回来那天晚上，曾经听到父母争执的声音。当时母亲情绪激动地说：“我是想在你退休离职前千方百计地给佐枝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所以才叫你再努一把力嘛！”

父亲答道：“我可不是你所想象的死心眼儿的老学究啊！”

她向菊川望去，这个最近丧妻的少壮学者似乎并不知道东贞藏真正的意图，却只考虑接替东贞藏的职位之后认真地搞学术研究呢！佐枝子心中忽然浮现出里见修二的风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在菊川和里见之间作比较了。

在新大阪宾馆三层的大宴会厅里，为祝贺浪速大学名誉教授泷村恭辅喜寿的各界知名人士正在陆续聚集。大阪邻近县市的国立大学校长和医学院长当然不必说，以知事、市长、工商会议所会长为首，著名的财界人士、大阪出身的众、参议员等也几乎都露面了。

身穿深色礼服、系着黑色领结的财前五郎，作为泷村名誉教授出身研究室的副教授担当今天大会各项杂务和运营的职责，指挥接待来宾和引导的工作人员。不过，只要医学界老前辈和财界知名人士一出现，他就支开研究室的年轻医务员亲自引领贵客去正面餐桌。

坐在主桌旁的泷村名誉教授满头华发、两眼生辉、健壮矍铄，完全不像七十七岁的老人。他一直在谈笑风生，跟主桌就座的知名人士们互致问候。来自浪速大学医学院的有鹈饲医学院长、前医学院长大河内教授、附属医院院长则内教授和东教授四个人坐在主桌旁。鹈饲医学院长和东教授作为发起人代表去向每位来宾问候致意，作为社交家面子很广的鹈饲豪爽大方地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而东贞藏则是一个个郑重刻板地寒暄问候。

到了三点钟，偌大的会场已经完全被烟雾和酒气笼罩。虽然已是十月的季节，会场上的温度却使人微微出汗。财前确认三百名参会者基本到齐了，就把话筒摆在主桌的东贞藏面前。如果主角是像泷村名誉教授这样的泰斗级人物，就不能让副教授当司仪，而是让主角出身的研究室现任教授来主持。这是医学界的惯例。

东贞藏以一如既往的严谨表情面对话筒。

“今天，感谢各位百忙中拨冗济济一堂参加盛会，我谨代表主办单位向各位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在庆祝浪速大学名誉教授泷村恭辅老师喜寿的宴会上，我们要请各位嘉宾致祝词，还要请泷村老师致答辞。”

他讲完开场白之后，众所公认的致辞达人知事首先站在话筒前。

“首先由我来开头向泷村先生献上祝词。不过，我在这里不会像在鸡尾酒会上那样不知趣地啰啰嗦嗦。特别是在今天这个祝寿的喜庆宴会上，而且餐桌上摆着这么多豪华菜品和美酒佳酿，要是再讲那种又臭又长、可有可无的祝词就太土啦！我在这里祝愿由大阪养育、大阪为之骄傲的文化勋章得主、日本外科学界泰斗泷村先生健康长寿，并希望我们也能效仿他，所以一定要大快朵颐、开怀畅饮。让我们为泷村大先生干杯！”

他用在竞选演说中锻炼出来的大嗓门高喊干杯，整个大宴会厅里一齐响起“干杯”的喊声，酒杯被众人高高举起。泷村名誉教授也堆起满面的笑容把酒杯高高地举了起来。接下来是商工会议所会长和日本医学会长致祝词。轮到泷村名誉教授致答辞时，场上掌声更加热烈了。

满头华发的泷村名誉教授红光满面地站在麦克风前，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从刚才开始各位连续致祝词，我看到遵守礼仪的来宾们认真聆听顾不上畅饮美酒，所以我就简短地说几句。今天众多来宾百忙抽空隆重为我祝寿，我由衷地感谢各位。承蒙大家举办盛宴为我祝寿，那我就要更加健康长寿。我觍着老脸说句惹人讨厌的话，我还想请大家为我举办八十八岁的‘米寿’盛宴，所以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泷村寿宴到此为止而束之高阁。作为答谢，我也要活到老学到老，凡是医学界的事情和与各位健康相关的事情，我是来者不拒愿效犬马之劳。请各位让我这把老骨头物尽其用吧！”

他简洁而洒脱地讲完答辞，会场上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接下来，由代表医学院的鹈饲院长致辞。他挪动肥胖的身躯向话筒靠近，首先向参会者如约到场使宴会盛况空前表示了谢意，然后转向泷村名誉教授。

“泷村老师，恭祝您七十七岁生日快乐！这样近距离地仰瞻尊颜，我丝毫感觉不出您已经七十七岁高寿。老师身体如此硬朗，就连我这个专门研究老年医学的晚辈都想向您讨教养生秘诀了。相信不用我多说大家也都知道，老师既是日本学士院会员，还是荣获光辉的文化勋章的日本医学界泰斗！不过在另一方面，也没有人像您那样还有很多逸闻趣事。请允许我现在透露其中一二吧！老师在一九四一年时当医学院长，您在宣读《教育敕语》时把最后日期的明治二十三年读成了昭和二十三年，使在场学生一片哗然。可是，如果当时口误者不是泷村老师而是别人的话，那可就不会被轻易放过了吧？我再披露一件事，某届临床学会的最后一天，先生本来必须带头高喊‘日本临床学会万岁’却喊成了‘浪速大学医学院万岁’，而且保持满不在乎的表情。这也是别人无法模仿的事情吧？”

主桌周围响起肆无忌惮的笑声，但围坐在门口附近的副教授们却强忍喷饭的冲动。在确认主桌嘉宾先笑、接着教授们围坐的餐桌旁也响起笑声，他们才文质彬彬笑起来。财前也竭力忍住，才没有发出笑声。

接在鹈饲医学院长之后，大阪府医协会长、《每朝新闻》报社社长、大阪府议会议长也做了祝词，然后寿宴就转为轻松的晚会氛围。不过，财前并没有把现场交给年轻研究生去做，自己也离开座位若无其事地穿梭在各餐桌之间，留意晚会进行的状态。这时，靠窗那边的餐桌传来了呼唤声。

“财前副教授！”

那是锅岛贯治和岩田重吉的餐桌，他赶紧朝那边走去，十四五名实力强大的开业医师摆出山野武士的面孔凑在一起，个个都是年过五十岁的知名个体医院或诊所的院长，也是校友会的干部。

“感谢各位百忙当中抽空光临寿宴。多亏有各位前辈大力协助，让我们这些做幕后工作的研究生都感到脸上有光彩。”

财前特别郑重其事地表示谢意。

已经稍有醉意的锅岛捻着胡须说道：“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呀！在这儿先把咱们浪速大学医学院校友会的头头们介绍一下吧！岩田先生，你跟财前副教授的岳父关系也很亲密，你就当个介绍人怎么样？”

他采用了只有自己和岩田明白个中深意的说法。

“那倒也是，机会难得。对我们这些开业医师来说，比起高高在上的泷村大先生，一旦急来抱佛脚的时候，还得求助手术刀法高超的食管外科财前副教授，所以认识一下用处更大呀？”

岩田说完先向众人介绍了财前，然后再向财前顺次介绍了各位院长。在宴会席间，这样的介绍表面看上去就像普通的问候，但锅岛和岩田很明显是在向每个校友会的头头们推销财前。财前知道在这种时候更应该表现谦卑以使对方得到满足，所以他与平日判若两人地用毕恭毕敬的姿态俯首致敬。在大阪数一数二的大森外科医院院长因酒劲涨红的面孔笑逐颜开地说道：“啊啊，你的情况我常听锅岛君说到的啦！有你这样一位晚辈，我们感到深受鼓舞呀！不管怎么说，以后大家就互相扶持、共同发展吧！”

他说完就特别愉快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其笑声之大引来邻桌两三名宾客侧目，而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的面孔竟然也在其中！财前一瞬之间不知所措，但他又不能当即离开，于是过后看准时机才说：“那好，请大家慢用，我先离开一下。”

当财前刚要离开餐桌时，看到鹈饲院长穿过渐渐喧闹混乱起来的餐桌间隙，大踏步地朝这边走来。财前赶紧向远处躲去，只有眼睛在追踪鹈饲。鹈饲向岩田所在的餐桌瞟了一眼，随即去了走廊。然后，岩田做出要上厕所的样子，也急匆匆地向外边走去。

财前五郎的眼中泛起微微笑意：看起来，在这场祝寿宴会结束之后，岩田要跟鹈饲院长商量去新町的酒家亲密交谈的具体时间。他转回身来，把视线投向东贞藏所在的主桌。知事和市长好像早已离席不见了人影，而其他知名人士还围着泷村名誉教授继续畅谈，其中既包含着对左领装饰扣眼中别着淡紫色文化勋章略绶、功成名就的医学家的敬畏，也充满了能与值得敬畏的人物欢谈的满足感。东贞藏也置身于其中，脸上浮现出派头十足的微笑侃侃而谈。财前心中涌起强烈的欲望：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坐上那张主桌，与东贞藏一样露出派头十足的微笑侃侃而谈，自己一定要不择手段地赢得五个月之后的选举，把教授的宝座据为己有。

在鹤之家最里面的日式宴会厅里，鹈饲院长眼睛望着园林灯笼的光亮心不在焉地听岩田说话。听完之后，他毫无顾忌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你说有紧急事情，就是这个吗？”

他在泷村名誉教授的喜寿盛宴之后七拼八凑了各种理由，好不容易才从二次酒会席间溜出来，可没想到岩田要说的事情都跟财前副教授有关，所以他心中十分不悦。这种事又不是必须今天谈，完全可以改天再说嘛！

岩田端起酒壶向鹈饲劝酒并说道：“好啦，你别不高兴啦！我也不想在这种日子把你叫出来嘛！但是你也知道，人事方面的谋略可能只隔一天就付之东流了。你忘啦？你在竞选医学院长的时候，不是也碰到时机稍纵即逝的状况、吓得心惊胆战吗？”

他像是在提醒对方，当时是自己为他东奔西走排忧解难的。

鹈饲一时无语，随即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呢，东君是否推荐那个叫菊川的现在并不清楚，还处在推测的阶段，我总不能劈头盖脸贸然表示自己反对外聘教授来当第一外科下届教授吧？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能等到东君确定推举谁之后再说。”

“这么说，你真的还不知道东教授打算把那个金泽大学的菊川拉到这里来吗？哦？这可太令人意外啦！从你跟东贞藏平日的交情，即使把别人撇开也应该第一个找你商量才对嘛！可他到现在连一句商量的话都没跟你说，把你这个医学院长远远地甩在岸上。你是不是被东贞藏小瞧了呀？”岩田嘲讽地说道。

鹈饲骤然面露怒色地说道：“岩田君，请你别说这种失礼的话。我怎么会被东贞藏小瞧了呢？首先是离职前的东君根本没有被我放在眼里！”

岩田充分确认了鹈饲恼怒的反应，突然转为十分谦恭的低姿态劝道：“哦，是我有所失礼啦！因为咱们都是老朋友了，说话一不留神就没了分寸。好啦，请您不要见怪啊！我跟你说这些都是出于好意嘛！东贞藏到现在还没跟你商量，会不会是因为有不便被你知道的事情呢？”

“东君有不便被我知道的事情……那怎么可能？不会有那种事儿！”鹈饲轻松地反驳道。

岩田的细小眼睛在金边眼镜后面闪着光，执拗而煞有介事地说道：“不会吗？不过，根据锅岛贯治的说法，东先生也是个相当会演戏的角儿呢！”

“哦？锅岛……就是那个兼任市议员、精明能干的锅岛君吗？”鹈饲十分在意似的问道。

“哦，是这么回事儿。其实在刚才寿宴上跟锅岛同桌聊天的时候，他就用眼神示意主桌的东贞藏凑到我耳边说，你瞧那个学究风度的东贞藏，他跟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联起手来，想推举船尾的裙带师弟、金泽大学的菊川来咱这儿担任下届教授，企图把东都大学的‘萝卜坑’扩展到浪速大学呢。我笑着说，那怎么可能呢？锅岛又说，哎，这事儿是真的嘛！根据第一外科医务员们打探的消息，也说东贞藏、船尾和菊川搭上线了，跟我得到的消息完全一致，所以这件事情是千真万确的啦！”

事实上，这些话都是财前五郎对他说的。不过，为了增强可信度，岩田不忘将其变为财前之外第三者说出来的话。

鹈饲果然惊讶不已地说道：“这么说来，第一外科的医务部已经展开支持财前的选前运动，还跟锅岛君他们也联起手来啦？”

“你不必那么惊讶嘛！你自己不是也有这样的经历吗？要是等到遴选委员会开始运作之后再想办法就太迟了，所以支持财前派即刻统一了医务部，而且跟锅岛联合起来了。”

“那么，他们已经活动到这种地步了，还要委托我做什么呢？”鹈饲十分慎重地问道。

“为了确保从召集遴选委员会开始就让财前处于有利地位，希望你能让支持财前派的教授担任遴选委员。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得不到现任教授支持的财前派就会有万一失败的危险。”

“可是，作为医学院长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干那种事情呀！如果是一般教授倒还罢了。”

“这一点我明白。所以，我并不是想叫你明目张胆地干那种事情，而是想请你向对你惟命是从的鹈饲派教授们做做工作，以便把握选情嘛！”

岩田单刀直入地挑明了正题。

鹈饲脸上掠过苦笑说道：“可是，医学院内部有很多派阀，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容易展开工作。从表面上看，医学院好像是由我一手掌控，但其实并非如此。而实际情况是，除了以我为核心的所谓主流派之外，还有以在上届医学院长选举时败给我的、附属医院的则内院长为核心的则内派，以及一手掌控基础医学组领导权的大河内派呢！无论做什么事情，这些派阀之间都会发生纠葛。”

“原来如此啊！那么，鹈饲主流派、则内派以及大河内派现在的实力对比情况怎么样呢？”岩田也十分慎重地反问道。

鹈饲沉思了片刻答道：“这个嘛，因为最近我对则内派采取怀柔政策已经初见成效，所以有些事情可以顺利联手进行。但问题是基础医学的大河内派的人，那边只要大河内一声令下，就会起到凝聚众人的作用。因此，这次的事情最难对付的也是大河内派的人。何况以前财前君曾在那个研究室里待过，他的短处恐怕也被人家捏在手里，而且大河内似乎并不喜欢财前那种类型的人，如果东教授的工作能够延伸到大河内那边的话，那可就更费工夫啦！因为在临床组和基础组加起来总共三十一门课中，基础组就掌握着十五张选票呢！”鹈饲用沉重的语调说道。

他与其说是为了财前着想，倒不如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慎重行事。

岩田突然采取低三下四的商人姿态一本正经地表示歉意：“哦，这实在是……我真不了解还有这么复杂的派阀之争，就劈头盖脸地托您办事儿。十分抱歉！”

岩田说完就端起酒壶为鹈饲斟酒。

“不过，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千方百计地争取成功，不也是证明手腕高明的大好时机吗？就说您吧，既然干到这个地步，该不会只当了医学院长就止步不前吧？你好像已经瞄准下届校长选举开始稳扎稳打地做准备了吧？到时候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忘记助你一臂之力呀！”岩田像在步步试探鹈饲心思似的说道。

“你真不愧是消息灵通之人啊！”鹈饲肯定地说道。

“要是连那点儿事儿都不知道的话，根本干不了老江湖成堆的医协和校友会的干部呀！总而言之，到时候就请您尽管叫我跑腿吧！怎么样？应该拥有的，是朋友吧？啊哈哈！”

岩田意味深长地笑了。

鹈饲也突然爆发出响彻客厅的笑声说道：“哦，没错儿！应该拥有的不是金钱，而是多年来的老朋友啊！啊哈哈哈哈！”

鹈饲和岩田都只有眼睛没笑。

第七章

在秋高气爽的碧空下，矗立着落成不久的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新楼，仿佛一座白色巨塔般将其雄姿倒映在堂岛川河面上。新楼在一个月之前完成，刚刚举行过有文部大臣光临的盛大落成纪念仪式。

鹈饲回想当时的盛况，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登上擦得锃亮的新楼梯。可是，当他来到三层想到马上要开始运作选拔下届教授的遴选委员会，表情骤然变得苦涩不堪。病理学科的大河内教授、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妇产科的叶山教授等四人，再加上身为医学院长的自己和东教授总共是六名委员，这个阵容对于鹈饲来说绝对无法满意。

按照鹈饲自己心中谋算，因为此次遴选委员会是要选拔第一外科的继任教授，所以除了自己和东贞藏之外，由在临床领域掌握手术刀的第二外科、整形外科、妇产科以及耳鼻喉科等所有四个临床科室的教授担任评选委员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拍板确定人选。他向自己的心腹、妇产科的叶山教授透露了这个想法，叫他事先对那四个人进行拉票工作，至少先跟临床各科教授进行沟通。但是尽管如此，在一星期前例行教授会上投票选出遴选委员的结果，基础医学领域实力雄厚的大河内教授挤掉耳鼻喉科的教授进入了遴选委员的行列。而且，由于医学院长按照惯例不能兼任遴选委员长，于是通过提名指定大河内为遴选委员长。究竟应该找谁去搭上大河内那号大腕教授的线呢？这是鹈饲最为挂虑和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根据妇产科叶山报告的消息，大河内并不是为了支持某个特定对象而出头露面的，而是为了进行严肃公正的教授选举的“严正的中立派”。

“严正中立吗？”

鹈饲语调中带着微妙的回响，一边念叨一边急急忙忙地走进了会议室。

在六十多平米的会议室里，其他委员们围绕着大河内教授都已经到齐了。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各位来得好早呀！”

鹈饲在确认离会议预定开始时刻三点还差不到四五分钟之后，在大河内左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右边邻座是东贞藏，对面依次是第二外科的今津、妇产科的叶山、整形外科的野坂。

鹈饲叫端茶的事务员在门外挂上非相关人员莫入的牌子之后说道：“现在我们召开选拔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第一次遴选委员会。大河内委员长，请吧！”

大河内站起那仙鹤般细瘦的身躯语气严峻地说道：“毋庸赘言，遴选委员会是以公正的调查和判断为基础选拔第一外科继任教授候选人的机构。先由这个机构选出最后候选人，然后经过教授会投票表决选出继任教授。因为我们处于担负重大责任的立场上，所以希望各位能够客观无私地进行严肃公正的评选。”

会场上气氛紧张起来，东贞藏脸上掠过一丝即将退出者的失落阴影。

“各位，拜托大家慎重评选。”

东贞藏站起来鞠了一躬。

大河内继续讲道：“首先，我们必须确定遴选的基本方针。不过，在讨论这个基本方针之前，我想先请教第一外科现任教授东教授，在这个场合如果您有什么特别的希望就请提出来吧！”

大河内不忘关照即将离开教授职位的东贞藏先发言。

东贞藏表情稍显紧张地说道：“作为我本人，对于继任教授并没有特别希望选拔的人选。只要是通过各位遴选委员严正的选拔确定在我离任之后能够进一步充实具有优秀传统的浪速大学医学院学术精英，无论是谁都可以。这是我的想法。”

他对菊川升只字不提，特意用平淡的语调发言。会场上寂静无声。

鹈饲使劲探出肥硕的身躯说道：“东教授这番话真不愧是一贯具有名副其实的绅士风度的发言呀！通常一旦到了选拔继任教授的时候，有很多现任教授往往蛮不讲理地附加自己的要求或希望。在这种现状下，东教授一心只为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将来着想，我们都应该好好向他学习呀！”

鹈饲已从岩田口中得知东贞藏好像要推荐菊川升，却故作感叹地表示钦佩。

“不把教授职位据为己有是理所当然的事嘛！以前没有这样实行才是不正常的状态。” 大河内略带责备地说道，“我们马上开始制定具体的选拔标准吧！首先必须考虑继任教授的专业领域是什么。关于这一点大家有什么意见？”

大河内说到这里，整形外科的野坂抬起黝黑而棱角分明的下巴发言。

“首先要对这个问题做出大致的划分：究竟是要选择现在第一外科的专业领域，也就是东教授的呼吸系统外科领域的人，还是财前副教授所从事的消化系统外科的人，还是选择现在第一外科所没有的新领域的人呢？这是先决问题。”

他刚说完，第二外科的今津立刻接着说道：“从负责第二外科的本人来看，现在浪速大学的第一外科在东教授以及财前副教授的领导下，呼吸系统外科和消化系统外科这两个领域已经是英才辈出了。而第二外科由我所负责的普通腹部外科来统辖，所以有关这个系统的疾患诊疗和研究并没有任何忧虑。坦率地说，最令人头疼的就是堪称如今最受关注的疾患心脏疾病的领域还没有权威外科专家。所幸刚才东教授发言说，只要是有利于浪速大学医学院发展的优秀学术精英就谁都可以选拔，所以我认为这次应该下定决心招聘心脏外科的权威担当继任教授。”

今津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因为这是第一次具体与继任教授候选人相关的发言。坐在今津邻座、身穿华丽方格纹双排扣西装的妇产科叶山教授那张女性般白净的脸上浮起了微笑。

“我倒不这样认为呀！我认为国立大学的附属医院没有必要扩大门面什么都要嘛！虽然在东教授面前这样说多有失礼，但首先第一外科可以说在消化系统外科已经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所以今后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有什么不好呢？如果因为心脏外科是医学界的主流就说要聘请心脏外科专家，或者因为脑神经外科在医学界备受瞩目就要聘任脑神经外科专家的话，这简直就是追赶潮流的开业医师的所作所为嘛！”

从他这番话可以听得出来，叶山针对的是今津主张选任心脏外科专家的发言，倾向于推举消化系统外科也就是财前副教授。正因为这是被视为鹈饲院长心腹的叶山说的话，所以现场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僵了起来。而整形外科的野坂却像个大老粗毫无顾忌地接着发言。

“刚才叶山教授的发言未免有点儿极端吧！只要是国立大学的附属医院，因为原则上属于综合医院，所以即便是当今流行的学术，哪怕是心脏外科也罢、脑神经外科也罢，或是别的什么外科也罢，尽可能广泛地聚集各领域的专家有什么不好呢？所以，第一外科也没必要只局限于现有的呼吸系统外科和消化系统外科，应该从更加广阔的外科领域考虑继任教授的人选嘛！”

野坂独自持有与今津和叶山都不一样的见解，从发言中也能听出他已经有了基于个人看法的人选。在座的委员当中还没有发表实质性意见的，只剩下遴选委员长大河内和医学院长鹈饲了。大河内保持着从各方来看都是严正中立的姿态，而从基础医学教授大河内来看，因为他处于对临床组选拔继任教授的事务没必要发表特别主观意见的立场上，所以问题就在于鹈饲院长的观点如何了。

今津用他一贯的温和表情谦恭地问道：“您认为怎么样呢？这方面还想听听鹈饲院长的高见。”

鹈饲慢慢地环视了在座的每个委员之后说道：“各位发表意见都很踊跃呀！简直就像是在选拔你们自己的后任一样。如果让我发表意见的话，我认为继承现在已经十分成熟的东外科，对于第一外科和本医学院，而且最重要的是对于东教授来说都是最佳选择。东先生认为怎么样呢？”

他格外地抬举东贞藏。

“听你说这些话我十分感谢。但是，我对于在自己离职之后还要说东外科如何如何毫不在意。退休离职的老兵就只有解甲归田了，我能想得开。我倒是希望今后的第一外科不只限于呼吸系统外科和消化系统外科，而是能够成为包含更广领域、名副其实的浪速大学品牌的第一外科。因此，如果能够根据各位委员的意见从更加自由、更加宽广的视野选拔继任者，我就很满意了。”

这番应答的话语虽然圆滑而稳妥，但也同时表明了不必局限于现在第一外科专长领域的观点。

“像东教授这样的高人还如此谦虚呀！”鹈饲别有用意地说道。

大河内的眼睛从老花镜后面瞪着鹈饲说道：“既然现任的东教授并不局限于现研究室的专业领域和科研课题，那么我们就可以完全自由地从宽广的视野纯粹以学识、业绩、人品为标准选出全面优秀的人才了！所以，对于遴选委员来说，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方针了吧？”

大河内刚说完，整形外科的野坂插嘴道：“虽然‘宽广的视野’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不过，实际上大致范围已经基本上确定了吧？也就是说，从以前的惯例来看，或者从我们学校选拔，或者如果要从其他大学选聘的话，是要从奈良大学、和歌山大学和德岛大学这些浪速大学本系统的学校选聘呢，还是从东都大学系统或洛北大学系统选聘呢？”

大河内骤然沉下脸来反驳道：“用这种占山为王的心态来决定人事太不正常了吧？既然说了要从宽广的视野选拔那就要从宽广的视野选拔！根本没有必要限定某某大学系统的范围嘛！”

今津不失时机地说道：“我完全赞同遴选委员长的意见。不要限定某某大学系统，就采取全国公开招聘的方式，先从本校向各大学寄发请求推荐信，再从被推荐的众多人才当中选出继任教授。这样才最能令人心情舒畅！才能从全国性的宽广视野选拔优秀的胜任者！”

今津刚说完，鹈饲用超过对方的最大音量说道：“从刚才各位的意见来看，尽管这是在选拔本校的继任教授，但是除了妇产科的叶山教授之外，其他委员好像从一开始就不考虑从本校选拔。也不知道刮的什么风，眼睛好像全都朝向别的大学。但是，我们是要选拔浪速大学医学院的教授，所以是不是应该按照先把目光放在本校再向其他学校看的顺序来选呢？哦，我也不是说一定要选本校的人物，只是作为本校医学院长提出先后顺序的问题而已。”

他的话语既不失恭敬又显示出高压态势。会场上顿时冷落下来，弥散着对鹈饲有所顾忌的沉郁气氛。

这时，只有大河内泰然处之地说道：“鹈饲君，所谓的全国公开招聘，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指的是以本校为首的全国大学，所以绝对不会忘记本校出身的人。因此，全国公开招聘就是最为公正的方法，能够以宽广的视野聚集人才。鹈饲君忘啦，你总是像口头禅挂在嘴边说，我们国立浪速大学要从全国各地广召优秀人才，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嘛！”

鹈饲满脸苦涩、一语不发。

“那么，这样就大致确定选拔方法采用全国公开招聘了。至于继任者的专攻领域，我们参照各校所推荐的候选人学术业绩再做决定，怎么样啊？”

大河内作出了结论，其他委员也都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接下来，候选人年龄也是选拔标准之一。对于即将退休离职的老先生，我们就婉言谢绝吧？”

大河内说完，妇产科的叶山接着说道：“是呀！还有，当上教授尚未超过十年的教授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科研成果。所以，我们就选拔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朝气蓬勃的少壮教授，怎么样啊？”

这番话像是在暗指财前五郎。

整形外科的野坂纠缠不休道：“话虽如此，可是光是年轻有活力又能有什么用呢？还必须在学术业绩和外科技能方面都卓越超群，而且品行也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认同。”

鹈饲插嘴道：“是呀！就是这么回事儿嘛！不过，像刚才野坂教授所说的三者兼备的标准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啊！要是把人吓着就都不敢来啦！哎呀，像标准这种东西还是尽可能宽松一些，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毕竟我们是向全国公开招聘，所以说不定会挖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呢！啊哈哈哈！”

鹈饲说话的语调就像是在淘宝。

“这是在商讨决定国立大学教授人事的严肃会议，请尽量避免不慎重的发言和嬉笑！”大河内立刻予以指责，并像要做总结似的问道：“接下来是全国公开招聘的截止日期，各位对这方面有什么意见呀？”

鹈饲立刻发言道：“越是临近年末，诸项杂务就越是集中，大家不可能只管做这个遴选委员会的事情，所以应该抓紧时间尽快办。就把截止日期定在十二月十号怎么样？然后在十二月之内确定候选人，可以吧？”

“但是，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十号，所以就只剩下一个月时间了，那样行吗？既然是面向全国招聘，我觉得时间好像不太充裕。”

东贞藏已经看出鹈饲在打什么主意，他是想让其他大学推荐候选人赶不上规定的期限，把选拔进程引到有利于本校出身的财前的方向。

鹈饲在东贞藏讲完那番话之后说道：“哎呀，没问题啦！按照以往选拔教授的经验，公开招聘期限有一个月就足够了嘛！而且从实际情况来看，首先根本不会发生从本校向其他大学寄发推荐委托函，对方大学在收到之后才开始协商决定推荐人选的情况吧！按照常识来看，通常都是各校事先商定推荐人选，就等寄来正式的推荐委托函了，不是吗？所以，一个月的时间就足够啦！”鹈饲好像也看穿了东贞藏的心思，他说完又转向大河内：“第二次遴选委员会要等到全国公开招聘的候选人资料全都到齐，在十二月十号以后尽快找机会召开，怎么样？”

大河内回答道：“嗯，只要全国公开招聘的候选人资料都到齐了，什么时候开会都可以。是啊，就定在十二月的十五六号，怎么样？”

委员们谁都没有提出异议。接下来就是以浪速大学医学院长的名义拟定推荐委托函，说明“因本校第一外科教授即将退休离任而职位空缺，贵校若有适当人选请在规定日期内寄来包含被推荐人的履历、科研成果目录，望予推荐为盼”，并把推荐委托函寄往全国各大学就可以了。

大河内环视一圈在座的遴选委员作了结语。

“那么，今天的第一次遴选委员会到此结束。我们尽快联系事务长，请他以本校医学院长的名义向各大学正式寄发推荐委托函。”

东贞藏从会议室回到二层的教授办公室，把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

退休离职早在一年多前就开始每天放在大脑里了，但是在今天参加了选拔继任教授的第一次遴选委员会之后，他才开始意识到退休离职这个词具有了活生生的现实性，并正在向自己迫近。

到离职的日子还有四个半月，但随着遴选委员选拔继任教授的标准越来越明确，他感到自己这个现任教授的存在越来越稀薄，体验到离职期限日益临近的紧迫感。

东贞藏环视在约一个月前刚从老朽旧楼搬过来的明亮整洁的教授办公室，又把目光投向崭新的办公桌和书柜。退休离职——多么残酷的词语啊！不管工作能力如何，一到规定年龄就被迫停止工作，这真是残酷的人间悲剧！他为了尽量减轻这个悲剧的残酷程度，想要排除自己学校的财前五郎而强行推举其他大学的菊川升。从今天第一次遴选委员会的情形来看，未来态势仍然混沌不清，很难判断对哪一方更有利。

他像吞下铅块般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把阴郁的目光投向开始暮色苍茫的窗下。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谁打来的呢？东贞藏犹豫了一下，又果断地拿起了电话。

“喂，东老师吗？是我。”今津压低嗓音说道。

“啊，是今津君呀！刚才谢谢你了。”

“哪里，您别客气。我想跟您商量一下刚才的事情。”

今津似乎有急事要办，东贞藏看了一下腕表。

“其实，今晚七点钟我有个很早以前的约会，无论如何不能失约。虽然这次不能好好找地方谈话了，不过咱们在Ｒ会馆的前台大厅碰头怎么样？那里复式二层还有个很安静的会客厅，如果你能去的话，七点钟之前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可以谈话。”东贞藏抱歉地说道。

“哦，在哪里谈都没问题。那我现在就先一步过去，如果走在一起恐怕引起别人注意。”

今津说完就挂上了电话。东贞藏放下电话从上衣内兜掏出音乐会门票，票上写着：菅典子钢琴独奏音乐会、大阪Ｒ会馆五层、晚七点开始。这是女儿佐枝子在女子学校时代拜师学艺的女钢琴家菅典子的独奏会门票。在选拔自己继任教授的第一次遴选委员会召开这天，自己却跟女儿一起去听音乐会，这种从容不迫的事情就连对今津都说不出口，而且自己也觉得此刻并非逍遥自在的时候。但是，女儿的邀约十分难得，她说这是自己老师的独奏会，无论如何要跟父亲一起去！何况因为当时尚未决定正好就在今天召开遴选委员会，所以便应允了。当然，因为是女儿佐枝子，所以如果告诉她今天不能履约的理由，她肯定会谅解自己。但是，东贞藏对佐枝子不是选择跟母亲政子而是跟自己去听音乐会感到十分开心，所以不想错过只跟女儿享受音乐的难得机会。从浪速大学去Ｒ会馆步行只需十五分钟，东贞藏沿着河岸道路走到Ｒ会馆推门进去，一到大厅就看见今津坐在不显眼的角落沙发上等候。

“不好意思，跟你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实在失礼。那好，咱们去楼上的会客厅吧！”

东贞藏领着今津登上复式二层的会客厅。在淡淡的间接照明中，客厅里摆放着北欧风格的家具和大落地灯，映出轻松愉快交谈的人影。东贞藏在中间位置找到一张餐桌与今津相对而坐，随即叫来服务生点饮品。过了片刻，威士忌苏打酒送来了。

“今津君，今天真是太感谢你啦！”

东贞藏向今津碰杯敬酒，慰劳他在今天的遴选委员会上想方设法代替自己巧妙发言。

“怎么好意思让您敬酒呢？事情进展并不如我预期得那么理想，实在问心有愧。不过，您对今天遴选委员会的情形怎么看呢？”

“怎么看……这个嘛……”东贞藏含糊其辞地说道，“那么，今津君怎么看呢？”

东贞藏反问今津，自己则掏出雪茄烟盒取出一支叼上。

“是啊，坦率地讲，今天遴选委员会的情形无论好坏都有些出乎意料啊！”

“那么，是哪一点出乎今津君的意料呢？”

听到东贞藏语调谨慎的询问，今津像是为自己的失策道歉般地说道：“鹈饲院长和妇产科的叶山教授以继承第一外科传统专业领域的借口打出支持财前的旗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令人意外的是大河内教授和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啊！尤其是大河内教授，此前我曾委婉地试探过他，并向他暗示过咱们这边的意向。本来以为已经得到他的认同了，可没想到今天大河内教授却表示出坚持严正中立的态度，实在令我感到意外。我应该事先再去找大河内教授加力推动一下就好了。现在我感到很懊悔呀！”

“不，大河内教授就是那样的人嘛！那个人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轻易赞同别人的人事策划，而是本着要求学识、业绩和人品三者兼备的实力主义观点选拔人才。而且，正因为他站在遴选委员会长这种以公平为宗旨的立场上，所以更像是特别注重严正中立、公正无私的姿态。即使是那个人，反正早晚都得选定对象投票，所以只看他今天的态度未必毫无支持菊川的希望。不过，如果咱们不够谨慎、过于急躁地做他工作的话，他反倒可能跟咱们闹起别扭来。所以，咱们还是要相机行事，在我说时机成熟之前，请你绝对不要提出不合时宜的要求。”东贞藏十分谨慎、斟词酌句地说道。

“那么，对于大河内教授那边咱们就静观其变吧！不过，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那边，他只比财前大三岁，也以少壮教授自居，平时对财前没说过什么好话，把财前当作竞争对手。但他是个颇为精明的干将，并得到鹈饲院长的器重，所以我完全以为他会跟着鹈饲派支持财前。可是，从他今天的发言来看，好像他心中的候选人既不是菊川也不是财前，而是另有其人啊！我曾经预测野坂教授就是支持财前派，但结果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对咱们来说实在是利好消息呀！不过虽说如此，可他究竟想推举谁呢？”

今津歪着脑袋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东贞藏也一时陷入了沉思。

“是呀！听野坂说话的语气，好像打算推举浪速大学本系统的大学。因为他强烈地主张，即便同样是全国公开招聘，但也应该限定在本校系统的大学范围之内。”

“这样说来，那就是奈良、和歌山和德岛这几所大学了吧？”

今津这样推测，并在记忆中一个个地浮现出从浪速大学转调到那几所大学医学院教授级人物的面孔，但仍然很难捕捉到线索。

“好啦，现在还没有必要急着找到那个人吧！在这个月之内，各大学会回应全国公开招聘的委托把候选人推荐书寄来，在召开第二次遴选委员会汇总时就能知道野坂推举的对象是谁了。而且，既然他并不支持财前，那就应该不是令人神经过敏的对手了吧！”东贞藏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从今天第一次遴选委员会来看，票数比例就是支持菊川两票、支持财前两票、支持某者一票、保持中立一票。那么今后应该怎样打破支持菊川与支持财前这种势均力敌的平衡呢？我就是想跟您探讨这个问题呀！不管怎样，鹈饲和叶山联手的政治势力相当难以对付，所以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呐！”

今津的语调略显沉重。

“与鹈饲院长联手的叶山君等人的政治势力确实是个威胁，不过，通过咱们因势利导的工作，那种政治势力说不定反倒会使他们自掘坟墓。因为这里毕竟是大学，即便或多或少会有人跟着那种政治势力走，但另一方面必定会有些教授与那种露骨的政治势力背道而驰呢！”

“原来如此啊！反倒会使他们自掘坟墓……那确实很有可能啊！原来如此……”今津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但又忧心忡忡地说道：“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令人担心。一旦遴选工作具体化起来，东老师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微妙啊！如果现任教授采取不支持多年辅佐自己的副教授的态度，那个副教授反倒会因此而得到很多同情票，势头反倒会更猛。因为从很久以前就曾经出现过这种魔咒般的人物，所以我对这一点很担心。”

“这种情形很有可能发生啊！那确实符合日本人同情弱者的心理嘛！不过，我对这一点也已经有所准备，也考虑好到时候该怎么做啦！”

“您是说……”

“好啦，那方面的情况你再帮我注意一下吧！我倒是希望你千方百计在一个月之后的第二次遴选委员会上大力推举菊川。因为在那种场合我也不能把自己手下的财前撇在一边积力推举菊川，所以除了请你帮忙推荐之外别无良策。而且，请你采用能使菊川得到大河内教授青睐的方式巧妙地推荐。”

东贞藏欠身俯首拜托。

“您这样说，我真是诚惶诚恐。在我升任教授的时候承蒙您鼎力相助，如今我是在心怀报恩的愿望努力工作，请您不要过于挂虑。不过，您跟别人约好的时间……”

听到今津体贴的询问，东贞藏看了看表才发现约定时刻七点钟早就过去，都已经快八点了。

“啊？都到这个时间了……那，今天我就先告辞啦！改天咱们再坐下来慢慢谈吧！”

东贞藏说着慌忙站起身来。

东贞藏来到举办钢琴独奏会的五层音乐厅，走廊上已经不见人影，通往音乐大厅的门已关闭。他翻开节目单，才知道肖邦的《奏鸣曲》已经结束，现在正演奏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东贞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这首曲目演奏结束，然后才在引座员带领下向第十排的预订座位走去。

等候多时的佐枝子立即转过白皙的脸庞担心地问道：“父亲，是不是时间不太方便？”

“没有。临时有点儿急事，已经办完啦！”

东贞藏摘下帽子坐在佐枝子旁边。音乐厅里有许多盛装打扮的年轻女性很显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仍在回味刚才演奏余韵的兴奋神情。

开演的铃声响了，身着银色晚礼服的菅典子出现在舞台上，观众席上顿时响起了掌声。菅典子向听众深鞠一躬，然后坐在三角钢琴前。掌声平息下来，菅典子调整气息稍稍挺起丰满的胸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始弹奏贝多芬的《Ｃ小调第三十二号奏鸣曲，作品第一百一十一号》。

演奏导入部从庄重的音符开始，渐渐地激越强烈起来，当急起直上扣人心弦的高音把紧张情绪推到巅峰的时候，却倏然将听众引入静谧梦幻的世界当中，于是灵魂逐渐地得到了荡涤、净化和升华，优美的旋律向无尽的深邃展开。东贞藏感到自己的心灵被钢琴旋律深深吸引，直到刚才还处在玩弄权谋的名利场上犹如铅块般沉重的心、如泥沼般浑浊的心中污垢也被洗濯洁净，变得平和而宁静下来。这种心静如水的安宁感觉已经久违了多少个月？这几个月来，为了继任教授人选不仅要跟东都大学的船尾秘密磋商，还得处处当心不让医务员们发现，甚至在面对财前五郎时也得想方设法地伪装自己。思量起来就是这些事情使自己筋疲力尽、神经衰弱，别说是静下心来搞研究了，心灵都得不到片刻的安歇。想到这里，他觉得今天佐枝子约自己来听菅典子的钢琴独奏会，大概也是因为看到父亲疲惫不堪的样子，以她特有的善解人意的智慧帮助父亲缓解疲惫不堪的心灵。东贞藏睁开眼睛把目光投向佐枝子的侧脸。

几近透明的白皙脖颈在领口微微前倾，低垂着长长睫毛听得入神的佐枝子荡漾着令人炫目的清丽之美。那里看不到东贞藏与妻子政子所挂虑的、婚期过迟的忧郁和焦躁，而是充满了在找到心中所爱之前珍惜自己、坚强生活的女子的勃勃生气。

观众席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菅典子在钢琴前站起身来深鞠一躬，听众随即报以更加热烈的掌声。佐枝子也把双手举在胸前不停地鼓掌致意，直到菅典子的身影走进舞台横侧幕，她才如梦方醒般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上半场的演奏曲目到此结束，下半场是现代曲目演奏。

东贞藏和佐枝子来到走廊上，忽然感到浑身特别疲乏。在刚才聆听中感到灵魂得到休憩和宁静的贝多芬奏鸣曲不知何故在曲终之后却使他感到了难以名状的阴郁。他看到门旁的沙发就想坐下来。

“父亲，请等我一会儿。”佐枝子说着向上探身朝楼梯方向望去。“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来了。”

“啊，里见君呀！”东贞藏不太在意地应道。

“前些天我去他家还叨扰了一顿晚餐，现在我去打个招呼吧！”

说完，佐枝子就向走下楼梯的里见走去。里见好像也注意到佐枝子并停下脚步，接着看到坐在佐枝子身后沙发上的东贞藏，于是赶紧走了过来。

“东老师也来了，我一点儿都没注意到。刚才的贝多芬真精彩呀！”

里见向上拢了拢干爽的额发，澄澈的眼睛里洋溢着丰富的光彩，好像刚才的旋律还萦绕在耳畔。

“嗯，我也很久没有这样倾心聆听了。指法强劲，完全不像柔弱的女性，真是意蕴深邃呀！里见君常来听这种音乐会吗？”

“没有，碰巧我有一名患者是菅典子女士的门生，我是应邀而来。”

“哦，我家的佐枝子也是菅女士的门生呢！不管怎么说都是巧遇呀！即使在学校里咱们也很少能见面，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不期而遇……怎么样？如果方便的话，反正下半场是现代音乐了，咱们就去楼上的天景大厅用些简餐吧？”

里见翻了一下节目单说道：“好的，那就一起去吧！”

里见跟着东贞藏来到楼上，可能是因为晚餐时间已过，九层的天景大厅里悄无声息。东贞藏挑了靠窗的餐桌向服务生点了餐，随即把目光投向窗外。在楼宇灯光和霓虹灯的辉映下，堂岛川被装点成一条熠熠光带向前流淌，弥散在楼宇深谷之间的静谧使人感到白昼的喧嚣仿佛是一种假象。

服务生送来了鲜汤，东贞藏苦笑着说道：“今天召开了选拔我的继任教授的遴选委员会。然后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就感到疲惫不堪了。”

“哦，是这样啊！”里见不感兴趣似的应道。

“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是委员长，讲起话来侃侃谔谔，其他几派各抒己见、纠缠不清，而且鹈饲院长也发表高论，真是够呛呀！”

“是吗？那真是……”

里见又是毫无兴趣地应答。东贞藏心中产生了异样的焦虑。

“里见君对教授选举是不是毫无兴趣啊？这可是跟你们第一内科密切相关的第一外科教授选举，而且跟你同期的财前君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里见颇感意外地望着东贞藏说道：“每到教授选举的时候，校内必定是躁动不安。不仅仅是将要选拔教授的那个科室，连其他科室都在谈论同一件事情，那些想要平心静气地从事诊疗和研究的人都因此而蒙受了不少干扰。但是，教授选举这种事情难道只能采用那种方式进行吗？”

里见表示难以认同。

东贞藏表情不变地问道：“那么，里见君觉得应该采用怎样的方式呢？”

“我倒还没有考虑过具体应该采用哪种方式。但是，当我想到教授必须彻底解决在大学这个领域中如何钻研学术，并如何在学术中寻求生命的问题时，就觉得现在这样的教授选举形态疑问重重。”

“但是，不管是教授还是医学家，在人的欲望这一点上就很难像里见君说的那样严格要求了。”

“真是那样吗？在这个矛盾重重的现代社会中，心有良知的人们不是至少对大学仍然要求具有人性的严肃和良心吗？我不认为现在的大学连这点儿要求都做不到。”

“但是，里见君，这种事情不能只是要求大学做到，还应该更加广泛地对整个社会都提出要求嘛！”

当东贞藏反驳里见的说法时佐枝子插言道：“父亲，我觉得父亲身边没有像里见副教授这样的人真是一种不幸啊！”

佐枝子既是在体恤父亲也是在赞同里见的说法。

“不幸？我没有不幸嘛！”东贞藏责问似的说道。

“可是，这几个月来，像父亲这样爱好学术研究的人都疲惫不堪、劳心费神，甚至回到家里都没有精力坐在书房里面对书桌了。这又是为什么呢？里见先生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佐枝子一边说一边望着里见，眼神比望着菊川升时多了几分温柔的感动。

当妇产科的叶山进来时，鹈饲院长像是急不可待地离开了办公桌前。

“我虽然接到了您的电话，但因为还有门诊，所以来迟了。”

叶山在接待来客的茶几旁与鹈饲相对而坐。

“怎么样？已经集中了不少吧？”

鹈饲问的是向全国公开招聘之后从各大学寄来的第一外科继任教授推荐书。

“啊，事务局那边到现在已经收到八份推荐书了。”

“哦？寄来那么多呀！”叶山惊讶地说道。

“这个么，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具有优良传统的浪速大学医学院的教授职位嘛！本校收到了八份推荐书，就意味着实际推荐预选人数应该接近两倍呀！各大学已在校内自行筛选，刷掉了有可能被淘汰掉的人，留下的就是现在这八个。不过，离截止日期还有两天呢！”

“东教授推荐的金泽大学的菊川，他的推荐书当然已经收到了吧？”

“嗯，昨天刚刚收到。大概是担心过早寄来会引人猜疑，所以就在临近截止日期时突然插进来。挺会玩儿花招的嘛！”

鹈饲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意。

“那么，疑似整形外科野坂君推荐人选的推荐书也到了吗？”

叶山这样一问，鹈饲顿时面露不悦地责问道：“但是，现在还没看到那样的推荐书。不过，那样的人物用不着我从各大学寄来的推荐书中去找，而应该是你从校内各种信息中去推测吧？”

叶山女人般白净的面孔现出惶恐说道：“关于这一点，我真是非常抱歉。实际上，在第一次遴选委员会之后，我就抓住野坂君想问清他的意向，可他却支支吾吾避而不谈。像上个星期，他明明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却跑到东京出差五天，连人都见不到了。我也不能给他脖子上拴条绳儿拽住他，而且他就是那样一个有怪癖的人物，叫我实在无计可施呀！”

“正是因为无计可施，所以想方设法把他拽住才能体现出你作为鹈饲派参谋的本领嘛！即使说到上次的遴选委员会，你向我打包票说野坂教授当然是我们这一派的人，可他却突然搅局，那才叫人伤透了脑筋呢！托你的福，我的血压就从那天开始升高啦！”

“抱歉抱歉！虽然我已经像辩解一样说过好多次了，尽管野坂教授对财前君怀有本能的反感，但那只不过是出于个人感情而已。所以，我觉得他站在校内派阀中的鹈饲派立场上，在那方面当然应该心领神会。可尽管如此，野坂教授为什么会既不支持财前君也不支持菊川却推出了第三名候选人呢？他肚子里到底怀的是什么鬼胎嘛！”

“嗯，问题就在这里呀！如果他只是单纯想把自己中意的人推举为下届教授的话倒也罢了，就怕他先推出第三候选人，等到最后出现财前与菊川对决的局面时万一跑到菊川那边去了，那可就来不及挽回了。咱们行事必须对这一点充分予以警惕呀！”鹈饲略微沉思地说道。

叶山也沉默了片刻。

“如果野坂教授推举的候选人是个大黑马的话，那么或许真会像鹈饲老师刚才所说，在最后对决时刻选票会流向菊川那边。如果出现那种情况，财前君要想当选下届教授可就困难啦！正是因为野坂教授的动向会产生非常微妙的影响，所以是否可以请鹈饲老师直接跟他讲明这方面的利害关系。如果您能这样做的话……”

叶山话还没说完，鹈饲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叶山君，那我可就太为难啦！我作为医学院长绝对不能公开支持财前君呐！所以，如果你不出面帮我做所有的事情可不行呀！况且这跟日本医协选举不一样，是只有三十一张选票的校内选举。所以，无论过程怎样迂回曲折，只要下定决心稳扎稳打地把选票一张张地吃掉也不是不可能吧？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委托叶山君助我一臂之力呀！”鹈饲强加于人地说道。

“那好，我再想办法去跟野坂教授谈谈看吧！不过，大河内教授那边怎么办呢？那可是个不能轻率出招的对手，实在很难摆平。前些天，我特意安排了要去他家方向那边办理的事务，跟他同乘一辆汽车并不经意地提起了教授选举。可他却一味地坚持严正中立，我根本没有机会跟他深谈啊！”叶山无计可施地说道。

鹈饲突然探身说道：“可是有迹象表明，号称‘大河内基础学’的基础医学派近来也好像并非铁板一块啦！所以，一旦有了机会你就要巧妙地瓦解他们呀！那样一来，从某种角度来看，基础医学派那边也可以是流动选票聚集的地方呢！”

“但问题是现实当中能不能出现那种情况呢？基础医学派的抱团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呀！所以如果稍有一点儿闪失，那咱们反倒不仅是这次教授选举会出问题，今后都可能难以得到基础医学派所有的合作了。”叶山犹豫不决地说道。

“嗯，你的慎重行事的观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根据具体问题和发展情况有时还必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的意思是说，不只限于这个问题，还有今后碰到各种问题的时候，如果都得一一顾及那个不可理喻、难以通融的大河内教授的意见的话，那我这个医学院长可就太难当啦！所以我考虑，就趁这个机会瓦解他的势力。虽说基础医学派的抱团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是如果用逆向思维的方法来看，可以说多年的货摊骨架已经老朽，现在正是容易出现裂缝的时候嘛！”鹈饲一边揪鼻毛一边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过，难道基础医学派……”

“关键问题就在这里嘛！恐怕支持菊川的东派也感到很难瓦解基础医学派，正在静观其变呢！所以咱们就要乘虚而入抓紧瓦解他们呀！所以我希望叶山君做好随时都能瓦解基础医学派的准备。”

“是啊，那，我会照您说的做好准备工作。不过，因为对手是大河内教授领导的基础医学派，所以如果不慎之又慎的话……”叶山吞吞吐吐地说道，“为什么院长要下这么大的功夫支持财前君呢？”

叶山似乎很难理解鹈饲不惜冒险瓦解基础医学派为财前拉票的意图所在。

“难道像叶山君这样有眼力见的人都理解不了吗？如果只是为了财前五郎一介副教授，我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呀！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嘛！每增加一名由我提拔的教授，就能为咱们鹈饲派增加一张选票，教授选举、医学院长选举乃至浪速大学校长选举，无论什么事情，一切必须按照民主主义原则投票表决的事情，永远保证掌握足够的选票才是最重要的关键，所以我是为了给鹈饲增加一张选票才倾力打造财前教授啊！”鹈饲漫不经心地说道，“好啦，马上就到我下午查房的时间了，就这样吧！”

鹈饲说完就叫秘书送来白大褂。

新楼一层朝南的第一外科门诊室，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初冬阳光下感觉既温暖又亮堂。财前五郎在为患者依次做诊察，发现患者们走进门诊室时表情都不像以往那样惴惴不安，而是变得有几分开朗而不那么担惊受怕了。这都是由于有了崭新的门诊室，墙壁颜色自不必说，就连诊疗床、诊疗桌和转椅也全都换成了浅黄色。为了消除患者心理上的压迫感，门诊室内的布置也考虑到要尽可能不让患者看到令人生畏的诊察器具。新安装的空气净化器发出悠缓的马达声舒适地运转，就连护士们仿佛滑行般无声地走在擦得锃亮的塑胶地板上的身姿，都呈现出与在旧楼时完全不同的清秀靓丽。

“老师，看完这位患者，今天的门诊就结束了。”

医务员把最后一名患者的病历递给财前，随即把Ｘ光片夹在小型观片灯上。财前观察了一遍胶片，就叫患者躺在诊疗床上做腹部触诊。

面容青黑消瘦的患者神色不安地问道：“医生，我家附近诊所的大夫说我是胃溃疡，但是能不能想办法不做手术呢？”

财前触诊完毕再次观察Ｘ光片，可以看到患者的十二指肠球部已经严重变形，化验单上写着隐血试验阳性、胃酸指数偏高，所以这很明显是十二指肠溃疡。

“这不是胃溃疡而是十二指肠溃疡，有必要做手术。”财前答道。

患者表情骤变哀求道：“医生，难道不做手术就好不了吗？”

对于财前来说，这种情形已经像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已经进入慢性化，所以必须做手术啦！这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他程序化地说完就叫患者去办理入院手续，随即从座椅上站起来用消毒液快速洗了手就走出门诊室。

三点钟过后的走廊上已经看不到患者的身影，只有擦地板的清洁工正在忙碌地挥动拖把。财前迈着大步向前走，看到医务长佃友博迎面匆匆走来。

佃友博煞有介事地凑近财前说道：“今晚我们还要去召开恳谈会，老师呢？”

“我有点儿事情要办就失陪了，你们好好谈吧！”

佃友博礼貌地鞠了一躬就从财前身边走开了。任何人看到这样的情景，都会以为这只是副教授跟担任医务长的资深助教偶然相遇顺便聊上几句。其实，近来为了统一医务部内部的工作，佃友博他们每晚都要在财前的岳父又一叫那个女人经营的菜馆里召开恳谈会。虽然声称是为了讨论医务部内部的工作，但他们有时好像并不讨论那个重要问题，却只是酒足饭饱就完事了。不过，财前今天实在没心思计较那些，一进副教授办公室就瘫坐在椅子上抽起烟来。

在第一次教授遴选委员会上，东贞藏并没有推荐财前五郎，而是表明了全国公开招聘的态度。财前了解清楚这件事后，就跟岩田和锅岛见面并告诉了他们这个情况，还把佃友博等人召集起来进一步巩固医务部内部的统一战线，整天忙得头晕眼花。而且，其间他还承担了超过每周定额的八台手术，身体就像被裹上了铅皮一样沉重不堪。就在刚才，尽管佃友博表示希望自己也参加今晚的恳谈会，但他还是拒绝了，因为他实在太累了。他让身体休息片刻之后看了看表，随即慢慢站起身来脱下白大褂准备回家。不过，他并不是真的直接回家，而是已经跟庆子约好在Ｋ会馆见面。

财前走进堂岛川河畔Ｋ会馆三层的咖啡厅，就看到庆子举起右手示意。庆子身穿黑色晚礼服、头戴黑色天鹅绒无檐筒帽，全身黑色系的优雅服装，一下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财前走到庆子座位旁问道：“要不要去吃晚餐？”

庆子瞟了一眼腕表说：“刚过五点钟嘛！先喝点儿红茶怎么样？”

“喝茶吗……真拿你没办法呀！那就在晚饭前去附近散散步或兜兜风吧！”

他没等庆子答话就离开了座位。

走出Ｋ会馆，只见夕阳已经垂暮在楼宇深谷之间，薄暮阳光之中，忙完一天的工作踏上归途的身影拥塞在人行道上。

财前拦下出租车说道：“请开到能看到河口的地方去！”

“啊？河口？”司机现出诧异的表情反问道。

“嗯，是啊！安治川也行木津川也行，哪儿都可以。反正就是附近能看到河口的地方。”

司机开车朝西驶去，来到大运桥街一带民房骤然变得稀疏，被高高的预制板墙围挡的煞风景工厂越来越多。司机继续向前开，经过大船桥之后就是木津川河口了。在像是填海造地露出红土的河岸上有一道混凝土防波堤，想看到河口只有登上防波堤才行。

财前叫司机把车停在造船厂前，然后下车默默地朝防波堤走去，庆子跟在他身后。两侧都是钢铁厂和造船厂，为数众多的烟囱和吊车高高耸立，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吊车的巨大黑影直插天空，像要遮天蔽日似的纵横交错。从钢铁厂熔炉里吐出红色的烟尘，把天空一角烧灼得红彤彤的。这里是木津川河口临海工业地带的工厂群，从这里发出的轰鸣声和巨大的黑色剪影，具有压倒人力、粉碎渺小人类生产活动的威慑力。财前快步通过这段区域站在河口的小沙地上，只见淤滞的河水时刻不停地激荡着，以超乎想象的急流冲刷河口的堤岸，夹带海腥味的初冬凛冽晚风吹拂着财前的脸颊。他忽然感到以自己为中心的人际关系此刻全都变成了虚幻。

“你怎么啦？跑到这种地方来……”

背后传来庆子的声音。财前立即恢复了以往的神情并叼上一支烟卷。

“怎么样，不错吧？你还不知道大阪有这种地方吧？虽然周围都是轰鸣声和巨大机械的剪影，但只在这河口的一角才有实实在在的宁静。”

他把目光投向黑暗的河口。

“看来，你是真的累坏啦！”

庆子嗓音中含有几分悲泣。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可是，你太奇怪了。突然望着河口露出精神恍惚的样子……是不是教授选举出现了什么令人忧虑的事情？”

“没有，我真的只是有点儿累而已。我这种人怎么会精神恍惚呢？那才奇怪呢！今天离开医院的时候，我还交代佃友博他们照常去岳父女友的菜馆里好好开会呢！我已经为下届教授选举采取了妥善措施，所以对竞选教授丝毫不会退缩。”

“是吗？那就好啊！不过，上次佃君他们挂你的账来我店里喝酒的时候，好像问到野坂教授要推举的家伙是谁，好像特别严阵以待的样子，还说会因此而陷入苦战。真的不要紧吗？”

听庆子这样一说，财前才想到自己之所以精神疲惫，原因之一就是对野坂教授将要推举的那名对手十分在意。

“不要紧的！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管采取任何手段都要夺取教授的宝座。毕竟当教授的概率只有二百分之一呀！”

“啊？什么只有二百分之一啊？”

庆子对财前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

财前两眼闪光地说道：“这是靠我一流的计算方法得出的‘获得国立大学教授宝座的概率’嘛！以我的情况为例，在我当无薪助教第二年的时候，东教授从东都大学调来走马上任，今年已经是第十六个年头了。把原先就在的四十名研究人员加上平均每年入职十名新人，十六年就有大概二百人。这些人都是怀着将来当教授的梦想留在研究室的，因此可以说，坐上国立大学教授宝座的概率就是二百分之一啦！而且，这个概率并非一直存在，并非随时都能得到。一旦有人当上了教授，那就必须等到他年满六十三岁退休离职，这个概率才能再出现一次！所以，我这次的机会就是十六年一次轮回的二百分之一呀！”

财前的语调中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真不愧是你独特的神算呀！身怀这种神算绝技的人没必要跑到这种河口来像凡夫俗子临阵退缩、多愁善感嘛！你的魅力就是拥有大学教授和文化人都不会兼备的灵敏实战能力和不屈不挠的坚毅呀！”

在越来越冷的夜风中，庆子的嗓音圆润而热切。

“我明白，庆子……”

财前说完就感到刚才还像沉渣余孽般积淀的身心疲惫全都解除，心中充满勃勃野心的欲望再次膨胀起来。

“你不用为我担心啦！对于野坂教授打算推举的、既不是菊川也不是我的第三候选人，我已经有了大概的眉目。看来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不过我有办法对付他。”

“究竟是谁呢？”

“反正后天召开第二次遴选委员会就知道了。我还没有惊慌失措到急着现在就把他说出来的地步。”

财前说完就把嘴上叼着的香烟“啪”地扔进了流水中。

第二卷

第八章

新楼三层召开第二次遴选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开着暖气，感觉十分舒适。

开会时刻是两点钟，以鹈饲医学院长为首，东贞藏、今津、叶山、野坂等各位委员都已经到齐，只有委员长大河内迟迟未到。会场上有人在啜饮由事务员端来的茶水，有人在仔细地擦拭眼镜，看似轻松自在，却异常地少言寡语。东贞藏和今津打算支持菊川，鹈饲和叶山则打算力挺财前，可野坂却对前两者都不支持，秘而不宣地另有第三候选人。因此，大河内的迟到使众委员心中更加焦躁不安。会议室门被打开，又瘦又高的大河内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啦！刚才在事务局耽搁了一会儿。”

大河内右手抱着盖有“密件”印章的文件袋坐下来，与第一次遴选委员会时相同，他坐在鹈饲和东贞藏之间，今津、叶山和野坂坐在正对面。

大河内表情严肃地说道：“现在召开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第二次遴选委员会。按照第一次会议关于以全国性视野选拔一流人才的结论，我们采取全国公开招聘的形式，以鹈饲医学院长的名义向全国各大学寄发了推荐委托函。我首先报告招聘的结果。”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了名单。

“到十二月十号为止，推荐到本校的候选人是十名，现在公布姓名：名古屋大学的矢田教授、千叶大学的橘副教授、东北大学的三上教授、三重大学的雨宫教授、洛北大学的曲直部副教授、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广岛大学的今教授、冈山大学的梶谷教授、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以及本校的财前副教授。”

大河内说完，又把记录这十名候选人学历、工作经历、科研经历的履历表及科研成果目录的复印件连同各自的推荐书分发给各位委员。

“哦，这些被推荐的人选都相当优秀啊！能收到这么多的优秀候选人推荐书，多亏有了委员会的努力呀！”

东贞藏目不转睛地盯着资料，用几分礼节性的语调向众人致谢。

大河内教授说道：“不，这无论如何都是因为有东教授的长期积累的学术业绩和品德嘛！大家都希望能够成为东教授的接班人呢！”

鹈饲接着说道：“是啊！这全都是东教授的品德的感召力所致！像我这样率性随意的无德无才之辈，也就是自己手下的副教授来接任，恐怕难以聚集这么多的人才呀！我实在太羡慕啦！”

在他这番讨好的话语当中，隐含着对东教授不愿推荐自己手下副教授的嘲讽。

大河内像仙鹤般伸长脖子环视在座委员说道：“现在马上进入选拔程序。按照第一次遴选委员会确定的选拔标准，从学历、工作经历、科研业绩和人品进行全面的考察，从大家手头材料推荐的十名候选人中选出能够胜任本校第一外科教授的三名候选人，作为最终候选人呈报教授会进行投票表决。所以，我们遴选委员责任十分重大。因此，我郑重地请求各位委员，务必摒弃出自个人感情的攻击和中伤，以学识、品德和实力主义为宗旨，以彻底的公正无私的态度进行选拔。”

大河内神情庄重地说完之后，各位委员煞有介事地点头表示同意，目光投向了手头的资料。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选拔。首先，名古屋大学的矢田教授怎么样啊？”

大河内话音刚落，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立刻伸出黝黑而棱角分明的下巴率先发言。

“矢田教授在甲状腺癌等内分泌外科领域中确实非常有名，但他的年纪是不是偏大了些呀？矢田教授已经五十五岁，离退休年龄六十三岁只剩八年。这实在是有点儿勉强了吧？”

野坂在六名委员当中年纪最轻，所以听上去好像是在炫耀自己青春少壮。

妇产科的叶山教授也接着说道：“是啊！短短八年时间做不成什么大事啊！如果担任教授不超过十年以上的话，那教授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搞不出什么值得长期保留的业绩，所以虽然令人感到可惜，但从这方面考虑，还是请矢田教授退出吧！这样一来，其他候选人就都是五十岁以下的少壮学者啦！”

“那就决定名古屋大学的矢田教授落选，接下来是千叶大学的橘副教授。橘副教授不愧是小山教授的门生，科研业绩非常优秀。但是，他的研究课题是《肠闭塞的病态生理研究》和《术后的营养管理研究》等，我觉得有些平庸，学术气息不够浓厚。关于这一点，哪位愿意发表一下意见啊？”

大河内提出了基础医学教授特有的评论。

东贞藏也望着桌上的资料说道：“我也有同感啊！看到他的科研成果目录，除了学位论文之外，光是在学会上发表的主要论文就有二十篇，业绩相当优秀。不过，他所选择的课题却有些平庸，感觉就像开业医师令人不敢恭维呀！”

其他委员也赞成这种看法，于是千叶大学的橘副教授也被排除了。

“接下来是东北大学的三上教授，怎么样啊？”

大河内一提出第三个候选人的名字，叶山就发言了。

“听说他以前曾经因为《慢性胃炎的外科治疗研究》那篇论文出了洋相，学会对他的评价不是很好等等。关于这一点，我想请教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的看法。”

他向今津征求意见。

“我记得那是在一九五九年的日本外科学会研讨会上，三上教授的演讲题目是《针对慢性胃炎的胃切除术之预后》。他发表说可以预期百分之八十的患者预后情况良好，但大会主持人却提出疑问：‘其他大学也曾针对慢性胃炎进行过胃切除术，却有术后症状毫无改善或反而比术前主诉更加严重的观察报告。作为一般性的倾向，很多研究都表明很难期待你报告的那种预后良好的结果。请你对这一点做出说明！’其他提问者更加尖锐地接连提问：‘你是不是为了拿出良好成绩而专选方便利用的病例呀？’‘你的患者现在还愿意继续找你吗？’三上教授在讲台上进退两难，语无伦次地坚持答辩，最后甚至不慎失言说出‘今后我还会大量地筛选病例’这种话，引发全场爆笑。就连我在旁边看着都感到既同情又好笑呢！”

今津说完，以大河内为首的各位委员都忍俊不禁。

“有人为了在学会上引人注目而急功近利，所以专选利于自己研究课题的病例以求提升科研成果。但是，作为学者这是最为可恶的类型，无可争辩地要被淘汰。这样一来，范围就缩小到七个人了。咱们继续下一个吧！”

大河内说完鹈饲开口说道：“我仔细地看了其他七人的学历、工作经历和科研成果目录，他们的实力都相当难分伯仲，所以在洛北大学系统有两人，九州大学系统有两人这种同系各有两名候选人的情况下，就先按照每个系统一个候选人进行缩减怎么样？哦，我并不是要局限于学阀派别，而是想提出一个选拔方式。”

大河内表情不悦地说道：“那简直就像国会分配预算的方式了嘛！如果候选人足够优秀的话，即使东都大学系统有两个、洛北大学系统有三个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总而言之，我不赞成在选拔国立大学教授时采用那种分配预算的方式。”

大河内语调冷淡地甩出这番话，现场气氛开始显得有些尴尬。

“正如大河内教授所说，我们既不能从一开始就拘泥于每个系统分配一名候选人，又要尽可能地不使候选人集中在同一个系统，在这种考虑下从这七名候选人中继续选拔，怎么样呢？”

东贞藏站在大河内和鹈饲之间沉稳地打着圆场。

大河内浏览了手中的资料似乎有所斟酌，片刻之后说道：“那样还可以吧！因为并没有从一开始就那样做，而且现在已经到了难分优劣的阶段，所以就按东教授说的，请各位考虑尽可能不要让候选人集中在同一系统，继续选拔吧！”

大河内没有采用鹈饲所说的每个系统一个，而是强调了“考虑”的意味。

叶山说道：“这样一来，洛北大学系统就是洛北大学脑神经外科的曲直部副教授和三重大学的雨宫教授了。不过，对这二位进行比较之后，还是应该推选洛北大学的曲直部副教授吧！”

“我也有同感啊！据说，三重大学的雨宫教授在洛北大学担任副教授的时候，说好听点儿是政治手腕高明，说难听点儿就是个野心家。他的个性过于另类，跟教授之间关系自然不好，因此没有被推荐为教授候选人。像这样的人物即使学术成就十分优秀，但作为引领浪速大学第一外科这个大家庭的教授，从人品上来看恐怕难以胜任。因此，我也跟叶山教授一样，认为洛北大学系统应该留下曲直部副教授。”

今津表情温和地慢慢讲述，表面上显示出赞同叶山的意见，却不忘举出被淘汰者在政治手腕高明、个性另类这些与财前五郎相同的缺点。叶山懊恼地扭开脸去。

大河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确实如此，那种擅长于政治手腕的人物与其说不适合我们浪速大学，不如说他作为医学家品行就有问题，所以也被淘汰了。”

鹈饲若无其事地说道：“好啦，这种争论还是留到以后再说，继续评选吧！接下来要从九州大学系统广岛大学血管外科的今教授和冈山大学研究抗癌药的梶谷教授当中选拔一个。我认为，还是应该留下广岛大学血管外科的今教授吧！关于这一点，与血管外科相关联的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意见如何呀？”

鹈饲一反常态地关照野坂。

“对呀！因为广岛大学的今教授在血管外科方面确实做得很出色嘛！他用雅各布森的手术显微镜下外科方法进行过外径二点六毫米到四点二毫米的血管缝合，也就是微细血管缝合法的研究。当然，他还加上了自己的改良，以此使血管缝合方面的成绩突飞猛进。因此，我认为在学术成就方面比研究抗癌药的冈山大学梶谷教授更加优秀。”

听到野坂的比较说明，各位委员也都赞同他的意见。

大河内拿起手帕擦净眼镜上的雾气说道：“这样一来，人数就缩减到洛北大学的曲直部副教授、广岛大学的今教授、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和本校的财前副教授这五名了。关于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有什么意见啊？”

会场上霎时间充满了紧张感。这是因为在第一次遴选委员会之后，东贞藏不支持财前而推荐自己母校东都大学系统金泽大学菊川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校。

鹈饲大声咳嗽了一下，用充满挖苦意味的语调说道：“哦？东都大学系统推出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一个人，这是为了避免引起愚蠢的同门相争做出的既慎重又有效的选择呀！而且从我们手头的学术研究经历和成果目录来看，详尽完美得简直不像是在一个月期限之内赶出来的。想必很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大河内皱起眉头说道：“那跟选拔标准没有任何关联吧？我们只需评选菊川教授是否适任第一外科的继任教授，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同属外科的今津教授的意见。”

今津听到后回答道：“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一直专门研究心脏冠状动脉功能不全的外科疗法，冠状动脉内膜切除手术之高超无人能比，还曾在日本外科学会总会上获得过学会奖。我记得以前在美国心脏外科学会某部实施心肌梗塞血管再通术时，日本能够解答的只有菊川教授一人。菊川教授在国际上也享有盛名，从他才四十三岁的年富力强和沉稳谨慎的品格来看，我认为也是很适合担任我们浪速大学教授的人物。”

今津像是要加深评委们对菊川的印象，举出了菊川获得学会奖和国际好评的具体实例，还谈及菊川的年龄和人品。大河内很认真地倾听。

鹈饲说道：“今津君，你这样过度称赞某特定候选人，是不是违反选拔规则了呀？”

“不，我这只是从同样专攻外科领域的立场，根据我所了解的事实进行说明而已。”今津谦恭地应答道。

大河内说道：“心脏病学是目前最具重要意义的学术领域，从今津教授的说明和我们手头的科研成果目录来看，菊川教授也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人物。因此，把菊川教授留下怎么样啊？”

大河内这样一说，鹈饲和叶山没有任何强硬反对的理由，只能苦着脸表示赞同。

“那么，接下来对本校的财前副教授和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进行评选。关于这两人各位有什么意见吗？”

大河内刚说完，叶山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刚才从洛北大学系统和九州大学系统各两名候选人中缩减为一名，我认为也应该把浪速大学的财前副教授和同一系统的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这两名缩减为一名。”

叶山说完，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大惊失色，而东贞藏和今津的神情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刚才鹈饲之所以提议在同一系统有两名候选人的情况下最好缩减到一名，或许就是看穿了野坂想推举的候选人就是浪速大学系统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

野坂把他黝黑而棱角分明的面孔转向叶山说道：“叶山教授，选拔浪速大学继任教授的时候，本校副教授自动成为候选人之一可以说是个原则。所以，此外再推举一名浪速大学系统的候选人不是理所当然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一旦本校的副教授成为候选人，那么本校系统的奈良、和歌山、德岛等大学就不能推荐候选人了。这样一来，今后本校或许就再也没有优秀的教授和副教授愿意转任到这些学校去了。再说，首先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是本校出身，专攻肺外科领域，在以肋膜外充填术治疗肺结核以及外科手术治疗肺癌等研究方面业绩非凡，比其他四人的实力并不逊色。这一点谁都看得十分清楚吧？”

野坂稍显激动地说完之后，叶山好像看透了他的意图。

“我理解野坂君说这番话的心情，可是吧……”

叶山话没说完就被大河内制止了。

“财前副教授是本校的候选人，而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就作为浪速大学系统推荐的候选人个别对待吧！这也正是从鹈饲院长平时所讲‘爱校之心’来考虑嘛！”

鹈饲平时总爱把“爱校之心”挂在嘴边，大河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大河内教授……”

鹈饲刚开口，大河内用不容分说的强烈语调说道：“那就这样吧！在十名候选人当中留下洛北大学的曲直部副教授、广岛大学的今教授、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浪速大学的财前副教授以及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这五名。现在休息三十分钟。五点钟开始继续筛选出三名候选人。”

各位委员喝着事务员端来的红茶抽烟聊天，气氛融洽地休息。但是，除了大河内之外的五位评委为了让自己推荐的候选人在接下来的最终候选人选拔中胜出，都在心中谋划尖牙利爪的招数。

时钟显示五点钟已到，遴选委员长大河内说：“现在我们要从刚才筛选后留下的五名候选人中再选出三名最终候选人。首先，广岛大学的今教授怎么样啊？”

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开口道：“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今教授是血管外科学界的顶尖人物，他所进行的微细血管缝合完全是特殊研究，而且本校找不到专攻血管外科的人，所以我认为今教授是适合引进本校的人物之一。”

妇产科叶山教授也接着说道：“是啊！东教授自己也保证今教授的微细血管缝合研究十分出色，所以绝对不会有错啦！”

刚才两人虽然都想把今教授淘汰掉，可现在却反过来积极推荐他。无论是支持财前的叶山还是强力推荐德岛大学的葛西的野坂，为了压制被视为有力候选人的菊川此时又转而推举广岛大学的今教授。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立刻插嘴道：“可是，根据刚才野坂教授的说明，今教授通过改良雅各布森的外科显微镜手术方法，大幅度地提高了血管缝合的成果。但是，这里所说的改良实际上只是最早引进了雅各布森的技术吧？我也在外科学会上听过那个人的发表，就觉得他现在的名声令人意外的是靠那种方式建立起来的。而且我还听说，九州大学第一外科教授在两年之后就要离任了，到时候他就会被召回去接任呢！”

“哦？这样一来，即使把他引进本校担任了教授，也有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后返回母校任职。那么即使选中了他也没什么意义。具有这种可能性的人还是排除了吧！”

既然委员长大河内这样说，野坂和叶山也就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那么，洛北大学的曲直部副教授怎么样呢？”

大河内提出下一名候选人的名字，叶山又发言了。

“现在，洛北大学的脑神经外科在日本已经取得了数一数二的业绩，作为那种环境中的副教授他非常锐意进取，还被美国的大学聘为客座教授，是个活动范围极广的优秀人才。”

叶山说完，野坂也跟着附和：“尤其是小脑肿瘤切除术技法极为精湛，以及对治疗三叉神经痛中半月神经节切断术的临床经验之丰富都早有定论呢！”

已经无法推荐广岛大学的今教授的野坂和叶山，为了淘汰菊川候选人又在步调一致地强力推荐曲直部副教授了。

今津识破了他们的意图说道：“我查阅了手头的科研成果目录，发现他的研究论文题目似乎过于偏颇。”

东贞藏立刻接着说道：“我也正想指出这一点。像《关于三叉神经痛原因的考察》《关于脑脓肿术后生存病例的后遗症》等等，这些研究题目确实过于偏向脑神经外科了。我认为这一点就是不宜引进曲直部副教授担任第一外科主任教授的关键。”

鹈饲插言道：“你们二位都够严苛的呀！只凭论文题目就作出如此断言是否合适呢？委员长的看法如何呀？”

鹈饲把话头抛向大河内，他耸起鹰钩鼻子说道：“依我所见，也觉得论文题目确实有失偏颇。不过，他的科研成果本身确实卓越超群，所以暂且保留下来，讨论下一位候选人吧！关于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各位有什么意见啊？”

评选继续进行，今津发言道：“在上次的癌症学会上，他应大会主席的提名做了《由心脏外科进步带来的胃癌手术适用范围扩大》的特别发言，我想各位委员也都听过了。从他的演讲进行类推，也能感受到其思路令人耳目一新，还有从其他候选人中看不到的宏伟气量。”

鹈饲打断了今津的话头：“根据我所听到的消息，菊川候选人性格缺陷过多。他是个孤立主义者，缺乏协调性，恐怕很难统领五十多人的第一外科大家庭吧！”

“不过，那是学究型人物常有的倾向，而作为一名学者，比起专爱社交、沽名钓誉的人，不爱社交的纯粹学究派难道不是更好吗？像我这样也是虽然没有什么社交本领，不还是在努力地工作吗？”

鹈饲听到今津的回答又说道：“那确实很不错呀！不过，除此之外我还听说菊川候选人原先是东都大学船尾外科的讲师，后来调任金泽大学，是船尾教授关照的人物。在推荐菊川候选人的背后，是不是存在着受到船尾教授操控的可能性呢？哦，如果这只是我无聊的自寻烦恼也就算了，可要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们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就很有可能被当成东都大学扩大势力的跳板啦！关于这一点，东教授怎么看呢？”鹈饲盯着东贞藏的面孔说道。

东贞藏稳重的表情刚刚略有动摇，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问题真是莫名其妙呀！因为我从未想过菊川候选人的背后是否有船尾教授在操控，所以没有办法回答你。”

大河内也接着说道：“鹈饲教授刚才的提问，在评选菊川候选人方面显得有些过分了吧！客观审视菊川候选人自身的研究业绩确实出类拔萃，所以当然应该留下来。”

各位委员默默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接下来就是关于本校的财前候选人……”

大河内刚开口，叶山就迫不及待地极力推荐：“关于财前候选人的情况，我想用不着专门讨论了。他已经是胃食管吻合术方面的行家里手，同时发表了多达二十八篇有关癌症外科治疗的论文，精湛的手术技能更是在整个医学界都无与伦比。而且从他是本校副教授的立场来看，也理所当然应该作为最终候选人保留。”

今津面有难色地说道：“是这样吗？从第二外科的立场上来看，我跟财前候选人无论是在工作方面还是在人品方面可以说都像是邻居关系，自认对他有相当的了解。不过，也再没有像这个人那样毁誉褒贬两极分化的人了。正因为如此，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仔细地讨论讨论。”

野坂也赞同道：“我没有异议啊！特别是针对他作为大学人的品格问题集中讨论一下怎么样？”

叶山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鹈饲露出笑容说道：“大家对财前副教授的评分似乎过于严厉啦！不过，本校副教授要作为最终候选人保留，这首先就是个原则嘛！因此，是否把他选拔为教授，我认为留待教授会投票表决较为妥当。”

大河内沉思片刻说道：“从他是本校副教授这个意义上来讲，只要没有决定性的缺点，作为最终候选人保留应该算是个原则。因此决定把财前候选人保留下来。那么最后请大家讨论德岛大学的葛西候选人。”

野坂探出身体说道：“众所周知，葛西候选人从在本校担任副教授时起，就一直在肋膜外填充术和肺癌外科治疗的领域里坚持不懈地努力奋斗，目前在德岛大学呈现出卓越的科研业绩。为了本校的发展，应该让这样的人才早日回到母校。而且从先后顺序来讲，他也是财前候选人的前任副教授。特别是从他人格完满的品德方面推荐，我也认为应该保留葛西候选人。”

“真是那样吗？葛西候选人在本校担任副教授时的评价未必很好吧？他倒确实是那种埋头苦干的类型，不过有些笨手笨脚或者说手术刀法不够利落。以我来看，他似乎并不具备优秀外科医师当然必须具备的、出人意表的丰富想象力。”叶山反驳道。

野坂争辩道：“那是因为你认识不足导致的偏见嘛！其实，如果仔细阅览最近的学会杂志，毫无疑问能够看到他这四五年来发表的崭新论文。”

这简直就是在指责叶山孤陋寡闻。叶山恼羞成怒刚想反驳，却被鹈饲制止了。

“咱们本校的教授之间就不要为本校出身的人争论了，这方面的情况还是请教东教授的意见吧！葛西副教授也是受东教授熏陶的人，为什么那样优秀的副教授会被转调到其他大学去呢？希望对这方面做出说明。”

东贞藏困惑不已地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让葛西转调到德岛大学去，是期望他能够离开浪速大学这个温室，可以在学术和人格方面都得到更好的成长。看到现在的葛西，就知道他没有辜负我的这些期望。因此，我希望他和本校的财前副教授都能成为最终候选人，让他得到教授会投票表决的机会。”

东贞藏袒护葛西，并做出对他有利的发言，但其实是为了保留同样出身于浪速大学的葛西候选人，借以分散因反对外聘教授而集中到财前身上的选票。而且，如果万一最后必须对财前与菊川进行决选投票的话，届时还必须得到野坂所掌握的选票。因此，这番发言也是为了给野坂留下好印象。

鹈饲好像敏感地看透了东贞藏的意图说道：“不过，我认为不必等到教授会最终表决，我们就可以……”

鹈饲还没说完，大河内就作出了结论：“我认为葛西候选人和财前候选人共同作为最终候选人留待教授会投票表决，就是对本校出身的这两位候选人保证公平的方法。这样的话，接下来就要从金泽大学的菊川候选人和洛北大学的曲直部副教授这两个人中选出一位，关于这一点……”

今津立即发言道：“我认为毫无疑问应该选择菊川候选人。曲直部候选人的研究有过于偏颇的缺点，但菊川候选人就没有这个问题。而且，从心脏外科是目前学术领域的主流来看，还是应该选择菊川教授吧！”

“你这种说法有点儿奇怪啊！如果说心脏外科是学术领域的主流的话，那么脑神经外科不也是目前具有重要意义的学术课题吗？”

叶山像是在抓今津的话把子。

“不，我并不是说脑神经外科的重要性比不上心脏外科，而是说因为心脏外科是最年轻的学术，尚未开拓的课题很多，所以从一般的趋势来看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而且，我们第二外科已经有了专攻脑神经外科的渡濑副教授，近来科研业绩进步显著，所以没有必要特意从外校引进，只需期待他的成长就足够了。从这点来看，由于第一、第二外科都没有人专攻心脏外科，所以此时需要专攻心脏外科的菊川候选人。”

今津这样说明，大河内也表示同意道：“是啊！从综合外科的体制来看，缺乏优秀的心脏外科研究者是很大的不利因素，所以应该选择菊川候选人。怎么样啊？”

东贞藏、今津和野坂都表示赞成，就像在对刚才大河内保留了葛西报以回礼。

“那么，五名委员中有三名表示赞成，最终候选人就定为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和本校的财前副教授这三名。各位没有什么异议吧？”

大河内像仙鹤般扭动细长的脖子环视众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经过长达五个多小时的评选，委员们脸上都浮现出明显的疲劳神色。

“那么，遴选委员会将把以上三名候选人推荐到教授会，尽快由事务长向各位教授通报，以期在预定日期举行决选投票。有劳各位委员协助，我们得以严正、公平地进行了这次评选。我作为遴选委员长向各位表示深深的谢意。”

大河内形式化地作了总结，东贞藏也跟着行礼。

财前五郎用淋浴冲洗掉沾在手腕和额头上的血渍，随即泡进浴缸里。他把全身泡在热水里直到下巴，就感到刚做完那台十二指肠溃疡手术的紧张感全被释放，手术成功时的爽快解放感渐渐充满全身。但是，沉淀在心底的积郁是因为深深挂虑离这中央手术室不远的三楼会议室里举行的第二次遴选委员会的结果。

即使是在做手术的时候，他也不时地想到评选结果。不过，从手术刀伸向患部时起，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手术刀的动作上了。可是手术一完成，他就又开始担心会议结果，甚至连自己都感到太没出息了。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他从浴缸里站起身来，在体毛浓密、肌肉发达的躯体上涂抹肥皂并用毛巾擦洗。眼看着毛发上搅起了雪白的泡沫，健壮的身躯被白色包裹得像雪人一般，只有那双精悍的眼睛在镜中炯炯发光。

突然，浴室门口传来敲击声。可是，门口明明还亮着“入浴中”的红灯嘛！财前用不愉快的声音回应。

“老师，我是佃……”

医务长佃友博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很顾忌周围，浴室的玻璃门打开了。

“哦，是佃君啊！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老师，最终候选人确定啦！是老师、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和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我是想办法从事务局那儿打听到的，不会有错！”

“是吗？除菊川之外的另一个人果然是德岛大学的葛西呀！真是不好对付啊！”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鹈饲院长和叶山教授在场，居然也没能把他敲掉啊！”

佃友博的不满情绪表露无余，财前也差点儿跟着抱怨起来。

“据我估计，应该是东教授跟今津教授联手，为了分散我的票源而伙同野坂教授推荐了葛西候选人。尽管如此，葛西候选人确实比菊川候选人更加麻烦。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我的前任副教授呢！”

财前说完，想起了在自己还是助教时就当了副教授的葛西博司。他在八年前把副教授的位置让给自己，转调到德岛大学去当教授了。针对菊川倒是可以采用反对外聘教授的正面攻击法，但是，对于出身于本校而且是自己前辈的葛西却没有什么决胜妙招。而且，如果转调到浪速大学校系统地方院校的教授们为了自己的将来而与校内同情葛西派结伙的话，还有可能形成巨大的威胁。财前在濛濛蒸汽中感到心底油然涌起了不安的情绪。

财前五郎离开中央手术室的浴室，向佃友博交代如果术后患者情况有变就给财前妇产科诊所打电话，随即走出了附属医院。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在位于堂岛中町的财前妇产科诊所前下车，没像平时那样从正门进去，而是打开了后面住所的门厅。

“我岳父呢？还在坐诊吗？”

财前一边登上门厅地台一边打招呼，扎着束袖带的老女佣惊讶地出来迎接。

“刚才休息了一会儿，可是有个住院患者突然说不舒服，他就去病房探视了。”

“是吗？那我就过去看看吧！”

财前沿着走廊来到诊所，登上病房所在的二楼时，在走廊中段看到了和服上套着白大褂、如同潇洒的日本料理厨师般装束特异的财前又一。

“你怎么突然来啦？”

财前又一扭过海怪般油光发亮的秃头问道，随即把妇产科的内诊器具交给护士，又拿起毛巾擦拭散发消毒水气味的双手。

财前轻轻凑近并快速低声地说道：“遴选委员会结束了，结果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哦？这可是有点儿错估形势呀！好吧，我马上就下去。”

财前又一向护士交代了患者的注射和用药之后，下楼来到住所的里间客厅。

“那么，虎和狼是谁和谁呀？”

“一个是预料之中的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另一个是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财前仔细地说明了自己与葛西的关系，然后泄气地说道：“真是碰到麻烦的对手啦！我先前就担心可能出现这种状况，一旦真的跟葛西前辈咬起来，再加上现任教授推荐的菊川候选人这种劲敌，我真有点儿手忙脚乱呀！”

“用不着慌张！肥料应该会发挥作用啦！”

“啊？肥料？”

“是啊！为了你，我从前些日子就开始勤劳地施肥，通过医协的岩田向鹈饲院长那边该给的都给了。还有那个叫锅岛什么的、总是穿着正装像要参加红白喜事的那个，我也都打点好了。而且据岩田所说，每张选票还要准备五万，所以我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你不必担心啦！”

财前又一满不在乎地把教授选票说得像买火车票一样轻松。

“可是，爸爸，即便做好了那样的准备……”

财前刚说到一半就被岳父打断了。

“我明白，你是想说，只靠这些活动得不到教授的位置，对吧？但是，不管是虎是狼，只要撒钱就不怕降服不了。好啦，交给我就是了。”

说完，他又像往常那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喝了粗茶，然后突然说道：“话说回来，那个叫什么的酒吧女人，你可不能不小心点儿呀！”

“啊？酒吧的……到底是谁这样胡说八道？”财前立刻开始反驳。

“我这可不是指责你弄一两个女人金屋藏娇。不管是市议会议员选举还是医协选举，一旦纠缠不清，到最后就会把男女关系当成攻击对方的把柄，所以我是叫你留心点儿，别因为女人的事情被抓住狐狸尾巴陷入困境。金屋藏娇只能带来损失，绝对不会得到半点儿好处啊！”

“可是，我并没有……”

“好啦，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啦！哎，快到叶山教授来这儿做出诊手术的时间了，你还是别跟他照面儿为好吧！手术结束之后，我会跟叶山先生好好地谈一谈，你就不必担心啦！”

不知从何时开始，财前又一开始以委托手术为由接近鹈饲派的参谋、妇产科的叶山教授，想以手术酬金的形式支付高额活动资金。财前已经读出岳父的用意了。

“这就叫‘海怪派’招法，怎么样，够高明的吧？”

财前又一厚实的嘴唇上沾着唾沫得意地笑着。但是，财前五郎的心头却掠过一丝悬念：会不会因为过犹不及而导致失败呢？

在拉迪盖酒吧最里面的包厢中，整形外科的野坂正在向皮肤科的乾教授和小儿科的河合教授讲述当天召开遴选委员会的经过。

野坂喝光了杯中的加冰苏打威士忌酒探身说道：“如此这般，葛西君可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挤进去的呀！”

系着蝴蝶结、装束潇洒的皮肤科乾教授说道：“那太好啦！其实，都怪野坂君出现得太迟了，害得我们都有点儿悲观了。”

“这样一来，喝酒也总算有点儿滋味啦！咱们先为突破遴选委员会这一关干杯吧！”

小儿科的河合教授又要了一杯加冰苏打威士忌酒。乾教授和河合教授都比野坂年长，大概五十二三岁，呈现出壮年教授炉火纯青的风貌。也正因如此，他们对于倚仗鹈饲院长等主管级教授谋求教授职位的少壮财前都怀有强烈的反感。

野坂喝干了不知是第几杯酒进一步详细地说道：“不管怎么讲，财前有鹈饲、叶山的支持，而菊川有东和今津两人支持，所以能够作为最终候选人保留下来似乎理所当然。但是，这边只有我一个人，想要在十名杰出候选人中保住葛西，真是险象环生、紧张不已呀！”

“那样的话，原先因为反对外聘教授而集中到财前身上的选票，由于同校出身的葛西君的出现，如果搞得好的话，既反对外聘教授又反对财前的选票直接流向葛西君的可能性就会大增。这下鹈饲先生的血压又该升高了吧！”皮肤科的乾教授无所顾忌地说道。

小儿科的河合教授也接茬儿说道：“果不其然啊！这阵子反对外聘教授派的气势猛然高涨起来，咱们只需搭上反对外聘教授这条已经铺好的轨道巧妙行动就可以啦！”

野坂深深地点头同意，并一吐为快地说道：“是呀！咱们就趁这个机会好好地大干一场吧！我虽然也不愿意招惹鹈饲先生反感，但是对于财前那张脸我是看都不想看呐！”

乾教授也说：“财前那个人，稍微有点儿小才就自高自大，年纪轻轻就自以为是，太专横跋扈了！即使在走廊上遇见，他对咱们这些前辈是什么态度呀？总晃着像职业摔跤手一样的大块头走廊上横行霸道。难道他走路的时候就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儿吗？我从奈良大学刚被召回母校的时候，最先感到扎眼的就是那家伙骄横傲慢的架势啦！就算是为了彻底敲打修理他那盛气凌人的本性，咱们也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他整到地方大学去，叫他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

乾教授原先在浪速大学当副教授，后来转任浪速大学系统的奈良大学担任教授，在时隔七年之后的前年刚刚回到母校来。他对于财前不经过任何艰难困苦也不走弯路就平步青云地当上本校教授感到特别不爽。

“这次为了挖掉财前的选票让葛西君当选，不管怎么说最要紧的就是抢先敲定票源。不过，有确切把握的选票能拿到几张呢？”乾教授问道。

野坂表情慎重地答道：“因为临床组十六票加上基础组十五票总计三十一票，所以咱们必须拿到半数十六票以上。不过还要充分考虑到，临床组的选票无论如何会被鹈饲包揽大半，而东教授也会凭他资深教授的面子收回几票，所以咱们必须首先在临床组拿到九票，另外七八票从基础组获取。所幸率领基础组的大河内教授态度严正中立，咱们挤进去的可能性还算是比较充分吧！”

“但是，想从基础组拿到七八票，是不是太困难啦？反正不管是鹈饲派还是东派，肯定也会盯住基础组的选票，从他们那里挖票可不那么容易呀！”小儿科的河合忧心忡忡地说道。

野坂涨红了微醺的面孔说道：“所以，这方面的工作就要委托乾教授啦！由曾经转调到本系统的地方大学任职而现在回本校当教授的你出面，呼吁调到地方大学的人推荐葛西候选人。这样一来，他们也会把这事儿当成自己将来的切身问题来考虑，从外部推动本校的教授们。你要以基础组为重点做工作，因为基础组中很多人都比较朴实、坐冷板凳，所以对于在地方坐冷板凳孜孜不倦地搞科研的人容易产生共鸣和理解。只要同样是出身于本校的候选人，也会倾向于支持葛西吧！”

乾教授说道：“原来如此！这真是绝妙的心理战啊！因为基础组那伙人对临床组那些小人得志、恣意张狂的教授和副教授们已经厌恶到意气用事的程度了，咱们就是要刺激他们那种心理，对吧？而且，如果葛西候选人当选本校教授，就能让那些去了地方院校的教授们感到还有奔头，而且对积极为他们创造这种机遇的咱们三人也会表示更加强有力的支持，将来做起事来就更容易啦！”

野坂拍了一下乾教授的肩膀，语调强烈地说道：“就是这么回事儿嘛！咱们三人瞄准的目标，并不只是为了阻止财前、支持葛西而急红了眼睛，而是为了谋求改善在鹈饲、大河内那些老年教授统治下渐渐老朽的医学院体制，作为其中的一个阶段就必须让葛西君当上教授。”

乾教授与河合附和道：“完全正确！作为本校的革新派团体，咱们必须趁这个机会推举葛西君大显身手。从东教授明年三月离任之后开始四年之内，像大河内教授、鹈饲院长那些老年教授也会接二连三地下台，以后就是咱们少壮教授的时代了。正是因为这一点，咱们必须通过阻止鹈饲支持的财前争取让葛西君当选，把咱们的势力渗透到校内。这就是咱们在这次教授选举中的目的所在。”

不知不觉之间，野坂、乾和河合这三个临床组教授之间掀起了即将成为校内主流派的兴奋浪潮，并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紧密团结起来，无论如何要让葛西当选教授。

东贞藏走进门厅，妻子政子十分稀奇地出来迎接。她接过皮包绕到东贞藏身后帮他脱下外套。

“今天回来这么晚呀！遴选委员会开得怎么样啦？”

“啊，暂先保留了三名稳妥的最终候选人。”

东贞藏应声走进起居室，政子从茶柜里取出茶具，捏了些绿茶放进古九谷茶壶里。

“当然啦，菊川先生那么优秀，要是不留作最终候选人就有点儿太不可思议了。那么，除了财前君之外还有一个是谁呀？”

“转调到德岛大学的葛西君呀！那个，就是在财前君之前的副教授。”

正往茶壶里倒开水的政子停下手来。

“哎呀，这可麻烦啦！菊川先生的两个竞争对手偏偏都是你的副教授。不管是财前还是葛西，为了在你之后继任教授职位，每年都带着夫人来拜年，而且每逢节假日都会登门拜访。可惜两人都白忙活啦！嗬嗬嗬嗬！”

政子的笑声中透着残酷的回响。

“那有什么办法呀？我又不是有意识地那样做嘛！只怪他们还不具备能够胜任教授的学识和品格资质嘛！”

东贞藏像是要消除自己心中的歉疚。

“哎呀！那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呀？只不过是那两人缺乏你所期望的本领而已嘛！话说回来，接下来就该开教授会投票表决了，你预估前景怎么样啊？”政子美丽的双眸紧紧地盯住东贞藏问道。

“嗯，在下午遴选委员会结束之后，晚上我也跟今津谈论过这个问题。从现状来分析，今天遴选委员会上表现出的各派势力对比将会完全反映在票数上，我觉得菊川、财前、葛西应该是二比二比一的比例。但是，葛西君是财前君的前辈，人格方面也比较成熟，因此财前君的票数很有可能会被分散。其实我把这方面的情况也计算到了，所以在葛西君险些落选的紧急关头极力举荐，使他得以保留成为最终候选人。不过，我要在利用葛西君的出现分散财前票源的同时，通过活动来争取基础组那边的选票，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临床组和基础组加起来应该能拿到十七票。”

“可是，事情真能按照你所想的那样顺利发展吗？财前还有鹈饲院长撑腰呢！”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呀！就算鹈饲君是医学院长、是头头，但只要大河内教授还在基础组，他就无法轻易对基础组下手。幸好我平时跟大河内教授关系更亲近一些，而且大河内教授也公平地评价了菊川君的业绩，看样子非常认同菊川君，所以我让今津君去拜访大河内教授，请求他支持菊川。只要大河内教授点头，那么基础组的选票就会流向菊川君这边啦！”

“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啦！那么，我也找个机会向大河内教授打声招呼吧！就说到时候请多关照，可以吧？”

政子通过以往的经验深信：在东贞藏陷入困境的时候，凭自己的才华和社交手段往往能使事态转危为安。

“不，对于大河内教授来说，这类做法全都属于禁忌。你要是在这种时候轻举妄动惹得大河内教授跟咱们故意找别扭的话，菊川君可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你明白吗？”东贞藏一反常态地严厉叮嘱道。“那好，我要赶紧给菊川君打电话。现在已经过了十点钟，菊川君再怎么热衷于搞科研也该从研究室回到家里了吧？”

东贞藏离开起居室，拿起走廊尽头的电话拨号，稍等片刻就通了。

“啊，菊川君，我是东啊！”

“哦，东老师吗？您好……”

电话中传出菊川语调平板而低沉的声音。

“在今天的遴选委员会上，好不容易确定了三名最终候选人。你当然是其中之一，另一名是财前君，还有一名是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啊！其实，这个葛西君也是从我们研究室出去的人，所以我的处境变得非常微妙，但是不管怎样，请你相信我吧！”东贞藏语调亲切地说道。

“是，谢谢东老师对我多方关照。不过，您为我做那么多事情……”

菊川说到这里突然噤口不语了。

“不，我这也不只是为你个人，而是本着公平的原则为了本校的发展并从全国性的广阔视野来考虑推荐你的。我会光明正大地支持你到最后！那好，我还要向东京的船尾君报告这件事情，再见！”

东贞藏放下电话之后，才发现刚才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说，而菊川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已经事先通知过菊川今天要举行遴选委员会，可不知菊川是忘了还是对遴选结果并不怎么在意。不管怎么说，东贞藏对菊川过于沉默寡言的表现开始有些挂虑了。不过，当他想到自己通过促成菊川继任第一外科教授可以在离任之后也能有效地遥控第一外科、还可以把菊川作为自己女儿佐枝子的配偶进行掌控时，眼睛里露出明快的笑意。他刚要离开电话，发现佐枝子站在自己背后。

“啊，是佐枝子呀！我刚才告诉菊川君，他已经成为最终候选人啦！”东贞藏眉开眼笑地说道。

但是，佐枝子却表情冷淡地说：“是这样啊！如果这真是父亲和菊川先生所期望的结果的话，那就太好了……”

佐枝子带着责备的目光朝向东贞藏，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第九章

新的一年到来，投票选举下届教授的教授会再过一个星期就要举行了，财前派为了敲定票源而频繁地举行聚会。

叶山教授得到鹈饲医学院长授意，担任了游说校内教授的工作。而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则利用浪速大学校友会干部的身份，从校外鼓动临床医学组的教授们为支持财前造势。在今晚的聚会上，他们将要根据这些活动的成果预估选票，并研究制定最终对策。不过，鹈饲院长顾忌到直接与岩田、锅岛晤面容易惹人猜疑，因此只让岩田个人跟鹈饲商议之后，再去锅岛贯治、财前又一及财前五郎本人等候的扇屋包间报告结果。

锅岛贯治身穿昂贵阔气的双排扣西装，胸前衣袋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手帕，正与财前又一推杯换盏。

“岩田先生是怎么回事儿啊？八点钟都过了，怎么还迟迟不来呀？不就是预估三十一票的流向吗？那能用几个小时嘛！让我们这些搞市议会选举的人看来，鹈饲和岩田的做法简直是太外行啦！”

锅岛很不耐烦地说完，随即瞄了一眼时钟。正在这时，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预估选票相当困难，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岩田急匆匆地进了门。

“预估前景怎么样啊？”财前又一迫不及待地问道。

“毫无疑问会投给财前的票数是十八票。”

“啊？才十八票？太少了吧！三十一票中只能拿到十八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你当初不是保证说，鹈饲先生是临床组的实力派，所以临床组的选票全部包揽吗？”

财前又一海怪般的秃头油光发亮，满脸都是无法接受的不满情绪。

“好啦好啦，别那么生气嘛！尽管总共是三十一票，但其中基础组有十五票，临床组有十六票。首先，临床组那十六票又分为支持财前候选人的鹈饲派十票和支持菊川候选人的东派四票以及支持葛西候选人的野坂派两票。不管是哪一方，为了取得过半数选票，无论如何都得拿到基础组的选票才行呀！但是，因为基础组有大河内那个像奈良大佛一样的老顽固掌握着选票，所以能够决定今后教授选举的胜负。不管怎么说，因为那边掌握的选票多达十五张，所以咱们要千方百计地从这里挖出八张选票来呀！”

岩田具体说明之后，财前又一露骨地说道：“原来如此啊！听了你的解释，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能从临床组十六票中拿到十票了。不过，因为东派和野坂派都瞄准了基础组那十五票，所以咱们也必须好好下功夫从那边挖选票。首先，即便东派只能在临床组拿到四票，但如果他能说动那个顽固的大佛一手囊括基础组选票的话会怎么样呢？四票加上十五票就是十九票。也就是说，财前五郎败北的可能性不是不存在，所以，即使预估能够拿到十八票，也还是叫人提心吊胆的嘛！我好不容易请到二位赫赫权威帮忙，而且我也尽自己所能给予配合了，所以能不能请二位再想法增加些票数呢？”又一随即转向五郎问道：“你本人的意见咋样呢？”

“是啊！说老实话，十八票这个数字实在难以让人撒手放心。假如因为葛西前辈这位候选人的出现导致为了反对外聘教授而勉强投给我的选票流向他那边的话，我很有可能遭到他和菊川的两面夹击呀！”财前五郎忧心忡忡地说道。

财前又一说：“这样一来，就更需要想方设法从那个奈良大佛所在的基础组挖到十票以上才行啊！”

“是啊！最为关键的重点就在这里。刚才我跟鹈饲君之所以谈得那么久也是为了这个。我俩商议的结果，想到了一个妙招。”岩田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嗓音，“从表面上看基础组像是以大河内为核心抱团儿，但实际上我听说最近以公共卫生学的助川教授为主的年轻人对大河内所谓清高精神和刻板陈旧的做法心怀不满，所以叶山君正着手从助川教授那儿开始瓦解他们呢！”

“哦，叶山教授啊……那真是太难得啦！”

财前又一刚从一个月前起叫叶山去自己诊所出诊做手术，并以委托手术的名义支付巨额酬金。叶山这么快就采取了行动，使财前又一感到十分满意。

财前五郎说道：“被称为‘大河内的基础组’团结得相当紧密，他们会因为公共卫生学助川教授等人的反抗而四分五裂吗？”

在基础医学组当中，公共卫生学的助川教授与媒体联系最为密切，围绕防止公害等问题经常在电视电台中露面发声。财前脑海里浮现出他善于社交的身影，开始担心基础组那些脾气别扭的学究型教授不会那么简单就跟着助川走。

锅岛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此时像是想到了什么。

“咱们就来这样一招怎么样？幸好我担任市议会的民生保健委员长，就让我以‘咨询预定下年度设立公害研究所相关事宜’的形式，设宴招待以公共卫生学的助川教授为首的生理、卫生、放射等领域的教授，在席间巧妙地推动他们支持财前，怎么样？这样做既顺理成章地向他们做工作，还能暗示在财前当上教授之后就可以介绍他们手下的研究生去当公害研究所的研究员。”

锅岛好像颇有自信地承担了这项任务。

财前又一接着就提到了活动经费的问题：“那我该准备多少呢？”

岩田慌忙摆手制止道：“你动不动就扯到钱上去了，真够呛！好啦，这事儿就交给我和锅岛市议员吧！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会向你开口的啦！”

“可是，你看看医协选举，自始至终全都要靠钱，不是吗？我是根据多年来的切身经历这样说的嘛！”

“你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只要是跟选举沾边儿的事情，全都跟金钱和财物紧密相连。即使是日本医协选举，比起候选人的德行和见识，谁撒的钱多谁就能胜选。但是，在大学教授选举中撒钱可就需要耍一点儿小把戏啦！这是给金钱加上障眼法的高品位小把戏呀！”

“哦？高品位？连那种一文不值的东西都想要吗？”私立医专出身、干了半辈子开业医师的财前又一揶揄地说道。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在国槻今津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再次回想起昨天跟东教授谈话的情形。第三内科、神经科、麻醉科、泌尿科和中央临床检验科的教授为五张选票，再加上东贞藏和自己的选票可以确保临床组七张选票。但是，为了再争取十张选票，他们绝对需要得到掌控基础组的大河内协助。不过，怎样运作才能得到大河内协助呢？他到现在还没有得出确切的结论，于是今津决定好歹先去大河内住宅拜访一下。

今津从正街拐进小巷，就看到了板墙翘曲、檐瓦似乎就要脱落的大河内家，这座房舍质朴得一点儿都不像得到学士院恩赐奖的著名学者的家。他摁响了老旧的门铃。

“请问您是哪一位？”

年纪六十五岁上下的老妇人露出面孔问道，这好像是为单身生活的大河内打理家务的阿婆。

“请您转告大河内教授，我是浪速大学的今津，他就知道了。”

老妇人立刻进里屋传话去了。

今津站在土地板上环视门厅：地台上的木板到处是木节并开始翘曲，相连的榻榻米也陈旧成褐色，呈现出煞风景的凄凉景象。

刚才那位老妇人回到门厅说道：“先生正在看书，就请到书房来吧！”

“好的，那我就去书房打扰了！”

穿过每走一步都会踩得地板吱呀作响的走廊进入里面客厅，那就是书房。在大约十铺席的日式房间中摆着硕大的书桌，四面墙边不留空隙地摆满了书架，一眼就能清楚地看到沉重的书本把榻榻米压出了凹陷。

“突然登门打扰，十分抱歉。”

今津打了声招呼，正在看书的大河内抬起头来。

“啊，今津君，你突然来我家有什么事儿吗？”

今津不经意地望去，大河内正在看德文原版的《人体肿瘤学》。他原先估计大河内在星期天下午应该有空闲，可没想到大河内竟然还在埋头钻研原版专著，这使今津感到了威慑力极强的压迫感。

“没想到您连周末都在读书，真不好意思，打搅您了。”今津惶恐不安地说道。

“对我来说，节假日反倒能有大块时间搞研究。一旦去了学校，且不说指导研究生，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务。在家里就不用担心那些事儿啦！那么，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事情啊？”

大河内好像希望今津赶快说完事情，他好继续研究。

“不，倒也谈不上什么特殊事情，其实吧，就是因为东教授为这次教授选举太劳心费神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这样下去。”

“哦？东教授为什么事情老心费神呢？”

“其实，就像您也知道的那样，东教授最初考虑到只要是无愧于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一流学者，那么任何人都可以推荐。可是，在第二次遴选委员会评选全国公开招聘的候选人时，东教授注意到了无论学术业绩还是品格都出类拔萃的菊川候选人，并考虑一定要让他成为自己的继任者。”

“因为那位金泽大学的菊川确实非常优秀，所以嘛，当然会有那样的考虑啦！”大河内十分自然地说道。

“可是，这正是让东教授劳心费神的事情。在三名最终候选人中，有他自己手下的门生财前君和从他研究室转调到德岛大学的葛西君。所以，即使东教授想用公平的眼光选择菊川候选人，但恐怕感情上还是有某种牵挂。总而言之，东教授看上去太劳心费神了。”今津同情地说道。

“东君这个人乍一看会使人感到很冷漠，其实他就是那样热心体贴的人呀！不过，在这种重要时期可就不能那样优柔寡断啦！”

“是啊，问题就出在这里。就因为东教授过于热心体贴了，所以特别容易陷入优柔寡断之中。因此我对东教授说过嘛，如果是其他问题倒也罢了，但是在继任教授这样的重大问题上，无论是对于财前君还是葛西君，都不应该被荒唐的人情所束缚，而应该彻底地以理性去对待。我也鼓励过东教授，虽然自己能力有限，也可以从第二外科的立场协助他实现菊川候选人当选教授的愿望。”今津一反常态用强烈的语调说道。

但是，大河内却只是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今津有点儿着急了。

“不过，话虽这样说，可到底该怎样为菊川候选人拉票呢？您也知道东教授和我都缺乏政治实力，而且不擅长社交，所以这个问题叫我们实在是一筹莫展。而且另一方面，我却听到支持财前候选人的鹈饲派正在跟校友会联手大张旗鼓地进行拉票活动，眼看大河内老师所说的严正选举可能无望实现了，我真是坐卧不安呀！”

大河内眉头猛地一抖勃然大怒地说道：“你说鹈饲派跟校友会联手拉票，是真的吗？为什么这种必须在校内处理的问题要弄到外边去呢？临床出身的校友会干部中有些人就像是施压集团的老大，这首先就是很不正常的现象！”

“这些都好像不止是传闻而已。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在这个时候应该力图以纯粹的学术观点看问题，让最优秀的菊川候选人成为第一外科的继任者。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河内教授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今津一口气把话说完，大河内凹陷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亮光。

“是东君叫你来委托我的吧？”

“没有的事儿！东教授听到鹈饲派的很多传言之后说，如果菊川候选人因为对手卑鄙的竞选运动而落选的话，浪速大学就已经失去了严正公平的教授选举，他将舍弃一切离开大学。正因为如此，像我这样赞同东教授意见的人实在无法平心静气，所以我才会这样冒昧地登门拜访您。”

大河内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今津君，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的立场是严正中立、公正无私。我不是只要受人之托就会有所行动的人。不管有人委托还是没有人委托，我都会在教授会上对以公平立场评为优秀的候选人明确表示赞同。”

“那么，您会赞同菊川候选人啦？”今津情绪高涨地问道。

“不，我只是说我会以严正中立的精神对待选举而已。”大河内严肃地反驳道。

今津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凝重的沉默降临了。

“话说回来，各派在临床组的预测票数大概是什么比例？”大河内突然问道。

“我想大概是支持财前的八，支持菊川的五票，支持葛西的三票。”

听到今津的回答，大河内不知作何想法，在桌上的记录本上写下了这几个数字。

房门紧闭的新楼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决选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教授会。被宽大的玻璃窗和淡黄色墙壁包围的崭新会议室，笼罩在以往教授会未曾看到过的紧张气氛之中。

Ｕ字形的会议桌正面中央坐着教授会主持人鹈饲医学部长，遴选委员会长大河内教授坐在他旁边，两侧由临床组与基础组的教授们按照科目表顺序落座。除了一名教授因病缺席之外，三十名教授全都到齐。不过，在大多数教授心中，最后把选票投给财前、菊川、葛西这三名候选人中的哪一个，应该已经根据各派事先的拉票活动大致确定了。

鹈饲环视会议桌周围，确定各位教授都已经到场之后大声地干咳了一下。

“现在开会。本次会议将对因第一外科东教授即将离任而遴选继任教授进行审议，同时进行投票选举。在此之前，我们请遴选委员长大河内教授向各位说明评选经过。”

大河内仙鹤般瘦高的身躯站了起来。

“我们受教授会的委托，在遴选委员会上进行了严正的评选。现在，由我向各位报告反复评选的经过和结果。首先说明评选方法，为了站在全国性的视野广招人才，我们采取了全国招聘的形式，委托全国各大学校长或医学院长推荐，最后得到了十名候选人。然后首先从中淘汰了在年龄、业绩和品格方面有缺憾的五名，而留下的五名候选人虽然都是难分优劣的人物，但是经过我们从学历、工作经历、研究经历和品格等进行了全面而更加严格的考评之后，留下金泽大学的菊川教授、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以及本校的财前副教授这三名最终候选人，并接受教授会的投票表决。有关这三名候选人的学历、工作经历和研究经历等信息，各位可以参阅手头的履历书复印件了解详情。因此，我作为遴选委员长，在此对三名候选人的学术业绩重点进行说明。”

大河内以他一贯的简洁风格说完之后，各教授就把目光投向自己手中的候选人履历书。

“现在，我就按照假名五十音顺序，从德岛大学的葛西候选人开始说明。关于他的经历，正如履历书所记载为本校出身，于一九五五年由本校副教授转任德岛大学医学院教授至今，研究领域为肺结核肋膜外充填术及肺癌的外科手术治疗。在一九五八年的肺结核外科研讨会上发表了题为《肺结核肋膜外充填术》的论文。另外，在一九六二年发表了有关《肺切除术前后的心肺功能》的课题研究报告，在肺外科领域中成绩斐然。至于个人品格方面，也十分健全完满。”

积极推荐葛西候选人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座位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

“接下来是金泽大学的菊川候选人。如履历书中记载，他毕业于东都大学医学院，在该校担任讲师，于一九五七年转任金泽大学医学院教授至今。科研业绩方面，菊川候选人一贯针对《心脏冠脉功能不全的外科手术疗法》进行研究，总共发表了二十二篇论文。一九五八年在胸外科学会上以《心肌梗塞的血管再通术》为题进行了特别演讲，一九六〇年发表了有关《冠状动脉内膜切除术》的课题研究报告，一九六一年获得了日本外科学会总会的学会奖。尤其是在冠状动脉内膜切除术方面，菊川候选人是无与伦比的行家里手。至于个人品德方面，金泽大学医学院长的推荐书中介绍他是一位温和内敛的学者型人物。”

东贞藏与今津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下。从大河内平淡简洁的说明当中，似乎也能感受到对菊川的温暖关怀。

“最后是财前候选人。如各位所知，财前候选人从一九五五年开始担任本校第一外科的副教授，专攻消化系统，尤其是胃食管吻合术中的肠管移植研究。一九六〇年在日本外科学会总会上做了《胃黏膜癌的临床意义》的特别演讲，一九六一年发表了以《关于胃癌的转移、进展的临床及病理学探讨》的课题研究报告。特别是在胃食管吻合术的领域中，他的成就得到了公认。至于个人品德方面无需我赘言，想必各位都已经非常清楚了。”

大河内说完坐下，鹈饲接着站起来说道：“刚才，遴选委员长公平而且严正地介绍了三名候选人的业绩。如果对各候选人有任何疑问或意见，请各位畅所欲言。尤其是除遴选委员之外的各位教授，请在这次教授会上直言不讳地发表你们的意见。”

从这番话中可以感受到鹈饲摩拳擦掌的劲头，他在遴选委员会上寡不敌众，于是想在教授会上依靠支持财前的多数派一决胜负。

大河内严肃认真地催促东贞藏发言：“在此之前，如果现任教授东教授有什么意见的话，先请您说出来，好吗？”

东贞藏慢慢地站起来说道：“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话。这三名候选人都是由遴选委员会严正评选出来的，所以我殷切希望通过更加严正的投票方式选出最符合本校发展要求的人才。”

“完全正确。我们应该按照东教授说的，本着严正的态度，积极踊跃地对各候选人提出质疑嘛！”鹈饲十分谦恭地说道。

就像在呼应鹈饲的话，支持财前派的第二内科教授、附属医院院长则内教授开口发言。

“我对葛西候选人的业绩提出质疑。关于葛西候选人研发的‘肋膜外充填术’，我听说术后在填充于肋膜腔内的‘乒乓球’中会积存浆液，结核菌会在其中繁殖并造成瘘孔使病情恶化，而且这样的实例很多。关于这一点应该怎样解释呢？”

则内教授站在结核专家的立场提出了尖锐的质疑。同属支持财前派的放射科教授也乘势追问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我认为‘乒乓球’的临床应用有过于冒进的嫌疑。目前已经出现强烈要求尽早摘除已经充填的‘乒乓球’的意见了。”

支持财前派为了防止因反对外聘教授而集中在财前身上的选票分散到同校出身的葛西身上，就想先把葛西击败。这种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支持葛西派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浅黑色的面孔显得斗志昂扬。

“真不敢相信这番话会出自专攻结核病的第二内科教授之口呀！葛西候选人的肋膜外填充术在发表当时，很明显地使结核空洞缩小，对肺结核治愈做出了重大贡献。这是不争的事实。‘学术’这种东西，即使是曾经被视为真理的成果，在经过十年之后也很有可能不再是真理了。但是，如果害怕这一点的话，那就将一事无成。事实上葛西候选人后来还多次改良过肋膜外填充术，努力克服刚开始时出现的弊病。难道您不知道吗？”

被野坂指责为孤陋寡闻的则内教授答道：“克服弊病？开什么玩笑？我看你才搞不懂我们结核病专家的评价。再说，葛西候选人是不是真正具备了担任教授的才干呢？我看所谓品格健全完满其实就是过于八面玲珑，就是过于缺乏主见。”

则内说到这里，支持葛西派的小儿科河合教授发言道：“担任教授的才干和水平是在当上教授之后自然逐渐具备的，所以这一点并不构成能否胜任教授的问题。而且葛西候选人应该属于大器晚成型的人才，他最近科研成绩进步显著，专攻学术领域也相当于东教授的直系，而且还是财前候选人的前辈，所以，既然同为本校出身、实力差不到哪儿去的话，那么推荐在地方大学饱尝八年辛劳的葛西候选人才符合办事程序嘛！”

会场上出现了窃窃私语、交换眼神的情况。鹈饲探出富态的身躯敲了敲桌子。

“禁止采用刚才那种拉票式的发言。请各位只针对候选人的履历及业绩继续质疑吧！”

支持财前派的眼科教授，弯着瘦小的身躯用异样低沉的声音说道：“冒昧请教一下，我听说菊川候选人背后有东都大学船尾教授的关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把最麻烦的人物留下当最终候选人了。说到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各位都知道，那可是文部省科学研究经费审议会的头儿啊！”

支持财前派的参谋级人物叶山立刻点头附和。

“这确实很令人伤脑筋呐！文部省的科研经费竟然被东都大学某教授的一己之见所左右，这才是真正的癌症呀！本来应该极力避免这种做法，把科研经费平均分配到全国各个科研院所，审议会的这种现状也不应该继续保持下去。首先，如果教授选举还要顾虑到这种事情的话，那可真是浪速大学的耻辱啊！不过，如果菊川候选人背后确实有东都大学的船尾牵线的话，这确实是个问题呀！”

这番话表面上看似攻击文部省科研经费审议会的现存弊病，实质却是要把菊川候选人逼入不利境地的阴险诽谤。

性情温和的今津怒气冲冲地谴责道：“医学院长，刚才的发言才完全是性质恶劣的拉票活动。请禁止做出那种发言！”

“今津教授说的完全正确。此后严格禁止以诽谤中伤特定候选人为目的的发言。”鹈饲敷衍应景地发出禁令，“请各位继续质疑吧！”

由财前派通过锅岛贯治实施瓦解工作的基础组公共卫生学助川教授发言了。

“从基础组的立场出发，我对菊川候选人的论文提出质疑。对于菊川候选人的《试论高气压手术室在心脏外科的应用》，我刚才跟生理学的教授讨论了一下，有关在高气压下的病态生理应该还留有很多尚未解决的问题，所以我觉得这篇论文有些轻率。关于这一点各位怎么看呢？”

东贞藏和今津的脸上表现出强烈的不安神情。他们倒不是为了菊川的论文内容感到不安，而是因为这种针对菊川的批评居然来自想要依靠的基础组教授。

东贞藏掩饰不安的神情说道：“关于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吧！高气压手术室的设计以及氧气中毒等问题确实尚未得到解决。不过，近年来与此相关的研究，不只是在我国，在海外也相当活跃。学会也十分期待这些研究成果能够带来令人感兴趣的见解，因此我认为‘轻率’这个词语并不准确。”

大河内转向生理学教授问道：“林田君，怎么样啊？作为生理学教授，你同意东教授刚才的发言吗？还是像助川所说，这篇论文有些轻率呢？”

生理学教授林田答道：“关于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定论，而必须留待今后逐步论证解决。因此我不能作出明确的论断。但是，作为一篇试论应该有它的参考价值。”

林田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模糊回答。

“既然是必须留待今后解决的问题，那么现在对它挑三拣四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继续讨论吧！”

大河内说完，支持葛西的皮肤科乾教授发言了。

“据我所知，菊川候选人虽然在学术研究方面十分优秀，但手术技能却并不高明。听说，接受菊川候选人指导的研究生由于人工心肺功能不全，术后因血液凝固障碍造成患者出血导致死亡的实例不止两三例。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菊川候选人恐怕并不适合担任本校第一外科的教授。”

今津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能归咎于菊川候选人研发的人工心肺装置，也与他的指导方法优劣无关，而是为患者主刀的人本身技术尚未成熟。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向金泽大学咨询之后也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支持财前派的叶山插嘴道：“不对，你那种说法可是有点儿奇怪呀！根据我后来听到的消息，菊川设计的人工心肺装置就是有问题。所以，这本来就是菊川候选人自己的责任嘛！按理说，那种器械应该在临床试验之前经过猫狗等动物实验确保完美无缺，可他的态度却那么轻率，实在令人怀疑他作为学者的良心。本来……”

叶山越说越来劲儿，却被大河内的一声“等等”制止了。

“即使在动物实验中进行过充分测试并确认没有问题，那种状况仍然有可能发生。以麻醉装置为例，即使采用了世界一流的‘海德布林克’或‘佛列加’等优秀的麻醉机，仍然有可能造成患者死亡的情况发生。除了主刀医师技术不成熟、指导水平的高低以及装置优劣等因素之外，还是有可能出现这种医学上的偶发事故。但是，如果过分谨小慎微的话，那就什么研究都无法进行下去，医学也不会有进步了。因为菊川候选人的那套装置现在已经顺利步入正轨了，所以，叶山君，翻出初期实验阶段的陈年往事来揭短，这可不是医学家应该做的事儿啊！”

大河内不留情面地指责，使能言善辩的叶山也沉默不语了。

“那么，关于财前候选人，各位有什么疑点要问吗？”鹈饲像要缓和尴尬气氛似的说道。

支持葛西派的血清学教授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对财前候选人的业绩提出疑问。财前候选人的食管癌和胃癌的手术方法得到了社会的高度评价，但是在学会上有很多人提出意见，认为那种所谓‘首创新术式’中的‘首创’提法过于夸张，实为一种宣传。而且在对消化器官做手术时，即使进行相同的吻合术式，也会根据术后的愈合程度以及范围不同而成绩未必完全一致，所以有些方面并不能按照社会的评价全盘接受。”

支持菊川派的神经科教授也附和道：“我听说财前术式非常精细复杂，并非任何人都能够简单地掌握。关于这一点我想请问，遴选委员会是否请教过外科学会权威泷村名誉教授的意见呢？”

葛西派与菊川派这两派就像共筑统一战线般口径完全达成了一致。

遴选委员长大河内答道：“因为对于这个方面我们都不是专家，所以如果各位有这种希望的话，我们可以联系泷村名誉教授请教他的意见。不过，幸好这里有全部加印的候选人论文，请各位根据这些材料讨论一下怎么样啊？”

支持葛西派的野坂穷追不舍地说道：“财前候选人在手术方面具备了出色的技能，同时在女性方面也具备相当高的技能，发展到跟酒吧里的女人搞婚外情，这与国立大学教授的身份极不相符，有关这方面的传闻，我想各位早已有所了解吧？”

野坂向被视为支持财前派的教授们投去嘲讽的笑意，鹈饲勃然大怒。

“野坂君，你说话要慎重，不要进行人身攻击。而且据我所知，你刚才说的话有些夸大其词了。就那么点儿事情，连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经历过吧？咯咯咯咯！”鹈饲发出喉音笑着环视在座的众人，临床组那些作风浮华的教授之间响起了苦笑声。

鹈饲赶紧说道：“那好吧，看样子讨论进行得差不多了，现在准备进入投票选举程序，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鹈饲接着宣布“那好，我立刻联系事务长，现在开始投票选举第一外科继任教授。”

“请等一下！”东贞藏忽然站了起来，面孔显得有些苍白，静静地环视在场的教授说道：“我要弃权！”

“啊？弃权？”

教授们禁不住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是的，我要弃权！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听各位激烈的争论。但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财前和葛西这两个由我一手培养的爱徒在接下来的投票当中萁豆相煎般地争斗。我本人也无法取舍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不过虽说如此，即使我想从学术业绩方面公平地看待并支持菊川候选人，但我又不能舍弃自己的两名爱徒把票投给其他学校的人。因此，虽然现在的我感到万分遗憾，但我还是决定舍弃能够行使自己正确意志的一票，就此退出投票选举。除此之外，我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

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众人的心，凄恻感人的气氛充满了整个会议室。

东贞藏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外之后，室内依然笼罩在深深的感动之中。在场教授们的脸上浮现出感佩的神情，全场静默无声，仿佛已经忘却先前为各自支持的候选人进行过唇枪舌剑的激烈论战。

“真不愧是东教授，高风亮节呀！”大河内喃喃自语道。

其他教授们也仿佛还在回味余韵尚存的感佩静静地点头。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在事务长的见证下，进入继任教授的投票选举环节。”

教授们好像被鹈饲的声音唤醒似的回过神来。鹈饲脸上现出与教授们深受感动相去甚远的表情拿起电话联系事务长。

“在事务长送来选票之后，我们立刻开始进行投票。请各位充分参考葛西、菊川、财前三名候选人的履历、科研成果目录以及刚才的会议审议过程，不要为一时的感情或同情所局限，根据自己的正确判断选出最适合闪耀着光荣传统的第一外科继任教授。我作为医学院长向各位表示诚恳的请求。”

鹈饲的说法像是要遏止因刚才离场的东贞藏那动人心弦的发言以及戏剧性退场给教授们心中造成的微妙变化对选票流向产生的影响。

教授们当中响起窃窃私语声，他们由于各自心态不同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是，在事务长带着选票进来之后，室内骤然开始流动紧张的气氛。

事务长把封口的纸袋放在鹈饲面前，听说有一名教授因病缺席以及东贞藏弃权之后，就把印有浪速大学校徽水印的选票分发给了在场的二十九名教授。

鹈饲用郑重其事的语调说道：“那么，现在进行单式无记名投票。另外，虽然有一名教授因病缺席另有一名弃权，但由于因病缺席的解剖学研究室畑中教授已经用邮寄方式进行了不在场投票，所以本次教授会总共有三十张有效投票数。”

沉寂无声的室内，只有钢笔填写名字发出的声响格外清晰。过了不久，似乎有人开始折叠选票，事务长迅速端起投票箱依次回收，收集完毕即把投票箱放在了鹈饲面前。鹈饲马上打开了投票箱。

“那么，现在马上开票！”

他严肃庄重地说完，读出了最先取出的一票。

“菊川升！”

面对黑板的事务长在菊川的名字下边写了“正”字的第一画。极力推举菊川的今津兴奋得脸上开始发红。

“财前五郎！”

叶山等支持财前派的教授们长出了一口气。

“葛西博司……财前五郎……菊川升。”

鹈饲唱票的嗓门渐渐提高，面对黑板的教授们都心怀期待与不安凝神注视。

“葛西博司……葛西博司……财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

鹈饲唱票的节奏越来越快，嗓音中透出急不可耐的回响。这是因为菊川和葛西在起步时势头较猛，而财前的选票却姗姗来迟。除大河内以外的其他教授们渐渐露出兴奋的神情，甚至能够看出他们要选的是哪个候选人。

“菊川升……葛西博司……财前五郎……财前五郎。开票完毕。”

鹈饲唱完票后，事务长立刻开始计票。

财前五郎    12票

菊 川 升    11票

葛西博司     7票

支持财前派的叶山等人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仍把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黑板。推举菊川升的今津也露出复杂的表情深深地叹了口气。而野坂则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盯着葛西博司那少得可怜的票数。

鹈饲不让情绪外露，装出平静的表情强调地说道：“投票结果按照从多到少的顺序，分别是财前候选人十二票、菊川候选人十一票、葛西候选人七票。但是，由于无人获得总票数三十票过半数的十六票，所以根据刚才的投票结果没有能够决选出第一外科继任教授。因此，根据本校教授会的规约，在没有得到超过总投票半数的情况下，将对获得票数居前两名的候选人进行决选投票。所以，我们将在一个星期之后的二月五号召开临时教授会进行决选投票。”

大河内目光锐利地盯着鹈饲说：“用不着改天专门召开临时教授会，现在接着进行决选投票不就行了吗？”

鹈饲笑容满面地说道：“在今天的投票过程中，不仅出现了东教授弃权的情况，还出现了畑中教授因病缺席进行不在场投票的情况，即使接着进行决选投票，由于必须得到他的委托书，所以除了改日举行没有别的办法啦！”

“这我明白。我说的是，如果在去地方或海外出差而无法立刻取得联系的情况下则另当别论，可畑中是在自己家里养病，所以只要请事务长从这里打个电话，问他选投财前还是菊川并填好选票不就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吗？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专门延期一个星期再次召开临时教授会，那多费工夫呀！”

大河内的发言符合他前任医学院长的身份。

“为决选投票召开临时教授会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历任医学院长在必要的时候都会这样做。这是惯例。”鹈饲反驳道。

大河内吐出一口烟说道：“那样做当然可以。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刚才对三名候选人的质疑答辩也好，还是在开票时出现的异样兴奋也好，恕我失礼，这种愚蠢的白热化争论是在历届教授会选举中从未见到过的。正因为这样，如果此时搁置多日的话，不正常的拉票活动将会更加猖獗，恐怕无法举行严正公平的选举。这种担忧的发生是不难预见到的。”

“如果大河内教授为此担忧的话，那我作为现任医学院长就一定要负责任地进行公正的选举。所以，让前任医学院长如此担忧，我实在太过意不去了。”鹈饲貌似谦恭地应答道。

“这样我当然就可以放心了。那我就拜托你，务必主持名副其实的公正选举。”大河内也貌似谦恭地答道。

Ｒ会馆复式二层最里面的休息室，仍如往常平和安静、人影稀疏。今津似乎还没有从教授会的兴奋中平静下来，喝了一口服务生端来的苏打威士忌酒，把膝头凑近东贞藏用激动的语调讲述了投票结果。

“当东老师说出要弃权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事态会怎样发展，方寸大乱。支持财前派的拉票活动那么猖獗，在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失去东老师举足轻重的一票就很有可能导致败北，所以我简直吓得灵魂出窍。老师怎么会那样突然退场了呢？”

今津语气中带有责难的意味。

“今津君，我绝非置菊川的票数于不顾而舍弃自己宝贵的一票并离席而去呀！这且不说，刚才听你报告了后来的经过，如果当时我没有那样离席退场的话，菊川的票数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东贞藏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讲道，“菊川十一票、财前十二票、葛西七票，三名候选人的得票都是完全意外的数字。我想，财前派恐怕至少能够得到十七八票，而葛西派为了控制过半数的十六票在这个月里肯定也曾四处奔走过。连我们也预估应该拿到十七票，所以各方的如意算盘其实都有相互重叠的部分。但是，不管怎么说，财前派最后只得到十二票，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个打击吧！今津君，问题就在这里。我确实失去了自己宝贵的一票，但我的退场在善良的教授们心中唤起了某种情感，促使原先只为反对外聘教授而茫然支持财前的教授中的几张感情票转向了咱们这边，不是吗？”

“那么，老师是在这种谋划之后留下那番动人心魄的话语并退场的吗？真不愧是深谋远虑的东老师啊！我估计任何人都无法想象那是精心打造的经典道白吧！”今津十分佩服地说道。

“你要是把我的话解读成‘精心打造的经典道白’，那我可受不了呀！我只是坦率地讲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或许其结果只是偶然地体现在了菊川君的感情票上而已。对于这一点，今津君也千万不要误会啊！”

东贞藏用他特有的瞒天过海本领否认今津的看法。

“我真是太失礼了。像东老师这样的人怎么会逢场作戏呢？只是坦率地讲出了自己的真情实感而偶然导致了那样的结果嘛！”

“你这样想就可以了。话说回来，咱们预测菊川应该得到十七票，可为什么竟然降到了十一票呢？幸亏今天财前的得票也出人意料之外，两者以一票之差都没有过半数，总算把局面拖入决选投票。不过，下次决选投票只需一票之差就足以决定胜负了，所以如果预估选票不够牢靠的话，那就非常危险啦！”

东贞藏的话语中带有责备今津预估选票过分天真的意味。

“老师说的完全正确，我没什么可说。根据我的预测，临床组中加上东老师和我应该有七票。而基础组中虽然大河内教授没有说出口，但是我去找他时看他那样子肯定是允诺支持菊川了，所以我就估计那边会有十票。但是，从菊川所得这十一票的结果看来，大河内教授是不是没有积极为咱们拉票呀？”今津困惑地说道。

东贞藏摇摇头说道：“我倒是觉得，今天的十一票几乎都是凭借大河内教授的势力得到的基础组选票。如果有谁因为我的退场感动而给菊川投票的话，那也应该是基础组的教授。而且我觉得，先前向咱们保证过的那五位临床组教授的选票才值得怀疑呀！”

“真是这样吗？我去跟他们谈这件事儿的时候，每位教授都表示出相当强烈的共鸣呢！尤其是神经科和泌尿科的教授，都是非常激进的反鹈饲派呀！”

今津露出难以领会的表情。

东贞藏接着说道：“临床组的教授只是在鹈饲君瞄准下届校长并有可能实现的时候，才会撇开鹈饲君推举的财前把选票投给菊川，可一旦到了投票时却又临阵退缩。虽说是无记名投票，但因为唱票的是鹈饲医学院长本人，所以他们会担心自己的笔迹被认出来。”

“听您这样说，我真是越来越为自己过分天真地预估了形势感到羞愧。不过，那样的话，投票的保密和自由不就无从谈起了吗？这实在太过分了……”

“今津君，事到如今再为那种事情生气也没有用了，更重要的是为了因势利导地面对一周之后的决选投票，要想出相应的对策。”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但无论如何咱们都必须把葛西派那七票全都弄到手才行。或许从葛西派看来那七张选票实在太少了，但是在我们看来，去了德岛大学离开本校长达八年的葛西竟然还能得到七票，真是令人感到意外呀！这正说明对财前的反感情绪已经根深蒂固，所以在决选投票时咱们应该能够得到那七张选票。我今晚就去跟他们交涉吧！幸好掌握葛西选票的是外科同行野坂君，所以谈起来也比较容易一些。”

“不过，我觉得葛西选票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单纯啊！正是由于他们认为葛西君将会险胜当选才能锁定那些选票，所以一旦葛西落选，由于同校出身的情谊和校友会的影响，那些选票非常有可能流向财前那边。因此，那七张选票的去向很难预判。”东贞藏十分慎重地说道。

今津走出南海线的诹访之森站检票口，穿过灯火通明的站前商业街，走在寒风瑟瑟的郊外小路上，脑海里浮想出此后将与野坂谈话的内容。上次在去大河内家为菊川寻求支持的时候，由于大河内是那样的性格，所以他并无良策，只能尝试采用动之以情的方法。但是，对于现在要去走访的野坂，今津直到刚才还跟东贞藏进行慎重的协商，然后才带着具体的对策上路。

在标志性建筑牙科诊所向右转之后，走过五六户人家就看到亮着门灯的野坂家了。围绕着树篱约四百五十平米的院子里，有一座红瓦的西式建筑，与大河内那座狭小老旧的住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今津看到了临床组精英少壮教授与获颁学士院恩赐奖却甘守清贫的基础组老教授之间富有讽刺性的反差，随即摁响了门铃。

“请问是哪一位？”

身穿和服、年约四十岁的夫人打开了门厅。

“我是第二外科的今津。请问野坂教授回来了吗？”

今津一边问一边向门厅里边望去，只见旁边的西式房间里亮着灯，传出了收音机的声音。

“是的，我先生已经回来了。请稍等一下。”

夫人把今津迎进门厅，然后返回屋里，身穿宽袖棉袍的野坂走了出来。

“哎呀！你怎么突然光临啦？来，请进吧！”

野坂打开了旁边客厅的房门。这里似乎也被当作起居室使用，屋内暖炉的火烧得正旺，烟灰碟里积存了不少烟头。

“晚上突然登门拜访，多有失礼！因为有件事情特别想跟你商量一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啦？”

“哪里，你来我家作客没有任何妨碍。不过要看商量什么事情，有的事情也许会比较麻烦呢！”

野坂似乎看透了今津的来意。

“哎呀，你还是那样说话不留情面……这且不说了，今天葛西君落选真是令人意外啊！无论是从业绩、人品还是按论资排辈来看，葛西君当然比财前更应该留下，都是因为以鹈饲医学院长为中心的支持财前派疯狂地拉票才会落败。实在是太恶劣了。”今津啜饮着端来的热红茶忿忿不平地说道。

“不过，这就是选举嘛！当然应该留下的人留不下来，而不该留下的人厚着脸皮当选。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

野坂似乎已经彻底死了心，今津深感意外地望着他。

“其实，我今晚突然登门拜访不为别的，就是代替东教授来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哦？代替东教授？你这话也太奇怪啦！代替在今天选举中弃权的东教授，那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野坂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东教授确实是弃权了，但是这里面包含着非常深刻复杂的原因呀！其实，东教授最初的想法是，如果在葛西与财前两人之间选择的话，那就要推荐早于财前的前任副教授，也就是在德岛大学苦熬了八年的葛西君。但是，随着金泽大学菊川候选人的存在逐渐明朗起来，你也知道东教授是个学究型人物，对学术的尺度把握得非常严格，因此就被学术业绩卓越超群的菊川候选人吸引住了。不过虽然如此，东教授又难以割舍辛苦了那么多年的葛西而推荐菊川候选人，所以他今天投票时才会弃权。因此，他虽然说不能舍弃爱徒葛西和财前两人，但那都是在公开场合的发言，而真心却是因为顾虑葛西君才弃权的。不过，现在既然葛西君已经落选，那么东教授也就没有必要采取弃权的立场了。既然对手是财前君，那他就决定公开支持菊川了。因此，东教授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协助。”

今津以一反常态的能言善辩把跟东贞藏商量好的话和盘托出。

“真是那样吗？虽然我并不认为东教授会那样为葛西君着想，但既然本人都那样讲了，我就暂且当成真话听吧！但尽管如此，在葛西君落败的当天就叫我把投给他的选票转投菊川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不管怎么说，葛西君是我二十年来的老朋友嘛！所以，我准备效仿东教授，在决选投票时弃权，或者即使投票也可能是空白票呢！”

“空白票？怎么会呢？”

“不，就是空白票。因为既然不想支持任何一方，投空白票就是最为严正的做法嘛！”

今津脸上浮出狼狈的神情。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能不能通融一下？当然，我们既然有求于你，就不会空手而来。”虽然今津的资历比野坂早八年之多，但现在说话却变得异常谦恭。“话说回来，我听说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目前有个空缺呢！”

今津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使刚才泰然自若的野坂表情骤变。

“怎么样，野坂先生？你想不想当学会理事啊？只要能当上理事，因为会长向来都是理事互选轮流执政，所以总有一天能当上整形外科学会的会长。那样的话，据说将来在竞选学术会员的时候就是非常有利的条件啦！我觉得这可是个相当有魅力的职位呀！”

今津先前的低姿态变得有些傲慢起来。

野坂试探性地望着今津说道：“今津先生，你可别开空头支票呀！我可是听说了，整形外科学会理事的缺额，将要让比我年长很多的洛北大学的伊藤教授就任，不是吗？”

“虽然确实有那种议论，不过说实话，这是那个一声令下就能决定整形外科学会人事的大人物跟东教授商量之后由我带话给你的，绝对不是什么空头支票呀！”今津打包票保证道。

“你这是从哪条线上得来的消息？”

“就是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呀！你也知道，那个人物是日本外科学会的大头头，他的恩师跟东教授是同门师兄弟。因此，东教授跟船尾教授之间的交情也非同寻常，我来跟你谈的这件事情也是东教授跟船尾教授事先谈好的嘛！”

“原来如此啊！既然是船尾教授说出来的话，那就应该是确切无疑了吧！”

“就是呀！我在外科学会也常常能见到船尾教授，他确实是个学术成就和政治实力兼备的大人物啊！因为菊川候选人就是从船尾教授研究室里出来的门生，所以不但得到了东教授的支持，同时也得到了船尾教授强有力的推荐。因此，船尾教授曾经明确地表示过，如果你把手中的七张选票投给菊川候选人的话，他一定推举你担任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今津加强语气说道。

野坂像是在仔细盘算沉默了片刻，然后确认似的问道：“今津先生，你刚才说的整形外科学会理事的事情该不会只是船尾教授的口头约定、过后就不算数了吧？”

“那当然不会啦！既然能够得到你的七张选票，我们当然应该付出相应的回报嘛！我估计从明天开始，财前派也会来找你提出露骨的政治交涉。不过，他们所能提供的无非就是眼前利益而已。与其相比，野坂先生，得到船尾教授的推举当上理事对你的将来具有不可估量的助益啊！”

今津进一步加强语气催促对方。

野坂放下叼在嘴上的香烟说道：“我是个比起眼前利益更加重视作为医学家未来发展道路的人呐！”

“那么，你保证要支持菊川啦？”今津确认地问道。

“你是说不从我这里拿一纸字据就不能放心吗？你们真是过于小心谨慎啦！”野坂说完就从饰物架中取出威士忌酒瓶和玻璃杯愉快地说道：“今津先生，让咱们先干一杯吧！”

财前五郎在门前“噗”地吐出满嘴酒臭气，在夜晚寒气中蜷缩着肩膀按下门铃。门厅里边传来的脚步声不像是女佣而像是妻子杏子。门被打开了。

“你回来这么晚呀！老爸都等不及啦！”

财前得知今天教授选举的结果之后，立刻给岳父又一打电话告知他的得票数和还要举行决选投票的结果。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还回来这么晚，真是太缺乏常识啦！”

杏子美丽的瞳眸露出苛责的神色，冷淡地说完便先折回屋里去了。走廊上传来喧闹的脚步声，又一喜笑颜开地一只胳膊上挂着小学三年级的长外孙另一只胳膊上挂着一年级的次外孙。

“爸爸，你回来啦！”长子一夫呼唤道。

次子富士夫也天真烂漫地说：“爸爸，教授选举是什么？”

财前用责怪的眼神望着杏子说道：“这种事情小孩不必知道啦！时间已经很晚了，跟妈妈一起上二楼睡觉去吧！”

孩子们乖乖地跟着杏子上二楼去了。

孩子们离开之后，又一骤然现出不高兴的表情说道：“明明说好稳拿十八票，结果却只拿到十二票，出现这种意外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鹈饲院长的政治实力、岩田和锅岛所说的金钱实力都靠不住嘛！”

“不，今天这样的意外是由于发生了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事情。东教授突然表演了一场完全出人意料的大戏。”

“东教授演了一场大戏？哦？”又一难以置信地说道。

“就连我在教授会后私下从叶山教授那里听到时也完全不敢相信呢！”

五郎接着把他从叶山那里听来的话详细转述给又一听。又一刚开始听时表情还没有变化，但后来五郎渐渐地激动起来了。

“真没想到，那个以稳重清高闻名的榆木疙瘩脑袋还会玩这种鬼把戏呀！就是因为这样，大多数教授看到东某不忍坐视爱徒萁豆相煎而毅然舍弃自己宝贵的一票退场的身影就被感动了吧！东某肯定是考虑到按常规出招难以致胜，所以从刚开始就设下此计并且瞅准机会退场了。就连演戏也摆出东某独具的清高派头，真是表面学者风度、内心阴险至极！爸爸，今天出现这样的结果，并不是鹈饲院长或岩田、锅岛的实力不够，原因全都在于东某表演的那场大戏啊！”

又一转了转眼珠说道：“既不是演戏也不是别的什么，反正结果就是前功尽弃了嘛！要想在下周的决选投票中获胜，就得买下你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野坂那家伙手中的七张选票才行啊！”

“可是，野坂就是那个因为反感我才推举葛西候选人的家伙呀！正是因为出于反感的情绪，所以不可能靠小打小闹一举解决……”

又一打断五郎的话说道：“就是因为他感情用事，这反倒好办了。如果是由于明确的利害冲突或者被进退两难的情理牵绊才不好处理呢！此前岩田说过一张选票要五万元，但这次是决选投票所以一张选票就要十万元。那么，七个人总计七十万就能解决了吧？事到如今，咱们就得像老鳖一样紧紧咬定掌握七张选票的野坂毫不放松。要是这次再弄个鸡飞蛋打的话，那可就再没戏唱啦！”又一晃动着海怪般油光发亮的秃头说道。

他所说的“再没戏唱啦”，到底是指财前五郎在大学里一辈子难以翻身，还是财前五郎在财前家里一辈子难以翻身呢？他的话语中回响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整形外科的野坂绷着脸面对妇产科的叶山。酒家深处的包间里暖气烧得温暖舒适，玻璃拉门外细雪纷纷落下。

“大阪已经多少年没下过雪啦！看到细雪纷飞的庭院景色就令人不禁想诌上一首俳句呢！”叶山像要缓和屋内气氛似的说道。

“是这样吗？我可是不求风雅但求实惠的人呐！俳句那种附庸风雅的玩意儿我最不擅长啦！话说回来，今晚到底为什么特意招待我来高级酒家呢？只听你刚才在电话中说的我实在不得要领呀！”

“哦，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想找你来喝杯安慰酒而已嘛！这样说虽然有些失礼，但昨天葛西君的七票对你们来说可能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而我们所支持的财前的得票也与菊川只差一票，还要另外进行决选投票也使我们感到十分意外。葛西和财前这两人都是本校出身的候选人，他们被其他大学的菊川整惨啦！所以，为了重振精神，我想跟你一边喝酒一边尽情畅谈啊！”

“这种同情没有任何必要。我生性最讨厌那种玩阴招的做法，而且听支持财前派的叶山教授说出那种话来，我感到就像倒摸脊背一样毛骨悚然。”

野坂露骨地做出苦涩不堪的嘴型喝了口清酒。

“哎，你别那么情绪化嘛！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同校出身的同事，对吧？而且，其实今晚我是奉鹈饲院长之命而来呀！”

“哦？奉鹈饲院长之命……这倒挺有意思。你找我究竟要谈什么事儿啊？”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嘛！”叶山放下酒杯单刀直入地说道，“你明白，在决选投票中葛西派选票的流向对于决定胜负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我们希望得到掌握葛西选票的野坂教授大力协助。”

“你怎么又这样急躁呢？虽说我们支持的葛西君被刷下来了，可是第二天就叫我们易如反掌地支持财前，从感情上来说实在难以做到呀！因为我们的葛西票本来就是对财前的批评票嘛！”野坂断然拒绝道。

“那，你们要把选票投给菊川君吗？该不会是支持菊川派的今津君昨晚跑来，你已经向他打包票了吧？”

“没有的事儿！我的意思是，即使因出身于本校推举的葛西君落败，我们也不能简单地在下次决选中把票转投给财前君嘛！”野坂若无其事地否定道。

叶山松了口气说道：“你别这样逗我玩儿呀！我可是代替鹈饲院长来向你请求协助的，所以当然不会空手而来、有失周到嘛！因为我们会提供让你能接受的条件，采用那种所谓政治妥协的方式请求你协助。”

“哦？你所谓的政治妥协是……”

野坂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亮，停下了夹起生鱼片的筷子。

叶山把他那张女人般白净的面孔凑向野坂说道：“如果这次教授选举能够得到你的协助，那么儿童疾病中心儿童整形外科的职务分配就全权交给你。这就是我们向你保证的条件。你觉得这个提案怎么样啊？近来，由于出现了因服用萨利德迈安眠药导致海豹状畸形儿的问题，小儿外科受到了多方关注。因此，掌握儿童疾病中心重要科室的人事权，对于你和你所指导的研究室都会有很大的助益啊！”

虽然叶山如此强调这项提案的价值，但野坂却噤口不语没有答复。

“怎么样，野坂先生？现在葛西君已经失去了候选人资格，即使推举东都大学系统的菊川君，对你来说不也没有任何益处吗？你还不如推举财前君，从各种意义上来讲都很明显地有好处呀！”

“话也不能那样说嘛！比起有害的财前君，我认为支持无害的菊川君更能令我满意啊！”

“财前君就那么不好相处吗？”

“别开玩笑了。我就是讨厌他那个人，彻头彻尾……”野坂一吐为快地说道。

“讨厌……就因为这点儿理由吗？”叶山确认地询问，并窃窃私语般地说道：“这个理由真是太无聊了。你还是应该再成熟一些呀！比起感情上的好恶，对于财前那种大有利用价值的人倒不如宜施恩时且施恩，以后再细水长流地加以利用嘛！就像针对东教授的今津教授那样。”

“你的推销策略相当高明呀！当然，如果鹈饲院长推举的财前候选人败退了的话，在鹈饲派实力方面还可能对下届校长的选举产生负面影响。所以呢，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用心良苦啊！”

野坂采取了语意微妙的措辞。

“你说的没错儿。你的一念之差，不但能够施恩于财前，而且能向可能成为下届校长的医学院长卖个人情。这种稍纵即逝的绝好机会，哪儿有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的道理呢？野坂先生，即使是被称为革新派的你，有时候也必须根据情况去做多数派的工作呀！所以呢，你应该趁这个机会跟鹈饲派达成政治妥协啊！”叶山怂恿道。

“即使你这样说，但叫我现在立刻回答那可真是太强人所难啦！而且，其他人是什么意见，我也无法做主啊！”野坂装模作样地沉思着说道。

“当然，如果能跟其他人在妥善协商的基础上得到协助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这方面还请你给我这个鹈饲院长的代表留点儿情面！”

叶山特别强调了“鹈饲院长”这几个字，但野坂默默地喝干了杯中酒说道：“那我就再考虑考虑吧！”

“真是感激不尽。本来应该叫财前君向各位同意协助他的教授们表示感谢，但现在这样做反倒会带来麻烦。所以，很快就会有财前君授意的人去向你当面道谢。”

“不，我只是说我考虑考虑而已。所以，找我来道谢反而会使我为难。那好，我就先失陪啦！”

野坂刚要起身离席，隔扇呼啦地被打开了。

“叶山医生，真是巧遇啊！”

医协会长岩田重吉在绝妙的时刻出现了，就像刚才一直站在隔扇那边偷听。

叶山转向岩田说道：“啊，岩田先生，你来得正好。这位是……”

叶山刚要介绍却被岩田打断了。

“不必不必，野坂医生的鼎鼎大名我早就有所耳闻，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见到本人，真是不胜荣幸之至！我是医学院校友会的干部，岩田重吉。”

岩田是比野坂年长十三岁的前辈，却以近乎谦卑姿态坐在野坂面前。对方低三下四的态度使野坂没能来得及起身离席。

岩田立刻拿起酒杯说道：“为了祝贺咱们的相识，请允许我先干为敬吧！”

野坂听说同校出身的老前辈要向自己敬酒，不好意思断然拒绝，只好在岩田端起的酒杯里倒上酒。岩田恭恭敬敬地喝干之后便向野坂回敬了一杯。

“我很早就想拜见少壮实力派教授野坂医生，正好听说你今晚要在这里跟叶山医生谈话，也没事先打招呼就擅自闯了进来，恳请原谅我的失礼。话说回来，关于这次第一外科的教授选举，我们校友会坚决反对无端引进东都大学系统的外聘教授，并热切希望由本校出身的财前副教授当选教授。今晚我们校友会的干部们也聚集在某处，再次强调继任教授必须由本校的副教授担任这个基本方针。大家一致希望也能得到野坂医生的协助，由我代表校友会前来拜访。关于这件事情，我是跟鹈饲君，哦，不好意思，因为是同窗校友所以不经意地直呼鹈饲君了……我是跟鹈饲院长商量之后才来请求你的。”

岩田采用某某君的称呼，巧妙地强调了自己谦恭的低姿态。

“哦，关于这件事情的答复，我已经向叶山教授表明了，请你过后向他询问详细情况吧！我就此……”

岩田看到野坂想起身立刻说道：“那好，你的意见过会儿我就向叶山教授询问。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一定要设宴招待野坂医生团队的各位以便彼此相识，但因为现在是敏感时期，如果直接见面反倒容易招来误解，所以今天就麻烦老师代我向各位致意吧！”

说完，他突然凑近野坂身边，把鼓鼓囊囊的长方形纸袋放在野坂面前。

“不，你这样会叫我很为难。”

野坂用力地挥挥手并想把信封推回去。岩田俯身过来伸手抓起野坂的皮包，打开锁扣把纸袋塞了进去。

“这太叫我为难了！叶山先生，这样做叫我如何是好啊？”

野坂把矛头转向了叶山。

“野坂医生，这有什么为难的呢？哪有那么夸张呀？这在我们医协选举中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儿啦！嘿嘿嘿嘿！”

岩田细长的眼睛从金边眼镜后面闪出一道亮光。

在阿拉丁酒吧深处的包厢里，财前五郎左右坐着医务长佃友博和资深助教安西，三人正在默默地喝酒。

佃友博把他那恃才好胜的面孔转向财前说道：“我们完全没有想到选举会被拖到决选投票的地步。现在不只是我们医务部，其他研究室的研究生自不必说，就连实习生和护士凑在一起就会谈论教授选举的事情。尤其是副教授级的老师们，都觉得这是跟自己的将来密切相关的问题，非常注重这次选举的动向。而且，大家都说这样曲折激荡的教授选举是医学院创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呢！”佃友博不无遗憾地说道。

安西也咬牙切齿地接着说：“真没想到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大家因为受到剧烈打击都没心思工作了。”

财前满脸苦涩地喝干杯中的苏打威士忌担心地说道：“医务部因为教授选举没心思工作可不行呀！要是因为这种事情导致门诊或治疗方面出了疏漏，那可就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啦！”

“哦，这方面的动荡今天总算是平静下来了，所以请不要担心。大家最感到震惊的还不是要举行决选投票，而是东教授居然采用弃权方式舍弃财前老师。医务部全体成员的震惊化为义愤，现在对东教授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烈，对财前老师的支持热情反而空前高涨。所以，关于医务部内部团结一致的问题请老师不必担心。”

佃主任就像早已准备好似的刚刚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了热辣的说话声。

“不管怎样震惊、怎样义愤填膺、怎样力图使医务部内部团结一致，不是都对挽回颓势没有任何帮助吗？这个时候最需要挽回颓势的具体有效的对策呀！”

刚才离席的庆子不知何时返回，正站在财前身后。

“听庆子小姐这样一说，我们真是无言以对啊！”佃友博晃眼似的仰视身穿鲜艳绿宝石色连衣裙的庆子咕咕哝哝地说道。

在借口举行作战会议、频繁进出阿拉丁酒吧之间，佃友博和安西已经看出庆子是财前五郎的情妇，对待她的态度也变得无拘无束了。

“那么，换成庆子小姐会怎样做呢？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安西说完，庆子闪烁着细长眼睛说道：“是啊……如果换成我的话，因为再过五天就要举行决选投票，所以就不能在间接的常规手段上耗费时间了。所以，我会采取直接把对手拉下台的措施。”

“直接把对手拉下台？”安西立刻惊讶地反问并说道：“我明白啦！就是打电话威胁对方或散发彻底诽谤对方的拼字匿名信，对吧？去年第三内科举行教授选举的时候，就曾经有人给对手家里打电话威胁：要是不乖乖退出选举就干掉你！其实，我们也准备在紧要关头采用这个办法搅乱菊川本人和支持菊川派呢！”

庆子摇了摇波浪柔缓的头发说道：“那种土气卑俗、谁都会用的招数已经太老套了，根本行不通啦！应该想出更加犀利、能够技术击倒的绝招。”

“原来如此！技术击倒啊！”

佃友博一边说一边沉思，片刻之后“咚”地捶了一下桌子洋洋得意地说道：“我明白了！技术击倒的绝招就是直接开进金泽大学菊川的地盘演一场戏！是吧，庆子小姐？”

“真不愧是统领医务部五十人大家庭的佃先生呀！没错儿！就是要用这个绝招嘛！就连大先生东某也在紧要关头演了一场大戏，所以咱们只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行啦！这次轮到咱们演大戏了。”庆子极力煽动道。

可财前却沉下脸来说道：“佃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假如你们为我做出那种事情，万一我在选举中落败，你们也会变得没有立足之地呀！再给你们添麻烦，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即使你们两人勇闯金泽进行谈判对我有利也……”

“老师，事到如今可不能再说这种泄气话啦？我们怀着跟老师同生共死的信念才走到这一步。因为有了财前老师才有了我们，所以我们哪儿能只顾自己呢？”佃友博奋勇直前地说道。

“是吗？那么，既然你们都这样说了，盛情难却，我就全都交给你们啦！”财前一反常态地用沉痛的语调说道。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要争分夺秒地行动才能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庆子赶紧催促道。

佃友博与安西对视一下说道：“我们俩也不能独断专行地前往金泽，等明天去医院一上班就跟五六个骨干召开秘密医务会，然后跟安西直接出发去金泽。坐特快列车只要四个小时就能到达，所以就在明天傍晚前后到达金泽开演大戏。”

“那么，为预祝二位成功，我请各位喝‘拿破仑’！愿二位效仿那位凯旋将军旗开得胜。”

庆子说完，叫侍者取来了一瓶“拿破仑”，毫不吝惜地开了封并注入酒杯，同时越过安西和佃友博的肩头向财前送去只有他能心领神会的微妙眼色。

第十章

列车前方就是金泽市了，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从车窗可以望见远处层峦叠嶂的白山在积雪覆盖下巍然耸立，展现着美丽而威严的英姿。

佃友博和安西擦擦雾气模糊的窗玻璃，把身体靠近窗边出神地望着冬季雪山令人赏心悦目的晶莹剔透。北国的冬日白昼较短，虽然还不到下午四点钟，峡谷之间就已经阴沉下来，只有沐浴着夕阳的峰尖开始飘起晚霞，把峰顶白雪染成淡淡的暗红色。

“真不愧是雪国呀！冰雪的洁白沁人心脾啊！”佃友博感叹地说道。

“我以前参加学会曾在新绿叠翠的季节来过，但冬季来北陆地区这还是头一次。真美呀！不过，此行如果不是作为医务部代表肩负重任的话，那就更美啦！”

安西说完与佃友博对视了一下。

昨晚在阿拉丁酒吧包厢里跟财前一起商定这趟金泽之行后，佃友博和安西连夜给医务部主要成员共五名资深助教打电话交代了相关事宜，在今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巧妙地溜出医务部，就在附近咖啡馆里召开了医务部秘密会议。五名医务员中有三名认为佃友博两人奔赴金泽过于轻率而深表忧虑，但佃友博和安西努力说服他们：现阶段除了采用这种奇袭战术之外无望帮助财前副教授升任教授，好不容易才在临近正午时分取得了全体成员的谅解，两人立刻赶乘十二点三十五分从大阪站发车的特快。在从大阪出发之后的四个小时中，佃友博跟安西仍在周密地协商与菊川候选人交涉的程序。虽然交涉程序已经大致确定，但是到了离金泽只剩二三十分钟车程的时候，沉重压力带来的不安情绪还是占据了两人的心胸。

列车驶过犀川铁桥进入金泽车站的站台，两人快步下车穿过地下通道走向检票口。刺骨寒风吹在脸颊上，刹那之间就把在车厢里被暖气烘热的体温夺走，使他们不禁打起寒战来。他们赶紧乘上了站前的出租车。

“去上百百女木町！”

向司机说出在学会名册上查到的菊川住址之后，装了防滑链的出租车沿着市区电车轨道慢吞吞地开动了。街道两侧的屋顶堆着厚厚的积雪，行人用围巾严严实实地包着脑袋、穿着斗篷，脚穿橡胶长靴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屋顶有人用雪锹铲下积雪，眼前呈现出雪国特有的街景。但是，佃友博和安西却笼罩在即将踏进菊川家的紧张感之中，根本没有余暇从容地观赏眼前的雪国风物。

“菊川在不在家呢？要是不凑巧出差可就惨不忍睹了。”安西担心地说道。

“没问题！今天上午我给金泽大学事务局打电话确认过了，所以咱们现在去他家，如果不在的话就坐等他回家。如果菊川真像传闻中所说的话，反正除了学校的办公室和医院之外不会去其他地方。”

佃友博说完，显示出静坐死等的气概。

出租车驶上广坂町的坡道，经过兼六园旁来到有许多围着古色古香的院墙、排列着威严的武士宅院门楼的豪宅区。在地势稍高的小立野台地上，顶着积雪的金泽大学医学院和附属医院露出洁白的容貌。

“上百百女木町应该就在这附近吧？”佃友博看着金泽市区地图向司机问道。

“是的。你们要去几丁目啊？”

“我们要去三丁目的菊川升家，请你帮我们找一下吧！”

出租车立刻从电车大道向左转，在迷宫般曲折蜿蜒的街道上慢慢循序前行，透过车窗确认屋顶积雪的住宅门牌走了大约二百米之后，司机指着一家门牌说道：“啊，在这儿，就是这家了。”

这里已到死胡同的尽头，孤零零仿佛被遗忘了似的伫立着一座土墙围绕的小巧玲珑的平房。土围墙和院树上都完全被积雪掩埋，只有通向门厅的石板上的积雪已被耙开。

佃友博和安西蹭掉鞋底的雪以免打滑，刚走到小院门前时里面出现一个年近五十岁、包着头巾的女人。

“你好！请问是哪一位啊？”她善良的脸庞对着两人问道。

佃友博说是从大阪的大学来的，对方用金泽方言过意不去似的说道：“啊，是吗？是从大阪来的呀！大老远地赶来，欢迎你们。不过，老师还没从学校回来呢！请进屋坐下等等吧！我是做家政的，请别客气！”

家政员领他们走进设有被炉桌的六铺席房间，壁龛里挂着裱褙已经磨损的廉价画轴，而且连个花瓶都没有，充满了丧偶鳏夫家中特有的煞风景气氛。

“我这就添火，请把脚伸进被炉里吧！”

家政员正要向被炉里续木炭时，从门厅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啊，好像回来啦！”

她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好像在通报有客人来访，随即传来菊川三言两语的嘀咕声，紧接着，身穿黑色西装、手提皮包的菊川就满脸狐疑地走进屋来。佃友博和安西赶快正襟危坐。

“请问您是菊川老师吗？我们是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的助教，名叫佃和安西。在您外出时间登门打扰，十分抱歉！”

菊川听了介绍又看了两人的名片，简单地应了一句“我是菊川”，就隔着被炉桌坐在佃友博和安西的对面。他那两颊消瘦似乎有几分忧郁的面孔，只有双眼锐利而明澈，像个沉默寡言的人文静地紧闭双唇。佃友博和安西都感到令人沉闷得有些窘迫。

“其实吧，我们两人是要代表第一外科向菊川老师恳切地提出请求，所以不顾失礼地冒昧登门拜访。”

“请求我？到底请求什么呢？”

佃友博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被炉桌前。

“其实就是这次第一外科继任教授选举的事情。我想菊川老师这边已经接到了通知，在前天的教授会投票中没能选出下届教授，所以将在二月五号的临时教授会上进行决选投票，最终确定是由菊川老师还是本校的财前副教授继任教授。我们这些接受财前副教授指导的研究室人员，在得知还要进行决选投票的那个瞬间全都茫然若失。而且，医务部内部发生了出人意料的混乱状态，有些人怒气冲冲地要向不支持财前副教授而支持菊川老师的东教授递交抗议书，还有人脸色骤变地准备跟校友会串联展开支持财前副教授的大规模运动，群情激奋甚至令人担忧会对诊疗工作带来负面影响。当然，担任医务长的我和同来拜访的安西两人也曾努力安抚医务部员，可是却力不从心。要想平息目前的混乱状态，看样子除了由我们两人代表医务部直接拜访菊川教授之外别无良策，所以今天不顾失礼冒昧登门拜访。”

佃友博用张力十足的嗓音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菊川把膝头伸进被炉桌下双手交抱胸前，用端坐的姿态面无表情地聆听。

佃友博接着说道：“当然啦，我们丝毫没有想把菊川老师这样或那样的狂妄无礼的意思。非但如此，在心脏外科方面成绩斐然的菊川老师，对于我们这些有志于研究外科医学的人来说近乎于理想中的形象，对您怀有深深的敬意。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似乎很矛盾的心情，就是迫切地希望直接指导我们的财前副教授能够升任教授。您也知道，由于东教授是个一门心思致力于学术研究的学究，所以有关研究人员的指导工作、斡旋就业单位和筹措科研经费等所有杂务都由财前副教授一手包办，为此而耗费的脑力劳动和时间确实非同寻常。财前副教授除了要做好个人的科研、门诊和医学院授课等本职工作之外，还十分负责地打理研究室的所有杂务，就连年轻助教前往地方医院赴任的时候，他也会一一举办欢送会给予鼓励。这种温馨的关怀给予我们莫大的精神支持，医务员们对于财前老师的感情已经不是尊敬、信赖和景仰这些肤浅词语能够充分表达的了。因此，对于我们医务员来说，第一外科的教授非财前副教授莫属，大家都对财前老师就是继任教授深信不疑。可是，菊川教授却突然出人意料地……”

佃友博慷慨激昂地说到这里，安西打断了他的话头。

“哦，菊川老师确实很有实力。您的得票与坚决反对外聘教授的支持财前派之间只有一票之差，由此而被拖入决选投票。但是正因为如此，在这次教授选举中，由支持菊川老师的东派、支持财前老师的鹈饲院长派和支持浪速大学系统德岛大学葛西教授的革新派三路人马混战厮杀，引发了激烈的选举运动，由此造成大学里最令人厌恶的严重混乱状态。另外，在我们第一外科医务部里，那些坚决反对外聘教授的激进派已经下定决心针对菊川老师展开阻止运动。其实，我们今天上午从大阪出发之前还努力地劝止那些激进派：我们会向菊川老师详细报告本校的状况，并尽量做好工作说服您。我们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劝止了他们才脱身出来的。”

尽管他们自己就是最激进分子，但安西和佃友博却大言不惭，还不时地偷窥菊川的表情。菊川仍然是无动于衷的表情，请他们品尝家政员端来的茶水，自己也把茶碗放在掌心注视着茶杯中升起的白色雾气，然后慢慢地喝完。他的姿态极为平静，似乎内心没有任何动摇和痛痒的感觉。佃友博和安西开始焦躁不安，连菊川请他们喝茶都没有伸手去碰。佃友博突然向前膝行一步。

“菊川老师，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开诚布公地向您交个底儿，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之所以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其实是因为东教授与财前副教授之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太融洽了。东教授的专攻的肺外科是不太起眼的领域，而财前副教授则致力于消化系统外科尤其是癌症手术的领域，所以无论他个人意愿如何都已经受到当前社会的极大关注，作为胃食管吻合术的年轻权威不仅在外科学界，而且在一般媒体上也成为引人注目的存在。东教授对这种倾向感到很不痛快，虽然我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每次当学会杂志和媒体报道财前副教授的时候，他都会对财前副教授冷嘲热讽，连我们这些旁观者看着都感到于心不忍。如果换成那种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的副教授或许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但财前副教授是个钢筋铁骨的硬汉，所以在无论如何不合情理的时候，即使是东教授说的话，他也勇于表明自己的见解。那些龃龉经过日积月累就在这次教授选举中充分地体现出来，东教授像丢破鞋一样抛弃了长期以来在他手下像贤内助般吃尽千辛万苦的财前副教授，改为支持菊川老师了。除此之外，就像我们刚才也向您提到过的，本校内部产生了奇妙的派阀对抗。我估计也与这种动向有关，东教授顾及某种个人私利而改为推举菊川老师了。因此可以说，菊川老师也被当成了形式化的候选人。哦，请原谅我说话失礼。也就是说，东教授支持菊川老师其实是他实现某种个人野心的手段而已。正是因为如此，您才带着这些复杂的因素获得了推荐。而另一方面，即使您作为教授来到因为强烈反对外聘教授、支持财前老师而动荡不安的我校就任，所谓教授恐怕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您会很难像以前那样继续您所进行的、能够留下伟大学术成就的研究工作。像菊川老师这样的优秀人才，为什么偏偏非去那种地方不可呢？难道您就没有更适合的去处了吗？我是切实为了老师杰出的学术研究而着想啊！”

佃友博敬畏有加地俯首致意。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菊川终于开口说道：“那么，你们对我的请求到底是什么呢？”

菊川的话语很简短，却具有震慑心灵的尊严。佃友博和安西不由得伏下双眼。

“老师，我们深知这种请求实在不合情理，所以我们也为此深感难过。”佃友博吞吞吐吐地说着并看了菊川一眼，“老师，我们想请求您退出！”

“退出？”

“是的，请您退出选举。”

菊川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在启程前来向您提出如此无礼的请求之前，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犹豫和苦恼。但是，教授选举的战况已经到了如此激烈的地步，前景不容乐观，我们除了向您求救之外已经别无良策，所以在此向您恳求！”

佃友博和安西把双手并拢伏在榻榻米上。

菊川脸上终于现出错愕的神情，仍然保持端坐把视线转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庭院里似乎已经冻结的积雪反射出熠熠白光，笼罩着深深沉入夜幕之中的宁静。

停了片刻，菊川把视线转到两人脸上用沉稳的嗓音问道：“你们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是的。只希望您能接受我们提出的劝告。”

佃友博重申了请求。

“我没有必要答复那个请求吧！如果只是这件事情的话，那就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那就是说，即使我们这样毫无保留地讲明所有的情况并诚恳请求，您还是不能接受吗？我们两人是怀着如果不能说服您就引咎辞职的决心前来拜访的。菊川老师，请您务必体谅我们全体医务员的恳切真情，拜托您答应退出决选！我们是把自己的前途作为赌注来恳求您的呀！”

佃友博嘶叫般地说着，突然喉头哽咽，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菊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佃友博，等他的呜咽声稍稍平息之后才开口说道：“我本人并没有主动提出担任浪速大学教授的希望。不过，至于我要不要退出，也应该等到决选投票结束之后再说吧？而且，假如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情况属实的话，财前副教授当然会在决选投票中当选为教授，不是吗？而即使万一是我当选，到时候也还是可以辞退的。不管是哪种情况，在离决选投票只剩下四天的时候就毫无正当理由辞退候选人资格恐怕于理不通吧？我已经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了，所以就此请回吧！”

“那么，老师的意思是，您虽然不会在决选投票之前退选，但是如果投票结果确定您担任东老师的继任教授，您就会宣布辞退吗？”

安西试图得到菊川的口头承诺，但菊川脸上立刻露出严厉的神色。

“难道你们不明白我是在怎样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跟你们谈话吗？你们这样粗暴地闯进我家而且赖着不走，还想叫我说什么吗？你们要是做得太过分的话，难免会使事态更加恶化！”菊川用猛击一掌般的激越语调说道。

佃友博和安西脸色骤变。

“老师，我们太失礼了。那好吧，我们对您满怀期待地就此告辞。万一真的发生您来就任我校教授的事态，我们全体医务员将完全不予配合。因此，这件事情也跟老师将来的学者生涯密切相关啊！请您务必慎重考虑。”

撂下这句狠话之后，佃友博和安西用谦恭过度的姿态鞠了一躬，随即起身告辞了。

菊川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望着窗外，似乎在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

客厅灯光微微照亮了院落，庭前的南天竹被积雪压弯了枝梢。菊川的视线停在那弯弯的叶尖上目不转睛，考虑着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继任教授选举的事情。去年六月，这件事通过母校的船尾教授找到他，从开头就没有产生太大的兴趣。但是，在恩师船尾教授的极力说服下，他终于应允了。在十月去京都参加癌症学术研讨会时被船尾教授引见与东教授相识，隔日后又被邀请到东教授的住宅做客并与东教授全家共进晚餐，可以说是被强制性地摆上了船尾教授和东教授的预备好的食谱，事情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在此期间，他无数次地为自己当初的允诺感到后悔，但不知是因为自己性格懦弱还是对任何事物都消极被动，这件事情就拖拖拉拉地没当回事儿，所以才导致今天这样的状态出现。

即使没有那两个浪速大学的助教粗暴无礼地闯入家门来游说，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根本不适合浪速大学那种大家庭式的研究室。而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七年前主动要求离开母校东都大学，转到这个不受杂务干扰、容易平静地从事科研的金泽大学来。虽说那是船尾教授的建议，可自己为什么没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拒绝呢？事到如今，菊川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懊悔不已。

他无意中抬头望着书架上方，只见照片中的妻子正对着自己微笑，就像生前那样总是侧倾略带忧伤的瓜子脸对他说：你的缺点就是在学术以外的场合很容易随波逐流，处理事情优柔寡断。你一定要坚持主见啊！

在学术以外的场合优柔寡断，如此想来，就是这个缺点导致自己在社会上深陷不利境地，不仅给自己，而且给身体羸弱的妻子增添了沉重的负担。或许就是这些负担日积月累，使妻子在长期的结核病疗养之后过早离世。想到这里，菊川脸上现出沉重苦涩的神情，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拨通了东京船尾教授家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菊川用一贯的低沉而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要找船尾教授，随即听到了熟悉的干咳声，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喂，是船尾老师吗？我是金泽的菊川。这么晚打电话十分抱歉，我有一件紧急事项跟您商量。”

“什么事儿呀？你给我打电话很稀罕嘛！”

对方好像在休息，听声音心情不错。

“是的。其实，刚才自称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医务员代表的佃友博和安西两位助教来我家，劝告我退出教授候选。”

“什么？劝你退出……”

“是的。他们说，全体医务员团结一致支持财前副教授，并且下定了决心，无论决选投票结果如何都要阻止我上任。”

菊川报告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那，你是怎么答复的呢？”

“我已经回避了明确答复。”

“回避明确答复？难道你会接受那种粗暴无理的要求，愿意退出吗？”

“不，我并不会被那些人的游说所左右，但是我想，即便是去了那种人事关系极为复杂的地方，恐怕也难以静下心来从事研究工作。所以，我……”

菊川话还没说完船尾就打断他说道：“住口！这不是你的个人问题！假如你对那些粗暴无礼的家伙屈服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考虑过吗？这个问题还关系到我的体面，因此，你不要说出那种轻率而随意的话！关于这个问题，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粗暴地挂了电话。

东贞藏家的餐厅里，晚餐比平时延迟开始。东贞藏坐在背对装饰柜的正面椅子上，两旁坐着妻子政子和女儿佐枝子。

熊熊燃烧的暖炉把政子烤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用优雅的姿态拿起汤匙悄然无声地喝完了鲜汤。

“老公，菊川先生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一想到这事儿我就心神不定啊！”

“没问题呀！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所以你不用担心啦！”

披着对襟羊毛衫的东贞藏切开面包片，脸上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

“但是，你说的‘没问题’根本不靠谱嘛！在前几天确定进行决选投票时你说什么来着？是吧，佐枝子小姐？”

她似乎想求得频频伏下双眼用餐的女儿同意。佐枝子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过，那都是在教授会上决定的，又不是父亲的过错嘛！”

“道理是那样讲，但这可跟一般的事情不同，而是有关你父亲继任人选的问题啊！而且，菊川先生去年秋天还来咱家一起用餐了呢！这关系到菊川先生能不能成为你父亲的继任教授，怎么可以那样事不关己呢？”

她把“事不关己”这个词说得具有了特殊意味。

“哎，老公，你预计菊川先生在这次决选投票中能拿到几票呀？”

“这个嘛，我要跟今津教授做最终讨论之后才能预估准确票数。但不管怎么说，在葛西君失去候选资格之后，形势似乎正朝对菊川君较为有利的方向发展呢！”

东贞藏说完，伸手把斟好波尔多葡萄酒的高脚杯端到嘴边。电话铃响，传来女佣接电话的说话声。

“喂，是、是的。啊？您是东京的船，请问是船什么呀？”

东贞藏慌忙放下酒杯来到走廊抢过电话。

“喂，我是东贞藏，上次让您担心了。不过，对于这次决选投票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工作，所以请您放心！”

目前形势似乎变得比三天前向船尾报告教授选举结果时前景更加光明，所以东贞藏用爽朗的嗓音报告。

“放心？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放得了心嘛！”

电话中突然传出船尾生硬的抱怨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今天，代表你们医务部的佃友博和安西两名助教闯进金泽菊川君的家，胁迫他辞退教授候选人！”

“啊？我们的医务员？怎么会如此荒唐！”

“但是，那种荒唐的事情就在现实当中发生了！刚才菊川君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简直就像街头无赖似的擅自闯进菊川君的家，主张什么反对外聘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还讲了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话！临走之前还撂下狠话说：即使万一菊川君走马上任，医务部全体也会团结一致不予配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恕我失礼，浪速大学那个地方难道已经丧失了校内秩序，就连那种毛头小助教都敢任意横行、肆意干涉教授选举吗？”

船尾震怒的声音敲击着东贞藏的耳膜，他握着电话无言以答。

“喂，喂！请你给我一个答复吧！你可别告诉我说，身为主任教授的你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研究室内部发生的异常现象啊！你也知道，菊川君本来就是那种性格，所以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必要面对全体医务员的反对去走马上任了。但是，我可不能就此罢休。当初并不是我要把菊川君强行推销给你的，而是接受了你的迫切请求才向你推荐了优秀的菊川君。”

船尾说的每个字中都带着指责东贞藏不负责任的锐利尖刺。

“不，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向您道歉。近来我过度专注于决选投票的约票活动，疏忽了医务部内的动向。我立刻责成担任监督医务员职责的财前副教授，在严格调查事实的基础上承担责任并做出妥善处理。”

“哦？妥善处理？有什么具体措施吗？如果搞不好把事情闹大了，刺激对手难免导致事情更加恶化。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高明的神机妙算呀？”船尾冷嘲热讽地反问道。

“不，眼下还难以具体地答复您。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当东贞藏再次表明态度时船尾说道：“恕我失礼，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就很难放心地交给你处理了。恕我冒昧，明天我亲自去大阪一趟吧！”

“您要来这儿？”

“是的。事到如今，万一我推荐的菊川君败选，不仅会使菊川君陷于不利的处境，甚至连我的脸面也都会丢尽。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跑一趟。在我赶去亲自收拾乱局之前，请暂时维持现状！”船尾用不容动摇的语调说道。

“那，我去伊丹机场接你吧！”

虽然船尾是东贞藏同窗的门生，但是为了表达最起码的歉意，他还是向船尾做出了低姿态。

“不，你不要亲自来接我啦！如果你有那种空闲的话，还不如去为菊川做点儿什么有益的事情呢！而且，我明天上午要做一个大手术，所以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出发呢！总而言之，手术一结束我就立刻动身。那就明天见吧！”

说完，船尾立刻挂断了电话。

东贞藏在走廊上茫然呆立了片刻，对自己曾经信赖的医务员们的愤慨和由船尾告知此事带来的屈辱感使他浑身微微颤抖。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在现实中发生，即将把东贞藏顺利推进的计划一举摧毁！虽然他极力避免在妻子女儿面前露出慌乱的神色，却仍然难以克制心中的激荡情绪，面色苍白地回到了餐厅。

“老公，刚才船尾教授打来的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呀？”

东贞藏先是缄口不语，但还是开了口。

“佃友博和安西自称医务部代表去了金泽的菊川君的家，劝告他退出教授选举。不，按照船尾教授的说法，是去胁迫菊川君。”

“啊？你说什么？跑到金泽去胁迫菊川先生……”政子顿时大惊失色，“一定是财前副教授干的勾当！毫无疑问是他煽动年轻医务员去的！你竟然毫无察觉，被人知道可真要笑掉大牙了。如果菊川先生因为这种事情落选而激怒了船尾教授，好不容易内定了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保不住了可怎么办呀？船尾教授不光在厚生省很吃得开，在劳动省方面的人脉也很有面子呢！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实在无法接受啊！是吧？佐枝子，你也一样，对不对？”

政子激昂的话音刚落，佐枝子立刻垂下饱满而聪慧的额头说道：“都是丢人现眼的事情啊！”

随即就像无法忍耐似的起身离席而去。

东贞藏驱车穿过御堂筋街向南驶去，同时极力克制着堵心的不快感觉。

船尾从伊丹机场打来电话，只是事务性地交代了两件事情：要在避人耳目的酒家会面，再通知第二外科的今津一起前往陪同。在他与昨夜接电话时的激昂语调完全相反的强压情绪的嗓音中，隐含着瘆人的愤怒。船尾担当着大学医学院的授课、附属医院的坐诊，此外还担任文部省和厚生省相关顾问机构的很多官职。他在百忙之中抽空专程赶到大阪，是要亲自谋划什么样的对策呢？东贞藏在街灯亮起的宗右卫门町向左转，来到位于道顿堀河畔的增田屋酒家。

今津已经早东贞藏先到了一步，看到东贞藏就立刻说道：“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呀！不管怎么说，居然闯进竞争对手家中当面胁迫退出候选，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不跟搞政变一样吗？这样一搞，简直就让负责研究室的教授颜面扫地了嘛！”

他用激昂的嗓音表明对于东贞藏处境的同情，而东贞藏却默默地看了看腕表。比起今津的安慰，对于现在的东贞藏来说，他更挂虑的是船尾的到访。

船尾在女侍引领下走了进来。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

东贞藏表情沉重地迎接船尾，请他坐在壁龛前的座位，船尾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坐在正面的上座。

今津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介绍并问候：“我是第二外科的今津，在外科学会时总是承蒙您关照。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变故，劳驾您远道而来，我真感到不胜汗颜。”

船尾也回礼道：“哪里，彼此彼此，菊川的事情让你费了不少心。”

在窘迫的气氛中，菜肴和酒壶端上了桌。三人互敬第一杯酒之后，东贞藏立刻放下酒杯说道：“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真不知道该怎样向您致歉才好。昨天晚上，我已经郑重地向金泽的菊川君道歉了。另一方面，我还准备对擅闯菊川家的佃友博、安西以及他们背后的相关人员予以严厉惩处。”

这时，船尾那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五十二岁更显老态的面孔上，只有眼睛敏锐地转动了一下。

“尽管你说要严罚、严罚，但这不是只靠处罚就能解决的问题。非但如此，如果不谨慎地考虑处罚的方法和力度，反倒难免刺激对方。问题是，在东老师声称决选投票没有问题、一切都包在你身上之后，为什么紧接着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件呢？当然，虽然我可以相信你先前那样讲是出于好意不想叫我担心，但我更希望你们在这种紧急事态发生之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呀！”他用嘲讽的语调说道。

“哦，您这样说真令我不胜羞惭。这都因为我对形势的判断过于天真，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东贞藏当着今津的面，向他同窗的门生船尾俯首谢罪。今津也不知道该把眼睛向哪里看了。

“船尾老师，那都是因为担任参谋的我对形势判断失误，并不是东老师的责任，全怪我……”

船尾打断了今津的话说道：“不、不，今津先生，你虽然是浪速大学出身，却能够对来自东都大学的菊川作出公平的评价，还为菊川不辞劳苦、尽心尽力，真是十分感谢。”他这是在间接地指责东贞藏，“如果全国的大学都知道浪速大学的教授选举不遵守教授会规则，任由医务员擅自妄为威胁逼退校外的竞争对手的话，即使往后再向全国公开招聘恐怕也不会有哪个大学响应了吧！”

说完，他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今津间不容发地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了火。船尾向今津轻轻点头。

“对了，那位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的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东贞藏立刻像得救了似的答道：“啊，今津君已经跟他交涉过了，确定野坂君所掌握的七张选票将会投到咱们这边来。”

今津探出矮胖的身体说道：“是的，没错儿！野坂君在葛西君落选时先是怒气冲冲地表示要弃权或者投空白票，但在我向他提到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理事之事后，他立刻发生了动摇。”

今津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详细讲述了跟野坂交涉的经过。

“是吗？那么，另外六人的选票能否确定拿到，你们以什么为标准来衡量可靠性呢？”

东贞藏和今津一时语塞。

“你们该不会以为把职位交给野坂教授处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听刚才今津君说的话，那个野坂应该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吧？”

“不过，在我提到整形外科学会理事时他已经明确表示，比起眼前利益更加注重作为医学家的未来发展。所以，我觉得应该可以信任他。”

今津说得十分明确。

“那么，包括野坂本人在内的两三票或许能够确保。不过，他是否能够负责任地搞定葛西派所有的选票却还是有点儿疑问啊！既然他是个狡猾的人物，那就很可能还是把选票分给了财前派，谋求占尽渔翁之利。那样的话，在包括临床和基础两边总共三十一名教授当中，因为东教授已经弃权了，那么总投票数就是三十票。因此，如果能拿到过半数的十六票就可以当选，而如果缺上一票就会落选。所以，对于野坂所掌握的那七票的动向决不能疏忽大意。”

菜肴连续不断地端上来，而船尾却根本动都不动，而是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今津君，请你说明一下那七个人的情况吧！”

“在这七票当中有三票是临床组的，除野坂君之外还有皮肤科的乾教授和小儿科的河合教授两位。另外四票是基础组的，分别是药理学、生物化学、血清学和法医学这四位教授。”

“其中确切可靠的都有谁呢？”

“临床的野坂、乾以及河合这三位教授。虽说他们三位都是浪速大学出身，但因为都是彻底的反财前派而抱团。基础组那四个人原先是流动票，但野坂君极力提倡组成革新派团队，硬是说服他们拉到了选票。”

听了今津的说明，船尾像在估算票数似的眨了眨眼睛。

“那么，为了在决选投票中获胜，因为在上次投票中已经拿到了十一票，所以还要争取五票。也就是说必须把这十六票变成绝对雷打不动的铁定选票。野坂、乾和河合这三位临床组教授的选票看来已经牢牢在握了，所以还得再拉两票啊！那么，如果再从基础组的四人当中锁定两人的话，谁最容易下手呢？”

今津歪着脑袋沉思，东贞藏说道：“应该是血清学的冈教授和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两人吧！他俩都是从其他大学‘空降’的教授，各自独来独往的一匹狼。如果想要各个击破的话，就是这两个人吧！”

“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说到神谷教授……”船尾立刻把手边的皮包拉过来翻阅笔记本，“啊，原来真是如此啊！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向文部省科研经费审议会申请个人课题的研究经费，但是他的申请超过了规定额度，所以在审议时被卡住了。幸好个人课题的审议与机构研究不同，比较容易通融。所以，只要他能转为支持菊川，我就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搞定吧！”

说完，船尾就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另外一位是血清学的冈教授，这个人的专攻领域是什么呢？”

“他专门搞血清的癌反应研究。”

“那么，这个人就用这种方法对付吧！厚生省每年都会拨出巨额补助金作为癌症研究经费，分配这些补助金的实权掌握在以国立防癌中心所长为委员长的审议会手中。幸好我曾经担任过防癌中心的筹建委员，跟所长很熟悉，在厚生省也有很多至交，只要冈教授提交补助金申请书，我就可以想办法予以核准。就以这个当条件吧！这样一来就可以控制过半数的十六票了。但是，为了再加一张保险票，如果药理学教授能够投菊川一票，我就在审批新药许可的药事审议会上为他投上清白的一票作为回报，怎么样啊？”

船尾就像是在下象棋，用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套路，而且附带具体的配套措施，完成了切实可行的固票计划。

“真不愧是船尾老师呀！以前就曾听说过您能纵横捭阖地编制出无限的条件组合，没有您达不到的境界。老师真是神通广大，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次磋商一结束，今晚我就去做这些工作。”

今津表示了发自心底的感佩之情，可东贞藏却从在学会和文部省厚生省都具有广泛政治实力并赤裸裸地暴露“自己就是权力的化身”的船尾身上感受到了与学者身份很不相符的、令人不快的东西。船尾似乎看透了东贞藏的心思。

“我也不想做得如此露骨。但万一菊川在这次决选中被挫败的话，不仅会伤害优秀的菊川，而且会影响到我此前在学术界的业绩和威信。请原谅我说话冒昧，因为我从来没有栽过跟头，所以既然走到了今天，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因此，既然对方肆无忌惮地撒银子贿选，那咱们也只能用权力与他们对抗嘛！如果咱们权钱皆无的话，那可就满盘皆输啦！”船尾似笑非笑地望着东贞藏说道。

在中央手术室的三号室内，正在进行由东贞藏主刀、财前副教授担任第一助手的长达四小时以上的肺癌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由于大量出血和全身麻醉而脸色苍白，陷入深度睡眠之中。东贞藏满脸通红地握着手术刀，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东贞藏已经摘除了位于右肺上叶鸡蛋大的癌瘤，手术好不容易渡过了险关，已经转入廓清周围淋巴腺的步骤。

“夹钳……止血钳……手术刀……”

每当东贞藏洪亮的声音响起时，身旁的护士就依次递上夹钳、止血钳、手术刀，帮助清除已经扩散到淋巴腺的癌组织，接下来只剩下把胸腔内脏器放回原位及缝合胸部创口了。东贞藏在第一助手财前的协助下，谨慎地进行每一个步骤。

完成了胸部皮肤的缝合，东贞藏把针上的缝合线挑起打结之后，财前迅速伸出剪刀剪断。

“手术结束！”

东贞藏用威严的嗓音宣布长达四个半小时的大手术完成，第二、第三助手揭掉患者身上的洞巾检测他的脉搏和呼吸。

“送进恢复室，仔细监测术后全身状态，然后送回病房！”

东贞藏说完，患者被推出手术室，护士长绕到东贞藏身后帮他脱下了手术衣。

财前也脱下手术衣，随即向东贞藏鞠躬说道：“老师，在今天这台手术中，您的淋巴腺廓清手法真是令我获益良多！”

“啊，谢谢你担任我的第一助手，辛苦啦！”

六十三岁的东贞藏脸上透出明显的疲劳神色，但也洋溢着完成长达四个半小时困难手术之后的满足感。

“好啦，我要去冲个澡。”

东贞藏脱下手术衣，上身赤裸地走进了淋浴室。财前也走进隔壁的淋浴室，用浴皂洗去手腕和脖子上的血迹。东贞藏看上去心情不错，很难判断他是否发现佃友博他们去过金泽，抑或虽已发现却故意佯装不知。

东贞藏走出淋浴室，带着出浴后神清气爽的表情披上了新浆洗的白大褂。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休息一下？”他用目光朝连接更衣室的休息室示意道。

“好的，那我就陪您一起去吧！”这是从五天前教授选举以来第一次与东贞藏对话，财前虽然感到很不自然但还是说道：“肺外科手术在处理血管等方面很需要不同于消化外科的精巧技术啊！老师精湛的手术刀法令我十分佩服。”

“希望能作为你的参考。像这种由你担任第一助手的大手术，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东贞藏喝一口护士端来的咖啡润润嗓子又说：“不过，财前君，最近医务部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您感觉到什么了吗？”

财前把咖啡端到嘴边停下不动了。

“是吗？难道没有任何异常吗？”东贞藏盯着财前的面孔，“我没有看到佃和安西，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啊，佃君和安西君请病假了。”

“哦？病人居然会跑到金泽去闯进菊川家，劝他辞退教授候选吗？”东贞藏突然发难地说道。

财前极力抑制开始动摇的表情否认道：“怎么会发生那种荒唐的事情呢？恐怕是搞错了吧？”

“是吧？你也觉得是搞错了吧？最初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以为是搞错了呢！但是，在我打电话问过菊川之后，才了解到确有其事！而且，他们是打着反对外聘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的旗号闯进去的！哦，我倒不认为你跟这件事情有关联，并不是那个意思啊！”他像黏黏糊糊纠缠不清似的说道。

“招来这样的误解，我受到的伤害比谁都大。首先，我自己处在监督医务部工作的立场，而且处在跟菊川候选人对立的境地，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他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

“你说的没错儿！你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而且处在监督医务部工作的立场，因此我相信你不可能允许他们做出那种卑劣举动。但是，这里有一个使我难以理解的问题是，你受到医务员的敬爱和全面的支持，居然对这种不正常的气氛一无所知！这叫我实在难以理解。”

东贞藏向财前投去探询的目光。

“您这样说叫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事实上，从教授选举的第二天开始，医务部里就显得杀气腾腾。这是因为，虽然这话我很难说出口，但老师不推荐本校的副教授却推荐其他学校的候选人，致使医务员们集结起来对我表示同情。后来，终于在悲愤慷慨之余意气用事地提出，要直接向教授会提出诉求，要跟校友会联手向医学院长递交抗议书。我为了平抑他们的冲动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机，每次都会告诫他们，做出那种事情不仅对我而且对菊川候选人也会造成极大的困扰。可是，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跑到金泽去。”

“那就是说，医务员们把我的弃权当成对你的否定，所以闹腾起来了。不过，那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想法。我并不是全面否定你当教授，只是因为不忍目睹你跟葛西君萁豆相煎而弃权罢了。对于菊川候选人，我也只是以公平的态度认可他已经得到了众所公认的学术业绩。所以，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医务员都应该以更加公正的态度接受我的弃权。”

财前瞬间噤口不语，眼中闪烁着精悍的目光。

“即使我个人能够完全接受老师的解释，但医务员们是否能够接受却不得而知。如果在我那样苦口婆心的安抚之后医务员佃君和安西君还是真的做出擅闯金泽的举动的话，那就是因为他们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吧！而且，因为可以看出佃君的情绪就等于是现在医务部的情绪，所以即使我把老师说的话照原样转达给他们，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完全接受。”

财前的话语中透出无视东贞藏存在的傲慢回响。

东贞藏立刻变脸说道：“你说话要当心点儿！我仍然是第一外科的现任教授。第一外科的医务员没有道理不接受教授说的话。难道他们已经不能执行即将卸任的教授的命令，而要执行你这个副教授的命令了吗？”

“不，我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财前异常镇定自若地开始解释。

“行了！你那种做法我无论如何不能认同。我以前也告诫过你，作为教授只有业务本领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还要具备足以胜任研究室负责人的品格，并非不顾一切只要当上教授就万事大吉了！在成为浪速大学教授的同时，还必须成为日本外科学界的领军人物。因此，如果你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倒也罢了。但是，万一你在这方面做了亏心事的话，即便靠那种卑劣的手段当上了教授，就算在本校内部可以行得通，可在外科学界也是行不通的。我要借此机会特别告诫你。”

由于东贞藏是外科学会的理事之一，所以此话似乎在暗示：根据事态的发展，不排除阻挠财前进入外科学界的可能性。

“谢谢您的忠告。但是，我没有做过任何问心有愧的事情。而且，我希望能够凭自己的实力被选拔为教授。”他用谦恭的语调挑战意味十足地说道。

“是吗？那好，希望你全力以赴、英勇善战。离决选投票只剩两天了，看来我跟你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东贞藏立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拉迪盖酒吧深处的包厢里，以整形外科的野坂为中心，还有皮肤科的乾和小儿科的河合三位教授像是顾忌周围的耳目小声地进行商讨。

皮肤科的乾教授坚决主张，在对财前和菊川进行决选投票时必须从一开始就投菊川的票，而小儿科的河合教授却表现出支持财前的苗头。但是，野坂有意识地避谈自己的意向。在财前与菊川未能分出胜负的教授选举会当晚，第二外科的今津曾经找他恳求支持菊川。第二天，妇产科的叶山又来请求他支持财前，医协的岩田还当场塞给他贿选的钱款。而且就在昨天，今津又转达了东都大学船尾教授的口信。这些情况他都没有告诉乾和河合。

皮肤科的乾教授打着领结一身潇洒装束，端起威士忌酒杯说道：“我听医务员说第一外科的佃君他们杀到金泽的事时，还以为是教授选举中司空见惯的恶意造谣呢！没想到真有其事啊！我刚才在离开医院的时候听今津教授说，金泽大学医学院的人听菊川教授讲了这事儿之后群情激奋。而且，金泽大学的医学院长还准备向浪速大学递交抗议书。事态好像越来越严重啦！”

乾教授对财前特别反感，所以把今津已经夸大的说辞又添油加醋了一番。

野坂虽然已经听说过佃君他们去金泽的事实，却故作惊讶地说道：“哦？如果不是简单的流言的话，说明他们也豁出去啦！”

乾教授说道：“毫无疑问，肯定是财前在背后操纵呢！就用‘只要我当上教授就保证你们前途无量’之类的话做诱饵嘛！财前那种人难保不玩这套把戏。”

“可是，如果做出这种卑劣的举动，那不是等于自掘坟墓吗？而且就在今天，我还看到他那大块头像平时一样从容不迫地走在过道中央呢！”

小儿科的河合似乎很难相信那是财前在煽动。

乾教授松了松领结，夸大其词地贬损财前道：“那是因为没有证明是他指使佃等二人去金泽的证据，所以他才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嘛！即使有明确证据证明是他煽动的，教授选举也不像普通选举那样有对违反选举法行为的惩罚条例。所以，厚颜无耻的家伙还是可以放肆地玩弄鬼把戏嘛！而且刚才还听今津教授说，佃和安西都在称病休假，所以说这不明摆着是策划得天衣无缝的事情嘛？安排得这样巧妙，东教授对财前一筹莫展，积极支持他校的菊川候选人也不足为怪呀！我很同情东教授呢！”

“不过，咱们对决选投票的态度到底该怎样把握呢？”野坂问道。

乾教授用责难的语调反问：“野坂君，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种怪话呢？咱们之所以通过支持葛西抱起团儿来，就是考虑到要为校内革新派团队打好基础，其中不也包括彻底否定财前吗？可是，事到如今你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乾教授三言两语说完，野坂抬起带着酒气的浅黑四方脸。

“你说的虽然没错儿，但咱们先前是以本校出身为原则推举葛西君的，而在葛西君落败之后要从财前和菊川两人之中选出一人，基础组的那四位教授会怎样考虑呢？”

野坂把矛头引向基础组教授，态度暧昧地避实就虚。

“啊，他们已经没有问题了。因为今天上午，血清学的冈教授稀罕地给我办公室打电话，详细询问了菊川候选人的学术业绩之后，还向我确认反对财前的基本方针是否有了改变。况且，冈教授还是整合基础组四张选票的责任人呢！”

乾教授这样一说，野坂眼中骤然闪出锐利的光亮。

“哦？冈教授向你打听过这些事儿吗？那就是说，基础组四人都会支持学究型的菊川啦？”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儿科的河合从旁插嘴说：“即便血清学的冈教授支持菊川，但基础组的四票是否都会跟着投给菊川还很难判断。更重要的是，正因为咱们革新派的七张选票是决定这次决选胜负的关键，校内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咱们身上，所以我认为，咱们无论打算支持哪一方，都必须慎重地对形势进行判断呀！不仅要预判财前和菊川哪个当选的可能性最大，还要十二分地考虑到教授选举结束之后校内的动向。咱们应该在此基础上作出支持哪一方的决定！”

河合提出了他一贯慎重而稳妥的意见。

野坂接着煞有介事地说道：“那是毋庸赘言的啦！从咱们革新派的根本立场来讲，应该击败跟鹈饲院长联手的财前全力支持菊川候选人。不过，即使咱们推选了菊川，但支持菊川派是否就会加入咱们，现在还是个疑问。那样一来，咱们推选菊川的动机就变成单纯为了反对财前。不仅如此，咱们还难免由于作为本校教授却支持外聘教授而遭到校内的冷遇。这样来看的话，咱们就必须充分考虑是否有必要冒着在校内陷入困窘处境的危险去支持菊川啦！”

小儿科的河合附和道：“问题就在这里嘛！所以，我觉得转为支持财前并与跟鹈饲院长达成政治协议才是更加牢靠的办法。”

乾教授摆手反对河合的意见。

“那才恰恰相反呢！要是咱们转为支持财前的话，那就永远都会被鹈饲派踩在脚下，成为十分体面的坐冷板凳角色啦！咱们还不如转为支持菊川，靠咱们的选票让菊川当选教授，这样做会有相当大的甜头。这是因为，虽然在临床组只有今津教授和第三内科的筑冈教授支持菊川，但是甜头就在于基础组的票数较多。所以，反正临床组已经被鹈饲掌控，如果咱们跟基础组联手拉着这伙人走，就能以此为落脚点扩大革新派的势力。这种策略不是更有发展前景吗？”

“对呀！这也是个好主意呀！”

野坂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野坂君！你从刚才就点头说河合的意见有道理，又说我的意见也很好，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到底怎么考虑的！”乾教授诘问似的说道。

“你问我自己怎么考虑？”野坂用不慌不忙的语调说道，“我的意见跟你俩都不一样嘛！”

“这么说，你是想投废票啦？”

野坂摇了摇头。

“我绝不会浪费如此宝贵的一票。直到决选投票的前一天，我都要稳坐静观形势到底对哪一方有利，然后再决定投给某一方。这是因为，此次教授选举甚至引发了劝退他校教授候选人的事件，所以两者的胜负完全不可预测。而且，这次选举的胜负恐怕还会重新划定医学院的势力分布图呢！如果财前胜出的话，那么鹈饲派在医学院的地位就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如果是菊川胜出的话，鹈饲派就会发生极大的动摇，而且将会形成大河内与今津联手的新势力呢！形势会向哪一方倾斜，目前还处在势均力敌的状态。在这种时候，没有必要慌里慌张地决定支持某一方嘛！即使财前和菊川两派都来请求咱们合作，目前也暂且应承下来，到了最后关头再当机立断。这样不好吗？这才是最保险、最明智的做法。这样一来，基础组那四个人也肯定会跟咱们保持一致啦！”

“可是，如果咱们对双方都先应承下来的话，到后来因为形势对某方不利而转投有利的一方，这种做法在信义问题上有点儿……”河合犹豫不决地说道。

“这种做法在教授选举中并不新鲜呐！有些人事先约定投对方票，可到了投票当天却爽约改投。而且在对方落选时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参加安抚会，跟着落选人一起说‘啊，遗憾，遗憾’呢！”野坂理所当然似的说道。

其实，野坂在心中另有打算：如果财前获胜的话，就可以把从财前派那里得来的七十万适当地分一分。而相反如果菊川获胜的话，就把这七十万返还，转而接受今津提议的整形外科学会理事的职位。

财前带着四名助教，结束了暖气很足的新楼特需病房的副教授查房之后，正在朝普通病房方向走去。

“财前老师——”一个护士从后面追了上来。

“有什么事吗？”

“打扰您查房了，对不起！刚才鹈饲老师打电话到值班室，请您去院长办公室一趟。我怎么回复呢？”护士善解人意地问道。

“鹈饲院长来电话？你就说我立刻去见他。”

财前心中有点犯嘀咕，不知道院长要说什么事情。他交代助教们过后再去普通病房查房，让他们先去整理病历，随即赶紧下楼朝隔着宽阔中庭的医学院楼走去。

财前一边穿过中庭一边想，鹈饲要说的大概是有关两天后教授决选投票的事情。虽说如此，鹈饲院长迄今为止谨慎到胆小怕事地把所有选举相关工作都交给妇产科的叶山教授处理，自己却总是躲在幕后发号施令从不抛头露面，而今天却直接找作为候选人的自己，想必此事非同一般。财前加快了脚步。

财前来到医学院长办公室前，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有节制地敲了门并走进去。

“我是财前。我来了。感谢您在各方面的关照。”

因为场合的关系，他不便多说什么，站在把肥胖的身体靠在转椅中的鹈饲院长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鹈饲默不作声地望着财前。

“请问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财前郑重其事地问道。

“当然是有事才会找你。你可给我惹了大麻烦啦！”

“请问是什么事？”

“你问我什么事？难道还要我说出来你才明白吗？在我出差的时候，第一外科有两名医务员跑到金泽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严厉地呵斥道。

财前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实在对不起，都怪我太疏忽了。昨天，在当事人告诉我之前，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财前的态度与被东贞藏追究时完全不同，坦率地承认了佃友博他们去金泽的事实。

“对不起？疏忽？你别再说那种敷衍应酬的话了！”鹈饲发出当头棒喝，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听传言说，那都是你煽动他们去的！”

他摆着双手在房间里大步地转来转去，眼睛瞪着财前。财前极力控制开始发慌的表情。

“不，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煽动。根据佃和安西所说，他们的行动反映了医务部全体的意见。医务员们得知自己研究室的副教授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遭到现任教授的拒绝而群情激奋，一致表示支持副教授升任教授。他俩只是想把现状原原本本地告诉菊川先生，所以才奔赴大雪覆盖的金泽。菊川先生十分体谅他们的心情，对他们的看法予以理解，还透露当初并不是自己主动希望去浪速大学任教授，而且并没有把此事扩大化。”

听了财前的说明，一直在房间里绕圈子的鹈饲猛地停下了脚步。

“哦？那种话你会相信吗？即便那是菊川候选人自己的真心话，周围支持他的人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其实今天上午我就接到了东教授的电话，说有急事相商。就在刚才，我们谈了足足两个小时。东教授向我表明，第一外科的医务员竟然做出强行逼退他校对立候选人的丑事，严重损害了浪速大学严正选举的声誉，他感到十分歉疚。这种事件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当事人佃与安西自不必说，包括研究室负责人的自己和直接监督医务部的财前副教授都应该担负相关责任。你明白吧？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目的就是要让支持你的我也陷入困境，并且置你于不利的境地。就是因为你们做出那种过激行为，使我至今呕心沥血、慎重打造的计划全都化为泡影了！”

鹈饲越来越激动，就像要把发泄无门的怒气倾泻一空般声嘶力竭。

“无论您怎样斥责我，我都不想解释。只是希望您能理解，佃君他们的行动完全是出于纯粹的爱校之心，一门心思坚持由本校教授领导第一外科的执着愿望，而绝不是无视教授会投票表决结果的鲁莽行为。另外，有关此次事件的责任全都在我个人身上，都怪我疏忽了医务员的情绪，而且没有做好安抚工作。”财前俯首致歉道。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去金泽的那两名助教，而是这件事会对决选投票产生的影响。菊川派会反过来抓住擅闯金泽的事件在校内大肆宣扬，要是传到基础组大河内教授的耳朵里，他很可能以这个事件为把柄去游说在上次投票中支持你的基础组教授，也许会使基础组的全部选票投向菊川。你知道这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吗？因为我既要当浪速大学的医学院长，同时也必须逐步地在医学界站稳脚跟。所以，如果把事态闹到那种地步的话，恐怕即使我想推举你也爱莫能助了。”

财前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是，老师，那么……”

“那么又能怎么样！就在决选投票两天之前造成这种把自己置身于困境的状态，不是因为你的疏忽大意吗？”

鹈饲满脸通红像哼哈二将般矗立在财前面前。

财前走出院长办公室，打电话告诉还在等他的助教临时有急事，普通病房的查房改到明天，随即踏上通往旧楼天台的楼梯。

沿着昏暗寂静无声的楼梯来到天台上，迎面吹来二月初旬的刺骨寒风，灰色天空沉重地笼罩在头顶上方。

财前任由寒风掀动白大褂的下摆，伫立天台凸角向下方望去：堂岛川仿佛冻僵了似的冰冷河面泛起波纹，两岸枯叶落尽的排树伸展钢丝般尖锐的枝梢。财前凝望冰冷萧索的景象，心中翻卷着与刚才查房时充满自信的坚定完全相反的颓然崩溃般的不安情绪。他完全没有想到，佃君等人夜闯金泽的事件竟然传到了鹈饲院长的耳中，还会导致将自己陷入艰难处境的结果。原先以为可以利用佃君他们的血气方刚，只要跟着凑凑热闹一切都可以顺风顺水，却没想到这件事情很可能成为自己的败因。为了驱散令自己毛骨悚然的不安情绪，他向周围环视一圈，看到了天台角落的温室。他走过去推门，随着“吱呀”的声响，温室门打开了。这座温室早已徒有虚名，枯草已被温水泡烂，勉强保留形状的花瓣像尸骸般散落在地上。财前把视线停在尸骸般的花瓣上，心中涌起不祥之兆。忽然，他想起庆子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连里见副教授那种人都能利用的器量可不行啊——庆子不经意似的说出的话猛然在财前心中复苏了。

财前离开温室下了楼梯，向第一内科的研究室走去。在下午门诊和住院患者的查房都已结束的现在，里见应该就在研究室里。

财前推开研究室门进去，只见两侧架子上摆满了化学实验用的试管和试剂瓶，里见正坐在桌前专心地敲打计算器按键。

“打搅一下，可以吗？”

里见听到招呼声才发现有人进来，立刻扭过头来。

“啊，原来是财前君呀！我正在计算癌反应阳性的概率，你过后再来找我吧！”

“但是，我有紧急事情想跟你商量呢！”

财前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那，你先在隔壁房间等一下，我这里告一段落就过去。”

里见说完把视线挪回计算器，又开始敲打按键。财前无可奈何地走进隔壁的动物实验室，迎面扑来刺鼻的动物异味，实验动物饲养箱里装着豚鼠。财前把靠背已经开始损坏的椅子靠在墙边，无力地坐了下来。

连日来，他为教授选举运动的事情劳心伤神，刚才鹈饲院长又撂下狠话说：根据形势发展他有可能即使想推选自己也不得不忍痛割爱。自己赌上所有的一切打拼至今却深陷可能功亏一篑的恐惧之中，而里见却在与世俗隔绝的环境中平静地坚持自己的研究，他似乎此刻才感到自己与里见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但尽管如此，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意识到里见的存在呢？原先自己所认定与教授选举毫不相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里见，到了危急关头却似乎能够变成可供利用的强力王牌。这一点他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

从隔壁传来里见的声音。

“做完了吗？”

财前客气地问了一句，随即走进了里见的房间。

“没有，可能还需要五个小时吧！”

里见把破旧的转椅转向财前，指了指委托浪速大学系统各大学医院搜集来的实验数据资料。

“这样的工作量可太大啦！不过，那些计算和统计交给助教做不行吗？又不是你必须亲自做的事情。”

“不行啊！因为如果交给别人做的话，说不定哪里会出现什么差错。而且首先，这是我持续了多年的个人研究项目，不能委托给任何人呀！对了，你要商量什么事儿啊？”

“其实，就是这次教授选举的事情。”

“不好意思，那种事情不要跟我说。你和我对于教授选举的看法完全不同，从上次在我公寓里聊天之后，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嘛！”里见直截了当地回绝道。

“我当然清楚。不过，我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你切磋教授选举论，而是把你当作唯一值得依赖的朋友而来，所以你不要那样冷酷无情嘛！”财前露出平日少见的懦弱笑容，“我找你商量的事情，也许你已经听到传言了，有人说我煽动医务员的佃君等人去对立候选人菊川家中劝告对方退出竞选。你，对那种传言怎么看？”

“我不想听这种事情。”

里见把脸扭开了。

“是吗？连你也相信那个传言是真的吗？那是支持菊川派为了陷害我而故意散播的恶意中伤。”财前似乎难以抑止心中的愤怒，“刚才，鹈饲院长还为这事儿把我叫去，用他一贯的语调劈头盖脸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我抗议说那是支持菊川派的恶意中伤，在说明各种情况之后总算得到了他的谅解。但是，我不可能去向其他每一位教授都详细解释。尽管如此，如果污蔑我有那种卑劣行为的谣言尚未澄清就进入投票决选的话，那我真会痛如刀割。我一定要千方百计地证明我的清白，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啊！”他面露愁容地请求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完全可以对那些失实的传言置之不理嘛！”

“置之不理？没错儿，那倒也不失为一种论调。可是，难道你认为我即使被那种不实的谣言轻而易举地击倒也应该坐以待毙吗？”财前面露怒色地说道。

“不，我并没有那样说。我只是觉得，你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在这场被丑闻淹没的教授选举中越陷越深。你可以扪心自问，如果问心无愧的话，那就不需要到处奔走自我辩白，一切照常行动。如果能够胜出自然很好，如果落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是哪种结果，如此流言横飞的教授选举实为罕见，就连我这样对那种事情毫无兴趣的人都感到不绝于耳。而且，每当听到那些小道消息时都使我感到，你有志于成为医学家的心灵在渐渐地失去。我实在不忍目睹。”

“是教授选举的性质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上次我曾在你公寓里说过，教授选举并不是只凭专业实力，无论什么选举都有金钱和私情如影随形，使你感到很不愉快。实际上，教授选举比我所说的更加复杂离奇，稍有不慎就会被不明真相的魔力压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我是置身于这个漩涡中之后才切身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我付出了莫大的代价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惨遭失败的话真是残酷绝伦。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因为这种莫须有的误解和中伤而败选。”他用充满挑战的热烈语调说道。

里见用与他的热烈相去甚远的冷漠嗓音说道：“为了那个目的，你想叫我怎么做呢？我先声明，刚才也已经说过，因为我对教授选举毫无兴趣，所以在这件事上不管你陷入怎样的困境，我都不想掺和。”

“是吗？那好，我撤回与教授选举相关的探讨！不过，如果是有关我人品的问题，应该可以跟你商量吧？”财前突然用温和的语调说道。

“啊，那倒是可以呀！”

里见应答之后，财前用郑重其事的语调说道：“其实，我最在意的是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是怎样看待这种传言的。当初，我和你一起在病理学研究室的时候承蒙大河内教授多方关照，提交学位论文时也曾经接受过他的指导。而正因为他是我的恩师，所以我更无法忍受他相信那些谣言把我看成卑鄙小人。所以，我希望大河内教授了解我是清白的，不要把这事儿跟教授选举联系起来。不过，如果我去亲口对他解释的话，恐怕他会以为我是在为自己辩解。所幸有你在，既了解我的人品，而且颇得大河内教授信赖。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向他讲清楚这件事。”

财前表面上是想请里见帮自己解释事实经过，但真实目的是通过里见的解释笼络大河内的心。里见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财前。

“我拒绝。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

“正因为我自己不方便去，所以才来拜托你嘛！里见，拜托你了！”

财前站起身来，彻底抛开了体面和自尊向里见俯首请求。里见眼睛里透出既同情又轻蔑的神色。

“财前君，看到你为了这种事情俯首请求的样子，直到刚才还半信半疑的我反倒觉得那些传言是确有其事啦！无论你怎样拜托和请求，我都拒绝去向大河内教授做解释！”

里见断然拒绝之后，转过身去面对自己的桌子。

扇屋酒家深处的包间里，充满了凝重的气氛。明天就要举行教授决选投票了，支持财前派为了进行最后的固票工作，财前又一、岩田重吉、锅岛贯治以及得到鹈饲院长面授机宜的叶山教授四人在此聚首。

酒壶送上餐桌，财前又一首先给代表鹈饲院长坐在正面座位的叶山斟酒。

“哦，对于夜奔金泽那件事，鹈饲教授当然会非常气恼。好不容易顺风顺水地运作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怎么会做出那种愚蠢的行动呢？尽管五郎事先并不知情，但是强调不知情恐怕是推托不了责任的嘛！主要是因为他把那些医务员看得太简单了。他本人也为这件事大伤脑筋，昨晚跟我深谈直到天亮。事已至此，虽说除了听天由命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不过运气这个东西既不能靠天也不能靠别人，而是靠自己抓住机遇去创造。所以呢，还希望鹈饲老师也调整一下心情，在决定胜负的时刻再出把力呀！”财前又一觍着厚脸皮说道。

叶山对他的死皮赖脸惊讶不已。

“鹈饲院长现在处境十分困窘，已经不能一如既往地积极支持财前君了。不过，因为有岩田医协会长出面劝解，所以他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生气也于事无补，而且对于年轻人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虽然教授们的责难之声十分强烈，但还是得想方设法排除困难坚持下去，并且要稳妥地应对东教授。所以，要跟岩田会长几个人好好商讨对支持菊川派做工作的策略。”

“真不愧是鹈饲院长先生呀！不会没完没了地生气，而是先拒人于千里之外，过后再委婉地劝诱拉拢。这种待人处事的高明手腕和强大的政治实力果然非同寻常，难怪您下届校长的呼声那么高呀！不过，这次的调解能够起作用，也是归功于岩田兄和叶山兄啊！”财前又一向两人垂下秃头道谢，“既然已经理解了鹈饲老师的心情，那么接下来就该做最后的固票工作了。怎么样？上次的七十万收效如何呀？”他转向岩田重吉问道。

“虽然他嘴上说很为难、很为难，但是既然到现在还没把钱退回来，看样子野坂派支持财前君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叶山兄？”岩田向坐在身旁的叶山问道。

“说实在话，能不能完全相信他，我现在还很犹豫呢！”叶山喝了一口酒忧心忡忡地说道。

坐在叶山对面的锅岛贯治摸着胡须露骨地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交给野坂教授的钱每张选票十万，七张选票就是七十万。那可不是小数目呀！”

“不过，野坂这家伙相当狡诈呀！我总觉得，他跟菊川派好像相处得也很热络啊！”叶山说道。

岩田闪动着金边眼镜后边的眯眯眼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迹象呀？”

“其实吧，在两天前的傍晚，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到达伊丹机场时，刚巧与某位教授擦肩而过。最近大阪又没举行学术研讨会，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菊川拉票呀！”

叶山说完，财前又一目光闪动急切地说道：“哦？这么说来，他们也像咱们一样开始撒钱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咱们也不能马虎大意，必须加大投入才行！”

“不会吧！既然船尾教授出现了，恐怕就不是来撒钱的啦！他掌握着学会里的职位，还可以提供报批科研经费的方便，所以他可能是来撒权利的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学会的现任头头，所以我担心，最先被他用这个招数锁定的就是掌握七张选票的野坂。”叶山惶惑不安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野坂会怎样处理那七十万呢？堂堂的大学教授，总不会该拿的钱拿了，该办的事儿却不办，过后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吧？”

被清酒濡湿了胡须的锅岛老惦记着那笔钱，好像那七十万是他掏的腰包。

“我觉得无论如何不至于那样吧！不过，鹈饲君对野坂是怎样考虑的呢？”岩田忽然担心地向叶山问道。

“鹈饲院长对野坂那种似有隐情的沉默也有点儿挂虑，他说，估计野坂要么就是至今仍未统一那七人的意见，要么就是在等待支持菊川派开出更好的条件，然后等双方相争实力见了分晓再投靠更有利的那一方。”

“哦？要是早知道他是这种难缠的家伙，就应该把钱直接交到个人手中，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不是会更灵验吗？”

财前又一说完，锅岛表示赞同。

“咱们也许过分期待野坂了吧！不过，现在行动也为时不晚。咱们马上转为各个击破怎么样啊？”

“不，如果一个个地找的话，他们可能会退缩，大都不敢收钱。所以还是要找一个合适的组织者，并把一切事情全权委托给他。这样比较稳妥。不过，这次咱们可能过于相信野坂啦！”经常经历这种情况的岩田歪头深思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委托叶山教授散会后再去野坂家跑一趟？麻烦你再去塞个红包把他搞定。”

财前又一他自作主张地说完之后，就大模大样地拿出一大包钱放在了桌子上。

“可是，这么多……”叶山望着厚厚的红包犹豫地说道。

财前又一嗓子里咕噜咕噜地说道：“这点儿投资是应该的嘛！另外，要不要趁机顺便去把基础组那些教授再叮嘱一下呢？听说上次投票的时候，临床组基本上都把选票投给了咱们，可是从基础组却只拿到三张选票。咱们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呀！”

他似乎在责怪担当基础组拉票的锅岛没有把辅选工作做到位。锅岛一时无言以对。

“不，在决选投票中，基础组选票肯定会大幅度增长。因为我按照前几天的约定，决定帮助把公共卫生学助川教授的研究生安排到新筹建的公害研究所担任主任研究员，所以他心情特别舒畅，对我说要在决选投票中大干一场。”

锅岛介绍了自己巧妙利用市议会议员身份所做的工作。

“不过，这位助川教授能不能拉到三张以上的选票呢？最无可奈何的是，基础组还有个大河内教授那样的权威盯着呐！”叶山忧心忡忡地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你在去过野坂那儿之后再顺路去拜访一下大河内吧！”

财前又一把讨债公司专用似的大皮包拉到身边，开始在里面翻找。

“那怎么行啊？我怎么能去找大河内教授请求这种事情呢？那个人可是荣获学士院恩赐奖像奈良大佛一样的榆木疙瘩呀！”叶山语调坚定地拒绝道。

“无论是怎样像大佛一样的榆木疙瘩，只要不是大佛而是真人肉身的话，就没有不喜欢金钱的！好啦，你不必多虑，就拿上钱过去试试看吧！”

“开什么玩笑啊？财前兄，你根本不了解大河内教授的为人！而且鹈饲院长也绝对不会允许那样搞。请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叶山激烈地反对道。

财前又一看他那么严厉，表情惊讶地说道：“既然你这样说，那就算了吧！不过，这样一来就全押在野坂派那七张选票上了。叶山老师，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尽早去他家呀？”

平时一贯强势的财前又一十分干脆地收了手，叶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好，我现在就出发吧！你别嫌我啰嗦，千万不要去找大河内教授！”

他再三叮嘱之后，就把厚厚的红包装进皮包站起身来。

叶山的身影消失在隔扇外边，脚步声渐行渐远。

“岩田兄，可不可以请你去‘奈良大佛’那儿走一趟？”

“啊？去大河内教授家？你刚才不是说算了吗？”岩田惊讶万分地说道。

“嘿嘿嘿，那是赶走难缠的大学老师的花招嘛！如果换了你，可能用不着说那种抱怨的话就会欣然前往了吧？”

“可是，那个榆木疙瘩大河内教授相当不好对付啊！所以必须充分地做好精神准备才行啊！而且，如果稍有闪失就像飞蛾投火，所以这个事情太艰难啦！”岩田茫然无措地说道。

“好啦、好啦，你也别再说那种死心眼儿的话啦！发挥你平时在医协的本领，热热闹闹地办一桌酒席。至于礼品嘛，你就看着办吧！”

财前又一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更厚的红包。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跟锅岛君两人跑一趟吧！”岩田一边目测红包的厚度一边说道。

岩田跟锅岛在郊区夜道上驱车行驶了三十分钟，根据医学院名册上的地址寻找大河内的家，在进入正街之后十米远一条勉强通过中型车的小巷深处，看到了写着“大河内”的门牌。

“啊，停车！就是这家。”

岩田向车窗外伸出脑袋再次确认昏暗门灯下的门牌之后下了车。

锅岛也跟着下了车，望着夜色中仍然清晰可辨的、因风吹雨打翘曲了的板墙。

“看上去比传说中还要蛮荒呀！照这个样子，他家门厅前该不会也像研究室那样挂着‘禁止会面’的牌子吧？”锅岛把小包夹在腋下说道。

“再怎么样都不至于那样做吧！现在应该是吃完晚饭像普通人一样放松的绝好时机！”

岩田说完，伸手摁下了门柱上陈旧的门铃，从旁门传来咕咚咕咚的脚步声。

“请问是哪位呀？”

“我们是从浪速大学来的。”他们情急之下这样答道。

“那挺辛苦啊！我马上开门。”

闭合不严的房门被打开，一位看上去像照料生活起居的老妇露出脸来。

“夜晚打扰，多有失礼。请问大河内教授在家吗？我们为学校里的事情登门拜访。”

老妇听到“学校”这个词似乎放下了心。

“哎呀，外面很冷，请先进屋吧！”

老妇请他们进了两铺席大的门厅。

“请问你们是学校的哪两位啊？”

“哦，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浪速大学校友会的干部。”

两人拿出名片，老妇似乎感到不太对劲儿。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那我现在就去通报，请你们稍等一下！”

老妇接下名片走进屋里。昏暗的两铺席门厅可能因为地板已经有了缝隙，从榻榻米下方窜上一股带着霉味的寒气，岩田和锅岛把脱下的大衣捂在膝头缩着脖子。

老妇返回并转达了大河内的话。

“让你们久等了。教授说他正在看书，而且时间已经很晚了。如果有事的话，就请你们明天去学校找他吧！”

“哦，教授说的对啊！时间这么晚，而且事先没有预约就突然打扰，确实多有失礼。虽然我们特别想按照教授说的明天去学校拜访，但我们实在有事无论如何必须今晚面见教授。所以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再帮我们转告一下吧！”岩田再次请求道。

“你说的什么我也搞不太清楚，那我就再去问一下吧！”

老妇折回屋去了。

又过了片刻，走廊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响亮的清嗓子声，随即隔扇被打开，身穿和服的大河内出现了。

“哎呀，大河内老师，这么晚突然登门打扰多有失礼，恳请您多多海涵。我是浪速大学医学院校友会的干部，名叫岩田重吉。”

岩田毕恭毕敬地打过招呼之后，锅岛也郑重地做自我介绍：“我是锅岛外科医院的锅岛贯治，也是校友会的干部。”

大河内说道：“既然是必须晚上面谈的紧急情况，那就长话短说吧！”

大河内不冷不热的态度使两人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岩田和锅岛都像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似的面面相觑。

“倒还不至于像‘紧急情况’那么夸张。说实在的，我们最近听说医学院里流传着有损声誉的谣言。如果是在平时，那些胡说八道完全可以当作耳旁风。可是，明天就要举行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决选投票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校友会绝不能对那些谣言置若罔闻。所以，我们作为校友会同仁的代表，决定来拜访被称作‘浪速大学之良心’的大河内老师。”

大河内双手交抱怀中，面无表情地听岩田一口气说完。

“那些不能置若罔闻的谣言，就是所谓第一外科的两个医务员受到财前副教授煽动强行要求金泽大学的菊川候选人辞退候选人。如果此话属实，那简直就是亵渎神圣的教授选举，甚至会破坏浪速大学的崇高名誉。因此，我们校友会对此绝不能熟视无睹，于是马上出面调查了这件事情的真相。”

岩田说到这里，锅岛接过了他的话头。

“根据我们校友会的调查结果判明，事实和谣言有很大的出入。第一外科的医务员们是出于平时对财前副教授信赖和尊敬的心情，一致认为财前副教授是下届教授的不二人选，所以委派两个医务部代表去拜访菊川候选人，转达全体医务员迫不得已的心情，而绝不是去强行要求他退出或者胁迫。因此，当校友会判明财前副教授煽动医务员的说法毫无事实依据的时候，也感到很安心。但另一方面，当我们意外得知那其实是某些人为了在决选投票中陷害财前候选人而精心策划并撒播的恶意谣言时感到十分震惊，我们……”

锅岛发挥他在市议会演说时的辩才还要继续发挥。

“你们老把教授选举挂在嘴上，可是校友会跟教授会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一时语塞。

“这个，实在对不起。我们说话太不小心了。当然，我们校友会丝毫没有干预教授会的狂妄意图，只是因为迫切希望明天的教授选举能在公正严肃的气氛下进行才……”

岩田嬉皮笑脸地说到这里，大河内厉声呵斥道：“你说这种话本身就是在横加干预！这且不论，先说你们来这儿的结论是什么？”

“倒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结论，只是想把我们校友会探明的、不能置若罔闻的谣言真相转达给听说在这场教授选举中采取严正中立的大河内教授。而且，在我们探明事实真相的同时看到财前副教授对那种谣言感到颓丧不已的憔悴面容，不禁感叹那种谣言对于立志研究医学的人来说真是无以复加的伤痛。”

岩田说完之后，锅岛似乎忘记了房间里的寒冷脸上泛起红潮说道：“我也是第一外科出身，对他的人品十分了解。因为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出色，所以很容易遭到谣言中伤。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医术确实无人能够超越，在外科学界也早已得到了公认，近年来在人格方面也越来越成熟，作为同校出身的我为这样的校友感到骄傲。但是，如果财前君在这场本应保持公正的教授选举之前就由于失实的流言倒下的话，那就太不公平合理了！”

大河内瞥了两人一眼。

“你们专程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真是无聊之极！”他仍然双手交抱怀中唾弃般地说道，“不管你们专程跑来告诉我那个流言是事实或不是事实都毫无意义。因为这太无聊了。不过，无论你们怎样解释，可以说财前君这个人本身即使遭到流言中伤也并不足为怪。那么，就这样吧！”

大河内像要逐客似的站起身来。

岩田前屈瘦小的身体说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不再耽误您搞科研的宝贵时间了。这是为今天冒昧打扰您的一点儿表示。”

“表示？什么表示啊？”

“初次登门拜访，就用这个代替我们的名片吧！我们听说老师很喜欢喝玉露茶，于是就带了些来表示一点儿心意。”

“那就谢谢了。”

大河内道谢之后伸手接过小包，却突然撕破包装纸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在茶叶罐上面有个系着礼绳、写着“聊表心意”字样的红包。

“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请您笑纳。”岩田露出僵硬的笑容。

“用钞票代替名片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一开口，我就知道你们是来搞选举运动的，我没有戳穿你们就得寸进尺。你们把教授选举当成什么啦？即使其他教授吃你们这一套，在我这里也行不通！教授会还没有死绝！”

大河内说完就把礼金袋踩在了脚下。

第十一章

在新楼三层的会议室里，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决选投票即将开始进行。

Ｕ形会议桌正面中间坐着主持人鹈饲院长和遴选委员长大河内教授，基础组和临床组的教授们按照科目表顺序分别列座。上次投票时因病缺席的解剖学教授也出席了，三十名教授都已就座，只有弃权的东贞藏的座位空着。

三点钟开会时间一到，鹈饲就从椅子上站起来。

“现在开始进行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决选投票。在这一个星期时间里，各位已经参考此前的审议以及手头的资料经过了深思熟虑。今天，相信大家能够基于严格公正的判断投下圣洁的一票。”

现场气氛紧张起来，站在鹈饲身后待命的事务长来到前面准备分发选票。

“我有几句话要说！”

会场上突然响起大河内教授的声音，他那仙鹤般瘦削的身体忽地站了起来。

“刚才，鹈饲医学院长在发言中提到，相信大家能够基于严格公正的判断投下圣洁的一票。但是，据我所见，这次教授选举过程中充满了国立大学所不应该出现的违规和欺瞒现象，实为前所未见。我甚至不屑于在这个场合举出具体事实向各位公开说明。不过，即使公开做出说明，恐怕那些人也会狡猾抵赖，而且由于没有相应的问责法规，所以我暂时不说出具体事实。但是，这种乱象与当今保守派政党的总裁选举十分相似，不顾道德操守、毫无秩序可言，作为一名大学人我实在感到可悲可叹。除我之外，心有良知的教授想必都会感到强烈愤慨。说到底，教授选举应该由既是医学家又是教育家的各位秉持公正严肃的良心来进行。我作为遴选委员长要向各位的良心大声疾呼，在这个时候，即便是为了重树教授会的尊严，也希望各位教授投下严肃公正的一票，表明教授会尚未死绝的姿态。”

大河内教授一字一句铭刻在心的语调在会议室中回响，在座教授中出现了微妙的动摇和窃窃私语。正在这时，鹈饲满脸笑容忽地站了起来。

“刚才，遴选委员长大河内教授不同寻常的发言，似乎在说本届教授选举中存在着这样那样问题。但是，根据敝人鹈饲所察知，丝毫没有这方面的疑虑。我认为那可能只是凭借与教授会根本无关的不同场合发生的个别事件来以偏概全。”

“鹈饲君，你太放肆了！我可以用千真万确的证据……”

尽管大河内声色俱厉，但鹈饲却依然镇定自若。原来，他昨晚已经听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报告过，虽然对大河内的实弹射击以失败告终，但他们已经把对方拒收的现金乃至礼品全都带了回来。

“好啦、好啦，大河内老师，您别那么激动嘛！请您相信我这个医学院长说的话吧！而且，在没有确切物证的情况下就不分青红皂白地随便使用违规和欺瞒这类词语，反倒会使教授选举发生混乱，拖延选举程序的推进，难免把家丑暴露到外边去。所以呢，我们就把大河内教授刚才那番严肃的训话作为宗旨，按照既定程序开始进入严肃公正的决选投票吧！”

鹈饲巧妙地避开大河内的矛头，以现任医学院长的身份强行宣布投票开始。事务长麻利地把印有浪速大学校徽水印的选票分发给三十名教授。

鹈饲环视会场并宣布道：“请用单记、无记名的方式，填写菊川升候选人和财前五郎候选人中的一个。”

有的教授早已决定了要投票的候选人，此刻便毫不迟疑地奋笔疾书，还有的教授在思考片刻之后才一笔一画地填写，每个人的姿态各不相同。鹈饲把肥胖的身躯俯在桌面上握笔写完之后，视线朝掌握着财前与菊川胜败关键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扫了一眼。只见野坂单肘支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沉思般闭着双眼，却突然草率地挥笔填写，并迅速把选票对折了两下。野坂团队的皮肤科乾教授和小儿科河合教授也仿效似的舞动钢笔。室内各处有了折叠选票的动静，事务长端着投票箱巡回收集选票完毕，随即把投票箱放在了鹈饲面前。

“现在立即进行决选投票的开票。”

事务长拿起粉笔面对黑板。

“菊川升”第一票唱出之后，菊川的名字下方画上了“正”字的第一画。

“财前五郎”财前的名字下面接着记上了一票。

“财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财前五郎”

在泼了水一般的沉静之中，鹈饲粗声大嗓的唱票声在回荡，黑板上财前五郎和菊川升的“正”字笔画数交互增加，每画一笔都翻腾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菊川升菊川升财前五郎菊川升财前五郎”

随着唱票声越来越快，即便是局外人也能看出鹈饲渐渐显露出来的亢奋，叶山、今津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而野坂则表情微妙地看着黑板，从表面根本无法判断他把选票投给了财前还是菊川。其他教授们也浑身冒汗般热切地盯着票数交替上升，激烈的竞争胜负只在一票之差。

“财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财前五郎菊川升财前五郎。开票完毕。”

最后一张选票唱完之后，从鹈饲额头上滴落了大颗黏稠的汗珠，而分属支持财前派的参谋叶山和支持菊川派的今津也是额头冒汗，只有事务长在冷静而麻利地统计票数。

财前五郎　十六票

菊 川 升　十四票

在事务长用粉笔写下计票结果的一刹那，刚才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黑板的教授们顿时哗然。在一片哗然当中，今津的脸色变得格外苍白，叶山双颊上泛起喜悦的红晕，掌握着这场选战胜败关键的野坂表情复杂，只有大河内冷漠地扭过脸去。鹈饲抑制住兴奋，缓缓站起身来高声宣布：“根据刚才决选投票的结果决定，第一外科教授由本校的副教授财前五郎候选人继任。”

财前五郎向医学院长办公室走去。再走十几米，在与鹈饲医学院长面对面的瞬间，就要决定自己耗费十六年岁月，并在最近这十个月里废寝忘食地用尽手段拼命争取的教授宝座是否掌握在自己手中了。想到这里，一阵令他窒息的狂乱心跳击打着胸膛，连手脚都几乎不听使唤了。他就在前一刻接到了事务长的电话：“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决选投票已经结束，请你去医学院长办公室一趟。”从对方事务性的电话中，财前感受不到任何或胜或败的意味。

站在医学院长办公室门前，财前耸动肩膀做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推开了门。

“我是财前。”他站在鹈饲的办公桌前鞠了一躬。

鹈饲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严肃的语调郑重其事地宣布教授选举的结果。

“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决选投票刚才已经结束，我向你传达结果：总投票数三十票，开票结果是，财前候选人十六票，菊川候选人十四票。因此，财前候选人以两票优势被选为教授。你接受这项结果吗？”

在这个瞬间，财前心中升起仿佛要从胸口奔涌而出的喜悦之情，情不自禁地向前迈出一步，双眼炯炯闪光并用张力十足的嗓音答道：“谨此接受。”说完就深深地鞠了一躬。

“财前君，真是太好啦！得到这个结果，老实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呀！”

鹈饲这才放下形式化的姿态，说了一句充满感情的话语。对于鹈饲来说，正因为支持财前参选与自己作为医学院长的实力密切相关，所以他的声音中包含着与其说是对财前莫如说是对自己的强烈满足感。

财前按捺住从身体深处咕嘟咕嘟翻腾起来的喜悦之情极为感慨地说道：“能够得到如此光荣全靠鹈饲老师鼎力支持。因我监督不力而导致发生医务员擅闯金泽的意外事件，所以我曾一时感到也许会失去这次教授选举的机会，已经快要放弃了。正因如此，我更加体会到今天的教授选举如果没有鹈饲老师的支持就根本无法实现。”

“嗯，当时我真是茫然不知所措啦！可我又不能对你弃之不顾嘛！多亏委托叶山教授及时制定了善后对策啊！但虽说如此，这次我可真是为你吃尽了千辛万苦呀！正因如此，你要是轻易忘掉这件事情可不行啊！”

鹈饲像是在欣赏自己这些对于财前来说仿佛天降之声般余音绕梁的话语。

“这一点自然不必老师提醒。对于被自己所信赖的现任教授舍弃的我来说，鹈饲老师的深情厚谊是我永生不可忘记的。即使有人强迫我也不会忘记。”

对于露骨地以恩人自居的鹈饲，财前也使用作戏般的夸张表现再次郑重致谢。

“嗯，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会觉得自己吃尽千辛万苦也算值啦！”说着他眯起了双眼，“不过，财前君，不，财前教授，因为所谓教授者并非副教授之延续，所以过去作为副教授可以得到容忍的事情今后就行不通了。这一点你要充分认识清楚，在进一步提升科研成果和诊疗业绩的同时，还要努力陶冶人格情操。像你这样自信过剩的人如果不多加注意的话，那就不止像以前那种高傲自大、出言不逊之类对于个性的批评，而可能是因为某些事情自取灭亡了。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恐怕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还会极大地影响以支持你的我为首的鹈饲派全体。所以，你千万要当心这一点呐！”

鹈饲在向财前传授当教授的心得的同时，还不忘强调支持他的鹈饲派这个词。

“这一点我已经十分留心注意了。不过，因为我还很不成熟，所以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财前朝自高自大的鹈饲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之后转身离去。就在前一刻自己还是作为副教授踏进这个房间，但在十几分钟之后，却俨然成为国立大学的少壮教授了！他全身心地感受着辉煌的命运转变，迈出了充满自信的一步。

东贞藏颓然瘫坐在教授办公室的椅子上。

菊川升以十四票对十六票落败原以为菊川虽然难以大胜财前，但至少能以极小的差距涉险胜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东贞藏不惜放弃自己宝贵的一票，又精心策划了防守反击，利用医务员擅闯金泽的行动把财前派逼入绝境。为了进一步给财前派以致命的打击，还忍受了那么大的屈辱迎接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来大阪切实做好固票工作。可尽管如此，菊川还是败给财前了。

东贞藏无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目光投向窗下流淌的堂岛川。在暮色之中，堂岛川河面闪烁着冰冻般的冷光，在缓缓流淌的河水中泛起仿佛要把人的心灵冲走般晦暗冷漠的波浪，恰如其分地映出东贞藏冷透了的内心世界。他呆呆地凝视着河面，想起妻子政子说过的话：万一菊川先生落选的话，因为船尾教授不仅在厚生省很吃得开，而且在劳动省人脉也很广，所以，好不容易已经得到内定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恐怕也会旁落他人手中，就连佐枝子的天赐良缘也会眼睁睁地错过。如果真的到了那种地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呢？当时，政子这番话被自己难以置信地当作了耳旁风。可是，上次从东京专程赶到大阪力挺菊川的船尾在听到菊川落败之后能够善罢甘休吗？东贞藏的心已经陷入无法挽救的深渊，而且由于菊川的落败还失去了他暗自决定的、与爱女佐枝子堪称天造地设般无可取代的伴侣，更把东贞藏逼进了绝望的黑暗当中。

东贞藏面色苍白地离开窗前，无力地拿起桌上电话想给东京的船尾报告结果，在慢吞吞地拨号时却停下手先要了金泽。过了不久，金泽大学的总机接通了电话。

“请帮我接外科的菊川教授。”

电话立刻接通了。

“我是菊川……”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没有抑扬顿挫、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是东贞藏。菊川君，对不起……”

东贞藏用情绪低落的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接不下去了。菊川也没有应答，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东贞藏无法忍受沉默，终于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两票之差，十四票对十六票，没能让你当上教授。都怪我力不从心，真不知道该怎样向你道歉。”

菊川仍然没有应答，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让您为我操心了。那么，请允许我就此失陪。”

菊川既没有责难也没有质问东贞藏，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平静地挂上了电话。这种平静在东贞藏心中变成了不堪忍受的痛楚反响。在这次教授选举当中，受伤最深的既不是自己更不是东都大学的船尾，而是根本没有意愿竞聘浪速大学教授却被恩师船尾和东贞藏作为实现个人野心工具的菊川。然而他却毫无怨言，一如既往地用平静的声音应答。挂断电话的菊川心中那既非淡定的放弃亦非隐忍或悲怆愤慨的无声话语，强烈地激荡着东贞藏的心胸，在伤害了菊川的同时自己也惨遭落败的严酷现实击垮了他的身体。

北区万力酒家深处的包间里，正在热闹地举行庆祝财前当选教授的宴会。鹈饲院长和财前五郎背朝壁龛而坐，两侧是妇产科的叶山教授、校友会干部岩田重吉、锅岛贯治和财前又一依次落座，矮桌上摆着一条从眼睛到尾部足有一尺半的鲷鱼刺身。

鹈饲院长气血良好的樱色脸颊松弛地说道：“财前君，当选教授之后的感想如何呀？”

身穿崭新深色礼服、精悍的双眼中充满喜色的财前立刻调整好了坐姿。

“全靠鹈饲老师和各位长辈的栽培，我才能有惊无险地赢得这场竞争激烈的教授选举。所以，我现在只是感到如释重负，还没来得及体会喜悦之情呢！”

夸张地穿着和服正装、坐在末席的岳父又一说道：“全靠各位老师多方提携帮忙小婿才得以当上教授，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向各位表示感谢了。现在我总算拿到了十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勋章，简直就像我自己当上了教授一样，心情好极了！这样一来，我从早到晚穿着白大褂像给女患者通阴沟似的拼命攒钱总算得到了回报呀！啊哈哈哈！”

他肥厚的嘴唇之间唾沫星子四处飞溅，止不住地放声大笑。鹈饲和叶山看到他说得那么露骨，禁不住面面相觑。

“果然不假，这真是又一兄的真情流露呀！早知能用这种方法拿到勋章，当初我也不该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啦！嗬嗬嗬嗬！”

医协会长岩田重吉也发出怪笑附和财前又一。

“野坂君怎么还没来啊？”

鹈饲苦着脸询问，像要转换话题似的用眼睛示意为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留出的座位。

“他说有个必须处理的急诊患者，可能会迟到十五分钟左右。”

叶山转达了野坂的话。

“野坂君这个人虽然有点儿怪癖，但不管怎样这次他掌握的七张选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所以必须肯定他的功劳！”

鹈饲刚说完，叶山立刻不满意地说道：“可是尽管我两次那样找他恳求，财前与菊川两名候选人却是十六票对十四票，只有两票之差。这实在令我难以接受啊！因为在第一轮投票时财前君已经得到了十二票，所以加上决选投票中野坂君掌握的七张选票的话，必须拿到十九票才对嘛！”

坐在叶山旁边的岩田也闪着金边眼镜后面的细小眼睛纳闷儿地说道：“说实话，咱们此前已经用每票十万的估价求他帮忙了，而且在决选投票的前一天追加了保险措施。但是尽管如此，财前君最后却只得到了十六张选票，确实是太少了嘛！野坂教授到底有没有帮咱们整合那七张选票啊？”

锅岛也说：“嗯，我对这一点也有些想不通啊！但是，我也不可能因此而向每个教授都打听是否按照事先的约定投了票呀！不过，尽管野坂教授是否真把那七张选票如数整合给咱们还有些疑问，但毕竟还是有他几张选票助力才得以险胜菊川，这是事实啊！”

“在那么紧要的关头，我简直差点儿被岩田君和锅岛君吓破胆啦！大河内教授在决选投票前一刻的爆炸性宣言吓得我浑身发冷！”鹈饲责备似的说道。

“哎呀，真不知道该怎样为那件事向您道歉。不过，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不仅把红包带回来了，而且连作为礼品的茶罐和撕下来的包装纸碎片也没有留下。希望您看在这一点上多多原谅吧！”

正在岩田和锅岛尴尬地用手捂着脑袋道歉时，野坂出现了。财前五郎立刻从上座挪开了身体。

“这次全靠野坂老师格外鼎力支持，我才有幸得以觍居教授末座。”

“哪里，恭喜你啦！这样一来，我支持你也算值了。”野坂先向财前贺了喜，又向在场的人打招呼：“感谢各位邀请。这么晚才来，多有失礼。”

鹈饲露出亲切的笑容说道：“野坂君，谢谢你这次的多方协助。这次教授选举的重要性非同寻常，对我在校内的处境也会产生极大的影响。所以，我不能不重视你的配合。”

跪坐在末席的财前又一向前膝行一步。

“欢迎野坂老师，我是财前又一。按理来说应该尽早去拜访道谢，又担心反倒会给您添麻烦，所以无奈取消了。这次全靠野坂老师的宝贵支持，小婿才得以当上教授。我对此表示深切的谢意！”

财前又一丝毫没有提及曾经通过岩田和叶山对野坂进行过两次实弹射击的事实，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向野坂表示感谢，并膝行凑近为他斟酒。

野坂也表情复杂地说道：“哪里，你别这么客气。财前君的当选让我们支持他的团队也感到合作非常值得。大家互相关照嘛！说实在的，到现在我才敢说出真情：当初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曾经特意私下恳切地委托我支持菊川候选人，而且利用他的身份以各种手段向我们团队中的基础组教授们做了工作。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这个派系也已经到了将要四分五裂的地步。因为我们被逼进那种严重的事态当中，所以我原先以为能够完全统合这七张选票。可是，从结果来看，我所统合的选票还是有一两票漏掉了。因此，暂存在我这里的剩余部分就如数奉还。”

野坂早已看透鹈饲等人心存疑虑，于是机敏地抢先一步从上衣内兜里取出红包样的封袋推到财前又一面前。

财前又一猛地膝行后退几步，双手把信封推回去说道：“那可不行，野坂老师，既然已经交到您手中了，这可不合情理啊！”

“不，既然我没有完全履行约定，那就没有理由留下。”

“好啦、好啦，请你别再像检票员似的斤斤计较了。”

财前又一再次推了过去，野坂也不肯认输似的又推回来。

这时鹈饲插嘴说道：“野坂君，那些钱应该是作为科研经费的一部分交给你的，所以把它跟选票联系在一起反倒不对劲儿了。既然是叫你当作科研经费，那你就当科研经费收下吧！哪天财前妇产科诊所有整形患者委托你的时候特别关照一下，也就算是礼尚往来了。而且，难得碰到这样喜庆的场合，推来推去的也太没大人样儿啦！”鹈饲用他特有的妙招让双方借坡下驴并接着说道，“那好，现在让我们一起为财前教授的将来干杯吧！”

众人一齐举起了酒杯。

“为财前教授和浪速大学干杯！”

众人在鹈饲的倡导下热热闹闹地干了杯，但是每个人在干杯中寄托的愿望却与财前教授和浪速大学都相去甚远：鹈饲希望借此机会为自己参选下届校长巩固地盘，而叶山企望自己能够在鹈饲主流派中成为核心，野坂在考虑怎样巧妙地搭上鹈饲主流派的便车，岩田和锅岛想的是怎样分别利用这些现任教授，财前又一希望能够同时拥有更高的名誉和更大的财富。他们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的心愿干杯，而财前五郎自己也在俯首感谢众人干杯的同时，胸中燃起博得新名声的野心之火。

横堀川水面冰冷地拍打着河畔。在酒家包间里，东贞藏和今津表情阴郁地相对而坐。两人从刚才起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在沉重的静默中喝闷酒。

“野坂君太磨蹭了吧？”今津仍然垂着双眼说道。

东贞藏无言地点点头。即使野坂来了也已经回天乏术，但只有东贞藏和今津两人越是推杯换盏就越会感到强烈的失败感。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紧接着野坂跟随女侍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有事儿脱不开身耽搁了。多有失礼。”

野坂脸上丝毫看不出刚从财前五郎的庆祝宴溜出来的神色，而是做出与刚才在庆祝会上判若两人的沉痛表情坐在东贞藏对面。

“这次的结果真令人遗憾。原先深信只要有咱们这一派的协助，菊川候选人就可以稳操胜券，可没想到却以两票之差败北了。即使是现在我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今津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野坂朝向今津问道。

“你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还正想问你呢？”

今津突然转变了态度，而野坂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既然连身为菊川派选战参谋的今津教授都找不到失败的原因，那我又怎么可能知道呢？你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话，不仅东老师难以接受，就连支持菊川候选人的人也不能接受。”

他反唇相讥地质问今津。

“那我郑重其事地问你，野坂派的选票全都按照事先约定投过来了吗？”今津死死地盯住野坂问道。

“哦？你问得好奇怪呀！既然我和你们有过约定，当然已经尽力而为啦！其实，我们这七位教授当中的皮肤科乾教授和小儿科河合教授，在最后关头作为临床科教授考虑到支持财前对自己有利就跑到对方那边去了。但是，我跟基础组的血清学、生化学、药理学和法医学的四位教授联手支持菊川，因此我虽然没有完全整合本团队的七张选票，但还是整合到了五票。所以，在第一轮投票中支持菊川的十一票加上这次我整合的五票就是十六票，于是我一直认为决选投票时必定能够压倒财前候选人。”

虽然他解释得条理清晰，但事实上在决选投票前夜经过支持财前派的强大实弹攻势，在预测财前获胜可能性较大的同时，野坂就把自己所掌握的临床组的两票和基础组四票中的三票确定为支持菊川，然后把临床组的两票和基础组的一票连同自己的一票确定为支持财前，这样就使财前以两票之差险胜菊川。

他之所以没有把自己所掌握的七票全数投给财前派或菊川派，是想避免自己决定性的动作会被两派中的任何一派觉察。即使万一最后结果与自己的谋划相反，也能找到借口抵赖脱身。无论倒向哪一方，自己都不会吃亏。

“那么，野坂先生，你的意思是说，虽然你没能成功地整合七张选票，但至少转为支持菊川是个事实，对吗？”

今津再次疑心重重地问了一遍。

“那当然啦！我受到东老师谆谆嘱托，而且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还特意来大阪通过你郑重其事地向我打了招呼，我当然要全力协助啦！今津兄，难道你想说我没有履行约定吗？”

“虽然我并不是那个意思，那么，为什么在第一轮投票时已经得到十一票的菊川加上野坂先生带来的五票没有变成十六票，而是以十四票败给了财前候选人呢？这一点仍然是个疑问呐！”

今津目不转睛地望着野坂。交抱双臂的野坂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个问题嘛，我想，今津先生可能深信在第一轮中投给菊川的十一票都是绝对固定票，恐怕这才是重大的误算吧！虽然在第一轮投票中菊川获得了十一票，但如果以为在决选投票中还能得到那些选票就过于天真了吧！冒昧请教一下，在决选投票之前，你有没有再次向那些在第一轮投票中支持菊川的教授拉票呢？”

今津默默地摇了摇头，野坂一板一眼地说道：“是吗？那可就不好说啦！这样一来，原以为稳固不变的十一张菊川票中，很可能在决选投票前夕由于支持财前派的拉票运动而被分化瓦解了。所以，我虽然没能整合到全部七张选票，但即使努力争取到了宝贵的五票，也还是没能胜过对方。这是顺理成章的嘛！”

由于选举是无记名投票，再加上昨天决选投票已经结束，事到如今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再去分析调查得票的情况。野坂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试图把菊川落选的责任转嫁到今津头上。

“但是，只要第一轮投票中得到的十一票是固定票的话，那种荒唐的事情就绝对不可能发生！而且，我也对财前派的分化瓦解特别提高了警惕。”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儿呢？总而言之，暂且不说菊川候选人的胜败，反正我已经按照约定整合了五张选票投给菊川。这一点请你千万不要视而不见啦！”

野坂厚着脸皮提及船尾教授所承诺的整形外科学会理事职位，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令今津和东贞藏都哑然无语地望着他。

东贞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失败的原因就不必再探讨了吧！事到如今，不管谁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不过依我来看，推出在实力方面优于财前的菊川候选人并得到你们的协助却还是以失败告终，我确实心有不甘。但这并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一切只能怪我能力不够。而且，听说在决选投票之前，大河内教授曾经措辞强烈地表白作为大学人的良心，却仍然无法使菊川君当选教授。非常遗憾，可见现在的教授选举只靠正当的力量和方法是无论如何难以取胜的。然而，我却对此认识不够，只为第一外科的将来着想就插手自己难以驾驭的选举运动，这才是我最大的失策。教授选举这种怪物，根本不是我这种人能玩儿得转的简单把戏。”东贞藏自嘲般地浮现出无声的笑容。“我倒是想看看，靠这种方法获胜的财前君作为教授今后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生存下去？”

东贞藏像要探明心中的某种疑问似的嘟囔了一句，随即把视线转向了漆黑的窗外。

第十二章

新楼朝南的第一外科病房部将要迎接新任教授财前大查房，处处笼罩着紧张的气息。

“现在开始大查房！”

走廊上响起病房护士长高亢的喊声，年轻护士们随即像反弹般地打开了各病房门。

财前教授的身影在护士长的先导下出现了，护士们在走廊里列队迎接。

新任教授财前单手插在崭新的白大褂衣袋里，挺着宽阔的肩膀以魁梧的身躯领先走在查房队伍前头，身后拉开一步之距是刚从讲师升职的金井副教授，再向后拉开一步是从医务长升职为讲师的佃友博，再拉开一步是从病房主任升职为医务长的安西。在安西医务长的身后，是除了坐诊以外的四十多名医务员，按照入职年限的早晚排成两列纵队。

从排列顺序一眼便可看出每个人在医务部序列中的位置，越是靠后的人，白大褂就越是皱巴巴，甚至有些年轻医务员穿的白大褂太不合身，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

队伍来到南区病房前，财前教授仍然面向前方。

“上午的查房就剩这儿了吧？”

站在他身后一步开外的金井副教授没有拉近距离而只是微屈上半身答道：“是的，其他病房安排在下午了。”

这种应答方式与财前当副教授时应答东教授的姿态完全一样。

财前落落大方地点点头，朝着护士长引导的病房大步迈了进去。身后副教授以下的医务员们也鱼贯而入，围拢在财前的前后左右，没能挤进病房的小辈医务员们就堆在走廊踮着脚向里面观望。

五十二岁的女患者面对眼前煞有介事的阵势露出害怕的表情，从病床上仰望着主治医师。可是，比起患者，主治医师更加在意的是教授。

“病历所载就是这样。”

主治医师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提示病历。这位患者因疑诊十二指肠溃疡来到医院，经财前教授诊察之后诊断为胆石症，目前正等待实施手术治疗。

财前瞥了一眼主治医师提示的病历问道：“Ｘ光透视检查结果怎么样？”

“Ｘ光透视检查结果正如教授诊断，证明毫无疑问是胆石症。”

他随即提示了Ｘ光片。财前伸手拿来胶片对着窗前光线察看。他一抬手，白大褂的袖口就翻了上去，露出里面金镶翡翠的华丽袖扣。医务员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里，却没注意Ｘ光片。

“那么，胃液检查结果怎么样啊？”

“是，酸度正常。”

“那还算不错吧！”

财前把视线转向患者，动作熟练地在患者的右上腹部进行触诊。

“今天不疼了吧？”

他极为形式化地按着胆囊部位，当患者似乎刚想问什么的时候，他却不屑一顾似的倏然转过身去走出了病房。医务员们也紧随而去。

外科住院部一号楼有六十张病床，加上二号楼总共是一百二十张。每周一次的大查房必须在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之内完成，所以每个患者只能得到两三分钟诊察时间。因此，这样的大查房与其说是为患者做诊察，倒不如说是教授率领医务员巡视自己所管辖的领地，打个比方就像古代诸侯出巡时的仪仗队。

结束了南区住院部的大查房，已经过了下午一点钟。但是，财前却丝毫不显疲态。

“今天耗时有点儿长啦！”

他表情愉快地刚要取下挂在脖间的听诊器时，守在金井副教授身后的佃讲师立刻挤过金井身侧绕到财前身后帮他取下了听诊器。财前理所当然似的让佃友博给自己帮忙。

“好啦！大家辛苦了。上午查房到此结束，下午查房吃过午饭从两点半开始。”

他向列队守候的医务员们说完这句话，随即转身朝教授办公室走去。

财前回到教授办公室，咕咚一下坐在皮转椅上，从烟盒里取出当上教授之后开始享用的雪茄点着，然后慢慢地吐出烟团。

前任教授东贞藏在位时，他连敲这间教授办公室门都得小心翼翼。而如今自己取而代之当上了教授，这张全新的皮转椅、大办公桌和到顶的书柜，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了。想到东贞藏为了这座新楼跟鹈饲一起四处奔走，却只在崭新的教授办公室坐了半年，得到名誉教授的头衔就离开了大学，财前油然生出一阵冷笑。

就因为他硬要赶走自己，反倒落得那样凄惨的离任方式——财前心中产生了报复性的感觉，却不可思议地对伺候了八年的东教授没有任何怀旧之情。

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

“我是总务科的。”

“进来吧！”

总务科的女事务员抱着一摞邮件进来，财前不耐烦地接过成堆邮件快速翻阅。自从当上教授之后，文部省的相关文件、学会事务局的邮件突然多了起来，有时甚至会夹杂一些寄给前任教授东贞藏的信件。每到这种时候，财前必定亲自写好转寄浮签寄往东贞藏的住宅，因为做这件事不知何故会使他产生一种无以言表的愉悦感。今天，他也准备先挑出寄给东贞藏的邮件，却发现一封来自国外的航空信。他看了看发信人，原来是第十届国际外科学会会长寄给自己的。他立刻拆封浏览了用打字机打印的正文，顿时满脸充溢着强烈的光辉。然后，他为了让那光辉多留一会儿而定睛凝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拨通内线电话叫佃讲师过来。

佃友博走进了教授办公室。

“您找我吗？”

佃友博用机灵的双眼观察财前的脸色。

“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来，你看看这个！”

他把刚拆开的那封来自国外的信件交给佃友博，对方站在桌前浏览一遍后用兴奋的声音说道：“老师，真是太棒啦！这是在德国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的邀请函，而且特别邀请您进行食管外科的特别演讲呢！”

“如果是你的话，这种场合会怎么做呢？”

财前的语调格外冷静。

“怎么做？老师，当然谁都会飞奔而去啦！”

“是吗？我还在犹豫该怎么办呢！”

“怎么会？到底犹豫什么呢？”

佃友博惊讶不已地说道，而财前却仍然保持平静的表情。

“佃君，那场经过艰苦奋战才争取胜利的教授选举才过去两个月，现在还是正式就任教授的第一个月。在研究室内刚刚发生重大人事变动尚未稳定下来的时期，我怎么能因为接到国际外科学会的邀请函就慌忙丢下一切出国去呢？尤其是有关食管外科方面，不只限于这次国际学会，以后还有很多受到邀请的机会，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勉强出国参会。”

其实，财前根本没有必要跟佃友博商量是否出席国际外科学会，但因为他刚刚把曾在东外科时代得到东贞藏关照的人和在这次教授选举中没有协助他的人，当然包括讲师和助教甚至连护士长都换掉了，所以在断然进行如此极端的人事变动之后，他必须严密监视医务部的动向，如果还残留着不安定因素的话，就要在出国参学之前予以彻底解决。

佃友博想了一下恳求道：“老师，根据我的观察，虽然在您刚上任时，医务部内曾因对人事方面不负责任的流言和杂音搞得疑神疑鬼，以至于令人担心出现诊疗方面的失误。但是，最近大家可能觉得人事方面不会再有变动，所以现在都已经恢复稳定了。老师出国不在期间，我和安西会在台后助力，协助金井副教授顺利做好各项工作。所以，请您务必参加国际外科学会。”

“是吗？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辞退去参加吧！”

财前这才消除了对尚未稳定的医务部的担心。

财前在长堀川畔的新建高级公寓前下车，快步横穿门厅乘上了电梯。他望着显示各楼层数字的黄灯闪灭，回想起不久以前自己还得轻手轻脚以免出声地去庆子房间的情景。如今，不仅是在大学里，就连私生活方面也达到了今非昔比的奢侈水平，心中产生了愉悦的满足感。

电梯停在八层，庆子的房间就在从电梯门向前隔着五家朝南的楼角。财前轻轻地摁响了门上的蜂鸣器，门把手从里面被扭动，庆子露出脸来，撩起短发刘海微微眯起了丹凤眼。

“今天有点儿早啊！刚把那个‘副’字去掉当上了盼望已久的正教授，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比平时晚来呢！”庆子调侃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嘛！可是，如果我不偶尔地早些离开医院的话，研究室的人们一天到晚紧张兮兮的太可怜啦！不过，这房子住着感觉怎么样？”

这套公寓房是财前从教授选举经费中巧妙挪用一部分支付了押金租住的，有一间十铺席起居室和一间八铺席卧室，还有厨房、浴室和厕所。这样的面积和布局虽然算不上宽敞，但是这里有冷暖空调设备，虽然位于步行去新斋桥只需十分钟的大阪市中心却有长堀川流过，幽静的环境使人难以相信身处闹市区，具备了很多宜居条件，而且，房间里的豪华装修也使财前感到满意。

庆子从居家便装下露出修长美腿说道：“这里的安静比什么都好，而且去阿拉丁也很方便。不过，最棒的莫过于从这里看到的夜景啦！”

她伸展白皙的手臂拉开蕾丝窗帘，只见八层公寓楼的正下方，长堀川闪着黑色波光不断流淌，两岸红、蓝、黄、绿等无数夜大阪的彩灯交织出妖娆的绚烂。

“我也是因为喜欢窗外的景观而选定了这间套房，从这里俯望下界，就会产生君临天下的感觉，这不是很爽吗？”财前像在表述自己的心声似的说道。

“那么，你偏偏要选八层楼角的房间，原来就是想感受君临天下的滋味吧！你当上了教授，还想在医院以外的地方品味那种心情，是吗？嗬嗬嗬！”庆子别有意味地笑道。

“你别那么教授、教授地调侃我啦！不管是谁，居高临下的时候感觉都不会差嘛！”

财前好像心思被看透了似的苦笑了，庆子把啤酒和下酒冷盘端来。

“怎么样？你在财前家的待遇应该大有改变吧？资助人这阵子在做什么呢？”

“资助人？你说的是谁？”

“还不就是人称海怪的你岳父吗？海怪先生也一定比你本人还得意忘形吧！”庆子心直口快、毫无顾忌地说道。

“原来如此，财前又一是我的资助人吗？这么说，那个海怪还真是我的大资助人呢！不过，那位资助人超常规的高兴劲儿可真叫我难以招架呀！”

“哦？怎么个高兴劲儿呀？”庆子颇感兴趣地托着腮问道。

“倒也没什么啦！前天，岳父给我打电话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我下班后就顺路去了他那儿一趟。没想到，他竟然把从我手中没收的文部省教授任命书镶进特别定做的金边画框里，花里胡哨地挂在了壁龛上。把我吓了一大跳啊！”

“真不愧是海怪呀！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比常人快活几倍呢！”庆子忍俊不禁地说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岳父的心情，但我说无论怎么高兴也不能这样不成体统，请求他把画框摘下来。可他还是拿出惯用的一套打马虎眼说‘这不挺好吗，这不挺好吗’，就还挂在那里。要是从岩田和锅岛嘴里再传到我们学校的人耳朵里成了八卦新闻，那我不是丢人到家了吗？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叫他把画框摘下来呢？”

财前现出彻底无计可施的表情。

“连你这样的人也对海怪岳父无从下手呀！不过，那有什么不好呢？难得为你那样高兴，就让他挂、让他千恩万谢呗！那也算是功德一件嘛！另外，杏子夫人心情怎么样啊？”

“那还用说吗？简直是欢天喜地呀！从我当选教授那天开始百般恭维，我都不好意思啦！亲戚朋友自然包括在内，就连对上门卖货的推销员都逢人就说我老公当教授了。所以，尽管平时说这说那的，但毕竟还是父女嘛！最近要召开教授夫人会了，因为她是首次参加，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请和服裁缝来做礼服，真能折腾呀！”

“哦？教授夫人会……杏子夫人这回可是要露脸啦！”拿起打火机点烟的庆子眼中闪过嫉妒似的神色，但立刻用若无其事的表情问道：“那怎么样？财前新教授有没有露脸的机会呀？”

“嗯，我要去德国参加学会。今天，国际外科学会给我寄来了邀请函。”

庆子瞬间两眼发亮。

“是吗？那可真是要大大地露脸啦！虽然你成天说正密切注意医务部的动向，但最近好像太得意忘形、妄自尊大翘尾巴，所以此时可以到国外去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啦！”

虽然庆子说得漫不经心，但这番话在财前耳中却像猛然扣动扳机般发出“咔”的冰冷回响。

在本町Ｓ会馆的百花大厅里，正在举行浪速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夫人会。

财前杏子意识到自己的容貌和豪华装扮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所以刻意低调地站在入口附近的窗户旁边。那些资深的教授夫人各自形成小圈子大声谈笑，却不时地把视线投向财前杏子。因为新加入的财前教授夫人比想象中的更加漂亮，这使那些资深的教授夫人感到心里很不平衡。

当扯着男声般粗声大嗓、身穿舞台戏装般花哨和服的鹈饲医学院长夫人出现时，正在谈笑风生的夫人们一齐扭身回头郑重其事地点头致意迎接。则内医院院长夫人和妇产科的叶山教授夫人迅速凑近她身旁报告：“恭候大驾光临。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鹈饲夫人挺起矮胖的身体说道：“哎呀，各位都已经到齐了吗？实在不好意思，我总是掐点儿到场，让大家久等啦！实在抱歉啊！”

她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表情却满不在乎地扬起鱼鳃般的宽阔下巴，随即注意到伫立在入口附近窗边的杏子。

“哎呀，财前夫人，欢迎欢迎。你今天是第一次参会吧？”

鹈饲夫人以略微不同于往常迎接新成员时装腔作势的态度，落落大方地打了招呼。这是因为，在财前五郎当选教授的第二天，他们夫妻俩就带着昂贵的礼品去鹈饲府上拜访，给鹈饲夫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鹈饲夫人一坐上正面席位，两侧就由临床组和基础组的教授夫人们互相谦让着分别落座了。在她近旁依次坐着则内院长的夫人、妇产科叶山教授的夫人、整形外科野坂教授的夫人等在此次教授选举中加入鹈饲派的教授夫人们，而加入东派的第二外科今津教授的夫人和基础组教授的夫人们则身着朴素服装悄然无声地谨坐末座。教授选举中的胜败甚至露骨地反映在了教授夫人会上。

鹈饲夫人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座位的排序。

“那么，现在召开红颜会的例会。今天首先要向大家介绍取代前第一外科教授东夫人新加入红颜会的财前教授夫人。财前副教授，哎呀，对不起，财前教授其实不需要我在此多说，他是本校出身的少壮教授，作为食管外科的权威早就闻名遐迩了。他的卓越表现不仅在医学专门杂志上，就连周刊杂志和女性杂志上都有介绍呢！所以我在这里就不做更多的介绍了。财前夫人是阪神女子大学出身，正如各位所见，她是一位才貌双全、聪明美丽的女子。”

鹈饲夫人介绍到这里，谨坐末座的财前杏子腮飞红晕地站起身来。

“我是财前杏子，十分荣幸能有机会加入各位夫人的红颜会，谢谢大家！我这是第一次承蒙接纳加入如此高雅的组织，所以请各位多多指导！”

财前杏子面对众夫人齐刷刷投来的视线毫不胆怯，睁大双眼、腮边现出酒窝地做完了自我介绍。那种从容大方的姿态，表明她对丈夫教授选举的详细内幕并没有多么深重的关心，而是在尽情地为丈夫当上教授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满足。

“刚才忘了告诉大家，财前夫人特别擅长英语，这么优秀的人才参加我们红颜会，在今后日渐频繁的医学家国际交流活动中，还可以请财前夫人作为著名主持人发挥专长，我们都感到十分欢欣鼓舞。” 鹈饲夫人望着财前杏子夸张地奉承道。

“您过奖啦！我在大学时代总是偷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外语能力根本……”

财前杏子虽然嘴上在否认，但那双圆睁的明眸中却洋溢着自信的神色，令在场的夫人们露出苦涩的表情。鹈饲夫人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除了介绍新会员之外，在今天的例会上干事并没有事先提出别的议题。如果各位有什么话要说，请不必顾虑尽管发言。”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夫人，没有人发言。

“那么，看来各位都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咱们现在就一边用餐一边畅叙友情。接下去从三点钟开始，请各位欣赏德国电影《医学家》，以便对咱们丈夫日夜致力于护卫患者生命的工作加深认识。”

会场上霎时间响起随意的交谈声，服务生们开始忙碌地准备餐点。鹈饲夫人也开始跟周围的夫人们高谈阔论起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末座的财前夫人喊道：“财前夫人！到这边来，我要向你说明有关红颜会的情况。”

“好的，谢谢。可是……”

杏子似乎对那些资深教授的夫人心怀顾虑。

坐在鹈饲夫人旁边的叶山教授夫人插嘴道：“哎哟，夫人们对新会员都是既亲切又宽容嘛！既然鹈饲夫人都这样说了，那就麻烦各位夫人挪一挪，让财前夫人来这边坐坐吧！”

坐在鹈饲夫人近旁的夫人们纷纷挪动，腾出一个座位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恕我失礼了。”

财前杏子微屈上身走到为她腾出的座位，向左右两旁的夫人们鞠躬之后坐了下来。鹈饲夫人挺直了微胖的腰身望着她。

“来吧，请坐。放松点儿！其实红颜会也没什么复杂的规定，只是每两个月一次的例会请务必参加。”她强制性地要求道，“另外，财前夫人，我要向你特别介绍本会的主要干部，因为今后你会经常需要得到她们的关照。”

这时，她抿了一小口服务生端来的鲜汤，随即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副干事则内夫人，那位是叶山夫人，她旁边是野坂夫人。”

每介绍一位夫人时，财前杏子都会面露灿烂微笑地说“久闻高名如雷贯耳，我丈夫承蒙关照，多谢！”并随即郑重其事地俯首致意。

“哎呀，别客气啦！不过，年纪轻轻的，可真不容易啊！”

对方也都表现出资深教授夫人的从容大度亲切地响应。鹈饲夫人看到这种情景，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她假借说明红颜会的相关事宜，煞有介事地把财前杏子叫到自己身边，其实是想就近把丈夫亲信教授们的夫人介绍给财前杏子，让她们相互熟识。基础组的教授夫人们很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一点，用批判的目光望着鹈饲夫人周围的情景。

“那且不说，前任教授后来怎么样了呢？”

叶山夫人压低声音询问，正聊得起劲儿的夫人们顿时鸦雀无声，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最感兴趣、最想知道的事情。

“财前夫人应该知道吧？不是听说已经内定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虽然野坂夫人这样问，但是由于财前杏子除了对丈夫当上教授感到无比喜悦之外，对其他事情没有任何兴趣，只好表情尴尬地答道：“这个，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啊！”

“那么，跟东教授关系特别好的今津夫人怎么样呢？”叶山夫人心术不良地问道。

“是啊，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

今津夫人表情僵硬地回答之后，鹈饲夫人做出消息灵通的表情慢慢地说道：“听我老公说，他只是内定要去当近畿劳保医院院长，但是最关键的正式任命书却迟迟未到。现在哪儿都不去，就在自己家里闷着呐！”

明年即将迎来退休的耳鼻喉科教授夫人担心地说道：“连东老师那样优秀的教授到头来都落得那种结局，咱们就更不能疏忽大意啦！说不定明天就轮到自己啦！”

鹈饲夫人扬起鱼鳃般的下巴说道：“那就要看本人在退休之前怎样表现啦！要是疏忽大意的话，就会影响退休之后的出路嘛！”

她似乎在暗讽东贞藏，说完就发出男人般的粗声笑了起来。

东贞藏蹲在院子里有阳光的地方，笨拙地舞弄园艺剪刀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他在衬衫外套了件毛坎肩，一身轻装确实很像修整庭院的架势，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享受园艺乐趣的迹象。“咔嚓咔嚓”的剪刀声不时地戛然而止，握着剪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歇下来。

东贞藏离任之后只获得了浪速大学医学院名誉教授的虚名，既没有去学校的义务也没有教学任务。而另一方面，早在三个月前就已内定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正式任命书至今尚未收到，他每天都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简直就像先前每天都在转动的表针突然被停下来，处于极不自然的静止状态中。这种静止状态就被称作退休离职。当某个规定年龄到来时，不管本人是否愿意，退休离职或称届满离任都会随之而来。想到这里，东贞藏像回过神来似的又挥起了剪刀。可是，当他考虑到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任命书时，心情又不禁消沉下去。直到前一阵子，由于劳保医院竣工时间延迟，原定四月开业的计划改到了六月，于是他也自然而然地以为院长人事任命就是因此而拖延。

但是，就在正好一个星期之前，来大阪的文部省原次官告诉他说：“京都洛北大学第二外科的教授搞定了劳动省相关的重要门路，试图推翻已经内定给你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劳动省方面夹在洛北大学和浪速大学之间十分为难，所以迟迟未能做出正式决定。”当然，原次官还附加说明道：“既然你已经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了，就算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全力推荐东教授。况且还有医疗系统的池泽议员那条门路，所以不会出问题的！”

但是，原次官还说到在推举洛北大学第二外科教授的团队中还看到了东都大学船尾教授的面孔，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东贞藏的心。在菊川升落选之后，东贞藏不太相信处于绝交状态的船尾会耿耿于怀到推翻已经内定给自己的职位。不过，他心里还是禁不住产生了强烈的不安，担心船尾由于菊川落选愤怒之余采取行动阻碍自己的出路。

东贞藏不紧不慢地操作园艺剪刀，心中希望在这种时候至少女儿健康无恙，千万不能卧病在床。佐枝子在大约十天之前患了感冒病得不轻，常常卧床休息一直没有好利索，使东贞藏更加情绪低落。

从背后露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像是妻子政子。但是，东贞藏故意装作没有觉察到，还把剪刀声弄得更大了。

“老公，你喝点儿茶吧？喝茶——”

虽然她的措辞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嗓音中还是隐含着焦躁情绪。对于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至今尚未确定，政子显得比东贞藏更加担忧和焦虑。

“老公、老公！你听不见吗？”她继续急不可耐地呼唤道。

东贞藏故意装出刚刚听见的样子说道：“哦，原来是政子啊！”

“我刚才就喊了好几次，你都不答应。离任以后，连耳朵都突然不好使了吗？要是现在就这个样子，以后就更叫人担心啦！你喝点儿茶吧！”她捧着摆上红茶和水果的托盘话中带刺地说道。

“是啊！”

东贞藏嘟囔着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站起身来，继续舞弄剪刀。

“那好吧！你不过来，我就先放在这儿啦！”

她把丈夫的红茶和水果草草地撂在露台桌子上，随即“咚咚”地踏响脚步登上楼梯进了佐枝子的房间。

佐枝子的房间由朝东的八铺席日式起居室和摆着寝床的四铺半席卧室构成，都被收拾得十分整洁，确实是佐枝子的风格。

“感觉怎么样啦？”

政子把端来的茶水和水果放在桌上，随即观望佐枝子的气色。

“嗯，感觉已经好多啦！不过，还是浑身没劲儿……”

佐枝子费劲儿地坐了起来。政子立刻绕到她身后帮她披上睡袍，又在她背后垫了个靠垫。

“这可是你爱吃的玫瑰香葡萄哟！”

政子采取与对待丈夫截然不同的温馨态度，把整串葡萄从大盘分到小碟子里递了过去。

佐枝子接过葡萄说道：“从四月下旬到五月这段时间的绿色真是鲜翠欲滴，实在太养眼啦！”

说完，佐枝子就把身体探向窗前，政子也跟着凑了过去。

“佐枝子啊，你看看你父亲那个样子。”她俯视着蹲在草地上拾掇盆栽的东贞藏说道。

佐枝子两眼湿热地望了望父亲的背影，心中一颤就挪开了视线。虽然她也早已发现父亲退休之后似乎骤然变得老气横秋，但父亲缩着瘦削的肩头蹲在盆栽前郁闷地舞弄剪刀的身影，残酷地表明他六十三岁的年龄，深深地刻印出苍老与凄凉，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令人很难想象他在两个月之前还是国立大学，而且是第一外科的主任教授。

“以前他每天都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即使在家里也绝对不穿没熨烫过的衣服。可如今却变成了那副德行啊！皱巴巴的裤子也照样穿，还套上那么旧的毛坎肩！以前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装腔作势地摆出高雅的姿态，最后竟落到那种地步啊！”

政子表情傲慢地侮蔑自己的丈夫。

“母亲，请您不要那样说，父亲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他的工作，年满离任是大学的规定，又不是他的错误嘛！”

佐枝子在袒护父亲。

“问题是离任之后的出路呀！那可是要凭自己的实力决定呢！因为你父亲自己根本不去积极地为自己奔走活动，所以就连早已内定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宝座都快保不住啦！”政子用激昂严峻的语调说道，“通常说到国立大学教授离任后的出路，Ａ级的就是国立东京医院、大阪附近的国立关西医院、厚生养老金医院、近畿劳保医院的院长，而其他的就算是Ｂ级啦！以你父亲的条件来讲，如果是这种等级以下的医院，即使对方上门来请求也是不可能去的。所以我就想，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宝座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手。为了这件事我急得不得了，只好去请求那个像狐狸精一样面目骄横的池泽夫人，就是医疗系统池泽议员的兄嫂。我忍受了多么大的屈辱一次次地登门恳求，连我自己都感到惨不忍睹啦！可是……”

政子突然紧紧地抿住了嘴唇。佐枝子静静地把视线投向母亲。

“母亲，你把医院分成等级对待本身就不对嘛！最重要的是那家医院的专业领域和特色与院长的专长是否相符。所以，父亲去的地方不应该只限于近畿劳保医院，而是要慎重地选择一个最能发挥他专长的地方。”

“你如果有这种想法的话，今后也会像你父亲那样只能度过消极的人生。首先，这次的事情你最有资格严厉地批评他一番。就是因为你父亲的软弱无能和消极性格，所以连在决定自己继任教授的选举中都会输得那样惨不忍睹，被那个暴发户财前副教授夺走了教授的宝座，还让他暗自决定做你夫婿的菊川先生受到那么大的伤害，也使你失去了难得的好姻缘。你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政子向床边膝行靠近。

“母亲，我不想连躺在床上的时候都说这种事儿。”

佐枝子说着把头扭了过去。

“确实是这样啊！都怪我不好！不过，佐枝子，你的感冒是不是拖得太久啦？你上女子学院的时候就得过肺病，要不要去大学附属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虽然你父亲已经给你诊疗过了，但他毕竟是外科大夫嘛！”

“好的。但是……”

佐枝子一边应答一边突然想到，可以请里见给自己诊疗一下。

第一内科的门诊室内，别人的诊察几乎都已经结束了，只有里见副教授坐诊的白色屏风内还有患者。

跟随里见的年轻医务员和实习生们发现桌上还有厚厚一叠病历，便不动声色地想要加快速度，可里见却根本无动于衷，拢了拢干爽的额发继续浏览病历。

姓    名　　   佐佐木庸平  54岁  纤维制品批发商

病    史　　   33岁时曾罹患肺结核

主诉症状　     胃部不适

现 病 历　     约3个月前出现嗳气和恶心，从1个月前开始胃部不适感加重

检查结果　     尿检无异常　大便隐血试验呈阳性

胃液检查　     低酸

胃部Ｘ光检查   胃炎

全面验血　　   轻度贫血

里见看着病历，对这位在一星期前经人介绍来自己这里就诊的患者予以特别注意。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是经人介绍来的，而是因为这位患者虽然表现出一般性慢性胃炎的症状，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令人挂虑。

“怎么样？胃部还是不舒服吗？”

听到里见问话，患者扭曲了消瘦骨感的面孔。

“是啊，还是经常打嗝，饭后时不时地恶心，实在太难受啦！”

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照例进行了叩诊和听诊之后就叫患者躺在诊疗床上，仔细地依次在剑突下、肝部、胆囊和胰腺部位进行触诊。

“疼痛感怎么样啊？”

“不疼。虽然偶尔似乎疼那么一下，但是并不严重。”

“是在饭后疼吗？”

“是呀！空腹的时候几乎没疼过嘛！”

“吃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不适感觉？”

“这么说来，好像胃里偶尔会有卡住的感觉呢！”

在听到患者这样回答的瞬间，里见眼中闪出锐利的光亮——果然不是单纯的胃炎！里见再次把手指移向剑突下，仔细地触摸周围，但是并没有摸到类似瘤状的物体。

“怎么样啊？大夫，我老爸就是在我这个年纪得胃癌死的，联系起来一想的话，我觉得自己恐怕也是得了癌症。”

患者说着坐起身来。他从初诊时起就像口头禅似的把“我是不是得了胃癌呀”挂在嘴边。

“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检查结果能够证明是胃癌。”

“那就肯定是胃溃疡啦？”患者还是忐忑不安地问道。

里见没有回答，而是拿起胃部Ｘ光片夹在桌上的观片机金属夹上仔细观察。如果是肿瘤型癌变的话，钡餐造影剂就不能进入该物体而显现出所谓阴影缺损，也就是能够看到不含造影剂的阴影。但是，在这张Ｘ光片上并没有看到阴影缺损。另外，如果是溃疡型癌变的话，造影剂就能够渗入其中，通常会形成突状阴影显现出来。但是，这也没能看到。从胃黏膜皱襞粗大这一点来推测的话，胃炎的可能性相当大。

里见从观片灯上取下Ｘ光片说道：“从Ｘ光片上并没有看到胃癌症状，表现为胃炎的形态。结合上次在胃液检查中发现胃液酸度偏低的情况考虑，目前我认为可能是单纯的慢性胃炎。”

“这样看来，我的病就像附近诊所大夫说的，真的只是普通的胃炎啦！啊，太好了！这一个月来我成天担心自己得了胃癌，连夜晚都很难睡个好觉。不管怎么说，要是我得了胃癌的话，公司立刻就会陷入困境啊！个体经营的公司就是这样，必须靠老板豁出命来干，才能保证几十名员工养家糊口呀！”

这位患者之所以对癌症怀有异常的恐惧心理，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害怕癌症本身，还出于作为中小企业经营者特有的责任心。万一自己病倒了，公司也会倒闭，员工就会饿死。所以，这时他感到无比欣慰。

“不，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刚才之所以说或许只是单纯的慢性胃炎，因为这毕竟只是根据此前检查阶段得出的观察意见，但还没有作出决定性的最终诊断。”里见十分慎重地说道。

“那么，我往后还必须做其他检查吗？”

“是的。因为明天要做胃镜检查，所以请你明天早上不要进食进水，保持不吃不喝的状态来医院做检查。”

“啊？胃镜？大夫，那不是要叫人难受死吗？反正到现在检查结果都没有问题，我看就没有必要受那份儿罪了吧？”

患者紧张得表情僵硬。正如患者所说，做胃镜检查时，要把前端装有微型摄像机、长约九十厘米无名指粗的软管经过口腔和食管插入胃部，毫无疑问会引起患者极度痛苦。之所以必须采取胃镜检查，是因为虽然在胃部Ｘ光检查和胃液检查的结果中都呈示出典型的慢性胃炎形态，但因为患者刚才说了一句进食时胃部会有卡住的感觉，再加上血液检查结果表明多少有点儿贫血，而且血沉值有轻度增快，所以使里见产生了疑虑。因为常常会发生先被诊断为典型胃炎有时却是早期胃癌的情况，因此里见慎重地考虑到，通过进一步做胃镜检查或许能够发现用Ｘ光片没能查出的早期胃癌。

里见对坚决拒绝做胃镜检查、固执沉默的患者说道：“当然，对于患者来说，胃镜检查确实很痛苦，但是通过忍受痛苦可以明确地诊断不是胃癌。只凭Ｘ光检查可能会由于角度的问题遗漏某些因素，所以如果不做胃镜检查就不能称之为确切的诊断。为了你长久的将来、家庭和事业着想，应该趁这个机会做一次胃镜检查。如果这次检查结果证明没有问题的话，你不是也就可以彻底放心了吗？”

里见晓之以理、循循善诱，患者终于不情愿似的点了头。里见松了一口气，刚要叫下一位患者进来时，门诊护士长转达说：“老师，前第一外科东老师的小姐想请您帮她看一下，所以插个队请她先进来了。”

身穿一袭小碎花青瓷色和服的佐枝子微微伏下双眼走进门诊室。

“突然来找您看病，实在不好意思。”

她鞠了一躬就轻轻地坐在了里见面前。

“你哪里不舒服？”

里见像在做视诊一样凝视着佐枝子白得透明的脸色。

“是。其实在大约十天前，我发高烧两三天，后来就一直低烧不退。因为我在大学时代得过肺病，所以想到是不是旧病复发了。因为当时的主治医师已经离任，所以就想找里见医生看看。”

“哦，你肺部有病灶吗？”

“是的。在右锁骨下方，听说肺部有个像小指尖大的空洞状病灶。因为我父亲是外科医生，所以叫我立刻动手术。可我不想开刀，就采用化学疗法控制。后来，因为一直没出过什么问题，所以从大概五年前起就没做过任何治疗。”

真不愧是医学家的女儿，描述得简单而准确。

“那么，后来又做过Ｘ光检查或痰检吗？”

里见一边继续问诊一边填写病历。

“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做过。”

“那可不行啊！那，食欲怎么样呢？”

“食欲不太好。”

“最近是不是感觉很容易疲劳？”

“是的，即使躺在床上也感到浑身没有力气。”

“那么，先检查一下吧！”

佐枝子伏下长长的睫毛站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转过身去，在护士的协助下解开了和服腰带。淡紫色腰带轻轻松开之后，佐枝子裸露着上半身表情含羞地坐在里见面前。

里见拿起听诊器贴在佐枝子的胸部和背部听诊，尤其慎重地把听诊器贴在右肺尖部侧耳倾听，但肺呼吸音中并没有任何异常。

里见摘下听诊器说道：“我想只是单纯的感冒，不过还是得做一下Ｘ光检查、血沉检查和痰液检查。根据这些检查结果诊断，或许还得改天再做ＣＴ扫描检查。但是，即使这次只是感冒，今后也最好还是每半年做一次Ｘ光检查和痰液检查。”

说完他瞟了一眼腕表。

“我马上联系好Ｘ光室，请你现在就去拍个Ｘ光胸片吧！”

他似乎在担心Ｘ光室快要下班了，说完立刻亲自拿起电话拨号。

佐枝子穿好和服深深鞠躬说道：“突然来就诊，谢谢您的关照。”

说完，她轻轻地走出了屏风。站在里见身后的年轻医务员们都像是被佐枝子那充满清雅气质的美丽所吸引，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但是，里见却像是还惦记着剩下的五六位患者，即刻着手继续做诊察了。

结束了上午的门诊，里见摘下听诊器看看表，才发现已经快两点钟了。

“哎呀，今天又是我看得最晚，大家辛苦啦！”

里见对跟随自己的医务员和护士表达了慰劳之意之后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光是上午看完四十几个内科患者就够辛苦了，何况里见做诊疗时总是全神贯注、极其慎重地反复检查，所以结束门诊时就会感到眼皮内侧有一种烧灼般的痛感。他把双手浸在窗边的消毒洗手盆中，闭上双眼休息了片刻，然后仔细地清洗了双手来到走廊上。

他像往常那样微微俯身经过走廊来到通往副教授办公室的楼梯口时，发现佐枝子静静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你做完Ｘ光检查了吗？”他满脸诧异地问道。

佐枝子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说：“是的，承蒙您帮忙，检查刚才已经做完了。现在刚好是午餐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请您一起用餐。”

佐枝子鼓起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勇气邀请里见。

里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说道：“那好吧！附近有家小餐厅，就一起去那里吧！”

他脱下白大褂穿过中庭，正要走出医院时，身后传来粗犷的呼唤声。

“哎，里见君！”

里见转身一看，财前五郎在四五名医务员的簇拥下，正挺着魁梧的身躯向他走来。

“里见君，好些天没见到你了。上次为我举行聚会，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却没有参加，我太失落啦！”

财前指的是一个月前同期生们为他升任教授举行的庆祝会。

“啊，抱歉！当时我正忙着写学会报告，抽不出时间来。”

里见表示了歉意。

“不，没关系！不参加那种场合才符合你的个性。没事儿！”

在教授选举的决战前夕，财前曾经恳求里见找基础组的大河内教授斡旋却遭到断然拒绝，再加上里见始终对财前采取批评的态度，所以财前说这话时充满了讽刺意味。这时，他发现了里见身后的佐枝子。

“哦，这不是东教授的小姐吗？我太失礼了。老师后来还好吧？不过，今天你怎么会来医院呢？”

“我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所以来找里见医生看看。”佐枝子表情僵硬地答道。

“哦？那可要多注意呀！不过，这事儿只要老师打个电话就行了，你根本不用专程来医院，我会派里见副教授那样优秀的内科医生去府上出诊。东老师真是太见外啦！”

财前这番矫揉造作的外交辞令把他升任教授之后的自大傲慢表露无余。

财前离开之后好一阵子，佐枝子仍然难以抑止心中不愉快的情绪。而里见却像是若无其事，平静地沿着堂岛川岸边慢慢前行。五月上旬明亮的阳光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河岸排树已经是绿叶繁茂了。

两人迎着河风走了四五百米远，来到一家河畔小别墅式餐厅。里见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面朝河畔的窗边。

“你想吃什么？”不习惯跟女性单独吃饭的里见粗率地问道。

“我想吃简餐，就要个鲜汤和奶汁烤虾仁吧！”

“那，我也要那个吧！”

他粗率地说完就叫来侍者点了餐。

“三知代还好吧？”

佐枝子问起里见妻子三知代的近况。

“是啊，她还是那么精神。每天干脆麻利地打理家务，抽空看看喜欢的书籍，还帮我辅导孩子的功课呢！”

“那她当太太确实很理想呀！你能娶到那样称心如意的太太，真是幸福啊！”

“是的，从这一点来讲，我确实非常幸福啊！因为我只要考虑每天的门诊和科研工作就行了。”

佐枝子看到里见平静而沉稳的表情，感到心底像被蔷薇刺扎了似的隐痛。她噤口不语。

“听说东老师被委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已经走马上任了吗？”

里见怀念似的询问东贞藏的消息。

“据说三个月前就内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至今还没接到正式任命书。再加上教授选举的结果变成了那样，所以我父亲最近看上去有点儿落寞呢！”

佐枝子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失意的样子。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到上次选举，我真为金泽大学的菊川先生感到遗憾。如果像他那样学究型的优秀医学家能来我们学校的话，将会对本校产生多么大的助益呀！虽然我是第一内科的人，但他还是给了我很大的激励。”

虽然里见由衷地为菊川升落选感到惋惜，但佐枝子并不在意菊川升，倒是里见为同样的学究之徒落选而痛心的诚挚形象，更加强烈深刻地映在她的眼中。

公团公寓的早间在一天当中最具活力。手忙脚乱的早餐、上班前轻微的紧张感和上班上学时的开门关门，每家每户随意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首交响曲，使小区的早晨充满了勃勃朝气。

里见三知代耳畔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把早餐用过的餐具收到洗碗池中。她已经把上小学三年级的好彦送出门去，接下来就是送丈夫上班了。

“你准备好了吗？”

她问房间里的丈夫却没有听到应声。里见好像仍如往常，正在六铺席书房里专心挑选当天研究室里要用的笔记和资料。

这时，门厅的信箱“啪嗒”一声被打开，随即塞进来一封邮件。三知代取出来一看是佐枝子寄来的信，感到十分亲切就立刻裁开信封站在土地板上读起来了。

“老公，是佐枝子寄来的信，为上次看病的事向你郑重道谢呢！她说，多亏得到你的诊疗，她才彻底地放了心。”

“嗯。”

里见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三知代继续往下读。

“哎呀，老公，你还跟她一起吃饭啦！信里还写着要谢谢你呢！”

“嗯。”

里见还是含混不清地应声。

“哎哟，真讨厌！你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嘛！”

三知代看完信露出嗔怪的表情。

“不，我听见啦！”

里见虽然嘴上这样回答，眼睛却仍然盯着桌上的资料。

“老公，你最近好像很忙啊！是不是又开始搞新研究啦？”

“不，没有。”

“是吗？前天你哥哥到附近出诊，回去时顺便来家里坐了一会儿。他说最近修二没露过面，还问你最近好吗？”

“是吗？那我两三天之内去看看他吧！”

里见终于把笔记和资料塞进皮包并拿起了上衣。三知代立刻绕到身后帮他穿好。

“佐枝子的父亲退休之后怎么样啦？”

“听说已经内定要去近畿劳保医院当院长。”

里见避而不谈东贞藏内定之后的复杂情况，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样的话，即使退休了也还算不错嘛！我前几天收到名古屋的父亲来信，说他明年也要卸任了。幸好退休后的去向已经大致确定啦！”

“是吗？那太好了！”

“是啊。信上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合适的副教授人选继任教授，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了。”随即又像忽然想起似的问道：“财前当了教授以后情况怎么样？”

里见想起五天前遇到财前五郎时那令人不快的态度。

“没怎么样？还是那样呗！”

“在教授选举之前，财前突然来家里因为教授选举问题跟你争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太不像当医学家的人了。但是，我后来又觉得，如果财前跟东教授之间很难保持像我父亲跟副教授之间那种关系的话，他或许除了那样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吧！”

里见这才正面朝向三知代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你认同财前的生存方式吗？”

“不，我并不认同那个人当教授的方式。不过，我父亲常说，如果想留在大学里走学者的道路，就必须拿出优秀的科研成果。在科研成果获得认同之后被选为教授领导一个研究室，依靠整个研究室的强大力量做出更伟大的贡献，并培养出众多杰出的接班人，这才是作为学者应该完成的职责。我父亲以身作则地走完了这样的道路，所以我希望你别像财前那样，而是像我父亲说的那样，将来升任教授领导第一内科，做出更加卓越的研究业绩。这就是我最高的生存意义啊！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父亲就对我说：既然嫁给了里见修二，那你这辈子的工作就是家务和杂务，而且竭尽全力支持里见专心致志地走学术研究道路，早日以卓越的科研成果当上教授，这才是作为学者之妻的责任啊！”

实际上，作为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三知代的父亲羽田融，专心致志地走过了学术研究的人生之路，年纪轻轻就当上教授还担任了医学院长，就是因为他兼备学者的性格和受人爱戴的人格魅力。正因如此，他也希望里见具备与自己相同的素质。而作为他的女儿，三知代也期待里见修二当上教授。想到妻子正在忍受眼下清贫的副教授生活时，里见不禁感到重任在肩。

“像你父亲那样学识和人品都很卓越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呀！我恐怕很难做到像他那样了。”

里见说完就提起皮包推开门走了。

里见一进办公室就换上白大褂，随即来到一层门诊室。

门诊室里，年轻医务员和实习生正围在里见的诊察桌周围等候。里见看到最上面是佐佐木庸平的病历，就是他在一个星期前苦口婆心说服的那个不愿接受胃镜检查的患者，今天是看检查结果的日期。里见确认病历、各项检查报告单、Ｘ光片和胃镜照片都已经齐全。

“那就开始吧！”

护士呼叫佐佐木庸平的名字。他中等个头、不胖不瘦，只有花白头发、狭窄额头下那双眼睛体现出商人特有的灵动机敏。他像往常一样姿态谦恭地走进门诊室，但这回后面还跟着一位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

“大夫，这阵子我老公给您添麻烦了，真的谢谢您。听说诊断难得不得了，上次检查的结果到底咋样啦？我们很想尽快知道检查结果，为了排上第一号，一大早就让店里的年轻伙计跑来挂号等着啦！”

她用家庭主妇特有的温顺语调诉说，可脸上却明显地浮现出不安的神色。看样子，佐佐木庸平叫妻子陪同前来，就是因为非常惧怕胃镜检查的结果。

“咱们现在就来看看吧！”

里见拿起桌上的胃镜胶片夹在观片灯的金属夹上，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分别从胃前壁、后壁、小弯和胃角部等各种角度拍摄的二十六帧画面，力求不漏过任何细微的异常迹象。如果发生了癌变的话，通过彩色胶片上的色彩变化也能把握。在胃壁上，不仅没有癌变，连息肉或溃疡都没有看到，只是胃黏膜的皱襞略显粗大。如果是正常粘膜的话，就会呈现均匀而洁净的橘红色，而胶片所见黏膜却只是多少带有一些混浊的红色。但这是胃炎的症状，而不是胃癌的症状。

“大夫，到底咋样啊？”佐佐木庸平惴惴不安地问道。

里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

“上次你说吃东西时胃部有卡住的感觉。后来情况怎么样啦？”

“好像还是有点儿卡住的感觉，尤其是在一口咽下较硬食物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是在哪个位置呢？”

“这个，你问我是在哪个位置……好像是这儿吧，不、应该是这儿吧！”

佐佐木敞开和服外套和内衣露出胸腹部，然后摸索着胃部周围并按住一处。里见的眼睛没有放过他的手频频触摸胃部上方的样子，随即担心地歪着脑袋沉思片刻。

“从胃镜胶片来看，还应该是慢性胃炎。”

“果然是慢性胃炎！大夫，这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啦！”

佐佐木庸平突然站起身来，向里见行了个敬礼。

“不过，因为胃镜摄影也有难以完全拍到胃部上方的缺点，所以即使经过胃镜检查诊断为未见异常，也还是不能断定百分之百没有问题。”

“啊？还不是百分之百呀！”

里见点了点头。他是在担心，由于胃部上方贲门附近是胃镜的死角和盲点，所以有时并不能完全发挥胃镜的功能。此外，从刚才的问诊中得知，患者常常感到食物似乎总是会在胃上方卡住，这就是在诉说食物通过障碍，所以里见开始怀疑，虽然表面看上去只是呈现出很常见的慢性胃炎症状，但也极有可能是由连胃镜检查都难以把握的胃上部癌变所引起的伴随性胃炎。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该咋办呢？”深信做过胃镜检查就能确诊的患者不满地问道。

“普通内科已经没有其他检查方法了，不过，还可以尝试采用我自己多年来研究的诊断方法再做一次检查。”

里见用平静的语调回答，为的是尽量避免刺激患者。

“上次不是说过，做完那种难受的胃镜检查就全部结束了吗？我告诉你，在这四、五月份中我们要做三月底前的年度税务决算，对我们来说就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我必须日日夜夜地跟会计师清理账目，还要为催债筹款东跑西颠，就是有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可是，大夫偏偏在这种时候叫我没完没了地做检查，不管什么样的患者都吃不消啊！我是因为听说您是认真看病的好大夫才找人介绍来这儿的呀！”

佐佐木突然蛮横无理地叫嚷起来，陪同的妻子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

里见面不改色地说道：“这次检查不会像胃镜检查那么难受，只是在手臂上注射并观察皮肤反应而已。就像检查结核病时做结核菌皮试一样，所以用不了多少时间。”

患者满脸狐疑地望着里见，像要订协议似的说道：“在此之前我已经跑了三次，先后做过血液检查和胃液检查、Ｘ光检查、胃镜检查，加上这次就是第四次了，所以我希望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诊断并不是靠次数多少来决定的呀！在得到自己能够认可的确切检查结果之前不能下结论，这才叫诊断。”

里见用严肃的语调说罢，随即叫医务员做好注射准备。这是里见正在研发的、利用生物学反应诊断癌症的方法：当人体内出现了称之为癌的异常组织时，血清中就会产生被认为是与其对应的抗体物质，可以从血清学的角度证明这种抗体并用于诊断癌症。基于这种理论，把从癌组织中提取的物质注射在皮下，在二十四小时之后观察皮肤的反应，就可以判断是否得了癌症。

当医务员准备好装有0.1毫升略带黄色的反应剂针管之后，里见亲自把它拿了起来。护士挽起患者左袖并用酒精擦拭过上臂之后，里见开始给患者做皮下注射。患者夸张地把视线躲开并皱起眉头。里见苦笑着拔出针头。

“怎么样？疼吗？这样就完事儿了。不过，从今晚开始，做过皮试的部位会红肿、发热，但你千万不要摸也不要洗澡。然后，每隔二十四小时就要检查一次发红的状态，反复做三次，所以你一定要连续来医院三次！如果不遵守时间就不能观察到准确的反应。请务必严守时间。”

患者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点点头，妻子在旁边忙不迭地赔不是。

“大夫，我老公任性请您谅解。不管怎么说，我们店里全靠他一人兼顾三摊五摊才能转起来，所以会忍不住急躁起来。但是请您千万不要见怪啊！我们明天一定准时过来。”

说完，她立刻走到丈夫身旁麻利地帮着整理敞开的内衣和外套。佐佐木庸平板着脸伫立不动，任由妻子帮他收拾。整好衣服领口之后，他对里见连招呼都不打就出了门诊室。

结束了门诊之后，里见经过人影寥寥的走廊回办公室，大脑中还在思考刚才在佐佐木庸平身上尝试的、利用生物学反应的癌症诊断法。

虽然这是他持续研究十年、已经很有自信的诊断方法，但是像佐佐木庸平这种情况，即使做完血液、胃液、粪便、胃部Ｘ光、胃镜等所有的检查，却还是只有诊断为慢性胃炎的数据。但尽管如此，对于这种无论如何都难以消除胃癌疑虑的既微妙又艰难的病例采用自己相信的诊断法作为最终诊断是否合适？他心中还是没有十分的把握。里见犹豫不决地缓缓踱步，想到与其去请教顶头上司鹈饲教授，还不如去请教以前的恩师、病理学研究室的大河内教授。于是，他转身穿过宽阔的中庭，走向病理学研究室所在的医学院。

他走进静悄悄的医学院正面门厅，一边登上昏暗的楼梯一边想起十年前自己曾在病理学研究室里振摇试管、看显微镜、与侵害人类生命的病毒抗争的情景，怀念地回忆年轻而真诚的自己。

里见来到大河内教授的办公室前，确认门上挂着“现在可以入内”的牌子之后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简短的应答便开门走了进去。大河内教授的书桌上摊开了几本厚重的书籍，好像正在写东西。

“老师，是不是打扰您了？”里见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我的工作刚好告一段落。来，你坐下吧！”

大河内扭过仙鹤般细长的脖子，随即摘下了老花镜。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里见坐在大河内示意的椅子上，“我突然来打扰，是为刚才疑诊胃癌病例的情况向老师请教一下。”

“哦？是什么问题啊？”

大河内说完向前探身注意地聆听。里见详细地报告了佐佐木庸平的症状和各种检查结果。

“目前只发现胃黏膜皱襞有粗大化现象，各项检查也都显示出慢性胃炎的数据。但是，我实在无法排除疑虑，总觉得那并不是单纯的胃炎，而可能是由胃癌引起的伴随性胃炎。所以，我决定尝试性地采用内科检查的最终手段，就是我研究至今的生物学反应诊断法。可是，在对那种具有微妙性质的症状做出诊断的时候，究竟应该以何等程度把重点放在我的诊断法上进行考量呢？老实说我现在十分茫然。而且，即使假定已经发生了癌变，也还是极早期的状态，所以估计对于皮试的反应也会相当微妙。从这一点来讲，是否可以根据我的方法做出决定性的诊断，我也十分茫然。而且，我推测这位患者的病如果是癌症的话就应该发生在胃上部。这个部位的癌变如果不及时发现的话，手术将会变得非常困难。所以必须尽快做出诊断。”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难题啊！”

听完里见的说明，大河内喃喃自语了一句就噤口不语地陷入了沉思。

“总而言之，这就要看对你那个利用生物学反应的癌症诊断法的水平怎样鉴定啦！不同的鉴定结果将会带来不同的答案。不过，你对癌症患者的诊断准确率好像是百分之七十几吧？”

“是的，百分之七十七点五。”

“是吗？成绩相当高啊！但是，对于你那种诊断方法，根据大阪市立医科大学长尾教授追加试验的结果显示，确诊率为百分之六十三。而国立关西医院松山内科主任的追加试验中，确诊率为百分之五十九。这个数字还很低呀！而且问题是，在对非癌症对照组进行的测试中也出现了阳性反应。因此，目前毕竟只能作为辅助性诊断法来来看待。尤其是在最早期阶段的癌症，反应形态更是十分微妙。所以，在这一点上还有很大的研究余地啊！”

“是，对于这一点我也十分留意，现在已经委托各大学和医院汇集更多的数据进行统计。对于假阳性的问题，我还准备进一步加强提高抗原特异性的研究。”

“是吗？这确实像你一贯的学习态度。上次我在学会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细胞学诊断的文章，如果细胞学诊断的研究进一步得到完善并可以进行临床应用的话，对癌症早期诊断会有很大的帮助。你的研究也一样，通过不断的努力一定会成为水平更高的科研成果。”

说完这番激励的话语，像仙鹤般瘦高的大河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里见。

“现在还有很多人在为上次的教授选举吵吵闹闹，只有你一如既往地静下心来坚持诊疗和科研工作。为了做出一个确切的诊断，如此慎重地以科学的态度进行全面研究。作为医学家就必须这样做。不过，即使如此慎之又慎，误诊仍然难以预料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突然袭来，临床医师时刻都暴露在这种危险之中！这一点可不能忘记呀！”

大河内像是在抚慰已然成为临床医师的昔日门生，但他的话语在里见心中字字千钧地久久回响。

第十三章

佐佐木庸平每天起得很早，一到六点钟就离开被窝，比其他店员更早去打开店门，并挂上印有带圈“佐”字的门帘。这是佐佐木庸平的日课。虽然号称资本金九百万元的株式会社，但佐佐木商店实质上就是全部由家族持股的个体经营纤维制品批发商。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由于严格推行《劳动基准法》，已经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早晨七点钟开店，而是从八点半开始营业。所以，员工们，不，用佐佐木庸平自己的话来说，那二十几名包吃包住的店员不到七点钟就不起床。而庸平自己则六点钟就起来为乘早班车来进货的外地客商打开店门，然后才开始吃早餐。

在早餐时间，因为上大一的长子、上高二的长女和上初二的次子还没起床，所以庸平总是跟妻子两人先吃。虽然坐在面向庭前花草的六铺席客厅里吃的早餐简朴到只有酱汤、煮海味和腌白萝卜，但是，对于曾在船场区的棉布批发行当学徒、二十七岁时由老板授权开分号从城边三尺宽的店面发展到在丼池筋街的纤维批发街中央拥有自己店面的佐佐木庸平来说，粗菜淡饭中隐含着勿忘创业艰辛的训诫。当他喝下酱汤再把蛤蜊肉放在舌尖吞咽下去时，就感到胃部上方有卡住的感觉，胸口堵得慌。他停下了筷子。

“你咋啦？”妻子良江担心地问道。

“嗯，咽下去的东西好像在胃上面的地方被卡住了，怪难受的。”

“这么说来，恐怕还真不是普通的胃炎。是不是哪儿不好啦？”

“混账！别说不吉利的话！这次注射观察反应的那个什么检查法……前天和昨天的结果不是都没问题吗？如果今天第三次试验也是好结果的话，就证明还是普通胃炎了。”

他看了看左上臂注射过的部位。

“你觉得那位里见大夫怎么样？虽然听说他检查得非常仔细，可是每次回答都不得要领，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检查，可还是不得要领。原以为大学附属医院的大夫都跟神一般了不起，可看他那样也实在不怎么样嘛！说不定在拉着我没完没了地检查的时候，如果真是癌的话，那可真的会越来越重，没准儿我就……”

“老公，你也不要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啦！”

良江像是要赶走瘟神似的摇摇头。

“真是太不吉利啦！我好不容易才把公司搞到中小企业的中等水平，今后还想名列前茅呢！在这个时候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可就成了‘中枪雁阵’啦！”

“中枪雁阵？”良江满脸狐疑地问道。

“哎，雁阵高飞你见过吧？如果朝着整齐列队飞行的雁阵开枪会怎么样？大雁就会四散逃窜、各奔东西。同样的道理，由我独挑大梁经营的这个商店一旦我倒下了，其他人肯定都会稀里哗啦地倒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会对这次病情检查格外敏感。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诊断结果之前，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啊！今天如果还是没有可靠的答复，不给我明确说法的话，我绝对不能放过他。”

“可是，我觉得那位大夫并不像你说的那样靠不住，他不能简单地做出诊断是因为你的病很难判明，是因为对你的病采取了特别慎重的态度嘛！”

良江表明了对里见副教授的信赖，而庸平花白头发下的额头却蹙起了皱纹。

“你懂什么呀！我三十三岁的时候，就是因为扩建新店而劳累过度得了肺病。当时大夫说要两年才能好，可我还不是一年就痊愈了吗？我这副身板怎么会得什么难治的病呢？我只是担心会得胃癌嘛！”

说完，他呼噜呼噜地扒完了第二碗茶泡饭。

“差不多该到店员上班的时间啦！”

庸平起身来到店铺里。七点钟已过，店堂里有人做清扫，有人把针织品、布料和成衣摆上陈列架，还有的在准备出货，准备开始营业的忙碌场景使店里店外充满了活力。

“爸，我们上学去啦！”读高中和初中的两个孩子精神饱满地对他说道。

“好，路上当心！”

庸平一改平日的严肃，表情顿时温和慈祥——为了年幼的孩子，我绝对不能被癌症击倒……想到这里，他朝屋里拍了两下手。妻子良江走出来，他压低嗓音以免被别人听到，提醒妻子该准备去医院了。

庸平换上外出的衣服，在良江的陪伴下刚要出门时，一位年长的店员关心地问道：“老板，又要去医院吗？”

“混账！哪里是去医院，我是去祭拜门神，祈求驱邪消灾、生意兴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看店呀！”

说完，他故意装出神清气爽的样子走出了商店。

里见拿出饲养箱里的豚鼠放在手掌上，仔细地观察其腹部癌症反应的红肿状态。他用游标测径尺测量了红肿的大小，把数值记录在笔记本上之后，又向小白鼠腹腔注射了新的反应测试液，然后把它放回了饲养箱。

他从两个月前开始了这项新的研究，把纯度更高的反应测试液注射在豚鼠体内做动物实验。

“老师，我可以帮你测量红肿状态。”旁边的年轻进修生望着饲养箱说道。

“不，测量已经完成，只剩数值计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做吧！”

里见正在笔记本上计算癌反应的数值，心里却在想今天是佐佐木庸平第三次来看癌症反应结果的日子，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数值。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立刻拿起了电话。

“喂，请问是里见老师吗？这里是门诊挂号处，有位佐佐木庸平先生来挂号，可是您今天没有门诊。怎么办？”

电话是门诊挂号处的护士长打来的。

“那位患者必须今天看。我现在就下去。”

里见挂上电话，赶紧走出了研究室。

当他来到一层的门诊室时，只见上午的门诊刚刚开始，里面挤满了预约门诊和候诊的患者。里见在处置室内找到没人的角落，就把佐佐木庸平叫了进来。

“大夫，忙中打扰，真不好意思。”

陪伴佐佐木庸平的妻子良江一进门就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可佐佐木庸平却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里见面前。

“来，马上让我看看吧！”

陪伴的妻子绕到丈夫身后为他脱掉外套，并解开了衬衣的袖扣。佐佐木庸平全都让妻子伺候他，而自己却连一个纽扣都不解。但是，当卷起衣袖碰到左上臂注射过的位置时，他却突然暴跳如雷地大声责骂妻子：“啊！疼！这儿很疼呀！你不能小心点儿吗？”

“是，实在对不起。”

妻子小声地道了歉，然后用避免碰到红肿处的动作慢慢地把衣袖卷到臂端。

“大夫，这样可以了吗？”

里见拉起庸平的胳膊观察斑状红肿的部位：没有异常浮肿，属于正常的发红状态。接下来要测量发红面积的大小。里见拿起测径尺贴在发红部位测量了最大直径，游标尺上的精密刻度显示为十五点六毫米的数值。

前天第一次测量的红斑直径为十五点五毫米，昨天第二次测量的结果为十五点七毫米，包括今天第三次结果都在十五毫米到十六毫米之间。当发红部分的最大直径低于十五毫米时，就表明为阴性，也就是没有癌变的反应值。如果发红部分的最大直径超过了十六毫米就表明为阳性，也就是被视为有癌变发生。但是，佐佐木庸平三次试验的数值都在十五毫米到十六毫米之间，从这种微妙的反应变化中很难断定是否发生了癌变。

“大夫，结果咋样？”佐佐木庸平催促道。

里见把测径尺放在桌上说道：“反应状态很微妙，所以很难立刻下判断。不过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你的慢性胃炎并不是单纯的胃炎，而很可能是由其他原因引起的伴随性胃炎。”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是癌吗？”佐佐木庸平脸色骤变地问道。

“不，没有出现证明癌变的反应。”

“那到底是什么呀？”

“内科诊察方面只能做这么多检查，接下来就要去外科做检查了。”

“啊？外科？你上次还说今天这个检查做完就可以结束了，可现在又叫我去外科吗？你到底要把我的身体折腾到什么时候？”

“老公，你怎么能说那样失礼的话？”

陪同的妻子慌忙阻止，却被庸平挡开。

“大夫，是你亲口说的不是癌，可转眼又叫我去外科，到底是什么理由啊？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去！”

庸平的语调中已有几分恼火，而里见却仍然表情不变。

“去外科并不是因为你得了癌。因为即使是慢性胃炎，如果是恶性的话，也可能会转化为癌。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请第一外科对这方面十分了解的人进一步检查最为妥当，所以我才建议你去外科。”

里见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外科说道：“喂，请找财前教授，我是第一内科的里见。”

财前接电话说道：“里见君吗？到底什么事儿啊？你给我打电话，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呀！”

“其实呢，有一位疑诊Magen krefs（胃癌）的患者，希望听听你作为外科医生的意见，我现在就想带这位患者去你那里呢！”

里见说话时故意掺杂了德文词汇，以避免被患者听到。

“现在吗？那有点儿不太方便啦！我已经决定要去德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所以现在为了做准备忙得不可开交啊！”

财前像是在宣扬自己将要参加国际外科学会。

“是吗？那真是太辛苦啦！不过，这例疑诊Magen krefs的患者虽然呈现出典型的慢性胃炎症状，但他说贲门部位不太正常。这个病例比较复杂，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真的有那么复杂吗？”

“嗯，我觉得虽然表面症状看似平常，但这个病例确实很复杂。”

财前似乎犹豫了片刻：“那好吧，你马上来我教授办公室，不过办事要快。不管怎么说，当了教授以后，除了诊疗、科研和教学之外，我还得处理教授担当的各种校内杂务呢！”

“嗯，这我明白。那我马上就过去。”

里见一放下电话，立刻叫护士把佐佐木庸平的病历、各项检查结果报告单、Ｘ光片、胃镜胶片整理齐全，自己把这些资料夹在了腋下。

“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他推着佐佐木庸平的背部说道。

“难道不找其他大夫商量就搞不清我的确切病名吗？”

庸平白眼相向。

“诊断这个事情无论怎样慎重都不为过。特别是现在的你，这样做十分必要。”里见催促道。

来到第一外科的教授办公室门前，里见停下脚步指着走廊上的椅子说道：“太太请在外面等候。”

“好吧，但是……”

“别担心，很快就完。”

里见安抚陪伴的患者妻子，以免她产生不必要的担心，随即跟佐佐木庸平一起走进了财前的房间。

“财前君，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这是我在电话里拜托你的患者，名叫佐佐木庸平，现年五十四岁……”

他把夹在腋下的病历、各项检查结果报告单、Ｘ光片、胃镜胶片放在了财前的桌上。财前仍然从容不迫地靠在大号的皮转椅上，抬眼瞟了患者一眼中等身材、花白头发下面只有细小的眼睛炯炯有神。财前确定对方不是什么大人物。

“究竟是哪一点特别需要找我诊察呢？”

他说话时妄自尊大的态度，像是在责怪随意来找教授做诊察的患者。佐佐木庸平被震慑住了似的眨了眨眼睛，而里见却不理会财前的傲慢态度，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

“其实呢，我根据此前做过的各项检查包括胃部Ｘ光、胃镜等，结果都显示这位患者是慢性胃炎，但我仍然无法排除疑诊Magen krefs的念头，特别是胃上部的疑点。我担心或许会因为自己对胃镜胶片的判读能力不足而看漏了krebs（癌），我觉得你应该可以判读我看不出来的部位，所以想请你帮我看一下这些照片。”

财前不耐烦地慢慢坐直身体说道：“真不愧是你呀！身为副教授还亲自拿着患者的病历、检查报告单和照片带着患者来找我会诊。虽说是同期的同学关系，但其他人可是不会像你这样做呀！”

他说完就摁了一下桌上的对讲机指示医务员：“帮我准备观片灯！”

观片灯送来之后，财前把二十六帧胃镜胶片夹在观片灯金属夹上并仔细观察起来。看完了一遍财前似乎有点不放心，再次仔细观察了其中的两三帧。

“怎么样？你的意见……”里见向看完胶片的财前问道。

“这哪里是什么罕见病例嘛！只从这些胶片来看的话，除了慢性胃炎症状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虽然稍微有点儿令人不放心的地方，但仍然只是普通的胃黏膜皱襞而已嘛！”

“果然还是这样啊！”里见一瞬间像松了口气似的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说：“不过，因为在Ｘ光透视和胃镜诊断结果中贲门部的数据最不理想，所以我想请你从外科的角度特别针对胃上部做进一步检查。因为我采用生物学反应诊断法注射了三次反应液，而三次试验结果都显示出难以断定krebs发生的阴阳性反应，所以我的疑问就更大了。”

里见补充说明了这三天来患者注射部位发红的情况。

“啊，是那个呀！那个还处于研究过程中嘛！”财前对里见研发的生物学反应诊断法似乎不以为然，“虽然我并不是不理解里见君的担心，但是既然做了这么多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话，把它作为现阶段的诊断不就行了吗？即使日后发生了什么问题，那也是在你诊断之后才发生的，所以与你无关。你要是那样神经质地对待一位患者，即使你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啊！况且刚才我也说过，我要去德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为了准备忙得团团转。像你这样的内科医师，没有必要只找我，应该还有很多人嘛！你去找他们吧！”

“不，在做过所有的检查项目并充分研究之后，我仍然难以做出明确的诊断。如果要做进一步诊断的话，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况且在cardia krebs（贲门癌）方面，你是最具权威的专家。”

里见十分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这话可能在财前耳中引起了愉悦的反响，他终于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既然你这样诚心拜托，我也就不好意思断然拒绝啦！况且你还是我在教授选举中受到关照的鹈饲院长旗下第一内科的副教授嘛！要是我随意拒绝的话，还会欠第一内科人情呢！”财前奇妙地兜着圈子说道。

里见努力压抑住心中的不快请求道：“我想请你亲自做透视啊！”

“那就明天吧！”

财前终于点头答应了。

坐在财前和里见之间的佐佐木庸平忐忑不安地向财前问道：“大夫，请问，明天要做什么呀？”

财前瞪了患者一眼训斥道：“医生之间正在交谈，患者不要随便插嘴！明天上午十点钟来透视室，今晚九点钟之后禁止一切饮食！”

财前又翻了翻病历嘟囔道：“这个要走医保！”

透视室内笼罩着非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因为与普通医务员做透视不同，即将开始的是由财前教授亲自坐镇的透视。透视室的医务员和Ｘ光机技师们已经把Ｘ光机、钡造影剂和其他所有的准备都万无一失地做好，患者佐佐木庸平脱下上衣等待财前教授到来。

带领着助教的财前终于进来了，年轻医务员和实习生们一齐恭敬行礼迎接。坐在冷飕飕的室内角落里的佐佐木庸平也和妻子一起站起来郑重地向他打招呼。

“大夫，昨天谢谢您了。今天请您多多关照！”

财前轻轻点了点下巴一声令下：“好，准备！”

“禁止入内”的红灯应声亮起，技师叫佐佐木庸平站在Ｘ光机踏板上。

“你按照我昨天说的没有进食进水吧？”财前再次向患者确认道。

“是的。我按照医生的嘱咐，从昨晚开始就不吃不喝，连嗓子眼儿里出来的唾液都没敢咽下去，全吐出来了。”

“很好。那就开始吧！”

护士把装有造影剂的铝杯递给患者。

“先等一下！在喝造影剂之前，先要观察一下空胃的状态。”

财前伸手纠正了患者的姿态。观察空胃是发现贲门癌的重要手段，财前最先把目标定在这里。

当荧光板上打出腹部影像时，财前躬着背首先把慎重的目光凝聚在了胃泡（胃上部）。在受到贲门癌的侵犯时，胃泡往往会失去正常形状，但财前眼前映现的胃泡却显示出正常形状。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又继续定睛继续察看。当来到贲门稍微下方的部位时，忽然注意到胃泡变形的现象！他禁不住把脸部贴近荧光板。

“让患者喝下造影剂！透视贲门！”

财前把荧光板中心推向贲门部位，并进一步聚焦。在漆黑的室内，只有那里受到荧光板的照射映出白光，财前的面孔在那道光环中浮现出瘆人的阴影。

“先在嘴里含上第一口造影剂！”

患者表情难受地把铝杯里像稀释水泥般的白色造影剂含了一口在嘴里。财前摁下了Ｘ光机的开关。

“好，咽下去！要一口气咽下去！”

他像训斥般地命令快要呕吐的患者，于是患者紧闭双眼咽下了造影剂。财前猛地向前探身，视线像追踪猎物一般盯在荧光板上，造影剂经过咽喉慢慢地通过食管即将到达贲门。如果贲门确有异常的话，只有在第一口造影剂通过的一瞬间才有机会捕捉到。财前双眼发出锐利的光亮，造影剂开始蜿蜒流动通过贲门。当造影剂来到贲门下方时，虽然变化极为细微，但仍然看到了造影剂流路的异常和狭窄。通过食管时有异常，果然是癌。心中作出了这样的判断，财前立刻指示患者屏住呼吸，伸手摁下了Ｘ光机的快门按钮，在胶片上拍下那个通过异常的决定性瞬间。接着，财前又指示患者改变体位，再喝一口造影剂并摁下了快门按钮。

“透视结束！”

室内灯光霎时亮起，财前感到炫目似的皱起眉头，向站在身后正在观望的医务员们转过身去。

“怎么样？看到刚才的cardia krefs了吗？”

医务员们纷纷惊讶地面面相觑，似乎没有人看清财前捕捉到的造影剂通过异常的那个瞬间。财前环视着那些难为情地垂下脑袋的医务员，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了。

“那就是说，你们没有注意到啦！好吧，那就一边看着冲洗好的胶片一边给你们讲！马上冲洗胶片，洗好就通知我。我要去办公室准备资料，吃过午饭后看胶片做诊断。”

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患者佐佐木庸平担心地问道：“大夫，刚才做透视是什么情况啊？”

“那要等胶片冲洗出来之后再做说明。”

财前冷冷地说完就带领医务员们走出了透视室。

陪同佐佐木庸平的妻子从刚才就频频抬头望着走廊上的挂钟等待财前教授出现。Ｘ光片应该早已冲洗完毕，却迟迟不见关键人物财前教授现身。当她委婉地催促时，护士却叫他们继续等候，好像等待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过了一点钟，当坐在走廊椅子上的两个人挺起等得十分疲倦的身体时，才看到财前教授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

两人慌忙站起身来迎接，财前仍如上次那样只点了点下巴就迅速进了门诊室。

进入门诊室内，财前朝等候已久的医务员们说了句“刚才吃饭拖了点时间，马上开始吧”，随即拿起放在桌上的Ｘ光胶片夹在观片灯上。尚未干透的胶片鼓着包耷拉下来，医务员见状手疾眼快地用夹扣重新固定好，财前用悠然欣赏般的视线望着胶片。

“怎么样？现在不是透视而是冲洗好的Ｘ光胶片了，你们应该也应该能看出是贲门癌了吧？”

他扭头询问身旁的医务员：“你能找出那个部位在哪儿吧？”

被问到的医务员表情紧张地凝视着夹在观片灯上的两张胶片。

“老师，只看这两张胶片我找不出来。”

说完就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

“只看两张找不出来？要是那样的话，还怎么给医保的患者看病呢？现行的医保制度规定，精密检查项目中的胃部Ｘ光诊断只能拍两张胶片！”

他用训斥的语调说完，又转向另一名医务员问道：“怎么样？你应该能找出来吧？”

财前接连叫了四五名医务员判读胶片，但每个人都露出茫然无知的表情退下了。

“那好，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你们仔细看这里，是不是有一片浅浅的龛影啊？这就是癌！”

他用长长的食指指示拇指头大阴影出现的部位，汗毛浓密的右手由于进行透视触诊时没有戴防护用的橡胶手套而受到辐射，从手背到手腕部分的汗毛已经变得稀疏，还出现了一些色斑，历历在目地表明他在Ｘ光透视检查方面经验十分丰富。

财前用像是炫耀那只右手的动作指着另一张拍摄贲门部位的胶片，详细地讲解了癌变发生的部位和形状。

“好啦，即使你们看不出来也无可奈何呀！当然，医学书籍都会煞有介事地介绍贲门癌如何如何，但是作为实际问题，只用有限的两张胶片就判读出这么微妙的贲门癌，往往连教授级医师也很难做到呢！”

他特别着力地强调了“连教授级”这几个字，似乎在夸耀自己不同凡响的判读能力。事实上，在做胃癌诊断中Ｘ光片越少，漏判贲门癌的风险就越大，连许多教授都常常会看走眼。而财前只凭两张胶片，而且尽管是胃后壁这种很难发现癌变的部位都能精确地判读出来，就是因为他作为胃食管吻合术权威已经做过大量的食管至贲门部位的手术，每次都能用裸眼看到贲门的异常并且亲手触摸，在极其丰富的经验基础上形成了敏锐而精准的直觉。但他并没有把这些都说出来。

“由于这种微妙的病例十分罕见，所以要把这张Ｘ光片作为贲门癌的宝贵资料收存起来。另外，帮我联系第一内科，请里见副教授过来一下！”

他让医务员打电话，自己叼上一支雪茄，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起来。

正在走廊上焦急等待的佐佐木庸平和陪伴的妻子已是疲惫不堪，满腹怨气地盯着走廊上即将指向两点的挂钟。

“怎么回事儿？还没好吗？”

背后传来了里见的声音。

“是啊，财前大夫倒是还在门诊室里……”

里见立刻进入门诊室走到财前面前：“谢谢百忙抽空这么快就做完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财前仍然叼着雪茄说道：“是贲门癌！位置在贲门后壁，还只有拇指头那么大，好在早期发现了。行啦，你仔细看看吧！”

他把桌上的胶片直冲冲地递到里见面前。

“是吗？原来真是贲门癌呀！”

里见赶紧把胶片夹在观片灯上，透视摄影精准地捕捉到了胃镜没能拍到的贲门癌龛影。里见一动不动地凝眸观察，似乎要把那片阴影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大脑里。

“你真厉害呀！只靠这两张胶片就能发现这样的早期癌变。我太佩服你高超的判读能力啦！”

里见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之情，财前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

“嗯！还行吧！这也是我值得自豪的地方。说起来，判读贲门癌的微妙龛影并不是什么科学，而是一种艺术啊！像书上说的哪个部位怎么样啦、什么样的龛影应该怎样判读之类的定义都是似是而非的东西，其实在亲眼反复观察的过程中就能心领神会。当然，这需要具备非凡的直观感觉和敏锐的洞察力。”

说完，他转向还留在门诊室的几个医务员。

“我刚才说过，这种龛影就连教授级医师都很难判读出来。发现早期贲门癌的难度之大，连本校顶级优秀的内科医师里见副教授都很难判读出来，何况你们呢？就是把两眼瞪得像碟子那么大，也未必就能看出暗影和形状来。所以不必悲观失望嘛！啊哈哈哈！”

财前目中无人地粗野大笑起来。里见按捺住了心头的怒气。

“这么忙还麻烦你，真不好意思。那，对患者的诊断结果呢？”

“那还没说呢！我刚才一直在给医务员做报告，费老劲儿啦！那就叫他们来这儿吧！”

财前这才把佐佐木庸平叫了进来。佐佐木庸平的态度与在里见的门诊室时判若两人，胆战心惊地坐在了财前面前。财前用高傲的目光瞟了患者一眼。

“你的病名与内科的诊断相同，是慢性胃炎。但是，经过今天的透视和Ｘ光检查判明是恶性胃炎，如果置之不顾的话就可能发展成胃癌。因此，有必要尽快做手术。只要空出病床来，你就立刻住院治疗。”

财前没有明确告知患者检查出了贲门癌，而是事务性地打了个马虎眼。佐佐木庸平一听脸色骤变。

“大夫，如果是胃炎的话，想点儿办法不动手术不住院也能治好吧？我们公司虽然名义上是株式会社，但其实就跟个体商店一样，所有的大小事务都得靠我来打理。要是我突然住了院，以后的事情可就难办啦！所以，请想点儿办法别让我住院……”

他还没说完，财前目光严厉地拒绝道：“住院也好不住院也好都由医师决定，如果你想把病治好就必须听从医师的指令！为了慎重起见我事先提醒你，只要住进第一外科，就不许再说那类随心所欲的话！”

佐佐木庸平被他严厉的态度吓得说不出话来。

里见从旁边循循善诱地说道：“根据财前教授的透视检查已经做出了诊断，如果不趁现在做手术把通常会被漏诊为单纯慢性胃炎的恶性胃炎治好的话，就很容易发展成癌症。所以，一切都听财前教授的安排对你的身体是再好不过的啦！而且，如果早点儿空出病床的话，还可以请教授亲自为你主刀。再没有比这更可靠、更幸运的事情啦！来吧，马上跟我一起去办住院手续吧！”

佐佐木庸平既不对着财前也不对着里见说道：“那就悉听尊便了。”

里见带佐佐木庸平走出第一外科门诊室并办好住院手续之后，突然感到一阵无以言喻的疲惫。他在考虑是再次回到研究室还是先去副教授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正犹豫不决地走在楼道里的时候，身后有人呼唤“里见老师”。

他回身一看，是第一内科的年轻护士。

“东老师的小姐来问上次Ｘ光检查的结果，刚才就在门诊部候诊室等您了。”

“啊，上次约的就是今天吧？有没有哪个房间还空着？”

“是的，处置室现在还空着呢！”

“那就去处置室看吧！你把病历、检查报告单和Ｘ光片送过来。”

里见跟着年轻护士走向处置室。佐枝子看到里见立刻郑重其事地俯首致意。

“谢谢您上次多方关照。今天不是您门诊的日子还来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听说让你久等了，抱歉。上次看过以后怎么样啦？还有热度吗？”里见一边坐在诊察椅上一边问道。

“哦，这两三天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体温，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疲劳了。”

佐枝子的脸上变得生气勃勃，出现了九天前看不到的温润气色。

“是吗？那，为了慎重起见，再检查一下吧！”

佐枝子轻轻站起来转过身去，俯下颀长的脖颈解开腰带，然后坐在里见面前。里见拿起听诊器，小心谨慎地诊察她的胸部和背部。

“听诊和叩诊都没有发现异常。不过，还要看看上次拍的Ｘ光片和各项检查结果。”

他把护士送来的Ｘ光片夹在观片机上并扭动了开关，刹那之间刚才佐佐木庸平的贲门癌胶片浮现在眼前。里见惊诧地眨了眨眼睛，并像要挥去那幅影像似的轻轻摇摇头，然后才把视线投向佐枝子的肺部Ｘ光片。

“右侧锁骨下方可以看到旧病灶，但目前处于稳定状态。血沉值为一小时二十二毫米，痰液涂片检查为阴性。痰液如果不做细菌培养检查的话还不能说是决定性的结果，不过你得的应该是感冒引起的急性支气管炎。因此，目前肺部不必担心。”

“是吗？听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因为还残留着少量的空洞状阴影，所以为了预防复发，先开点儿痨得治（酰肼）服用吧！”

“谢谢。那就又要麻烦你啦！”

“你现在就回家吗？”里见问道。

“是的。我打算这就回家……”

“好，我也要去那边，咱们一起走吧！”

里见说完就仍然穿着白大褂，跟佐枝子并排走出了医院大门。

堂岛川沿岸的道路上人影稀疏，只有岸边排树在风中摇曳着光润的绿意。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佐枝子对里见非同寻常的神色感到诧异。里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又突然放慢了脚步。

“说实话，发生了一点儿事情，使我意识到自己的Ｘ光片判读能力还很不够。”

然后，他详细地讲述了刚才与财前五郎之间关于判读佐佐木庸平贲门癌Ｘ光片的对话。佐枝子轻轻按住被河风吹起的和服下摆，一句一点头地认真聆听。

“我很了解财前君特别具有那方面的专长。不过，我父亲常常提到，因为外科医师经常有机会切开病灶，可以裸眼实际观察病灶的部位和形状，所以与没有机会开刀观察的内科医师并没有可比性，不能以同样标准对两者的Ｘ光片判读能力说长道短。而且，这次是到了你提出疑诊并彻底追究的阶段之后，才由财前锁定目标进行透视并拍下了Ｘ光片。如果那位患者最初就去找财前君的话，或许他还不一定能发现呢！不过，比起Ｘ光片判读能力，我觉得你秉持真诚而严肃的态度对待患者的心灵更使我深受感动。”

说着，佐枝子用湿润的双眸仰望里见。而里见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而是炫目般地把视线避开了。但是，他的眼神中却泛起了细小的波纹。

佐佐木庸平仍然难以接受自己将要住院的事实。就在两个星期之前，他还在为店里的生意发号施令，从进货到销售乃至会计，全都由他亲临一线指挥，拥有超人般的精力。可如今却突然被诊断出恶性慢性胃炎而且必须住院动手术，只要病房有空就得住院，今天就是他入院的日子。

“恶性慢性胃炎”的病名和长达四周的住院期让他怎么都想不通。考虑到自己做了那么多检查，最后还是由内科和外科两名医师一起做出诊断，他猛然醒悟到：莫非自己真的得了癌症？如果真是癌症的话，快则两三个月，而最晚也就是半年就到头了……这种不安的情绪袭上庸平心头，感到了历经二十七年苦心经营的店铺、财产和妻子儿女都忽然要被从眼前拉走似的恐惧。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肩膀，似乎想抖掉蹿上背脊的寒意。我怎么会想到这种不吉利的丧气事情。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穿上趿拉板从中屋来到了店堂。

十点钟刚过的店堂里，货架上堆满了漂白布、夏和服、和服内衣和成衣等纤维制品。有的店员正拿着大算盘对着进货的客户算账，有的店员把订货票据送到柜台会计那里统计入账，还有的店员在给寄往外地的货物打包。店里一派繁忙和兴旺的景象，连歇口气的空闲都没有。有人注意到了庸平的身影。

“经理，早上好！”

“您身体好吗？”

店员们纷纷向他打招呼。

“嗯，没什么大问题。我身体很好。”

他一边回答一边察看货架上的货垛，发现夏和服的数量少了。

“哎，今年才到五月就这么热了，看来夏天肯定比往年更热，要多进一些夏和服啦！”他向兼管进货和会计的专务用佐佐木庸平的话来说就是掌柜的说道。

“是，我马上跟供货商联系安排进货。”

“另外，销售的情况怎么样啊？”

“虽然市场并不太景气，但销售量还算过得去。”

“是吗？我不在的时候，也必须维持每个月一千五百万销售额、毛利率一成、净利率五分的底线！”

他下达了强制性命令。

“是，明白。您又不是出远门，只有短短四个星期而已，所以请不要担心！”

虽然专务表情忠诚地承接了重任，但是像庸平这种从底层打拼出头的人自主性极强，即使只交给别人四个星期也不能完全放心。

“自从店面扩大之后，我还是第一次住院，所以总有些不放心啊！”

“好啦，您别再这样说了，请专心保养身体。那是不是要动手术呢？”

“不，不是动手术，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而住院。哦，就像做全面体检一样吧！”

庸平心里十分清楚，这种由店主坐镇一线指挥的中小企业一旦店主因重病卧床不起，生意就会像抽掉扇轴的折扇般每况愈下，所以他没有提到做手术的事情。交代完住院期间的安排，他回到了后屋住宅。

孩子们都上学走了，后屋变得悄无声息。庸平走进八铺席的起居室，只见妻子良江和女佣正忙着准备住院用品：被褥、床单、睡衣、洗漱用具、花瓶、座钟等摊了一地，连下脚的空当都没有了。

“咋样？都准备好了吗？”

“按照你的吩咐准备，行李太多啦！”

“算盘装上了吗？”

“啊？算盘？”

“是啊！因为商人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也要打算盘，所以千万不能忘记！”

他取下摆在壁龛架上的便携式算盘塞进了铺盖卷。

“行李准备好就差不多该走了吧！”

庸平开始换衣服，身穿短袖衫的长子庸一露面了。

“怎么搞的？你还在家里呀？”

“嗯，今天课少，所以我打算开车送爸爸去医院。”

“是吗？你这孩子偶尔也会说些精神可嘉的话呢！那就让你送送吧！”

庸一率先动手搬行李，年轻店员们也来帮忙，把如同搬家一样的大行李包装上了客货两用车。庸平全身放松地坐在前排副驾驶席上，妻子良江和女佣坐在后排座上。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可要好好打理生意哦！”

庸平像要外出旅行似的用爽朗的嗓音向排列在店门口的店员们喊道。

汽车到达医院，他们立刻把行李卸到三台小推车上，来到了三层外科病房护士站。年轻护士领他进了护士站左侧第六间病房，庸平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并环视一周，只有十平米大的病房除了一张病床，就是洗脸池和存放被褥的壁橱了。

“咋搞的？这么小的病房啊！”长子庸一颇感意外地说道。

“就连这间病房，也是欠了好大的人情才安排进来的呢！听说大学附属医院这种地方随时都有一百二三十号人排队等床位，所以能弄到一间单人病房就已经谢天谢地啦！”

庸平叫人把从家里带来的新被褥铺在病床上，然后就盘腿坐在上面絮絮叨叨地指示摆放行李的位置。但是，房间里实在堆不下三台小推车的行李，就只好暂时摞在门口附近了。值班室的护士走进来，用不友好的目光望着那些行李。

“你们没看住院须知吗？本院采取完全护理制度，由院方准备清洁的被褥和床单。此外，水桶和脸盆等用具值班室里都有，所以没有必要自带。”

“啊？我们不知道这些规定呀！不过，既然已经带来了，能不能找个地方让我们放东西啊？”

“这里不是公寓，所以没必要的物品请全都带回去吧！这个样子还会影响工作时出入病房。星期五有财前主任医师大查房，所以请把室内收拾整洁。”

护士的话音未落，庸平脑海里就浮现出财前教授那目空一切而傲慢的面孔，忽然感到像打摆子一样的惊恐不安。

佐佐木庸平盘腿坐在病床上，就着自己最喜欢的卤海带吃了一口米饭，立刻像胸口堵住了似的放下筷子。

“你怎么啦？感觉不舒服吗？”妻子良江关切地问道。

“今天早上就吃这么多吧！”

他推开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小食案。

“老公，你别那么任性。做手术之前必须多摄入营养加强体力。况且，这跟其他手术不一样……”

说到这里，良江突然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原来，在让财前诊断之后的第二天，里见就瞒着庸平只告诉良江要做贲门癌手术。

“跟其他手术不一样，你说是什么手术啊？”

“不，我是说，跟切阑尾那种小手术不一样，这可是两位了不起的大夫才诊断出来的很难治的慢性胃炎手术啊！”良江慌忙打岔道。

“既然是小小的慢性胃炎手术，为什么非得找那个脸难看的大夫不可呢？我得等那个大夫查完房走了之后，饭才能吃得香啊！”

庸平一下子仰倒在床上，把似乎真的失去食欲的面孔朝向病房的白色天花板。他一言既出就怎么劝说都没用了，所以良江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始收拾碗筷。

“财前教授大查房开始了！请立刻做好准备！”

比预定时刻提前的查房通知在走廊里响起，庸平反弹般地坐起身来，抢在良江之前慌忙整理摊开在枕边的报纸。

一个护士推开门快速地说道：“佐佐木先生，请你躺在床上。另外，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吧？”

当夹着病历和Ｘ光片的主治医师走进病房时，庸平已经紧张得浑身僵硬了。

护士们在病房前排成一列，护士长刚刚露面，身穿浆洗过的挺括白大褂的财前教授就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名陪同人员，护士长捧着听诊器，庸平的主治医师以直立不动的姿态迎接教授。财前教授脚上擦得黑亮的皮鞋发出轻响大摇大摆地走近了病床。

“怎么样啊？”

“是，到目前没有什么变化。您指示的术前检查全都做完了。”

主治医师神情紧张地向财前出示了订好的一摞各项检查报告单。

财前一页页地浏览检查报告单，目前没有出现胃病患者容易发生的体内水分不足和电解质（钠、钾、氯等）不平衡的情况，状态良好。此外，在营养方面如果蛋白质摄入不足的话就会引起刀口愈合不全。但目前血清蛋白量也正常，没有发现幽门狭窄的现象。

财前看完一大摞检查报告单之后，转身望着围在身边的今年新进年轻医务员。

“所幸这位患者术前各项检查基本正常，但是必须记住：如果有脱水迹象或电解质平衡出现异常时，必须根据数值进行输液，保持能够承受外科手术侵袭的身体状态。”

他做完术前检查说明后吩咐道：“接下来看看Ｘ光片！”

主治医师立刻递上患者的胸片，财前接过来朝着窗口射入的阳光透视。

“哈哈，左肺有个小指尖大的肺结核旧病灶，不过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异常，所以这种程度的病灶完全能够承受cardia krefs的手术。”

他指着胸片左肺上出现的小指尖大的阴影，让站在后排的医务员也能看见。

医务员们异口同声地答道：“是，看得很清楚。”

但是，站在财前身旁的主治医师局促不安、有所顾忌似的问道：“老师，那个，为了慎重起见，是不是有必要做一下胸部ＣＴ扫描呢？”

这时，财前那两道粗眉倏然挑动了一下。

“ＣＴ扫描？为什么有必要做那个呀？通常要做胃或十二指肠手术的患者，只需按照我刚才的说明做术前检查就够了。但是我认为，由于这位患者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现在就要了解旧病灶是否能够承受这次手术，同时还要检查krefs是否转移到了胸部，为此而拍了胸片。而拍片检查结果已经发现左肺结核的旧病灶了，那就没必要为了慎重起见了嘛！”财前用深感不悦的语调断然拒绝了主治医师的建议，“或者你还有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问题吗？如果有的话不妨说出来嘛！”

在他冷嘲热讽的高压态势下，主治医师只好说道：“不，没有，我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而已。”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当初就不要说出来。没有确切的根据而只是一味地为了慎重起见，是那些对自己的诊断缺乏信心的无能医师的做法！”

在财前不容分辩的申斥下，个头瘦小、长相不起眼的主治医师把身体缩得更小并垂下了脑袋。其他医务员们用不知是同情还是责怪抑或嘲笑的目光望着年轻的主治医师，似乎在说“谁叫你多嘴呢”。财前望着从病房挤到走廊上的年轻医务员们。

“你们往往在诊断时热衷于各种检查，而在术前检查和处置方面却常有疏忽的倾向。但是，术前检查也十分重要。近来消化系统手术治疗成绩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就是由于术前术后的检查和处置有了改善和进步。你们要牢记这一点，在做术前术后各项检查时也必须特别慎重。”

指导结束之后，财前只是形式化地向患者佐佐木庸平说了句“怎么样，没有异常吧”，就迅速走出了病房。注视着庸平的医务员们也跟着教授鱼贯而出，庸平的主治医师跟在行列的末尾。

医务员们离开之后，病房突然变得空荡荡了。佐佐木庸平终于从刚才查房的森严气氛和自己的主治医师被财前教授训斥的可怕紧张感中解放出来，疲惫不堪地把眼睛闭上了。

突然有人敲门，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走了进来。

“啊，里见大夫，上次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啊！”

良江表情放松地起身迎接里见。

“我要去内科病房，所以顺便过来看看。情况怎么样？”

庸平忽地坐起来说道：“您来得正好。财前大夫刚刚来查完房，那么多大夫把我团团围住，简直就像在看耍猴儿一样盯着我。而且，接下来就在病人枕边争论说既不是那样也不是这样。这样一搞，没毛病的地方都会折腾出毛病来呢！”

他突然变得有些饶舌起来。

“你看上去精神很好。术前检查怎么样？”

“这个吧，我还是有点儿不太放心啊！听说那个叫什么平衡状态的检查结果倒还好，可是关于Ｘ光检查，主治医师建议再做一次ＣＴ扫描，却被财前大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说没那个必要。”

里见拿起还放在床头柜上的Ｘ光片仔细地观察。

“大夫，怎么样？是不是以前的老毛病又出问题啦？”

他似乎在担心二十一年前得的肺结核会复发。

“好像没有那种可能性……”

里见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左肺那个微妙的阴影。

“如果不是以前的老毛病的话，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不，只是有关术前检查的问题。请你不必担心，好好静养吧！”

说完，里见疾步离开病房，走向财前的办公室。

里见推开第一外科教授办公室的门，就看到财前虎背熊腰的背影，正在年轻医务员的帮助下脱掉白大褂。

“是里见君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他用愉快的语调迎接里见。

“这些天为患者做治疗麻烦你了，谢谢。你还帮那位患者安排了单人病房，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单人病房了。”

“啊，那个呀，张罗一两间单人病房没什么大问题。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儿？你可不要再委托我做什么事儿啦！”财前态度强硬地说道。

“我可不是要委托你做什么事，而是为那个患者的症状来请教你的意见。”

“哦？你说过要委托我而且已经把患者转到我这边了，现在还这么挂念啊！真没看出来，你这么放不下患者呀！”财前一边点上雪茄一边说道。

“我就是这种性格，只要是自己看过的患者，无论转到外科还是转到泌尿科，在完全治愈之前都会一直记挂在心。我认为医师就应该这样。如果因为这样就被认为是放不下患者的话，那也无所谓。”里见并非讽刺而以坦率的态度说道，“刚才我顺路去了那位患者的病房，就在你查完房之后，看到Ｘ光片放在那里就顺手拿起来看了一下。对于胸片上的阴影你怎么看？”

里见十分平静地询问。

“那个阴影还不至于复杂到让你冥思苦想吧？就像病历上也填写的那样，患者的左肺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那毫无疑问就是肺结核的旧病灶嘛！”财前一口认定道。

“也许是那样吧！不过，那个阴影是局限性的，而且呈圆形，与周围肺野的界限也相当鲜明，不是吗？所以……”

里见正要继续接下去财前就接过去说道：“所以，应该考虑那可能是从贲门癌转移的癌变——你是想这样说吧？这一点不用你说我也明白嘛！我就是因为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判断那是既往症肺结核的病灶。当然，从阴影的形状和周围肺野的界限来看与肺癌相当相似，但根据我迄今为止的经验，被判断为极有限的早期贲门癌根本不可能远隔转移到肺部。”

“但是，只凭那张胶片就下结论会不会太冒险了？我觉得在这种时候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通过ＣＴ扫描做鉴定诊断就不会有错儿了！”

“没那个必要吧！因为迄今为止我已经看过好几个这样的患者了，所以我的诊断不会错。如果你有意见的话，我可以不做这个手术。我马上就要去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了，这种烦心事少一个是一个。”财前盛气凌人地板起脸来说道。

“财前君，你不要那样说话。咱们现在是对可能关乎患者性命的问题交换意见，即使是出现极小的疑虑，都应该尽可能地追究真相。这是咱们当医师的职责嘛！”里见严肃地望着财前说道。

财前粗野地把冒烟的雪茄在烟灰碟里捻灭。

“那就是说，只要做了胸部ＣＴ扫描就算是尽到了你所说的医师职责了吧？好吧，我知道了啦！下午还要接着大查房，如果你说完了就回去吧！”

“是吗？那就不好意思了。那么，ＣＴ扫描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说完，里见就站起身来。

“啊，你等一下。我将要在六月七号启程参加在海德堡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刚才医学院长已经把正式签证发给我了。”财前洋洋得意地说道。

“那太好啦！虽然在国际学会上做报告可能相当不容易，但我祝你圆满成功。”

里见发自内心地祝福财前。

河畔餐厅里，里见修二和佐枝子在靠窗的餐桌旁相对而坐，正在品尝餐后茶。

窗下的堂岛川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洗刷着河岸，耀眼的阳光明亮地映照着他们脚下的地板。

佐枝子微微低头文质彬彬地啜了一口茶水，随即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知不觉之间，来医院已经成为我每周两次的开心日课。最近，跑医院也不会感到累了。”

她把充满感谢的目光投向里见。

“可是，你从芦屋川的家里跑到这儿来看病，恐怕有点儿吃不消吧？”

“不，自从我跑了几次医院之后，不仅仅是身体好起来了，就连心情也变得开朗起来。像今天这样看完病后能跟您在一起，我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佐枝子白得透明的腮边潮起微微血色，里见似乎有点儿惶惑不安。

“东老师后来怎么样啦？现在应该可以没有任何干扰地专心致志于研究工作了吧？”

虽然已经内定担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但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却还有没正式确定，东贞藏依旧闷在家里。里见问话时尽量避免造成伤害。

“不过，就在五天前，近畿劳保医院院长已经正式确定了。”

佐枝子眼睛里闪出一道光明。

“是吗？那太好啦！新医院的首任院长想必特别辛苦，但没有什么传统遗留的无聊惯例和陋习，也不会有过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而且最重要的是劳保医院以外科为主，所以东老师工作起来一定会很有成就感吧？”里见满怀由衷的喜悦之情说道。

“是的，我父亲也很高兴地这样说呢！不过，离医院开业毕竟只剩一个月了，所以准备工作非常繁忙，每天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人事方面的问题好像最伤脑筋了。”

“应该是吧！听说那家医院的筹备委员会也曾私下来我们内科活动，说想要两三个人。看来，聚集优秀人才是最艰难的工作吧！”

“是的，我父亲也说这就是他最大的烦恼。他还说，当然是开玩笑啦，他特别希望像里见医生这样优秀的内科医师去他们医院，使他们的外科和内科都实力强大起来。”

“能得到东老师这样的学者如此抬举，真令我感到惶恐不安。我还有很多不足之处需要努力学习呢！”

“不过，我把上次你提到的慢性胃炎患者的情况告诉了我父亲，他说你在尽可能地做过所有内科检查之后还要送到外科去做诊断，这种慎重的态度很了不起。有些医师在积累了一些经验之后往往疏于做全面检查，只是依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做诊断。但是，再没有比那种‘自信’或者说‘习惯’更可怕的东西了。他还告诉我一个可怕的误诊病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大阪某医院的眼科名医在手术治疗黑内障的视网膜脱落时，像往常一样事先做好了手术准备，当他把手术刀切入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手术洞巾盖着的眼球时，突然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因为被他当作患部切入的并不是视网膜脱落的眼球，而是健全正常的眼球。原来是护士在做术前准备时把手术洞巾误盖在健全眼球上了！可是那位名医竟然也按照以往的习惯，根本没有再次确认病历就毫不迟疑地下刀了。我父亲说，这种熟练医师发生误诊和误治，往往是因为在已经预见到可能发生失误的环节倒并没有失误，却由于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引起了重大失误。”

“在可以预见失误的环节倒没有失误，却由于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引起了重大失误。”

里见喃喃自语地重复着，突然沉默不语了。

“你怎么啦？”

“哦，我只是对那位慢性胃炎患者放心不下。因为还有难以释怀的疑点，我就委托财前君给他做ＣＴ扫描。所以，你刚才讲的事情使我感受特别深刻。虽然准备出国的财前君已经忙得够呛，不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了，但还是必须做ＣＴ扫描慎重地检查一下。”

“哎呀，财前君要出国吗？”佐枝子惊讶地问道。

“是的，下个月初就出发。他还没告诉东老师吗？”这回是里见惊讶地问道，“那就是因为他现在太忙了，所以肯定是打算等告一段落再去向你父亲报告吧！”

里见说完就喝干了已经温乎了的红茶。

里见送佐枝子去了出租车站，回到医院之后并没有马上去副教授办公室，而是走向外科住院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

打开病房门，只见佐佐木庸平盘腿坐在病床上，盖被上放了一把小算盘和账本，正在专心致志地拨算盘珠。他看到里见，赶忙把算盘塞进盖被下面。

“你在干什么呢？还带着算盘什么的……”

“我想到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担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所以就想把金库账目整理清楚。这种事情被你撞见啦！”他难为情地说道。

“那你没有必要担心，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虽然是贲门癌手术，但由于是早期发现，所以不会是生死攸关的大手术。但是，里见唯一在意胸部那片阴影。

“不过，大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说的就是即便站在安全地带也会遭遇车祸。所以呢，考虑到万一发生飞来横祸，至少要把银行账目整理清楚。我们做商人的即使不写遗嘱，也要把银行账目交代清楚。”

庸平说话时一反常态地正襟危坐，既不同于在里见面前的逞强势利也不同于在财前面前的卑屈畏缩，而是判若两人地胸怀坚定信念的姿态。里见用深受打动的目光望着庸平。

“那么，ＣＴ扫描做过了吧？”

“没，没做那玩意儿。”

“没做？”

里见感到难以置信。

“真的没做啊！从那次以后，就再没拍过Ｘ光片了。是吧，良江？”

旁边的妻子也点了点头。

“主治医师是……”

“是个叫柳原的年轻大夫啊！”

里见立刻走出病房来到护士站值班室，拨通第一外科门诊室的电话找到了柳原。

“啊，你就是柳原君吗？我是第一内科的里见，三层病房的佐佐木庸平，那个患者的初诊是我做的，后来把他转到第一外科了。我有件事想向你了解一下，请你来患者病房吧！”

尽管对方是其他科室，但副教授如此对年轻医务员说话还是有点儿过于谦恭了。

里见返回佐佐木庸平的病房交谈了一两句话，主治医师柳原就进来了。

“请问您有什么事？”

柳原皮肤黝黑、身材瘦小、长相平平，只有眼镜后面的双眸闪烁着聪慧的光亮。

“你专攻哪个领域？”

里见先问柳原的专攻领域。

“我在研究肺癌。”

“那就跟东老师研究的领域相近。不过，你直接接受过他的指导吗？”

“是的。在东……哦，在前任教授任内我曾经接受过他的指导。”

他似乎顾忌提及东贞藏的名字而改口采用了“前任教授”，由此可见目前财前外科的氛围。

“原来如此！你在上次财前教授大查房时大胆地提出最好做胸部ＣＴ扫描的建议，果然不愧接受过东老师的指导啊！其实，我也对那张胸片上的阴影有点儿挂虑，所以在上次查房之后直接去拜托财前教授给患者做ＣＴ扫描检查，可患者却说还没有做过。这是真的吗？”

柳原露出困惑的神情答道：“是，还没有做。”

“为什么？怎么还没做呢？”里见不由得高声问道。

“尽管您问为什么，可一旦教授指示没有必要做，我们医务员就只能听教授的指令。”

“但是，专攻肺癌的你不是实际上也用自己的眼睛判断有必要做ＣＴ扫描吗？你怎么不为自己分管的患者更积极地争取呢？如果你作为主治医师诚恳地反复提出请求，财前君也……”

里见说到这里，柳原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转动了一下。

“老师，那些大道理在大学里是行不通的，这一点您自己不也十分了解吗？老师和财前教授是同期入职的关系，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那些意见，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医务员来说，教授就是绝对权威。对于我来说，在教授查房时只是把那些话说出来也是非常需要鼓起勇气的事情啊！”

“是吗？那我再去跟财前君说一下。如果决定了要做ＣＴ扫描，请你也要到场见证。拜托了！”里见安抚正在惴惴不安地听两人交谈的庸平和陪伴的妻子，“这件事情你们不必担心，因为只是慎重地确认一下担心发生的问题而已。”

他说完就立刻走出了病房。

里见猛地推开财前房间的门，身穿衬衫站在镜子前正用电须刀剃胡须的财前惊诧地转回身来。

“像你这样的绅士竟然不敲门就进来了，真令我惊讶。你这么匆匆赶来，到底有什么事儿啊？”

“你这不是没什么事儿吗？你为什么没做我委托你的ＣＴ扫描啊？”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财前问道。

“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原来是那个呀！那个应该已经做过了嘛！”

“应该已经做过？请你不要说那种敷衍搪塞的话。我刚才在患者那里确认了，到现在还没做过呢！”

“哦？好奇怪啊！可能是患者搞错了吧！”

财前闪烁其词地装起糊涂来。

“不，我还向主治医师柳原君确认过了，所以绝对错不了！”

里见不容争辩地证实，财前一时无话可说。

“啊，是吗？这么说来，也许还没做呢！不管怎么说，我平时要看八九个特诊患者、十几个介绍患者，每月不下二百名普通患者，再加上最近要忙出国前的杂事，一不小心就产生了错觉。”

财前刚刚剃过胡须微微泛青的精悍面颊浮现出难为情的苦笑。

“错觉？尽管你很忙，可是我那样再三请求你，而且你也答应了！你居然会把这件事情忘掉，怎么能说得过去呢？”

里见脸上掠过愤怒的神色。

“好啦！你别那么怒气冲天啦！我又不是出于什么恶意而马虎从事嘛！我除了日常的诊疗之外，还要办理出国手续、向各方打招呼、安排我不在时的各项事务，而且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必须准备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论文时使用的幻灯片，并且把论文翻译成德文，简直忙得快要垮掉了。你瞧我这比普通人浓一倍的胡子，早上都顾不上刮，所以只好趁现在有点儿空就这样刮一刮啦！”

“可是，像准备幻灯片和论文翻译那些事情，不是可以像你常常对我说的那样交给年轻医务员去做吗？”

“不，那可不行！这跟你写‘生物学的什么什么’不一样，我的论文是要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报告，所以说也就相当于代表日本的外科学会去发表的东西，怎么可能交给医务员去做呢？”

“在这种时候，咱们先不说你的报告不能交给医务员去做、我的就可以交给医务员去做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在现阶段为了慎重起见应该给那位患者做ＣＴ扫描。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把注意力放在彻查原发病灶上去了，而对于否有转移的问题却不能说已经做过充分的研判。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胸片上那个阴影感到有些不安。”

里见再次强调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财前忽地扭开脸说道：“你也太爱刨根问底儿啦！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那个贲门癌只是局限性的，根本不可能有转移现象。而且，根据我迄今为止的经验和直觉，已经断定那个阴影只是结核旧病灶而已，所以没有问题啦！”

“既然你那么自信地下结论，应该是问题不大吧！不过，我曾经在学会杂志上看到过关于初期贲门癌发生远隔转移的报告。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你的自信也未必能够保证你是百分之百的准确。因为那位患者是由我初诊之后委托给你的，所以我觉得一定要对他负责到底。因此，无论如何希望你在术前给他做一次ＣＴ扫描。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到场陪同。”

里见强行提出要求，财前忽然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我明白啦！这次我一定记着给他做嘛！”

“可是，手术就在明天，不是吗？”

“是啊！就是在明天下午，所以明天上午拍片并安排紧急冲洗，然后在手术之前看胶片。这样总可以了吧？因为我实在太忙啦！”

财前说完，摆出一副“如果没事儿的话就请赶快出去”的姿态。里见默默地站起身来，刚刚走到门口，财前在他身后抛来一句“我出发的日期是六月七号！”

里见没有回身，点点头就推开房门出去了。

里见刚刚出门，财前立刻粗暴地摁下连接医务部的对讲机吼道：“马上叫柳原过来！”随即赶快洗了把脸，抹上须后水并整好了领带。

门口响起小心翼翼的敲击声。

“可以进来！”财前很不愉快地应声道。

柳原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直立不动地站在财前面前。皱巴巴的白大褂下，露出脏兮兮的衬衫领子，戴着油汗浸透的赛璐珞框的旧眼镜，一看就知道是小地方出身、刻苦勤奋的穷秀才形象。

虽然彼此长相不同，但财前脑海里瞬间闪现出自己过去的身影，可他旋即冷言冷语地训斥道：“听说你告诉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说你负责的患者还没有做ＣＴ扫描？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告诉其他科室的副教授呢？”

柳原结结巴巴地答道：“其实，我当时正在门诊，里见老师打来电话，说想问我有关佐佐木庸平的事情，叫我去病房。我去了之后，他就问我是否做过ＣＴ扫描，我就……”

“你真蠢！你告诉他做过了不就行了吗？”

“是，不过要是他叫我拿给他看的话，立刻就会……”

“可以到时候再说嘛！你只要巧妙地应付过去就行啦！总而言之，有关第一外科患者的情况，不管第一内科的副教授或者谁来问任何事情，你都没有义务向他报告！或者是因为你在上次查房时也曾提出那个患者需要做ＣＴ扫描，所以对我的做法还有疑问吗？”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秃鹫盯住麻雀般的残酷威吓。

“那怎么可能呢？我只是……”

“你说只是什么啊？”

财前咬牙切齿的追问，吓得柳原噤口不语。财前把双手插在衣袋里，慢慢地调换了一下二郎腿。

“如果你对我的做法有什么不满的话，尽管明确地说出来嘛！因为考虑你的安置问题并不费事儿啊！”他瞥了柳原一眼，“总而言之，我十天之后就要出发了，所以没空儿为一名患者的术前检查一次又一次地做ＣＴ扫描！手术按照预定时间从明天下午一点钟开始，你作为主治医师担任我的第一助手。因为我要尽量发挥技巧在短时间内完成手术，所以你必须把握好要领，明白吗？”

财前粗野地说完这番话后，感到心中涌起了外科医师特有的强烈冲动：尽快用手术刀切开疑问重重的贲门亲眼确认病灶。

中央手术室的自动门开启，身穿手术衣的财前教授刚一出现，室内立即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三位手术助手和两位麻醉师已经就位迎接财前教授，六位新进医务员获得特别批准现场观摩今天这台手术，他们也同样穿着手术衣，与主刀和助手隔开肩肘不相接触的距离站着迎接教授。

财前戴着手术帽和大口罩，只用眼神回应一下众人便走向手术台旁。已经实施全身麻醉的佐佐木庸平脸色苍白地躺在手术台上，即将实施手术的腹部肌肉已经完全松弛。

“麻醉状态怎么样啊？”财前轻轻伸展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问道。

“是，现在已经进入深麻醉状态，脉搏七十，紧张度良好，血压一百二十，状态良好。”麻醉师看着表示麻醉量和脉搏血压的指针答道。

“好，那么现在开始做贲门癌手术。但是，由于贲门癌手术病例非常少，所以各位一定要仔细观看并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另外，今天特别批准六名专攻消化道外科的新进医务员观摩这台手术。不用多说各位也知道，手术室是外科医师的圣殿，虽说你们是来观摩，但也必须保持严谨的态度和精神。因此，即使发生些微的不谨慎态度也请立刻离场！明白了吗？”

财前说话像是在炫耀威严，获准观摩的六名医务员俯首表示遵从。

财前转向三名已经就位的助手说道：“这是我出国前最后一台手术，你们将有一段时间看不到我做手术，因此今天务必当好助手！柳原君，你是作为主治医师担任第一助手，所以特别要仔细看清楚！准备好了吧？”

手术室内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运动都停止了，无影灯把手术台上照得一片通明。三名助手屏住呼吸等待财前的第一刀，站在器械台前传递器械的熟练护士眼中也流露出令人窒息的紧张神色。财前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三十四分十秒。

“好，开始！圆刃手术刀！”

站在财前右侧的护士立刻把手术刀递上，手术刀在无影灯照射下一闪，立刻在患者胸部的剑突下猛然切入，沿着腹前正中线一口气划开至肚脐上方，然后绕过肚脐划至脐下三厘米的位置。殷红的鲜血立刻从划开的正中线刀口画出凸状线向两侧流下，但因为财前的刀法十分精湛，所以出血量很少。他捏起肌膜用裁布般的手法轻快地割开，第一助手柳原和第二助手麻利地托起腹膜，并用腹膜钳和开腹拉钩牵开刀口加以固定。

手术野眼看着被扩展开来，因渗血发出淡红色的胃体部和幽门部（胃的出口）出现了，肝脏、十二指肠、大肠和小肠等脏器也微微渗血呈现出黏滑的暗红色和红褐色。财前把手伸进腹腔内，仔细地检查每个脏器，都没有看到癌变转移，看来癌变似乎还是局限在胃贲门部。

财前把全部神经都集中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对胃体部和幽门部进行触诊，当他摸到贲门后壁时突然目光一闪，在黏滑胃体表面的触感中，手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癌瘤！财前指尖用力牵拉后壁并扭转过来，果然看到那里已经长出拇指头大呈灰白色的癌性溃疡！

“这就是贲门癌！跟我从两张Ｘ光片上判读的位置和形状一模一样。你们要仔细看！”

三名助手自不必说，连观摩的年轻医务员们也屏住呼吸把视线投向财前手上，看到那里灰白色的癌变组织时，都发出了惊叹声。

“癌变虽然只局限在贲门部，但已经侵蚀到食管断端了，所以要把腹部食管和胃体全部切除，再实施连接食管断端与肠管的吻合术！”

财前说完抬头瞟了一眼挂钟，一点三十九分四十八秒，从手术开始已经过了五分三十八秒钟。财前心中暗自得意，然后装上开腹器并猛地把脸凑近扩开的手术野。

“尖头手术刀！”

他怒吼般地说完，握住尖头手术刀就动作轻巧地剥离大网膜，然后又用熟练的动作乘风破浪般地剥离横结肠系膜前叶腹膜和小网膜。在仿佛一切都完全静止的手术室内，只有财前的双眼和双手在纵横驰骋。三名助手、两名麻醉医师和六名现场观摩的医务员共十一双眼睛，仿佛被收紧的蜘蛛网裹住一般被财前的手紧紧地吸引住了。

财前的指尖继续纵横穿梭切断了十二指肠的起始部，在把断端进行双重缝合之后放回了腹腔。胃体只剩下食管连接着，像瘪了的气球一样悬吊在腹腔内。他用双手指尖把胃体骨碌地翻了个，然后开始拉出食管，先对包裹食管的厚横膈膜做环状切开，接着伸进指尖慢慢地拉出食管，由第一助手用食管钳固定之后，再把尖刃手术刀对准食管下端像玩剃刀般精巧地切断了与胃体的连接。鲜红的血液向周围喷溅，财前用手握住了粘滑的胃体。

“这就是长了癌的胃！大家再仔细看一次贲门部的癌变！”

他把切下来的胃体“啪”地放在白色手术托盘上。两点五十九分九秒——财前抬头望着挂钟心想：这也许是自己做过的贲门癌手术中时间最短的纪录。

“接下来做食管与空肠吻合术！”

财前把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再次伸入腹腔，用手指夹住弯曲空肠提拉到刚才与胃切开的食管断端，用手术钳夹住后开始缝合。由于食管很容易从钳口滑脱并缩进纵膈腔深处而错失缝合时机，所以财前用力拉住食管小心翼翼地进行吻合手术。财前额头上这时才渗出了汗水。吻合术完成之后，就剩下把腹腔脏器放回原位并关腹缝合了。财前就像在缝合长布料一般，轻快地运针完成了皮肤缝合。

“手术结束！”

他发出粗犷而张力十足的声音宣布手术结束。三点四十四分三十秒——从手术开始用了两小时十分钟！

“手术做得很完美！不但顺利地摘除了胃体，食管与空肠吻合术也很成功。而且，手术时间为两小时十分钟，是贲门癌手术中用时最短的一例。”

三名助手满脸是汗，观摩的医务员们神情兴奋地仰望财前。

“送进恢复室，密切监测术后全身状态，然后再送回病房！柳原君，听到了吗？”

身为主治医师、担任第一助手的柳原就像刚泡过澡似的满脸通红，他向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被财前极为漂亮而精准的技法感动得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汽车沿着海滨国道驶向舞子町。车窗外，辉映着五月下旬灿烂阳光的碧蓝色海面一望无际，在隔着明石海峡的对面，淡路岛在雾霭朦胧中浮现出淡淡的身影。

财前把手术之后疲惫不堪的身体深深地埋在座椅靠背中闭目养神，庆子身穿橘色紧身运动套装左肘支在窗框上陶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须磨海岸的沙滩反射出耀眼的银光，层层碧波像要为银滩镶上一道蓝边轻轻地拍打着海岸线。

“真没想到，从大阪开车出来两小时就能看到这样蔚蓝的海面！”庆子重新戴好墨镜兴奋地说道。“今天的贲门癌手术怎么样？”

财前忽地坐起来说道：“嗯，特别令人满意啊！我打开一看，癌变跟我只用两张Ｘ光片预判的部位和形状毫厘不差，连我自己都不由得惊叹自己判读能力高超了！现在的日本，Ｘ光片判读能力在全国得到公认的人屈指可数，而这台手术使我信心倍增，感到自己已经能够跻身其中了。而且，这台手术只用了两小时十分钟，以二十五分钟的优势刷新了以前两小时三十五分钟的纪录！”

他像刷新了运动纪录似的说得痛快淋漓。

“那么，里见君说的胸片阴影怎么样啦？”

“那还是像我说的，根本没事儿嘛！我还仔细地检查癌变是否转移到贲门以外的脾脏、肝脏等脏器，但是根本没有看到转移现象。因为癌变只局限在贲门部，所以根本不可能转移到胸部嘛！这种情况，即使不专门做ＣＴ扫描检查，我也早就十分清楚了。”

“那，你就没照里见君说的先做ＣＴ扫描检查就动手术了吗？”庆子惊讶地问道。

“是呀！上午做了两台手术，下午紧接着就做那台手术，所以根本没时间做ＣＴ扫描检查嘛！首先，即使不费那个功夫，只需打开肚皮确认癌变没有转移到贲门以外的其他脏器，手术也就成功了。这还有什么说的呢？这样就等于重新证明我对Ｘ光片的判读能力比里见高明数段以上。啊哈哈！”

财前高声挥洒肆无忌惮爆笑，连司机都吓了一跳。

“不过，既然你平时常说的优秀内科医师里见君那样坚持要求你做ＣＴ扫描检查，不会没有某种隐情吧？即使手术成功了，还会有眼睛看不到的某种……”

庆子毕竟上过女子医科大学，神经相当敏感。

“算了吧！别为那种无聊的事情劳心耗神了。外科医师跟内科医师不同，还可以用裸眼看到病灶嘛！而且我也用自己的肉眼确认过了，手术也成功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就是那个肉眼才可怕呢！就因为是人的眼睛，所以往往因为身体状态不同而看走了眼。你在昨天医务部出国欢送会上已经喝了不少酒，顺路去我公寓时又喝了酒，所以今天恐怕会有余醉吧？做手术时真的没事儿吗？”

“余醉？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无论身体状态怎么差，我的手指也会自动做手术。这可是经年累月修炼出来的真本事呀！你就别在为那种无聊的事情担心啦！在我出国参加国际学会之前已经没机会一起出远门了，今晚要美美地乐呵乐呵！”

财前这样说是为了打消庆子的顾虑。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已经驶过垂水区进入了舞子海滨，窗外的淡路岛令人惊讶地近在咫尺，好像是由于明石海峡在这里突然变窄的缘故。两人的目光被勾勒出柔缓曲线浮在海面上的美丽岛影深深吸引，汽车右转离开沿海国道朝山脚驶上坡道，两旁骤然变得林木茂密，经过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坡道驶上坡顶，这座丘陵的彼端就是被称为“舞子别墅”的原有栖川宫别邸的宾馆。

汽车轧着小石子路行驶了一阵，最后停在舞子别墅的门厅前。庆子抢在财前之前下了车，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这座庄严肃穆的瓦顶全柏木两层建筑。

“怎么样？挺有意思的吧？据说，这座建筑所使用的柏木都是从木曾山上的御用木料林中精选的。这座门厅简直就像神宫里的神殿吧？不过，值得一看的东西的还在里面呢！”

财前率先走了进去。这座三幢连体的雄壮建筑里，只是把日式隔扇和格窗拉门拆掉，用全铺地毯取代了榻榻米，而其他的却几乎保持了原貌。原先作为皇族居室的大厅被用作宾馆大堂，正面近三米宽的大壁龛和吊柜上的金箔依然保留着古昔的风貌。前面摆放着厚重的沙发和茶几，居室四边通向外屋的过道被当作宽阔的走廊摆着柚木摇椅。

“这里简直就像明治时代的‘异人馆’啊！在设有壁龛的纯日式建筑中摆上欧式家具。这种日欧混搭的情趣挺有意思的嘛！”

庆子好奇地环视了一圈。

“那咱们去庭院吧！松树的形状很别致呀！”

两人走下寝殿结构套廊的楼梯来到了庭院。占地三万多平米的辽阔庭院被一望无际的柔美绿茵覆盖，其间点缀着据说已有三百多年树龄的松树。那些松树的枝条不是向上延伸而是俯卧地面般地扩展开来，一顶顶树冠描画出绿岛般的柔润半圆形。庭院的背后展现着苍蓝的海面，隔着海峡的正对面可以看到淡路岛的倩影，岛屿、海面和庭院构成了浑然天成的美景。

“哎呀！太棒了！这座庭院肯定是以前方的海面和岛屿为背景设计的吧！眯着眼睛看去，这座庭院仿佛大海中的浮岛……”

庆子张开双臂，就像要拥抱眼前的美景。

“看你这样高兴，我觉得来一趟很值啦！那赶紧去吃晚餐吧！做完手术我已经饿得够呛啦！”

财前叫来侍者吩咐说要在庭院里用餐。工作日时的庭院人影稀疏，只有两三对外国游客一边眺望西沉的斜阳一边开始享受晚餐。

财前与庆子对坐在桌前，侍者端来香槟酒砰然有声地启开瓶塞，白色泡沫随着软木塞一起喷出，侍者为两人斟满了酒杯。

“那，预祝你在国际外科学会上获得成功，干杯！”

“谢谢！我一定会凯旋！”

两人的声音交织回响，酒杯发出清脆的声音碰在一起。

喝干了香槟酒，新鲜的小虾开胃菜上桌了。

庆子一边吃小虾一边问道：“你在学会上要发表什么呢？”

“我要发表关于日本食管贲门癌术后远期效果的研究报告。日本在这方面比较先进，所以一定会受到鼓掌欢迎。说不定还会有人邀请我说：‘professor 财前，请来我们大学展示您精湛的手术技法吧！’到那个时候，就可以让外国的教授们见识一下我最擅长的食管贲门癌手术了！不管怎么说，外国人的手都不够灵巧，所以听说他们读到外国医学杂志上介绍我手术时间短还都不相信呢！”

他用右手握着餐叉像操作手术刀般地舞弄起来。

“你还是那么自负啊！不过，你在谈论手术时的表情最有魅力啦！真是活力四射，充满了睥睨一切的强悍。我在女子医大时，曾经听说有位外科医师的太太决意离婚，就去医院告知她的先生。当时恰好看到了丈夫在手术室里的形象，才发现他具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一面，并就此打消了离婚的念头。我似乎也能理解她的心情啊！”

庆子说完，就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财前在暮色下微弱庭院灯光中映出的精悍面孔。

“连庆子今天晚上都格外感伤起来啦？是不是因为要分开一个半月，你会觉得寂寞呀？”

财前微醺的脸上透出温和的笑容。

“你别说这话！我又不是你那个爱撒娇的太太。你离开一个半月我根本无所谓。不过，我倒是要劝你别太得意！因为你这个人很容易得意忘形而因为小事儿栽跟头。”庆子狠狠地瞪着他叮嘱道。

“没问题啦！尤其是在食管贲门癌方面，我虽然属于少壮派，但毕竟是代表日本的教授嘛！所以即使是去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也不会像地方诸侯那样畏畏缩缩。我会在国际舞台上大显身手，把参加这次学会作为飞跃更高阶段的大跳台！”

财前眼前浮现出自己受到全世界注目的英姿，并且已经深深地沉醉于其中。而庆子却遥望着海峡彼岸淡路岛上开始闪烁的灯火喃喃地说道：“多么漂亮的夜景啊！可我总觉得在那片宝石般璀璨的灯火中似乎有一缕不祥的光亮。为什么会这样呢？”

第十四章

财前杏子在客厅里把丈夫的衣物和随身用品摊了一地，正忙着为将在九天之后出发的丈夫做准备。

杏子从来不做家务，但是为丈夫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做准备，使她心中荡起快乐的波澜。杏子虽然未曾体验过准备嫁妆时的快乐，但她觉得这次为丈夫做出国准备的快乐应该跟那种快乐很相近。虽然她对自己这次不能与丈夫偕行感到不满，但丈夫已经向她保证，明年出席在美国举行的国际消化道学会时把两个孩子托付给父亲又一就能结伴出国了，于是她怀着提前预演般的期待忙得不亦乐乎。丈夫财前今天取消了上午的门诊，正在书房整理将要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这也使杏子忙活得停不下手来。

出席招待会要穿的深色西服正装、藏蓝色的休闲装和替换用的长裤、特别订制的双层袖扣衬衫——每一件都是为这次出国专门做的。杏子像是在享受这昂贵的触感，把一件件衣服装进了皮箱。这时，隔扇被打开了。

“怎么样？东西装得下吗？”身穿和服的丈夫露出脸来问道。

此时的财前已经没有了穿西装时的精悍，人高马大的他胸前奇妙地飘逸着温雅男人的性感。

杏子仰脸望着丈夫说道：“是的，可以装下。用作礼品的西阵织台心布和珍珠领带夹等都已经装好，所以就剩下你参加学会要用的东西了。那些都准备好了吗？”

“我的东西也准备好啦！还有就是在学会上特别演讲用的德文译稿和附带的一百五十张幻灯片，明天我去学校做最后的整理，然后装进去就行了。”财前如释重负地说道。

“那，你跟冈山的妈妈联系了吗？”

在冈山老家独居的婆婆来信说，她想来大阪为当上教授又要出国的儿子送行，希望告知财前出发的日期，所以杏子是在询问丈夫是否已经回信。杏子虽然嘴上说是担心七十六岁的婆婆体力不支，但其实是嫌丈夫老家的婆婆来大阪会给自己添麻烦。财前对杏子的想法心知肚明。

“嗯，那我就告诉她：虽说是海外旅行也不过是一个半月，没必要那么夸张地跑到大阪来送行。与其那样还不如我回国后送礼品时顺便回冈山一趟呢！”

财前说着眼前就浮现出母亲接到回信时失望的身影，对把母亲留在老家而自己却满不在乎地过着富足生活感到了几分愧疚。

门厅的门铃响了，好像女佣出去应门，随即来这边传话。

“有一位平和制药公司叫武井的先生来了……”

这位武井是平和制药公司的总经理，在浪速大学医学院药学系担任兼职讲师。

“武井先生来了我要见。杏子，准备行李的事儿就交给你啦！”

财前走出起居室打开客厅门，戴着铂金框眼镜的武井谄媚地笑着说道：“我去学校找您，他们说您今天在家，我就突然登门拜访。您家里真不错啊！”

武井环视着对于国立大学少壮教授来说显得过度豪奢的客厅。

财前笑了笑，默默地抽着烟。

“那，出国的准备都做好了吗？”

财前从副教授时代就跟武井打交道了，但自从财前升任教授之后，武井就开始用这种近乎卑屈的姿态对待财前了。

“不，哪有那么简单啊！原想早些结束诊疗工作，可还是有推不掉的诊疗和手术，逼得我到了临出发的时候还得手忙脚乱地整理学会报告论文。”

“有没有什么敝公司能帮上忙的事情啊？”

武井身为平和制药公司的总经理，又比财前年长十几岁，之所以在财前面前如此谄媚，是因为想把财前当作推销自己公司药品的重要客户。

“不，身边的东西我内人会帮着整理，学会报告论文方面也叫研究生分担了，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帮忙的事情啦？”

“那么，去了那边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请务必让我们为您来做！其实，我这次就是带着敝公司希望为您这次出国打理一切杂务的意向而来。不过，也许您跟其他公司已经有约在先……”武井绕着弯子试探道。

“差不多有那么两三家吧！”财前装腔作势地说道。

“那么，因为是您财前老师的事情，所以我想各公司都会有同样的提议。不过，敝公司在德国的驻外员今年已是第七年了，在这种时候不管怎么说，还是通晓那边情况的熟人办事最方便。另外，您在德国逗留期间的日程安排应该就是这上面写的，没错儿吧？”

他拿出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财前旅欧日程表。

“嚯！我真是服了你啦！这么详细的日程安排，我们研究室里也只是告诉了极少的几个研究生……”

财前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担任药学系的兼职讲师只是个幌子而已，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平时跟大学里各位大教授沟通关系。所以，我要是不了解财前教授的日程的话，那就没法儿完成我的重要工作啦！而且因为我跟财前老师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了嘛！”

财前从副教授时代起就受武井之托，帮他向校内的诊疗委员会建议对平和制药公司的新药进行追加试验和采购，还曾指导过平和制药公司附属研究所研究员的申请学位论文。另一方面，如果财前向武井开口要求赞助学会和科研经费，只要武井能够办到，基本上都会欣然奉送，双方一直相互利用至今。

“而且，财前老师这次出国可不是随便去看看医学现状的考察旅行，而是应国际外科学会之邀出访，所以如果敝公司在这种时候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话，那可真是太丢面子啦！就算是给武井我一个面子，也请财前老师把那边的一切杂务全都交给敝公司来办。”

武井打开公文包，从里边取出系着礼签的大红包放在了桌上。

“这是敝公司为您饯行的绵薄心意，请您笑纳！”

“这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让你这样破费……”

通常在这种事情之后，对方就会巧妙地提出某些附带条件，这是制药公司惯用的手法。

“哪里，您这样说我就太为难啦！这纯粹是对您此次出访聊表绵薄心意，请您千万别嫌弃！”

“可是，你平时总是多方关照，现在还这样郑重其事地为我饯行，我可不敢当呀！”

财前似乎犹豫不决。

“真的请您千万不要多虑，务必笑纳。到了那边也请让敝公司的驻外员为您服务。他熟悉很多相当好玩的地方，所以无论什么事情敬请吩咐。另外，说实话，敝公司研发的抗癌药抢在多年来的竞争对手关西制药公司之前获得了销售许可，还被纳入了健康保险给付项目。所以，正好老师要参加国际外科学会，所以如果听到抗癌药在各国外科领域中的重要性和实际使用情况的话，请您回国之后在相互比较的基础上试用敝公司的抗癌药。”

武井刚才还说纯粹是为了饯行，可一转眼就厚着脸皮出尔反尔。

“真不愧是武井先生，求人办事依旧技巧高明啊！不过，学会日程安排得很紧凑，所以必须全力以赴地参加自己专业领域分会的活动，可能没空儿去打听抗癌药的相关情况，但我会留意这方面的事情。”

武井听到这样的回答立刻笑逐颜开。

“您这样回答真是胜过一切呀！那我马上就联系敝公司的驻外员，叫他做好各方面的准备。在您出发前的百忙之中突然登门打扰，多有失礼。”

该谈的事情谈完了，武井匆忙站起身来。

“那好，咱们互相关照吧！我这个样子也没有好好招待你。请代我问候董事长。”

财前一边说着一边把武井送到门厅，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桌上系着礼签的红包嗤地撕开，只见里面有十张百元美钞总共一千美元，相当于三十六万日元。

佐佐木信平来到三层外科住院部的三〇六号病房，站在挂着“谢绝探视”牌子的门前向里面窥探一下随即无声地推开了房门。

“昨天手术情况咋样啊？”

他压低嗓音询问，生怕吵醒了病人。嫂子良江好像因为彻夜照看病人睡眠不足的样子。

“刚从恢复室送回来，麻醉药效已经消退，时不时会发出痛苦的呻吟，不过听说手术过程还算顺利。”

“那太好了。我本来想早点儿过来，可今天刚好是店里月末盘点的日子。”

信平说完走近哥哥枕边。可能是由于手术和全身麻痹造成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除，庸平苍白的脸朝向天花板，双眼紧闭。信平听说哥哥住了院，第二天就赶来探望，却被主治医师叫去说庸平得的其实不是慢性胃炎而是要做贲门癌手术，但信平心想，既然医师说是极早期的癌症，而且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手术，那么为了避免给病人造成兴师动众的印象，他就故意没在手术当天露面。可是，他今天上午接到嫂子的电话说，当家的说梦话时提到两次“信平、银行账本、银行账本”，所以希望他来医院一趟。于是，他今天就过来探望了。

信平朝枕边的架子上看去，只见像是封面磨损的银行账本和算盘遮掩在报纸下面。即使住院也是银行账本和算盘不离手，这完全符合哥哥一贯的固执个性。不过，连说梦话时都提到银行账本又是怎么回事儿呢？而且，这次只不过是住院三四个星期而已，那他到底在担心什么事情呢？信平百思不得其解。

庸平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随即微微睁开了双眼。他的目光呆滞、游移不定。

“哥哥，我是信平啊！怎么样啦？”信平立刻招呼道。

“水、水……”

庸平直叫口渴。良江赶快把纱布蘸上水让他噙在嘴唇之间。

庸平像婴儿吸奶般使劲地吸吮纱布上的水分，随即又干渴地叫着“水、水”，良江再次给他噙住蘸了水的纱布，但是到了第三次时她却摇了摇头。

“过一会儿再给你吧！不能一次喝那么多。对了，你不是要找信平吗？他来了。”

庸平可能不记得自己喊过信平，瞬间一脸茫然，然后又盯着信平的脸问道：“生……生意，怎么样？”

他问的是信平自己从事的针织品生意。信平顿时愣了一下。

“今天刚好是我店里月末盘点，营业额有所增长啊！”他安慰哥哥似的答道。

“我的店明天……也要盘点。”庸平喃喃地说道。

“哥，你生病的时候就不要惦记生意的事了。带着算盘和银行账本住院，而且连说梦话都提到银行账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如果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就告诉我吧！”

庸平沉默了片刻说道：“银行账本吗？那个就不提了……已经没事儿了……”

庸平说完又突然噤口不语了。听他的语调似乎心里有所挂虑却又压着避而不谈。想到哥哥做完手术才过了一个昼夜身体还很虚弱，信平也就不再追问了。

“不管怎么说，手术后的保养非常重要，所以千万别为其他小事自寻烦恼，要好好注意养病。我这就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儿就说一下，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庸平一边闭上眼睛一边点了点下巴。

弟弟信平前脚走出病房，主治医师柳原后脚就抱着病历走了进来。

“大夫，水、水，我还想喝水。”庸平向医生哀求道。

“不，现在还不能大量喝水，只能濡湿嘴唇。请你忍耐一下。”

“可是，我嗓子里像在冒火……”他继续哀求道。

“那我给你增加点滴量吧！这样就能稍微缓解一下口渴的感觉。”

说着，柳原把体温计夹在患者腋下，又摸着患者的手腕读取脉搏。脉搏七十八次，体温三十七度七。然后他又给患者量了血压，最高一百四十，最低八十五。无任何异常。

“我再检查一下腹部情况吧！”

他摁住庸平裹着腹带的下腹部，仔细地进行触诊，感觉不到腹腔内有积气现象。

“体温、脉搏、血压和腹部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术后恢复过程顺利。因为现在麻醉已经消退，所以疼痛相当剧烈。请尽量不要活动身体，忍耐一下。我只能在疼痛特别剧烈时给你打止痛针，因为尽可能不打为好。”

柳原说完就在病历上填写诊察记录。房门被打开，是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来了。

“啊，里见大夫，你来得正好。”

虽然手术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昼夜，但主刀的财前教授却一次都没出现过。良江对只有一个年轻主治医师查房感到心里没底，所以看到里见就像救星来了一样。

“情况怎么样？”里见走近病床问道。

庸平咧开干渴的嘴唇，露出手术之后的第一次微笑。

“看来很顺利啊！等刀口赶快愈合就不要紧啦！”

里见说完转向主治医师柳原问道：“手术后的诊察情况怎么样？”

“是，所幸手术时间很短，而且非常成功，术后情况也很好。昨晚担心术后疼痛会妨碍睡眠，所以加投了吗啡。不过，目前没有出现术后休克和出血的现象，呕吐感也极其轻微，脉搏、血压和体温等未见任何异常。”

“那太好了。还有，腹部检查结果怎么样呢？”

“是，这位患者腹部也没有鼓胀现象，让我松了一口气。”

说完，他让里见看了病历。里见逐一仔细地浏览了体温、脉搏、血压等记录事项。然后，他看了关于手术所见的记录。

病    名    胃贲门癌

发生部位    贲门后壁

形    状    博尔曼Ⅲ型  2.0cm×1.5cm

转    移    无其他脏器转移、无淋巴转移、无腹水

处    置    胃全切术（食管与空肠吻合）

手术时间    2小时10分

里见向上拢拢垂落在额前的干爽头发，视线离开了手术所见记录。

“从手术结果来看，似乎没有此前所担心的胸部转移。不过，术前所做ＣＴ扫描检查所见怎么样？”

里见想了解自己所担心的胸片阴影经过财前ＣＴ扫描检查之后是什么结果。

“可是……ＣＴ扫描没做。”

“什么？没做？”

里见顿时脸色剧变。

“是，说实话，那天财前教授上午就连续做了两台手术，根本没时间做ＣＴ扫描检查，所以就直接做手术了。癌变发生的部位及形状跟财前教授根据胃部Ｘ光片判读的部位、形状完全相同，属于尚未转移到其他脏器的局限性癌瘤。我作为主治医师担任第一助手，所以仔细地看到了实际状况，确实没有必要做ＣＴ扫描检查。我现在仍然惊叹财前教授断定为局限性cardia krefs的高超判读能力，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柳原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跟里见一样对于财前的诊断提出过质疑。

“而且，老师完美的手术技法比我此前见过的任何一台手术都精湛，真是纵横捭阖、自由自在。那台手术竟然在令人难以置信的两小时十分钟之内完成了！”

柳原眼前浮现出财前做手术时的情形，语调中充满了对财前娴熟的手术刀技法倾倒的异样热情。里见觉得柳原的话语中有某种怪异的感觉，同时对财前两次保证要在术前做ＣＴ扫描检查却都满不在乎地推翻而感到强烈愤慨。不过，从手术实际上已经成功，而且术后恢复过程也很顺利来看，此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后天就要出发了，财前叫金井副教授、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三人来教授办公室。三人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来，请坐吧！”

财前叫他们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就靠坐在转椅上。

“今天终于把我不在期间的杂务全都处理完了。但是，参加学会的准备工作方面还有要做的事情，所以叫你们过来。首先，我要在国际外科学会发表论文的德译版，是由金井副教授指导研究生整理的。昨天我读了一下，觉得还差点儿火候。当然没有译错的地方，但表达方式太平淡、太生硬了。如果是在日本的学会上发表的话姑且不说，但是在国际学会上发表就不行了。金井，请你赶快重做一下吧！”

金井副教授好像十分意外地答道：“翻译那篇论文的是东老师前年参加维也纳学会时担任翻译的研究生，在准确度上无懈可击。这是医学论文的翻译，所以只要准确应该就可以了吧！况且我们也已经没有充裕的时间了。”

财前瞪了金井一眼说道：“就算在前任教授的时候能够通过，但在我这儿却未必也能通过嘛！我这次是作为日本胃食管吻合术的代表性人物应邀发表论文，其中自然需要文学性的表达方式。在德国的著名学者中，有人也会运用德国浪漫派的高格调表现手法呢！总而言之，要火速进行修改！”他不容分说地向金井下了命令。“佃君，我委托你挑选一百五十张幻灯片，但是你筛选的方式不够高明。你要更加仔细地研读我的论文，重新挑选能够更有力地强调论文观点的幻灯片。”

佃君不像金井那样固执己见，战战兢兢地答道：“对不起，我马上就重新挑选。”

财前从衣袋里掏出雪茄叼在嘴上。

“我叫你们来不是听我挑毛病的，而是因为要委托你们在我出国期间做好各项工作。教授查房和学生授课由金井副教授全权代理，研究室正在进行的课题项目由佃讲师指导并安排撰写报告。另外，医务部的杂务和管理当然由医务长安西君负责。刚才我路过医务部门口，看见还不到午休时间就有人围着桌子喝着茶水乱哄哄地聊天。那个样子怎么能让我在国外放心呢？”

安西大惊失色，狼狈不堪。

“不，说实话，可能是因为今天门诊偶然稍早结束，所以大家就松懈下来成了那个样子。我马上就严厉提醒他们！”

“请你务必做到！那个样子要是被其他研究室的人知道的话，就会认为都是由于刚上任的教授丢下研究室工作去国外出差所致。这就被别人抓住了话柄，最终还是要由我这个研究室负责人担责。不只是研究室的工作，诊疗方面的玩忽职守和意外事故也全得由我来承担责任，所以请你们各自管理好我刚才分配的工作。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故，就要请你们查清责任，所以你们要尽心尽责，明白吗？”

出差的领导交代工作理所当然，但是这些话从财前的嘴里说出来，却含有毫不留情地推卸责任的冷酷回响。

金井使劲地抿了一下嘴唇答道：“明白了。我一定尽心尽责地做好工作。”

但是，佃友博和安西因为深知财前的性格，所以并没有像金井那样把话说死，而只是一言不发地俯首示意。

“那么，我要委托你们的就是这些，你们有没有什么事……”

金井和安西都回答说“没有”，而佃友博却一如既往多管闲事地问道：“如果报社询问老师发表论文的内容，我们怎样答复对方呢？”

“问得好！这件事情很重要。不过，绝对不能事先公布。因为我报告的论文是《日本的食管贲门癌术后远期效果》，所以肯定会在那边受到广泛的关注，当地媒体就会报道。那样效果会更加理想。”接着他又像突然想到什么，“金井君和安西君，没你俩的事儿了，佃君等一下再走。”

财前对留下的佃友博说道：“佃君依然细心周到啊！对你我可以放心地把出差期间的事务托付给你。我虽然在形式上是交给了副教授、讲师和医务长三个人，但是你也知道，虽然金井君原先是东直系的弟子，但因为他在教授选举中没有为东派活动才把他从讲师提为副教授，而安西还有些靠不住，所以我出差期间希望以你为核心管好这个摊子！”

财前对佃友博说话时显得语重心长，与刚才在金井和安西面前截然不同。

“老师如此看重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既然老师谆谆嘱托，我一定不辜负老师的希望全力以赴地管好这个摊子。有什么要求请老师尽管吩咐。”

财前长长地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

“佃君，从前些天开始，以我为发起人策划为鹈饲院长举办银婚纪念仪式并贺赠书库，向有关方面分发筹集贺礼的名录后来办得怎么样了？”

“是。我按照您的指示粗略地分了三组：经鹈饲老师主审或复审获得学位的开业医师组、在鹈饲老师安排下获得职位的本系统大学的教授组和与鹈饲老师的老年病学专业相关的制药公司组，并且分发了筹集贺礼的名录，基本上已经按照预期摊派筹到了贺礼。”

佃友博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上面的记录似乎极为详细。

“开业医师组每笔三万元到五万元，系统内大学教授每笔一万元左右，制药公司组是每笔十万元。目前已经筹集到二百万元了。”

“不错嘛！才一个月就筹到了这么多资金，这也都是你勤勤恳恳四处奔忙的结果呀！我还有两天就出发，所以请你继续抓紧办。不过，制药公司那边毕竟跟赞助学会或科研经费不一样，所以范围要限制在跟鹈饲老师关系特别密切的关系户。至于平和制药公司那边，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财前终于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另外，我出差的准备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是，全都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刚才我向东京方面联系过，已经在羽田机场安排了贵宾室，准备在那里举行盛大的欢送仪式。”

“是吗？所有的方方面面你都帮我考虑周全了，有你协助，我感到就像乘上巨轮一般稳稳当当啊！”

财前肉麻地对佃友博大加赞赏。

佐佐木良江看到丈夫从刚才起喉咙里就被痰堵得呼哧呼哧直响，心里开始渐渐地不安起来。迄今为止，丈夫的状态一直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但现在却突然情况恶化，她首先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照顾不周让他感冒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知道主治医师和护士会怎样责怪自己呢！她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坐立不安。

突然，庸平喉咙里“嘶”地发出笛子般的响声。

“喉、喉咙里有痰……”

良江赶紧扶起丈夫的身体，调整到容易把堵在喉咙里的痰咳出来的体位，并轻轻摩挲着他的脊背。庸平剧烈地咳了一两下，想把痰咳出来。然后，他脸上沁出汗水痛苦地说道：“大夫，快叫大夫……”

良江立刻按下枕边的对讲机按钮。护士站有了应答，护士赶到了病房。

“佐佐木先生，你怎么啦？”

“痰堵住喉咙了，很难受。请叫柳原大夫来！”

“我马上就去叫，请你仰躺下来别动。”

护士慌忙跑回了护士站。主治医师走进病房一看到庸平的状况，立刻把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又测量了脉搏。

“脉搏一百二十，体温三十八度二……”他把听诊器贴在了庸平的胸口，“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呼吸困难的？”

“就在四五十分钟之前。最初只是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但半个小时前突然有痰堵在喉咙里才开始憋得难受。要紧吗？”良江惊慌失措地说道。

柳原仔细聆听良江的描述，同时在大脑中思考：手术完成得那么顺利，而且术后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呢？另一方面，他又反省在这一星期里自己的处置是否有不妥之处。但是，无论注射、给药还是换纱布全都执行了主刀医师财前教授的指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这时，柳原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里见所说的胸部阴影。

“大夫，怎么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这个，我也一点儿都搞不清楚啊！因为术后情况一直都很顺利嘛！不管怎么说，我先做处置缓解症状，并且立刻联系财前教授请教他的意见吧！”他随即转向护士，“立刻注射两毫升维他康复和止咳药！我去跟财前教授联系商定后续处置方案，在我回来之前持续观察患者的症状。”

柳原下达指令之后立刻走出病房赶到教授办公室，但是门上却挂着“外出”的牌子。他又急忙赶往医务部，六点钟已过的医务部里还有十五六名医务员。

“谁知道财前教授去哪里了？”

一位资深助理转过头来问道：“你这是怎么啦？教授去了哪里你怎么能随便打听呢？”

“因为教授主刀的患者情况有点儿不好，我要请教他怎么处置。”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他在三十分钟之前出去了，可能先顺路去什么地方，然后在七点钟去参加在北区‘万力’酒家举行的壮行会，你得跟那儿联系啦！”

在北区万力酒家深处的大宴会厅里，财前教授赴欧壮行会正在盛大召开。

鹈饲院长和财前五郎坐在Ｕ字阵的正面，岩田重吉以司仪的身份坐在财前旁边。以这三人为中心，左侧是以妇产科叶山教授为首、在教授选举中支持财前的教授们，右侧是以锅岛贯治为首的浪速大学医学院校友会的重要成员。十名艺伎陪坐斟酒，财前又一敬陪末座，喜不自禁地瞟着接连不断地端上来的菜肴和来往穿梭的艺伎。

岩田重吉环视一圈到场的与会者说道：“那么，现在请浪速大学医学院长鹈饲教授代表全体与会者致辞！”

鹈饲肥胖的身体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樱色的脸膛笑逐颜开。

“我今天就不说招人讨厌的话了。我跟各位与会嘉宾一起祝贺财前教授的赴欧之行，请大家在美女的陪伴下开怀畅饮、尽情玩乐，但是还要注意防止血压升高。这也是因为，财前教授此次赴欧是作为日本的食管贲门癌权威受到国际外科学会指名邀请，预定在欧洲举行特别演讲。我相信，因为是财前教授，所以面对世界级的学者也不会怯场，更不会畏缩，一定能够以他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实力精彩地发表个人的学说！财前教授的成功毫无疑问就是本校的光荣。所以，作为医学院长，我以鼓掌喝彩祝愿财前教授此行成功。干杯！”

随着鹈饲举起酒杯，席间齐声响起干杯的欢呼声和掌声。

欢呼声和掌声平息之后财前站起身来。

“刚才，承蒙院长发表美好的饯别赠言，我实在不敢当。像我这样的晚辈能不能满足各位的期望，心中确实忐忑不安。不过，在特别演讲中我绝不会怯场，绝不会畏缩，一定全力以赴地发挥好！”

他措辞虽然谦恭，但也透露出满满的自信。会场上再次响起掌声，然后进入了热闹的欢宴程序。坐在末座的财前又一拿起酒壶，避人耳目地悄悄出溜到上座来到鹈饲面前。

“这次小婿又承蒙您费心关照，实在感激不尽。来，我先敬你一杯！”

他用艺伎般娴熟的手势为鹈饲斟满了酒杯。

鹈饲一边端起酒杯让他斟酒一边说道：“他确实是个总让人操心的仁兄啊！不过，就因为他总是为这种长脸的喜事让我操心，所以我很高兴费心关照嘛！”鹈饲满心欢喜地答道。

坐在旁边的岩田也插话道：“您说的太对啦！仅仅过了三四个月时间，又是教授就任庆祝会又是赴欧壮行会，都是喜事啊！”

财前又一不失时机地说道：“这些喜事说到底全仗着鹈饲老师和岩田兄的大力协助嘛！还希望今后继续不断提拔财前五郎呀！”

“还要再提拔吗？一旦沾上又一兄，对女婿的偏爱就封不了顶啦！”

鹈饲颇感惊讶地笑了，财前又一也事不关己似的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与鹈饲等人的欢声笑语截然不同，左边的教授席间没有人放声大笑，而只是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尽管妇产科的叶山教授周围不时地发出笑声，但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皮肤科的乾教授和小儿科的河合教授这几个直到决选时才投了财前票的人似乎越喝越不痛快了。

野坂干了几杯之后两眼发直地说道：“鹈饲院长是不是开创了奇怪的先例呀？竟然让上任伊始的财前君离开研究室一个半月？真是前所未闻。这简直就是自由旅行嘛！”

皮肤科的乾教授也十分恼火地说道：“真是太不像话啦！以前我们就是提出了申请，院长也总是要求在参加学会之后尽快回国。可这次却那么慷慨大方，居然同意他去国外出差一个半月！真是岂有此理！首先财前也真不像话！如果考虑到教授选举的前后经过，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行为嘛！”

小儿科的河合也说：“我也有同感啊！今天，基础组的教授中不光是以大河内教授为中心那伙人，就连在教授选举中支持财前的公共卫生学的助川教授那些人也没来参加。可见大家都很看不惯院长这次的决定。”他说完又朝鹈饲的心腹人物叶山问道：“叶山兄，你怎么看？”

说到这里，叶山等人似乎也对财前这次获准长期出差颇感不满。

“确实如此！正像你们所说，医学院长这次的决定确实史无前例。不过，我认为与其说医学院长怎么样，还不如说都是靠财前君精明强干本事大呀！”

他闪烁其词地敷衍道，脸上浮出轻蔑的冷笑，周围的教授们也露出嘲讽的冷笑。

教授们对面的校友会成员的席间比正面的鹈饲等人还要热闹，他们连续不断地跟艺伎干杯，特别是锅岛贯治的周围，狂笑声更是不绝于耳。

锅岛凑到邻座开办内科诊所的同届校友樋口耳边说道：“为祝贺鹈饲教授银婚要新造一间藏书室，有没有去找你拉赞助呀？”

长相敦厚老实的樋口答道：“啊，已经来找过我啦！我跟你锅岛君不一样，因为是开内科的，所以有很多事情都要请鹈饲教授提供方便。而且，他让我儿子的学位论文通过了，我还欠他一份人情呢！所以当然二话不说就捐了嘛！可是，没想到发起人竟是财前五郎！真叫我感到意外啊！想到一个外科教授还要帮内科的鹈饲院长张罗筹款，自然也会联系到这次海外出差吧！他确实是名不虚传的干将呀！”

也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是褒奖还是贬损。

这时，在心斋桥开办大型外科医院的大森插话道：“虽说有很多流言，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开业医师可是解决了很多大难题呀！在东教授时代很难插个病床，但现在只要你会来事儿他就能给你想办法搞到。他医术高明、政治手腕强，而且是个非同一般的英俊男人。一想到我家有六个女儿却没有一个能挑到那样的女婿，真是遗憾极啦！他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啊！”

他似乎真心感到遗憾万分。

“大森君，你虽然号称医院经营老手，而且是在大学医务部挖名医的高手，却唯独漏掉了这棵摇钱树啊！”

在锅岛说完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时，一个年轻艺伎不露声色地绕到坐在正面的财前身后说：“财前医生，医院打来电话说想马上跟您联系。”

为了不搅扰酒宴上的兴致，艺伎压低了嗓音。财前不胜其烦地扭曲了醺醉发红的脸问道：“是谁打来的嘛？”

“对方只说是从医院打来的……”

财前费劲儿地起身来到走廊电话间拿起电话不悦地问道：“我是财前，你是谁呀？”

“哦，我是医务员柳原。”

“怎么是你啊！到底有什么事儿要在宴会中间打电话呀？”

“实在对不起！一周前做过贲门癌手术的患者佐佐木庸平，突然从两小时前开始出现呼吸困难，体温也升到三十八度二，脉搏一百二十，咳嗽，痰也很多。因为看样子像是某种术后并发症，所以打电话向老师请示。”

“你胡说什么？那么完美的手术怎么可能引起术后并发症呢？”财前断然否定道。

“可是，患者现在呼吸困难，体温也超过了三十八度……”

财前打断柳原的话说道：“那，可能是发生了术后肺炎吧！你加上抗生素压一压看吧！我已经有点儿醉了。”

财前说完“咔嚓”地挂上了电话，骤然感到酒精在全身发作起来。

柳原从昨晚开始，每隔六小时给佐佐木庸平加用氯霉素并观察患者的病情。今天上午八点钟左右，患者体温曾一度降至三十七度三，脉搏也降到了七十六次。但是，中午过后体温再次超过三十八度，咳嗽频繁，喉咙里痰仍然很多。

“大夫，要紧不要紧啊？是不是复发了呀？”妻子良江焦急万分地问道。

柳原一言不发地思索：如果照财前教授所说只是单纯的术后肺炎的话，在如此早期就加用了大量氯霉素之后应该能够看到更显著的效果。

“大夫，请问，可不可以请财前大夫来看一下呢？”妻子摩挲着口唇干渴、喉咙里发出痛苦声音的丈夫问道。

“当然，我也想这样做。但是，因为财前教授明天就要出国了，所以非常忙碌。他从三天前就已经停止诊疗了。”

“啊？明天出国？那就是说，给我们做了手术的大夫在手术后连一次都不会再来看了吗？”良江用责难的目光望着柳原，“大夫，请原谅我多嘴，如果财前大夫今天还来学校的话，就想办法请他过来看一下吧！我们并不是不相信主治大夫，但还是觉得请亲自做手术的大夫来看一下比较放心，要是万一发生……”

“太太，我所做的处置全都是按照财前教授的指示，所以即使教授不亲自来这里也绝不意味着他对患者置之不理。不过，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马上联系财前教授一下。”

说完，柳原匆忙走出了病房。

他沿着走廊快步走向教授办公室，耳边响起昨天晚上财前教授接电话时不高兴的声音。想到自己很可能再次遭到那种火冒三丈的怒斥，柳原不禁心生畏惧，脚步也慢了下来。他胆战心惊地轻敲教授办公室门，里面传出应答声。柳原轻轻地推开了门。

“我是柳原，抱歉打扰您工作了。”

财前好像刚来到学校，把一个大皮包丢在侧桌上。他只“啊！”地应了一声，根本连身体都没转过来。

“昨晚我在您开壮行会时打电话打扰，多有失礼，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财前就猛然转过脸来说道：“你简直是太失礼了！比我更资深的教授、校友会干部和鹈饲院长专门为我开壮行会，连我自己都不敢跑出去接电话，你想我能回来吗？而且就那么点儿芝麻绿豆的小事，算什么紧急状况！”

他把抽屉弄得咣当作响，大声呵斥柳原。

“都怪我考虑不周，实在对不起。其实，我正是为这件事来向您报告。昨天晚上，我按照老师的指示立刻为患者佐佐木庸平加用了氯霉素，今天上午八点钟左右曾经降到低热状态。但是到了中午，热度再次升高，并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症状，咳嗽和痰多的情况也更严重了。”

他报告到这里，财前停下手来狠狠地盯着柳原的脸。

“那是因为你加药的方法有问题吧？你是怎么做的呢？”

“是，第一次用药一千毫克，后来每隔六小时用药五百毫克共两次。不过，就像我刚才报告的，体温刚才又开始升高了。所以，我来请示您是否继续原先的处置？请您作出新的指示。”

他不敢说自己对教授所做术后肺炎的诊断怀有疑问，好不容易才说了这些话。

“你不是刚刚说了在加用氯霉素后曾一度降至低热状态嘛？这就说明氯霉素已经充分发挥效果了。而且，体温一度降至低热状态再次升高就是肺炎常见的症状。所以，你就继续按照目前的治疗方针进行处置，但关键是要更具冲击性地大量使用氯霉素。你继续用先注射一千毫克，然后每隔四小时注射五百毫克的方法处置，这样就会好起来。”财前极不耐烦地说道。

“是，我立刻按您指示的方法去做。不过，能不能请老师亲自去诊察一下？其实，患者家属说希望您能够去看一下。而且，光靠我自己实在没把握，心里没底……”他推了推快掉下来的赛璐珞框眼镜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进医务部几年啦？患者状况稍有变化就一次次地找教授去看，你也太没主见了！你这也算分管一个患者的主治医师吗？或者说，你对我的指示怀有什么疑问吗？”

柳原脸色眼看着越来越惨白了。

“我怎么可能质疑老师的指示呢？只是因为加用抗生素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体温却再次上升，咳嗽、痰多和食欲等一般症状也未见改善，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发生了其他的肺部并发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他拍一张胸部Ｘ光片，然后请老师鉴别一下。”他急切地恳求道。

“你这个人真是健忘呀！难道你忘记我在透视时就指出那个患者的癌变部位和形状了吗？而且，你在那台担任第一助手的手术中不是刚刚亲眼确认了我的判断有多么正确吗？因此，我即使不亲自一个个地诊察或再专门拍Ｘ光片，只要听你的报告就能知道自己主刀患者的术后状况。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那台手术完美无缺，而现在也只不过是发生了术后肺炎而已。所以，只要冲击性地大量使用抗生素就能治好，不用你担心。你还要怎么样呢？”

财前狠狠地甩出了这番话。

柳原走出教授办公室登上楼梯，心里对如何处置患者茫然不知所措。财前教授不肯亲自来做诊断，而且自己请求拍Ｘ光片也被否决，教授的新指示就是冲击性地大量使用抗生素。但是从患者的现状看来，那只是一种草率的处置方法。

他虽然也曾想过不顾财前教授的指示自行给患者拍片，但这样的举动可能会影响到自己的将来。从地方高中艰苦奋斗到国立大学医学院毕业之后，他没有去待遇较为优厚的私立医院就职，而是冒险选择留在大学里当无薪助教，坚持在个体诊所打工值班辛苦兼职，在进入医务部第六年才得到了这个有薪助教的职位，所以他没有足够的正义感和勇气为一个患者失去这一切。但虽说如此，他也对维持此前的方法继续治疗感到极度不安。他心情沉重地推开了佐佐木庸平的病房门，就看到里见副教授来了。

“是柳原君啊！我想过来大概看看，没想到变成了这个样子，让我感到很意外。财前教授是怎么回事儿？”

“是，他因为明天就要出发忙得腾不出手来，我只得到了口头指示。”

“什么？出发前忙得腾不出手来？”里见的语调中充满了愤慨，“那，他是怎么指示的呢？”

“是，他指示说，因为这只是术后肺炎的一过性症状，所以要继续冲击性地大量使用氯霉素。”

里见目光一闪地说道：“你作为主治医师对这样的指示怎么看？”

柳原没有应答，垂下了头。

“你为什么答不上来？你从昨晚就一直在观察患者的情况，所以应该有你自己的诊断吧！”里见催促道。

柳原犹豫了片刻，然后用胆怯的目光从眼镜后面望着里见。

“其实，我对加用氯霉素的效果产生了疑问。尽管已经从昨晚加用了两千毫克氯霉素，但只是体温暂时降到低热就再次升高并发生了呼吸困难，而且咳嗽多痰的症状越发严重，这些都令人感到很不放心。”

“那就要赶紧拍Ｘ光片进行鉴别嘛！”

“不，刚才教授说没那个必要，已经被他否决了。”

“什么？否决？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情？你为什么没有再强烈要求呢？”

“是，我已经详细说明了患者的病情，并向教授提出有必要拍Ｘ光片。但是，教授断定没有那个必要。如果我继续坚持的话，就等于我在质疑教授的诊断。”

“柳原君，以我的诊察来看，患者的症状并不是术后肺炎，而应该跟我在术前主张必须做ＣＴ扫描检查的胸片阴影有关。”里见用分外严肃的语调说道。

柳原反弹般地大吃一惊。

“那么，里见老师是说……”

“我先不跟你说，直接去找财前君把我的意见告诉他，现在还来得及。我去要求他立刻给患者拍胸片。”

说完，里见就匆匆走出了病房。

里见刚要敲财前办公室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并传出事务长的声音。

“那好，与事务相关的事项我都已经联系妥当，祝您旅途愉快。当然，明天我也会去伊丹机场为您送行。”

“哎呀，那就谢谢你了。我出国期间就请多多关照啦！”

财前满心欢喜地应答之后，事务长夹着文件袋走出门来。里见与他擦肩而过走进房间。

“刚把盖章的杂务办完，终于能松口气了。我明天就要出发喽！”财前喜不自禁地微笑道。

“那，看样子我来得正是时候啦！我就直说吧！刚才我去那位贲门癌患者佐佐木庸平的病房看了一下，他的病情很严重啊！”

里见提到了佐佐木庸平的状况。

“你也是为那个患者的事情来找我吗？关于那个患者，刚才主治医师柳原已经来向我报告过了，我已经妥善地作了指示。”财前像要拒绝似的说道。

“不能光作指示，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诊察一下呢？术后出现异常症状时，你作为主刀医师当然应该亲自去诊察。只听主治医师的报告就作出诊断是很危险的呀！”

他似乎在指责财前玩忽职守。

“作为局外人的第一内科副教授没有理由对我这样说三道四嘛！在光是住院患者平时就有一百二三十名、五十几名医务员各负其责的医务部里，如果每当主治医师来找的时候教授都得亲自出马去诊察的话，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即使从锻炼主治医师的观点来看，那样做的话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助益。或者是说你转来的患者就不能交给主治医师处理，凡事都必须由教授直接去做呢？”

财前此话不无讽刺，但里见并没有与他针锋相对。

“我听主治医师说，从昨天傍晚开始患者出现了呼吸困难的轻度第一期症状，今天早上出现了相当剧烈的第二期症状。主治医师说财前教授诊断为术后肺炎，可你凭什么就能断定是肺炎呢？”

“你问得好奇怪呀！你好像对我的诊断怀有某种疑问，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明说，我可以听听你的诊断嘛！”财前把转椅转了一圈态度骤变地说道。

里见正视财前说道：“术后肺炎通常会在术后两三天内发生，而很少在术后过了一周才发生，这种情况有点儿不正常，况且作为对肺炎的处置加用了治疗肺炎绝对特效的氯霉素效果也并不显著，这也是我难以完全认同你所作的术后肺炎诊断的疑问点。”

“原来如此。你所说的是肺炎的原则论，但是，肺炎也可能会发生改变而在十天后才出现症状。尤其是术后肺炎，会因为患者术后身体状况而千差万别，不能一概而论。你认为不是术后肺炎的理由只有那些吗？”

“并不只是这些。因为没有拍Ｘ光片所以我还不能作出决定性的诊断，但可以考虑到那位患者可能发生了肺虚脱。虽然并不是典型性症状，但我在术前担心的胸片阴影很有可能就是癌变转移所造成的阴影，并且由于对原发病灶做过手术之后急剧增殖而引起支气管内分泌物增多，造成一部分支气管阻塞而导致呼吸困难，出现了肺虚脱的症状。”

里见不愧是长期在病理学研究室待过的内科医师，思路十分缜密。

“里见君，你真不愧是内科医师，逻辑推理确实严谨细致。但是，你那种思路说到底都是假设贲门部癌细胞转移到肺部而作出的诊断。但我所作出的诊断，是作为外科医师实际切开患部观察，确认除贲门部之外并没有转移到近旁的肝脏，十二指肠、大肠和小肠等所有的脏器，更别说会转移到远隔的肺部了！你所说的胸片阴影、正像我反复说过多次的那样，只不过是既往症肺结核的旧病灶而已。因此，只能认为是术后肺炎。”财前很有把握地断定。

“财前君，你那样的断定在这个时候才是最危险的呀！总而言之，现在要立即拍Ｘ光片。要是拍片结果确实是你所主张的一过性肺泡肺炎，也就是术后肺炎的话，那就万事大吉了。但如果是我所说的癌性肺虚脱的话，那么投用氯霉素非但根本不起作用，癌细胞反倒还会在延误期间急剧增殖，因此必须立刻采取相应的措施。”

里见语调强烈地催促财前，财前脸上瞬间闪现出某种犹疑的神色。

“里见君，我在决定自己患者的治疗方针时不接受他人指手画脚。我要根据自己的判断作出决定。”

“但是，财前君，如果那样的话，患者……”

里见的话被财前打断。

“你以为那个患者住在哪个科的病房啊？那是三层三〇六号外科病房。如果想会诊必须得到目前正在治疗患者的医师同意，否则不能成立。可是尽管如此，你还没有经我的同意就想进行会诊，但我拒绝与你会诊。因此，如果你继续对我的诊疗方针横加干涉的话就是越权行为。而且，我明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就要从伊丹机场出发，当天晚上就要在羽田机场转机出国。所以，你就把这当成最后一次谈话吧！”

“财前君，你这个家伙……”

里见脸上掠过愤怒的神色。

“我还有其他事情。如果你不出去的话我就出去。”

财前从椅子上站起来撇下里见粗野地走出了房间。

“财前君到底还是没来啊！”

东贞藏吃完早餐，一边等候近畿劳保医院安排的院长专车来迎接自己一边喃喃自语。妻子政子端起红茶杯望着庭院修剪整齐的绿油油的草坪，突然瞟了丈夫一眼。

“不管怎么说，他至少应该来门口打声招呼才不失礼貌吧！听说前些天开了壮行会，先不说这边出席不出席，他至少也该寄一份邀请函，才算尽到曾经是东外科副教授的礼节嘛！没想到那个人……”

政子刚要厉声厉色地继续说下去，就被坐在窗边餐厅椅子上的佐枝子打断了。

“还没说够吗？不过，父亲，您要带给慕尼黑大学沃尔夫教授的礼物怎么办呢？”

她望着五天前特意跟父亲一起去京都买好的龙村艺术织锦桌心布。

“虽然遗憾，但也只能作罢了……”

“但是，你前年去德国时不是跟他约定以后有机会一定托人带礼品问候吗？而且，咱们也已经特意买好了……”

听说财前今天下午出发，东贞藏以为财前会在出发前夕或当天早上登门打声招呼。这时，满怀期待的他脸上掠过一丝苦笑。

“真是的！不懂礼节也该有个分寸。就连金泽大学的菊川先生上次来大阪参加心脏外科学会时，还特意去医院问候过你呢……”

政子仍然没有彻底放弃菊川跟佐枝子的姻缘，话语中包含着对菊川的赞许。而佐枝子并没有理会母亲。

“父亲，我去把东西交给财前君吧！”

“可是，你……”东贞藏摇摇头说道。

“父亲，财前君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事，但您对沃尔夫教授的心意却不能受那些事情所左右啊！”佐枝子为了不让父亲伤心而温顺包容地说道。

“可是，你又怎样交给财前君呢？他甚至没有上门来打个招呼，佐枝子总不能跑到他家里去吧？”

“幸好时间还早，我先去学校看看吧！如果财前君不在的话，那我就委托哪个研究室的人带给他。这样做就顺理成章了吧？”

“可是，佐枝子，你怎么可以去找财前君呢？那太丢人现眼了……”

政子试图阻止佐枝子。

“我觉得父亲和母亲都太在意财前君了。即使对方不来上门打招呼，咱们如果有事相托当然要自己去找他。事情不就这么简单吗？”

说完，佐枝子就起身去准备了。

佐枝子搭上父亲的便车在淀屋桥下车后，沿着堂岛川快步走向浪速大学附属医院。在进入六月突然愈发强烈的初夏阳光下，佐枝子夹着装有礼品的包裹急忙前行，压抑在心头那股对财前的愤怒和对父亲的怜恤几乎一起迸发出来。父亲在任期间，财前五郎登门拜访比任何人都勤快。每到新年都是夫妻双双早早地上门拜年，还发起并筹办新年宴会。不管在教授选举时发生过什么事情，可他出国前连招呼都不打就要离开。佐枝子对这种做法感到就像穿着洁白的布袜突然被脏鞋踩了一脚般不愉快。她虽然为了不伤害父亲的自尊心而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心里却打算在见到财前时除了委托他给沃尔夫教授带礼品之外，还要点明他的失礼行为。想到这里，佐枝子透明般白皙的额头潮起了昂奋的淡红，同时感到轻微的眩晕。她停下脚步等待心情平静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继续在河畔路上快步前行。

她从医院正面门厅的楼梯上楼，来到父亲曾经工作过的二层第一外科教授办公室前，只见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写着“海外出差中”。佐枝子立刻前往医务部，可能是因为医务员全体出动去门诊了，十一点钟过后的医务部里空无一人，只有宽大的桌子和椅子凌乱无序地摆放着，正面黑板上用粉笔写的大字映入了佐枝子的眼帘。

财前教授出国启程时间

大阪——6月7号下午1点20分伊丹机场起飞（金井副教授及门诊以外所有医务员、护士长及5名护士前往欢送。佃讲师、安西医务长负责带队）

东京——6月7号晚上9点15分羽田机场起飞、泛美航空班机（佃讲师及6名医务员欢送）

财前教授回国抵达时间

7月23号晚上8点钟抵达羽田机场（佃讲师及6名医务员迎接）

7月24号晚上8点30分抵达伊丹机场（金井副教授及全体人员前往迎接）

黑板上所写财前出发和回国的日程，迎送安排简直就像天皇出巡一般隆重。离财前从伊丹机场出发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佐枝子一时有些犹豫，但还是迈步走向第一内科副教授办公室。

佐枝子来到里见副教授办公室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室内传出低沉的应答声。佐枝子轻轻推开门，看到里见正在看桌上的显微镜。

“突然上门打扰……”佐枝子有所顾忌地招呼道。

里见扭过头来，似乎有些惊讶。

“哦，原来是你呀！失礼了。我还以为是研究生呢！”他拢起垂落在眼前的额发，“有什么急事儿吗？”

因为今天不是里见门诊的日子，所以他诧异地向佐枝子询问。

“其实，我父亲本来希望托财前君去欧洲时带件礼品给慕尼黑大学的沃尔夫教授。刚才我去找财前君，看到门上挂着‘海外出差中’的牌子，门已经上了锁。所以，我正想找一位去机场送行的医务员代为转交……”

“这么说，财前君没去东教授家告别吗？”里见责难地说道，“因为财前君一直到出发之前都很忙。上次我向你提到过，我转给财前君那位贲门癌患者术后状况很不理想，他临走前好像还在给患者做诊疗，所以财前君没能去向东老师告别的原因可能有一半是因为我转去的那个患者。”

“但是，不管怎么忙，如果真有心要去的话，他就住在同一条电车线路的附近，所以今天早上应该可以顺路过来一下嘛！”

里见沉默不语了。

“不过，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说着，佐枝子用含蓄的目光环视了第一次造访的里见办公室：墙边满满当当地摆着存放资料夹的文件柜，另一侧的格架上放着很多试剂瓶，虽然看上去简单得有点儿煞风景，但房间里没有丝毫松懈感，充满了坚持学术研究的主人严谨治学的氛围。

“我跟你一起去机场吧！”里见突然说道。

“哎呀，里见君要去送财前君吗？”

“难得今天既没有门诊也没有查房，闲着也是闲着，去机场为参加国际学会的财前君送行不也是应该的吗？要是你没来的话，我一疏忽还赶不上送他启程了呢！”

说罢，他赶紧从桌前站起身来。

在伊丹机场特别接待室的入口，为财前教授赴欧送行的人们接连不断地蜂拥而至。虽然还是六月初，但五名负责接待的医务员和担任主持人的佃讲师、安西医务长已经像在盛夏般满头冒汗了。

他们接过来自各大学、校友会、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医师协会等单位每一位送行者的名片，遇到著名教授和各界名人则由佃友博和安西亲自引领。室内已经挤满了送行者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女服务生侧着身，在令人冒汗的闷热中穿梭在人潮之间为客人斟上啤酒。

财前身穿藏蓝色双排扣西装，领子上插了一朵红色康乃馨，手里拿着啤酒杯站在正面桌前。妻子杏子身穿一袭新定做的和服正装，带着两个读小学的孩子陪在财前身旁。岳父财前又一身穿印有家徽的和服正装在门口屏风前忙进忙出。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给小婿送行。承蒙光临，场面这样隆重热烈。”

财前又一跑来跑去毕恭毕敬地向财前五郎顾不上招呼的每一位来宾鞠躬道谢，看到哪里啤酒没有送到就马上叫来女服务生斟酒，兴奋得就像是他自己要出国，海怪般的秃顶发出光亮不停地来往穿梭抛撒亲切的笑容，有时甚至对主持活动的佃友博和安西发号施令。

“财前老师，平和制药公司的川上董事长和阪和纺织公司的野村董事长到了。”佃友博带着得心应手的表情报告道。

财前已经听先到的武井董事说过川上董事长要来送行，但阪和纺织的野村董事长来访却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哎呀，野村先生，承蒙特意来机场送行，我真是不敢当啊！前几天又那么郑重其事地……”

财前这是在为野村送来贵重的饯别礼品道谢。

“哪里哪里，我们总是承蒙多方关照！祝愿你此行一路顺风，凯旋而归。不管怎么说，多亏有了财前医生所以才有我的胃嘛！”

因为财前给他做了胃癌手术，所以才能维持目前的健康状态。他精神焕发地问候完毕就把位置让开，平和制药公司的川上接着恭敬地弯腰行礼。

“恭喜参加国际学会！衷心祝愿您在学会上大获成功！另外，在您到达德国时敝公司的驻外员会去机场迎接。您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此前武井董事已向财前详细说明过，所以财前此时郑重地表示了感谢。

“哎呀，谢谢您想得这么周到，实在不好意思啊！”

“真不愧是财前医生啊！除了大学以外，当然还有我们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此外还能看到医师协会和校友会的人物，还有曾经是您的患者的财界实力人物呐！”

他对财前人脉之广表示十分钦佩。浪速大学的教授们以妇产科叶山教授为中心聚集在靠窗的位置，而医师协会则以岩田重吉为中心、校友会以锅岛贯治为中心占据了大厅的中间位置，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的相关者低调地站在入口附近。财前的特诊患者即财界人士们随心所欲地高谈阔论，室内被令人窒息的热浪和吞云吐雾的烟气所笼罩。财前望着超乎预料的盛大欢送场面，朝装扮素雅、不引人注目地前来送行的庆子慢慢地露出微笑。庆子假装用手帕擦嘴角，也从唇边送出彼此心领神会的微笑。双方的体内还保留着昨夜缠绵过的温存记忆。

突然，人潮好像开始向两边分开，紧接着出现了医学院长鹈饲和夫人的身影。财前的表情立刻像换了个人一般。

“鹈饲老师大驾光临，真是令我感到不胜荣幸。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谢意了！”

“好啊，恭喜你啦！今天天气也不错，真是个启程的好日子啊！祝你一路顺利！”随即不动声色地说道：“还有，昨天谢谢你了。”

昨天，财前作为发起人，把那笔为纪念鹈饲医学院长银婚扩建藏书室筹措的贺礼亲自送去，鹈饲就是为此向他道谢。

“哪里，该我谢您。我出国期间，还请您多多费心照料。”财前郑重其事地拜托道。

“哦哟，财前君，出国期间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啦！”鹈饲夫人扬起鱼鳃般宽阔的下巴插嘴道。

财前杏子走到鹈饲夫人面前说：“感谢夫人特意光临，而且，您刚才那番话更使我们感激不尽。”

她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今天可是财前教授出访的大喜日子呀！我先生作为教授会的代表、我作为教授夫人会的代表来送行是理所当然的啦！是吧，老公？”

她像是在为鹈饲代言似的说完，就发出男人般粗犷的嗓音笑了。鹈饲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可是，医学院长夫妻双双为一个新上任的教授仅仅一个半月的赴欧之旅送行，确实是史无前例。个中缘由恐怕还是在为昨天财前把奉贺礼单送进鹈饲家门表达谢意。站在远处围观的教授们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望着亲切交谈的鹈饲和财前。

大厅的扬声器里传出飞往东京的航班即将登机的广播，负责主持的佃友博立刻宣布：“现在，请鹈饲医学院长带领大家共同为财前教授启程祝福。请大家齐声应和！”

鹈饲挺起肥胖的身体喊道：“祝贺浪速大学医学院财前教授启程万岁！”

他高高地举起了双手。一直挤到大厅门外的众多送行者齐声应和。

“万岁！”

“万岁！”

三呼万岁之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财前向众人俯首致答礼。杏子和财前又一也跟着财前五郎俯首致谢。但两个小学生却跟送行者一样举手高喊：“爸爸，万岁！”

等到掌声平息之后，财前脸上泛着红潮说道：“今天，万分感谢各位热情欢送！再见啦！”

他叫佃友博帮他提包，刚要走出一号登机口。

“财前君！”

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他。转身一看，里见正拨开人群赶过来。

“是里见君啊！没想到你会来送我……”他满脸诧异地说道。

“东老师的小姐说有事找你。”

里见说着把佐枝子推到前面。

“你好！谢谢你！本想今天早上去拜访，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财前尴尬地说道。

佐枝子目光锐利地直视他说道：“我父亲也以为你早上会来并一直在等你，但你最终还是没有出现。所以，我代表父亲过来，虽然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我父亲委托你把礼品代为转交慕尼黑大学的沃尔夫教授。里面有我父亲给他的一封信。祝你此行大获成功。”

在这番简短的话语当中，回响着对财前失礼的严厉责备。

“请代我问候老师。我一定把礼品交给沃尔夫教授。”

财前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即接过佐枝子递过来的包裹。

“财前君，期待你取得丰硕的成果。”里见发自内心地祝福财前获得成功，突然又想到了似的说道：“对了，那位患者……”

没等他说完，财前立刻说：“好，那我走了。谢谢你来送行！”

说完就转身走进了登机口。

当他走过登机口时，人群中再次响起了“万岁”的欢呼声，财前笑容满面地挥挥手。等待已久的媒体摄影记者的相机快门响个不停，财前的笑容越来越轻松。当他走上舷梯站在飞机舱门前时，回应摄影记者的要求摆出高举右手的姿态。欢送者们向他送去掌声，财前像舞台上的演员那样挺直高大健壮的身体大幅度地挥动右手，然后在女乘务员的迎接下走进了机舱。

当财前乘坐的日本航空客机消失在云端时，里见转身看着佐枝子。

“已经看不见啦！”

“是啊！完全消失了。”

佐枝子把举在额前遮阳的手放下。

“哎呀！那么多人都走啦！”

刚才还在这里夸张地挥手三呼万岁的送行者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迎送台这里自不必说，就连候机厅里也像海潮一举退去似的空空荡荡、寥无人影，只能隔着玻璃门看到财前的家人和医务部五六个资深助教还留在贵宾候机室。

“走吧！刚才人那么多，你一定累了吧！”

“不，还好。您这就回学校吗？”

“是的。还有不少时间，我想回研究室再做点儿自己的事。”

说着，他就迈步走向门厅。

佐枝子有点儿迟疑不决地说道：“如果您方便的话，从这儿乘车三十分钟的花敷屋区有个加茂桃林，我想请您陪我一起去散散心！”

里见一时有些困惑，随即说道：“好吧！我平时总是待在消毒水味弥漫的医院和不见阳光的昏暗研究室里，所以偶尔也得晾晒一下啦！那就一起去吧！”

他们走出机场门厅乘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从机场沿着阪急宝塚线向北驶去，穿过池田市区之后车流量骤减，斜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绿树包围的缓坡台地。

“那里就是花屋敷区的台地。加茂桃林就在台地的对面。”佐枝子指着窗外的绿色高兴地说道。

不久，汽车向西转了个大弯，挨着国铁福知山线左侧行驶，经过川西池田站前是缓缓的坡道。

沿着蜿蜒的坡道向上驶去，汽车来到一片平原状的低矮台地，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家，道路两侧是连续不断的杂树林，不时地有好像是盆栽园里杉树苗新鲜浓烈的气味飘进车窗。穿过杂树林，眼前突然开阔起来，紧接着杂树林自此消失，前方展现出枝繁叶茂如天鹅绒般浓郁鲜艳的桃林。

里见和佐枝子叫司机停车，刚一下来就似乎忘掉彼此的存在伫立片刻，然后才缓缓地走了进去。桃林里是带着些许湿气的柔软土地，明亮的阳光透过桃树茂密交错的枝叶间洒下钢琴弦般纤细的光线，两人在无人打扰的幽静小路上久久地漫步。里见倾听着自己轻轻踏出的脚步声。

“在离机场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竟然就有这种隔绝尘世般的桃林。简直就像是幻觉啊！”

他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佐枝子停下脚步露出白皙的脖颈。

“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这里就会被淹没在花海之中，俨如桃源乡一般展现出闲适而绚丽的风情。不过，那个时节的桃林太绚丽了，似乎在自我炫耀，我实在难以接近。”

佐枝子站在绿叶的浓荫下嫣然一笑。

“或许是那样吧！而且，桃花的形状和颜色都很厚实浓艳，似乎与你不太相称啊！你经常来这里吗？”

“是啊！我常常独自漫步在没有花朵的桃林中，感觉似乎能够找到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佐枝子的话语带着回声在桃树林中静静地荡漾。桃树叶尖在风中微微摇动。

不知不觉之间桃林已到尽头，两人来到台顶的边缘。右侧远方可以眺望到五月山峰顶柔缓的棱线，正前方花屋敷丘陵微微起伏迫近眼前。或许是因为高处风劲的缘故，高耸的树顶不住地摇晃。

“要不要在这儿休息一下？”

里见望着正前方的丘陵，坐在台顶边缘的草丛上，佐枝子也在里见身旁坐下，虽然彼此默然无语，却不可思议地毫无沉闷的感觉，心中十分宁静而祥和。

“啊！”

佐枝子突然轻轻呼叫了一声，随即歪头侧耳倾听，从出人意料的方向传来了小教堂的钟声，里见也像寻找钟声的方向举目远眺。

“啊，是在那边！是从花屋敷丘陵右侧山腰树木繁茂的地方传来的呀！”说着，佐枝子就朝那个方向凝眸观望。“哦，那是圣和女子学院嘛！刚才的教堂钟声就是从女子学院的钟塔传来的。真没想到能从这里看到女子学院啊！”

未曾来过台顶突角的佐枝子惊讶地指着那个方向，隐约可见丘陵山腰树林间掩映着一座红顶白墙的典雅建筑。

“那就是你和三知代毕业的圣和女子学院吗？”

里见似乎沉醉在那座欧式学院风格的典雅建筑和周围秀丽景色构成的优美画面之中了。

“不过，我并不怎么喜欢那所学校。在那所学校里，人们总是在攀比门第和家世。上次我去参加校友会时，大家谈论的话题也都集中在丈夫的门第和社会地位方面。”

“那，三知代迫切希望我当上教授，原因之一或许也是来自那种校风吧？”

“哦？三知代那样的人也会在意你能不能当上教授吗？”佐枝子难以置信似的反问道。

“不，三知代倒不是出于虚荣心和为了名誉而这样说。她父亲是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而且亲戚中还有很多大学教授，所以她认为既然留在大学深造当然要努力成为教授。她的想法本来极为顺理成章。”里见用稍显沉重的语调说道。

“我能理解啊！我家里也曾有这种想法。虽然我哥哥有志于文学道路，但父亲还是强制性地叫他考进了医学院。哥哥背着沉重的负担用功学习，后来得了肺病，最终采取了接近自绝生命的死亡方式。因为祖父和父亲都是医学家，所以也想叫孩子和孙子当医生。既然留在大学里深造，就必须当上教授这是许多医学世家共通的、漠视人的个性的自以为是的观念。但是我认为，像里见君这样优秀的人物当不当教授并不是问题。”

佐枝子说完就对自己的话惊讶得浑身一震，因为她发现自己心底对里见产生了强烈的恋慕之情，以及想要暗自培育这份恋慕之情的毫不动摇的姿态。而里见似乎并未觉察佐枝子话语中的深意，把澄澈得近乎于冷漠的目光投向远方。

“财前君差不多该到羽田机场了吧！”他看着腕表说道，“他今晚就要出发去德国啦！出席国际学会，跟各国医学家直接交流，真羡慕能够得到良机的财前君呀！”里见仰望天空说道。

“羡慕财前君？这可不像里见君的风格呀！看到今天的欢送场面，我感到与其说是医学家启程参加学会，还不如说是政治家或财界大牌人物为了展示自己权势的海外旅游欢送会呢！当然，那不能全都归咎于财前君，或许送行的人也有责任。不过，既然是专注于学术研究的学者启程，就应该具有更高的格调。”佐枝子噤口不语片刻，“如果今天不是里见君陪我来的话，我就会把送给沃尔夫教授的重要礼品委托给第一外科医务部的人，根本不可能自己跑到机场来亲手交给财前君。”

“可是，既然礼品那么重要，那么不管财前君是否去府上问候都是你委托的事情，所以一定会保证送到。”

里见对佐枝子的孩子气感到有些可笑。

“不，我倒并不介意，我父亲和母亲都强烈反对我跑到学校去找财前君。因为财前君虽然在教授选举中跟我父亲有过那段纠葛，但他在教授选举之后不仅一次都没去过我家，而且无视长达十六年师徒之恩和父亲的存在，甚至还有彻底抹杀的意图。这样说并不是为了我父亲，而是我不能原谅那种人的所作所为。”

她的语调坚定不移，那纤弱身体何处潜藏着如此激情令人不可思议。

“财前这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可以把他人完全置之度外，哪管对方是师长、朋友还是患者，都毫不在乎地践踏在泥脚下，只顾自己冲上医学界的顶点。”

虽然语调很平静，但她那单眼皮明眸却放射着坚毅的目光。里见第一次感受到佐枝子要强的个性，就像被她的激情震慑了一般定睛回视她的脸。

“刚才在登机口那儿，里见君对财前君说‘期待你取得丰硕的成果’之后，不是还不放心地提到了‘那位患者’吗？我想那大概指的是上次说过的贲门癌患者吧！不过，那位患者的事情你别再抓住不放了好不好啊？我非常担心。”

“非常担心？”里见迷惑不解地问道。

“因为这与财前君有关，一旦事态发展对自己不利他就可能怪罪于你呀！所以请你别再抓住不放了。”佐枝子重复道。

“哪儿有那种荒唐事儿？是你过虑了吧！”

“不，你一提到患者的事情他就冷漠地置若罔闻，看到他走进登机口的样子，我不禁感到脊梁发冷、不寒而栗，所以……”

“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患者就太残酷了。”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因为你作为内科医师已经尽到了十二分的努力，而且已经把患者转到了外科，所以这样不就足够了吗？我总觉得，里见君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我不希望你因为财前君而受到伤害！”佐枝子认死理似的说道。

“怎么会发生那种……”

里见还想争辩。

“不，我在父亲的继任教授选举时就有某种决裂的预感，这次又有相同的预感。” 佐枝子说着猛地伸出白皙的手捂住里见的嘴，祷告般地说道：“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关心，好吗？”

目录

第三卷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三卷

第十五章

飞机开始缓缓降低高度。阳光刺眼地闪耀着从云朵缝隙间泻下，云层的下方是德国南部广阔的山野。

高高隆起的葱茏森林地带绵延无际，在几片草原和村落的彼方，开始出现红色屋顶密集的都市，再过不久就到法兰克福了。

乘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从东京启程飞行了三十一个小时的南欧航线之后，财前此时终于体会到即将落地的解放感和踏上德国土地的紧张感。填好女乘务员分发的入境卡，他开始整理装束。不久，随着机体轻微的震动飞机着陆，接着发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减速停止并放下了舷梯。财前提起黑色提包，昂首挺胸地缓步走下舷梯。他做出这种姿态，是因为意识到鹈饲院长帮他联系了在慕尼黑大学进修循环系统疾病的第一内科助教芦川以及平和制药公司的驻外员会来迎接。通过雪白的机场主楼出入境检查站，财前来到行李提取处，托运的行李放在传送带上转过来，被自动挥舞铁臂般的机器“咕咚咕咚”地拨下转盘。虽然这是德国式科学合理的搬运方式，然而把将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原稿和幻灯片装在行李箱中的财前却心有不悦。他提起自己被拨下来的行李办好入境手续走出门外，就听到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财前老师！我是第一内科的芦川。我来接您了。”

芦川先认出财前就跑了过来。他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副苍白而神经质的面孔。

“你好，芦川君，辛苦你啦！”

财前说完就要把行李交给芦川。

“请问是财前医生吗？我是平和制药公司的驻外员市田，接到总公司的指示就来机场接您了。”

一个年近四十、精干俊朗的男子鞠了一躬接过财前的行李。走出候机楼门厅把行李装上汽车之后，市田驻外员问道：“我想现在就请问您今天的行程安排。从法兰克福开车去会址海德堡市大约一小时二十分车程，您是先游览法兰克福市容再去海德堡呢，还是直接前往海德堡市呢？您觉得怎样合适呀！”

他像旅游公司的员工般麻利而机敏。

“我想直接去会址！今天想趁太阳没落之前大概参观一下，就算预先熟悉会场吧！”

“那就直接去海德堡市吧！”

他请财前和芦川坐在后排座位，然后握住了方向盘。穿过法兰克福市区，汽车开上了雪白炫目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

“这是希特勒留下的高速公路，大家都在用平均时速一百公里行驶。这台车现在也是时速一百一十公里。”

虽然驾驶席上的市田驻外员这样说明，但可能是因为道路宽阔，而且其他汽车也在高速行驶，所以感觉并不很快。财前坐在飞速奔驰的车里向窗外望去：远处浓绿的丘陵重重叠叠地延伸，广阔田野上的麦子已经染上了金黄色，红褐色屋顶和白墙的农舍点缀其间。财前的眼睛一时被初次看到的外国田园风光紧紧地吸引住了。

“芦川君，住在德国感觉怎么样啊？”财前向坐在旁边的芦川搭话道。

“好得简直无可挑剔。这里不像在日本的时候那样为了搞杂务而疲于奔命，可以踏踏实实地专心学习。首先，人们对于医师的普遍看法就不一样。在啤酒厅喝啤酒时，如果有人问你从事哪一行，当你回答说当医师时，刚才还拍着你的肩膀夸夸其谈的憨叔就会立刻改变态度尊敬地说‘哦，是医生啊’，更别说对方是教授了，那更是大不一样，言谈举止自不待说，甚至连说话声音都明显不同了。对于医师的普遍认识是既严肃又崇高，在日本简直难以想象啊！而且能够切身地感受到，当医师的人也总是胸怀崇高的使命感在工作。”

“使命感原来如此啊！但是，医师本身的使命感也是得到经济和社会的保障才能确立。像日本那样，本来必须致力于科研的大学医院教授也要被迫在医疗保险制度的束缚下，像开业医师那样按照一分十元的医保分数算账做诊疗。在这种情况下，要求医师胸怀崇高使命感恐怕就太不现实了吧？”然后财前又问道：“德国的学会跟日本的不同点是什么呢？”

“我在老师面前实在说不出口来。在日本的学会上发表论文，首先要根据该大学研究室内的资历决定顺序，发表的课题也要选择与该研究室教授专攻领域相关的方面，与其说是纯粹从学术角度筛选，还不如说是以论资排辈的原则进行分配。这是日本的普遍做法。但是在德国的学会中，会长自不待说，就连学会的干部们也都很用功，随时掌握第一线的科研信息，能够切实感受到努力培养年轻学者的氛围。因此，只要拿出优秀的科研成果在专业杂志上发表，资历浅的人也可能意外地收到来自学会泰斗的信函要求把论文详细资料寄去，以此为契机得以在学会上发表并获得学术界的公认。相反，即使是相当资深的学者，如果沉溺于自己已经得到的声誉发表敷衍了事的文章，也很可能会受到严厉的质疑以致站在讲台上进退两难。总而言之，德国的学会不像日本那种祭祀仪式的做法，而是检验个人科研成果的严肃场合。因此，在学会上发表的成果也就直接成为对该学者水平的评价了。”芦川热情洋溢地说道。

“是吗？这么说来，我明天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科研成果，也将成为对我水平的国际评价啦！”

财前眼中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已经远远地驶离广阔绵延的田野，沿路出现了密集的红顶房舍，还有貌似工厂般矗立着烟囱的红砖建筑，看样子已经来到了海德堡市区的外围地带。驾驶席上的市田紧握方向盘交互地观察着汽车前方和后视镜，仍然保持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行驶。

“你这样连续高速行驶没什么问题吧？”财前在他背后问道。

“是，我对开车多少还有些自信，绝对不会有问题。再过二十分钟就到海德堡了。”

他说完就左转驶下匝道进入了海德堡市区。

海德堡市区十分安静，电车和汽车都像消了音似的行驶。财前等人的汽车进入市区中心地带就降低了速度。

“老师，您先去宾馆休息一下再去学会事务局吗？”市田驻外员问道。

财前说立刻就去学会事务局，于是汽车直接穿过闹市区，横穿小公园一样的绿色地段，驶上了坡度柔缓的台地。

“老师，那就是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大楼，学会事务局就在里面，从明天开始的学会就在医学院的大会堂里举行。”

财前顺着芦川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在绿色山冈背景衬托下海德堡大学茶褐色屋顶、深灰色墙壁的雄伟建筑。随着汽车渐渐驶近，从那饱受风吹雨打的灰暗墙壁能够感受到岁月的流逝。财前想到这里曾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深造并完成了学业走向世界，心灵被一种虔敬之情所打动。

汽车停在学校的正面门厅，财前进入这座德国拥有最悠久历史的大学门，推开了侧面写有学会事务局字样的房门，只见五六个同样前来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外国学者正在跟事务局人员交谈。财前向先到的学者们点头致意，找到有空的事务员表明自己是来自日本大学的财前，坐在最里面的五十多岁男子就起身走了过来。

“我是事务局长，感谢您应邀来访。您的住宿处安排在弗里德里希・艾伯特街的欧罗巴霍夫宾馆。我立刻叫事务员陪您过去。”

财前表示自己有向导，婉拒了对方周到的安排，并问从日本寄来自己的论文单行本是否已经到达，对方立刻打开身后的文件柜。

“财前教授的论文单行本已经寄到，并已准备好在明天的学会上向参会者分发。”

财前亲眼确认了自己的论文单行本已经存放在文件柜里就放下心来。

离开海德堡大学，汽车立刻驶往欧罗巴霍夫宾馆。这座装有中世纪饰窗的白墙建筑宾馆，室内的床铺和椅子都是洛可可样式的奢侈品。财前简单地洗了澡并换了衬衫，来到大厅与芦川和市田驻外员会合，再次乘上了汽车。

汽车穿过始自十五六世纪石造房舍林立的“老城”，经过前往凯尼西修德的登山电车站前，沿着兜风车道驶上山顶，海德堡市区的全景尽收眼底。登上海拔二百米的山顶，看到那里还保留着一座像废墟般破败的中世纪古城堡。他们下车穿过城门进入城堡内，只见馆舍的屋顶和内部也已经腐朽塌落，只剩下了外围墙壁，雕刻了华丽图案的窗框朝天空描画出空洞的形状。他们来到爬满茂密常春藤的瞭望塔上，从那里眺望海德堡市区的街道。整座城市被浓绿的山冈围绕，内卡河流过市区正中央，勾勒出美丽曲线的桥拱与两岸点缀的白墙房舍为河水镶边，清澈的碧空、浓绿的山冈和翡翠色的河面浑然天成一幅美丽的画面。

“宁静而又美丽！德国的地方城市都是这样吗？”财前晃眼似的仰望着碧透如洗的晴空问道。

“不，这种宁静清澈只能在海德堡市才能看到吧！因为这里周围山冈环绕，属于历史悠久的大学城。”芦川答道，“老师，您看见对面半山腰有一条白色的路吗？那就是著名的哲学家小道。自古以来，在海德堡大学求学的哲学家们都在那条路上徘徊沉思，锤炼出了自己的思想。您要不要过去看看？”芦川指着内卡河正对面的低矮山冈问道。

“是啊！哲学家小道这个名字很有吸引力，我也去走走吧！说不定会为明天的特别演讲产生奇思妙想呢！”财前笑着转身向站在身后的市田驻外员说道。

汽车原路折返来到内卡河畔，驶过古桥就是通往哲学小道的蜿蜒坡道。在坡道的入口处，零星地矗立着爬满常春藤的山庄。经过那里再向前，就是面临内卡河的山腰，一条白色道路向前延伸，这里禁止车辆通行。于是，他们就在这里下车，财前率先缓步登上哲学家小道。

虽然这一天有些热令人微微出汗，但周围看不到其他游人的身影，满眼都是湛蓝的天空和绿油油的山冈，在毫无遮挡的视野中，平坦而细长的小道向前方延伸，每走一步鞋底就发出脚步声。宁静撞击着耳膜。

“老师，继续向前走还是从这条小路下山呢？”

芦川在哲学小道途中下山的岔路前停下了脚步。这条勉强只能通过一个人的曲折小径石块很多，财前望着继续向前延伸的哲学小道决定立刻从这里下山。沿着陡峻的坡道急匆匆地向下走十六七分钟，就来到了内卡河畔。不知不觉之间，暮色已经降临，回头仰望河对岸，刚才登顶的凯尼希修德山古城堡映照在夕阳下，城堡石墙在山脚涌起的暮霭中变成了淡淡的影子，笼罩在朦胧之美中。

“还有一座教堂可以去看看……”市田驻外员说道。

但是，财前对教堂毫无兴趣。

“找个地方吃晚餐吧！难得来到因《阿尔特・海德堡》而闻名的城市，所以很想请你带我去这部小说中的海因里希和凯蒂可能出现的学生咖啡馆啊！”

“那我就带你们去出名的‘红公牛’吧！”

汽车横穿紧挨民房行驶的老城电车大街来到狭窄的石板路，在这条保留了传统瓦斯灯的萧索街巷中，只有一座建筑门前热闹非常。

“那家店就是‘红公牛’，因为特别出名，所以许多游客一半为了参观一半为了用餐聚集到这里尽情欢乐！”

财前推开古老石造建筑的店门，踏进店内一步立刻瞠目结舌，只见仿佛昏暗洞穴的室内，墙壁上半部装饰着中世纪的击剑、盔甲和徽章，下方挂着没有相机时代的蚀刻肖像画。抬头仰望，如同日本传统民居般被炭火熏黑的天花板下悬挂着用于盛酒的牛角和皮袋，粗壮的木柱上杂乱无章地贴满了古代各国的邮票和纸币，只做了初步加工的坚固粗糙桌椅上满是学生用小刀刻下的涂鸦，仿佛能感受到曾在海德堡求学的学生们畅饮啤酒讴歌青春的热烈气息。穿过满员餐桌之间，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空座坐了下来。

“来点儿什么菜？”

女服务生过来点餐。

“市田君，就交给你啦！”财前说道。

“在这种学生酒馆里，只能吃到平民化的德国料理，就点这里的名菜醋焖牛肉和洋葱汤吧！饮料当然是大杯的慕尼黑啤酒啦！”

财前心情愉快地点头赞同，啤酒一上桌他就慰劳芦川和市田驻外员干了杯。在酒兴渐高之际，财前在心中回忆起自己朝气蓬勃的青春岁月，于是附和那些随着钢琴节奏跺脚打节拍喝干杯中啤酒的大学生和周围的顾客也把啤酒一饮而尽。当料理端上桌时，一位稍显发福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

“您是从日本来的医生吗？”她彬彬有礼地问道。

财前回答说：“是的。”

“这是我们酒馆世代相传的纪念册，上面有很多世界各地学者年轻时代的签名，当然也有日本著名学者的签名，所以请你看看吧！”

她把夹在腋下的厚厚纪念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十九世纪在此地求学的人们的签名，其中就有日本人的签名，用德文和日文写着：

我在此地学习，发誓实现自己的志向。

一八七三年十月  长冲与一

沾染了污渍的泛黄纸上，已经褪色的钢笔字写着已故日本著名法医学家的名字。

忽然，一阵熟悉的旋律传入财前的耳朵，那是日本音乐的旋律。他向钢琴那边望去，刚才还在弹奏《菩提树》的钢琴师望着财前等人开始弹奏《樱花》了。芦川从餐桌旁站起来，轻车熟路地走到钢琴师身旁，把大杯啤酒放在钢琴上并轻轻说了一两句话。钢琴师朝财前这边抛来讨好的笑容，说了声“日本古典歌曲”就开始弹起《荒城之月》。虽然弹得不很熟练，但在到达异乡的第一个晚上就听到故乡的歌曲，刻骨铭心的旅愁涌上了财前的心头。

海德堡大学迎来了国际外科学会的第一天，三座大礼堂分别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国的消化系统分会、胸外科分会和脑神经分会总共近三百名学者。

消化系统分会就在穿过正面穹顶下右侧的外科大礼堂内召开，来自美、英、法以及包括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等社会主义阵营和南非共和国、阿联酋等新兴国家在内的三十一个国家近百位学者齐聚一堂，前排的特别席位上坐着诺贝尔奖获得者等著名学者。

正面讲台上，右侧设有发言者席位，左侧设有消化道分会会长和主持人席位。各国的论文发表者每人限在十五分钟之内，采用德、法、英三者之一通用语言并配合正面放映的幻灯片，介绍消化系统疾病的诊断、手术成果和手术方式等广泛领域的科研成果。

财前和同样来自日本的东北大学第一外科教授坐在隔开一段距离的招待席上，戴着同声传译的耳机聆听捷克斯洛伐克的诺沃托尼教授发表《伴随黄疸的胆石症外科治疗》的演讲。诺沃托尼教授是四十岁出头的少壮学者，熟练地运用丰富的幻灯片充分利用所限时间快速地讲述。财前想到接下来就该自己登台发言了，突然产生了不安情绪。虽然他对自己发表的内容充满了自信，但想到要用德语发表并答辩时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当他轻声自责状态失常时，讲台上诺沃托尼教授的发言已经进入了尾声。

“如上所述，我的临床病例的长期疗效如下：无伴随黄疸的胆石症手术死亡率为百分之二左右，但伴随黄疸的情况下死亡率就会升至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造成死亡率上升的原因应该是并发肝功能障碍，因此预后情况也不理想。另外，在手术过程中还发现有肝功能不全和出血的倾向。总而言之，在进行这类手术时，术前术后的监护极为重要。”

他结束演讲便向主持人点头示意，主持人哈佛大学的斯坦利教授用英语朝听众席问道：“对于的发表内容有没有提问？”

由于诺沃托尼教授发表的内容很一般而且缺乏令人注目之处，所以并没有引起踊跃讨论。

“那么接下来，请日本的财前教授发表《食管贲门癌手术成功病例及其长期疗效》的特别演讲。我们都已经了解到，财前教授运用他独创的食管贲门癌手术方式，把死亡率降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当他介绍完毕并催促财前上台时，场上响起一阵掌声。财前感到了情绪高涨的剧烈心跳，就做深呼吸平复心情，然后缓步登上讲台站在发言席前。当掌声停止时，听众们关注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我深深地感谢国际外科学会及消化系统分会允许我在如此光荣的场合发表论文。”

财前面对听众用稍显笨拙的德语和外国方式夸张地表达了谢意，随即打开了德文版的论文，首先参照图表对日本的各种癌症死亡率做了概论。

“在日本的癌症死亡者中，消化系统的癌症占压倒性多数。根据日本厚生省的调查，在去年的死亡人数中，男性为50000人、女性为42000人。其中食管癌死亡率男性占了全体的6.3%、女性占了2.5%。那么问题是，在这十年期间，来我的研究室门诊的食管疾病患者中，得到早期发现的手术切除率约为39.4%。但是，如果患者能够更早地及时来医院就诊的话，食管切除的数字还会进一步上升。但是，由于在目前阶段很难做到早期发现，因此可以看到仍有相当多的患者错过了手术切除的最佳时机。目前可以说，癌症的早期发现除了做Ｘ光检查、内视镜检查以及最近颇受瞩目的细胞学检查之外尚无决定性的方法，所以，尽管是掌握手术刀的外科医师，但只要以癌症为专门领域，首先就必须具备高超卓越的Ｘ光片判读能力，还要具备对各项检查结果的综合判断能力。”

他以即将出国之前刚做过手术的佐佐木庸平为例，参照幻灯片不无得意地讲述了自己仅靠两张Ｘ光片就确诊了早期贲门癌的经过。

“接下来介绍食管癌的手术成果，其中还包含下段食管贲门癌在内。目前我所采用胸壁前胃食管吻合术的方式治疗，死亡率只有6.5%。这几年来，各国学者每年都对这类死亡率进行统计报告，但是较好的成果为14.8%左右，较差的甚至超过了50%。依此评测，我认为自己的手术成果格外显著并感到自豪。在长期疗效方面也是一样，目前我个人手术成功的病例已经达到了897例，其中有43例已经存活了5年。报告显示目前全世界存活5年的人数为129例，而其中的三分之一即43例是由我自己手术治疗的。我对此感到非常欣慰。”

说着他又演示了以图表方式分类统计的食管癌手术成功病例、手术方式和5年存活的长期疗效的幻灯片。

“食管癌的早期诊断并不容易，而且需要做大手术，但目前它正在我们坚持不懈的钻研和医学防线面前逐步屈服。今后还会有更加完美的手术和治疗方法由专攻消化系统癌症的医学家研发出来，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把食管癌这种侵害人类生命的疾病彻底征服！”

他用听起来矫揉造作的措辞结束了演讲，会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主持人斯坦利教授说道：“刚才财前教授在特别演讲中报告了令人十分惊异的手术成功病例，内容颇具启发性。各位有什么提问吗？”

听众席上有四五个人迫不及待地同时举手，加拿大的马克斯威尔教授得到指名站起来提问。

“财前教授针对上、中段食管癌施行的胸壁前胃食管吻合术在我国也为人知晓，但是，例如在患者全身状态不佳和局部症状也很差等多种条件恶劣而不可能一次性完成手术的时候，又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术方式呢？”

刚才还因难以预判质疑提问有些紧张的财前这时表情完全放松下来。

“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分三次实施手术：第一次手术首先开腹做胃造瘘术，第二次手术开胸全切胸部食管并做颈部食管造瘘术，然后在第三次手术中进行胃前壁胃食管吻合术。这种三阶段手术方式每次的侵袭程度较弱，所以即使是对于重症患者，比起一次性手术的适用范围更大。”

这是财前擅长的专业领域，所以他特别流畅地一气呵成。

“感谢你非常有意义的建议。”

马克斯威尔教授十分满意地回到了座位上。后方的南非共和国医学家举手并双眼炯炯有神地提问。

“目前，欧美各国的消化系统癌症正在持续减少，为什么在日本像胃癌等疾病却不断地增加呢？请您解答一下。”

“这个问题或许应该由流行病学家来回答，不过我愿意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众所周知，胃癌的发生被认为与饮用水、食物及嗜好等具有密切的联系。在日本可以看到这样的倾向，越是经常摄取高盐分食物的地域和钙质营养素摄取不足的地域胃癌死亡率就越高，而牛奶饮用量越高的地域胃癌就会越少。由此看来，日本人如今把米饭作为日常主食的饮食习惯应该是导致胃癌发生的重大原因之一。”

提问者重重地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接着又有两三个人举了手，但主持人斯坦利教授看了一下时间说道：“看来还有好几位想提问，但还是请大家过后私下交流吧！我们进入下一个演讲课题。”

说完，他就离开主持人席位走到财前面前跟他握手。这是对发言者表达的最高谢意，也是一种荣誉。

宾馆面向内卡河的洛可可式豪华大厅里，正在隆重地举行国际外科学会的欢迎酒会。水晶灯光把淡红色的地毯和以白色、金色饰物布置的室内映照得金碧辉煌。身穿深色正装的各国学者在身穿晚礼裙的夫人陪同下，手持香槟或葡萄酒热烈祝贺学会召开。

财前五郎闪耀着深色正装袖口那偌大的珍珠袖扣与众多学者干杯。虽然都是初次见面的学者，但都一手持杯一手伸出与财前握手。

“财前教授，你今天的特别演讲实在太精彩了！这是消化系统分会的巨大收获啊！”

一位学者对他大加赞赏。

“请您在这次旅行期间务必光临我的大学。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呢？”

另一位学者急切地催促他答复。

众学者对财前的演讲赞不绝口，并递上印有本国大学或研究所地址的名片。交谈中夹杂着德语、法语和英语，遇到欧洲人分辨不出长相和姓名的财前以微笑应对。

“当然，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一定拜访。若有机会去日本也请您参观我的大学。”

他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不忘给对方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

大厅中央响起掌声，国际外科学会会长兼任消化系统分会会长的海德堡大学布赫内教授站在话筒前。他的五官极具立体感，双眼闪烁着锐利的目光环视近四百位参会者。

“第十届国际外科学会隆重召开，感谢来自各国的教授们和医生们。让我们祝愿优秀的科研成果在学会期间踊跃发表，干杯！”

他说完举杯齐眉，会场上随之响起了干杯声。这场欢迎会不像在日本那样总有冗长的开幕致辞。布赫内教授致辞祝酒之后，晚宴会场再次热闹起来。财前看到布赫内教授身边围着许多著名学者和夫人，担任消化系统分会主持人的哈佛大学教授斯坦利也在其中就直接走了过去。

“哦，财前教授，请到这边来。”斯坦利教授看到财前就举手示意，并用美国式的豪爽风格说道，“现在人们都在谈论你的演讲非常富于激情啊！”

财前恭敬地跟站在周围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学者和夫人们握手致意之后答道：“承蒙您的赞赏，对于得到学会邀请的我来说真是无比地喜悦。”

站在斯坦利教授旁的布赫内教授说道：“你不受传统手术方式束缚，凭借自己的创意和精湛技巧研发出独到的术式并不断地获得成功，我被你的卓越才能和努力感动了。”

世界级癌症学家布赫内教授这番话令财前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用德语谦恭地表示：“能够得到布赫内教授的鼓励对我来说真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和光荣。”

“学会结束之后，你预定在德国久留吗？”布赫内教授把葡萄酒杯端到嘴边问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多留一段时间，但是因为日本还有患者在等我回去做诊疗，所以很遗憾我不能久留。不过，即使时间短暂，我还是希望从德国学习更多的东西带回日本去。其中之一就是希望有机会参观布赫内教授兼任的癌症研究所。”

他十分热切地向布赫内教授提出了请求。

“可以参观。不过，那里目前还在建设过程当中，完成之后将具备所有与癌症相关的研究部门，并成为世界级的研究所。”

一向被认为不容易接近的布赫内教授欣然应允，周围的学者们纷纷露出惊羡的眼神。

财前抑制住心中的激动说道：“我从离开日本时就对此怀有热切的期望，能够这么快就获得您同意，真是不胜荣幸。”

他按照日本式的礼仪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不动声色地从布赫内教授身边离开了。

大厅中弥漫着美酒的芳醇、烟草气味和夫人们的香水味，宴会进入高潮更加喧闹起来。但是，财前为了寻找慕尼黑大学的沃尔夫教授，在人群缝隙间来往穿行。沃尔夫教授作为德国外科学会会长曾经在各分会开始前的仪式上致辞，所以财前已经有了印象，但此时却很难找到他了。财前茫然无措地靠近窗边，就听到从临窗餐桌旁的人群中传来欢快的笑声。他顺着笑声望去，就看到了戴着宽边赛璐珞眼镜的沃尔夫教授，于是赶紧上前打招呼。

“请问您是沃尔夫老师吗？”

沃尔夫教授隔着眼镜望着财前。

“我是日本浪速大学的财前，是东教授的学生。”他用德语自我介绍道。

“哦，原来是财前教授。我们正在称赞你的演讲呢！而且，大家都很羡慕东教授的研究室能有你这样优秀的继承人。”

他紧紧地握住财前的手，并向身旁的夫人介绍。

“东老师委托我给沃尔夫老师带来一封信和礼品。您什么时候方便，我送到您住的宾馆去吧！”

“我真是太高兴了。随时都可以。我和太太都会很高兴地等你去。”他停顿了一下，“财前教授，你今天发表的对体力衰弱的食管癌患者分三阶段手术的方法，我曾在学会杂志上拜读过。坦率地说，当时我还半信半疑呢！但是，今天听到你对提问者回答之后终于信服了。如果你的行程允许的话，希望一定要来我们大学做一台观摩手术。”

财前眼中泛起了欣喜的波澜。从日本出发时起，他就野心勃勃地希望能在德国的外科学者面前展示自己的手术。没想到这么快就美梦成真了！

“这是我的荣幸！我很高兴能有机会做观摩手术。”

沃尔夫教授随即举起酒杯说道：“为财前教授精湛的手术技法，干杯！”

同桌的其他学者们也一起为财前干杯。财前接受众人祝酒，陶醉在特别演讲获得超乎预料的成功和将在慕尼黑大学举行观摩手术等接二连三眷顾自己的荣耀之中。他干了好几杯酒抬眼向窗外望去，夜色中的内卡河闪着幽黑的波光静静流淌，对岸街道的灯火为内卡河岸镶上璀璨的亮边。他突然想起，在出发前跟庆子在舞子别墅遥望淡路岛灯火璀璨的美丽夜景时，庆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在那璀璨灯火中隐藏着不祥之光。财前霎时从陶醉中清醒过来，感到似乎有一道阴影从眼下的荣耀前闪过，但他立刻摇了摇头：我已经获得了这么大的成功，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情么？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对岸仿佛宝石般璀璨的灯光都包含着自己的荣耀。

当女乘务员告知飞机即将抵达柏林时，舷窗下开始出现一座巨大的半圆形建筑，就像把穹顶球场分成了两半，巨大天盖般的穹顶在地面画出巨型的半圆。

“老师，您看到滕铂尔霍夫机场了吧？那是目前全世界最大的机场，连大型客机都能完全进入穹顶下面，各国航班都可以在那里起降。”平和制药公司的驻外员从旁边介绍道。

财前一边点头一边赞叹不已，无论是眼下看到的滕铂尔霍夫机场还是今早从波恩驱车前往科隆的高速公路以及前天参观过的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都体现了德国人技术构思之宏大及水准之高超。

飞机落地，办完入城手续走出航站楼，市田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从机场到首都市中心约四公里距离，汽车在铺装道路上行驶并进入了首都中心地带，大街两侧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来往行人的表情似乎也都开朗而满足。不久，当汽车驶上繁华的库弗斯坦达姆大街时车流量骤然大增，大街两侧的商店和咖啡馆兼餐厅顾客出出进进，西柏林的繁华超乎想象。但是，来到大街中间地带时，只见一座惨遭破坏、焦黑残破的高塔裸露着空洞的残骸。

“老师，那就是柏林大空袭时遭到摧毁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为了纪念战败，他们就那样一直保留着当时的状态。”

市田司空见惯似的解说，但财前却不能不思考德国人如今依旧坦然地把直接见证轰炸惨状的残骸保留在闹市中心的用意。他想，只要这座高塔继续像骸骨般矗立，德国人即使是在日常的繁荣生活中也不会忘记悲惨的战败历史。

在凯宾斯基宾馆用完午餐，市田租了一台车准备带财前去西柏林市内观光。

“老师，我先陪您去哪里呢？”

“既然来到柏林，我想首先要去看‘柏林墙’！”

市田驾车沿着库弗斯坦达姆大街向东行驶。在大街快到尽头时，随处可见饱受战争摧残的废墟。即使是在那些免遭毁灭的建筑上，也还残留着机枪扫射过的痕迹，拳头大的弹孔此时已被麻雀们筑起了窝。

进入动物园这座绿色的大公园之后，就能望见勃兰登堡门了。走近一看，曾经是德国光辉象征的“凯旋门”巨大的勃兰登堡门上红旗飘扬，而大门的另一侧由东德和联合国的哨兵警戒。西侧门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注意！西柏林至此为止”。

汽车在勃兰登堡门前右转，开到了寂静的河边。停下车来一看，河岸上也立着“西柏林到此为止”的牌子。财前走出车外伫立河畔，只见隔着仅仅十几米宽的河面，西柏林这边草木繁茂，盛开着鲜红的天竺葵，而东柏林那边却拦着带刺的铁丝网。沿河建筑的窗户都被水泥封死，瓦砾成堆的缝隙间杂草丛生，已经成了不见人影的荒芜废墟。

“这里就是想逃往西柏林的人们还没游到对岸就被哨兵从背后射杀的地方。”市田指着河面说道。

在时近黄昏的淡淡夕阳下，眼前的斯普雷河泛起涟漪静静地流淌，但这种静谧反而唤醒了凄惨的思绪令人心寒。

离开斯普雷河边向贝尔瑙尔大街驶去，就看到一道漫长的砖墙绵延无尽，墙边立着一块牌子上写着“阻挡通道，污辱之墙”。

“这就是柏林墙啊！”

财前原以为柏林墙是摩天高墙，所以眼前这道只有两米半高的墙壁令他感到几分扫兴。

“是的。再向前走一段就有能瞭望东柏林的台阶，我把车停在那里！”

市田把车停在十米前方设置了瞭望台阶的前面，财前立刻登上台阶眺望东柏林。柏林墙的对面全都是遭到轰炸倒塌的楼房和瓦砾堆，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着望不到边的无人地带。

“市田君，这种围墙只要鼓起勇气想跳就能一跃而过嘛！连我都能跳过去呢！”

他做出了越过围墙的姿态。

“老师！不行！不能那样做！在那些就要倒塌的楼房窗户里，时刻都有监视的眼睛。要是做出可疑的动作立刻就会被射杀！”市田脸色骤变地说道。

“难道会有那种荒唐事儿吗？”财前说着就想付之一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您看那个花环！”

市田指着五六米前方的墙边，那里靠着一个木制十字架，前面摆着大花环。

“那是一个东柏林的逃亡者躲过监视在跨越这道围墙的瞬间，被那座楼房里射出的子弹击中丧生的位置。”

财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下台阶来到花环旁边。靠在墙边的十字架暴露在风吹雨打中已经陈旧了很多，但大花环却像是两三天前才摆上的还保持着勃勃生气。它本来应该立在黑土与绿茵下的墓地前，而此时却靠在砖墙旁边。美丽花环摆在肮脏地面的景象铭刻着战争和政治的残酷，栩栩如生地诉说着人类悲惨的死亡。财前不禁想起参观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时布赫内教授说的话在东柏林和西柏林之间，甚至连拯救生命的医学都有国界。东柏林有一所聚集了社会主义阵营优秀学者的癌症研究所，财前很想走访高墙那边的东柏林癌症研究所。

“市田君，请你帮我安排明天去东柏林的癌症研究所。”

“东柏林癌症研究所？那可不好办。除了一般的旅游参观之外，去那里都需要事先登记预约。但目前东柏林和西柏林之间的自由联系完全断绝了，只能通过邮寄交换材料，往返至少需要一个月，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倒也不是要见某位教授，只是想参观一下而已，所以请你在明天之前想办法提供方便！”财前再次强烈要求道。

“好吧！那我就在明天之前想想办法。”市田满脸困惑地答道。

第二天早上，财前满脸不快地听市田向他报告。

“我从昨晚就开始想办法到处打听、找门路，但目前可以自由来往于东柏林和西柏林之间的只有官方批准的旅游大巴和邮递员，所以实在没有办法。那么，能否请您委屈一下乘坐旅游大巴去呢？如果乘坐旅游大巴的话，只要向宾馆前台交代一声，应该现在就能订两个座位。”市田束手无策地说道。

“你怎么也糊涂起来啦？旅游大巴不是只能按规定路线走吗？我说了好几遍，我想去的是东柏林的癌症研究所嘛！现在都已经到这儿了，不去参观就离开岂不太遗憾了吗？”财前依然不肯放弃，心情不悦地沉默下来。“啊，对了，我跟每朝新闻的山川特派员商量一下吧！他曾经去海德堡采访过我，还在波恩见过面，所以或许他有什么好办法。”

财前说完立刻拿起电话要求接波恩。

“喂，请问是每朝新闻波恩分社吗？我是上次跟你见过面的浪速大学的财前。突然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想参观东柏林的癌症研究所但没法儿去。啊？有一位日本学者去过了？那我更想去了。能不能想想办法呢？啊？你要帮我联系UPI柏林分社？那太感谢你啦！是，明白了。请你一定帮忙！”财前情绪高涨地说完挂断了电话，“市田君，每朝新闻的记者答应帮我联系UPI的柏林分社，咱们要马上去UPI找一个名叫理查德･雷恩的记者直接委托他。即使雷恩不在，他也肯定会联系别人。咱们出发吧！”

财前说完立刻拿起了上衣。

他们按照山川特派员所说，从宾馆向库弗斯坦达姆车站走了大约两分钟，很快就看到了UPI柏林分社所在大楼。他们乘电梯上了四层，向接待员说明要找雷恩记者后，来了一位挽起衬衫衣袖、看样子很活跃的记者。

“财前教授，刚才每朝新闻的山川记者把你的要求告诉我了。我刚才联系了旅游出租车。要是乘坐旅游出租车的话，就比较容易拿到通行证了。只要是禁区以外都能参观自己想看的地方。”

他说起话来干脆利索，还详细地说明了癌症研究所的地址。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我是UPI的雷恩。啊？旅游出租车已经预约到一周之后，不行了？这可麻烦啦！能不能想想办法？拜托你啦！啊？什么？只要有国际驾照也可以自己租车去？嗯，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呢！谢谢你啦！”

雷恩记者放下电话后耸耸肩膀说道：“在柏林这个地方到处都会碰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在柏林待了三年都不知道的事情，今天终于知道了。你们二位谁带着国际驾照啊？”

“有，我有。”市田答道。

“那太幸运啦！只要有国际驾照就可以租车自驾前往东柏林检查站办理通行手续，那样就能去东柏林了。祝你们好运！”

雷恩记者爽朗地笑着拍了拍财前和市田的肩膀。

由市田驾车，两人来到了位于弗里德里希大街上的东柏林检查站。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在这里排着长龙大队申请通行许可证。

财前和市田也下了车，排在队列的最后。等了大约五十分钟终于来到第一个窗口并出示护照，对方递来了入境表格和号码牌。入境表格中需要填写姓名、国籍、职业、通行目的和携带金额等事项，填完之后还得等候叫号，一个个地站在身穿军装的检查员面前核对填写事项是否准确无误，然后才能领到通行许可证。财前和市田在一间昏暗而煞风景的木屋里等待，心中产生了冷飕飕的不愉快感。检查员们的态度傲慢而蛮横，等待叫号的人大都不约而同地阴沉着脸默然无语，这种异常提心吊胆的感觉令人不快。

终于轮到了财前，他站在了检查员面前。检查员照本宣科地询问了财前的姓名、国籍、职业和通行目的之后，还特意确认了一句：“你是教授吗？”

当财前回答“是的”之后，对方立刻态度郑重地说“好的，请吧”，随即把通行许可证发给了财前。市田接着站在了检查员面前，对方恢复了先前那种傲慢态度，一边核对市田的护照和驾照并进行提问，市田表情僵硬地回答了两三句之后，检查员点点头发放了通行许可证。

他们赶紧上了车，正要启动的时候后边传来一声呼喊：“等一下！”

他们吃惊地回过头去，只见两名身穿军装的检查员压低的帽檐下射出锐利的目光。

“这辆汽车检查过了吗？”

市田回答说还没有，对方连招呼都不打就拉开了两侧车门，一起移开车座并严格地检查了驾驶台的置物箱以及后备箱，看到没有隐藏任何物品之后才说了声“好了”并准许通行。汽车前方的红色栏杆“咣当”一声抬了起来。

通过栏杆下面，从此向前就是东柏林了。市田用紧张的姿态握着方向盘，财前坐在副驾驶席上展开了地图。曾经是柏林最繁华的菩提树下大街，以国会大厦为首的传统建筑都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来到大街尽头的广场上，据说当年曾经雄伟壮丽的旧皇宫此时已经颓然倒塌，只剩下希腊式的巨型圆柱了。被炸毁的墙壁和塔楼变成了瓦砾之山，在死寂的废墟中只有杂草青葱翠绿地朝天空伸展。广场上看不到行人的身影，除了一辆旅游大巴和财前乘坐的汽车之外，只有载着东德士兵的军用卡车来往行驶。

离开废墟来到亚历山大广场时，突然变成了无轨电车和有轨电车行驶的闹市区，虽然可以看到面临广场的商店和咖啡馆有人进出，但行人的装束都很质朴，商店橱窗里也没有多少商品，门庭冷落根本无法与西柏林的繁荣相提并论。市田把汽车停在了广场边沿。

“这一带是东柏林最繁华的街道。这条从广场笔直向东延伸的宽阔大街叫斯大林大道，是东柏林引为骄傲、用于宣传的壮丽大道。在斯大林垮台之后，这里就被称为卡尔･马克思大道了。”

这条宽及百米、中间夹着绿地的壮丽大道笔直地向东延伸，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十五层高的公寓楼。虽然这幅景观十分壮丽，但街上行人的身影却寥寥无几。

汽车从广场进入布莱斯劳大道，按照UPI的雷恩记者画的地图一直向北行驶，却找不到前往癌症研究所所在地布赫的路线。他们好不容易叫住站在十字路口的年轻男子刚要问路，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名警官问他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去位于布赫林登柏格的癌症研究所，怎么走呢？”

“癌症研究所？我不知道。但如果要去布赫的话，沿这条路行驶十分钟左右，在下一个岔路口向右拐。”

汽车继续前行，岔路口右转之后就变成杳无人迹的乡道。放眼望去，麦田和小山丘连绵不断，只有零星几座露出白墙和褐色木柱支撑的农舍，看不到貌似研究所的建筑。

“市田君，咱们会不会走错路了？”财前不安地问道。

“我完全按照警官提示的路线开过来，应该不会错。咱们再向前走走看吧！”

市田继续加速前进，但是走了很久仍然只见麦田和小山丘，财前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杳无人迹的东德郊外日渐黄昏令他忐忑不安，而且他们必须在六点钟之前返回检查站出境。这时，市田突然刹住了车。

“老师！会不会是那里呀？”

他指着右侧被树林围绕的小山丘顶，从绿树丛中隐约可见一座略显灰色的建筑。虽然感觉似乎小得出乎预料，但是参照地图正是林登柏格。

“不管是不是，先去看看吧！”

财前说完，市田就使劲地踩下油门，汽车沿着勉强通过一台车的乡间小路向上驶去，那座灰色建筑渐渐从繁茂密林之间现出全貌。这是一座爬满常春藤的老旧五层楼房，到了近前就看到楼房正面写着“德国科学院附属医学生物研究所”，财前叫市田停下车来。在这座建筑里，应该有个具备了世界级研究设备的癌症研究室。财前克制住油然而生的激动，下了车正要走进大门，门卫放下类似铁路道口栏杆样的东西盘问。

市田答道：“我们从日本来，想参观这家研究所。”

听到回答，对方就很简单地拉起栏杆放行了。进了大门，在走向楼门途中，财前叫市田别理会前台接待员直接进去。因为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他担心会被前台拒绝参观。不过，寂静的门厅里空无一人，所幸前台也不见人影。财前和市田赶快闪进门厅侧面的电梯并摁了按钮。电梯停下后两人出来，只见昏暗的走廊上悄无声息，每个房门都紧紧关闭，只有两人的脚步打破沉寂咯噔作响。来到走廊尽头财前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他们实在太幸运了那里挂着“癌症研究室主任Ｅ･黑格教授”的牌子，这是财前也久闻大名的世界级癌症学者。财前不顾既没有事先预约也没有携带介绍信，鼓起勇气敲了门。

“哎！”有人应声并打开了房门，秘书模样的年轻女子望着不速之客惊讶地问道：“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我是来自日本浪速大学的教授，名叫财前。此前在海德堡参加国际外科学会时参观过中央癌症研究所，但还很想参观这个著名的德国科学院癌症研究室，就来登门拜访了。”

秘书拿起装在墙上的对讲机联系不知现在何处的黑格教授。过了片刻，对讲机那头传来黑格教授的声音：“我就是黑格教授。你们经过德国科学院准许了吗？”

“没有。”

“如果没有德国科学院准许，谁都不能进来参观。”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能听到黑格教授的声音而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一股瘆人的冷漠感笼罩了财前。

财前鼓起勇气说道：“我听说曾经有个日本学者参观过这里，希望您也能同样向我们提供方便。我们付出了非同寻常的努力，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找到这座伟大的研究所。”

财前说到这里，对方一时无言以答。

“那位学者是应科学院邀请而来。”

“那就请您告诉我那位学者的名字？”财前不失时机地问道。

财前考虑到只要知道那个人的姓名，自己也能通过某种方法得到科学院的邀请。

黑格教授再次沉默了片刻说道：“不行。没有科学院的准许我无话可说。希望你立刻离开这座研究所。”

对讲机随即“咔嚓”一声挂断了。

“黑格教授在哪里？”财前向秘书问道。

“我不能告诉你。请回吧！我送你。”

秘书表情生硬地打开房门，领着财前和市田走出来。财前走在来时通过的昏暗走廊中，脑海里再次清晰地响起海德堡中央癌症研究所布赫内教授说的话：“所谓‘学术无国界’就是谎言。实际上在这里，东德与西德之间就连拯救生命的医学都有东西国界。”

就在与这条走廊一门之隔的房间里，聚集了社会主义阵营最有才干的癌症学者。他们应该正在从事杰出的研究，却被社会主义阵营和自由主义阵营的政治壁垒阻隔，连很平常的参观都得不到准许。财前怀着无以名状的愤怒和不信任感走出了研究所。

莱吉夜总会宽敞的大厅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约两三百个客席几乎都被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坐满了。

正面的双层舞台上开始表演音乐喷泉秀，几千条水柱随着轻快的乐曲声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地喷涌，耀眼的聚光灯刚刚照亮舞台，被染成彩虹色的水柱就闪耀着七彩光芒展开了气势宏伟的表演。音乐旋律达到高潮时，双层舞台的下层出现了令人联想到水中精灵的舞女，她们在七彩水柱的映衬下跳起了排舞，音乐、水柱和美女交织成精彩绝伦的舞台画面。

财前入迷地欣赏着美景，感到刚才还残留着的东德之行带来的阴森紧张感和沉重的疲劳感终于渐渐消散。他一边捧着白兰地酒杯加温一边环视周围，发现每张餐桌上都有一部电话。酒酣耳热的游客们拿着电话滔滔不绝地神侃，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老师，咱们也玩一把电话游戏吧！”

市田说完就拿起电话，看着大厅餐桌号码表拨了号。刚刚响起“叽”的铃声，斜前方隔着两张餐桌上的电话灯光就开始闪烁，那边的三个女孩争先恐后地拿起电话，市田用流利的德语说道：“这里是126号餐桌的两个日本人。小姐们的美丽令我们看得着迷。”

三人瞟了一眼财前这边笑着答道：“多谢！”

可市田却立刻挂上了电话。

“怎么样，老师？这次你来试试吧？你可以按照这张餐桌号码表给你喜欢的女人所在餐桌打电话，问她是否愿意过来或是否愿意跳舞就可以啦！如果换个角度来看的话，电话这种工具，还可以当作爱情快递来使用呢！”

市田指着桌旁安装的圆筒口部说：“这儿有准备好的便笺，写好情书再写上对方的桌号和你的桌号并投进圆筒，便笺就会通过压缩空气装置自动送到事务所，经过分拣之后很快送到对方桌旁的圆筒并飘出来。”

“哦？这倒挺很有意思嘛！真不愧是德国式的实用科学呀！那就试一把吧！”

说完财前就拿起准备好的便笺用德文写上“我们是日本医生。跟我们跳个舞吧！敬候回音126号桌”，随即把便笺投进了圆筒。

两三分钟之后，坐在280号桌旁的两位年轻女子回头望着财前这边，两人肩膀凑在一起像是在便笺上写着什么。过了片刻，财前他们桌旁的圆筒中就“噗”地飞出一张便笺来。

“日本的医生，热烈欢迎！我们马上就过去280号桌。”

字迹潦草没什么美感。

“市田君，搂着那个女子跳舞不会有事儿吧？”

“没事儿！她们不是寡妇就是老姑娘或应召女郎，刚开始谁都是逢场作戏，只要情投意合往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啦！”

“那太有意思了！你真带我来了个好地方啊！”

财前眼中流露出欢娱的迷醉神色。

“晚上好！日本的医生，欢迎光临！”

随着热辣的招呼声，传递便笺的女子出现在面前。两人不像远看时那样年轻，一个长着金发另一个长着褐发，约有三十岁上下。身穿玫瑰色晚礼裙的金发女郎长着丰满而舒展的肢体和性感的厚嘴唇，跟庆子有某种相似之处。

“市田君，咱们都玩个尽兴吧！”

说完，财前就搂着金发女郎的肩膀走进了舞池。

舞池以彩虹色的水幕为背景，播放着轻快的华尔兹舞曲，好几对男女在沉醉地相拥起舞。财前搂着丰满女郎的躯体，大脑中忽然闪现出明天就要在慕尼黑大学做观摩手术的事情，霎时间从沉醉中醒了过来。不过，他立刻像要驱散那个闪念般摇了摇头，更加用力地搂紧了女子的躯体。

“我真想整夜跟你跳舞……”他把嘴唇紧贴女子的耳旁说道。

财前到达慕尼黑机场，此前在海德堡市分别的芦川和沃尔夫教授研究室的人员已经来迎接了。芦川一看到财前就跑过来接下行李。

“老师，因为航班晚点了三十分钟，所以我很担心。这位是沃尔夫老师研究室的先生。”

与芦川年龄相仿的高个子研究生说：“财前教授，欢迎您！我们慕尼黑大学医学院外科研究室的所有成员，都十分感谢能有机会亲眼观摩老师的手术。”

他脸上泛着红晕说完，立刻引领财前走向停在机场门厅前的汽车。

财前一上车就把身体重重地瘫倒在座椅上，昨晚在柏林寻欢作乐、贪享声色变成了铅块般沉重的疲倦积淀在全身。

芦川关心地问道：“老师，您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旅途太劳累啦？老师今天的观摩手术已经成了热门话题，承接主刀的科室自不必说，就连内科、小儿科、皮肤科都提出申请希望观摩手术，挤不进观摩室的研究生就只好集中在小礼堂通过电视屏幕观摩了。我作为内科研究生也感到无比骄傲！不过，您好像不太舒服，不要紧吧？”

“没问题啦！我不管身体状况怎么差，一进手术室也会精神抖擞。而且我的手指不受身体状况的影响，它会自动地准确操作呢！”

财前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对自己在身体极度疲劳的状态中握手术刀仍有担心，就怕万一……可恶的念头掠过他的心头。他像要打消这种念头似的摇摇头，把视线转向了车窗外。汽车已经进入慕尼黑市区，铺装整齐的石板路纵横交错，车流量也逐渐增加起来，但随处可见绿意盎然的广场，整个城市都呈现出巴伐利亚地方第一都市的沉稳和宁静。不久，汽车进入核桃树成排绵延的大道，驶过夹道排列着三层楼的古典式建筑之间，停在了慕尼黑大学医学院的正面门厅前。三位秘书出来迎接，带他们去二楼的教授办公室，沃尔夫教授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噢，财前教授！终于把你等来啦！刚才从机场来通知告诉我航班晚点了，我一直很担心啊！手术预定从下午一点半开始，你可能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他指指摆在铺着厚地毯的宽敞房间一角的沙发说道。

“在日本时，我经常连续做两三台手术，所以坐飞机的疲劳根本算不了什么。我现在就开始吧！”

财前此刻不想休息，希望尽快开始做手术的激情掩盖了疲劳感。

“是吗？那就先请你看看患者的病历和Ｘ光片吧！”

沃尔夫教授把桌上的病历和Ｘ光片放在了财前的面前。

Ｄ･约瑟夫   书籍销售业  男  52岁

主    诉    吞咽困难、胃部有膨胀感

目前症状    摄取普通食物困难、现在进流食

既往病史    胃炎

财前仔细地浏览病历，又确认了各项检查报告单，并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他把目光投向观片灯上的食管和胃部的Ｘ光片，发现食管下方后壁有个拇指头大的阴影。

“这很明显是食管癌啊！马上实施胃食管吻合术吧！”

说完，沃尔夫教授就陪财前去了二层的手术室。推开手术室门，一位护士长模样的护士已在准备室备好财前的手术衣等候了。财前在那里洗手消毒后换上蓝色手术衣并戴上了手术帽、口罩和橡胶手套。沃尔夫教授也同样换上了蓝色手术衣。

“那我们去手术室吧！”

沃尔夫教授刚要率先走进手术室时，护士长小声地向他传达了什么事情。

“噢！这真是机会难得呀！财前教授，现在，汉堡大学的马拉教授正在心脏外科研究室，听说你要做手术就在观摩室观看呢！”

汉堡大学的马拉教授是著名的心脏外科专家。

“这真是我出乎预料的荣幸。”

财前说完跟沃尔夫教授一起走进了手术室。由高高的天花板和雪白墙壁合围起来的手术室具有全封闭玻璃房般的透明光线，其中有一面墙壁装设了玻璃隔挡的电视远程操作室，另一侧的夹层二楼玻璃墙内就是观摩室。财前抬眼瞟了一下，马拉教授就坐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为了镇静情绪，财前缓缓地走近中央的手术台。患者已经被送进来了，三名助手、两位麻醉师和四位护士一起恭敬地迎接财前。

沃尔夫教授转身向财前介绍道：“这五位医师和护士是协助你做手术的工作人员。第一助手是我研究室的昆采博士。”

担任第一助手的昆采博士代表工作人员致意道：“非常荣幸担任财前教授的助手。我们向您深表感谢。”

蓝色手术帽下闪烁着蓝眼睛、口罩下说着德语、初次见面的外科医师将担任自己的助手——财前感到往日的自信中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护士向财前报告：“术前准备完毕。”

财前朝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望去，实施全身麻醉的患者白色肌肤上金色汗毛闪着亮光，已经进入深度昏睡状态。财前为调整状态做了深呼吸，针对患者麻醉和全身的状态询问了两三句，然后抬头望着无影灯。

“请把灯光调到从右下方照射患者上腹部的角度。”

考虑到无影灯照射角度与手术难易程度密切相关，财前慎重地提出了要求。第三助手向玻璃墙内的操作室示意，无影灯向右稍稍倾斜。

“就停在这个角度，全面照射！”

患者的上腹部被照得十分清晰，财前站到了主刀者的位置上。手术室内安静得仿佛一切都停止了，三位助手屏息等待财前的第一刀，观摩的沃尔夫教授也注视着财前的手。装在无影灯内的电视摄像机发出“吱”的声音开始运转。财前眼中骤然充满了精悍的目光，先前的疲劳感顿时被赶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我在国外的第一台观摩手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必须成功！

财前屈伸一下指尖发出指令：“手术刀！”

只见圆头手术刀在辉煌照明中亮晃晃地一闪，财前已把患者的上腹部正中线切开。如此精湛利落的第一刀令周围发出压抑着的赞叹声。神经紧张到顶点的财前听到赞叹声就得到了缓解，感到以往的自信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因为患者的脂肪层比日本人稍厚，所以他感到手术野比预计得更深、更窄。但他还是直接把双手伸进渗出鲜红血液的腹腔内，仔细地检查腹部脏器或腹膜是否有癌转移。如果相邻脏器或腹膜上已经有了癌转移的话，手术就会变得非常复杂，并且需要耗费格外多的体能。不过，所幸没有看到转移现象，癌变局限在食管下方。

财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从胃体向食管方向仔细谨慎地触诊，当来到第三狭窄部后壁附近时摸到了坚硬的肿瘤。他指尖用力把食管后壁转到前面，立刻看到一个灰色如拇指头大的肿瘤。

“因为癌肿瘤局限在食管下方，所以要进行胃食管吻合术。”

说着财前瞟了一眼时钟：2点40分。从现在起就是施展自己高超手术技法的时候了，要努力在三小时内完成手术——财前下定了决心。

“先做胃剥离术。尖头手术刀！”

他接过尖头手术刀从胃体上剥离横膈膜，再把包裹食管的厚层横膈膜环状切开，伸入指尖开始慢慢地牵出食管。

“用食管钳夹住下部！”

助手握着的食管钳突然从粘滑的食管上滑脱，却只是笨拙地空挥着那双大手。财前粗眉一挑，要是在日本的话，他早就抬脚踢中助手的小腿迎面骨了，但在这里却不能那样做。他一言不发地夺过助手的食管钳，亲自夹住食管下部，目测肿瘤边缘上下各四厘米的位置，嚓嚓两刀就把癌瘤部分断开了。从常识来讲，即使是技法相当熟练的主刀，也要先用指尖触诊肿瘤并确定切线之后再下刀，而财前大胆的切离手法令三位助手和沃尔夫教授惊讶得瞠目结舌。

“准备开胸，手术刀！”

财前切离病灶部分之后没有停歇，接着就下刀切开患者胸部并开始牵出食管上段。他为了避免损伤小心翼翼地把大动脉和心脏拨到旁边，然后把手术刀贴在纵膈膜上慎重地剥离食管。食管剥离完毕，就该做这台手术中难度最大的胃食管吻合术了。

财前再次做了深呼吸。护士从身后为他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这时需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腹腔内游离的胃底部一举提至食管断端进行吻合，但如果提拉手法不当就会牵动胃小弯侧而不能提至食管断端。财前用拇指和食指连抓带夹地握住胃底部，划出弧线提拉到食管断端并用手术钳夹住两端，随即迅速开始吻合。他的指尖以活物般的奔放灵巧地舞动，食管与胃体渐渐地被完全吻合了。

财前额头上挂满了大颗汗珠，眼皮上也渗出了汗水。再加把劲完成吻合，就剩下把拨开的脏器放回原位并将剖开的胸部和腹部关闭缝合了。

“手术结束！”

看看时钟，4点26分，手术用了两小时五十六分钟。在这个瞬间，沉默无声的静寂被打破了。

“太精彩了！难以置信的速度！”

“简直像魔法般的手术！”

围在财前周围的助手和沃尔夫教授的感叹声像决堤洪水般不绝于耳，夹二层观摩室内也传出赞美财前精湛手术的掌声。可以清楚地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汉堡大学马拉教授也站起身来为财前鼓掌。财前把满是汗水的面孔朝向马拉教授注目致意，还对助手和沃尔夫教授对这台手术的大力协助表示感谢。初次在外国进行观摩手术就获得了圆满成功，他对自己的实力感到禁不住也想欢呼的满足。

沃尔夫教授和汉堡大学的马拉教授为财前把大杯的慕尼黑啤酒举至齐眉说道：“向财前教授精湛的手术表示由衷的敬意，干杯！”

芳醇的啤酒香气和白色泡沫奔涌而出，财前眼中闪烁着喜悦的神色。

“应该是我感谢大家给我提供了实施观摩手术的最佳场地。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谢意。而且，二位教授还举办了这样的晚餐会。实在不胜感激之情！”

财前望着慕尼黑著名的特盖斯特餐厅古雅排场的室内向两位教授回礼。

沃尔夫教授说：“从我们的常识看来无论怎样熟练的医师都需要四小时才能完成的手术，而你在国外这种只能使用你所不熟悉的助手的不利条件下，还能以两小时五十六分钟完成，实在太令人惊奇了！”

头上夹杂着银发的马拉教授凝眸注视着财前的脸说道：“如果单纯论速度的话，或许还会有与你比肩的人物。不过，像你那样技法迅捷而精准的手术我完全是第一次见到。”

“那都是因为沃尔夫教授安排的助手都非常优秀，而且接受观摩手术的患者病症也适合我的术式。”财前用近乎于外交辞令的措辞答道。

“不，你太谦虚了！全都归功于财前教授高超的手术技法。不过，我在挑选观摩手术病例时确实费了一番功夫。这是因为，在我的研究室里患者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由于经济困难或患有罕见疾病而全部免除住院费和医疗费的患者，第二类是医保患者，第三类是自费患者。以前接受观摩手术的患者按照惯例从免费或医保患者中挑选，但这次因为是财前教授的观摩手术，所以把自费患者也纳入考虑范围了。在我们选出适合的病例并与患者交涉之后，那位自费患者表示，既然是如此优秀的日本教授就愿意接受观摩手术。”沃尔夫教授用餐叉扎着熏猪肉说道。

“那么，在日本做一台像今天这样的手术，你可以得到多少医疗报酬呢？”马拉教授用老外式的直截了当问道。

“连一马克都落不到我手中。”

“那又是为什么呢？”他满脸惊愕地问道。

“因为我是国立大学的教授，所以是作为国家公务员做服务工作，无论做了什么样的手术或做几台手术，也都只领取国家规定的薪酬。尤其是日本国立大学医学院教授的职务是以教学和科研为主，所以从事诊疗工作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就没有针对每次诊疗行为的报酬了。”

“哦？我们在自己工作的医院中，允许把百分之十五的病床自主用于个人的私费患者，其诊疗费由教授自行酌情裁定。但你们日本的教授有这样的权限吗？”

“没有。因为我们国立大学教授是国家公务员，所以没有您刚才所说的那种特别权限，而且禁止开办私人诊所私自为患者做诊疗。”

“那么，如果有专门找你诊治的特殊患者该怎么办呢？”

“他们必须去大学附属医院门诊部支付规定的一马克十芬尼，然后在我有门诊的时候来医院就可以得到我的诊疗。这就是日本正在实行的医疗保险制度。”

沃尔夫教授和马拉教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面面相觑。

“日本这个国家，真是个借着教学和科研的美好名目粗暴对待、廉价使用医学家的国家呀！”马拉教授禁不住生气地说道，“噢，对不起，我的话太失礼了。其实，我今天见识了你的精湛技法之后，产生了推举你为德国外科学会名誉会员的想法。”

“啊？德国外科学会名誉会员？”财前反问道。

“对，是的。为此，我想请你把以前发表的论文摘录译成德文并寄到德国外科学会。”

财前眼中骤然充满感动地说道：“这么高的荣誉！我实在太高兴、太感激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完，财前深深地俯首道谢。

第十六章

财前去德国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佐佐木庸平的身体越来越衰弱，反复出现断续的呼吸困难，面如土色。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再次出现了呼吸困难症状，虽然注射了镇静剂和强心剂，并在背部垫了靠垫采用坐姿帮助他呼吸，但他仍然显得痛苦不堪。

妻子良江从昨晚起就完全没有合眼，面容憔悴地盯着依靠镇静剂打盹儿的丈夫。虽然据说手术十分成功，但术后已经过了三个星期，丈夫的身体非但没有康复，反倒越来越衰弱了。这使她感到很难理解，更加忧心忡忡：要是万一……只是想想就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自己是个没有什么才干的女人家，还要拉扯上大一的长子、高二的长女和初二的次子三个孩子，根本无法管理雇了四十三名员工的纤维制品批发店。

这时，响起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房门随即无声地慢慢打开，良江从开门的动作知道是小叔子佐佐木信平来了。信平把门推开一条缝进来，站在门口观望病人的状况。当他确认病人已经睡着，就向良江使了个眼色。良江害怕吵醒病人，蹑手蹑脚地走近信平。

“我哥的情况咋样儿啦？好点儿没有啊？”最近每天都来探望哥哥病情的信平语调沉重地问道。

良江摇摇头说：“不仅没好，从昨晚开始，呼吸困难发作的间隔好像越来越短了。虽然每次都靠注射镇静剂控制住了，但身体衰弱得很厉害，现在也是靠三小时前打了镇静剂才睡着。”

“主治医师咋说的呀？”

“他昨晚也住在医院里观察诊疗，今天早上还来看过，可关于病情却总是不说清楚，我也搞不明白是咋回事儿。”

“那，关键是做手术的大夫，他到底啥时候回来呀？”

“这个也不清楚。听说要到一个月以后……”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从外面推门，是主治医师柳原。

“情况怎么样？”

他看了看庸平枕边的温度计并测量了脉搏。庸平微微睁开凹陷无神的双眼，随即又无力地闭上了。

“体温三十七度二，脉搏九十七。脉搏有点儿弱，但呼吸困难发作似乎平稳下来了。”

“可是像这样反复发生呼吸困难，要紧不要紧啊？”良江不安地问道。

弟弟信平也说：“大夫，病情拖这么长时间到底是啥原因呀？而且，我觉得他身体衰弱得太快了。”

柳原眨着眼镜后面的小眼睛说道：“不，这不要紧。再继续观察吧！如果还是不能稳定的话，就采取新的处置方法……那好，我还要去其他病房，有什么情况跟我联系。”

柳原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病房。

柳原查完所有由自己分管的患者病房后走向第一外科医务部，路上回想着刚才佐佐木庸平的状况。贲门癌手术由财前教授主刀非常成功，手术后的第一个星期只说有痰卡在喉咙里并无其他异常，但一星期后突然出现发烧和呼吸困难，当时就根据财前教授术后肺炎的诊断连续大剂量使用了氯霉素，可症状却总不见改善。连续使用如此大量的氯霉素都不见效，应该不是术后肺炎。难道……想到这里，柳原心中浮现出第一内科里见副教授的话。

“根据我的诊断，患者的症状应该不是术后肺炎。虽说财前君认为胸片上的阴影是患者既往症肺结核的旧病灶因而诊断为术后肺炎，但我却不那么看。我认为患者呼吸困难的症状绝不会与胸片上的那个阴影无关。”

这番话突然显示出重大的意义并咄咄逼人地压了过来，柳原突然停下了脚步。从中庭Ｔ字形走廊向右转，就是通往里见副教授办公室的走廊。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两三步随即停下，又想起两星期前在代理主任金井副教授查房时请示过佐佐木庸平的症状。金井副教授虽然似乎犹豫不决，但还是只回答说既然财前教授临走时做了术后处置的指示，那就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吧！既然连副教授都只能做出这样的处置，而自己不过是一介医务员，当然只能按照财前教授的指示行事。这是研究室的秩序，所以只要遵守就行了。柳原如此说服了自己，忽地睁大眼镜片后边胆怯的双眼径自朝医务部走去。

第一外科医务部正沉浸在一天门诊即将结束的轻松气氛中，资深助教们一边喝着从餐厅要来的咖啡一边聊天。

“你最近去参加金井副教授的临床研究会了吗？”其中一个人问道。

“那种会我才不去呢！虽说是副教授，可是顶多过一两年就会被调走的临时副教授，就是拿了学分也没什么用处。我们白天在医附院看门诊累得要死，晚上还要去开业医师的诊所值班打工，没日没夜地面对患者看病、看病。要是有那闲工夫，还不如抽空歇会儿呢！”坐在桌子正中央、资历最老的助教大言不惭地说道。

“说实在的，咱们这些助教连个星期天都没有，别说看电影了，就连看电视的空闲都没有。何况每个月只挣两万日元的微薄薪水，三十多岁都不好意思结婚，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啊！”有人抱怨道。

“事到如今再怎么叹气都没用啦！还不如识时务地向安西医务长靠拢，趁阎王不在瞅准时机放松放松呢！当然啦，因为还有教授心腹佃讲师这个第一号小鬼，对他可要提防点儿呀！”

旁边那个人说完之后大家轰然爆笑，柳原站在门口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哦，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柳原吗？你怎么啦？苦着个脸儿……”坐在门旁抽烟的人刚刚发现柳原便问道。

“是啊，因为我这儿有个患者情况不尽如人意……”

“啊，就是教授做手术的那个患者吧？把那种患者推给你确实伤脑筋呀！你真是抽到下下签了。这种患者招呼好了是理所当然，可稍有差错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啦！哎，你昨晚住这儿了吗？”

“是的。”

“好啦，赶快坐那儿休息会儿吧！”

柳原应声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立刻感到全身的疲劳一下子涌了上来。昨晚因为佐佐木庸平被叫醒了三次，上午九点钟又去门诊看病，看完门诊紧接着去给自己分管的住院患者查房。而且，今晚还得去开业医师的诊所值班打工呢！

“我把下午的邮件放在这儿啦！”

庶务科的女事务员打了声招呼，就把转交第一外科医务部的学会杂志以及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等宣传小册子哗啦地放在门旁桌上走了。

一个助教站起来挨个儿翻阅所有的邮件并说道：“哦，财前老师寄来一张漂亮的彩色明信片！”

那个资历最老的助教立刻接过来说：“这是教授从海德堡寄来的亲笔信，是写给大家的，我现在就读给你们听吧！”

说完，他就把明信片上用小字写得密密麻麻的内容大声读了出来。

我在海德堡大学国际外科学会上的特别演讲非常成功。演讲刚刚结束，主持人斯坦利教授就亲自跟我握手致意。在当晚的招待酒会席间，国际外科学会会长、世界级的癌症学家布赫内教授对我讲了很多赞赏的话，并且允许我参观由他兼任领导正在兴建的德国中央癌症研究所。另外，在招待酒会席间，慕尼黑大学的沃尔夫教授诚邀我去他们大学做观摩手术。虽然这是我首次参加国际学会，但是能够得到如此诸多殊荣，全都归功于我平时努力不懈的钻研。既然我所发明的手术方法得到了国际学界如此高度评价，回国后就要更加满怀自信地对诸君进行指导。希望诸君也要在我出国期间日益精进。

财前五郎于海德堡

这封信令人仿佛看到财前教授那自信满满的精悍神态。

“哎，这可是不得了啊！本来应该为教授的成功欢喜喝彩，可是，看他这架势咱们可得准备好，他一回国就要狠狠地整咱们一顿呢！”

资深助教读完信发表感言，引来一阵欢快的爆笑，还有人夸张地模仿财前教授的姿态。但柳原却笑不出来，想到财前教授得到国际性的高度评价，罩着荣誉的光环继续在国外旅行，而自己却负责监护教授出发前做过手术的患者，并且对教授指示的处置方法心怀疑虑，复杂的失衡感觉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突然，医务部的电话铃响了，柳原拿起了电话。

“喂，请找柳原老师。啊，是柳原老师吗？这里是三层病房护士站，360号病房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又发作了，请马上过来！”

柳原感到情况非同一般，放下电话就冲出了医务部。

柳原刚进病房，就看到佐佐木庸平脸色苍白，十分痛苦地扭曲着身体。

“喉……喉咙……”

他痛苦地扭曲着面孔再也说不下去了。柳原抓住患者的手腕测量脉搏，并要求护士量体温。在这个过程中，庸平还是向后挺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响声，满脸都是油汗。

“脉搏一百三十、体温三十七度六……”

虽然热度并不算高，但是脉搏较快，呼吸也很紧促。柳原把听诊器贴在庸平的胸口，只听呼吸声异常急促而剧烈，左胸叩诊感到沉闷的浊音。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注射镇静剂已经控制不住了。

“我要做肋膜穿刺，立刻准备注射器！”

护士跑回护士站拿来一个装有十厘米长针头的穿刺用注射器。

“大夫，住手！”良江阻止道。

信平也制止说：“大夫，你要干什么！”

柳原叫护士压住患者的身体，一边用酒精擦拭患者胸部一边叩诊确认穿刺进针部位，接着按住一个点噗嗤地扎了进去。庸平牙关紧咬，发出挣扎般的痛苦呻吟。

“好啦，很快就会轻松一些，你再忍耐一会儿……”

柳原向庸平说着鼓励的话，患者痛苦挣扎的身体平静了下来。柳原小心翼翼地抽拉注射器的推杆，他突然双眼僵直了针管里吸进了带有红色的胸水！柳原支撑住开始发抖的手，拔出针头定睛凝视针管里的液体，这是用裸眼都能鉴别出来的血性胸水，显然已经发生了癌性肋膜炎！想必从昨晚开始发作的呼吸困难，就是由含有癌细胞的胸水聚积在肋膜腔中压迫肺部和心脏引起的。果然就是里见副教授先前所担心的情况！柳原额头滴下了大颗汗珠。

“大夫！我老公咋啦？”

柳原像反弹般地抬起头来。

“这是由胸水聚积引起的呼吸困难。我立刻请代理教授金井副教授过来诊察。”

“里见大夫，快找里见大夫来！”良江发狂似的喊道。

“那不行，因为这是第一外科的住院患者，所以要由代理财前教授的金井医生来诊察。”

柳原为了慎重起见叫护士再拿来一根注射器，重新抽取五毫升胸水叫护士赶紧去做病理学检查。

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金井副教授进了病房，看到患者的样子立刻问道：“肋膜穿刺的结果怎么样？”

“用裸眼能够判断是血性胸水，但为了慎重起见，已经送去做病理学检查了。”

柳原让金井看了抽取胸水的注射器，金井也确认针管里是血性胸水。

“你没有继续做穿刺排液吧？”

“没有，只抽了五毫升用作检查。”

癌性肋膜炎的胸水虽然经过穿刺排液处理能够使病情暂时缓解，但几小时之后还会开始聚积，如果多次穿刺排液就会使体内总蛋白量逐渐减少，最终导致极度衰竭。

“好吧，那就注射强心针，再架起氧气棚补氧！”

病房护士长和三名护士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搬来氧气瓶并迅速地架起了氧气棚。

她们先用透明塑膜从床头到床尾罩住病床，然后把装在氧气瓶上的橡胶管插进塑膜棚内，根据氧气测定仪刻度向塑膜棚中输送适量氧气。当氧气送入时，透明的塑膜棚微微地晃动。可能是连痛苦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佐佐木庸平脸色惨白地喘息着，看上去就像在水中溺毙的尸体一样瘆人。

“大夫，要紧不要紧？”信平压低嗓音问道。

金井副教授和柳原默不作声地继续望着塑膜棚里面，庸平的呼吸变得愈来愈浅、愈来愈长，最初是用嘴呼吸，渐渐变成只有鼻翼翕动。一分钟呼吸次数七到八次……尽管增加了氧气浓度，但呼吸次数依然很少。突然，庸平的手动了一下。

“老公！是我！振作一点！振作……”良江隔着塑膜棚高喊。

庸平睁开呆滞的眼睛，一边舞动手臂一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开始失去意识，呼吸变得更浅、间隔更长，身体不时像倾诉痛苦般抽搐，但也已经不能做出完整的动作了。

“强心针！”

金井副教授的话音未落，柳原立刻把手伸进塑膜棚中，在患者满是针孔的手臂上注射了第二支强心针。患者微微睁开眼睛动了动嘴唇，但呼吸已经断断续续，脸颊和嘴唇变得苍白，任何人看到都明白，死神的脚步时时刻刻都在向他迫近。

“老公！你不能死，你不能抛下我们先死啊！”良江拨开塑膜棚紧紧地抱住庸平的身体，信平也用双手紧紧地握住哥哥的手。

“银……银……行……”

庸平微弱地说出这几个字就突然停止了呼吸。柳原测量庸平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睑用手电筒一亮一灭地照射他的眼球，但瞳孔已经放大没有任何反应了。他再次量了脉搏，已经完全停止了搏动。柳原把佐佐木庸平的双手交叠放在他胸口上，良江和信平嚎啕大哭，金井副教授和柳原在旁边垂下头。

开门声响起，是里见副教授。他默默地走到病床边，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抽取胸水的注射器。

趴在病床边的良江抬头望着里见喊道：“大夫，这可怎么办呀！”随即又趴在了丈夫身上。

里见站在闭上眼睛的佐佐木庸平病床前，深深地低下了头。然后，他转头看着柳原用强烈愤怒的声音说道：“柳原君，这不是术后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啊！”

面对佐佐木庸平的遗体，相同的话语已经重复了三个小时。

“嫂子，为了安慰哥哥的在天之灵应该进行解剖。哥哥凡事都要搞得明明白白，此前一直说是术后肺炎，到了临死之前才说是癌性肋膜炎！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哥哥怎么能够接受呢？”信平催促道。

可良江却说：“但是，他死得那么痛苦，我不想再让他受苦了。”

她把哭肿的脸转向还没送往太平间、仍然保持临终姿态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没能赶上父亲临终的长子庸一悲愤万分地望着父亲的遗体说：“妈妈怎么还在说那种话呀？叔叔说得对，这种时候应该请院方做解剖了解爸爸的真正死因，才能追究那个做完手术后就不闻不问、跑到国外的财前什么教授的误诊！是吧，里见大夫？”

学生气十足的庸一说话单纯直率。里见坐在遗体枕边的椅子上十分镇静。

“解剖并不是以误诊或误疗为前提而做，而是要从医学的角度来判明，在做完贲门癌手术后的三个星期之内究竟是沿着什么样的轨迹引发了癌性肋膜炎？癌变是以什么样的形态扩散的？造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什么？通过这样的探究，既可以得到患者遗属的认可，也可以带来学术方面的宝贵资料。我作为初诊医生，也特别希望了解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因到底是什么。所以，如果你们同意解剖的话，还是要尽快作出决定。因为时间拖得越久，即使做了解剖也可能得不到准确的材料了。”

长子庸一说：“妈妈，爸爸死得不明不白，我作为长子绝对不能接受！请尽快要求院方做解剖，我要知道真相！”

他用力摇晃母亲的肩膀。良江流露出短暂的犹豫神情，但似乎还是被庸一的话打动了。

“那么，大夫，就拜托你了！”

“是吗？你终于下定决心啦！”

里见怜恤地看看良江，立刻按下了护士站的对讲机。

“请叫柳原君过来一趟！”

一直在护士站待命的柳原立刻出现在病房。

“患者遗属决定要求解剖遗体，请你火速以第一外科的名义委托病理学的大河内老师主刀，也通知一下病理解剖室。然后，指示护士做好准备。”

柳原眼看着脸色骤变、浑身僵硬，但他还是无语地点点头走出了病房。柳原刚刚离开，两位护士就进来准备把遗体送往解剖室。

护士把铺在遗体下的厚褥子取掉，让遗体直接躺在床垫上并盖上白布。虽然这样只是为了防止遗体因为褥子保暖而发生变质，但是在遗属的眼中，直接躺在光板床垫上的遗体实在不忍目睹，良江的双眼再次泪如泉涌。

深夜的走廊上响起轻微的推车声，移送车被推进了病房。

“刚才解剖室打来电话通知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可以把遗体送过去了。”

护士说完就用白布盖住遗体并搬到了移送车上。

“请遗属在这边等候，一个半小时就可以结束了。”

里见说完良江紧接着说道：“不，我们要一起送过去，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完完整整地送这个人了。”

良江跟着里见站了起来。护士们顾及周围的病房轻轻地推动载放遗体的移送车，里见、柳原和遗属们紧随其后。

乘电梯来到一层，然后穿过中庭正中央的甬道前往与医院隔开的另一座楼里的解剖室。外边一片漆黑，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雨前的温湿夜风吹得枝叶伸展的排树沙沙作响，轻轻地拂动覆盖遗体的白布边角。

“大夫，在哪里做解剖啊？”走在里见身旁的信平用嘶哑的嗓音问道。

里见默默地指指甬道尽头，黑暗中有一个写着“紧急出口”的小灯静悄悄地发出光亮，遗属感到那里就像停尸房。

“就在那种地方……”良江屏住了呼吸。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一行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是身穿白大褂的大河内教授。虽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钟，但他仍然保持着坚毅的姿态没有丝毫松懈。里见和柳原鞠躬行礼，迎接大河内教授。

“老师，深夜请您过来主刀，十分抱歉。”

里见向大河内致意，柳原也深深低头问候。

“哪里，只要有解剖手术，作为病理学教授即使是在深夜也要火速赶来，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那么，患者死亡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是。因为遗属做决定用了很长时间，已经过了近四个小时。”

“好的，四个小时，是吧？那么，问题就是想了解从贲门癌发展为癌性肋膜炎的过程以及真正的死亡原因在哪里，对吗？”

大河内已经通过柳原的电话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所以只向里见确认了关键问题。

“是，是的。这位患者最初是由我做的诊察，虽然在所有的内科检查项目中都没出现癌变反应，但我仍然难以排除对癌症的疑虑，所以我请财前君诊察并确诊为贲门癌后立刻做了手术。但术后的症状好像有些问题，因此我认为医院有责任查清原因，另外从学术方面来讲也很有必要，并且征得了患者遗属的同意。”

里见一边说一边想道，刚才已经给出访德国的财前发了电报，通知他佐佐木庸平的死讯，最迟在明天傍晚财前就可以收到电报。大河内教授看了看躺在移送车上的遗体。

“那么，他就是你上次找我询问相关症状的那位患者吧？这就是说，我的两个同门弟子中，先由里见君做了内科初诊，又由财前君确诊为贲门癌并做了手术，再由我来做解剖。真是堪称奇缘式的组合啊！”

大河内说完就引导移送车走向解剖室。来到解剖室前，老旧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两位解剖助手迎接大河内教授。

“那就把遗体推进来吧！”

大河内教授发出了指令，遗属们浑身一哆嗦。

“家属到此止步，请各位去太平间等候。”

里见说完，良江提出了作为妻子的最后要求：“大夫，请千万不要动他的脸。”

里见点点头说：“好吧，请留步。”

大门“咣当”一声关闭，载放佐佐木庸平的移送车发出沉重的车轮声消失在解剖室大门里边。

午夜的解剖室笼罩在异样的光明之中。若在往常，每逢大河内教授做解剖手术，观摩台上就挤满了学生和医务员，可此时却空无一人，依然崭新光亮的瓷砖墙和设置在防潮水泥地板中央的大理石解剖台反倒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当载放佐佐木庸平遗体的移送车推进来时，身穿压胶工作服和长靴的解剖室主管模样的五十多岁勤杂工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动作熟练地脱下遗体的衣物，然后跟解剖助手合力把遗体移向解剖台，失去弹性的尸体发出钝响躺在了解剖台上。

“从头部开始吗？”勤杂工抬眼问道。

“不，遗属要求不在头部和面部开刀，所以只解剖胸部和腹部。”

听到大河内教授的回答，勤杂工弯着矮胖的腰背把佐佐木庸平的遗体向上拖动，又把他无力下垂的手臂放在两侧，调整成双腿微分的体位。

“准备好啦！”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河内穿上解剖衣，戴上帽子、橡胶手套和大口罩，用眼神向解剖助手和记录助手示意。隔着解剖台，大河内对面站着解剖助手、右侧站着记录助手，手术见证人里见和柳原为了不妨碍手术站在遗体头部的旁边。

被仰面放在解剖台上的佐佐木庸平虽说是癌症患者，但由于在术后第三周死亡尚未极度消瘦，这是最低限度的有利条件。

“现在开始进行病理学解剖！”

大河内向遗体鞠躬，在场所有的人也跟着深深低头致哀。

首先进行的是遗体体表观察。

“体格中等、营养略显不足的男尸，面部和四肢可见浮肿，上腹部正中线有手术创痕。”

大河内口述遗体表面所见情状，旁边的记录助手迅速做笔记。在毫无响动的肃静解剖室里，只有大河内口述体表所见的声音震荡着周围空气。

大河内拿起解剖刀把刀尖抵在甲状软骨上，随即从颈部迅速向下肢方向划去，切口渗出了半凝固的尸血。解剖助手把剖开的体表向左右剥离，露出了肋骨包覆的胸廓。大河内用肋骨刀“喀吧喀吧”地断开全部肋骨之后又断开了胸骨与锁骨的关节，胸腔内部被打开之后，只见心脏和肺脏都浸泡在胸水中，左侧胸水带有血性的状况已经一目了然。

“胸水潴留量比预计的多，可见肺部受到压迫，呼吸困难的症状相当严重。”

大河内叫助手用带刻度的量杯把胸腔内蓄积的胸水盛出来，然后测量胸水的总量。

“左侧胸水量是四百九十毫升，呈血性和浆液性。右侧胸水量是三百毫升，淡黄色、略微浑浊。”

大河内向记录助手叙述之后，随即检查腹腔内有无腹水。在实施贲门癌手术切除腹部食管、胃体和脾脏之后，腹腔内出现了形状奇特的空隙，但并没有腹水潴留。

“没有腹水。接下来解剖腹腔。”

大河内把目光聚焦在空肠与食管连接的部分，这里正是财前主刀切除胃体并把食管与空肠吻合的部分。大河内仔细慎重地观察了吻合部分周围的状态，既看不到浮肿也看不到炎症的现象。

“贲门癌手术本身完全成功，可以说无懈可击。”

在确认手术成功之后，他开始取出腹腔内的脏器。为了防止滑脱，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相连的十二指肠、小肠和大肠捧起来并取出腹腔，一股刺鼻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接着，大河内又取出了肝脏、胰脏、肾脏和副肾放在解剖台邻接的检查台上，随即耸起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年迈的大河内来说，午夜的解剖手术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但是，他从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眼中仍然充满了凛然的气势。

“接下来做胸部解剖。”

大河内再次把视线转向胸腔内，首先仔细地检查肺部有无粘连现象以及胸壁有无癌细胞浸润，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接下来检查心脏。当他用圆刃手术刀切开心包时，淡黄色透明的心包液随即流淌出来，解剖助手立刻盛出来并加以计量。

“心包液一百毫升，没有异常。”助手报告道。

大河内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肺脏和心脏拿到胸腔外，然后又取出了食管和气管，接下来要检查是否发生了骨转移。他把电锯抵在脊椎骨上，随着刺耳的金属声，大河内截取了一段骨髓。

“那么，现在开始检查脏器，做记录要准确。”

他一个个地拿起排列在检查台上的腹腔脏器，用指尖夹住仔细地观察。

“腹腔脏器全都没有异常。食管与空肠的吻合部分及周围没有炎症，也没有癌细胞转移现象。”

柳原紧绷的面孔稍稍松弛了下来。

“接下来该解剖有疑问的胸腔脏器了。”

大河内用双手仔细地检查光滑的紫红色左右肺脏，视线停在了左肺下叶红黑色的硬块上。他仔细地用指尖触摸之后发出指令“手术刀”，随即割开左肺下叶并迅速地分开了切面，一块灰白色小指头大的肿瘤剖面出现了，而且周围可以看到许多不规则的凹凸部分。

“左肺下叶有小指头大的肿瘤，剖面为灰白色，确认为癌变组织。此外，周围还有两三颗粟粒样病灶，确认为癌性肋膜炎。”大河内斩钉截铁地说道。

里见屏住呼吸凝视左肺，柳原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正像里见预测的那样，佐佐木庸平的胸片阴影并不是既往症肺结核的旧病灶，而是癌变转移病灶。

“老师，转移的路径是……”柳原喉咙哽咽似的发出嘶哑的声音问道。

“过后告诉你！接下来是心脏！”

大河内阻止柳原发话，用指尖触摸比肺叶稍硬的心脏。当他向左侧触摸时说道：“心脏、右心房心室都有增大现象，确认为因肺虚脱增加心脏负担所造成的结果。”

接下来，他用手术刀剖开心脏确认了各瓣膜的异常之后，向里见和柳原呈示了增大的心脏。

“裸眼观察到此结束。此外，有关各脏器的显微镜检查以及生物化学的检查结果将在数日之内公布。”

说完，他分选出需要送去做显微镜检查和生物化学检查的脏器并发出指令：“保存脏器并缝合尸体！”

助手把器官放在秤上称重之后，谨慎地用纱布包起每个脏器放在装有福尔马林溶液的标本瓶里保存。勤杂工把发黑的原棉塞进遗体空洞的胸部和腹部，用从事这个行当二十多年的熟练手艺开始缝合遗体表皮。缝合完毕之后再把遗体擦拭干净并用绷带裹住缝合口就要装入棺材了。棺材不知何时已经搬到了解剖室入口处。

大河内看看表，凌晨一点三十五分，解剖时间为一小时二十分钟。他让记录助手帮着从满是汗水的脸上取下了大口罩。

“现在讲一下解剖综合所见。”他望着柳原说道。

柳原像等待宣判一样垂下了脑袋。

“根据解剖可以考虑到，胃贲门后壁的原发癌转移至左肺下叶，然后由于某种作用致使癌细胞急剧增殖并扩散至肺肋膜引发癌性肋膜炎。因此可以推定，肋膜腔潴留含有癌细胞的胸水。而肺部由于受其压迫，导致功能低下引起循环不全并造成心脏衰竭。最后，患者由于心脏功能衰竭而死亡。”大河内斟词酌句地说道，“至于胃贲门部位的原发癌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转移到左肺下叶进而急速增殖，以及术后引起癌性肋膜炎的路径是由于万不得已的情况，还是手术侵袭或其他原因，必须等到显微镜检查和生物化学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他严厉的嗓音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寂静无声的走廊远处响起咯吱作响的车轮声，过了不久，太平间房门打开，装着庸平遗体的棺材被推了进来。遗属们从椅子上站起来，瞬间凝然不动地迎接移送车上的棺材。

当棺材搬到只摆放着陈旧的佛像和线香炉的冷清祭坛前时，两名护士为遗属取下了棺盖。

良江注视着棺材里身穿白衣、双手交叠在胸前的丈夫遗体，看到他胸口裹住创口的白色绷带时说道：“老公，很疼……很疼吧？”她伸出双手揉搓似的抚摸着丈夫的胸口说道。

信平和庸一也热泪盈眶，但看到里见和柳原跟着移送车走进来时立刻问道：“大夫，解剖结果咋样？”

柳原垂下脑袋，里见平静地望着遗体。

“今天的解剖只限于裸眼观察和用手触摸的检查阶段，接下来还要对脏器做显微镜检查和生物化学检查，所以几天之后才能公布完整的解剖报告。不过，根据今天的解剖判明的是，胃贲门部原发的癌变转移到了左侧肺部，由此并发癌性肋膜炎，导致肋膜腔内胸水潴留，进而引发心脏衰竭，造成了佐佐木先生死亡。”

“原因是肺转移引起的癌性肋膜炎？”信平不禁反问并转向柳原，“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做手术的财前大夫在手术前后都说是早期发现，除了贲门部位之外没有任何转移，可现在却说转移到了肺部……你的意思是说，堂堂的大学医院教授不留神看漏了癌转移吗？”

面对信平严厉的逼问，柳原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道：“不，当时那个……因为考虑到还没有转移……所以财前教授大概……”

“你想说大概什么呀？即使假定术前还没有转移，但是从术后从我哥身体状况变差以来直到昨天你们还说是术后肺炎，每次发作就给我哥打镇静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那是因为财前教授确诊为术后肺炎，我才这样处置的……”柳原继续辩解道。

长子庸一年轻气盛，毫不客气地质问道：“那个大夫做完手术就再也没来看过我爸，他怎么能做出术后肺炎的诊断呢？患者可不是大学医院里实验鼠的代用品。还是说对于财前教授那种有名的教授来说，一两个医保患者只不过是实验鼠而已呢？”

母亲良江也愤怒地瞪着眼睛喊道：“那个大夫实在太过分、太不像话了！做完手术就什么都不管了！”

“不，那是因为教授要参加国际学会，情况比较特殊。其实另一方面，他每次都会向主治医师我详细询问患者病情后下达指示，所以并不是做完手术就什么都不管了。你们这是误解。”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爸被折磨得那样痛苦，我们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你们处置。这是因为我妈、我叔和我们都相信柳原大夫所说，因为是术后肺炎所以只要用抗生素就会逐渐恢复。怎么到临死前几个小时就突然变成癌性肋膜炎了呢？连我们几个孩子还没赶到他就死了，怎么会发生这么残酷的事情呢？这个责任到底在哪里？”

庸一挡在柳原面前，柳原无言以答。

“犯下这么大的过失，那个大医生还在国外旅行，而主治大夫又像个不能说话的石佛像……你们这样也算是承托患者珍贵生命的国立大学医院的大夫吗？我要告你和财前教授误诊！”

庸一怒气冲冲地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里见开导似的说道：“误诊这个词，在没有拿到决定性的事实依据之前是不能随便说的。今天的解剖只是裸眼观察的结果，所以要等显微镜检查和生物化学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得出完整的解剖报告。而且，还要在担任主刀并直接指示诊疗的财前教授见证的情况下才能彻底判明。在此之前，应该避免说出任何情绪性的话语。”

庸一噤口不语，信平发话了。

“里见大夫给予我们多方关照，听说我哥他也真心信赖你。不过，你刚才那番话根本没有体察到我们亲属的心情。我哥这样令人难以接受地突然死去，我们亲属心中的痛惜和愤怒实在无法平复。主治医师柳原大夫倒还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哥，但那个叫财前的教授做完手术就再也没来看过我哥，甚至对我们提出的诊治要求不予理会，只是叫年轻主治大夫做一些敷衍了事的处置，而他自己却跑到国外去了。这种极为不负责任的大夫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我和嫂子、侄儿会一起彻底追究这个问题。否则，住在这所徒有虚名的大学医院却没有得到充分治疗的哥哥也会死不瞑目！”

信平的声音震动了太平间的墙壁，随即消失在外面的夜幕之中。这已经不是刚才激昂的声音，而是充满追究真相坚强意志的话语。里见再也无话可说了。

财前跟芦川一起前往离慕尼黑市二十分钟车程的达豪镇。他用好奇的语调询问达豪的情况，但芦川却特别介意开车的德国司机，只是简短地应答。司机从他们开始说要去达豪镇时起就流露出厌恶的神情，一直带着愤怒的表情驾驶汽车。这是因为，达豪镇至今仍然按照当年的情景保留着纳粹大肆屠杀犹太人的集中营遗址。

从慕尼黑出发沿着两旁洋槐成排的公路上向前行驶不久，就看到了写着DACHAU（达豪）的黄色标识牌，随即进入了坐拥辽阔田野和民居的宁静村庄，路旁的洋槐树变成了白桦树。驶上六月灿烂阳光照耀的宽阔大道，就能看见高高的灰色岗楼和绵延的水泥高墙，通往集中营的路上空无一人。

两人让司机把汽车停在锈蚀的铁门前下车走进院内，杂草丛生的空地颇煞风景，其中有一座用石块垒砌的圆筒形建筑，临时搭建的屋顶上摆放着铁雕人像。建筑内部立着巨大的十字架，祭坛脚下摆着很多美丽的花环。财前在此停下了脚步。

“这是在此被杀害的数万名犹太人的纪念碑，据说是从附近伊萨尔河滩搬来石块筑成的，屋顶上的雕刻象征着那些受难者。当时，纳粹党卫军官每天早晚都会把囚徒们叫到这片空地上点名，然后指尖一勾就挑出送往毒气室的人。被送到这里的二十万名犹太人，就在这片空地上一边凝视着不知何时轮到自己的死亡一边走着，那种情景如今看来完全难以想象。前面那座建筑里就是毒气室和焚尸炉，如今以博物馆的名目保留下来，据说由散居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协会共同管理。”

芦川说着抬手指向从树林中突出的被熏黑的砖砌烟囱，随即默默地走了过去。

经穿瓦砾成堆、杂草丛生的甬道，越过两旁残留铁丝网的壕沟，两人来到树林围绕的建筑前，只见入口处挂着“博物馆”的牌子。但是，财前只向里面迈进一步就屏住了呼吸。

由厚重水泥墙封闭的毒气室还保留着原貌，天花板上开着无数孔洞，毒气就通过那里送进来。但是，财前的双眼并没有被那无数的毒气孔吸引，却注视着墙壁上方侧面十厘米见方的窥视孔。那些因病不能干活儿的男人、女人、儿童和老人被骗到这里脱得一丝不挂地等待淋浴，但天花板的空洞中却喷出了杀人毒气，有人就从这个窥视孔冷酷地观察那些人中毒并死去的状态。财前感到此刻仿佛仍有一双玻璃球般纹丝不动的冷酷眼珠就在那里窥视，立刻不寒而栗地移开了视线。先前参观的三名美国人模样的游客也流露出毛骨悚然的表情，压住脚步声走出了毒气室。

“老师，去看下一个房间吧！”芦川催促道。

财前慢吞吞地走进另一个房间，眼前的景象再次令他震惊驻足：三十平米左右的昏暗房间里排列着四座砖砌的焚尸炉，曾经抛进尸体的炉门就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炉前不知是谁摆放了吊慰死者亡灵的花环。

“据说，囚徒们在隔壁毒气室里被毒死之后，尸体就在这里焚烧，人数约为三万。焚烧的烟雾呈浓黄色时，就说明是从外边新送进来的牺牲者。如果冒出淡色的烟雾，就说明被焚烧的人已在这里长期囚禁。这是因为长期待在这里的人们大都瘦得像皮包骨头的木乃伊一样了。”芦川神情凝重地说道。

在毒气室里杀害并立即在隔壁焚烧成灰，确实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大屠杀方法了。财前亲眼目睹了以前在书中读到、听别人谈到的纳粹屠杀犹太人的现实证据，简直难以相信这是人类做得出来的行径，对其残酷暴行瞠目无语。隔壁毒气室里仿佛响起受害者们濒死时的哀号，焚尸炉口仿佛散发出尸体的恶臭，这里充满了凄惨的氛围。他忽然把目光投向墙壁，只见上面用英、法、德等语言写着强烈谴责的语句德国人是全人类的敌人！希特勒是德国人推选的！德国人的罪行永远掩盖不了！这是走访此地的人们情不自禁的呐喊，不这样振笔疾书不足以表达愤慨。财前感到从水泥地蹿上来的冷气令脊背发凉，随即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房间是陈列室，入口旁展示着囚徒当年穿过的、残破不堪的蓝色条纹囚衣和木鞋，接下来是饿得像木乃伊般濒临死亡的囚徒和冻死在集中营里的囚徒照片，以及用大型铁夹扒出毒气室内杀死的囚徒的照片，所有的记录都惨不忍睹。财前怀着异样的紧张心情巡视那些资料，来到房间一角的陈列柜前时驻足不动了。

“芦川君，这不是人体实验的记录吗？”他压低嗓音问道。

“是吗？我没注意到。”

芦川望着财前手指的记录。那是一份试图通过把囚徒反复沉入水槽来测定人体循环系统生理极限的实验记录，旁边还附有照片，可能是从囚徒中挑出的体格最强壮的健康青年。那个年轻而尚未消瘦的犹太青年全身都被装上检测器材放倒在水槽中，恐惧痛苦的面孔扭曲变形，资料上详细地记录着他分分秒秒走向死亡时的状态，财前简直无法正眼去看记录上那位青年活生生的痛苦表情。美军踏进此地之后，没收了由纳粹记录和保存的这些资料。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九日，第一个踏进集中营的美国军官在报告书中写道：用英语描述这座集中营的惨状永远无法做到。财前也感到对眼前超乎想象的惨绝人寰无以名状。不过，通过这样的人体实验和活体解剖也得到了任何人都无法尝试的记录，战争期间的德国因此在医学上获得了飞跃式的发展，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财前伫立在那些资料前，想起不仅是德国，日本也在战争中去中国大陆留下了黑暗而可憎的记忆。

“芦川君，够了，走吧！”

财前像要从黑暗的记忆中逃离般地走出了陈列室。

死亡魔窟的外边是正午艳阳高照下开满红色天竺葵花的庭院一角，矗立着一尊瘦弱的囚徒仰望天空的雕像，下方刻着“向死者致敬、向生者警示”的语句。这是对忍受饥饿坚强反抗的人们表示尊敬，对活着的人们警示再也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另一块石碑上刻着：他们死了，为了自由、为了正义、为了荣誉。这两块石碑都是由散居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亲手树立的，在灿烂炫目的阳光下，碑文带着刺入胸膛般的严肃回响震撼着灵魂。

他们沿着来路折返，越过壕沟时望见右方依旧保留的十五六座集中营曾经使用过的长方形木造平房，透过窗口还能看见晾晒的衣物。财前把惊讶的目光投向那边。

“那是战后来自东普鲁士、西里西亚等其他东欧地区回归的难民整修残留的集中营后入住的房子。由于屋顶与天花板之间过窄，所以冬冷夏热不宜居住。但是因为房租低廉得几乎等于白住，所以他们一旦落户住惯就离不开了。”芦川向财前说明道。

果不其然，在别的窗口还挂着窗帘，其间能看到抱孩子的母亲。曾经囚禁过数万犹太人并迫害致死的建筑变成了难民营，杀人工厂变成了博物馆，昔日党卫军拇指一动就能决定囚徒生死的广场上吹拂着六月熏风。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和平吗？一种难以解释清楚而又无法排遣的空虚感袭上财前心头。

“芦川君，我觉得好像理解了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啦！这是人类留下的最令人不齿的丑态。如果是日本人做过这种事的话，恐怕会用尽所有的手段掩盖事实真相，然而德国人却把它保留下来了。当然，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犹太人协会不允许拆除，但如果德国人有意毁掉它的话，应该能够不择手段地加以摧毁。德国人并没有回避这些人类留下的最令人不齿的记录，是要促使人们认真思考今后的人类必须怎样行动吗？”

说完，财前再也没有回头看这座杀人工厂，催促芦川快步走出了集中营。

坐上等候在门口的出租车，财前和芦川直接赶回了慕尼黑。午餐时间早就过去快到傍晚了，但是财前和芦川心中还残留着刚刚看过的达豪集中营的残酷情景，根本没有食欲。

“老师，咱们暂先回宾馆一趟吧！到了宾馆再决定晚上的行动，好吧？”

财前听了芦川的话默默地点点头，随即把身体倚在车座上。

回到宾馆，柜台值班员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财前教授，柏林的宾馆把日本发来的电报转送过来了。”

“日本发来的电报？”

财前急忙打开电报信封，只见上面用罗马字母写着：

佐佐木死亡　　里见

财前重又看了一遍。电报上只写着出发前做过贲门癌手术的患者的死讯，发报时间是日本时间六月二十日晚上九点钟。

“老师，是不是日本有什么突发状况啦？”芦川担心地探头问道。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财前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衣袋，感到里见为了一个患者死亡居然发电报到自己国外出差的住址实在太没有常识了。

第十七章

佐佐木良江和信平推开“关口法律事务所”的房门，只见室内书架和资料柜排列得满满当当，四五名工作人员正在桌前整理材料，还忙不迭地接电话。

佐佐木信平对站在门里附近操作复印机的女事务员说：“我们想见关口律师，请你转达一下，佐佐木良江和佐佐木信平带着大阪棉布工会八木顾问律师的介绍信来拜访他。”

女事务员走进玻璃门隔开的房间，旋即出来说：“他正在会客，请你们稍等一下。”

然后，女事务员请良江和信平坐在椅子上。在两人等候之间，电话铃声依然此伏彼起，复印机也不停地运转。良江和信平曾听棉布公会的八木顾问律师说：关口君是个大忙人，所以找他承接这个案子恐怕很难啊！所以看到眼前的情景就不由得担心起来。

会客室的门打开了，一位看上去像是委托人的中年男子一边连着鞠躬一边走出来，跟在后边出现了一张年约四十二三岁、精瘦而目光锐利的面孔。

“请进。请抓紧时间谈事儿吧！”他用事务性的语调说道。

正襟危坐在关口律师面前的信平和良江立刻呈上八木律师写的介绍信。

“我想，八木律师应该已经跟您谈过了。这是佐佐木庸平的妻子良江，我是佐佐木庸平的胞弟佐佐木信平。佐佐木庸平在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接受贲门癌手术，在手术之后第三个星期死亡了。我们无法接受佐佐木庸平的死亡和大夫的处置方法，即使是为了安慰我哥的在天之灵也不能忍气吞声。我们去找哥哥生前担任过干部的大阪棉布工会八木顾问律师说明了详细情况，他说因为这是先例极少的特殊问题，只能委托关口律师，所以我们今天特意登门拜访。”信平俯首拜托道。

良江也低下头哽咽着说道：“律师先生，请您帮帮我们吧！”

关口律师说：“我得先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不能表达任何见解。”

信平探出身体愤怒地说道：“律师先生，这件事太残酷了！我哥是被当成实验鼠给治死的！”

“请你不要激动，先冷静地说明事情经过，否则我无法准确把握情况。”

关口律师把记录纸放在了面前，信平努力地克制着激愤的情绪。

“我哥第一次去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是在今年的四月二十八号，最初接受了内科诊察。那位内科大夫叫里见，确实是个好人。通常可能会被当作胃炎草草了事的病例，他却十分慎重地做了好几次检查，而且安排了外科检查。幸亏这样才查出了早期贲门癌，并请一位据说是这方面专家的财前大夫做了手术。可是，手术之后情况就恶化了。”

信平把手术之后财前教授的态度、主治医师根据他的指示所做的处置、这些处置方法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的过程以及死后遗体解剖的情况都详细地告诉了关口律师。其间关口律师默默地聆听并做了记录。

“也就是说，原先认定为局限性的贲门癌并做了手术，但在死后解剖时发现是癌变肺转移，对吗？”

关口律师的双眼发出锐利的光芒。

“是的。如果那个兼任国立大学教授的大夫能诚心诚意认真诊疗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误诊了。可他做完手术之后连看都没看过一次，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不负责任地出国了。就是因为他那样不负责任，我哥才会被轻率地杀死。如果我哥是在大夫诚心认真治疗之后死去的话，我们也就认了。但是，他们那样敷衍了事，而且我哥死于与最初诊断完全不同的病名，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善罢甘休。我们要控告那个既不负责任又态度傲慢的大夫，不搞清是非黑白绝不罢休！”

“你说的情况我很明白，但这可是个非常难办的案例啊！”关口律师交抱双臂沉思着说道。

“律师，这有什么难办的呀？大夫因为轻率对待患者的生命而造成了误诊，这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我们听说，关口先生是一位非常热情的律师，即使是没人承接的难办案子，只要对社会有所贡献都会大力协助。所以请您一定帮忙。”信平恳求道。

“正像你所说的那样，只要是具有社会性意义的工作即使不计报酬我也会去做。不过，像这样的医患纠纷官司我还没有经历过，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帮到什么地步……而且虽然你刚才简单地说成是误诊，但误诊这个词本身从定义上来讲就极为复杂。通常所说的误诊，是指医学上的诊断及诊疗的错误，称为‘诊疗失误’。但是这个诊疗失误也还是要分为三大类呢！第一类是由于不可抗力造成的诊疗失误。例如，甲某使用麻醉剂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但乙某却发生了强烈反应并导致死亡。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是患者的个体差异，由于以当今的医学还很难查清这种个体差异，所以这种情况就属于因不可抗力导致的诊疗失误。第二类是由于准不可抗力造成的案例。例如，医师采购的药品被贴错标签导致错误用药的情况，以及药品的功效虽然在诊疗当时得到学会和社会的公认但后来却发生了意外伤害，也就是在医学进程的谷底发生的案例。第三类则是因为医师没有全力以赴而造成诊疗失误，例如因为医师懈怠检查而给患者输入了变质血液，或是在检验设备不完善的情况下未做充分检查而漏诊癌变的情况。因此，虽然都可以称作误诊，但各种案例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差异，有些案例恰好处于第一类和第二类的边缘，还有一些难以鉴别究竟属于第二类还是第三类的案例。当然，可以考虑到佐佐木庸平先生死亡案例应该属于第三类，也就是因为医师没有全力以赴的案例。不过，问题是作为医学的门外汉，你们和我怎样才能明白地证明这一点。”

“关于这方面，因为我嫂子一直在医院陪护我哥，所以对病情发展和大夫所采取的相应处置都很了解。那位年轻主治大夫也向我们坦诚道歉，并且已经做过尸体解剖，因此能够提供明确的误诊证据。”信平把握十足地说道。

“不，即使已经做过解剖，从我们这一方提出存在这样那样误诊的主张，但如果遭到对方反驳，从医学理论方面提出这样那样关于实际诊疗过程中不可抗力的专业性狡辩的话，因为对方是专家中的专家，而此方却是医学门外汉，再加上法官对医学也是外行，所以根本无法对被告方医师的辩解提出反驳。除此之外，站在证人席上的医师们也会怀有强烈的同行意识，心想这种事也许明天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首先不可能提出对同行医师不利的证词。更何况这次要告的是国立大学医院的著名教授，所以他们即使是为了大学的名誉也不会承认财前教授误诊。所谓医患纠纷官司，除非具备特别有力的证据，否则患者这方根本没有胜诉的可能性啊！”关口律师像要拒绝似的说道。

信平和良江脸色变得煞白。

“律师先生！请您一定要接下这个案子，要是就这样不了了之的话，我那屈死的老公会死不瞑目。请您一定要协助我们制裁那个把我老公置于死地的人！”

良江继续苦苦哀求。关口律师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十分理解你们不愿放弃的心情，但是作为律师，我不能只听你们的一面之词，还必须客观地调查这个问题并加以研判，否则难以承接这个案子。因此，请你们给我几天时间，经过调查之后再答复你们是否接手。你们也可以再次冷静地思考我刚才说过的话，然后再决定是否提出诉讼。医患纠纷官司需要有非同一般的心理准备。”他再三叮嘱道，“那位财前教授预定什么时候回来？”

“听主治大夫说，好像要到七月二十号以后才回来。”

听到信平的回答，关口律师像在计算日期似的望着桌上的日历。

凯旋门上灯火辉煌，在夜空中映出清晰的剪影，也为夜巴黎拉开了帷幕。对于财前来说，夜晚的巴黎比白天更值得期待。

他靠在车座上望着华灯初上的香榭丽舍大道，两侧排列着女性服饰、香水、内衣和皮具等高级服装店和露天咖啡座，已经打烊的商店橱窗灯火通明，吸引逛街的女士驻足观看。露天咖啡座里，身穿晚装的巴黎女郎和依然穿着白天服装的游客们尽情地谈笑风生，肢体厮磨着享受夜巴黎。

来到隆布万街的时候，商店和咖啡馆林立的闹市已到尽头，周围变成了绿色地带。财前看了一下腕表，到与《每朝新闻》巴黎支局长约好的七点半还有二十分钟。他叫司机把车停在协和广场，戴着贝雷帽的司机就在广场旁边停了车。

围绕在广场周围的街灯发出瓦斯灯般的淡淡光线，中央矗立着一座直指天穹的巨大卢克索方尖碑。从女神雕像手中的喷泉向夜空高高喷起被照明映射的水柱，周围笼罩在灯光水影之中。财前入迷地望着喷泉交织的美景，脚下咯嗒作响地缓缓走在石板广场上。在急匆匆地走过德国和英国来到巴黎，直到昨天为止他一直忙于参观索邦大学、巴斯德研究所、居里研究所，今天才得闲好好放松休息。他白天参观了卢浮宫，游览了塞纳河等巴黎市的街景，但是对于他来说，夜巴黎比塞纳河的清波和卢浮宫的名画更使他感到获得了解放般的切身愉悦。他从协和广场来到能够看到马德雷诺修道院的皇家大道向前走了约十米，就看到左侧有一座写着“箴言”的旧式店门，旁边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门童。

他把帽子存在寄存处并说出辻先生预定的餐桌，立刻被引领到餐厅里面。镶嵌螺钿的中国式天花板和天鹅绒墙面营造出妖娆的华丽感，身穿晚礼服的绅士和便装淑女们围坐在餐桌旁。财前被侍者引领到装束潇洒的辻支局长桌旁，夫人也偕同迎接。

“前几天多谢了。今天感谢你拨冗光临。这是我太太。”

他介绍了身穿便装的夫人。财前向夫人致以外国式的郑重问候，随即坐在他们的对面。蓄着胡须的侍者立刻递上菜单。辻支局长驾轻就熟地点过餐，侍者恭恭敬敬地端上了波尔多葡萄酒和鹅肝馅饼，另外两名侍者开始给他们分菜。

“合你的口味吗？”辻支局长为尽地主之谊客气地问道。

财前放下餐叉说道：“真不愧是巴黎一流的餐厅啊！不只是菜肴，就连侍者的服务态度都是一流。这种服务方式令人感到自己仿佛当了皇帝。”

辻支局长温和的脸上绽出笑容。

“听你这样说，我太高兴了。昨天学会的情况怎么样啊？”

他问的是在索邦大学举行的国际生化学会。

财前一边把葡萄酒杯端向嘴边一边答道：“大会堂里聚集了两千五百名与会者。在管弦乐团的演奏中拉开了序幕，下午分成三十个部门举行了研讨会。不过，在大会堂里举行特别演讲，又在小会议室里举行论文发表，真是应接不暇。在那么广泛的领域内同时举行研讨会，简直就像奥运会一样乱哄哄的。不过，我是那个专业领域之外的旁听者，所以很快就溜出来啦！”

“你去过巴斯德研究所了吗？”

“从索邦大学回来时顺路去看了一下，只是建筑漂亮但缺乏优秀的研究人员，那种研究所太华而不实了嘛！因为我们的兴趣并不在于巴斯德研究所，而在于研究人员本身啊！要是只看建筑的话，还不如去美术馆呢！”

财前发表他自己特有的感受。

夫人问道：“那，你去参观卢浮宫之后感想如何呀？”

财前流露出稍稍困惑的表情。

“我不具备对美术说长道短的批评眼光，但在卢浮宫里走一圈的感想就是了解到拿破仑对于卢浮宫的伟大作用：如果没有拿破仑的大肆掠夺就不可能把古希腊、巴比伦、亚述和古埃及的宝物聚集到那里。我对这种奇妙的事情感到很佩服啊！”

“你那种佩服法，高傲的法国人恐怕会怒目相向啦！”

辻支局长苦笑着说完，开始动手品尝刚端上来的羊背肉。

“不过，今晚的歌剧是《卡门》，这个剧目太通俗了，实在不好意思。而且，咱们还在这儿开晚餐会，所以恐怕只能从第二幕开始看了。”

“不，幸好是《卡门》，因为没有比听一出连剧情都搞不懂的外语歌剧更郁闷的事了。我不是歌剧狂，所以慢慢用完晚餐再从第二幕开始看也无妨嘛！”

财前像是陶醉于豪华氛围之中愉悦地环视室内：奢侈的法国美食接二连三地端上来，里面房间传出柔缓的乐曲声，还有在袒露的胸口装饰着宝石的贵妇身影。

用过晚餐走出“箴言”，到歌剧院只有两三分钟的车程。

歌剧院的正面建筑虽然在白天显得灰暗凝重，但是到了夜晚，在炫目灯光的照射下却像皇宫般闪耀着美丽的光辉。进入正门就是大理石铺地的大厅，第二幕就要开始了。财前和辻支局长夫妻并排坐在前边第八排中间的座位上。被洛可可式浮雕和金色装饰的圆顶以及绯红色天鹅绒墙面围裹的场内呈现出皇宫式的华丽，在同样绯红色的座椅上坐满了身着绚丽盛装的观众。

大幕缓缓升起，舞台上出现了小酒馆的场景。女人和士兵们嬉笑怒骂地喧闹，吉普赛女郎们热烈地舞蹈。舞蹈结束后卡门站起身来，唱着《吉普赛之歌》翩翩起舞。扮演卡门的西班牙歌手罗丝安海斯昂起轮廓鲜明的脸庞、仰挺着丰满的身躯、甩着黑发热情奔放地歌唱。饱满而优美的女中音响彻剧场，立刻把所有观众的目光吸引到了舞台上。

突然，从舞台后方传来了歌声，斗牛士埃斯卡米洛在众人簇拥下出现在舞台上，用男中音演唱《斗牛士之歌》。这是财前喜欢的歌曲。在副教授时代，他每次做完满意的手术之后，都会一边冲淋浴一边陶醉在征服感中哼唱。这首令人陶醉在强悍斗志和征服感的歌曲令他心潮澎湃，也使他产生了强烈鲜明的冲动——立刻拿起久违的柳叶刀，把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胸部一刀切开并摘出病灶。

舞台上，埃斯卡米洛已经下场，走私团伙的盗贼正在跟卡门表演五重唱，潇洒而精彩的和声在舞台上回荡，五重唱结束之后，唐・霍塞在《阿尔卡拉骑兵队》的旋律中出现了。卡门看到何塞立刻打起响板激情狂舞，而霍塞也用男高音深切而热情奔放地唱起《花之歌》表达对卡门的思念之情，女中音与男高音唱出了引诱霍塞的卡门和一面抗拒诱惑一面却沉醉于卡门妖艳美丽之中的霍塞的命运，剧情以强烈高涨的情绪和壮阔的场面继续展开。

悄无声息的剧场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幕落下之后，观众们一边对舞台上的表演赞叹不已一边起身去幕间休息。

“财前医生，你觉得怎么样啊？”辻夫人面带潮红地问道。

“太精彩、太震撼了！我完全为罗丝安海斯主演的卡门和盖达主演的霍塞倾倒了！”

辻支局长也十分满意地赞许道：“那两个人的组合真是欧洲首屈一指的《卡门》呀！”

当他正要起身时引座员过来说：“您是F-49座的辻先生吧？这里有您的留言。”

引座员说完就交给他一个信封。辻支局长赶紧打开信封迅速扫了一眼里面的便笺。

“从日本发来一份电报，要求转给财前医生，是支局员送来的。”

他把信封里的电报交给了财前。财前立刻拆开了信封。

请速回国    里见

这是里见第二次发来的片假名电报。财前像要握碎般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衣袋。

关口法律事务所接待室内，佐佐木良江和信平与关口律师面对而坐。

“我在上次接受了你们的委托之后调阅了以往的案例集，还找了医学专家从医学的角度进行了探讨，但至今还没得到清楚的头绪。”关口语气沉重地说道。

良江问道：“那就是说，这场官司还是很难打吗？”

“嗯，是的。有关误诊的案例极少，在二战之前有过十二例，而战后只有九例。在追债类的官司中，被告和原告在打官司之前就处于对抗关系之中。但是，医师与患者之间本应是依靠信赖与服务精神相结合的关系，既然要打破这种关系冒险控告医师，那就需要下定相当大的决心。即使是在被误诊的患者中，也只有极少数患者能够下定决心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提出诉讼。”

关口说完，信平立刻向前探身。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就是下定哪怕变得一贫如洗也要把官司打到底的决心而来。即使万一打输了官司也绝不会给律师先生添麻烦，所以就请您接下这个案子，帮帮我们吧！”

“当然，我找你们过来，就说明我已经下定决心接手了。不过，既然要提起诉讼，你们就必须做好相当的心理准备并且具备相关的专业知识。”

说完，关口叫事务员端来茶水。

“在法律上，诊疗行为是指医师接受患者或家属的委托所进行的诊疗，属于民法中规定的一种契约形式。因此，当患者委托医师诊疗而医师也予以接受，那么从诊疗行为开始时，双方就产生了权利与义务的关系，适用于民法第644条中关于‘受托人有义务按照委托之宗旨秉持善良管理者的注意来处理委托事务’的规定。也就是说，接受委托的医师有义务心怀善管者的注意为了治疗疾病的目标处理受委托的事务。‘善管者的注意’这句话在有关诊疗行为的场合中，就意味着普通具有一般常识的医师当然有义务在医学方面予以注意。当该医师没有实施当然给予注意的诊疗时，那就属于怠慢注意义务，必须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听了关口的说明，信平点点头说道：“原来法律是这样解释诊疗的呀！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接下来谈谈具体问题吧！首先要确定谁是被告人。究竟是财前教授的雇用者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呢，还是财前教授本人，或是这两者，总共有这三种方式。如果控告的是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的话，那么按照通常来讲被告就是国家了。”

“国家？那太含混不清了吧？因为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惩罚那个叫财前的不负责任的大夫，所以被告就是财前五郎嘛！”信平语调强烈地说道。

“可以吧！那么接下来就是损害赔偿了。对于这个问题，你们是怎么考虑的呢？”

“嗯，这个问题嘛，虽说是资本金九百万、员工四十三名的股份有限公司，但事实上跟个体商店没什么两样，也就是我哥一个人打理的商店而已。因为我哥突然死了，赊销账目怎么算和银行账簿对不对都搞不清楚，店里处于完全混乱的状态，连因为我哥突然死去所蒙受的经营损失有多少都很难搞清楚。”

“哦，那就不好办啦！他在去世之前有没有留下遗嘱之类的东西呢？”

他语调平缓，像是要唤起信平和良江哪怕是点滴的记忆。

“没有。因为他的病情急剧恶化，紧接着就意识不清了。虽然有嫂子和我陪侍，但最终也没听到他说过什么。我哥生前称之为银行账簿，就是记录银行存款余额和股票证券持股的账簿也被他带进医院了。但可能是因为他太痛苦了，连银行存款余额都没有明确的记录，这已经给店里的资金周转带来了影响。留下的三个孩子中，大儿子上大一、大女儿上高二、二儿子上初二。考虑到今后的事情，虽说我们打官司的目的不是为了钱，但既然要提出索赔就得狠狠地叫他放血！”

信平语调粗暴地说完，关口摇了摇头。

“因为损害赔偿金额要根据霍夫曼公式来计算，所以不能漫天要价呀！先要估算假如当事人活着还能工作多少年，然后把工作的年数乘以扣除当事人衣食住行相关生活费之后的年度纯收入，计算出当事人生存时应该得到的总金额。如果一次性付清的话，扣除法定的利息之后就是损害赔偿金的基准额度。当然，说到底这也只是大致的基准额度，而实际计算就要根据具体案情进行，所以会非常复杂。”

“那我丈夫这种情况应该怎样计算呢？”良江不安地问道。

“是啊，根据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情况，因为他是公司老板，并不是把公司的全部收益都当成自己的收入直接获取，而是以股份有限公司股东的身份领取分红，所以就不能说因为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去世在形式上并未给公司未来应得收益造成任何损失，而且他所持有的股份也可以由继承人来继承，所以收益就全部损失了。因此，能够作为损害赔偿的项目就只能是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月薪和奖金的部分。那么，包括这些在内，佐佐木庸平先生一年的总收入大概是多少呢？”

“我丈夫死亡当时的收入中，作为总经理月薪是二十一万元，每年两次奖金共二百一十万元，年收入是四百六十二万元左右。”

关口立刻把这些数字写在了记录纸上。

“咱们先大概地计算一下吧！每年总收入为四百六十二万元，然后扣除估算每年衣食住行的费用一百二十万元，乘上还能以经营者身份继续工作十年，再乘以霍夫曼系数十点九八一约为三千七百五十五万元。这就是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损害赔偿的基准额度。除此之外，还可以要求对遗属所受精神痛苦支付精神损失赔偿。”

信平抬头望着关口立刻说道：“那，我们要求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总共三千九百五十五万元。”

“计算结果确实是这样，但实际上如果要求三千九百五十五万万的话，以对方的支付能力是无法做到的。与其说要求高额赔偿而最终却只能得到几分之一，还不如要求对方认赔有可能得到的全额。这不就能使对方全面承认自己的过失了吗？”

“那样的话，多少合适呢？”

关口律师考虑了片刻说道：“八百万怎么样呢？如果你们打这场官司的目的不是为了金钱而是要求对方承认自己过失的话，这应该算是比较合理的金额了吧？”

信平与良江对视一下答道：“律师先生，那就全都交给你处理了。”

“那就确定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总共八百万元，我马上拟定诉状。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资料带来了吗？”

良江打开放在膝头的包裹取出户籍副本、死亡诊断书和委托书等材料，关口律师立刻确认了这些资料。

“那好，我要向委托人询问的事项就是这些了。”

听到他总结性的话语，信平就提出了事先已向大阪棉布工会八木顾问律师咨询过的律师费问题。

“律师先生，还有关于诉讼费用的问题。据说启动资金是要求赔偿金额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五，那就定为百分之八吧！八百万元的百分之八就是六十四万元，还有印花税四万一千三百元、诉讼表格等费用和出租车费等杂费五万元我们今天就支付。另外，我们还要支付要求赔偿额的百分之十作为酬金。您看怎么样？”

信平用商人的方式用数字说话。

“那我就按这个条件接手吧！因为我被你们的不幸遭遇和坚定的决心打动了嘛！”

“律师先生，谢谢您！您说的这些话，是对我先生在天之灵的最大安慰。”良江眼含热泪地说道。

信平也说：“律师先生，谢谢您！幸亏有您我们终于有救了。”

“哪里，因为对待这个问题本来就应该为了社会正义而把个人得失置之度外，我也是本着这种态度接手这个案子。你们就放心吧！”

关口凭着少壮律师特有的正义感接下了这个案子。

财前眺望着飞机窗下广阔的密林地带和随处可见的圆顶清真寺的尖塔，想到从曼谷起飞之后再有七个小时就到日本，那时就会受到媒体记者群、医学界和制药相关者们的隆重迎接，嘴角浮起了愉快的微笑。

在海德堡国际外科学会上特别演讲的成功、在慕尼黑大学进行观摩手术的成功、还有参观在德国兴建的中央癌症研究所，乃至对瑞典、英国、法国、意大利各大学的医学院和附属研究所的考察，无论哪一件都能成为轰动性的话题被媒体争相报道。想到各报社医药界版的记者们已经安排了记者会，并且为自己预留了版面，他感到了愉悦的兴奋。但突然想到里见发到巴黎的电报，又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为什么里见要把一个患者的死讯专门用电报发到慕尼黑，还要再发一份“请速回国”的电报追到巴黎呢？倒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因为由里见初诊后转托自己做手术的患者死了，但为什么只为这点儿事就急着催促自己火速回国呢？如果单纯归结于里见的一丝不苟和过度认真，似乎有点儿偏离常识了。他在欧洲旅行期间虽然收到了电报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随着离日本愈来愈近却奇妙地开始担心起来。难道是主治医师柳原的处置发生了什么问题吗？财前想到这里不禁心头一惊。因为向柳原做出处置指示的是自己，所以如果柳原的处置发生了问题的话，那就会牵涉到自己。

财前感到有些不安，但立刻摇了摇头。癌变并没有转移到贲门以外的其他部位，在那样完美成功的手术之后，根本不可能发生与自己有牵连的诊疗失误。这样一想，他紧张的表情才稍稍有所缓解，浑身放松地躺在了座椅上。

当飞机窗下可以望见羽田机场的灯火时，机舱中因为长时间的空中之旅将在几分钟后结束而开始流动着安心感和躁动感。昏暗的跑道上航空标志忽亮忽灭，小小的导引灯像眨眼般发出亮光，当聚光灯亮晃晃地照在着陆飞机上时，泛美航空的班机朝着跑道快速降低了高度。

飞机进入跑道发动机停下之后，财前提起安全气囊和公文包来到舷梯口。日本夏天闷热的气流自下而上吹来，顿时令他汗流浃背，但是顾及迎送台上迎接他的视线，他刻意用从容自在的步调走下舷梯。

这时，一位年轻的摄影记者迎上来说：“财前医生，我是《东日新闻》的记者，请让我拍一张照片！”

财前展露出满面笑容，在舷梯上摆出挥手的造型，随即赶来的两三家报社摄影记者也对着财前亮起了闪光灯。财前走下舷梯来到了迎送台下。

“财前老师，欢迎回国！”

他看到许多呼喊财前名字用力挥手的人影，抬头再看，只见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也出现在台上，还有见过面的报社杂志记者以及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的人们。

“谢谢，我回来了！”

财前一边挥手回应一边大步流星地快速走向机场主楼，办完入境和通关手续登上正面大厅，迎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纷纷称赞他在德国的出色表现，并祝贺他凯旋回国。财前对超乎预料的盛大欢迎场面心满意足，逐一向欢迎的人问候还礼。

“财前医生，我是记者协会的。刚回国就打扰您，十分抱歉。我们在贵宾室为您安排了记者会。请您光临！”记者协会的干事说道。

财前穿过大厅走进贵宾室，就看到正面是为自己准备的座位，各家报社记者已经围成一圈坐好了，大学相关者和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的人们为避免碍事站在后面墙边，却没有看到本应来羽田迎接的财前又一和杏子的身影。他想，或许庆子也会夹在迎接的人群之中，就若无其事地巡视了一圈，可是她也没有露面。财前虽然稍感失望，但仍然浮现出微笑坐在正面座位上与记者见面。

那位干事第一个站起来问道：“首先，听说在海德堡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上，您的特别演讲受到很大的关注，请问是哪一点引起了反响呢？”

“这个嘛，应该是我的手术成功病例数量和崭新的手术方式吧！关于我手术成功的病例，目前已经有了八百九十七例食管癌的成功病例，其中五年存活者达到了四十三例。这一点特别受到关注，是因为目前公布的五年存活者总数为一百二十九例，其中我的手术病例就占了三分之一。在手术方式方面，我所独创的三阶段胃食管吻合术是前所未有的新方法，因而也受到了极大的关注。”

财前紧致的精悍面孔洋溢着盎然的自信。

“是这样啊！教授的手术方法在国外还没有人做过吗？”

“我的手术方法需要非常高度的技法，所以目前还没有人做过。尤其是手头不够灵巧的外国人可能更难以做到吧！不过，将来也会有外国医师模仿我的技法。”

“另外还听说，您在慕尼黑大学做的观摩手术引起了巨大反响，连德国的报纸上也有报道了。”一个记者向前探身问道。

“啊，那个吧，因为在对方医师的常识中食管癌手术需要四个小时，而且当时我必须使用初次见面的外国助手配合手术，在这种不熟悉的条件下仅用短短两小时五十六分成功地完成了手术，所以得到了各方面的称赞。令我高兴的是，德国心脏外科权威汉堡大学的马拉教授也亲临现场观摩，并与慕尼黑大学的沃尔夫教授一起称赞我的手术既快速又稳定。那边的人做手术虽然准确但速度太慢，因而会使患者体力减弱。所以，他们怀着非常惊异的心情评价我的手术既精准又快速。”

财前的讲述引人入胜，记者们快速地舞动着铅笔。

“那么，您在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之后走访了欧洲各国的大学和研究所。您认为日本的外科水平怎么样？”

“是啊，从整体上来看，日本的医学水平很高，我确信与美国、德国、英国和法国相比绝不逊色。尤其是在肿瘤外科和心脏外科领域拥有卓越超群的水平，处在世界的前列。有一件事可以证明这一点，也希望大家分享这份快乐。”

财前说完铺垫的话，语调变得稍显郑重其事。

“其实，我接受了刚才提到的汉堡大学的马拉教授和慕尼黑大学的沃尔夫教授推荐我为德国外科学会名誉会员的提议。当然，这要在我把研究论文摘录寄到德国并在总会协商之后才能正式决定。不过，我觉得第一次出席国际外科学会就能得到这种象征荣誉的提议，作为日本的医学家我感到无比光荣。”

财前的话引起记者席间议论纷纷。

记者会干事说道：“被推荐为德国外科学会的名誉会员，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样一来，我们的报道也肯定会价值倍增啦！那么，记者会到此结束。感谢您不顾旅途劳顿接受我们的采访！”

他代表列席会见的各家报社记者致谢之后，二十多名记者一起离开座位，为了赶上截稿时间匆匆走出了房间。

在报社记者们离开之后，旁听记者会的大学相关人员和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的人们迫不及待地涌向财前。财前也向他们走去，一名陌生男子挡在了他的面前。

“我是《每朝新闻》社会部的记者，有件事想请教您一下。”

这位三十岁上下、英俊聪敏的记者谦恭的话语中奇妙地包含着不容拒绝的回响。

“什么事啊？回国感言刚才都已经说完了，没什么新奇的消息啦！”财前态度冷淡地说道。

“不，我不是要请您谈回国感言。我想请您先看一下这张报纸版面，这是明天早报的清样。”

他从口袋里拿出刚印好不久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递给财前，财前诧异地接过来打开。

浪速大学财前教授被起诉

追究误诊致死的责任

大号标题文字冲击着财前的眼球。这是社会版的头条新闻。

大阪市东区唐物町91号的纤维制品批发商、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妻子佐佐木良江女士（48岁）认为丈夫的死亡系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第一外科财前五郎教授误诊所致，已于7月21日委托关口仁律师向大阪地方法院提出诉讼，并要求八百万元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起诉书中提到，佐佐木良江的丈夫庸平先生因罹患贲门癌于5月21日住进国立浪速大学附属医院外科，于5月29日接受了由财前教授主刀的手术。但是，在手术之后的第一周出现了呼吸困难，被诊断为术后肺炎持续加用抗生素治疗。但后来症状持续恶化，虽然要求财前教授亲自进行诊察，但财前教授以即将出发参加在德国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而忙于准备工作为由，在手术之后没有亲自诊察过一次，只向主治医师柳原指示按照术后肺炎处置就出发前往德国。后来，该患者呼吸困难反复发作，于6月20日下午病情急剧恶化陷入病危状态，此时才判明该患者并非术后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虽然立刻采取了相应的处置，但患者不幸于当晚8点多死亡。这很明显是由于财前教授误诊造成的死亡事故，因此要求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

佐佐木先生的遗属说：“如果是医师采取了万全措施却仍然无力回天另当别论，但他们不能接受如此明显是因为医师怠慢造成误诊而导致该患者急剧死亡。虽说医患纠纷官司很难却不想忍气吞声，一定要彻底追究财前教授作为医师应该担负的责任。”另外，遭到控告的财前教授在出席国际外科学会之后考察了欧洲各大学和研究所，将于23日晚搭乘泛美航空班机回国。

浪速大学医学院的鹈饲院长表示：目前财前教授正在国外出差，所以在当事人回国询问相关情况之前无可奉告。但无论如何，他对遗属不等财前教授回国就单方面提出误诊起诉深表遗憾。

财前看完报道神色突变，但他仍然以毫不动摇的姿态直视记者，一言不发地把报纸推还回去。

“教授，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记者语气尖锐地握紧了铅笔。

“对这件事的看法？没有什么看法嘛！首先，刚从国外回来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更无法理解像《每朝新闻》这种大报社为什么会印出连我这个当事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报道。这恐怕是搞错了吧！”他强烈地驳斥道。

“不，这是我们报社跑大阪地方法院的司法口记者看到起诉书后所采写的独家报道，绝对不是误报。法院受理诉状的日期是前天，所以起诉书的副本应该在今天早上以您为收件人送达府上了。”

听他这样说，财前这才明白岳父又一和妻子杏子没来接机的原因。直到前一刻还笼罩着自己的成功光环此刻发出轰响从脚底一举崩溃，沉重的打击使他感到眼前发黑，但他仍然极力支撑住自己的姿态。

“我根本没有任何过错可以起诉。因为不凑巧是在我赴欧期间发生的状况，所以我想是由于双方意思沟通不够引起遗属单方面误解而导致了这个问题的发生。尽管如此，在当事人外出的情况下没有任何沟通就贸然断定为误诊，这是对医师不负责任的侮蔑。这是损害名誉！”

“不过，请恕我失礼，根据这份起诉书所说，即使撇开对疾病本身的误诊不谈，也还是能够看到老师怠慢了作为医师的注意义务。对于这一点您怎么看？”记者再次问道。

“不管你问我多少次回答都一样。我根本没有任何过错！”

财前态度强硬地说完，一把推开握着铅笔的记者，若无其事地走近诧异地注视着他和记者的迎接人群。财前在这几乎将他打倒的强烈冲击中想道：无论发生了什么状况，此刻都要若无其事地发表回国致词，然后立即搭乘当晚的日航班机返回大阪着手善后处理。

第十八章

乘上飞往大阪的航班，财前此前故作镇静的姿态完全崩溃，全身瘫软地坐在座椅上。

在《每朝新闻》的记者们离开之后，他笑容可掬地向前来迎接的人们讲了回国感言，却丝毫没有透露自己受到起诉的事情，还把原定第二天去文部省和日本外科学会事务所报告回国等事宜全都交给佃讲师代劳。他给家里打了电话之后，立刻转乘飞往大阪的最后一个航班。

此刻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边，最要紧的就是争分夺秒地赶到鹈饲院长家。可是，面对鹈饲院长自己该怎样申辩呢？财前伸手关掉自己座位上方的阅读灯闭上了眼睛，疲惫至极的大脑此刻反倒变得敏锐清晰。他一步步地仔细回顾了死亡的佐佐木庸平术前到术后的经过，尽管手术那么成功却仍然发生这种不测，看起来问题应该不在于术后处置而在于术前检查。想到这里财前猛然心头一惊，眼前浮现出术前拍摄的胸部Ｘ光片，左肺上那个小指头大的阴影骤然画着灰白色的圆渐渐迫近而来。那果真像里见所怀疑的不是肺结核旧病灶阴影而是肺转移的癌变阴影吗？财前感到了绝望，仿佛正在向无法爬出的幽深裂缝中不停地陷下去。想到自己术前只靠两张Ｘ光片就判读出连里见都没发现的胃贲门癌阴影时的骄傲，手术过程中看到除贲门部以外其他腹部脏器没有癌转移时的安心使自己漏诊了肺转移，在术后患者发生呼吸困难时也没考虑到肺转移，而且对里见所说的“万一”置若罔闻，财前不禁懊悔得咬牙切齿。像自己这样医术高明的人竟然疏忽大意漏诊了肺转移，还把术后呼吸困难当成了单纯的术后肺炎，根本没有采取针对癌性肋膜炎的处置。如此一来，自己至今苦心经营的声誉和成就也将一举崩溃，甚至会被剥夺国立浪速大学教授的职位。自己在收到里见第二封催促回国的电报时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件事呢？如果当时取消去意大利的行程火速启程回国的话，就能了解到佐佐木那边的态度，或许还可以协商采取调解的方式解决纠纷。然而，事已至此为时已晚了。

财前在感到自己被彻底击垮的同时，又回想起自己清贫窘迫时期的身影：曾经寄宿在三铺席大的阴面房间像菜虫般蜷缩在煎饼一样硬梆梆的棉被里忍饥挨饿、在站前食堂勉强充饥的大学时代。大学毕业后苦熬三年从无薪助教爬到有薪助教，再经过讲师到副教授前后十六个年头终于迎来竞聘教授的机会，在那场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松懈的激烈选战中好不容易涉险获胜爬到了今天的地位，一旦失去就意味着财前五郎的破灭。财前使劲地摇头，似乎想驱散迎面袭来的后悔和不安。既然事已至此，所幸事故发生在自己出国期间，现在要充分运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学识和政治手腕，无论玩弄什么样的诡辩和手段，都绝对不能承认误诊。财前下定了决心，难以入眠地翻转了一下渗出汗水的身体。

在大阪伊丹机场下了飞机，财前避人耳目地压低帽檐快步走出了到达出口，十一点钟过后的机场大厅人影寥寥，只有岳父又一和妻子杏子悄悄赶来接机。杏子一看到财前的身影立刻眼泪汪汪。

“老公，大事不好了……”

杏子说到一半就哽咽了。财前一言不发地点点头，抚慰地把手搭在杏子的肩头。

“我让汽车等在门口，快上车吧！”

财前又一斥责似的说完就率先走出了候机楼门厅。

“杏子，你另叫一辆出租车先回家。我和五郎现在马上就去鹈饲先生家。我已经给鹈饲先生打过电话了。”

又一和五郎两人坐上等在门口的汽车，驶向位于宝塚市的鹈饲住宅。

深夜的国道上来往车辆很少，时速超过八十公里行驶在漆黑道路上的车内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财前又一并没有怒斥五郎的失败，但他的沉默不语反倒令五郎感到非同寻常的震怒。

“爸爸，这次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还劳驾您安排我去见鹈饲院长……”

他说着向财前又一低下了头。

“不，鹈饲先生说不见。”

“啊？不见？”财前泄气地反问道。

“你不用那样泄气。即使他说不见，可到了这种时候就非叫他见不可。”财前又一狠下决心似的说道。

汽车驶上松树夹道的坡顶，向左转就到了鹈饲的住宅。两人在高高的大谷石门柱前下车，财前又一摁了门铃。门厅的电灯亮了，女佣打开了小门。

“我是浪速大学的财前，要见鹈饲老师。”

鹈饲好像已经向女佣交代过了。

“真不好意思，先生说他今天晚上谁都不见。”

女佣说完就要关门。

“哎呀，别说这话，就到门厅……”

财前又一从年轻女佣身旁硬挤进去，大摇大摆地走向门厅。

“鹈饲老师，这么晚打扰真不好意思，财前前来登门拜访啦！”他用响彻屋里屋外的嗓门说道。

屋子里面有了动静，接着鹈饲夫人出现在门厅。

“哎呀，夫人，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我们想至少要在门厅向鹈饲老师表示问候并向他道歉。”

鹈饲夫人鼓着鱼鳃般的下巴没有丝毫笑意。

“要是这件事的话，刚才应该在打电话时说过了，今晚不必见面，如果有事明天去学校谈吧！”

“这就要麻烦夫人想办法通融一下，哪怕只见一面也行。深夜贸然打扰很不礼貌，我们心里也很清楚。请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儿上，就让我们见鹈饲老师一面吧！”

财前又一乞求般地说完就用手撑着门厅里的地板坐下不动了。

鹈饲夫人明显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也不知道我先生会怎么说，我暂先进去转达一下，请在客厅里稍候。”

说完她就进屋去了。

十二三铺席大的西式客厅里摆着组合家具和装饰柜，旁边挂着教授选举前财前赠送的染井大师的画作。财前又一好像也注意到了，表情复杂地望着染井大师那幅巴黎圣母院。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鹈饲医学院长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来到客厅。财前赶紧地站了起来。

“你们这种强人所难的见面方式真令人不愉快呀！就是有话也要在明天上午去医学院长办公室说嘛！”鹈饲用生气的语调说道。

“对不起！虽然我很清楚这样肯定会惹老师生气，但我必须在今天晚上见您一面。我在羽田机场看到《每朝新闻》记者拿来的明天早报清样才知道了这件事，于是立刻转乘日本航空班机赶回来了。”

财前五郎说不下去了，财前又一从旁边缩着肩膀接着说道：“老师，虽然他本人对深夜造访有所顾虑，但我说服他在这种时候必须分秒必争，好不容易才硬把他拉来。无论如何请您先听本人把大致情况讲一下。我也是今天下午才接到女儿通知，说是收到法院寄来的起诉书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呀！而且听说这事儿刚才在羽田就已经变成媒体炒作的话题，所以连我都束手无策啦！”

鹈饲满脸通红地说道：“束手无策的是我！傍晚《每朝新闻》的记者要求见我，突如其来地告知我起诉事件并要求我发表谈话。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啊？校内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在教授选举中大力推荐财前君，所以反对派很可能就以这个事件为契机采取行动。这会使我陷入什么样的处境啊？”

“没想到会给您带来意外的麻烦，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歉意。实在对不起。”

财前五郎垂头道歉。

“麻烦？对不起？难道说这么两句就没事了吗？都是因为我推荐你当教授，现在连我自己的处境都岌岌可危了。从今往后，我不会私下跟你谈任何问题。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在学校通过正常程序申请与我会面。请你们赶快走吧！”

“老师！不管您说什么我都无意辩解，不过请您再帮我一次吧！”

财前五郎不顾体面和尊严，在鹈饲面前跪伏下来。

“帮你？你还想叫我怎么帮你呀？”鹈饲用一刀两断的冷漠语调说道。

“您这样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我只是被对医学一无所知的患者告了状，但我不认为我有过什么误诊。”

财前五郎明确地矢口否认。

“老师，请您再帮他一次吧！您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对五郎弃之不顾呀！希望老师助五郎一臂之力打赢这场官司，那样就不会对老师重要的处境造成损害了。”

财前又一也跪伏在地板上恳求。

鹈饲交抱双臂站了片刻，终于坐回到了原先的椅子上。

“不管怎样，我就先听你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财前十分慎重地开始讲述道：“患者遗属告我把癌性肋膜炎误诊为术后肺炎而导致患者死亡，但这种说法与事实不符。我的考虑是，患者在我出发当初还是术后肺炎，但在我出国之后可能经过某种途径或某种体质的原因导致患者死亡。关于这一点，在明天叫来主治医师详细询问情况之前，我还无法作出准确的解答。不过，即使万一真有确认诊疗事故的因素，那也可能是在我出发之后引起的、近乎于医学上不可抗力所导致的事故。当然，即使是在我出国期间发生的意外，最终也还是我的责任。但是，那纸起诉书不由分说地告我误诊，我坚决不能接受！”

财前模糊了问题的关键，采取了有利于自己的说法。鹈饲的表情稍稍有所缓和。

“如果真是因为你所说的情况引起了这个事件，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为了本校的名誉，我也要考虑采取什么样的对策。既然已经被捅到报纸上闹到了这种地步，那就只有打赢官司，并且通过胜诉来主张我们的正当性。除此之外别无良策。财前君，你真的没问题吗？”他再三叮嘱道。

“是的，这个事件既是我个人的问题，同时也关乎浪速大学的名誉，甚至与老师的处境密切相关。所以，我会奋不顾身地打赢这场官司。”

财前像要紧抓上方抛下的救命绳索般作出了保证。

“好吧，那我就相信你的话啦！”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财前感激涕零地说道。

“这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和浪速大学的名誉。本校教授被控告误诊，这可是本校有史以来的稀奇事件，身为医学院长我也必须打赢这场官司，以防浪速大学权威扫地。不过，你有没有想好找哪个律师啊？”

“我光想着争分夺秒地赶来见老师，所以还没考虑到找律师的问题。不过，我听说判案取决于律师，而这场官司必须找个特别熟悉医患纠纷案的律师，所以如果老师认识这方面的律师的话，希望您给介绍一下。”

“是啊，如果你还没有理想人选的话，那我就去找战前曾经接手过大型医患纠纷案的大阪律师协会会长河野正德，看能不能委托他当这个案子的律师吧！不过，这个人是大牌律师，还不知道他能不能马上答应。总之，明天上午我先跟他说说看吧！”

财前又一向前膝行几步说道：“老师，如果有我财前又一能出上力的地方什么都愿意做。需要多少钱我都绝不会吝惜！”财前又一晃着海怪般闪光的秃头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财前把昨晚几乎彻夜没睡而极度疲倦的身体靠在转椅上，聆听柳原的报告。

柳原把病历放在财前的办公桌上，保持直立的姿态详细报告了佐佐木庸平死亡前的整个过程。报告完毕之后，柳原表情僵硬地鞠了一躬。

财前死死地盯着柳原说道：“怎么会发生那么愚蠢的死亡方式呢？就是因为那种死亡方式，才会成为今天早上报纸的新闻材料。现在被告的不是你，而是我！”

柳原脸色煞白地说道：“因为老师出国前指示我按照术后肺炎处置，所以我就按照老师的指示使用氯霉素……”

财前打断他的话说：“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呀？那是我出发时的事情，当病情发生变化时就应该采取相应的处置措施，这不是主治医师的职责吗？不管我临走时前怎样指示，如果使用氯霉素效果不理想的话，就要对可能发生其他某种合并症提出疑问、提出疑问！”

“是，所以……”

“所以什么呀？”

柳原想提及自己曾在财前教授临出发时曾经报告过氯霉素效果不明显的情况，并请求指示新的处置措施，却被财前气势汹汹的语调吓得不敢说话了。

“即使我这个教授不在，不是还有金井副教授代理教授工作吗？你完全没有必要傻乎乎地死守我出发时的指示一条道跑到黑嘛！你为什么不去找金井副教授请示一下呢？”

“我去找金井副教授请示过，金井老师说：虽然看作术后肺炎似乎有点儿不太对头，但既然主刀教授认为没有肺转移，那就可以考虑是术后肺炎。尽管都叫肺炎，但是症状却会有千差万别，所以目前就按财前教授的指示处置并继续观察吧！”

柳原把鼻梁上因油汗就要滑落的赛璐珞框眼镜向上推了推，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才说出了这番话。

“那就是说，金井副教授也有责任啦！可是，事到如今讨论是谁的责任也已经于事无补了。那为什么还要故意告诉患者家属不是术后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成为导致死亡的原因呢？这不是更容易招致误解吗？”

“不，不是故意告诉他们的，是因为应患者遗属的要求送去做了病理学解剖，所以无论隐瞒或不隐瞒都会被知道。”

“是谁主刀解剖的？”

“是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亲自主刀。”

“什么？大河内教授主刀……”财前顿时感到茫然无措了，“你怎么总是做出这种对我不利的事情呢？不管是死心眼儿的术后处置还是病理学解剖，你都完全没有尽到主治医师的责任！”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

“老师，我曾经努力安抚患者遗属，但毕竟患者死得太突然了，所以遗属对死因产生了怀疑，并且责问我方的处置措施，刚好里见副教授去了病房，就建议他们做病理学解剖了。”

“里见君？为什么要让其他科室的副教授插手我们科室的事情？你这个家伙到底有多么缺心眼儿啊！如果你采取灵活的处置，我也就不会成为被告了！”

财前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病历向柳原扔去。激烈的愤怒猛地袭上心头，使他几乎站立不住，险些丧失了理智，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激愤的情绪。现在与其说对柳原暴跳如雷，更重要的是把他拉拢在自己手下。

财前缓和语气说道：“已经发生的事情不管怎样都没用了，重要的是今后的对策。在这个时候，不仅是医务部，就连整个医院的视线都集中在你和我的身上，所以你的行动必须特别慎重，明白吗？”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柳原犹疑不定地问道。

“我先仔细地考虑考虑，然后再告诉你具体怎样做。因为这个问题可能会根据你和我的想法得出各种不同的结论，所以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不会有错。明白我的意思吗？”

财前暗示般地说完，随即走到柳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柳原微微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办啦！那今天就先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柳原鞠了一躬，迈着拖曳铅块般的步履走出了教授办公室。

柳原刚出去，财前立刻叼上雪茄吸上两三口努力平复情绪。然后，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教授办公室。

刚来到走廊上，只见十米之遥的前方有五六个医务员站着聊天，一看到财前立刻慌慌张张地散开了。如果没有发生这场官司的话，医务员们都会在门厅列队迎接在国际外科学会上轰轰烈烈大显身手并凯旋的自己。想到这里，财前感到苦不堪言。当他在走廊上遇到各科医务员、护士和患者时，对方都故意装出不知道今天早报新闻的样子恭敬地行礼问候。可是刚刚擦肩而过，他们就投来好奇的目光并窃窃私语起来。财前极力克制心中的不愉快，装出毫不动摇的镇定姿态继续向前走去。

财前来到第一内科副教授办公室门口，没有敲门就推开进去了。伏案工作的里见吃惊地转过身来，看到是财前就出声招呼。

“你好，回来啦！”

他立刻起身迎接并给财前让座。

“我回来了。昨晚刚回来。听我们科室的柳原说，我出国的时候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多谢了。你发到慕尼黑和巴黎的电报都收到啦！另外，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

他把在德国买的万宝龙钢笔放在里见面前。

“谢谢你！这个比什么都好啊！”还在使用旧钢笔的里见立刻拿起来并道了谢，随即关心地说道：“不过，今天早上的《每朝新闻》怎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是晴天霹雳，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我想直截了当地问问你，你发电报到巴黎叫我火速回国时，是不是已经知道患者遗属有这种动向了呢？”

“不，如果我知道的话会给你发去更加明确的电文。我给你发电报是因为死因并不是术后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所以作为医师应负的责任，最好尽快回国并由你亲自向遗属们解释清楚。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电文实在是词不尽意。”

“那就是说，你真的跟遗属提出起诉没有任何关联啦？不过，根据柳原所说，是你热心建议做病理学解剖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为我想，在做手术时曾向他们保证因为是局限性贲门癌做手术可以治愈，但术后却带来了变化，并且不是术后肺炎而是癌性肋膜炎最终导致死亡，所以医师有责任向遗属说明发生这种变化的过程。与此同时，我认为作为医师也应该通过病理学解剖严肃冷静地探讨研究自己的诊断和处置是否正确。所以我才建议做病理学解剖。”里见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里见君，就是你这种单纯的想法成为我遭到起诉的开端。或许你是出于纯粹的善意，但是根据不同的理解方式，我也可以认为你是想让刚刚当上教授的我陷入困境。事实上，确实也有人认为你是有意识地把从国际外科学会回来准备着手新研究的我推入困境。”财前揶揄地说道。

里见立刻变得表情严肃起来。

“你不要说这种话！难道你不应该更加谦虚严肃地思考那个患者死于癌性肋膜炎的问题吗？事实上，你懈怠了那个患者胸片阴影的检查，而且……”

里见话没说完，财前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才应该说话小心！我的处置到底有没有错要由今后的法庭审判裁定，你没有理由对我横加指责。首先，这次的问题已经不是怎样判读一张Ｘ光片的问题了。从今往后，关于这件事情你绝对不要随便发言了！”

财前毫不示弱，想要堵住里见的嘴似的以盛气凌人的态度撂下这句话，随即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房间。

在新町鹤之家酒家里面的包间里，鹈饲院长、财前五郎和财前又一神情紧张地与大阪律师协会会长河野正德律师相对而坐。

财前五郎坐在背对壁龛的河野律师对面，详细地讲述了佐佐木庸平从初诊到做手术、术后以及死亡的过程。河野律师聆听财前的讲述并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等财前说完之后再次仔细地浏览了打开在桌上的起诉书。

“归纳起来，原告方是针对医师在术后处理上缺乏注意，也就是怠慢了注意义务，以及把癌性肋膜炎诊断为术后肺炎并予以治疗的诊疗失误提出起诉。这个问题可是有点儿麻烦呀！本来在对方提出起诉并被报纸报道之前就能通过调解的巧妙方式摆平这件事嘛！”

河野肥胖的脸上油光发亮，看上去精明强干。

“但是，就像刚才已经讲过的，因为我当时出差去了国外，所以连患者死亡的消息都不知道，就更不了解患者遗属的动向了！对方完全没有跟我进行事先沟通，就这样突然告上了法庭。正因如此，我只能通过打赢这场官司证明我的正当性。希望律师助我一臂之力！”财前用迥然不同于对待里见和柳原的恭敬态度说道。

财前又一也像要让对方铭记在心似的说道：“律师，对方都是连医学的‘医’字都不懂的外行，所以即使叫喊什么怠慢注意义务和误诊，可他们又能懂得多少呢？长期以来医患纠纷官司肯定是医方胜诉，这是老规矩了嘛！所以请您就照着这条老规矩，无论如何要让我们打赢这场官司！”

河野律师颤动着魁梧的躯体笑了。

“一旦搭上你这样的人，所有问题都可以作出简单的结论。不过，近来的医患纠纷官司可没有那么简单呀！战前确实一说到医疗纠纷官司，不管怎么说都会对医方有利。但是在战后，患者得到了医疗知识的普及，对于过去从不问津的诊疗过程也开始怀有疑问了。再加上维权意识得到了迅速的加强，所以现在已经很难像战前时期那样轻而易举地胜诉啦！就说这个案例吧，我看过这份起诉书后发现对方好像做了很多功课，十分精准地抓住了医学理论方面的关键问题。首先，对方既然要把国立大学教授告上法庭，那就必须估计到他们也已经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和胜诉的把握。”

他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财前对河野律师反驳道：“无论医学知识怎样广泛普及和提升，但原告毕竟是医学的门外汉，所以只是抓住医师怠慢注意义务和误诊也没有办法加以确切证明。因为判案以证据为重，所以无论怎样强调，患者方不还是站不住脚吗？”

“不，近来法院的思考方式已经开始朝对患者相当有利的方向倾斜了。例如在举证责任的分配这一点上就有所体现。也就是说，以前在发生医疗事故时都是以医学专业理论为基础判断医师是否犯有过失，所以即使患者强调医师犯有过失却很难举证，因此总是对医师方面有利。但是，近来只要有事实能够明确推测医师方面犯有过失，举证的责任就转到了医师方面。也就是说，医师方面必须举证说明自己的诊疗行为没有过失。这对医师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例如患者具有特殊体质或是发生了不可抗力的事故，这种举证无论对于什么样的专家恐怕也是非常困难的吧？再加上因为诊疗记录、病情日志和见证诊疗的护士证言等材料都是由医师自己填写的，而见证诊疗的护士又是医师身边的人，所以还有比第三者的证词降低举证价值的倾向。因此，事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呐！”

河野不无顾虑地说完，一直绷着脸保持沉默的鹈饲终于开口了。

“河野兄，你就别吓唬我们啦！这次这事儿可不是财前教授个人的问题，万一真有败诉的情况发生，不仅本校的名誉和权威会受到损害，对今后医院整体的诊疗工作也会带来极大的困扰。患者都会无理取闹地对医师的诊疗提出质疑，即使是由于不可抗力所导致的死亡，也会只凭事实结果追究医师的责任。这种事态恐怕很难避免。正因如此，我希望无论如何都得打赢这场官司，并且通过争取胜诉证明财前教授的正当性维护本校的名誉。因此，我会在医学或诊疗的论证方面，安排所有的权威医学家作为证人或鉴定人出庭作证，共同协助论证财前教授没有过失。我从今天上午打电话的时候就认为，这个事件除了曾在战前接手大型医患纠纷案的河野兄之外再也找不到可以委托的人了。所以，我诚恳地希望你为我校助一臂之力！”鹈饲怀着强烈的期待请求道。

财前也像走投无路似的说：“河野律师，拜托您了！如果没有您的协助，即使能赢的官司也会输掉。我自己的处境暂且不说，恐怕还会对身为医学院长的鹈饲老师造成极大的困扰。”

“好啦好啦！你这样一说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啦！我这样说只是为了请各位记住这个事件肯定不会那样简单，但绝不是一开口就拒绝接手的意思啊！”河野摆出大牌律师的架势故弄玄虚地说道，他随即触及问题的核心：“不过，财前君，对于原告方的起诉书，你能从医学的角度证明医师方面没有过失吗？”

“那当然。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与其他领域不同，属于我的专业领域，所以我对任何医学论证都有信心。例如，关于术后处置的问题，刚才已经向您大概说明过了，要是更加详细说明的话……”

他刚想接着继续说明就被河野律师制止了。

“那方面的情况就不必在这种酒席上说明了。请你把支持你的见解的学说和文献等资料备齐，咱们择日再谈，并针对原告的起诉书拟定答辩书。根据通知书所说，要在八月七号之前把答辩书提交到法院，所以在此之前你我还要完成经过严格推敲的答辩书呢！”

河野似乎话中有话。财前立刻正襟危坐。

“您是大阪律师协会会长，而且精通医患纠纷官司，既然您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我就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您了。”

财前俯首致谢。财前又一为河野律师递杯斟酒。

“律师先生，这下我们可得救了！您愿意接手这场官司，我们就像坐上了巨轮啊！”

鹈饲也抿了一口酒说道：“这样我就放心了。如果被河野兄拒绝了的话，说真的，我实在没有别人可以委托，那就没辙啦！请你务必协助财前君打一场漂亮官司！”

“那当然啦！对我来说，这是你鹈饲院长从中牵线的案子，既然接受了你的委托，就算是为了大阪律师协会会长的体面，我也会竭尽全力争取胜诉嘛！而且，原告的律师关口虽然在律师协会中算是‘在野党’的非主流立场，但毕竟是少壮精锐分子，所以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呀！”

河野流露出自信满满的神情，财前又一“砰”地拍了一下膝头。

“您这话说得真是令人感到心里有底啊！既然您都这样说了，我们当然也要全力以赴，绝不会吝惜金钱！咱们这就谈一下费用问题吧！启动资金一百万元。如果咱们这边赢了，我再付三百万元。你说怎么样啊？”

鹈饲顿时露出惊讶的神色，但河野律师却轻松地接受了。

“好吧。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如果这样的话，律师，那就要赶快去找有力的证人啦！”财前又一着急地催促道。

“不，在我们向法院提交针对原告起诉书的答辩书之后，原告和被告的代理人即律师才会被叫到法院确认起诉书和答辩书的内容，还要提交相关的书面证据。在一段时间之内全都用书面陈述，这被称作书面审理。在这个阶段中双方都由律师进行辩论，以后才会在此基础上开庭传唤证人和当事人。”

“要是那样的话，当事人和证人在什么时候才会出庭呢？”

“是啊，如果是集中审理的话，在提出答辩书约两个月之后开庭讯问证人。那么，这些事务就交给我吧！既然我已经接手这个案子，那就事关我的水平能力，所以我不会稀里糊涂失败的啦！”河野律师满脸油光闪闪地说道。

第十九章

财前独自坐在庆子房间的窗台旁，眺望着窗下潺潺流淌的长堀川水，想到明天法院就要开庭讯问证人，万千思绪纷纷扰扰地涌上心头。他跟河野律师再三协商之后，已经拟好了从医学理论来看无懈可击的预备资料，整理完备所有的书面证据，在申请证人方面也安排了万无一失的阵容蓄势待发。但尽管如此，他仍然不时地感到有一种贼风暗透似的不安。

即使是在跟河野律师仔细协商时、在医院给患者做诊察时、在家跟岳父又一和妻子说话时，甚至是在庆子公寓里的时候，即将坐上被告席的沉重压迫感都一直纠缠不去。但尽管如此，他表面上还必须装出内心没有一丝慌乱的镇定态度。从出国回来那天晚上起，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必须有意识地保持这种姿态，持续的神经紧绷使他感到剧烈的疲劳。他瘫软无力地把头仰靠在椅背上，闭住双眼耸起肩膀深舒一口气。这时，门被打开并响起了庆子的声音。

“哎呀！原来你先到啦！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

庆子身穿一袭绿色套装，把苗条舒展的肢体靠近财前，但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住她的腰，却默默地点上了雪茄。

“怎么啦？连你到了这个时候也累得够呛啦！”

“那当然也会累的嘛！我连着几天跟律师协商打官司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可是，在医院里还得做出若无其事的镇定姿态照常看门诊、去住院部查房还有做手术，所以我也快累垮了。我站在手术台上都快晕倒了，所以今天下午只做了一台手术就撤了。”

“这就是说，虽然你那个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可是找你做手术的患者依然有增无减喽！”庆子惊讶地说道。

“那是当然啦！我只是被毫无医学常识的患者告了黑状，这个事件的是非曲直必须等判决结果宣布之后才能水落石出。况且，来找我的患者大部分都怀着非食管外科财前医生不看这样一种近乎信仰的心态。正因为如此，我就更要打赢这场官司。只要我赢了官司，谁都无话可说了！”

财前使劲地眨着因疲劳而充血的双眼，庆子一直站着俯视财前的面孔。

“你别那样眨着眼睛做出一副穷酸样啦！我认识的财前五郎教授，可是一个具有机器般的精密巧手和天塌下来都不会眨眼的钢铁意志的外科医生啊！即使不用那样生气，你也肯定是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是安排好了……”

“因为你已经使出了老辣的招数，所以又放心不下、忐忑不安了，是吧？”

庆子星眸闪光，似乎看透了财前的心思。财前默然无语地扭开了脸。庆子从洋酒柜中取出威士忌酒瓶和酒杯，调了加冰威士忌放在桌上。

“那，学校里的情况怎么样呢？”

“在我的医务部内，已经仔细叮嘱过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了，所以情况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门诊和其他部门也都在平稳地运行。不过，其他科室的教授们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装出绅士模样，可是在背地里却好像搞了不少策划。尤其是在教授选举中跟着东派一败涂地的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那帮人，据说正趁着这个机会带头煽动反对鹈饲派劝告我辞职，但是都被鹈饲院长压住了，说一切要等判决结果下来再说。这次鹈饲院长不仅帮我找律师，而且在其他所有的方面都帮了忙……”财前一反往常感慨万千地说道。

“那是当然的啦！你是在鹈饲先生的支持下才当上教授的，如果判决结果还没下来就叫你辞职的话，那不等于明年竞选校长的鹈饲派开始败退了吗？所以，已经上了船的鹈饲先生只是为了自己而袒护你而已嘛！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感恩戴德的事情啊！”庆子说得理直气壮，“明天第一次传唤证人，你这边决定谁出庭啊？”

“明天先由护理死亡患者的护士和金井副教授出庭。”

“金井副教授吗？这个人原先是前教授东先生的嫡系，而你不是为了安抚医务部内东派的人采取权宜之计才让他当副教授的吗？让这样的人出庭作证没问题吗？”庆子担心地问道。

“没问题啦！金井在我出差期间是代理主任，这次事件他也有一半责任，所以他不可能做出对我不利的证词。而且，对于这一点我也仔细叮嘱过了，没必要担心。至于那个护士，根本不需要我去晓以利害，只要护士长打个招呼她就什么都心领神会啦！”

“是吗？这倒是像你做事的风格啊！从主治医师柳原君、金井副教授到护士，你都已经采取了措施。那么，有可能做出最重要证词的里见君和做病理学解剖的大河内教授也都做好工作了吗？”

“对这两个人目前还没有采取措施，还在静观其变。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不好对付，所以如果贸然去做工作，恐怕会出乎意料地适得其反呢！”财前语气沉重地说道。

“我觉得吧，对大河内教授那边虽然在这种时候可以暂时静观其变，但是对里见君那边就应该强制性地采取某种措施。那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对这件事的每一步都亲眼见证了，而且已经知道是你误诊了。”

“哎！你别瞎说！”财前不禁大吼一声，随即连续地喝了好几口威士忌。庆子也默不作声地喝干了杯中酒。他们面对面地坐在窗边桌旁，心神不安而又无法排遣的财前与采取第三者的冷静心态旁观形势的庆子之间，流动着前所未有的失和而冷漠的空气。

天色不知何时昏暗下来，刚才还能看到窗下的长堀川河面，现在已经被黑沉沉的夜幕湮没，沿岸的建筑中开始亮起灯光。

庆子喝干了不知是第几杯威士忌之后揣测着说道：“你老家的母亲怎么样啦？她一直希望你能当上教授，好不容易放下心来，可没过多久却发生了这种事情。对你母亲来说，打击恐怕不小吧？”

财前愁眉苦脸地说道：“我早就给母亲写信叫她别担心这件事，在法院判决之前别来大阪，相信我安安稳稳待在老家就好。她回信说知道了，我相信你。就算是为了母亲我也必须打赢这场官司……”

说完，财前就把威士忌酒杯放在了餐桌上。

“那，海怪先生和杏子夫人近况如何呀？”

庆子转换了话题。

“那两个人刚开始惊慌失措，而现在却觉得只要舍得砸银子找到一位有本事的律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其实，河野律师真不愧是大阪律师协会的大牌，虽然费用格外昂贵，但本领也确实高强，还动员了河野法律事务所的年轻律师，倾注整个事务所的力量为我的官司奔波，所以我要借助河野律师和海怪的力量顺利地摆脱目前的困境。尤其是我跟河野律师已经进行了充分的协商，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财前此时的语调与谈论母亲时完全不同，随即别有意味地笑了。

“你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对我说得像那么回事儿，但是对海怪先生甚至杏子夫人都没说真话吧？依我看来，你甚至对于必须准确告知事件真相的律师也没有说明关键部分，而是巧妙地自圆其说。就连我也不知道你有几分真话呀！因为你是个城府莫测的冷酷人物。”

财前没有理会庆子的挖苦，若有所思般地凝眸注视着前方。

在灯火通明的关口法律事务所接待室内，佐佐木良江和信平正在聆听关口律师说明第二天开庭的相关事项。

“迄今为止，原告和被告的律师们在经过六次书面审理之后，已经归纳出了双方的主张，所以明天就要开始传唤证人了。争论就聚焦在我方当初所追究的、作为医师在术前术后怠慢了应有的注意义务，以及把癌性肋膜炎误诊为术后肺炎这两点上，但问题是实际经历和观察了整个事件过程的第三者怎样对这两点进行举证。因为庭审过程全部需要举证，所以如果没有证人举证的话，无论什么样的主张都不能成立。正因如此，作为原告方第一个被传唤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先生可千万不能含糊啊！”他谆谆叮嘱道。

“律师，我连法院的大门都没进过一次，更不要说出庭作证了。所以，尽管我坚信正义在我们这一方，但一想到明天就要开庭，心情还是很难镇定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特别担心。”

信平眼中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神情，说话都不利索了。

“哦，普通人都会出现这种心理反应。不过，这根本没有必要担心。你出庭的时候先要面对审判长宣誓，保证提供确切的证词，接下来你就要作为第一个证人接受讯问了。不过，首先要由原告律师我向你讯问佐佐木庸平死亡前后的情况，所以，你对我的讯问只需把自己经历过的事实原原本本地答出来就行了。在我的讯问结束之后，就轮到被告律师对你进行反对讯问了。这才是难度最大的地方。因为被告方律师进行反对讯问的目的是推翻我方的证词，从而把庭审过程引向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所以，你对这种讯问一定要平心静气地充分思考对方提问的意思之后再回答。尤其是问到有关医学理论方面的问题时，除了咱们此前多次研讨的内容之外，你绝对不要回答其他任何问题。法官会一言不发地聆听原告和被告的律师对这位证人的讯问和回答，由此判断哪一方正确。如果你中了对方律师诱导讯问的圈套做出不恰当的回答被对方抓住了把柄，还会影响法官的心证并难免导致对我方的不利。所以，你一定要充分注意这个问题。”

信平显得更加惶恐不安了。

“到时候我就在你身旁，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保持镇静就不会有问题。倒不如说难关其实在于医院方面的证人。根据法律规定，我方可以向法院申请医院方面的证人，如果法院予以采纳并传唤证人到庭，对方是不能拒绝的。所以，医院方面的医生也可以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出庭。不过，他们的证词却有可能并不符合我方的期待。第一内科的里见副教授是原告方所申请的最重要的证人，你们已经直接跟他见面详细谈妥请他当证人的事项了吧？”关口律师问道。

佐佐木良江与信平对视了一下。

“是的。就在前天星期天去法圆坂公团公寓拜访了里见大夫。他虽然对我们提出起诉感到十分惊讶，但在我们详细向他讲述了内心的痛苦、说明为了安慰我冤死丈夫的在天之灵不得已才决定提出起诉之后，他表示完全理解。所以，他答应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出庭。但是，当我们要求他作出对我方有利的证词时，他说：如果接到传唤当证人的话当然会出庭，并出于个人立场提供他所掌握的所有医学方面的证词。不过，他不会站在某一方的立场上提出证词，作为一名医师只证明事实真相。”

“只证明事实真相……这话说得极为在理，但具体地讲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关口律师似乎很难判断个中含义。

“对呀！这里有问题。我也跟嫂子一起去拜访他了，但因为想把这一点再搞清楚些，所以重复问过几次，但他后来一直默不作声，从他的表情上看，恐怕是受到学校高层领导的压力了吧？”

信平满心狐疑地说完，良江摇了摇头。

“唯独里见大夫不会那样。正因为那位大夫是个真正的好人所以才不会轻率承诺，而只能那样答复我们。里见大夫说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证明事实真相，我相信他说的话毫无疑问就是对咱们好的话。”

良江彻头彻尾地相信里见。关口律师像是在斟酌良江和信平对里见的理解方式思考了片刻。

“那就按照夫人说的相信里见副教授这个人吧！因为不管怎么说，咱们除了里见副教授再也找不到其他有力的证人了。轮到他出庭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改天再去好好请求他吧！另外，咱们向法院还申请了另一位医院方面的证人，就是做病理学解剖的大河内教授。这件事你们向里见副教授谈过了吗？”

听到关口律师问话，信平流露出几分歉意。

“关于这件事，当我们对里见大夫说‘像大河内教授那样的大牌医生，与其说我们自己去还不如请里见大夫去委托’时，他也是只说了一句‘大河内教授是我原先在病理学研究室时的恩师，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人再没有比他更值得尊敬和信赖的人了’。到最后既没说帮我们委托也没说不帮。”

“据我调查的信息显示，大河内教授那个人是学士院恩赐奖的获得者，即使在浪速大学里，作为学者也比现任校长和医学院长资格高得多呢！不过，因为我原先认为拥有那种头衔的人未必品格高尚，所以就去找了两三位报社的医疗界记者和医事评论家等从客观角度观察的人打听，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大河内教授是如今少见的严谨刚正、高洁自重的人。因此，尽管这起诊疗事故发生在自己大学的附属医院，他也绝对不会作出歪曲解剖观察所见的证词。不过，这样的人物往往多数都亲和力差，不懂通融。对于剖检所见以外的事情，例如根据解剖记录推论对我方有利或相反对财前被告方不利，他都会避免去做。除了严肃公正的剖检记录之外，估计他不会谈论任何别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假如咱们硬要叫他说出对我方有利的证词，我担心他反倒会跟咱们过不去。所以，咱们要好好地研究怎样对他进行讯问。”关口律师瞥了一眼时钟再次叮嘱信平：“那好，今天的协商就到这里吧！由于这个事件的社会反响很大，而且采取了民事审判中前所未有的集中审理方式，所以预计明天的法庭会有相当多的旁听者和媒体记者去采访，你绝对不能紧张。对方律师是个相当精明老辣的行家，你一紧张就容易在反对讯问时中了他的圈套，所以在回答时千万要小心谨慎呐！”

“我明白了。当他问到那个叫财前的大夫时，我一定要说得叫他再也当不成大夫。可是，如果他问到医学专业的复杂问题和不好判断的问题时，我就只瞪着他不说话。”

关口律师听了他的回答，一边整理桌上摊开的资料一边说：“明天上午十点钟开庭，请你们九点二十分左右就去我的事务所。既然你们是头一次去法院，就跟我一起去吧！况且对方是个大牌律师，所以我想从容不迫地出庭，从起跑线开始就不能落后嘛！”

这位充满正义感的少壮律师瘦削精干的脸上洋溢着昂扬的斗志。

大阪地方法院民事六号法庭内旁听者座无虚席，佐佐木商店的员工和一般旁听者中间还混杂着浪速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和医师协会的干部特别引人注目。在媒体方面除了司法口的记者之外还可以看到医疗口的记者，可见这场官司在社会上的反响非同寻常。

面对审判长席的左侧是原告代理人席位，右侧是被告代理人席位，在旁听席前面的原、被告席位上，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财前五郎分坐左、右两侧，他们的旁边分别坐着原告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和被告的证人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达夫、护士石川千代子。

佐佐木良江忐忑不安地望着脚下地板，而财前五郎意识到旁听者和报社记者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神情坦然地昂首挺胸而坐。他还意识到了坐在身后那排座位的岳父财前又一和后边四五排座位上偶然与里见坐在同排的庆子。鹈饲院长为了表现出自己对打赢这场官司游刃有余的姿态而故意没有露面。

开庭预定时刻十点钟一到，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停止，法官席后方正面的门被打开。

“起立！”

随着法警的喊声，全体起立迎接法官。身穿法袍的审判长率先坐在正面中央的座位上，两位陪审法官接着分别坐在左右两侧的座位上，起立的人们也都坐了下来，法庭内寂静无声。

头发花白、双眼发出锐利目光的审判长缓缓扫视全场之后宣布：“现在开庭，进行证人讯问。原告、被告双方的证人到庭了吗？”

佐佐木信平、金井达夫副教授、护士石川千代子三人站起来迈步向前，审判长对三人的姓名、年龄、住址、职业等分别进行了身份确认讯问，三人分别予以回答。

“你们将作为证人接受讯问，所以要求在宣读宣誓书后各自签字、盖章。在宣誓之后，如果作了虚伪证词就构成伪证罪并将受到处罚，所以请你们要讲真话。听清楚了吗？”

审判长叮嘱之后，就指定佐佐木信平代表三人宣读了宣誓书。

“我发誓，凭自己的良心讲真话，不隐瞒事实，不添加虚假证词。”

信平低声读完之后，法警要求三人签字、盖章。

审判长接过宣誓书转向代理人席位问道：“先讯问谁？”

原告方的关口律师站起来说道：“请允许先讯问我方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先生。”

“那么，现在先讯问原告方证人佐佐木信平，请被告方证人金井达夫和石川千代子先去走廊里等候。”

金井副教授和护士石川千代子去了走廊，佐佐木信平站在了证人席上。原告方律师开始对原告方证人进行讯问。

“请问证人，你认识原告佐佐木良江、佐佐木庸一、佐佐木芳子、佐佐木勉吗？”

“是的。佐佐木良江是我死亡的哥哥佐佐木庸平的妻子，庸一、芳子、阿勉是我的侄子和侄女。”

“你认识财前被告吗？”

“是的。他是给我哥哥佐佐木庸平做过手术的大夫。”

律师按照规程讯问了证人与原告及被告的关系，证人如实回答。

“佐佐木庸平于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日因癌性肋膜炎死于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是吗？”

“是的。”

“佐佐木庸平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况下去浪速大学医院就诊的？”

“他在去大学医院三个月之前就感到胃部不适，虽然也请附近的大夫看过，但症状一直不见好转，所以就在四月底去浪速大学附属医院接受了诊察。”

“初诊是由谁做的呢？”

“第一内科的里见大夫。”

“他诊断是什么情况？”

“在做过内科精密检查之后，初步诊断为慢性胃炎。但是，里见大夫建议我们最好再去让外科的财前教授检查一下。”

被告席上的财前眼中闪出亮光。关口律师瞟了一眼财前。

“财前被告诊察的结果是什么？”

“根据透视和拍Ｘ光片检查的结果，他认为是极早期的贲门癌，如果放任不管病情就会持续恶化，并且建议尽早做手术，我哥哥立刻住院并决定接受手术，在手术之后第二十二天就死亡了。”

“做手术时你在场吗？”

“不在场。因为那天恰巧是我针织品杂货商店盘点的前一天，所以手术当天我不在场。不过，第二天我就去探视，他的麻药开始消退，连续喊着要喝水。不过，手术过程好像十分顺利。”

“主刀做完手术之后，财前被告不久就去国外旅行了，是吧？”

“是的，在我哥手术后第九天出国了。”

“丢下手术后病情尚未稳定的患者就出国旅行，我觉得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不过，后续处置是怎样安排的呢？”

“交给了一个叫柳原的年轻助教。”

“这样来看，财前被告在出国前的诊察态度是不是存在着缺乏诚意之处呢？”

被告方的河野律师立刻说道：“审判长！原告代理人刚才的讯问属于诱导询问，所以请予以撤回。此外，在法庭上也不应该有指责被告的言论！请审判长加以提醒。”

审判长向关口律师提醒道：“原告代理人刚才的发言属于诱导讯问，请撤回。”

“明白了，我现在更正。那么，财前被告出国前的态度是什么样呢？”

“他从做手术之前就显得慌里慌张，陪侍病人的家属也可以看到这一点。在做完手术之后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即使在病人呼吸困难症状发作我们要求他来诊察时，他也以忙不过来为由，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你们预料到佐佐木庸平手术后会死吗？”

“没有。因为财前教授保证说，这是早期发现的癌变，只要做了手术就没问题，还说手术十分成功，所以我们根本没料到我哥会死。虽然他对我们作出了保证，但还是没有保住我哥的命。我哥并不是因为无法挽救而死，而是被财前教授出国前毫无诚意、心不在焉的诊疗夺走了生命，使他四十八岁的妻子和年龄才十九岁、十六岁和十四岁的孩子们面临不幸的未来，还给佐佐木商店的四十三名员工带来了极大的不安。这个大夫的行为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不幸和损失，我们一定要追究他的责任，并请求依法予以制裁。这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社会上遭受大夫误诊而忍气吞声的众多患者和遗属！”

信平的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律师结束了讯问，审判长望着被告代理人席。

“被告代理人对这位证人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的，请允许我进行反对讯问。”

被告代理人河野律师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脸上闪着油光站了起来。坐在原告席上的佐佐木良江忐忑不安地望着信平。河野律师从玳瑁镜框后瞟了信平一眼。

“你的职业是针织品杂货商，生意很忙吗？”

“是的。我做的是针织杂货的批发和零售，最近加上人手不够，所以非常忙。”

“那是好事儿。不过，看起来你对佐佐木庸平先生住院后的情况相当了解，你一直都在他身边陪侍吗？”

“没有。我嫂子佐佐木良江在医院陪侍，所以我只是去探视过。”

“你去探视过几次呢？”

“手术之前一次，手术之后就常常去了。”

“那么，在手术之后到财前教授出国之前的一个星期之内你去探视过几次？多长间隔去一次呢？”

“我记得是隔天去一次……”

“你探视的时间是固定的吗？”

“不是。因为我是忙中抽空去的，所以时间不固定。”

“那么，你刚才对财前教授诊疗态度提出的非常详细的证词，并不都是你实际的所见所闻吧？”

“不是。但是，因为我经常问我嫂子……”信平支支吾吾地答道。

“总而言之，你的证词大部分都是传闻，对吗？”河野不失时机地抓住了信平话语中的漏洞，“所谓证词应该是证人讲述他直接所见所闻的事实，可是从别人那里间接听来的传闻作为证词显然缺乏可靠性，这一点你知道吧？”

信平表情渐渐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河野律师得到了反对讯问的效果，从容不迫地回到了座位上。审判长在调查书上记录了些什么，像是在整理原告、被告代理人的讯问内容。

“本庭没有问题讯问佐佐木证人，请下一位证人出庭。”

审判长向法警发出指令。身材瘦高、身穿朴素藏蓝色西装的金井副教授站在了证人席上。

“被告代理人，请开始讯问。”

审判长朝被告方律师说完之后，河野律师用与刚才对待佐佐木信平时截然不同的温和语调向金井问道：“据说，财前教授不在期间由你代理主任，那么代理主任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就是在主任外出期间代替他负责授课、门诊、住院患者查房以及医务部管理等工作。”

“你作为代理主任给佐佐木庸平做诊察是在什么时候呢？”

“在财前教授去国外出差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作为代理主任做了第一次诊察。后来在查房时还诊察过一次。”

“你最后一次为患者诊察是在什么时候？请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六月二十号下午六点钟左右，我接到主治医师柳原的报告，说患者病情发生了急剧变化，我立刻赶了过去。当时，柳原医师正在做肋膜穿刺，实施胸水排液处置。因为如果多次实施排液的话，就有逐渐减少体内总蛋白量导致极度衰弱而加速死亡的危险，所以第二次穿刺时只抽了五毫升，然后我指示注射强心针，并指令护士搭起氧气棚，用氧气瓶补充氧气。”

“从病情发生急剧变化到死亡的状态如何？”

“在搭好氧气棚时患者一分钟的呼吸次数为七到八次，所以增加了氧气浓度，但患者的呼吸次数仍然很少。三十分钟之后呼吸变得更浅，并不时地倾诉痛苦一样扭曲身体，所以我指示柳原医师注射了第二支强心针。但是，患者的呼吸渐渐地变得断断续续，在十五分钟之后出现了紫绀体征，最后不幸死亡了。”

“你认为柳原医师的能力怎么样呢？”

“柳原医师在一九五八年毕业于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进入第一外科医务部担任助教已经六年。他的工作业绩优秀、人品诚实勤勉，在遇到重症患者时即使没有主任的指示也会主动住在医院值夜并进行深夜诊疗，是一位责任心很强的医师。”

“请你谈一下财前教授在出国之前的情况。”

“通常在出国外访之前，教授都需要进行出国准备、安排出国期间的诊疗、医务部内事务交接等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几乎都会在出发前五天就请假中止日常工作，但财前教授只是在出发之前请假一天。除了针对出国期间第一外科的整体诊疗工作作出指示之外，还对教授主刀患者的术后处置工作作出了细致的指示。其忙碌程度以一般常识很难想象。”

“这么说来，财前教授无法应对佐佐木庸平先生的诊察也是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吗？”

“是的。根据当时的情况，不只是对佐佐木庸平先生，对哪个患者都没有时间直接地、充分地进行诊察。在那种情况下，出发前向各主治医师下达指示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河野律师点了点油光发亮的脸说道：“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当他回到座位时，关口律师站起来进行反对讯问。

“我想请问金井副教授，柳原主治医师找你商量佐佐木庸平的病情是在什么时候呢？”

“在财前教授出国后的第二个星期。我作为代理主任查房时，以普通查房的形式第一次听取了柳原医师的病情报告。”

“当时你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吗？”

“我当时感到对于术后肺炎来说，加用抗生素的效果似乎太不明显，但由于术后肺炎的症状千差万别，况且财前教授临行之前已经对相关处置作了指示，所以我回答说要继续观察。”

“你刚才说，你是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病情恶化并且正在做肋膜穿刺时赶到的，那么当时抽取的胸水是什么状态呢？”

“略带红色。”

“那么，既然已经潴留了用裸眼就能看出带有红色的胸水，那就表明已经是发展得相当严重的癌性肋膜炎了，对吗？”

金井副教授一时语塞，随即说道：“这个问题在病理学检查报告出来之前，很难在严格意义上百分之百地予以断定。因为肋膜炎中存在着癌性和结核性两个种类，后者也可能会出现带有红色的胸水。”

“是吗？那么金井副教授的专攻领域是什么呢？”关口律师奇怪地用恭敬的语调问道。

“我的专攻领域是胸外科。”

“哦？既然胸腔外科属于您的专攻领域，而且已经给患者做过两次诊察，还看到了刚刚抽取的胸水，却不能断定到底是癌性胸水还是结核性胸水，这不是有点儿奇怪了吗？”

关口律师的讯问十分尖锐，金井副教授歪着嘴角沉默无语。

“在患者陷入危笃状态之前，金井副教授是否接受过柳原医师的咨询或者是你向他作出过指示呢？”

“我刚才已经做了说明，我在第二次诊察时患者病情并不十分严重。而且柳原医师在财前教授出发前已经得到过指示，所以我并没有特别作出什么新的指示。”

“那么，你是否认为由于柳原医师遵照财前被告出发前的指示进行处置而使佐佐木庸平先生死亡，也就是说财前被告的指示中有某种失误呢？”关口律师穷追猛打地问道。

“我不能回答这种问题……”

金井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被告代理人河野律师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刚才的讯问明显地充满了恶意。”

审判长认可了他的异议。

“那我就改变一下讯问方式。你认为患者为什么会病情突然恶化以致死亡呢？”

“我又不是从最初就一直给这位患者诊察，而且也不是我自己做的手术，所以关于这一点我无可奉告。”

“那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像佐佐木庸平先生那样癌细胞转移到肺部时，是不是以不做手术为好？”

“那要根据肺部转移灶的大小和部位决定，不能一概而论。但是我想，既然教授亲自在术前做过检查并断定以实施手术为宜，那就有他相应的理由。我相信作为食管贲门癌权威的财前教授的判断。而且正像我刚才也已经说过的，我不是癌症专家，所以不能发表专业性更强的见解。”

他似乎在拒绝对方进一步讯问。

关口律师说：“好吧，谢谢你。这样就可以了。”

当关口律师恭敬地结束讯问回到座位上时，审判长对金井副教授说：“本庭有若干问题要讯问金井证人。证人刚才说，如果专业领域是胸外科而不是癌症领域的话就不能明确阐述直接造成患者死亡的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现代医学专业分得很细，即使同样是胸外科，专攻癌症的人和专攻结核的人，虽然在诊断时的检查方法上几乎没有差异，但是在治疗过程中经常会看到意见分歧的情况。因此我认为，关于这次被诉诸法庭审判的微妙病例，非相关专业医师对该诊疗病例发表妥当与否的见解是很危险的事情。所以，我想避免做出自己没有把握的发言。”

金井副教授说完，审判长跟左右两位陪审官低声协商之后说道：“明白了。那么，关于造成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原告方已经申请由浪速大学医学院实施遗体剖检的大河内教授作为证人，所以决定下次将根据大河内证人的解剖所见调查直接死因。”

旁听席上瞬间出现了骚动。因为传唤大河内教授进行讯问被认为将触及事件的核心，掌握着这场官司的关键。

接着，负责管理病房的护士石川千代子站在证人席上，接受了有关佐佐木庸平术前术后状态和死亡前后情况的讯问。但是，看来被告方已经事先充分讨论过了，所以她的证词与金井副教授的证词如出一辙。虽然原告方关口律师的反对讯问十分严厉，但仍然没能获得有利于原告方的证词。

针对护士石川千代子的讯问结束之后，审判长向原告代理人关口律师和书记员确认已经完成下次开庭传唤证人的手续就宣布休庭了。

“今天的审理到此结束，下一次将在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一点钟开庭进行证人讯问。”

浪速大学附属医院门诊室一反常态地流动着慌乱不安的气氛。这是因为从今天下午一点钟开始，在大阪地方法院对财前教授误诊事件进行开庭审理时，病理学研究室的大河内教授将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出庭陈述佐佐木庸平遗体剖检所见。当天没有门诊的教授自不必说，就连轮到门诊的教授和副教授都想方设法地在正午以前结束了门诊，准备前往旁听大河内教授的证词。

正在第一外科坐诊的财前从来到医院时起就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气氛，虽然觉得很不愉快，但他表面上却做出一如往常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地为患者做诊察，并不时地瞟一眼腕表。当他给一名胃溃疡患者做完诊察时，佃讲师善解人意地提醒他说：“老师，时间差不多了……”

“啊，都到这个时间啦！那好，这儿就交给你吧！”随即对等在身后的年轻医务员说道：“佃讲师接我的班，你要好好见习。”

说完，财前就站起身来。

当他迈着沉着镇定的步伐走进二楼的教授办公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脱下白大褂，摁下桌上的对讲机指示送简餐来。当三明治和红茶送来之后，财前一边吃一边考虑再过一个半小时大河内教授将在法庭上所作证词的内容。

所谓病理学剖检所见，就是通过解剖得到的裸眼观察结果和显微镜检查、生物化学检查和组织学检查等结果的记录。虽然记录本身是固定不变的，但是如果根据记录归纳临床过程的方法不同就会产生微妙的差异，进而以复杂的方式左右针对财前的诊断和治疗是否正确的判断。不过，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大河内教授都会遵守作为医学家的严肃公正原则，即使以原告方证人的身份出庭，也不会因为同情原告而作出带有感情色彩的证词。但正因为如此，也不能指望他会因为财前是本校医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并曾在他的病理学研究室待过而网开一面。

财前剩下了大半块三明治，看看时钟指针还没到正午，虽然沿着河边走到法院只需十分钟，但他还是感到时间在分分秒秒地迫近，心中火烧火燎般地焦躁不安起来。电话铃突然响了，他拿起了电话。

“喂，是我啊！”

电话中突然响起岳父又一的声音。

“啊，是爸爸呀！你好……”

“一点儿都不好。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对今天大河内教授的证词担心得不得了。我那样再三恳求鹈饲先生想个妙招去找大河内教授做工作，可他到最后却什么都没做！因为今天就要开庭了，我实在是坐立不安呀！”财前又一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我也是一样嘛！上次跟鹈饲院长、河野律师一起吃饭时，鹈饲院长认为最好不要找大河内教授做工作。既然他这样决定了，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没办法……那样四平八稳的怎么能行呢？只凭大河内教授今天的证词，不只是你，就连我的财前妇产科诊所都会声名狼藉啊！趁现在还有点儿时间，我想给鹈饲院长打个电话，请他想办法去向大河内先生说句话。”

财前眼前浮现出岳父晃着海怪般的秃头焦躁不安的样子。

“那怎么行啊！大河内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爸爸在上次教授选举时不是已经很了解了吗？您忘啦？在决选投票的前一天晚上，岩田先生和锅岛先生在您唆使下去大河内教授家请求时不仅碰得头破血流，而且大河内教授在第二天决选投票时还差点儿把岩田和锅岛贿选的事儿都抖搂出来。这次要是再做出那种莫名其妙的事，就会彻底激怒大河内教授，那可就真的什么都完蛋啦！”

财前五郎压低嗓音说完，又一也无话可说了。

“爸爸，这事儿只能按照鹈饲教授说的做！要是弄巧成拙的话，反倒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再三叮嘱道。

“那好吧，尽管我还有点儿接受不了，但既然你本人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吧！”

财前又一很不情愿地挂上了电话。

鹈饲拿起桌上的资料匆匆忙忙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向病理学研究室。他在昏暗的走廊里向左转来到病理学教授办公室门口，虽然挂着“禁止入室”的牌子，但鹈饲还是无所顾忌地敲了门，不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而入。

大河内像要斥责似的转过身来，看到是鹈饲就现出疑惑的表情。

“抱歉，打扰你搞研究了。我刚好路过这里，此前你申请的病理学研究室设备预算已经结过账了，我就顺便拿来交给你。”

鹈饲说完就把资料放在大河内的桌上。

“谢谢你这么热心。不过，就算是顺路，你也不需要亲自送到我房间来嘛！”大河内毫不客气地说道。

鹈饲拿起大河内桌上放着的病理学杂志感佩地说道：“这个月的病理学杂志上刊登了你的论文《对最近的致癌学说细胞呼吸障碍说的考察》确实很有意义呀！我已经拜读过啦！”

“哦？你会对那种内容感兴趣真是出人意料啊！因为你是专攻老年病学格外活跃的临床专家嘛！”大河内不无讽刺地说道。

鹈饲像突然想起似的说道：“对了，今天是你去大阪地方法院作证人出庭的日子吧？”

“下午一点钟开始，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大河内拿起病理学解剖的记录。鹈饲瞟了记录一眼。

“临床组的人都十分关心大河内教授会陈述什么样的解剖所见，所以今天应该会有相当多的教授和副教授前往旁听吧！因为今天大河内教授的证词内容，对我们临床医师今后的诊疗行为也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影响啊！”

他若无其事似的打探大河内的想法。

“啊，是那样吗？”

大河内兴味索然地回应了一句就立刻开始准备出门了。鹈饲不知道该怎样接着说下去。

“这场官司如此受到社会上的关注并且使舆论界沸沸扬扬，就已经不只是财前教授个人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浪速大学医学院名誉和权威的问题了。正因为如此，这场官司无论如何都要让财前教授胜诉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所以我要问，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让财前君取胜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河内蓦地把尖尖的鹰钩鼻朝向了鹈饲。

“如果财前教授不幸败诉并被判定明显犯有误诊误治过失的话，浪速大学医附院用长达四十年树立起来的信誉会怎么样呢？而且，这会给明天还要实际诊察患者的临床各科教授带来多大的困扰……”

他话音未落大河内教授就说道：“那也是选出这种人当教授的教授会的责任，没有什么好说的嘛！我所说的名誉和权威就是怎样能够准确地追究和判明患者的真正死因，而为了包庇财前君作出有违医学常识、不负责任的证词，才是对本校名誉和权威的更大伤害！”

大河内不顾鹈饲还想继续说下去，说了声“那我走了”，就提起大皮包推开了教授办公室门。

当白发瘦躯的大河内教授站在证人席上时，医学相关者比上次更多的旁听席上霎时间掠过一阵紧张空气。财前坐在被告席上，表情僵硬地望着大河内。坐在原告席上的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信平，也像受到震慑似的把目光投向毅然挺立在证人席上的大河内教授。

审判长把书面证据摞在桌上，按照规定程序讯问了大河内教授的姓名、年龄、住址、职业等身份信息，在宣誓结束之后宣布：“现在由原告方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原告方代理人关口律师面向大河内问道：“为什么解剖佐佐木庸平的遗体？”

“因为遗属通过临床主治医师提出了要求。”

“那就是因为对死因怀有疑问，对吗？”

“是的。不过，病理学剖检并不只是以对死因怀有疑问作前提。所谓病理学剖检，简而言之可以说是要为不幸走向死亡的患者做最后一次全面体检，详细地观察探讨疾病产生的原因、经过和结果，以求从科学的角度确立和完善有关疾病的理论。以外科领域为例，近来由于手术前后的处置和药剂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大幅度地降低了术后死亡率。但是，如果仍有在手术过程中或术后不幸死亡的病例，就需要通过病理学剖检来确认死因，彻底判明究竟是由于手术过度侵袭还是由于偶然发生了合并症。”

大河内采用在大学课堂上讲课的语调进行阐述。

“这次剖检把重点放在什么问题上呢？”

“针对临床上产生疑问的事项。第一，胃贲门部位的手术是否成功。第二，癌细胞是否转移到了其他脏器。第三，患者死亡前的肋膜炎是癌性的还是结核性的。”

“请陈述您的剖检所见吧！”

“第一是关于胃贲门部手术，经过胃全切术和把空肠与食管吻合的食管空肠吻合术，吻合得十分完美，周围既看不到缝合不严也看不到炎症，可以说手术本身完全成功。第二是关于癌细胞是否转移到了其他脏器，虽然在腹部脏器没有看到，但在左肺下叶部看到了小指头大的癌变组织，其周围还有三个粟粒状癌转移灶。第三是关于患者死亡前的肋膜炎，从肋膜表面看到凹凸不平的肿瘤和血性胸水中检查出癌细胞来推断，我认为是癌性肋膜炎。”

“那么，直接的死因是什么呢？”

“由于并发癌性肋膜炎而使肋膜腔内潴留了血性胸水，受其压迫造成了心脏衰竭进而导致死亡。”

“那么，左肺的病灶和贲门部癌变哪个是原发病灶呢？”

“胃贲门部被推断为原发病灶。这是因为，本来胃部癌症在病理组织学的分类中大部分属于腺癌。经过对解剖保存的该遗体胃贲门部手术切除标本进行检查，发现明显是腺癌。而且在肺部发现的癌组织也可以认为是与贲门癌相似的腺癌，这就表明，胃贲门部为原发病灶，肺部癌变为转移灶的概率极高。”

病理学家的说明缜密而严谨。

“那么，您认为癌性肋膜炎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从肋膜肿瘤的大小、形态以及胸水量为四百九十毫升的潴留状态来看，应该不是临死前发生，而是在相当早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相当早之前可以考虑是在什么时候呢？”关口律师继续追问道。

“虽然我不能明确无误地推算出具体时间，但我可以断定应该不是死亡前两三天或四五天发生，而是在更早之前。”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虽然您不能断定具体是什么时候，但可以断定不是死亡前几天而是更早以前就发生了，对吗？”关口律师为了加深审判长的印象而重复道。“您考虑那种癌性肋膜炎的原因是什么呢？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例中，会不会是对胃贲门部的手术侵袭导致了肺部转移灶急速扩散呢？”

“在临床方面，既有针对主病灶的手术侵袭促使肺部转移灶急速扩散的情况，还有针对主病灶的手术侵袭的时期偶然与因为某种契机而使转移灶增殖的时期相吻合而促使转移灶急速扩散的情况，关于这一点目前还有各种学说，所以我不能给你确定的解答。”

“既然目前还不能确定针对已有转移灶的主病灶进行手术是否妥当，那么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例中是否就意味着手术本身是错误的呢？”

关口律师见缝插针地点到了关键问题。

“这必须根据转移灶的大小、数量、部位和患者术前的身体状况而定，不能一刀切。因为外科学者之间对此也有意见分歧，有人认为有转移病灶就不应该实施手术，但也有人认为即使有转移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实施手术。至于采取哪一种方式，请征求主刀临床医师的意见。”

“我明白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律师回座之后，审判长问道：“被告方代理人有没有讯问证人的事项？”

河野律师缓缓站起魁梧富态的身躯，以恭敬的态度开始对大河内进行反对讯问。

“我非常兴趣浓厚地聆听了您刚才对病理学剖检的见解，但是我认为，解剖尸体说到底应该以遗属自愿要求为前提。而据我所知，这次解剖的真正原因，是某位对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因怀有非同寻常的兴趣的医师向遗属提出建议，这未免过于以兴趣为中心了吧？您不认为这是对死者的冒犯吗？”

大河内斜眼瞪着河野说道：“关于这个问题刚才已经陈述过了，我认为没有必要重复回答。但是，如果重申一遍的话，病理学剖检就是借助一个生命的死亡使另一个生命复苏的崇高手段。如果是有良心的临床医师的话，只要对死因有些微的疑问都会建议遗属进行解剖。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剖检在欧美国家早已成为医师和患者的常识，甚至达到了以剖检率评定该医院医疗水平的程度。而且我还想说，像你这种轻率无知地指责医师进行病理解剖纯粹出于学术兴趣的人，就是那种对医学一无所知、满脑子十九世纪思想的人。”

大河内的义正词严的话语使河野律师都不禁一愣。

“不过，请问剖检是在死亡之后几小时进行的呢？”

“四个小时之后。”

“我听说，剖检的时间越早，获得的数据就越准确……”

“你说得没错儿，确实是越早越好。不过，死后只过了四小时，剖检所见的准确性不至于产生导致问题的偏差。”

“那么，您可以确定左肺的病灶不是结核而是癌变吗？”

“剖检时的裸眼所见以及对剖检后制作的该病灶标本进行的组织学检验，都可以确定左肺下叶的病灶明显是癌变。”

“那么，您所说的肋膜炎症状推断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刚才我已经回答过了，我只能说根据病理学剖检所见判断并不是临死时发生的，而是在相当早之前。”

“您说的相当早之前，可以解释为财前教授赴欧期间吗？”

河野律师紧咬不放，大河内严厉地瞪着河野。

“我只是说不是临死时发生的，既没有说是在财前教授赴欧之前也没有说是在赴欧洲之后。”

他语调强硬地顶了回去。

“我明白了。那么，最后想再请教您一个问题，根据您的病理学剖检所见记录，上面写着肺叶可见炎症现象。那么肺叶可见炎症现象是否可以考虑为肺炎症状呢？”河野律师问得十分巧妙。

“根据裸眼所见和组织学检验确实都发现肺叶出现带有红色的炎症现象，所以可以说出现了肺炎症状。”

“那就可以认为是财前教授最初诊断的术后肺炎，对吧？”河野想叫对方铭记在心似的说道。

“不，那种炎症现象并不能区分出到底是术后肺炎还是癌性肋膜炎并发的肺炎。”

大河内的证词终究严肃公正，英勇奋战的河野律师到了最后关头也没能得逞。

“明白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当河野回到座位时，审判长说：“那么，现在由本庭讯问证人。你刚才的陈述提到在已有转移灶的情况下存在两种说法，一种是不应该做手术，另一种是根据转移情况有时也可以做手术。请问你自己的观点是什么呢？”

“我自己认为，由于目前还没有针对转移的绝对措施，所以只能说针对主病灶施加超越必要限度的外科侵袭并不妥当。不过，这只是我一介病理学者的意见，所以就像刚才也说过的那样，请征求主刀临床医师的意见。”

“好吧，我们暂且认为，对于该做手术还是不该做手术的问题应该根据临床医师的鉴定。那么，根据你的病理学剖检所见，你对财前被告采取的处置方法有什么看法呢？”

“既然是在肺部转移灶已经很明显的情况下仍然对胃贲门部主病灶做了手术，应该是具有某种依据，问题在于那种依据是不是存在着超出必要限度的因素。假设疏忽了术前检查而没有发现肺转移而做了手术的话，那就不能不说是缺失了作为临床医师的注意义务。”

坐在被告席上的财前脸色突变。审判长打开书面证据，开始跟左右陪审法官协商。原告代理人关口律师忽地站了起来。

“审判长，为了澄清大河内证人认为应由临床医师鉴定的问题，原告方要申请鉴定人。”

被告方的河野律师也立刻站起来寸步不让地表示：“我方也要申请鉴定人！”

在旁听席列座的医学相关者们不禁面面相觑，现场弥散着非同寻常的气氛。因为原告和被告申请临床医师鉴定人，将会针对财前五郎是否犯下误诊误治错误提出重要的见解。

酒宴席间的气氛异常尴尬，鹈饲院长、河野律师、财前五郎和又一四人面对渐渐凉下来的酒杯围坐在餐桌旁。

“大河内教授今天的证词可不是好兆头啊……”鹈饲苦着脸说道。

财前又一说：“我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啦！在前些天的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和护士虽然都遭遇了原告方律师纠缠不休的反对讯问，但还是按照咱们事先协商的口径顺利地摆平了。我刚刚为开了个好头高兴不久，就被大河内教授今天的证词吓得灵魂出窍啦！难道再没什么好办法了吗？”

财前又一的厚嘴唇上沾着唾沫，话中带刺。

财前五郎慌忙打圆场道：“爸爸，谁都无法预料到今天会发生那种情况嘛！当然，我们已经有所准备，估计到大河内教授会作出相当严厉的证词。但是，最后当审判长问他对我所采取的处置方法有什么看法时，他竟然回答‘不能说没有缺失作为医师的注意义务’！当时我就感到像吃了一记重拳深受打击。考虑到他那样的回答今后将对审判长的心证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就非常担心。河野律师对这一点怎么看呢？”

财前表情严肃地转向河野律师。

“是啊！如果大河内教授干脆从一开始就作出偏向原告方的证词，那他回答审判长讯问的那些证词还可以看作试图导向对原告方有利，掺杂了个人感情。不过，那些都是自始至终只会严肃公正地回答的人说的话，甚至连原告方的律师都难以诱导他说出有利于己方的证词，所以他的表述应该对审判长的心证形成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河野担心地说道。

“连河野先生都这么软弱可不行啊！现在更重要的是怎样在下次鉴定人讯问中挽回劣势嘛！”鹈饲重振士气地说道。

“你说得对，要在下次鉴定人讯问中挽回劣势。不过，下次鉴定事项的争论焦点是出现转移灶的癌变是否应该做手术，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将直接关系到财前教授所采取的处置方法是否正确。财前教授，请你冷静地思考一下，你对这个问题怎样预测呢？”

河野刚说完，财前做出对此早已深思熟虑的表情说道：“正像站在医师立场上所考虑的误诊与站在患者立场上所考虑的误诊之间存在很大差异一样，即使是在医师之间，也会由于思路不同而对我的处置方法持有不同意见。主张即使可以看到少许转移仍然应该切除主病灶的人就会认可我的处置方法吧！但是，相反认为哪怕只有一点儿转移都不应该做手术的人就可能断定我的处置完全错误。前者的说法一般会得到少壮新锐外科医师的支持，而后者的说法就会得到比我年长一辈的老教授的支持。因此，只要挑选与我立场相同的临床外科医师当鉴定人就行。因为近年来这方面已经逐渐成为主流了，所以在下次鉴定人讯问中应该会对我方有利。”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鉴定人就必须挑选与财前教授立场相同，而且具有足以推翻大河内教授结论的实力又能言善辩的外科医师。你考虑具体选谁比较合适呢？”河野律师向财前问道。

财前又一插嘴道：“我认为，这样的人选与其让五郎考虑，还不如请在医学界人脉广大的鹈饲老师推荐更可靠吧！”

财前又一挡住五郎不让他抢风头，把露脸的机会让给了鹈饲。

鹈饲夹起菜来送到嘴边说道：“当然，从年资来说我的交往当然比较广啊！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情况不同于我的专业领域属于外科，所以还是先听听财前君的意见吧！”

他催促财前发表意见。财前考虑了片刻。

“是啊，我觉得既然要请鉴定人出庭，那就必须是同为消化道外科并专门研究癌症的顶级人物。那么，担任日本外科学会理事的冈山大学田渊教授、担任日本癌症学会会长的千叶大学小山教授、担任日本消化系统疾病学会会长的九州大学星岛教授这三位最合适，他们都对我的科研成果作出过很高的评价。”

河野律师说道：“千叶大学的小山义信教授跟你一样同为食管贲门癌的权威，我很了解。不过，另外二位是专攻哪个领域的教授呢？”

“冈山大学的田渊教授专攻消化性溃疡，九州大学的星岛教授专攻胰腺肿瘤外科。两人都是拥有优秀科研成果的医学家。”财前说明道。

财前又一向前膝行一步。

“在这三个人当中，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最合适吧？他跟五郎一样都是食管贲门癌的权威，而且不管怎么说他的名气很大，在社会上无人不晓，所以这个人威信最高，最合适当鉴定人。鹈饲教授的看法怎么样呢？”

“是啊！关于这个人虽然常常有些批评意见，但不管怎么说他作为外科医师医术很高明，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实力派，而且名气也很大。法官毕竟也是人，也有人的弱点，同样是鉴定人说的话，一定会更加看重小山教授的鉴定。”

鹈饲表示了赞成。

河野律师说道：“那就决定委托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吧！如果委托他当我方鉴定人的话，因为再也找不到别的能跟他对抗的名人了，所以会给原告方造成心理上的打击。”

听河野预见此举能够打击原告方的士气，财前又一“啪”地拍了一下膝头。

“这可真是个高招啊！既然这样决定了，那就一定要让小山教授接受委托担当鉴定人。河野律师，请你尽快带些礼品坐飞机去东京跑一趟吧！如果需要的话就叫五郎陪你一起去。”他急火火地说道。

河野律师说道：“不，像鉴定人这种必须注重客观性的委托，在方法方面也要按照正常程序去做，否则就会引起对方警觉甚至遭到拒绝呢！这事儿即使有些麻烦，但还是得先请身为浪速大学医学院长的鹈饲教授写一份公文寄给千叶大学医学院长，说明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需要小山教授来做鉴定，所以请求批准小山教授当鉴定人。这样按照程序提出申请，对方更容易接受。同时，财前教授和代理人律师我一起向小山教授提出恳求，得到对方的允诺就可以马上向法院申请办理由小山教授担当被告方鉴定人的手续。”

他介绍了事务性的程序之后，鹈饲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抓紧明天就拟定公函提出申请。只要提到国立大学的教授被患者起诉误诊，为了反驳对方维护大学的权威和名誉而委托鉴定，同样作为国立大学医学院长应该不会拒绝吧！因为双方立场相同嘛！”

财前又一立刻笑逐颜开。

“虽然不知道原告方会推举什么样的鉴定人，不过，像千叶大学小山教授那样实力雄厚而且名气大的鉴定人根本不可能再找到第二个啦！打官司这种事儿，只要没有相当充分的证据，那要看实力了嘛！一切都要靠实力呀！啊、哈、哈、哈！”

这是又一在开庭之后第一次放声大笑。鹈饲和河野律师也被他带着笑了起来。财前五郎也放松了紧绷的嘴角。

身穿和服的东贞藏交抱双臂，面露难色地听着关口律师说话。关口详细地讲述了从接受佐佐木庸平遗属的委托担当原告方辩护人到现在为止的审理过程，并像揣测东贞藏的心思般盯着他的脸。而东贞藏叼着烟斗保持表情不变。

关口继续说道：“实在没有办法。这边以身为律师的我为首，遗属亲戚都是对医学一窍不通的外行，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搞不清楚找什么样的鉴定人合适。所以，我就去拜访预定以原告方证人身份出庭的第一内科里见副教授商量。他说自己是内科医师，对于论述有关癌症手术适用性的专家人选不能作出负责任的回答。然后又说最好去找从浪速大学离职、现在担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东老师商量一下，所以我就冒昧在深夜登门打扰了。”

当关口律师为深夜突然造访道歉之后，东贞藏这才把表情缓和下来。

“是吗？原来是问过里见君来的呀！其实，你刚才突然上门说为了财前君的误诊事件想跟我见面时，我还觉得很困扰。如果是这样话嘛……”

说完，他拿起女儿佐枝子端来的红茶润了润嗓子。关口环视着东宅这间豪华的客厅，想到里见的公寓房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说实话，如果能这样直接委托东老师帮我们做鉴定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听说东老师在继任教授选举中曾经与财前教授有过一段复杂的纠葛。因为按照规定，与原告及被告有利害关系或曾经有过利害关系的人不能推举为鉴定人，所以我感到十分遗憾。”

听他这样一说，东贞藏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吗？是谁……”东贞藏困惑不解地问道。

关口苦笑道：“这个嘛，因为我是律师，所以为了推举对己方有利的证人和鉴定人，必须详细调查相关的人际关系。其实，我知道在第一次证人调查中作为被告方证人出庭的金井副教授原先就是东老师的嫡系弟子，最初揣测他即使不会作出对我方有利的证词，至少也应该不会作出不利的证词。但就像我刚才向您讲过的那样，他虽然专攻胸外科，却说难以只凭裸眼观察所见判断癌性肋膜炎带红色的胸水到底是不是癌性细胞，而必须等病理学检查报告出来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所以使我感到十分意外。”关口忿忿不平地说道。

东贞藏把视线转向投下树梢暗影的庭院。

“我刚才听你谈到这件事时也感到惊讶不已。对于财前君，我从看到报纸报道时开始就觉得那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从他那个人来讲，肯定会玩弄他所擅长的恶毒和权谋之术摆平事件。不过我实在难以相信，就连那个学究型、深谙师徒之礼的金井君居然也会大言不惭地作出这种泯灭医师良心的证词……”东贞藏十分失望地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们原告方无论是推举证人还是推举鉴定人都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摸不着头绪，真不知道该找谁当证人、找谁当鉴定人，实在是束手无策。尤其是在这次大河内证人作出如此重要的证词之后，如果临床医学家的鉴定意见可以进一步客观地论证其证词的话，将会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占有非常大的比重。所以我才特意前来恳求东老师推荐合适的人选。”关口求救似的向东贞藏说道。

东贞藏表情困惑地陷入了沉默。

“东老师，拜托您了。除您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向我们推荐足以对抗财前被告方的鉴定人了！”关口求救无门似的说道。

东贞藏脸上露出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情。

“根据你刚才的说明，问题的关键就是原告方面需要明确主张已有转移灶时不应实施手术，而正因为实施了手术才导致患者死亡的鉴定人，对吗？”东贞藏问过之后沉思了片刻。“那样的话，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应该是理想的人选。这个人是腹外科专家，一贯坚持有转移灶时不应做手术。而且，尽管他年事已高，但手术技法仍然很精湛，至今仍被称为‘柳叶刀之神’。正因如此，他对自己信奉的学说和临床经验秉持牢固的信念。所以我认为，这个时候委托一丸教授担当原告方鉴定人最为理想。”

“这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人选。实在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东老师帮我写一封介绍信？因为我跟他连一面之识都没有，突然委托他做鉴定恐怕不那么容易接受。拜托您了！”关口向前探身说道。

“那好吧，今天晚上我就写封慎重的委托信寄给一丸教授。他是我在东都大学时的前辈，幸好还互相认识。所以，他应该会答应吧！”

“您不仅向我们推荐了一丸教授，还亲自写委托信，实在不胜感激之至。里见医生虽然在口头上简短地说作为医师只提供准确的证词，但在话语之外能够感受到他同情佐佐木庸平遗属的心意。现在又得到东老师如此热情的帮助，真不知道遗属们会怎样高兴呢！再次感谢您！”

关口深深地鞠躬道谢。

“哦，我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财前的私人恩怨，听你讲述证人在法庭上作证的情形，我虽然不是你，也感到义愤填膺呀！而且还因为，以我自己的观点来看，也对在肺部有转移灶的情况下坚持做手术这一点怀有疑问，觉得不能袖手旁观。如果对手是财前的话，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推出相当强有力的鉴定人，所以你可不能因为我向你推荐了一丸教授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作为原告方的律师，如果没有相当充分的心理准备就很难打赢这场官司。”东贞藏用专业医师特有的慎重谨慎态度说道。

关口律师恭敬地道谢离去之后，东贞藏仍然坐在沙发上沉思。这时，佐枝子进来轻轻地坐在父亲面前。

“父亲，刚才那个人说是为了财前君的官司来找您，到底是什么事儿啊？”先前在门厅迎接关口的佐枝子关心地问道。

“嗯，就是希望我向他推荐原告方鉴定人的事儿啊！他先去找里见君商量，里见君说自己是搞内科的所以应该来找专攻外科的东老师，于是他就过来了。于是，我向他推荐了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这个里见君真了不起啊！听说他欣然允诺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出庭作证。身处充满权威主义和封建观念的大学里，却站在起诉鹈饲主流派核心人物财前君的原告一方并出庭作证，这不仅需要极大的勇气，还必须赌上自己的将来。这正是那个冷静而学者型的里见君特有的举动，所以不会是因为一时的感伤或同情而心血来潮，而是做好了相当充分的心理准备之后的决定。真是令人钦佩！我自愧不如啊！”东贞藏佩服地说道。

佐枝子不眨眼地盯着父亲说道：“父亲是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才会感佩他很了不起，但是作为实际问题，如果里见君作出对患者遗属有利的证词的话，财前君输掉官司当然不必说，即使财前君赢了，里见君不同样会因为对本校教授作了不利证词而被赶出学校吗？”佐枝子十分痛心地说道。

东贞藏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实际上正如佐枝子所说，如果里见作出对患者遗属有利的证词，就意味着他可能失去自己的将来。

“如果是父亲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做呢？您在教授选举时也没有亲自挺身而出阻止财前副教授升任教授，而是把金泽大学的菊川医生推上前台孤军作战，自己却总是在做些冠冕堂皇的事情嘛！而且虽然您说在充满权威主义和封建观念的那所大学中，里见君站在原告一边的行为很了不起，但是父亲在职期间是否曾经哪怕只有一次力图改变那种权威主义和封建观念的氛围呢？莫如说您过去不是也曾随波逐流过吗？”

佐枝子责难父亲的话语接连不断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啦？怎么突然那样生气啊？我就是对里见君的态度非常感动，而正因为感动，我才会向经过里见君介绍来找我的原告方律师推荐合适的鉴定人选，还准备在今晚抓紧时间写好委托信寄给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可你到底想叫我怎样呢？”东贞藏困惑地说道。

“我也不清楚啊！我也不清楚该怎样做啊！考虑到里见君的将来，我不能不希望他即使当了原告方的证人也不要作出对患者遗属有利的证词。但是同样，不，我更加希望里见君保持本色，不管校内怎样施压都要说出真实的证词。我只是对如今的大学氛围中太缺少那样正直的人洁身自好的生存空间感到悲哀啊！”

佐枝子回想起在加茂的桃林中两人静静地谈话时里见那真正医学家的诚挚姿态。当时自己心中培育的倾慕之情忽然像冲破堤堰般涌上了心头。

“佐枝子，难道你……”

东贞藏说到半截却被佐枝子清冽的激情所震慑，赶紧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

鉴定人一出庭，旁听席上所有的视线就都倾注在千叶大学小山博士和东北大学名誉教授一丸博士的身上。

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财前五郎，也用紧张的目光迎接各自的鉴定人出庭。被告方鉴定人小山教授修长的身材穿着潇洒的深灰色西服套装，年龄刚过五十岁的他浑身散发着作为日本癌症学会会长活跃于医学界的外科医师特有的自信和活力。而原告方鉴定人一丸名誉教授硬朗矍铄，看上去根本不像六十七岁高龄，以身怀四十年外科医师丰富经验的沉稳姿态与小山教授并排站在证人席前。

审判长把鉴定人事先提交的鉴定书材料放在面前并进行身份确认讯问之后，要求他们宣誓。

“我发誓凭良心诚实鉴定。鉴定人，一丸直文。”

接着由小山教授宣誓之后，审判长宣布：“现在开始讯问鉴定人。由原告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关口律师姿态端正地面对一丸名誉教授。

“原告方的鉴定事项是，在发现肺部已有癌症转移灶的情况下切除胃贲门部主病灶，是否有可能引起转移灶增殖并导致癌性肋膜炎的结果？也就是说针对主病灶是否应该实施手术呢？关于这一点请谈谈您的见解。”

一丸名誉教授缓缓地说道：“在癌细胞转移到肺部的情况下，如果针对主病灶实施手术，可以说转移灶可能有相当大的概率会发生恶化。因为根据我做外科医师四十年的临床经验，在术前Ｘ光拍片等各项检查以及剖开时裸眼所见都完全没有发现癌细胞转移到其他脏器的情况下，甚至即使对连接主病灶的组织和淋巴腺等做过双手可及的处置之后，裸眼无法看到的癌细胞仍然会隐藏在某个部位。所以说，一旦切除了主病灶，癌细胞就会以此为契机急剧恶变。这种实例极多。”

“那么，您对在发现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其他脏器的情况下切除主病灶怎么看呢？”

“基于我刚才陈述的理由，即使形态特别微小，只要发现了转移现象，都可以预料到切除主病灶会引起转移灶的急剧恶变，所以我原则上认为不应该实施手术，而应该通过针对疼痛使用某种镇痛剂，针对呼吸困难施行辅助吸氧等各种对症疗法减轻患者的痛苦，千方百计地提高延长生命的效果。”

“那么，在委托您鉴定的本案中，您也认为不应该实施手术吗？”关口律师神情振奋地问道。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不应该实施手术。这是因为，发生了远隔肺转移就意味着全身发病，即使只把局部的胃体摘除掉也没有意义。此外，在全身极度衰弱或有高度腹水的情况下，手术侵袭首先就是绝对的禁忌。我认为，本案中的病例也应该以此为准进行处置。”

他虽然语调平稳，却明确地提出了根据佐佐木庸平的情况不应该实施手术的结论。财前被告的神情开始发生变化，旁听席上的浪速大学相关者和医协干部中间也出现了骚动。关口律师充分地感受到了那种气氛。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当关口回到座位时审判长问道：“被告代理人是否要讯问啊？”

河野律师立刻起身开始反对讯问。

“您刚才谈到，在发现已有转移灶的情况下不实施手术，而是通过对症疗法力求延长患者的生命。但是，在手术方式有了显著改良和进步、手术时间也大为缩短、手术对患者的侵袭大为减少的当今时代，您的观点，恕我失礼，是不是太消极、太保守了呢？”河野表面恭敬、内心蔑视地问道。

一丸名誉教授忿然作色。

“当今的手术方式、麻醉和术后处置等方面确实有了快速的进步，但并不能因此而罔顾患者是否适合手术，动不动就施加手术侵袭，还认为那是积极的最新疗法。我认为这是最近的少壮学者在癌症问题方面的错误倾向。所谓‘积极’这种词语，往往会令人产生取得进步的印象，但是你应该了解，在外科手术方面它往往会伴随着夸大性。而尽管表面看似消极却慎重地力求提高延长患者生命的效果才是医师本来的使命。”

“但是，那样的做法可以说对医学进步的贡献太微乎其微了。哪怕出现了一两位不幸的牺牲者，但如果能够以此拯救成百上千患者的生命就应该勇于尝试，这种积极性才是医师真正的使命，才能推动医学进步。据我所知，你对癌症这种外科式的态度还停留在二十世纪初的古典观念上。”

一丸名誉教授勃然大怒道：“什么叫哪怕出现一两位不幸的牺牲者也要勇于尝试才是医生的使命、医学的进步啊？人可不是做实验用的豚鼠呀！按照你那个论调，被认为是杀人罪之一的安乐死也应该得到认可了。你必须撤回刚才说的话！”

严厉的呵斥声响彻了法庭的每个角落。河野律师被震慑得瞬间无语。

“由于我的表达方式不够恰当，似乎引起了误解，所以我撤回刚才的发言。”

河野就此结束了讯问，审判长宣布：“接下来由被告方鉴定人进行鉴定。请被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小山教授有意识地采取登上学会报告讲台的姿态站在了证人席上，河野律师逢迎般地站起身来。

“被告方的鉴定事项有两点。第一，在可见肺转移灶的情况下，切除胃贲门部主病灶的手术对患者的预后来说是否属于必要的处置。第二，主病灶手术与转移灶增殖之间是否存在着必然的因果关系。首先针对第一点您是怎么考虑的呢？”

“一般来说，除了极为例外的情况，即使多少有些转移灶也应该积极实施主病灶切除。这是我的观点，而且我也一直在身体力行。这样做的理由是，虽然纯属辅助性的方法，但如今放射疗法和化学疗法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通过运用这些疗法，从我做过的九百八十九个病例的经验来看，切除主病灶后仍然发生转移灶癌细胞增殖的情况也已经很少见了。不仅如此，尽管转移癌确实是很危险的存在，但是因为主病灶被切除，转移灶不仅没有增殖，反而停止增殖或者缩小，有时还能得到永久治愈，这种实例我也经历过十几个。此外，国内外的文献中有报告指出，通过切除主病灶，还可以避免由此带来的癌性恶液质的致命性影响。因此我确信，在原发病灶和转移灶并存的情况下，如果切除了原发病灶的话，即使无法切除转移灶，也可以明显地改善患者的预后状况。”小山教授用充满自信的强烈语调断言道。

河野律师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您的意思是，本案这种情况也应该实施手术吗？”

“是的。胃贲门癌会引起食物通过困难并带来痛苦，还有可能导致营养障碍而使患者死期提前。所以，为了消除这些症状，即使肺转移灶已经相当明显，切除主病灶也还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接下来是关于鉴定事项中的第二点，即主病灶手术与转移灶增殖之间的因果关系，您是怎么考虑的呢？”

“即使假设由于切除主病灶引起了转移灶的增殖，那也可能是由于其他某种契机所引起增殖的时期偶然与切除时期相一致造成的。因为还有经过切除主病灶反而使转移灶缩小的实例，所以我认为断定两者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是不够妥当的。这是我从自己所经历过的多达九百八十九个病例数据中得出的结论，也是最近医学界的主流观点。”

财前被告的脸上现出明亮的光彩，坐在旁听席上的财前又一和医协相关者们也露出放心的神情。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河野律师回到座位上之后，原告代理人关口律师站起来进行反对讯问。

“您刚才多次强调自己有多达九百八十九例的手术经验，我也对此深表敬意。那么，在那些病例中，与本案同样伴有肺转移的贲门癌手术有几例呢？”

“七例。我所做的七例手术都很成功，其中有四例已经存活了五年以上。”

小山似乎在夸耀自己高超的医术。

“那很好。不过，迄今为止在日本的学会中报告过的伴有肺转移的贲门癌手术有多少成功病例呢？”

“我可以明确地说，在日本的学会中我的成功病例是最多的。不过，其他大学有多少例我就不清楚了。”

“哦？那就是说，伴有肺转移的贲门癌手术相当稀少，对吗？在发现这种稀少病例时，外科医师们都会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浓厚兴趣吧？”

关口律师为了诱导出有利的证词提出了问题。

“那当然啦！如果是相当进展的癌变暂且不说，因为发现这种部位的癌变本身就很困难，所以一旦发现就想分秒必争地开刀确认。这就是外科医师从不伪装的心态嘛！”

“原来如此啊！确实有道理。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会不会因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贲门部的主病灶上而不知不觉地淡漠了对转移灶的注意呢？”

小山教授差点儿不由自主地走进对方诱导的圈套。

“不，那只是肤浅的外行人的想法。癌症的可怕多半都在于转移，只要是个医师谁都心知肚明。更何况能够发现早期贲门癌的优秀外科医师，怎么可能陷入那种稀里糊涂的心理误区呢？”

小山教授有惊无险地击退了关口的诱导讯问。

“那么，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您刚才说，除了极为例外的情况，即使已有转移灶也应该积极地实施手术，那么本案不就是那种极为特殊的情况吗？”

“那就需要根据转移灶的大小、部位和数量来决定了。根据病理所见以及其他各项记录来看，我并不认为本案属于极为例外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采取切除主病灶的方法是外科医师理所当然的处置。不过，由于每位患者的全身状态不尽相同，所以很难一概而论。”

小山教授没有给予正面回答。

“我明白了。你是说很难一概而论，对吗？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律师回到了座位上。

“本庭想讯问小山鉴定人几个问题。根据你的说法，是否可以切除伴有转移灶的主病灶必须视该患者的症状和全身状态决定不能一概而论，那么相反，应该积极实施手术这个观点的依据在哪里呢？”

审判长的讯问十分微妙，小山教授一时慎重地闭口不语。

“在不能预期获得百分之百的确切效果的情况下，切除主病灶或许是一种赌博。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也表明了目前癌症治疗困难之大。已经进入二十世纪后半期的现在，就是肺部原发灶即使转移到大脑也会积极实施切除主病灶治疗的时代。哪怕只有一个病例得到预后改善或挽救了生命，医师都不应该坐视不管而应对其可能性怀有期待并全力以赴，这就是生存在现代的医师的职责。而且，这几年来外科学界也正在向这种积极的方向发展。”

审判长转向一丸名誉教授。

“关于这一点，请一丸鉴定人发表自己的见解。”

一丸名誉教授瞟了小山教授一眼。

“刚才提到了一种赌博的字眼。但是，这种拿人命当赌注的赌博我是做不出来的。因此，即使说我消极，只要认为切除处于恶化期的癌症主病灶就有伴随转移灶增殖的可能性，我就要把不应实施手术的观点坚持到底。”

他用严肃的语调说完之后，审判长就宣布休庭：“一丸、小山二位鉴定人的意见中都有值得认真听取的部分，法院将把二位鉴定人的意见作为今后审理的重要资料。今天的审理到此结束。”

汽车刚停在医师会馆门前，财前就快步走进了正面的自动门。眼尖的前台女事务员看到财前的身影，立刻领他前往二层最里面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正在等候的接待室。

岩田和锅岛正坐在皮沙发上喝威士忌酒，看到财前出现立刻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在鉴定人讯问结束之后，我郑重地款待了小山教授。他说无论如何要坐四点钟的航班赶回东京，所以我又把他送到了伊丹机场。耽搁到这么晚，实在失礼了！”

财前为自己晚到了一个小时向浪速大学校友会干部、老前辈岩田和锅岛道歉。

岩田向他劝酒并说道：“这且不说，今天真是辛苦你啦！我听说上次大河内的证词对你很不利，所以今天跟锅岛君一起占了前排座位去旁听。小山教授的鉴定意见真不愧是在国外也深受好评的食管外科权威，实在太精彩了！多亏他的鉴定，挽回了上次大河内证词造成的不利局面打成了平手，让我们松了一口气啊！来，先干一杯吧！”

财前掩饰着疲倦的神色，端起威士忌酒杯一饮而尽。锅岛已经喝得脸色发红了。

“看来，就连财前君也累得够呛啦！我从这个事件登报时开始，就对提出起诉的患者遗属和大肆报道的《每朝新闻》气愤不已。如今的患者们享受着医疗保险，怀着去澡堂般的轻松心情去找好几个医师看病，常常发生因为有些医师对患者的疾病不能充分诊察而误诊的情况。但是，报社却撇开这些不谈，一旦患者说点儿什么就大肆叫嚣误诊、误诊！写出些偏向法官、与患者为伍的报道！前一阵子，我曾训斥过《每朝新闻》社市议会记者俱乐部的家伙，叫他们再别写那种无聊的报道了。不过，鹈饲院长到底有什么打算呀？”他捻着胡须向财前问道。

“鹈饲院长担心这个问题会闹大，已经要求各家报社的干部在结束审理之前不要写这种低级趣味的报道。而且说明这次事情的善后处理也由鹈饲院长、河野律师和我们财前父子极少数人尽量避人耳目地在内部解决，所以就没找岩田和锅岛二位前辈商量。”

岩田一边吃开胃菜一边说道：“鹈饲教授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是仅仅关系到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权威和名誉了，跟我们开业医师的生活权利问题也密切相关呀！如果是把止血纱布忘在患者肚子里或是在输血时搞错了血型那种明显的医疗失误另当别论，像这次这样连解剖遗体的病理学教授和大名鼎鼎的临床名医来鉴定都很难分出黑白的微妙病例，要是也被判成误诊的话，对我们开业医师的诊疗工作都会产生明显的影响。”岩田慷慨激昂地说道。

锅岛也附和道：“我们私人医院又不像你们大学医附院那样拿国家预算购置充实的设备，也没有无薪助教那种可以免费使用的人力资源，所以不可能像大学医附院那样无微不至、面面俱到。因此，如果患者想在我们的设备上或医师阵容上挑毛病的话，那可是想怎么挑就怎么挑呀！正因为这样，要是财前君在这次的问题上一败涂地，那就会给患者大脑中留下荒唐的印象：连大学医附院都会误诊，更何况私人医院呢？所以，你绝对非赢不可。”

他对财前提出了强烈要求。

“当然，我也希望是这样嘛！可是，如果这么简单就被说成是误诊还要求赔偿损失的话，那就真该向美国那样建立医师赔偿保险制度了。每次只要被患者起诉，就赶快用保险金支付赔偿，否则根本赶不上趟啊！”财前很不耐烦地说道。

“你说那种话怎么行呢？咱们医协在前年就成立了‘医患纠纷处理特别委员会’，为的就是在发生医患纠纷时可以出面解决，所以这次判决的结果对咱们今后的医患纠纷处理方式也会造成重大影响。万一出现了对财前方面进行不当问责的苗头，医协将发表支持财前教授的声明书，甚至不惜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活动。”岩田露出金牙闪着亮光说道。

锅岛也用在市议会上演说的语调说道：“总而言之，眼下已经不仅仅是关乎财前教授和浪速大学名誉权威的问题了。即使为了咱们医师协会，也要团结全体医师的强大力量赢得这场官司！”

财前虽然有点儿踌躇不决，但还是表示说：“非常感谢各位的厚爱。一旦有不测发生的时候，也许真的要麻烦你们呢！到时候就请多多帮忙啦！”

财前虽然觉得不能把事情闹大，但心里却在想：万一形势不妙，即使不惜利用医协中最右翼的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也要打赢官司。

在堂岛川河畔的Ｋ会馆小餐厅里，财前和柳原正在最里边的餐桌旁享用延迟了的午餐。财前轻松随意地舞弄餐叉，而柳原却几乎没动一下饭菜，浑身不自在地坐在那里。当侍者端上法式黄油烤牛舌鱼时，财前为了让柳原放松心情说道：“柳原君，咱们就这样一边吃午饭一边聊，所以你用不着紧张嘛！”

“是……”

柳原反倒越发浑身僵硬了。

财前喝了一口啤酒说道：“后天，你和里见君就要作为证人出庭了……”

柳原伏下了双眼。

“不过，关于后天的证人讯问，因为你从第一次开庭就一直参与旁听，所以应该把法庭审理的流程牢牢记在脑子里了。而且前天也跟我谈好了，所有的内容你都领会了吧？”

“是，我想应该领会了……”

“这怎么行啊？事到如今你还说‘我想应该’这种漫不经心的话！别说第一次证人讯问时出庭的金井副教授了，就连那位年轻护士都领会得不比你差呀！”

他顾忌周围而压低了嗓音。柳原眼看着神色紧张了起来。

“好啦，这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后天证人讯问的焦点。因为在上次鉴定人讯问中，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主张即使有转移灶也应该积极实施手术切除主病灶。与其相反，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主张已经发生转移就不应该实施手术。两人呈现出甲论乙驳、互不退让的态势。但关键是，问题的焦点已经从是否应该实施手术转到术前转移灶是什么状态上了。因此，对你和里见的主讯问和反对讯问当然都会集中在这个问题上，所以你要特别记住这一点，只要按照上次反复向你交代的内容回答就行了。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原告代理人的反讯问，那个律师虽然年纪轻轻脑瓜却相当灵光，所以即使有些提问看似与问题焦点完全无关，但其实在某个方面有所关联。所以你要慎重回答，明白了吗？”

“那么，老师，这是不是要把没注意到肺部转移灶说成是注意到了呢？”

柳原说到最后时嗓音微微发颤。

“你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叫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总而言之，要想方设法地自圆其说嘛！”

“可是，不管怎么说，那也太……”

“柳原君，我不希望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你想想，这件事在社会上被闹成了误诊甚至闹上了法庭，这到底怪谁呀？归根结底还不是怪你吗？因为你对患者遗属说服力度不够，使他们对死因产生了怀疑，还让第一内科的里见君插嘴，甚至发展到送去做病理学解剖的事态！”财前盛气凌人地说道。

“对不起……”

柳原软弱无力地垂下了头。

“你明白就好。只要这场官司顺利结束，对于你的将来我有自己的考虑。我记得你好像最近终于升为有薪助教了。那样的话，如果没有父母的援助还是很艰难吧？我也有过那种经历嘛！不过，这种事情会根据你的想法带来不同的结果，可以说后天的出庭也关系到你的将来呀！这个意思你应该懂吧……”

财前的话外音意味深长，像是在试探柳原的心思。柳原俯下苍白的脸，许久才推了推油腻的赛璐珞框眼镜。

“老师，不管我怎样按照您的要求作证，但因为里见老师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了解，所以如果他按照实事提供证词的话，真相不还是会被公之于众吗？”柳原害怕地说道。

财前眼中闪烁着冷漠的光。

“是啊！你说得没错儿啊！但是如果追根究底的话，那也是因为作为第一外科医务部的你去找第一内科的副教授咨询患者的病情嘛！就是因为你的愚蠢行为，才把事态搞得越来越复杂了！”财前残忍地一步步把柳原逼进了死角，“事已至此，再说那种话也无济于事了。总而言之你要充分地认识到，这件事情闹上法庭有一半责任在于你自己。至于里见君，现在鹈饲院长可能正在跟他详细谈话，所以你就不必操那份儿闲心啦！”

“啊？院长找里见副教授谈……”

柳原眼中露出了强烈的恐惧神情。

鹈饲院长把他肥胖滋润的身躯靠在转椅背上。从刚才开始，他非常难得地请里见喝红茶并笑容可掬地主动跟里见聊天，但里见却闷闷不乐地沉默不语。

“好啦，虽然你可能会有自己的想法，但就像我刚才反复多次说过的那样，这次事件是在财前教授出国期间发生的，所以对他本人来说属于所谓不可抗力的情况。这种事情被告上了法庭，同样身为医师我不能不表示同情。而另一方面，从具有优良传统的浪速大学的名誉和权威的大局来看，也一定要让财前教授在这场官司中获胜。这是教授会不容歪曲的意向，所以希望你也充分地领会这一点，准备后天出庭作证。”

本来是鹈饲自己强行统一了教授会的意向，他却推托得那么煞有介事。

“即使不了解教授会的意向，我自己看到财前君突然被人用那样的形式告上法庭，也感到十分痛心，我迫切希望他能早日从那种旋涡里解脱出来专心投入科研工作。况且，我也十分清楚这次事件与浪速大学的名誉和权威绝非毫无关联。不过，您要我充分领会这一点去作证，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里见正面望着鹈饲。

“你问我什么意思吗？你身为本校的副教授追问这个问题太奇怪啦！里见君，你早就应该知道的嘛！”

鹈饲一边抽烟一边在嘴角浮现出微妙的笑意。里见目不转睛地盯着鹈饲。

“从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推断，您的意思好像是：无论事实如何都不应该做出对财前教授不利的证词。但是，关于那位患者我只能原原本本地陈述作为医师所知道的一切。”

“那么，里见君，你刚才还说对处于这个事件旋涡的财前教授感到十分痛心，还说会为大学的名誉着想，难道你真要说出对财前教授不利、不，使本校名誉扫地的证词吗？”

鹈饲的双眼猛地闪出锐利的目光。

“不，我在后天的法庭上原原本本地陈述我所知道的前后经过，完全跟大河内教授作证时的态度一样，并不是为了对谁有利、对谁不利，而是从医学的角度陈述严肃公正的事实。医学的进步并非只是发表新的研究成果或改善手术方法，在偶尔发生以不幸结果告终的临床病例时，医师本身必须通过谦虚的思考究明其原因并使其发挥更大的作用。我认为这样做也是医师对患者应尽的义务。”

“把以不幸结果告终的患者情况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这对医学的进步来说当然非常重要。作为一种理想，我对你所说的话也很理解啊！不过，在现实当中如果稍稍出错，就可能断送一位前途无量、才干超群的教授的学术生命。而且，那个人可是曾经跟你一起在病理学研究室从事科研十几年的好朋友啊！难道即使是这样，你也要做出对他不利的证词吗？我不是以院长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医师向你提出请求，希望你向陷入困境的另一位医师提供援助。”

鹈饲改为动之以情的说服方式。里见噤口不语，向鹈饲投去责难的眼神。但鹈饲却满不在乎地抽烟。双方之间流动着郁闷的沉默。不久，里见抬起双眼。

“即使我的证词对财前君不利并因此而确定他是误诊，我也不能原谅财前君作为医师对患者采取那样的态度。”

“那好吧，既然我以同为医师的立场跟你掰开揉碎地讲了这么多都不能使你回心转意的话，那我就换成医学院长的身份跟你谈。如果这场官司打输的话，那就不只是财前君的将来如何的个人问题，还会损害创立四十年的浪速大学的名誉，社会上也会对国立大学教授本身的权威性产生怀疑。那样的话，我这个医学院长就会颜面尽失，而且不单单是浪速大学，还会对所有的国立大学医学院造成极大的困扰。上次我委托千叶大学医学院长推举鉴定人的时候，对方也说只要能维护同为国立大学的名誉和权威愿意提供协助，小山教授本人也从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专程从东京赶来。说到这里，就算你不了解世故人情，作为本校的副教授也多少能考虑周全些了吧？”

他用带有强迫性的话语施压，随即把烟卷捻灭在烟灰碟里突然站起来走到里见身旁。

“我还有两年就退休离职了。在我离职之后，你也许会接替我掌管第一内科。我可不敢想象你会不顾我的处境和浪速大学的名誉做出独断专行的证词啊！”鹈饲几乎要把气息呼到里见脸上露骨地说道。

里见眼中现出蒙受莫大屈辱的愤怒。

“请原谅我再次反驳，您所说的那种名誉和权威的状态本身就是错误的。正因为是享有荣誉的国立大学教授，所以即使万一发生了误诊，也要怀着法庭不只是追究医师过失的场所，还是有助于医学进步的场所的认识鼓起勇气站在法庭上。”

“你因为不是当事人，所以才能那样说嘛！”

“不，作为医师，只要对人的生命怀有尊严之念就可以做到！”里见用毅然决然、毫不动摇的语调说道。

“好吧，我明白了。你的想法我已经完全理解啦！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过我想再补充一句，你的证词万一对浪速大学的名誉有所损害，那么即使你想留在大学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鹈饲的话语透着冷酷的回响。

“那，我告辞了。”

里见紧紧地绷着嘴唇俯首行礼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走出院长办公室，里见经过昏暗的走廊回到副教授办公室，推门进去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午后的秋日映照着隔着中庭的新楼西端病房楼的白色墙壁。里见望着阳光回想起鹈饲教授说过的话，心中充满了无以名状的愤怒，仿佛看到了围堵自己的不合情理的厚墙。原想不管医学院内部怎样封建，鹈饲教授那种不合情理的说法也不可能行得通，可是现在却有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绪袭上心头——如果做出对财前不利的证词或许真的会断送自己的将来。里见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抬头环视着房间——十年来坚持研究的课题“运用生物学反应诊断癌症的方法”的资料塞满了整面墙的资料柜，化学实验格架上摆满了试剂瓶，柜子前的桌上放着里见用熟了的显微镜，随手拿起哪一样都与自己的科研工作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对于里见这样的人来说，失去科研场所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天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暗下来，窗外阳光早已消退。里见发现室内已经昏暗无光，就把摊在桌子上的资料整理好，脱下白大褂准备下班了。

在上本町一丁目市电车站下车之后，里见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相反方向哥哥的诊所走去。在离车站步行十五分钟路程的内安堂寺町街的一角，那个老旧的诊所就是里见哥哥的家。推开玻璃门，候诊室里磨损的布椅子上没有人影，走进门诊室也不见哥哥的身影，但是诊察桌上摞着内科学会杂志和研究书籍。那就是被赶出京都国立洛北大学第二内科的哥哥作为街道医师甘于清贫、保持操守、孜孜不倦坚持科研的真实写照。

“啊，是老师啊！这里的老师在一小时前去法圆坂公团公寓出诊了。不过，晚上的门诊时间快到了，所以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说道。

里见立刻推门出去，沿着来路折返，因为哥哥去他们小区出诊时，几乎每次都会去家里坐会儿。

当他快步走进家门时，妻子三知代接过他的皮包说：“你回来啦！哥哥来了！”

他走进六铺席房间，哥哥清一好像已经等了一阵，面对喝光了的红茶杯，膝头上摊开里见将要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好彦的社会科课本。

“看来我等对啦！有一段时间不见你了，最近还好吧？”

对于父亲早逝的里见来说，哥哥这句话莫如说包含着父亲般的温暖。

“我刚才去了哥哥的诊所，听说你来这边出诊，我就马上赶回来啦！”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啊？”

“不，倒也不是什么急事……”

五十多岁的哥哥头发已经花白了。里见不想让哥哥为自己操心费神。

“什么事儿啊？要是我能帮上忙的话就说说看！”哥哥温和地催促他道。

“其实哥哥也知道这事儿，我们那儿的财前君惹上了误诊官司，我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后天就要出庭了。就是关于这事儿……”

他把鹈饲教授以院长身份跟自己的谈话都告诉了哥哥。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啦！我当初被赶出大学也是因为类似的事件，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年，没想到大学里的封建性毫无改变，而你又要因为与我同样的原因置身于可能被赶出大学的处境之中。而且我知道，你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还是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是吧？”

里见默默地深深点头。哥哥清一眼中有几分犹豫和动摇，过了片刻终于开了口。

“修二，你在这个问题上征求我的意见是不可能如愿的。如果只从亲情的角度来讲，我不希望你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医学界的冷酷无情和坐冷板凳。但是，从同为医师的立场来讲，对患者的生命秉持严肃的良知和敬畏的态度，决不允许有丝毫肮脏的失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在现实当中，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未必能够得到施行，坦率承认事实的人反而往往受到伤害。究竟是不惧伤害敢于选择秉持医师的良知坚持真理，还是向封建的医学界权威屈服明哲保身？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

哥哥的话语掷地有声。里见不眨眼地望着哥哥。

“哥哥，说句心里话，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也不愿意坐冷板凳。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要在大学里继续从事我想做的科研工作。但是，这次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因为一名医师的傲慢之心而断送了一个应能免于死亡的患者的生命，这已经是不可原谅的事情，现在居然还要以维护大学名誉和权威的堂皇借口掩盖事实真相。我还是决定，即使自己的将来有可能发生不幸，也要鼓起勇气说出事实真相。”

里见表明了决心，三知代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

“修二，你为什么要这样不惜赌上自己的将来也要为只是偶然初诊过的患者遗属作证呢？虽然你也有你的想法，但是目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继续自己现在的科研项目，做出一个医学家的优秀成果。为了这个目标你不能离开大学，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离开。就像以前多次请求过的那样，这并不是为了我。希望你为了你自己和孩子，沿着当上教授完成伟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吧！”三知代有几分呜咽地说道：“哥哥，请你也好好劝劝他吧！”

三知代双手并拢跪伏在榻榻米上。清一移开视线噤口不语。

里见动情地凝视着妻子的身影说道：“继续现在的科研、科研业绩得到认可、晋升教授完成医学家的伟业，这些也是我的愿望。但是，放弃追究那位患者的准确死因让他白白死去这种事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

里见像是在与自己的心灵对话。

旁听席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证人席的柳原身上。此前尚未露过面的鹈饲院长，夹在浪速大学和医协相关者中出现在旁听席上。坐在前排的财前被告脸上浮现出比往常更加紧张的神色，原告佐佐木良江和小叔信平也好像被紧张气氛所震慑，缩着脖子坐在座位上。

审判长把作为书面证据提交的病历和订好的一摞检查报告单放在桌前。

“证人要按照宣誓中所说，不隐瞒任何事情，如实陈述真相。现在由被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河野律师为了让柳原沉着镇定，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认识佐佐木庸平先生吗？”

“是的。他是我分管的住院患者。”

“据说，在做手术的时候你担任第一助手。请你讲述手术当时的情况。”

“手术由财前教授主刀，首先沿正中线切开腹部并检查了腹腔脏器，在胃贲门部后壁发现了拇指头大的癌变，但没有看到周围腹腔脏器的转移现象。手术方式采取了食管断端与肠管吻合的胃全摘除术。财前教授用精湛的技法成功地完成了胃全摘除术中最艰难的食管与空肠吻合术，时间仅用了两小时十分钟，把手术侵袭给患者身体带来的负担控制在最轻限度。”

“那么，术后经过怎么样呢？”

“刚做完手术之后一切经过都很顺利，但是在第一周的某个傍晚，患者突然发生了呼吸困难。”

“请你讲一下当时患者的症状和你的处置方法。”

“因为患者喉咙被痰堵塞十分痛苦，所以我采取急救处置注射了维他康复和止咳剂，并面见财前教授请示。教授指示，现在可以考虑到的只有术后肺炎，所以第一步先加用一千毫升氯霉素，而后每隔六小时加用五百毫升。我按照教授指示进行处置，在十二小时后的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患者降至低烧状态，但是到了正午前后体温再次升高并发生呼吸困难。于是，我再次去向财前教授报告并请示。”

“当时，财前教授作了什么指示？”

“那天是教授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前一天，也是最忙的时候。但是，教授在听我详细报告患者症状之后，就指示我加大剂量，每隔四小时加用五百毫升氯霉素。第二天，教授就出国了。”

“财前教授出发之后患者剧烈发作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是在教授出发后的第十二天、六月十九号。当时的发作不同于以往的情况，患者脸色苍白，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表情异常痛苦。因此，我在连续加用氯霉素的同时，还在患者背后垫了靠垫改为端坐呼吸，虽然看上去似乎暂时保持了稳定状态，但是从第二天傍晚开始病情急剧恶化，当天晚上就死亡了。”

柳原说完低下了头。

“那么，请你陈述患者死亡当天的情况。”

“当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患者病情开始发作，在注射镇静剂后曾一度进入半睡眠状态。在临近六点钟时护士来医务部通知我患者病情恶化，我立刻赶到病房，测量患者脉搏超过一百，而且呼吸急促。我用听诊器听胸音，听到左胸有混沌的浊音。于是，我就做了肋膜穿刺抽取胸水。”

“对于抽取的胸水你的所见是什么状态？”

“最初的穿刺液带有黄色，但很快就变成了带有红色的胸水。我以为是穿刺针的插入方式不适当而混入了血液，于是重新穿刺了一次。这次排出的都是血性胸水，我就想到可能是癌性肋膜炎，只抽了五毫升就停止，并立刻把胸水送去做病理学检查。”

“你为什么会想到可能是癌性肋膜炎呢？”

“因为在大计量使用氯霉素之后症状都没有明显好转，而且虽然确实是局限性胃贲门癌，但我想也可能是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

“那么，你采取了什么处置方法呢？”

“我跟金井副教授取得联系，在副教授的指导下给患者支起塑膜氧气棚又打了强心针，采取了一切能够做到的急救处置方法，但还是……”

“还是以不幸的结果收场，对吗？不过，我们完全理解你已经尽力而为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一切都按照事先充分协商、彻底推敲的方案，连一个绊儿都不打地完成了讯问和回答。

审判长确认了病历记录。

“原告代理人有没有要问证人的事项啊？”

关口律师把颧骨突出的消瘦脸颊朝向柳原。

“你排出的胸水病理学检查结果怎么样？”

“确定是由癌性肋膜炎引起的。”

“那么，证人是在患者临死之前才第一次发现癌性肋膜炎，对吗？”

“……”

柳原无语。关口目光锐利地盯住柳原。

“既然你不回答，那我就问下一个问题吧！手术之前Ｘ光片上的阴影是什么样子呢？”

“在左肺下叶部位有个小指头大的阴影。”

“关于那个阴影，你接受过财前被告什么特别的指示吗？”

“特别的指示倒是……不过……教授比平时用的时间更多，仔细地观察了阴影并告诉我说，在决定实施癌症手术时必须预料到眼睛所看不到的转移和并发症，做好万全的处置。”

柳原好不容易搪塞了过去。

“那么，对于手术方式有没有跟平时不一样的指示呢？”

“是，这个嘛……倒是没有。但是，教授的技法纵横自如、迅捷漂亮，手术时间也比平时更短，很快就结束了。”

“哦？这样说来，事情可就奇怪啦！如果在手术之前注意到肺部转移灶的话，那就应该特别提醒你注意，财前被告自己主刀也会更加慎重，手术时间应该比平时更长，不是吗？”

“不过，那与主刀医师各自的技法和术式相关，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病历上的记录是没有转移到其他脏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柳原答不上来，坐在被告席的财前额头渗出了汗水。

“那、那是开腹所见记录……”

“但是，即使查看病历的其他项目，虽然记录了对术后肺炎的处置，却看不到任何有关肺转移病灶处置的记录啊！这难道不是漏诊转移病灶、怠慢注意义务的证据吗？”

关口的反对讯问十分尖锐。

“不，那是……即使都叫术后肺炎，但情况却是千差万别，抗生素使用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有时还会出现连续使用一个月都不见好转的特殊病例。所以，我认为佐佐木先生也属于这种病例。”

“那样的话，岂不是更奇怪了吗？既然财前被告指示你必须预料到转移灶并采取万全的处置，却只把术后呼吸困难当作术后肺炎来处置。这又是为什么呢？看来你的陈述中自相矛盾的地方太多啦！你是不是为了包庇财前被告而隐瞒了什么呀？”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矛盾所在。柳原脸色苍白，浑身一哆嗦。

“不，我……什么都没有隐瞒……我没有隐瞒什么！”

“是那样吗？根据我的调查证明，财前教授根本没有注意到肺转移灶，而你虽然对教授的指示心怀疑问，却因为害怕惹怒财前教授只能盲从教授的命令。”

“那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记得有那回事……”柳原声音发颤地说道。

“你非这样说不可，我也无可奈何。不过，只要问问接下来出庭的里见证人，就可以知道真相了。你可能会因此而被控伪证罪，即使那样你还是要坚持吗？”

他的话就像一剑封喉。被告代理人河野立刻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我有异议！原告代理人刚才的话是一种胁迫！”

关口代理人并不理会河野，泰然处之地说道：“我的讯问已经足够了。”

关口回到座位上，柳原满面疲惫地走下证人席换里见上场。

里见身穿朴素的藏蓝色西装，漫不经心地向上拢拢干爽的额发站在证人席上。

“先由原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审判长说完，关口把注目礼般的目光投向里见站起身来。

“请你陈述有关佐佐木庸平先生从初诊到转至外科的经过。”

“最初是因为感到胃部不适、嗳气、呕吐和食欲减退等症状持续了近三个月来找我诊察，经过便检、胃液检查和胃部Ｘ光等检查之后，只能捕捉到慢性胃炎的线索。在第二次诊察时，因为患者说感到胃上部有通过性障碍，所以为了慎重起见给他做了胃镜检查，但结果还是只发现了胃黏膜皱襞略显粗大，呈现出胃炎的症状。但是，胃镜绝非万能，胃体上部常常成为胃镜的死角和盲区，因此我怀疑胃上部可能发生了连胃镜都捕捉不到的癌变，胃炎可能属于那个癌变的伴随性症状。我用自己持续研究的生物学反应诊断法做了最后的检查，虽然也没能证明有癌变发生，但也不能明确加以否定，结果相当微妙。所以我想，如果请食管贲门癌权威财前教授特别针对胃部上方做检查应该能得到明确的答案，就带着患者去找财前教授了。”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由于你秉持了一丝不苟的态度，终于查明这种通常会被当成普通胃炎的癌变，对吗？不过，听说在患者住进外科病房之后你也常去探视。请问那是在什么时候呢？”

“术前术后各有两次吧！”

“你去病房探视患者之后，有没有跟财前被告讨论过患者的情况？”

“讨论过。我第一次去病房时教授查房刚刚结束。因为患者告诉我，主治医师为建议拍Ｘ光片的事情被教授训斥了一顿，我就拿起偶然放在床头柜上的胸片看了一下，发现左肺下叶部有个小指头大的阴影。我认为应该进一步做ＣＴ扫描，就去财前教授的办公室找他了。”

“你为什么会认为有必要做ＣＴ扫描呢？”

“因为患者左肺有结核既往症，所以姑且可以把它看作旧病灶的阴影。但由于阴影呈圆形，与周围肺野的界限也相当清晰，从形状看来很像肺转移灶，所以我认为很有必要做ＣＴ扫描加以鉴别，所以就去请示财前教授的意见。”

“那么，财前被告是怎么说的呢？”

“他主张虽然阴影的形状、与周围肺野的界限都跟肺部转移灶相当相像，但是极为局限性的贲门部早期癌变不可能发生远隔肺转移，可以断定为结核病的旧病灶。不过，由于我再次强烈要求做ＣＴ扫描，所以他就接受了我的意见。”

“那么，财前被告做ＣＴ扫描了吗？”

“没有做。我本来深信他已经做过了，但是我偶然在手术前一天去了病房，可一问患者却回答说还没有做，我感到很意外就又去找财前教授，他说做出国准备太忙，还没顾上做。于是我告诉他，如果胸部阴影真是转移灶的话，那问题就相当严重了，连第二天的手术方案本身也必须重新商讨。所以，我再次强烈要求他务必在手术之前做ＣＴ扫描。他说手术是在第二天下午进行，答应我在上午做ＣＴ扫描，并在手术之前做鉴别诊断。所以，我就相信了他的话。”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未做ＣＴ扫描的情况下实施了手术。也就是说，财前被告根本不认为癌症转移到了肺部，是这样吗？”

关口对里见的陈述作出引申推导，被告代理人河野立刻提出异议。

“审判长！刚才的讯问是性质恶劣的诱导讯问。”

审判长同意河野提出的异议。关口惋惜地撤回了刚才的发言。

“那么，你是否知道患者在手术之后呼吸困难发作时的情况呢？”

“是的。当时我偶尔去了病房，患者咳嗽得说不出话来，喉咙被痰堵塞十分痛苦。我十分惊讶，刚好去请示财前教授的柳原返回，我就向他询问情况。他说财前教授诊断为术后肺炎并指示使用抗生素。但是，我很在意术前未做胸部ＣＴ扫描的事，就马上去了财前教授的房间，告诉他现在还来得及，要求他给患者做胸部ＣＴ扫描。”

“当时财前被告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说，因为自己实施开腹亲眼确认患者的胃贲门癌为局限性的，不可能发生肺部转移，所以没有那个必要，因此拒绝与我做进一步会诊。后来他就出国了。”

“患者临终时是什么样的状态？”

“当我赶到病房时患者已经停止了呼吸。但是，放在床头柜上的肋膜穿刺注射器中抽取的胸水凭裸眼就能看出是癌性肋膜炎的血性胸水，我所担心的胸部阴影就是胃贲门癌的转移灶。所以我认为，由于事先没有发现而对病灶施加了手术侵袭，所以造成转移灶急剧增殖而引发癌性肋膜炎，最终导致了患者死亡。”

他用沉稳的语调清晰地做了陈述。坐在被告席上的财前把憎恨的目光投向里见。

“这样就很明白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回到座位之后审判长问道：“被告代理人有没有问题啊？”

河野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你反复强调曾经催促财前教授为患者做胸部ＣＴ扫描，这项检查不是本应由内科来做的吗？”河野藐视对手地说道。

里见仍然表情平静。

“在患者前来就诊主诉胃部症状的情况下，通常首先要集中检查胃部。在做完胃液检查、胃部Ｘ光检查和胃镜等精密检查之后，接下来才检查其他脏器。佐佐木先生也做过了同样的检查，并在疑诊胃癌的阶段转给了财前教授，所以就没有进入检查其他脏器的阶段。”

“但是，既然患者有结核既往症，不管怎样在内科就应该给他做胸部ＣＴ扫描吧？而你自己没做却一味地指责财前教授，这不是在转嫁责任吗？”

“这并不是转嫁责任。因为这是主诉胃部症状的患者，所以当然要先做腹部各项检查，等诊断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去其他科室做检查。不过，即使在患者转到外科之后，我仍然担心他的胸部阴影，所以我才不止一次地要求财前教授做ＣＴ扫描。说我转嫁责任令我十分意外。”

“那我请问你，你刚才说由于财前教授疏忽了胸部ＣＴ扫描而导致患者死亡，不过，没做胸部ＣＴ扫描怎么就会漏诊肺转移？怎么就会导致错误处置？又怎么会成为患者的直接死因呢？如果其中不存在医学上的因果关系的话，那就不能断定为误诊。你对这一点有什么见解呀？”河野律师用奇妙的恭敬语调说道。

“我不是鉴定人而是证人，所以不能陈述医学上的见解。不过，我对没有以物证证明因果关系就不能断定为误诊的观点怀有很大的疑问。”里见义愤填膺地说道。

“那就算作你的意见接受吧！不过，你虽然在财前教授出发之前常去探视患者，但在财前教授出国之后就一次都没去过。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呢？”

“没有。那是因为恰逢当时有学术研讨会，我正忙着准备在学会上发表的报告。”

“一旦忙碌起来谁都会这样，更何况财前教授正准备出国参加国际学会呢？难道你不认为他没做胸部ＣＴ扫描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里见不屑一答地拒绝了。

“不过，据说你曾特别热心地建议遗属对遗体做剖检。那么，你为什么要插嘴干预其他科室的患者剖检呢？”

“向患者遗属建议剖检与哪个科室没有任何关系。对与自己哪怕有一点儿关联的患者，只要对其死因心存疑问，那就应该通过剖检查明真相。这是作为医师当然应该秉持的态度。”

“哦？不过那就要看怎么说啦！像你这样优秀的内科医师没有为患者做胸部ＣＴ扫描，却纠缠不休地指责财前教授疏忽了检查。而且，当患者死亡之后又纠缠不休地建议遗属做遗体剖检！从某种角度来看，你这一连串行为也可以解释为针对财前教授的别有用心。这一点你怎么看呢？”

“那类问题我一概拒绝回答。”

里见正气凛然地予以回击。

“我方的讯问也到此结束了。”

河野回到座位上后，关口突然站了起来。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由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当庭对质。”

法庭现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关口身上。

“本案重要的争议点在于财前被告有没有确认肺转移灶以及是否对其采取了适当的处置措施，但是，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的陈述有相当大的出入。那么，哪方的证词正确、哪方的证词不正确，这可以决定本案的胜败趋势。为了尽早促使法院形成心证，虽然这是极为罕见的例外处置方式，但我还是请求接下来由柳原和里见二位证人当庭对质。”

关口说完，被告代理人河野立刻怒吼着表示强烈反对：“审判长！我反对原告代理人刚才提出的申请。因为柳原和里见二位证人刚才都已经宣誓过，理应当庭陈述了自己所确信的真相。究竟哪一方的证词正确，完全应该由法院的心证来裁决，而并非必须由二位证人对质才能证明真相。如果原告代理人认为柳原的证词不正确，那就应该提出其他证据加以推翻，这是举证的常规做法。我坚决反对原告代理人提出的由二位证人对质的申请！”

审判长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决定对是否同意证人对质进行合议。”

说完，审判长和左右两位陪审法官站起身来。财前脸上出现了极度的不安，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当法警再次宣布开庭之后，原告、被告及双方代理人自不必说，连旁听者都屏息吞声地等待合议的结果。审判长坐定之后缓缓地扫视了整个法庭。

“柳原、里见二位证人的证词内容与本案重要争议点相关，而且二位证人此前的证词在某个微妙焦点有所出入，未能触及本案的核心疑点。所以，为了使法院能够更加准确和慎重地判明本案的事实，本庭认为有必要让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当庭对质。虽然这是极为罕见的例外处置方式，但同意采用对质讯问。”

审判长宣告完毕，法庭内立刻弥漫起紧迫的气氛。

“那么，现在请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出庭。”

审判长说完，里见和柳原在法警的带领下并排站在了证人席前。里见神态镇定自若，而柳原的嘴唇干燥如土色。

审判长对两人说道：“此前大河内证人根据剖检所见确认了患者的直接死因，小山和一丸二位鉴定人针对在已有转移灶的情况下可否实施主病灶手术表述了意见，但是因为对于财前被告带着什么样的认识处置肺转移这一点，二位证人的意见的分歧相当巨大。所以，为了使法院形成确切的心证，本庭决定当庭同时讯问二位证人。希望你们就像开头宣誓的那样，都要凭自己的良心陈述真实情况。如果陈述了虚假证词，就有可能被检举触犯伪证罪，所以希望你们慎重作证。那么，现在由原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关口律师凝视着柳原。

“柳原证人，你在刚才的证词中说，财前被告在手术前曾经提醒过你，在决定实施癌症手术时必须预料到裸眼看不到的癌转移和并发症，做好万全的处置。这就是说，财前被告在手术之前已经说过发觉癌细胞转移的话语。你现在仍然坚持这样的证词吗？”

“是的，我坚持。”

“那么，你自己又怎么样呢？进入医务部已经具有六年经验的你，难道完全没有注意到癌变转移到肺部了吗？”

“这我注意到过。”

“所以，你才会在教授大查房时提出要求进行ＣＴ扫描，是这样吧？”

关口巧妙地乘虚而入，柳原惊讶地茫然无措。

“不……我没有提出过要求。”

“那又是为什么呢？只要对患者的症状稍有疑问，主治医师就应该向教授提出建议并接受指示，不是吗？”

“但我只是模糊地感到有些疑惑，想等那种疑惑进一步明确之后再提出来。”

“可是，根据里见证人的证词，你对患者的胸部阴影怀有不少疑问，虽然曾向财前被告提出建议做ＣＴ扫描却被否决了，不是吗？”

“但是，我真的没有向教授提出过任何建议。”

“那么，里见证人怎么看呢？”

里见平静地转向柳原。

“我不明白柳原君为什么会那样否定，不过，在患者住院的第四天我第一次去病房时大查房刚刚结束，我听说主治医师被教授训斥了一顿，所以就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胸片，发现左肺上有个微妙的阴影就仔细询问，患者回答说主治医师建议做ＣＴ扫描被训斥了一顿。”

“柳原证人，里见证人是这样陈述的，那么你怎么样呢？”

“那是不是患者搞错了呢？我不记得在大查房时被教授训斥过。”

“那么，你在手术的前一天曾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跟里见证人谈过话吧？当时的谈话内容是什么呢？”

“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谈论第二天就要接受手术的患者的全身状态吧？”

“哦？这一点也和里见证人的证词有出入嘛！里见证人，你还记得当时的谈话内容吗？”

“是的，我记得。手术前一天我去病房时问患者有没有做ＣＴ扫描，患者说还没有，我就马上给第一外科医务部打电话，请主治医师柳原来病房确认，结果还是没有做过。于是我质问柳原君，他回答说既然教授决定没有必要做，那么主治医师就只能听命行事，还十分困惑地回答说教授的命令是绝对的，所以我就直接去找财前教授提出要求了。”

“柳原证人，你认同里见证人刚才的证词吗？”

“因为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儿，所以没办法认同。”

“那我就问一些能够帮助你唤起记忆的事情吧！首先，教授大查房时通常会有几位医务员随行呢？”

“多的时候四十人，少的时候有二十人，平均二十七八名医务员随行。”

“在查房到佐佐木庸平先生时有几位医务员随行呢？”

“确切的人数我说不出来，但因为那天有一台紧急手术，所以我想人数较少，应该是二十多个吧！”

“你的记忆相当准确嘛！根据我方的调查，那天的随行人员是二十二名。根据那些医务员中值得信赖的消息来源，证明柳原证人的证词中有明显的伪证。”

柳原眼看着沉不住气了。

“审判长！刚才的讯问是对证人的胁迫，这与刑警讯问犯罪嫌疑人的态度没什么两样。可这里是讲求公平的法庭，我要求原告代理人撤回刚才的讯问！”

河野气势汹汹地拍起了桌子。

“我认为没必要撤回！”关口也拍着桌子反驳道。

“肃静！同意被告代理人的异议，原告代理人往后要注意措辞。你继续讯问吧！”

审判长认同了异议。

“明白了。那么，我随机挑选了十位参加过大查房的医务员询问之后，十个人都一致说柳原医师在向财前教授建议做ＣＴ扫描时确实遭到了教授的训斥。”

关口换了一种措辞乘胜追击。

河野立刻要求道：“请你在此公布那些医务员的姓名。”

“因为我是向他们保证绝对不公布姓名之后才得到的证词，所以我不能公布。”

“你把不能公布姓名的调查结果拿到法庭上来，这算什么做法？应该撤回！”河野怒吼着说道。

关口说：“虽然我不能公布姓名，但是我的调查以事实为依据，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撤回！”

法庭里又是一阵骚动。审判长制止了两位代理人。

“希望双方代理人保持冷静。重要的是虽然无法公布那十名医务员的姓名，但根据这他们的证词，柳原证人曾经为了ＣＴ扫描的事情遭到财前被告的严厉斥责。柳原证人，这是事实吗？”

柳原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完全不记得有那回事儿。”

关口直视柳原说道：“那么，你在手术之后患者发生呼吸困难时曾向财前被告建议拍胸片检查却被否决是离现在较近的事情，所以这个你应该记得吧？”

“是谁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

“那并不是不负责任呀！那不是你自己告诉里见证人的吗？里见证人，是这样吧？”

“正是这样。在手术后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我去病房时，看到患者病情发作十分痛苦，我十分惊讶就问柳原君是怎么回事儿。他说，患者病情发作从昨夜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向财前教授报告后得到指示说这是术后肺炎所以要加用抗生素。于是我反问他，这是不是在拍过Ｘ光片之后的指示，柳原君明确地回答说他曾经建议过但教授否决说没有必要。对吧，柳原君？”里见向柳原问道。

“我不记得有那回事儿。恕我失礼，那是里见老师记错了。”柳原两眼发红地摇头答道。

“什么？我记错了？柳原君，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卑鄙的话！”

里见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关口接着问道：“柳原证人，你刚才断定是里见证人记错了，那你这样断定的依据是什么呢？”

“……”

“你不回答，那就表明里见证人的证词没错儿吧？”

“……”

柳原额头渗出油汗，但仍然顽固地沉默不语。令人心急如火精神崩溃的沉默在久久地持续。

“柳原证人，请你转过身去。”关口律师突然说道。

柳原讶异地转过身去，看到佐佐木良江缩着肩膀绝望地瞪着眼睛坐在那里。

“柳原证人，你的一句话既可以让失去丈夫、饱受悲痛折磨的佐佐木良江女士获得救助，也可以让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不会失去意义。如果你还没有泯灭作为医师的良心的话，就请为患者的遗属说出真相吧！”

柳原像被猛然打动似的态度有了转变。

“你能鼓起勇气认同里见证人的证词吧？”关口再次催促道。

柳原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似乎在恐惧什么颤抖着肩膀。

“你认同吧？”

“不，我不认同。”他用拼命挤出来的嗓音拒绝道。

“是吗？那就无可奈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虽然没能得到足以证明财前过失的证词，但柳原极不自然的动摇神情已经产生了使审判长对柳原的证词形成负面心证的充分效果。

审判长注视了柳原片刻说道：“接下来，由被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审判长刚说完，河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柳原证人，你好像被不太适应的法庭气氛吓着了。不过，在我讯问的时候请你保持镇定，仔细考虑之后再回答我。手术前后你都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遇到过里见医生，当时除了你们两人之外还有谁在场呢？”

河野袒护惊慌失措的柳原。柳原像得救命了一般恢复了镇定。

“除了患者佐佐木先生之外，就只有陪侍的太太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跟里见医师在病房里都谈了些什么事情呢？”

“谈的是有关患者的一般病情。在手术之前那次谈的是术前各项检查的结果，做完手术那次谈的只是患者的体温、脉搏和血压等术后经过。”

“那就是说，你们根本没有提到过刚才一直在讨论的ＣＴ扫描，是吗？”

“是的。”

“那么我来问问里见证人。柳原证人说不记得曾经跟你谈过ＣＴ扫描的问题。即使如此，你仍然坚持自己的证词吗？”

“当然。”

“那么，当时病房里还有谁在场呢？”

“患者的太太佐佐木良江女士。”

“因为佐佐木良江女士是原告，所以为你的证词作证并不具有客观性啊！”

“那我凭医师的良心证明。”

“这样的回答可是不能算数啊？我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我要向柳原证人提问，你在财前教授出发的时候针对患者得到了什么样的指示呢？”

“虽然从开腹所见来推断，患者呼吸困难的发作应该是术后肺炎，但考虑到可能有裸眼看不到的癌变转移，所以要密切注意不能疏忽。”

“你得到了那么详细周到的指示，但结果还是使患者死亡了。虽然这样讲对还是个年轻医师的你不免有点儿残酷，但你的处置是不是有所缺失啊？”

柳原猛然一哆嗦。原来，被逼入当庭对质的财前阵营企图把财前教授的过失推到自己身上。柳原瞟了财前一眼，可财前却像是无关痛痒，满不在乎地只给他一个侧脸。

“怎么样呢，关于这一点？”

河野催促柳原回答。

“……是，我虽然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但是因为我不够成熟而导致这样不幸的结果……”

柳原话音未落，里见突然大叫起来：“根本不是这样！柳原君注意到肺转移了。你不是还提醒过财前教授吗？你……”

里见还要继续说下去，河野打断了他的话。

“里见证人！我并不是在问你！你不能擅自发言破坏法庭的秩序。审判长，请提醒证人注意！”

“里见证人的发言并非含有恶意之辞。请被告代理人请继续讯问。”

审判长驳回了河野的异议。

河野说：“我本来就反对当庭对质，所以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那么，最后由本庭讯问柳原证人，你作为主治医师，是否认为如果术前做过ＣＴ扫描或在术后拍了Ｘ光片，就可以在术前或术后更早地确认转移灶呢？”

柳原深思了片刻说道：“是的，我认为是这样。但是，我并不能断定因为手术前后没做检查、没有确认转移灶与处置失误有直接联系并且成为直接死因。”

审判长和左右两位陪审法官协商了片刻。

“这个问题是医学方面的难题。由于上次开庭时原告和被告各自申请的一丸、小山二位鉴定人的意见相左，而今天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的证词也完全对立，所以法院有必要了解财前被告手术前后的处置是否妥当。根据法院方面的意见，还要另外传唤鉴定人进行讯问。至于选择谁作为鉴定人，过后会通知原告、被告双方代理人。”

审判长说完就宣布休庭了。

当里见从法庭来到走廊上时，以财前为中心的医协和大学相关者们聚集在走廊正中央，一齐把恶狠狠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其中，鹈饲院长的双眼充满了怒火。

里见点头示意后从人群前经过，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下法院正面门厅的台阶来到外边，秋意深浓的午后阳光在眼前淌过的堂岛川河面静静地泛起涟漪。

里见沿着河边道路向学校走去，边走边回忆刚才法庭上发生的事情，简直丑恶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真是令人百思不解的人心和言行。像柳原那么老实而拥有超常能力的年轻医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违背事实的证词呢？就像自己准备作为原告方证人出庭时鹈饲院长施加的卑劣压力一样，柳原恐怕也承受了来自财前的极大压力。从他作证时惶恐不安的态度就能充分觉察到这一点。但即便如此，柳原今天的证词无以复加地丧失了作为医师的良心。里见眼中流动着无可挽救的暗光，一阵令他脚下沉重陷落的感觉袭上心头。

“里见医生……”

后面响起呼唤声，回头一看，是身穿藏蓝色大岛绸和服套装的佐枝子。

“哦，原来是你呀！你怎么又……”里见惊讶地问道。

佐枝子歪着白皙透明的额头。

“我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从最初开庭起就一直旁听啊！”

“不过，你怎么知道今天开庭呢？”

“前几天，关口律师为原告鉴定人的事去了我家，我父亲向他推荐了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从那儿也就知道了今天开庭的消息。”

佐枝子一边回答一边跟里见并肩走在沿河路上。河风在佐枝子和里见的脚下舞起白光穿过。

“你真了不起啊！”佐枝子像在吐露心中感动似的喃喃自语道。

里见并没有应答，默不作声地走着。河风抚弄着他的额发，他紧闭双唇注视着前方某一点向前走，严峻的姿态像是在忍受莫大的痛苦。

佐枝子凝视着里见继续说道：“误诊与其他问题不同，向来是医学界的忌语，你能在法庭上而且是以患者方的证人身份作证，需要非凡的勇气啊！刚才坐在旁听席上，我的周围几乎都是浪速大学和医师协会的人们，即使你是如实说出事实真相，但只要对财前君不利，那些人就毫不掩饰地对你横加指责。最初我还觉得自己能够客观地看待那些人，但是随着他们指责的措辞和表情越来越强烈，我不禁开始担心这会对你的将来造成不利影响。”

佐枝子抬头直视里见。

里见表情为之一动，随即低声地说道：“既然我今天作出了这些证词，万一财前君败诉自不必说，即使他胜诉我也可能会因为作出对本校教授不利的证词而难以继续留在大学里。昨天，鹈饲教授已经向我说过意思相近的话了。”

“那你是知道会这样还……”

佐枝子脸上骤然失去了血色，双眸充满了不知是愤懑还是哀伤的目光。

第二十章

柳原被让在酒席的上座，一声不吭显得十分拘谨。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接连不断地点菜要酒，同席的五名资深助教正兴高采烈地吃牛肉火锅。

“柳原君，今晚是特别为你上次在法庭上的勇敢表现举行的慰劳会，你别那么拘束，高高兴兴地多喝几杯嘛！”佃讲师豪爽地拍着柳原的肩膀犒劳道。

“你真是劳苦功高呀！多亏你顽强奋战，财前外科才得保平安无事。本来医务部应该全体出动好好地慰劳你，但现在官司还处在庭审辩论阶段，所以先由我们这几个人为赞扬你而干杯。来，干杯！”在座的人端起啤酒杯异口同声地喊道。

“谢谢……实在不好意思。”

柳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酒杯。

“怎么啦？你要开怀畅饮嘛！听说，尽管原告代理人恐吓你说要告你伪证罪，但你仍然顶住压力泰然处之，保护财前教授不受伤害呀！”资历最老的助教佩服地说道。

另一个人接着说：“听说，在你跟里见副教授对质的过程中，里见提出财前教授应该没有注意到癌变已经转移到了肺部，而原告代理人抓住这一点对你讯问的样子，简直就像检察官审理刑事案时审问嫌犯一样凶猛严厉，但你从头到尾一口咬定毫不知情，规避了被控伪证罪的危险，直到被追逼得快要坚持不住了，在最后关头仍然说出‘全都怪我不够成熟’的话，以勇于承担责任的精神漂亮地遏阻了原告代理人的穷追猛打！”

经过口耳相传中的添枝加叶，柳原不知何时变成了英雄受到这般礼遇。

“我哪里勇于承担责任……我只是陈述了事情的经过而已……”他极力否认道。

“不，那可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事情呀！无论什么人，在庄重森严的法庭上被反复讯问同样的问题时，就会进入被施以催眠术般的状态，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对方律师诱导讯问的圈套。你真是人不可貌相，意志还挺坚强呢！”佃讲师刮目相看似的说道。

“虽说如此，柳原君，这样一来，你的前途不是就有保障了吗？像我这样不得不一辈子甘当万年助教的人，实在羡慕你这个抓住了机遇的家伙呀！”那个资历最老的助教醉醺醺地说道。

一个胡子拉碴的资深助教也说：“说得对呀！柳原，你运气真好啊！我们就算是想对教授表示勇于献身和牺牲的精神，没有机会也是白搭呀！”

“是啊！柳原进医务部才六年就碰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啦！”

众人七嘴八舌地边说边放声大笑，可柳原却笑不出来，众人说出的每个字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只觉得众人像是在揶揄自己极尽卑劣和虚伪迎合财前教授试图实现某种卑鄙的目的，感到了无以名状的悲惨，良心受到了呵责。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他真想站起来高声呐喊：“我的证词是谎言！我是被逼迫的！”

“柳原，你怎么啦？”

一阵带着酒味的呼气扑面而来，柳原抬眼一看，是那个资历最老的助教醉眼朦胧地瞪着自己。

“听说，原告代理人得到了教授大查房时随行二十二名医务员中十个人的证词，说财前教授曾经因为ＣＴ扫描的事情训斥过你，那你觉得这十个人是谁呢？”

柳原脑海里浮现出当时在场的五六个医务员的面孔，但他摇摇头答道：“我想不起来了。”

安西医务长气怒不可遏地说道：“医务部还真有些混账玩意儿！上次，财前教授就为这事训了我一顿，说我身为医务长却没有管好医务部，真是丢尽了面子。我从前几天开始核对医务员的出勤记录和医务日志，正在查找那十个人！我找出来就把他们全都开除！”

“混账的并不只是医务员，就连咱们医学院那些教授也都是混账透顶！鹈饲院长已经以维护本校名誉和权威的大义名分统一了教授会的意向，可是在背地里，上次教授选举中投靠反对财前教授派的第二外科今津、整形外科的野坂、皮肤科的乾教授那伙人却在信口雌黄，说什么‘如果财前教授输掉这场官司的话，现在作为浪速大学医院招牌的财前外科就会轰然垮塌，岂非乐事？’”佃讲师郁闷地说道。

安西医务长接着说道：“这事儿我也听说过，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跟官司毫不沾边，可每次公开审理时他都特别勤快地去旁听，到了晚上就把自己科室的副教授、讲师和自己中意的医务员叫到家里详细讲述庭审的经过，到最后一口咬定财前教授误诊，还极力赞扬作证的里见副教授勇气可嘉呢！”

那个已经酩酊大醉的年资最深助教突然大笑起来。

“里见副教授的勇气……那哪里叫勇气嘛！只不过是天真的人道主义，不，只不过是浪漫主义而已。如果考虑到现实当中我们所栖身的医疗界封建的厚墙，那里见副教授的行为不就等于断送自己学术生命和前途的自杀行为吗？何必为了一个偶然初诊患者的因缘，为了救助患者遗属赌上自己的前途呢？而且无论财前教授在这场官司中是输是赢，里见副教授不都会被赶出学校吗？真是太愚蠢了！”他舌头发硬地甩出这番话之后，突然转向柳原两眼发直地问道：“这场官司今后的发展趋势怎么样啊？”

“因为大河内老师的证词、小山和一丸两位教授的鉴定以及前几天里见副教授和我的对质都没有触及事件的核心，所以下次开庭将要传唤根据法院方面的意见选择的鉴定人来做鉴定，所以我觉得下次鉴定人讯问可能是这场官司的关键。”

柳原一边回答一边想到自己在财前教授强迫下说出的证词恐怕会在下次开庭时被推翻，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那么，鉴定人会在什么时候选定呢？”佃讲师担心地问道。

“上次开庭时决定在十天之后，所以明天就应该确定了吧！”

“是吗？只要人选一确定，官司输赢的趋势就会大致明朗化啦！这么说来，根据那位不知何方神圣的鉴定，咱们跟财前教授就要同生共死啦！”

他的话刚说完，喧闹的席间霎时静默下来。

里见回到家里刚把皮包放在榻榻米上，连衣服都没换就在六铺席的书房里与关口律师相对而坐。听完关口的介绍，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吗？选择洛北大学的唐木名誉教授当鉴定人，法院也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啊！”

“那么，唐木名誉教授是专攻哪个领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我来登门拜访就是想请教你一下。”

“这个嘛，他在消化系统外科领域是个有名的专家。不仅在临床外科方面，对医学概论也有极大的兴趣，是在临床领域中十分罕见的学者型人物。去年从洛北大学第二外科教授职位退下来之后又受聘该校的名誉教授。听说他目前在京都的山城医大当教授。”

“这么说来，法院之所以选择他来当鉴定人，就是因为他跟财前教授一样是消化道外科学界的专家并且研究医学概论，对医学本身的问题秉持深广的见解。”

里见补充说明道：“还有一点，一年前唐木名誉教授曾在‘误诊研讨会’上担任主持人，曾经在报纸上被大肆报道过，给法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能就选定唐木名誉教授当鉴定人了吧！”

“那个‘误诊研讨会’是什么样的会议呢？”

“就是从医疗行政、医学教育、临床各科、基础医学，尤其是病理学和法医学等专业领域研讨和探明近来颇受诟病的误诊原因和解决对策的会议啊！”

关口听到这样的说明，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毕竟这不是由原告和被告的代理人提出申请选定的鉴定人，而是由法院根据自己的意见选定的鉴定人，所以他的鉴定将成为判决时相当重要的参考意见。而且佐佐木良江女士和信平先生从此前开庭时就已陷入对法院和医师的不信任感之中，对于这次将要进行鉴定的唐木名誉教授也怀有极大的不信任感和戒心并忧心忡忡，所以我要赶快把里见医生的说明告诉他们。”

“佐佐木良江女士当初那样坦诚地相信医生，竭尽全力陪侍她先生，没想到现在却对医生产生了那样强烈的不信任感。”

里见好像在揣测良江的心情。

“我也是一样啊！我开办律师事务所已经是第十三年了，这个案子令我切身地体会到办理医患纠纷案困难重重。我虽然是个律师，但是对医学一窍不通，而对方却全都是内行，为打赢官司采取了所有的手段，用巧妙的狡辩证明不是诊疗事故，从证人到鉴定人都安排了一套完整的布局。坦率地讲，想要证实财前被告误诊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目前只有里见医生的证词是原告方唯一的依据。”关口郑重其事地接着说道：“对于里见医生，佐佐木先生的遗属当然不必说，作为律师的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不，我甚至感到很对不起你。”

“哪里谈得上对不起……”

里见想消除关口的担忧。

“多亏里见医生以原告方证人的身份陈述事实，于危难之中救助了原告方，但我一考虑到这会给里见医生的前途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就感到实在对不起你。”

关口向里见俯首致谢。

“哪里。对于医师来说，最为重要的职责就是拯救患者的生命嘛！关口律师，你不也是为佐佐木先生的遗属着想才接手这宗被认为胜算很小的医患纠纷案吗？这是因为你也认为对于律师来说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维持社会正义吧！所以说其实咱们都一样嘛！”里见说着眼中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下次是由洛北大学唐木名誉教授担任鉴定人，所以应该能够得到令人接受的鉴定结果吧！”

“不过，因为对手是财前，所以既然这次鉴定对庭审的发展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他就很可能采取相应的某种措施啊！”关口十分谨慎地说道。

“不。他对唐木名誉教授恐怕拿不出什么妙招吧！”里见满怀信心地说道。

洛北大学的唐木名誉教授刚一现身法庭，被以鹈饲院长为首的医学相关者们坐满的旁听席就一齐把视线投向了他。唐木名誉教授把满头白发剃光，以双眼炯炯有神的非凡风貌站在证人席前。原告佐佐木良江和被告财前也用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目光望着他。

在审判长形式化地进行了身份讯问并要求宣誓之后，就把唐木名誉教授预先提交的鉴定书放在面前。

“本庭委托鉴定人鉴定的事项，就是从医学的角度判断财前被告对本案的患者所采取的术前术后一系列处置是否恰当。虽然鉴定人已经提交了鉴定报告，但仍有若干问题需要直接补充讯问，因此今天请鉴定人出庭。现在开始讯问。”

由于是法院方面基于自己的见解委托鉴定并传唤的鉴定人，所以由审判长直接开始讯问。

“首先，请你从专业医师的角度谈谈对本案的观点。”

唐木名誉教授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审判长。

“在癌症诊断学和手术技法尚未像当今这样进步的时代，在发生转移灶的情况下原则上不会对主病灶实施手术，因此不可能出现本案中所涉及的问题。但是，由于近年来癌症诊断方法有了进步，手术技术法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所以即使多少有些转移也主张积极地实施主病灶切除手术，这已经逐渐成为学界的主流倾向。本案的情况就是恰好处于医学发展起伏谷底中的罕见病例，因此可以说对整个外科学界都包含着极大的启示作用。”

他的语调与大河内教授一样坚毅。

“在本案中，手术之前未做ＣＴ扫描成为重要的争议点之一，你对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呢？”

“从法院向我出示的胸部Ｘ光片来看，胸部所见阴影极为微小，在那种情况下即使用ＣＴ扫描拍几张胶片，也未必能够呈现出更清楚的影像。因此可以认为，以此鉴别究竟是患者既往症结核旧病灶还是胃贲门癌的转移灶极为困难。”

“但是，这毕竟与其他事情不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所以即使在难以得到预期结果的情况下也应该尝试一下，这不正是术前检查的目的所在吗？”

“作为理论确实如此，但是作为实际问题，医师每天必须诊察几十名患者，而另一方面对于患者来说，大量检查往往也会造成身体和经济上的巨大负担，所以通常只对被认为是该疾病必要的项目进行重点检查。这是目前的现状。”

“那么，接下来是本案的第二项争议点，本来肺部已经有了转移灶却仍然针对贲门部主病灶实施手术，这样做是否会造成转移灶急剧恶化并导致死亡的结果？请问您是什么意见呢？”

唐木名誉教授把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轻松自如的姿态。

“癌症的问题不可能如此一概而论。在转移灶尚小而主病灶进一步增殖对整体产生较大影响时，就应该毫不迟疑地切除主病灶。根据我长年的从医经验，如果慎重地实施手术就很少会导致转移灶恶变。本来目前对于癌变增殖的机理就尚未确立论证癌变发生的理论，一部分病理学家的见解是，癌症的发展过程中有恶变期和缓解期，如果在恶变期手术切除主病灶的话，转移灶就会急剧恶化。而相反如果在缓和期进行手术切除的话，转移灶的恶化程度就极为轻微，有时甚至会因此受到抑制并萎缩。不过，这毕竟是理论上的见解，而且研究工作也刚刚起步，还不可能在临床上判明处于恶变期还是缓解期。此外，关于癌变增殖尚有各种不同的学说，都还没有定论，虽然对主病灶的外科侵袭可能造成转移灶增殖，但这通常是指因为经验不足的主刀医师施加了不够谨慎的外科侵袭造成出血等使患者全身状态变差的情况，而像财前教授这样手术技法已经得到外科学界公认的主刀者实施手术，很难想象会出现那种幼稚的错误。事实上，正如病理学检查报告上所写，这台手术本身精彩而完美。”

被告席上的财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这样说来，您认为并不是因为手术导致患者死亡，对吗？”审判长再次确认道。

“我刚才也讲过了，只要在学术上还不能判明癌变增殖的机理，那就不能认为切除主病灶的手术与转移灶恶化，甚至患者的死亡之间存在明确的因果关系，因此也不能断定患者是因为做手术而死。”

“那么，本案的第三个争议点是，尽管病理学剖检结果发现患者的死因是癌性肋膜炎，但财前被告却诊断为术后肺炎，直到患者临死之前主治医师做过肋膜穿刺后才知道是癌性肋膜炎，这不很明显是财前被告的误诊吗？”

审判长的讯问话锋尖锐，法庭上紧张的气氛令人窒息。唐木名誉教授表情慎重地开口答问。

“一般来说，但凡提到术后肺部合并症就是指术后肺炎，而同样叫作术后肺炎却有各种不同的症状。只从初期症状来看，很难考虑到有可能是癌性肋膜炎。何况是在切除原发灶的手术中，当该原发灶属于极为局限性的情况时，当然会考虑到术后肺炎而不是转移灶恶变。不过，从实际结果来看却是发现癌性肋膜炎过迟，因此就不可否认是误诊了。当然，这种病例属于万分之一或绝无仅有的罕见病例，可以说它的发生已经超越了目前的医学理论水平。因此，即使是换了我处在这个立场上，也不能保证绝对不会误诊。”

他既指出了财前的缺失，同时也不忘对自己进行严格的反省。审判长沉默不语，似乎在回味唐木名誉教授说的话。

“您曾在去年的‘误诊研讨会’上担任主持人，您对误诊是怎么看的呢？”

唐木名誉教授左右扫视了一下审判官席。

“误诊，即所谓‘诊疗过失’是个非常复杂而困难的问题。尽管统称为误诊，但实际案例却是多种多样。法国著名的医学家马丁内曾经这样分析误诊的类型：第一种是因为无知，也就是由专业知识不足导致的误诊。第二种是因为检查不充分导致的误诊，其中还可以细分为医师怠慢检查、检查条件差以及因得不到患者理解和协助而不能进行充分检查等情况。举例来讲，像疑诊胃癌患者拒绝插入胃镜就是这方面的实例。第三种是由于医师疏忽大意导致的误诊。例如，有必要重新进行研判的诊断却由于医师疏忽遗忘而导致误诊。马丁内指出，第三种误诊的案例为数相当多。那么，作为解决这些误诊的对策，对于第一种因无知导致的误诊，医师必须紧跟医学发展的步伐，与时俱进地充实自己。对于第二种因检查不充分导致的误诊，在力求充实检验设备和提升检验技术的同时，还要向患者普及医学知识。对于第三种因医师疏忽导致的误诊，为了帮助调控医师的心理状态，要运用外部刺激加以确认。例如电车司机发出口令确认信号，运用某些外部刺激来确认自己已经做出的诊断。如果能够避免疏忽大意的话，就能在相当程度上有效地防止这类误诊。

“以上是马丁内对于误诊的分析，但这些都是在医师个人层面发生的误诊。除此之外，还有由社会因素导致的误诊。举例来讲，在现行的医疗保险制度，也就是低医药费的环境下，由于医师每天必须完成诊疗定额，所以不可能对每个患者都给予充分的诊疗时间。另一方面，由于如果不在医保规定范围内进行诊疗就会被视为过度诊疗，也很容易因为不能进行充分检查而引起诊疗过失。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由此来看，误诊的重要因素包含了很多复杂问题。那么说到医师的误诊率到底有多少，根据去年东都大学著名教授冲川博士发表的统计结果，他自己的误诊率为百分之十四。普通民众会对其误诊率如此之高惊愕不已，但我们医师却会感叹其误诊率竟然如此之低，这使我们不能不切身地感到双方对误诊的认识差别如此之大。当然，这百分之十四是把病理学剖检的记录与临床记录加以对比并设定严格的标准计算出来的数字。就连作为现代医学最高权威之一的冲川教授尚且有百分之十四的误诊率！这个事实也证明了医学绝对尚未形成完善的知识技术体系，同时也使我们认识到要把握如此繁杂的疾病实态有多么困难！可以说这就是当今临床医学的真相。”

他像是在回顾自己从事临床医师四十年的经验体会。

审判长重重地点头问道：“在您刚才引用的法国医学家对误诊的分析中，您认为本案属于哪种情况呢？”

他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这个嘛，从本案的情况来看，因为该医师在相当早期就发现了胃贲门癌，并且完成了复杂而艰难的手术，所以在专业知识方面应该非常优秀，因而不适用第一种类型即无知的类型。至于是否属于第二种类型即检查不充分，正像我刚才已经谈到的，在这个病例中无论做不做ＣＴ扫描结果可能都一样，所以也不属于检查不充分的病例。如果勉强地讲的话，没能预测到癌性肋膜炎这一点也可以说是注意不够。但这也像我刚才所讲，由于它属于万分之一的罕见病例，在我长期的临床经验中都从来没有遇到过，所以诊断为术后肺炎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此，与其说是因为医师注意不够导致的误诊，倒不如说是因为从固有经验上认为不可能出现那种情况所导致的判断失误。因此，虽然看似符合马丁内所分析的第三种误诊类型，但我认为以此认定误诊有失妥当。”

“那么，您作为严肃公正的鉴定人，是否能够断定财前完全没有医学上的过失呢？”

审判长的嗓音增加了几分严厉感。唐木名誉教授抬头望着天花板沉思了片刻。

“只要医师笃信自己的医疗方法，并且根据已被医学界大部分公认的医学理论进行了诊断和处置，那么不管治疗的结果好与坏，都不能以此判断医师是否有过失。如果财前被告也是运用自己所笃信的方法和理论进行了诊断和处置的话，那么把偶然发生的不幸结果判定为误诊在医学上就有失妥当了。医学的进步日新月异，如果要求一名医师具备复杂而全面的新知识并担负起对每个病例都做出完美解答的义务和责任的话，那么可以说对医师这个职业所要求的责任就过分苛刻了。不过，我并不认为财前被告在所有的方面都没有过错。根据我的观察推测，与其说问题在于他医学上的过失，倒不如说是由于缺失了正常的医患关系和医师的伦理观而导致使问题扩大化的事件。”

“既然您搬出了医患关系和医师的伦理问题，那么作为法院在这方面也有话想问。财前被告因为出席国际学议而忙于准备，在手术之后连一次都没有去给患者做过诊察。您对这一点是怎样考虑的呢？”

审判长眼中闪出锐利的目光。

“如果此事属实的话，我觉得那确实是令人遗憾的事情。用平实的话语来讲，无论多么繁忙，即使是在深夜，只要听到诊疗的请求就必须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认为这是作为医师的基本道德。如果医师强烈地意识到生命的珍贵并以彻底的人道主义精神竭尽全力的话，即使患者的死亡难以接受，医师诚挚的态度也自然会打动遗属，或许不会从最初就直接告上法庭，遗属甚至会主动同意解剖遗体。作为医师最为难得的就是陷入悲痛深渊的遗属主动要求解剖遗体，这表明了对医师的信赖，表明医师对于学术的诚挚态度和高尚品格。尤其对于医师来说，即使兼具全面的经验、知识和医术，但在做出艰难诊断的一瞬间都会受到无限的孤独感和不安心理的困扰。所以，只有能够承受这种作为医师的孤独感，与危害患者生命和尊严的病魔斗争到最后一刻，才是医师的使命、医生的伦理！因此，如果在本案中财前教授与死亡的患者之间不存在这种医患关系和伦理的话，那就属于与财前教授的品格相关的问题，必须严格反省。”

唐木名誉教授用毫不留情的强烈措辞结束了陈述，在肃静的法庭中激起了强烈的感动。

审判长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向代理人席问道：“本庭从唐木鉴定人的意见中获得了很多宝贵的参考意见，原告及被告代理人有没有要讯问的事项啊？”

原告代理人关口和被告代理人河野都说没有特别需要补充的问题了。

“那么，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另外，对当事人的讯问将在十二月七号上午十点钟开始进行。”

审判长结束了当天的庭审。

潮水哗啦啦地涨满了木津川河口，激流以比想象更快的速度洗刷着堤岸，含着海腥味的初冬寒风吹打着财前的脸颊。

财前走在没有人影的河堤上，回想着三小时前结束的法庭上唐木名誉教授的话语。对于一直专注于用医学理论自圆其说的财前来讲，唐木名誉教授搬出医师对患者应有的伦理道德来追究问题的所在不啻晴天霹雳般的打击。审判长会怎样理解唐木教授的意见、怎样与法律责任相关联呢？财前心中像河口的流水般暗涌翻滚。

“你怎么搞的？把人家叫来，却只顾自己走那么快……”

背后响起了庆子的声音。

“嗯，我在考虑今天庭审的事儿呢！”

财前和庆子暗淡的身影并排站在暮色笼罩的河堤上，他们在教授选举之前也曾来过这里。今天庭审结束之后，两人谁都没有提议就乘车来到了三十分钟车程的河口。庆子望着堤下涨潮的水面。

“唐木博士的鉴定真是太精彩啦！我旁听的时候都感动得心潮澎湃呀！”

“你怎么可以感动呢？我还以为他会陈述对我更有利的见解呢！”

财前似乎感到十分意外。

“不过，他的鉴定对你来说绝对不会不利吧？总而言之，他不是说不能从医学的角度指责你的处置方法吗？”

“那是因为唐木名誉教授的学说基本上与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和我比较接近，所以很难提出反对或不利的意见。不过，我原先还期待他能更积极地援助我，明确地断定我无论在医学上和道义上都找不到可以认定的过失。可他却搬出莫名其妙的医师伦理观，说了些拐弯抹角的话。我很担心他的话会对法官的心证形成产生什么影响。”

“如此说来，唐木教授讲的话整体上确实有一种过于复杂微妙的感觉啊！你们没对唐木先生事先采取什么措施吗？”

“当然采取措施啦！唐木名誉教授和鹈饲院长都是学术振兴会近畿分会的成员，他们经常见面打交道。鹈饲教授郑重其事地拜托他，讲明了受这场官司左右的浪速大学的名誉和我的处境，请求他务必作出应有的鉴定。”

财前把九天前跟鹈饲、河野和岳父又一在酒家出谋划策的情况告诉了庆子。

“是吗？那就是说，你们都做到那一步了，他还没有作出使你们满意的鉴定报告啊！”庆子稍稍停顿了一下，“要是官司打输了的话，你准备怎么办呢？”

“打输了……”财前眼中闪出锐利的目光，“本来就是为了打赢有败诉风险的官司才想尽一切办法诉诸所有的手段嘛！所以绝对不可能败诉！”

他语调激昂地迎头予以否定。庆子为了镇定财前的情绪抽出一支香烟送到财前嘴边并为他点着。

“不过，无论在证人和鉴定人方面怎样采取措施，作出最终判决的还是无法下手做工作的审判长，所以怎么可能断定绝对不败诉呢？万一败诉你被剥夺了教授头衔的话，财前父女会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肯定会有好戏看啦！首先，自从开始打官司，杏子夫人从未在旁听席上露过脸。她怎么样啦？”

庆子话语中包含着讽刺的回响。

“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吗？她从就小娇生惯养、任性刁蛮，好胜心和虚荣心比常人强过一倍。所以总觉得自己的丈夫就像被强制坐在刑事案件的被告席上，说什么‘太丢面子了、信誉怎么怎么啦’，好像只有她独自一人在承受这种伤害似的方寸大乱，觉得去旁听简直就是当众丢人现眼。”

财前闷闷不乐地说完，猛地踢开了脚边的石块。

“这倒也像是杏子的做派嘛！不过，这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可是里见君呀！要是无论财前方胜诉还是败诉里见君都真的会被赶出学校的话，那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呢！”

“他真是个蠢家伙呀！本来他除了继续搞科研之外没有其他能耐，却还要跟鹈饲院长和我作对。所以，搞不好就难免遭到被发配到地方二三流大学的下场。他这是自讨苦吃嘛！”财前用憎恨的声音唾弃般地说道。“庆子从第一次开庭起就一直参与旁听庭审经过，你怎么看呢？你刚才还问我万一败诉怎么办，难道你真是那样想的吗？”

财前的嗓音中透出焦急情绪。庆子凝望河口对面临海工业区造船厂和钢铁厂的大烟囱，过了片刻突然回头直视财前。

“从医学的角度来讲，这场官司的争论点聚焦在你的手术是否造成转移到肺部的癌变增殖并导致死亡。但是，在学术理论尚未判明癌变增殖的机理到底是什么的现在，很难明确地证实你所采取的处置是错误的。所以，关于你是否误诊属于模棱两可的微妙问题。不过，就像今天唐木名誉教授所说，医师的人格问题，也就是说无论你在出国前有多么忙碌，在手术后完全没有亲自诊察过患者，只听取主治医师的报告就做出形式化的指示，这一点恐怕将会是争论到最后的问题吧！我觉得，法院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和怎样与法律责任相关联，就掌握着这场官司胜败的关键。”

真不愧是从女子医大退学的庆子的观察结果。财前脸上瞬间露出不安的神色。

“离讯问原告和被告的当事人讯问还有一个星期，我要全力以赴地构思在医学和道义方面都无懈可击的逻辑程序，设计毫无偏差和矛盾的答辩方案。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今天唐木名誉教授的意见具有相当大的价值啊！”

不知财前想到了什么，用挑战的强烈目光望着连接海面的广阔河口之外。

开庭前五分钟，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原告佐佐木良江畏畏缩缩不敢迈进法庭。

关口律师鼓励道：“虽说是当事人讯问，其实既不复杂也没什么可怕的。作为原告，你只要把自己在医院里的所见所闻如实讲出来就可以了。而且，今天连三个孩子也向学校请假专门陪你来了嘛！”

良江回头望着后边的孩子们说道：“可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说话，还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楚……”

良江结结巴巴地说完，上大一的长子庸一也鼓励母亲说：“妈妈，你要坚强，不能让爸爸白白死去。店里的人们今天也来旁听了。”

小叔子佐佐木信平也说：“嫂子，事到如今你怎么还怕这怕那呢？有关口律师在你身边嘛！哎，别耽误时间了，赶快进去吧！”

他推着嫂子的肩膀，带着孩子们一同走进了法庭，旁听席上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良江和孩子们身上。良江坐在已经就座的财前被告旁边，孩子们和叔叔信平坐在良江的身后。

“起立！”

在场人全体随着法警的口令站起身来，正面门扇打开，身穿法袍的审判长和左右两位陪审法官出庭就座。审判长把厚厚的一摞笔录放在面前。

“现在开始讯问当事人。请原告和被告双方到前面来！”

佐佐木良江和财前五郎离开座位并排站在证人席上。财前五郎身穿浅驼色西装，昂首挺胸、威风八面。而佐佐木良江却身着朴实无华的衣装缩着双肩，好像她是被告。

审判长走过场地讯问了姓名、年龄、住址和职业等身份内容之后，要求两人宣誓。

“我发誓凭良心陈述真实情况，不隐瞒任何事实，不添加任何不实之词。”

良江和财前宣誓完毕，审判长宣布：“现在由原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关口代理人站起来说道：“佐佐木庸平先生为什么要去浪速大学就医呢？”

为使良江缓解紧张情绪，关口讯问时语调很温和。

“是。从去大学医院的三个月前我先生就胃口不好，最初只是打嗝，但吃饭越来越差，饭后还会恶心，去附近诊所看时说像是胃炎，但又不能确定，就建议去大学医院做精密检查，介绍我们去找里见大夫看看。”

“里见副教授的诊察结果怎么样呢？”

“里见大夫在诊察时确实很认真细致，给我先生做了好几次详细检查之后说，虽然检查结果表明是慢性胃炎，但从某些因素看又不像是单纯的慢性胃炎，于是又做了胃镜检查。在此基础上，为了慎重起见又建议我们去外科检查。虽然我先生不想去，但里见大夫还是带他去找了财前大夫。我就在走廊上等，听我先生说，财前大夫很嫌碍事似的粗略看看里见大夫拿去的胃镜照片，就说既然是慢性胃炎就没必要再检查了，还说自己正忙着准备出国的事情，拒绝给我先生做检查。但里见大夫坚持要做，财前大夫才以恩人自居似的答应了。所以，虽然后来确诊了贲门癌，但如果说到根本原因，其实完全是多亏了里见大夫慎重仔细的诊察。”

“那么，请你谈一下从接受财前被告的诊察到住院之间的情况吧！”

“在里见大夫介绍转诊的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开始做透视检查。我先生说在检查过程中财前大夫说话总像是在训人。我先生在家里很专横，而在医院里却自始至终胆战心惊特别可怜。检查结束之后，财前大夫叫我们去门诊部听结果，我们就按照指定时间去了，却只听到他在里边跟年轻大夫们有说有笑，叫我们在走廊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来，还是多亏来看透视检查结果的里见大夫关照，终于把我们叫进去了。财前大夫说，透视结果是恶性的慢性胃炎，如果任其发展就有可能发展成癌症，所以只要病床有空就安排我先生住院做手术。我先生听到要做手术就吓了一跳，想开口询问详细情况却被财前大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说患者只要听医生安排就行了。说实话，我们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住进医院的，住院之后财前大夫还是那种以一知万的态度，根本没有我们说话的余地。他真是个很可怕的大夫。”良江缩着肩膀说道。

“这太过分了！这种冷漠傲慢的诊疗态度缺失了作为医师的人格！”关口用满含愤怒的声音说道。

河野立刻提出异议：“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的发言属于责难被告的粗暴言辞。请让他撤回！”

“原告代理人，请撤回刚才的发言……”审判长认可他的异议。

“如果指令撤回的话，那我就撤回吧！不过，你是在什么时候得知你先生要做贲门癌手术的呢？”

“在请财前大夫诊察之后，里见大夫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在住院那天主治医师柳原大夫叫我们签署手术同意书时，才详细地说明了有关贲门癌的情况。当然还要求我不要告诉本人。”

“据说，那位柳原医师在大查房中受到财前被告严厉训斥时你也在场，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当时那阵势简直就像古代诸侯出巡仪仗队一样，作陪侍的我被挤到后墙边，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确实记得柳原大夫说了什么ＣＴ扫描，财前大夫就突然大发雷霆。”

“那么，在手术之前医生是否告诉过你，癌变不只是在胃贲门部，或许已经转移到了肺部呢？”

“没有，连一次都没有告诉过我。岂止如此，财前大夫还说因为是早期贲门癌，所以做手术没有任何危险。而且，手术是在短时间内成功完成的，所以我就彻底放心了。”

“那么，手术后佐佐木先生呼吸困难发作时的处置情况怎么样呢？”

“手术后第一个星期，在最初发生呼吸困难的时候和第二天再次发作的时候，财前大夫都没有出现过，只听取主治医师柳原大夫的报告就诊断为术后肺炎并打了针，但病情一直没有得到缓解。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要求财前大夫过来诊察一下。但是，他以忙着准备出国为由一直没有回应。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忙，但是对自己主刀手术的患者连一次都不看就完全交给年轻的主治医师出国去了，这实在太过分了！如果当时他能抽出两三分钟来看一下的话，我先生可能就不会死了。”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法庭上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良江身上。

“从你刚才的证词中，我们对财前被告出国前的诊疗态度有了充分的了解。那么，请你讲一下佐佐木先生死亡时的情况和医院方面的处置吧！”

良江仿佛在回忆当时的经过。

“我先生在六月二十日下午三点钟病情开始发作，柳原大夫很快赶来给他打了镇静剂。发作稍有缓解，他开始迷糊起来，我也就松了口气。但是，快到六点钟时又剧烈发作起来，我立刻通知护士站，柳原大夫赶过来用粗针头刺进我先生的胸部抽取蓄积在肺部的液体。当时我先生由于痛苦身体蜷缩得像对虾一样，沁出油汗不停地挣扎。我觉得这样太残酷了，不由得叫大夫住手。这时金井大夫赶来，让柳原医生停止抽取胸水，并指示架起氧气棚。我先生吸氧之后痛苦有所缓解，但过了三十分钟就又痛苦地扭动身体。大夫给他打了第二针强心剂，过了十分钟或十五分钟，他枯瘦如柴的双手划动了几下，就在塑膜棚中痛苦地断了气……”

良江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么，家属们为什么坚决要求剖检遗体呢？”

“因为大夫原先一直当作术后肺炎治疗，但是到临终时抽取了胸水才说是癌性肋膜炎，我们遗属对此无法接受。当我们向柳原大夫求证这个问题时，他总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怎么问都不给我们明白话。我们又去问了里见大夫，他说为什么会在贲门癌手术三周后引起癌性肋膜炎，自己也无法明确解答，而剖检是查明真相的唯一方法。如果能做剖检的话，就可以从医学的角度确定直接死因，值得一做。虽然我不想让我先生那样痛苦地死去还要再次受罪，但我儿子庸一说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希望通过剖检判明真相。同时，我们也被里见大夫认真而亲如家人的态度所打动。所以，我们就下定决心同意解剖遗体，查明我先生的死因。”

可能是由于做出同意剖检的决定十分痛苦，良江扭曲的面孔就像疼在自己身上一般。

“我完全明白了。那么，你先生过世之后店里的情况怎么样呢？”

“虽然我们店形式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实跟个体商店没什么两样，所有的事务都由我先生一个人打理。无论是我先生本人还是我都根本没想到会这样急剧死亡，所以虽然我先生生前把声称是记录银行存款和股票持股的账簿带进了医院，但可能是因为太痛苦了，就连银行存款余额都没能写清楚。因此，现在店里的资金周转出现了问题，也使四十三名店员感到不安。尽管店铺还在、商品还在，但如果没有人来经营运作也是难以维持下去的。我一个人带着还在上大一的大儿子、高二的大女儿和初二的二儿子，今后怎么维持生意呢？想到这里我就几乎要绝望崩溃了。可是，给我先生做完手术就跑到国外的财前大夫即使在回国之后，也没对我们遗属说过一句哀悼的话。虽然是被称作大学医院的了不起的大夫，但至少应该对留下的三个孩子说几句抚慰的话吧……”

良江回头望着孩子们。孩子们靠在一起，上高二的长女双手掩面啜泣。法庭里静默无声，目光都集中在孩子们的身上。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回到了座位上。

审判长望着佐佐木良江安慰地说道：“接下来要由被告代理人进行反讯问，原告不要紧吧？”

良江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由被告代理人开始讯问。”

河野律师玳瑁镜框后边的细眼中闪着光站了起来。

“听说，佐佐木庸平先生年轻时得过肺结核，没有错吧？”

“是的。一九四三年春天，就在他三十三岁时得过浸润型肺结核，持续做了一年气胸治疗。”

“这么说来，佐佐木先生本来就不是身强力壮的人，店里应该有个能干的帮手在协助打理店铺吧？”

“不。我先生虽然得过一次肺病，但体质本来很强壮。当年他得了肺病，也是因为那个时期扩大店面劳累过度造成的。在肺病痊愈之后，他又像原来那样一个人承担进货、销售和会计工作。多亏了他，我们店才能从远郊的三尺柜台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不过，就算是中小企业，既然具备了股份公司的形态，那么即使总经理去世了，应该也不至于立即造成店铺经营的混乱和停滞吧！尤其是你先生并不是因为发生交通事故意外过世，既然住进医院接受癌症手术治疗，暂且不说本人没有被告知是什么病，但身为太太的你和店里的骨干之间难道不应该事先协商采取某种措施吗？”河野不由分说地指责道。

“那是不了解中小企业的人说的话。我先生说，像我们这种只有四十几名员工的中小企业，所谓公司只是徒有其名，哪怕店主只是在家里久病卧床，店里的生意也会像脱了轴的折扇一样生意全都乱了套。所以，一直深信只是要做慢性胃炎手术的他在临出门时怕影响店员的情绪，甚至对担任专务董事的总管都没提手术的事情，只说要去医院做全面体检。”

“那不是说明你们太不谨慎了吗？”河野冷冷地反驳道。

“不，那是因为我们相信了财前大夫的话。如果他事先告诉我们手术之后还可能有危险的话，我们就会事先做好安排。但是，因为他说是术后肺炎用不着担心，我们就根本没有想到我先生会死，可最终却突然死了，所以我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也没来得及采取相应的措施。”

“不过，八百万元的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在这类案例中额度过高。这是根据谁的提示决定的呢？”

良江抬起严厉的双眼说道：“没有任何人提示。我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索取损害赔偿和精神赔偿这些金钱，而是代表那些跟我们有相同遭遇却只能忍气吞声的人们提出控诉，要让那些不负责任的大夫知道，即使是对医学一无所知的患者和家属，也不会永远听任大夫摆布忍气吞声了！”

良江的嗓音像潮水奔涌般汹涌澎湃。

“哦？这么说来，你是想以惩戒社会名医的借口敲竹杠，对吗？”河野强加于人地说道，“不过，我想请问原告，里见医师在手术之前告诉过你癌变转移到肺部的情况吗？”

“没有。我没有直接听到过任何情况。但是，在财前大夫大查房之后，里见大夫来到病房看了放在床头柜上的Ｘ光片就立刻去找财前大夫。而且，在做手术的前一天，里见大夫还来病房问我先生是否做过ＣＴ扫描。当我先生告诉他还没做时，他就叫来柳原大夫不停地谈论什么，好像又去找财前大夫交涉过什么，大概是为了癌变转移到肺部的事吧！”

河野再次紧紧地盯住了良江。

“你总是说‘谈论什么、交涉什么’，可是这种措辞不能当作确切的证词呀！那么，在手术之后第一次发生呼吸困难时，里见医师是什么样子呢？”

“当时里见大夫也还是神情紧迫地跟柳原大夫讨论了些什么，叫我们不要担心，然后就去找财前大夫了。”

“你这样的回答还是不靠谱嘛！如果里见医师真的发现癌变已经转移到肺部的话，他跟财前教授不一样，依着里见医师的性格当然应该告诉你啦！从他并没有告诉你这一点来看，里见医师直到你先生去世为止都没有发现癌变已经转移到肺部吧？”

“肺部转移这样、那样等专业上的事情我搞不明白，但里见大夫就是一位设身处地为患者着想的好大夫。里见大夫说的话绝对错不了，全都是真话。如果你想怀疑的话，就应该去怀疑那个因为没有充分救治而造成患者死亡、还让主治大夫说假话、千方百计地掩饰自己过错、现在就坐在那里名叫财前的冷酷大夫！”

她用愤怒得颤抖的嗓音驳斥对方。

河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道：“你有什么根据说柳原医师的证词是说假话！无论怎样情绪激动，你的回答有可能构成诬告罪！”

良江双眼瞪着河野大声疾呼道：“我不知道什么根据不根据，也搞不清什么诬告罪。但是，那个叫财前的大夫不负责任的诊断使我丈夫意外死亡就是事实。从前几次开庭的时候就有那么多了不起的大学著名大夫们来鉴定，搬出外行人听不明白的复杂医学理论问来问去，为什么老是说那些复杂难懂的东西呢？只要审判那个叫财前的大夫有没有热心正确地看病治病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不审判呢？老是要什么证据、根据，这种审判方法就是错误的！”

“住嘴！你刚才说的话是在侮辱法庭。你必须保持冷静！”河野火冒三丈地说道。

良江突然回头盯住了财前。

“你还我老公！还我老公的命！还我孩子的父亲！”

她嘶哑地喊着就要伸手去抓财前，法警冲过来要从身后抱住她，她挡开法警的手臂披散着头发高声哭喊着紧紧地抓住财前的胸口。旁听者们一阵骚动纷纷站了起来，被良江抓住胸口的财前向后退了两三步。

“原告，不许破坏法庭秩序！肃静！”

审判长拍着桌子喝止。法警用双手架住良江的手臂，使劲地把她从财前胸前拉开。

“原告情绪太激动了，被告代理人暂停讯问。”

审判长发出指令，由于良江行为过激而茫然呆立的河野立刻说道：“明白了。我再没有讯问事项了。我的反讯问到此结束。”

河野说完就回到了座位上。

审判长宣布休息：“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十一点二十分开始讯问财前被告。”

休息结束之后，躁动的法庭再次肃静下来。审判长和左右两位陪审法官分别就座。

“现在开始讯问财前被告。财前被告，请到前边来。”

财前整理好被良江扯乱的衬衫若无其事地站在证人席上，但表情毕竟有些紧张。

“现在先由被告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河野律师站了起来。

“请你谈谈最初给佐佐木先生诊察时的情况。”

“第一内科的里见医师找到我恳求说，虽然根据内科各项检查的结果只发现了慢性胃炎的症状，但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头，难以做出确切的诊断，让我务必再看一下。所以，虽然我因为马上要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忙得不可开交，但作为医师当然不能拒绝。那是我第一次给那位患者做诊断。”财前用沉稳的语调答道。

“你诊察的患者有什么症状呢？”

“里见医师带来了患者的胃镜胶片，我用投影放大器观察了那二十六帧胶片。不知道是拍摄技术差还是胃镜功能不够充分，除了胃炎症状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我突然灵机一动，可能是胃贲门部发生了癌变，而那个部位是胃镜难以照到的死角，所以就在第二天上午由我亲自做了Ｘ光透视检查。”

“请你谈谈从做了Ｘ光透视检查到患者住院之间的经过。”

“透视检查结果真像我所担心的那样。首先，我在观察空胃时发现了变形的胃泡，立即叫患者喝下造影剂进行透视，并在贲门部发现造影剂流路变窄，可见通过性障碍，所以我诊断为贲门癌，并把那个部位拍了两张胶片立刻冲洗定影并进行判读，发现贲门后壁有个拇指头大的局限性癌变。不过，当时我只对患者说是恶性胃炎，如果不及时做手术就可能发展成癌症，并且叫患者住院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在做手术时是否碰到过什么问题呢？”

“我在手术前查房时，曾经看过所有的术前检查报告，患者除了有轻度贫血之外没有任何影响手术的症状。只是在胸部Ｘ光片上看到左肺有个小指头大的阴影，但由于患者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我就考虑到那是肺结核的旧病灶，同时也没有放弃对癌变转移到肺部的怀疑。”

“这么说来，你在做手术时也特别留意了这个问题吗？”

“当然。因此我认为必须把外科侵袭控制在最小范围，尽可能缩短手术时间，并提醒担任第一助手的柳原医师仔细地注意手术技法。”

“那台手术的开腹所见是什么情况呢？”

“正如我通过那两张Ｘ光片判读的那样，经过开腹裸眼所见也发现贲门后壁有个拇指头大的癌变。”财前提高了嗓门，像是在夸示自己超高的判读能力。“癌变只是侵蚀到食管断端，完全没有转移到腹腔内其他脏器的迹象。”

“那么，在手术后患者发生呼吸困难时，柳原医师向你报告的内容是什么？你指示他采取什么样的处置措施呢？”

“在做完手术之后第一周的晚上，我参加了医学院长和其他各科室教授列席的出国欢送会。不过，我严格指示各主治医师，一旦患者症状出现变化务必随时向我报告。所以，柳原医师当时也打电话到会场来，报告内容是说患者喉部突然被痰堵塞，引起了轻度的呼吸困难，还有发烧和脉搏加速的现象。于是我诊断为术后肺炎症状，指示他每隔六小时注射五百毫升氯霉素。第二天，我要求他报告患者的症状，他说在使用氯霉素后十二小时患者热度有所下降。但是，从中午开始再次出现呼吸困难和高烧。不过，既然此前使用氯霉素的处置措施曾使症状有所缓解，所以我判断第二次发作也是术后肺炎的一过性症状，就指示他进一步加大氯霉素使用量，同时提醒他在我出国期间务必做好万全的处置。第二天，我就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去了。”

“那就是说，你连在参加欢送会时都要求主治医师随时跟你保持联系并逐一下达指示，要求做好万全的处置，对吗？”

“是的，没错。虽然我忙着准备在国际外科学会上的特别演讲，但仍然始终跟主治医师保持联系，绝没有对患者照顾不周。”

“明白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一切都按照事先协商和整理的内容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么，现在由原告代理人开始反讯问吧！”

审判长说完，关口律师站起来，瘦削的脸颊和身躯燃烧起熊熊斗志。

“首先，我要请教一下大查房的意义。”

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居然从大查房的意义开始了讯问。财前刻意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态。

“大查房就是各科负责人或领导者掌握住院患者的整体情况、给予各主治医师适当的指示，同时从教育的角度向全体医务员提示诊疗方针的例行活动。随行医务员还可以由此学到针对自己分管以外患者的病症的治疗方法。”

“原来如此。那么，你在诊察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大查房时却只说明了胸片阴影是既往症肺结核的旧病灶，而没有说明是癌变转移灶，这是为什么呢？”

财前像被人乘虚而入了似的心头一惊。

“虽然我看到胸片阴影之后立刻考虑到可能是患者既往症肺结核的旧病灶和肺部转移灶两种情况，但因为此例胃贲门部的原发灶属于局限性早期，所以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判断，这种程度的癌变通常不可能远隔转移到肺部。而且，在两座病房楼一百二十位患者的大查房中，每位患者的诊察时间只有两三分钟，所以我就暂且说明那是肺结核的旧病灶。不过，因为我仍然怀疑那是转移灶，所以在查房之后叫来柳原医师交代了这件事，并指示他要充分注意。”

“但是，既然大查房是教育医务员的场合，那就不应该只告诉主治医师，而应该在多数医务员集中的大查房时说明肺部转移的情况，不是吗？可尽管如此，你却没有在那种场合进行说明，那就表明你其实根本没有注意到癌变肺转移。这才是真相吧？”他一剑封喉般地问道。

“不，这种情况通常不会在时间有限的大查房时说明，按照惯例要在手术讨论会上进行讨论。当时因为我实在忙不过来，没有参加手术讨论会，所以暂且直接向柳原主治医师一个人做了指示。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曾经怀疑过肺部阴影，那你可以再次向柳原医师确认，应该能够澄清吧！”财前不失礼貌地反击道。

“谢谢你的建议。不过，因为再讯问柳原医师也只能是浪费时间而已，姑且作罢。但是，既然你对胸片阴影已经心存疑问，我觉得就更应该在手术之前做ＣＴ扫描了。但是，根据里见副教授的证词，你曾两次拒绝里见副教授关于做ＣＴ扫描的要求，还毫无顾忌地公开说根本不可能有转移，不是吗？”关口斩钉截铁地指责道。

财前的眼中闪出精悍的目光。

“那可能是里见医师的误解，若非如此，那就只能是为了中伤我而故意歪曲事实。内科的人一有点儿事就吵着要做ＣＴ扫描，好像认为ＣＴ扫描绝对可靠，但那完全是内科式的偏颇观点。我们外科的人经常做开腹手术观察，所以根据阴影的大小就能确切判明做ＣＴ扫描是否能够加以鉴别。就像上次作为鉴定人出庭的唐木名誉教授也说过的那样，像本案这种直径只有五毫米的极小阴影，即使做过ＣＴ扫描也不可能鉴别出到底是癌变转移灶还是肺结核的旧病灶，所以我就没有勉强做ＣＴ扫描。”

财前巧妙地引用唐木名誉教授的话阐述自己没做ＣＴ扫描的理由。

“那么，除了ＣＴ扫描之外还有其他的检查方法，例如支气管镜和痰液检查等，可你为什么都没做呢？”

“我不知道关口律师对于支气管镜这种检查方法了解多少，不过，支气管镜检查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像本病例这种位于肺部末梢的阴影用支气管镜是不可能确认到的。而且，使用支气管镜所进行的细胞学检查要在前端装上尼龙刷子深入病灶刷取病变组织，所以这种刺激很有可能导致病灶增殖恶变。此外，痰液细胞检查非常不准确，而且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所以当时根本没有充分的时间进行。”

“尽管当时你准备出发参加国际学会，但无论怎样忙碌，如果确实打算做检查的话，你作为教授也应该能够挤出那点儿时间来吧？”

“你说的对，那点儿时间我确实能够挤出来。不过，我所说的没有充分的时间指的是，从佐佐木先生的病情来看，比起把时间白白耗费在那些检查上，先决问题是要在我出发之前实施手术。”财前说到这里像要陈述重要内容改换了语调，“这是因为，佐佐木先生得的是进展速度快的胃贲门癌，而且已经出现了食物通过障碍症状，必须考虑到体力减退的问题，所以我决定在出发前先切除主病灶，间隔一到两个月等患者体力恢复之后再进一步做胸腔检查，并针对转移灶进行手术。事实上，在我迄今经手的临床病例中，先切除主病灶再针对转移灶进行检查后加以切除的两阶段手术方法十分成功，达到永久治愈的病例也不在少数。而且，我这次去国外出差期间刚好相当于患者恢复体力所需的一个半月，所以我对佐佐木先生也准备采用这种两阶段手术方法。”

财前阐述了完美无缺的癌症治疗构思，用这种逻辑来推论，他就可以巧妙地逃避因为术前没做胸部ＣＴ扫描而漏诊肺转移导致患者死亡的误诊责任。

关口一时无话可说了。

“你这样的说法我是第一次听到啊！这些内容在上次讯问柳原主治医师时只字未提，而且刚才原告佐佐木良江女士也证实过，你完全没有向她提到过任何有关癌变转移到肺部的问题。你这种过于突兀的说明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关口直截了当地质疑财前阐述内容的可信性。

“我之所以没向佐佐木良江女士提到肺转移，是因为我担心这会给她带来非常大的精神打击，而且我已经做出了可以在回国之后再做一次胸腔检查的判断。另一方面，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了柳原医师。所以，柳原医师在上次的证词中也提到过，我曾经指示他做好万全的处置措施以防万一。”

财前依然神情自若地力图消除关口的疑念。

“真不愧是医学专家，医学逻辑展开得十分精彩。不过，如果你真的对肺转移心存疑问并准备实施两阶段手术的话，就应该采取某些相应的术前治疗方法。然而，在病历中却看不到任何术前疗法的迹象。我想请你说明这个问题。”

关口的讯问十分尖锐，法庭内流动着令人窒息的气氛。财前一时语塞，身体似乎微微哆嗦了一下。他从胸前衣袋掏出白色手帕擦了一下嘴角。

“作为术前疗法虽然也可以考虑使用抗癌剂、放射线照射等等，但有时会引起食欲减退和全身虚弱的状况，也有相当多的医师避免采用这些疗法。尤其是针对本案这种极其微小的转移灶，几乎无法期待产生效果，还有可能导致相反的结果。这是在当今的医学界里也被认同的事实，我就是因为担心这一点而没有采取术前疗法。”

“那么，在术后患者发生呼吸困难时你诊断为术后肺炎，并且漫不经心地只是叫主治医师用抗生素，即使内科的里见副教授质疑你的诊断并要求你做胸部Ｘ光检查你却仍然没有做。请问理由是什么？”

关口的嗓音更加严厉了。

“这个问题只有主刀者明白。本病例的贲门癌正像刚才也说明过的，属于局限性的早期癌变，并且手术也在短短的两小时十分钟内成功做完。而另一方面，即使胸片阴影确实是转移灶也只是极为微小，根据我的经验完全不考虑实施手术会导致主病灶增殖恶变。因为如果说到可能会发生什么的话，根据主治医师向我报告的患者症状只能考虑是术后肺炎。除此之外，在现行的医疗保险制度下胸片只能拍一张，如果拍了两张就会被社保诊疗报酬支付基金认定为过度诊疗，因而有可能遭到拒绝支付。你们只是根据偶然导致不幸结果的病例追究医师的责任，但我们医师却总是不得不在这些制约下从事诊疗工作。希望你们对现代医疗保险制度的现实更多一些理解。”

“你说的话多少有些道理。不过，如果你是开业医师倒还情有可原，但是在精密检查第一主义的大学医院，怎么可能只考虑在医保制度框架内进行诊疗呢？”

“你用医疗门外汉的主观印象做判断怎么行啊？本来大学医学院除了属于通常意义上的诊疗机构之外，刚才谈到教授大查房时也曾提到过，它还是向全体医务员施教的场所。而且，那些医务员中有多数人毕业之后都会成为开业医师。所以，指导他们在现行医保制度下进行正确的诊疗工作就是我作为教授的职责。”

对于能言善辩巧妙逃避追责的财前，关口感到有点儿无从下手。

“但是，你从刚才起就频繁使用‘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措辞。那么，你针对已有转移灶的癌变所实施的主病灶手术成功病例到底有多少呢？”

“迄今为止，我所实施的约七百五十例已有转移灶的主病灶手术中，得到永久治愈的病例为五十二例。这个成绩由我自己说出来似乎有点儿狂妄自大，但确实不落人后，日本学会统计的永久治愈病例约为一百例，所以我的五十二例占据其中的二分之一。”

他在夸耀自己的高超医术。

“就是你那种强烈的自信和傲慢使你驳回了里见副教授的多次慎重请求、忽略了当然要做的术前检查，所以才会引发这次事件，不是吗？无论你怎样狡辩企图逃避，从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的对质以及原告证词中都可以推断，你因为疏忽了术前胸部检查而没能注意到癌变转移到了肺部，而且把术后呼吸困难诊断为术后肺炎，直到患者临死之前才判明为癌性肋膜炎，你显然犯下了重大的误诊过失。希望你作为医师严格反省自己的良心，并且怀着对坐在那里的患者遗属的深切慰问承认事实真相。”

关口力图打动财前的心，而财前却冷冷地反看他一眼。

“尽管你对医学很外行，但你刚才说的话对医学家是十分严重的侮辱。我无法理解你究竟凭什么断定我误诊。你说我是因为疏忽了胸部ＣＴ扫描而导致患者死亡，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之所以没做胸部ＣＴ扫描是因为没那个必要。而且我一直明确地回答过你，没做ＣＴ扫描并不是导致患者死亡的原因。”

“你的回答其实是巧妙运用医学逻辑推论来模糊证明误诊的因果关系，试图逃脱法律责任。但是，你认为只要没有证据来证明医学上的因果关系就不是误诊，这也算是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吗？”

关口用强烈的语调厉声追问。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刚才的发言是对被告不适当的侮辱和胁迫。强烈要求撤回！”

河野律师语调粗暴地提出异议。

“原告代理人，请撤回刚才的发言，并注意以后的讯问。”

审判长提醒后，关口代理人愤怒地说了句“我没有要问的事项了”就坐下了。

“那么，现在由本法院讯问财前被告。”

审判长把视线投向财前，财前的表情略有变化。

“刚才被告对本案陈述说，本来打算采用在切除胃贲门部主病灶之后再检查肺转移进而切除转移灶的手术方式。不过，这种方式却很少听说。这是在学术界也得到了公认的方式吗？”

“我们外科医师并没有日复一日地模仿陈旧的术式，而是从坚持不懈的练习和实际经验中创发出独自的术式。从这种创新性来看，或许可以说手术是艺术作品。而且，这些新的术式通过展示丰富的成功病例，在理论和临床上都获得了学术界的公认。迄今为止的优秀术式都是从这种过程中诞生的，并且挽救了很多生命。我的分两阶段实施手术的方法也产生于长年累月的经验和不懈的努力，采用这种方法可以显著地减少对患者的外科侵袭并防止患者体力减退。就像刚才我也讲过的，迄今为止已经有了五十二例永久治愈的病例。而且，这种术式在学会上也已经得到了公认，最近甚至逐渐被看作正统的手术方法。”财前伶牙俐齿地回答道。

“那么，尽管你在参加国际学会之前十分忙碌，但是据说当患者家属请求你去诊察时，你作为主刀医师却没有接受。请你对这一点作出说明。”

审判长沉稳的话语中包含着严厉追究责任的意味。财前眨了眨眼睛。

“关于这一点，我在看到起诉书之前，对于佐佐木先生的家属曾经要求我去诊察的情况毫不知情。这是因为，当时我为了准备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特别演讲论文忙得无法脱身，所以不仅是佐佐木先生，所有的患者除了重症患者之外，虽然非出己愿，所有的诊察都是在听取主治医师的报告后逐一作出指示。但是，无论怎么忙都要接受患者的要求去做诊察，这是作为医师当然的义务。如果不是遗属记错而真像起诉书所说的话，那就可能是因为某种差错使家属的要求没有传达到我这里。但无论如何，我对医患之间缺乏意愿的沟通这一点深表遗憾！”

他振振有词地刚刚说完，佐佐木良江就站起来喊道：“他在撒谎！他肯定知道！不可能不知道！”

“肃静！请原告回到自己座位上。”

审判长发出训诫。法警请良江回座。审判长再次转向财前。

“虽说你在准备出席国际学会时指示主治医师柳原做好万全的处置，但实际上你的指示他一项都没有做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因为柳原医师在证词里也提到过的，自己还年轻不成熟，对诊察缺乏深刻的洞察力和应变能力，没能随机应变地采取适当的判断和处置。把疑似癌转移的患者交给这种不成熟的医师，我作为研究室的负责人确实有所疏失。我对这一点深刻反省。”

“不只是对这一点反省。且不说医学理论怎样证明因果关系，你对于患者死亡这种结果是怎么考虑的呢？”

审判长的提出了严峻的讯问。财前瞬间受到强烈震慑，沉默了片刻。

“从医学界整体来看，本案也是万分之一或绝无仅有的罕见病例。医疗本来就是建立在最大公约数的基础之上，所以多少出现些例外，虽然很遗憾，那也是超越现代医学水平的问题，除了所谓不可抗力之外没有别的解释方法。”

他用严肃的语调精彩地做了归纳。审判长瞬间凝眸注视着财前。

“那么，今天的当事人讯问到此结束。双方如有其他证据可以提交。如果没有的话，本案审理到此结束。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十点钟宣布判决结果。”

第二十一章

里见坐在书房桌前阅读内科诊断学的德文原版书。

这几个月来，他忙着接待关口律师来访、作为证人出庭和旁听庭审，根本没有空静下心来读书。在原告和被告当事人讯问告一段落之后，他又找回了静坐读书的时光。直到刚才还充斥着人声和脚步声的公寓楼走廊，过了晚上九点钟终于恢复了平静。在厨房里发出声响忙活的妻子也收拾停当，里见更容易集中精力用功了。

背后似乎有人进来，回头一看只见妻子三知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啊，现在可以进来啦！”

三知代像往常一样把沏好煎茶的瓷碗放在书桌一角。

“谢谢。好彦已经睡下了吗？”

“嗯，刚才做完功课，已经睡下了。”

三知代回答完，里见把茶碗放在掌心呷了一口细细品味。

“哎，法院判决好像就在明天吧？”

“嗯，是明天。”里见平静地答道。

“那你还能这样沉得住气啊？判决的结果会对你的未来有影响，你不知道吗？”三知代神情不安地说道。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我只希望判决结果能够反映真相让人接受。仅此而已嘛！”

“反映真相、让人接受的判决结果……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其他就不是该我回答的问题了。”

里见说完就把视线转回原版书上。

“我明白了啦！可是，判决之后你到底会怎样呢？这个问题请你明确地回答我。”

谦恭端坐的三知代把锐利的目光射向里见。

“尽管在我作为原告方证人出庭的两天前，鹈饲教授曾把我叫去警告说如果作出对原告有利的证词就可能无法继续留在学校里了，但我还是坚持作出了对原告有利的证词，所以事到如今我对结果没有任何顾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那种事情真的……他那是为了阻止你说出对财前不利证词而放出的狠话，实际上真会做出那种不合理的人事调动吗？”

三知代想消除自己心中的不安。

“那我不知道。不过，自从以原告方证人身份出庭那天以来，我周围的气氛就日渐险恶倒是事实。比如说，我在三个月前就向鹈饲教授提交了向厚生省癌症研究基金会申请长年持续研究的《生物学反应癌症诊断法》课题研究经费的报告，可他现在还扣着没报。另一方面，有些自称校友会干事或医协干部的人也打来电话骚扰或威胁我，还寄来了匿名信。说实在话，这甚至会常常妨碍我的科研工作。”

里见语调中饱含着愤怒的情绪。

三知代十分惊讶地说道：“所以我反复请求你不要当原告方证人出庭嘛！”

“那，你现在仍然责怪我所采取的态度吗？”

“不，不是责怪。不过，虽然你的行动本身很了不起、很有勇气，但你太不顾现实了。我觉得你简直就是为了葬送自己的前途去出庭作证的。如果你真的被赶到地方上的大学可怎么办呢？如果去了地方上没有名气的大学，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学者生涯不就到此终结了吗？”

三知代的嗓音在微微颤抖。

“虽然地方上的大学在科研设备和科研经费方面差距很大，但是认为去了地方大学就不是学者倒有些奇怪了。只要有坚持科研的决心，即使不能像现在这样有所进展也还能搞科研嘛！只要我继续坚持现在着手的研究工作拿出了成果，不还是有机会得到学术界的认同吗？”

里见纠正三知代的看法。三知代没有应答，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

“我父亲经常对我说，只要有志于医学家就应该留在大学里做出优秀的科研成果，凭着优秀的科研成果得到认同并被选为教授，并且发挥全研究室的力量留下闻名于世的成就。这就是必须完成的学者之道。他在我嫁给你的时候也说过，你一旦嫁给里见修二，那么你这辈子的工作就是家务和杂务，你要尽心尽力，让里见君刻苦钻研学术，早日获得优秀成果当上教授。倒也不都是因为父亲这样对我说，我从姑娘时代起就把当学者的妻子作为自己的理想。所以直到现在，为了支持你专心于学术研究，我不辞劳苦地拼命为这个家里干活儿，可想不到你却会因为学术以外的事情栽了跟头，丧失了作为学者的未来。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这样轻率地对待学术生命，因为学术以外的事情栽跟头呢？”

三知代希望里见作出她能够接受的解释。里见无言以答，把视线投向漆黑的窗外。黑暗中仿佛袭来一阵白色浪涛把他推向被坚冰封闭的荒凉世界，他感到了无底深渊般的黑暗和寒冷，一瞬间闭上了双眼，然后转向三知代说道：“确实像你所说，对于医学家来说，学术研究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事业。但是，患者的生命比学术更加重要。我一想到由于不合理的原因死去的患者，我宁可不做那种埋在学术成果中的医学家，而是选择当一名即使默默无闻也要以患者生命为重的医生。这才是真正的医生吧！”

里见的语调平静而安详，仿佛在向自己的心灵诉说。

大拉门已经放下打烊的佐佐木商店大堂灯光熄灭，没有店员的身影空空荡荡，而在里面摆着佛坛的客厅里却灯火通明，佐佐木良江、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围坐在关口律师身旁相对无语。

“律师，眼看明天就要判决啦！”

良江抬头望着佛灯映照的丈夫牌位，像是在回顾这六个月来打官司的辛劳。

“是啊。这么长时间，你们大家都很十分努力啊！”

关口向他们表示慰问。

长子庸一担心地问道：“明天的判决不会有问题吧？”

“我认为应该对原告方有利，因为法院采纳了里见与柳原二位证人当庭对质的申请，这是我十三年来律师生涯中第一次经历的例外举措。既然法院予以采纳，那就说明法院的心证对原告方有利。”

“可是我听说，在上次对质的时候，不是没能决定性地证实被告方的过失吗？”学生气十足的庸一认死理地说道。

“确实没能从医学的角度完全证实财前被告的过失和误诊，但是因为已经证明了财前被告术前没有做过胸部检查以及没有应患者要求去做诊察，所以无论财前被告怎样强调佐佐木先生的病例是万分之一的罕见病例、是超越现代医学水平的不可抗力的病例，还搬出医学理论加以论证，法院也不会全盘接受他的主张吧！”

听了关口律师的解释，庸一这才露出放心的神色。但是，小叔信平却心怀疑问。

“是那么回事儿吗？在对财前方的证人、鉴定人和上次当事人的讯问中，每到辩论医学方面问题的时候，他们就会搬出一大堆复杂的理论。那个审判长抓不住证明对方误诊的决定性证据，看上去好像束手无策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医学方面的专家，所以无论审判长和我怎样从医学的角度追究，对方都会巧妙地狡辩抵赖。不过，像近来这样每当误诊成为社会问题时，就只能按照历来的做法根据医学理论进行判断，无论如何都会形成医学理论的论争，往往对医师方面较为有利。因此，如今在司法人员之间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呼声，认为判案不能一味地受到医学理论摆布，而必须把重点放在实际情况究竟如何的客观事实方面，从而作出判决。所以，这次判决从开创解决医患纠纷案新局面的意义上来讲，原告方也肯定能够胜诉啊！”

关口在鼓舞大家的士气，长子庸一不禁向前探出身来。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妈在上次当事人讯问时的证词应该很有力啦？”

“是的。你母亲真了不起啊！她当时向审判长说，总是翻来覆去地讨论深奥难懂的医学理论和证据的庭审是错误的，只要审判被告是否热心而正确地为患者做诊察就可以了。这些话是很多对医师误诊忍气吞声的人们的共同呼声，我觉得已经对法院的心证形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对啊！那些自命不凡的教授接二连三地出庭，讲起理论来好像头头是道，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儿，不应该是那样。听了嫂子那番话我才恍然大悟，本来我也是想那样说的。不过，平时温和低调的嫂子能说出那么强有力的话语，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呀！”

小叔信平说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良江。

“哪里的话！我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过，那个叫财前的大夫到最后还恬不知耻地狡辩抵赖，说根本不知道我曾经要求他来诊察，在做胃部手术之前没做胸部ＣＴ扫描是因为打算出国回来后再检查做手术。这些话他也能说得出口啊！律师，有没有办法可以证明他在撒谎呢？”

良江心有不甘地咬住嘴唇。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在法庭上也向他追问过，例如病历上根本没有那方面的记录，而且既然打算分阶段做手术当然要实施某些术前疗法等等，却都被他用完整的医学理论反驳回来，说得煞有介事。不过，从审判长讯问财前被告时的表情和尖锐的话锋来看，虽然没能以医学论据反驳财前被告的证词，但审判长的心证绝对不会对他有利。”

“是吗？听你这样一说，我对明天的判决就放心多了。不过，那位里见大夫会不会因为站在我们这一边而在大学里处境不利呢？”良江担心地问道。

“是的。不管判决结果怎样，里见医生都可能因为作出对原告有利的证词而在大学里处于不利的境地。不过，他说从最初就是在做好相应心理准备的基础上决定作为医师查明患者的真正死因，并没有把以后的事情放在心上。”关口坐正了姿势说道。

“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里见大夫了。我们之所以能够毫不屈服地坚持到今天，全都是因为有那位大夫温暖的心和热情鼓励。像里见大夫这样对死去患者的生命怀有如此强烈的责任感和爱心的优秀大夫，为什么就不能高升、不能更幸福呢？我们患者就是信赖里见这样的大夫，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

良江心头涌起万千思绪，再也说不下去了。

财前又一在女儿家里显得轻松愉快，像往常那样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喝干了杯中酒。

“这样一来，总算能把这几个月的郁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真想早点儿听到明天的判决结果呀！”

打从开始就深信财前五郎能赢的财前又一说完就愉快地笑了起来。财前五郎也附和着笑了笑。

妻子杏子在旁边不放心地问道：“老公，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像爸爸说的那样，明天宣判完毕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那就好啊！不过，自从你被人告了状以后，我就一直觉得很丢脸。别说是教授夫人会和插花同好会了，就连孩子的家长会我都没去参加。所以，万一你输了官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没问题吧？”杏子再三叮问道。

“杏子，你别没完没了地唠叨了。就因为你一次都不去旁听，所以才会自寻烦恼地担心、激动嘛！幸亏我大把撒银子请来了大阪数一数二的河野律师，也许还因为事先协商编排好了证人的证词，总算是统一了口径。除此之外，还借鹈饲院长的面子请来最合适的著名教授出庭当鉴定人，已经证明我们没有医学上的过失。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可是我听说，在上次讯问当事人时，你不是受到审判长的严厉讯问吗？那你怎么能说前景乐观呢？”

杏子继续追问丈夫。财前五郎把又一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你不用担心啦！虽然原告方起诉我没在术前做胸部ＣＴ扫描属于怠慢注意的义务，但是对于这一点，我利用洛北大学唐木名誉教授的观点回答说因为没有必要，而且回答说预定在出发参加国际学会之前只对胃贲门部主病灶做手术，肺转移灶要在回国后慎重检查再做手术。所以，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过失可以指责。懂了吗？”

酥胸微露的杏子点了点下巴。

“另有一点，他们还告我没有发现肺转移，因切除主病灶的手术侵袭造成肺转移灶增殖而导致患者死亡。但是，关于这一点由于目前尚未判明癌变增殖的机理，所以无论反复争论多少遍，都不能证明是由于手术导致患者死亡。因此，在这个案子里应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犯有过失。”

财前五郎面对杏子说明了谁都无法证实自己犯有过失的理由，像在法庭上答辩时一样展开完整的逻辑推论。财前又一眼中浮起满意的微笑，杏子仰望丈夫的眼中也洋溢着信赖而乐观的热情。财前心中突然浮现出独自待在老家、相信自己清白等待明天判决结果的母亲，即使是为了母亲，也要相信明天的判决必定胜诉。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明天到来之际迎刃而解——财前满怀期待地喝干了杯中酒。可是他心底某个角落突然产生了不安的思绪。

在自以为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中，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而导致对自己不利的结果呢？想到这里，他突然回忆起庭审发展到传唤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当庭对质，以及在当事人讯问中审判长对自己的严峻表情和尖锐的话语。

“老公，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啦？”

“哦，没什么。我的医学理论答辩那么完美，再加上爸爸慷慨解囊、鼎力支援，我怎么可能输掉官司呢？”

他极力地压抑住心底的不安。财前又一使劲点着海怪般油光发亮的秃头。

“那当然啦！咱们已经做得面面俱到怎么可能输呢？咱们打赢这种医患纠纷官司是理所应当的嘛！万一输了才是岂有此理的蠢事儿呢！如果耗费那么多的金钱和时间还是郑重其事地输掉官司的话，那你以后可别再叫我为这种蠢事儿砸钱啦！我最讨厌把钱撒在没用的地方啦！啊哈哈哈！”

财前又一放声大笑，眼中却闪出凶狠的目光。

大阪地方法院民事6号法庭内座无虚席，除了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医协干部和佐佐木商店的员工之外，还混杂着一些普通旁听者。报社记者席上不只是司法口的记者，还可以看到医药口记者的身影。

原告佐佐木良江和长子庸一、小叔信平似乎被这种森严的气氛震慑住了，而财前五郎意识到旁听者和报社记者们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以镇定自若的姿态面向正面而坐，身后就是探出上身的岳父又一，在他们后边的五六排座位还能看到庆子、里见、佐枝子和柳原等人的身影。但是，鹈饲院长顾虑到万一出现意外并未现身。

上午十点钟预定时刻已到，刚才还有干咳声和窃窃私语声的旁听席立刻肃静下来，原告、被告自不必说，就连代理人席上的关口和河野二位律师脸上都充满了紧张神情。

“起立！”

随着法警的口令，审判长席正面的门打开了。身穿法袍的审判长先走出来，接着是两位陪审法官出庭左右就座。在全体起立人员都就座之后，审判长扫视一遍整个法庭。

“现在，将对原告佐佐木良江等三人和被告财前五郎之间的损害赔偿一案宣布判决结果。”

审判长嗓音中充满了威严，佐佐木良江和财前五郎低下了头。法庭内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宣读判决书的审判长。

“主文：驳回原告等人的请求，诉讼费用由原告等人负担。”

刹那间，法庭内屏息以待的寂静被打破。佐佐木良江茫然呆立，而财前眼中充满了喜悦的神色，旁听席和报社记者席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和骚动。

审判长继续宣读。

“考虑到本判决社会影响极大，特陈述以下判决理由要点。”

法庭再次恢复了寂静。

“原告等主张被告财前疏忽术前当然应做的检查，因此没有发现胸部转移灶就实施手术切除胃贲门部主病灶，从而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但是，被告方对此加以反驳，认为财前被告已经预测到转移灶的存在，并指示主治医师柳原做好万全的处置，所以并未违反注意义务。

“对于这一点，虽然原告方证人里见修二与被告方证人柳原弘证词完全对立，但本法院在这个问题上对柳原证人的讯问结果完全不予采信。参照二位证人的讯问结果以及辩论的全部内容可以明确判定，虽然里见医师再三要求，但被告财前仍未在术前做ＣＴ扫描，并在术后对患者佐佐木庸平的呼吸困难只诊断为术后肺炎而没有产生过其他疑问。

“但是，根据本案中的鉴定报告和书面证据以及目前的医学水平判定，即使做了ＣＴ扫描也很难鉴别像本案这样极其微小的胸部转移灶，因此，被告财前因忙于准备出国参加国际学会而未做ＣＴ扫描的行为虽然难免受到怠慢医师义务的指责，但不能断定这种行为必须由该被告担负法律责任。”

佐佐木良江眼泪夺眶而出，在她身后的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也泪流满面。

“其次，原告等人主张被告财前手术切除主病灶的外科侵袭致使胸部转移灶急剧增殖恶变而导致患者死亡，但根据本庭所选鉴定人唐木丰一的鉴定结果，目前对于癌变增殖问题尚无确定学说，虽然对主病灶的外科侵袭可能导致转移灶增殖，但那只是诸多可能原因之一。在现阶段，转移灶增殖的机理尚未得到医学理论阐明。因此，在本案中也可以考虑到胸部转移的癌变增殖时期与主病灶手术时期偶然相合，尤其是对于主病灶的外科侵袭致使转移灶增殖只是在经验不足的主刀医师实施手术不谨慎造成出血等引起患者全身状态恶化的情况下发生的例外现象。

“对于财前被告的手术技能是否妥当的问题，根据大河内证人的剖检所见和唐木鉴定人的鉴定意见，一致认为该被告的手术技能没有失误，因此难以证明转移灶的增殖是由切除主病灶的手术所致，在转移灶增殖与切除主病灶的手术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关口律师眼中充满了愤怒的神色，河野律师与诉讼相关者席上的财前又一满意地对视了一下。

“第三，尽管病理学剖检结果显示佐佐木庸平的死因为癌性肋膜炎，而被告财前却诊断为术后肺炎并存在处置失误，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根据本庭所选唐木鉴定人的见解，术后肺部并发症可以呈现复杂多样的症状，尤其是在被告财前出发前往国外之际只呈现出早期症状，鉴别术后肺炎还是癌性肋膜炎极为困难。尤其像本案这种主病灶属于局限性的情况下，这种鉴别的难度超越了当前的医学水平。因此，从以普通医师的通常能力为基准的法律立场来看，本庭认为不能以此追究财前被告的法律责任。”

佐佐木良江抬起因深受打击而茫然无神的双眼望着审判长。

“根据以上判断，尽管本法院从很多方面对原告的处境极为同情，但是由于难以从有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判定被告财前对佐佐木庸平之死负有责任，所以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但是，无论在参加国际学会之前怎样忙碌，被告财前无视里见医师再三提出做胸部检查的要求，而且在术后一次都没有查房，作为必须回应患者和家属的信赖的医师明显缺失了责任感。在这一点上，财前被告必须深刻反省作为医师的道义责任！”

审判长严厉的嗓音响彻了法庭，深受震撼的静谧笼罩了整个法庭。旁听席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财前身上，财前浑身一颤微微扭曲着脸伏下视线。

“起立！”

法警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审判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报社记者席上的各家记者一起跑到财前身边。

“教授，请问你对判决有什么感想？”记者们为了赶上晚报截稿时间急切地问道。

财前虽然还对审判长最后那段话耿耿于怀，却仍然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因为这都是基于我的医学信念所做的事情，所以我确信自己无论是手术还是其他的处置都没有失误。而且法庭认为我在法律方面也没有过失，这不仅维护了我的个人名誉，而且维护了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名誉和权威。我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同时，我对审判长明智地解决如此复杂多样的医学问题深表敬意。”

财前发挥自己能言善辩的特长巧妙应答。这时，一名年轻记者以充满正义感的语调问道：“不过，审判长虽然没有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却严厉地指出你作为医师的道义上的责任。教授对此有什么感受呢？”

财前一时无言以答。

“我认为没有必要回答那种问题。”

他把对方顶了回去，随即拨开人墙向河野律师、财前又一、浪速大学相关人员、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等候的走廊迈开了脚步，报社记者们也紧随而去。

在已经没有人影法庭里，佐佐木良江哭干了眼泪无力地蜷缩着身体，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也静静地走近她身边，关口律师苍白的脸上依然显现出忿忿不平的神情，里见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座位上一动不动，谁都无法接受那样出人意料的判决。突然，良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律师先生，这就是法律吗？法律就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东西吗？这样的判决不能告慰我丈夫的在天之灵。请你帮我们上诉！”她大声呼喊道。

关口像是被猛然触动，用强烈的语调回应道：“当然应该上诉。这样不公平的判决我们不服！我马上办理上诉手续。我也不能就这样罢休！”

长子庸一也说：“律师先生，这就是医患纠纷案的裁决吗？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找不到医学证据就不能追究法律责任吗？真是忍无可忍！无论耗费多少年也要打赢这场官司，请帮我们上诉到最高法院！”

“当然，既然要打就要打到胜诉为止。为了这个目标，我要准备更周全的新证据和医学论证方法，证明财前被告犯下了误诊的过失。下次绝对不能败诉！”他意志坚定地说完走近了里见，“里见医生，恐怕又要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在上诉时也能作为原告方证人出庭。虽然不知道这场官司会拖几年，但希望你协助我们到最后胜诉。”

关口深深垂首请求，里见平静地抬起了眼睛。

“无论这场官司会打多少年，只要你跟我联系，我一定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出庭。所以，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今天的判决结果而气馁。”

里见简短地应答之后就起身走了出去。走廊上早已不见财前和旁听者们的身影，佐枝子悄悄地站在柱子后边，看到里见的身影立刻压低脚步声走近前来。

“我今天代替父亲来听判决结果，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判决结果令人无法接受，但是请你对自己今后的去留问题一定要慎重考虑。”

佐枝子说完就转身离去，善解人意地让里见独自清静一会儿。

里见走出法院沿着堂岛川直接走向学校。混沌的冬日在河面上泛出冷光，河岸上枯叶落尽的裸树伸展着尖尖的枝梢。里见拖着沉重的步履，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判决。

驳回原告的请求——多么不近人情的法律决定啊！原告方根据那么多的不争事实提出诉求，却因为缺乏医学证据的支持就完全得不到认可。难道在医患纠纷案中，比起事实的经过更看重医学逻辑论证的法律因果关系吗？在里见的心中，一种对法庭审判难以言喻的不信任感和空虚感就像深渊一般黑洞洞地延展开来。

他经过医学院楼前走进医院正面门厅，就看见财前掌管的第一外科门诊室前有很多对今天的判决一无所知的患者。他们对医师充满了信赖，为了寻求医师的救治而耐心地排队等候诊察。里见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在经过第一外科时看到了柳原的身影。柳原在法庭时就坐在里见斜前方的座位上，面色苍白地聆听法官宣布判决结果。而此刻他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正准备为患者诊察。他看到里见立刻惊讶地停下脚步，露出惊慌的神情。里见不禁怒火中烧，不由自主地向柳原走去。柳原倒退了两三步，随即落荒而逃般地消失在门诊室里。

“里见老师！”身后传来了呼唤声，“鹈饲教授叫你去医学院长办公室。”

护士长神色慌张地转达了通知，里见默默地走向院长办公室敲了门，里面立刻传出应答声。

鹈饲红光满面地迎接里见。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你呢！来，先坐下吧！”

鹈饲应该已经听说了财前胜诉的消息，但他却对此事只字不提。里见坐下之后，鹈饲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微笑。

“其实呢，山阴大学医学院增设第二内科需要人手，此前我就向他们推荐过你。今天对方传有了答复，说十分高兴地欢迎你去。所以我希望你去那里。或许那所大学的等级不能令人满意，但毕竟可以升任教授嘛！”

虽然鹈饲说得轻松爽快，但是像山阴大学这种地方二流大学的教授只是徒有虚名，手下的副教授空缺依然，甚至连讲师都没有而只有两名助教，是个没有任何科研设备的研究室。虽说里见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刻薄的人事安排还是令他哑然无语。

“我觉得，你对这项人事安排应该没有任何不满意吧！”

鹈饲此话另有弦外之音：里见从拒绝鹈饲的要求坚持作出对原告方有利的证词时起就应该为今天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

里见只说了这句话正要站起时，背后的门被猛然推开了。

“鹈饲教授，我是财前……”

财前神采奕奕地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看到里见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啊，是财前君呀！判决的结果怎么样啊？”鹈饲故作不知地问道。

“我的医学信念得到了回报，法院判我胜诉。我给老师带来了不必要的担心。”财前恭敬地俯首致谢。“里见君，虽然你以不顾友情的证词把官司拖入当庭对质的地步，一度让我陷入困境，但今天的判决结果总算证明了我根本没有误诊的事实。”

财前在夸示自己的胜利。

“财前君，你用这种方法打赢了官司，就算逃避了法律责任，但你扪心自问作为医师的良心和伦理，难道你不觉得可耻吗？”里见怜悯财前似的说道。

“那你想让我怎样打赢官司呢？”

财前两眼闪出精悍的目光，脸色骤变。

“你作为医师应该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有人甚至说，医疗是人类的祈愿。如果没有以敬畏神明、祈愿神明的虔诚尊重患者生命的良心，就不能允许这样的人从事医疗工作。”里见用平静而坚定的嗓音说道。

房间里瞬间陷入静寂之中，鹈饲和财前都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鹈饲说道：“好啦，官司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过，财前君，你来得正是时候，里见君就要去山阴大学内科当教授啦！”

听到山阴大学的名字，连财前都忍不住露出错愕的神色。

“那就恭喜你啦！我打赢了官司，里见君当上了教授，为了庆祝你我新的出发握个手吧！”

财前向前伸出了浓毛大手，里见低头盯着他的手拒绝说：“财前君，失陪了。”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

里见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副教授办公室走去，心中想起曾经造访过一次的山阴大学医学院研究室。在杂草丛生的荒凉之地，还保留着当年陆军连队驻地遗址久经风雨的木造建筑，那就是医学院的研究室。天花板和墙壁沾满了雨水的污渍，许多打破的窗玻璃旧态依然，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咯吱作响。别说是计算机和实验试剂等设备了，就连动物实验室都没有。这对于一直依靠动物实验进行“生物学反应癌症诊断法”研究的里见来说，简直无异于致命的缺陷。而且，那里的科研经费预算也少得几乎等于没有。对于以为即使去了地方大学只要能继续搞科研也无妨的里见来说，眼前这个超乎想象的残酷人事安排意味着断绝了里见的科研道路，也断绝了他作为医学家的生命。

他推开副教授办公室门进去环视室内，桌上堆满了与自己专门研究的“生物学反应癌症诊断法”和“癌症早期诊断”相关文献资料。他又把视线转向侧面，整理好的研究资料夹掩盖了整个墙面，另一面墙边的格架上堆满了实验用的试剂瓶和试管。这是他六年以来孜孜不倦地积累研究、创造成果的研究室。想到自己不得不离开这间研究室，一直努力克制情绪的里见终于崩溃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初诊患者的死亡过程如实作证的人竟然被赶出大学，而事实上犯下误诊的人却以维护大学名誉和权威的堂皇名义集结大学所有的势力否认误诊、逃避法律责任、继续留在大学里。真是天理不容啊！可这就是当今的白色巨塔！从表面看上去貌似学问高深象征着进步，但在那厚重坚固的围墙内部，却是由封建的人际关系和特殊的组织构筑而成。无论里见个人怎样力求真实，这座无情的白色巨塔依然纹丝不动。里见眼中泛起既非强烈愤怒亦非绝望的波光。

里见拉开抽屉取出浪速大学用笺，打开了平时不用的砚台盖。

辞职书

鹈饲医学院长：

本人因此番心有所感，决定辞去本校职务，同时拒绝前往山阴大学医学院赴任。

里见修二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里见写完之后放下了毛笔。虽然不知道自己今后何去何从，但他心中已经做出了主动离开这座白色巨塔的决定。

（未完待续）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清晨的大峰山脉，陡峭的崇山峻岭之间升起了乳白色的朝雾，朝日阳光从巨大杉树覆盖的山顶透射下来，山峦笼罩在咄咄逼人的沉寂之中。

六点钟，体检车载着六名体检小组成员从奈良县西吉野村村务所出发，前往位于奈良县与和歌山县交界处被称为“奈良僻壤”的十津川村。汽车已经沿着劈开山体修筑的峡谷险峻山路向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除了偶尔在杉林夹道间与满载木材的卡车交错之外，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过其他车辆。

里见修二望着体检车窗外，想起前年十二月决心辞去国立浪速大学副教授职位时的情景。他写好“本人因此番心有所感，决定辞去本校职务，同时拒绝前往山阴大学医学院赴任。”的辞职书交给鹈饲院长但没有立刻得到受理，而是保留了将近半年之久。

那是因为校内校外的明眼人谁都知道，这与第一外科的财前五郎被告上法庭的医患纠纷案直接相关，里见之所以被发配到山阴大学，就是因为他作为患者遗属方的证人出庭作证。因此，鹈饲院长惧怕舆论压力，就以副教授以上的辞职书必须由教授会讨论决定为由，并没有受理里见的辞职书。里见保留着第一内科副教授的头衔，每周只在门诊给患者诊察一次，处于既不算辞职也不算在职的中间状态。

在此期间，虽然里见曾多次要求鹈饲院长受理辞职书，但鹈饲每次都闪烁其词、避实就虚，甚至提议把里见调到比山阴大学更高等级的地方大学任教授，试图把此事稳妥收场。不过，里见当初拒绝前往鹈饲提议的山阴大学并非因为那里科研设备不完善。对患者的死亡经过作出正确证词的人得不到认同，而对没有竭尽全力治疗患者的财前却在维护大学名誉和权威的堂皇名义下集结了大学所有的势力逃避法律责任得以留在大学里。这种不合理现象本身就是现代的白色巨塔。所以，无论去哪所大学，这种不合理和冷酷无情都是共通的弊病。这才是里见最无法忍受的。

汽车引擎突然发出巨大轰鸣，山路变成了险峻的坡道，汽车加大油门喘着粗气开始爬坡。遥望前方，陡峭的山峰重重叠叠，那就是古代“平家”逃亡者和“南朝”逃亡者拖着沉重步履翻越过的天辻岭。

“里见老师，那里可以看见猿谷水库啦！”一位年轻医师指着左方说道。

里见向那边望去，只见远方山谷中有一泓蓄水池，湛蓝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周围群山的翠绿。对于这些穿梭在深山村落之间为村民做胃病检查的人们来说，在陌生土地上出乎意料地遇见美丽风景停车片刻，就是放松心情的惬意时光。

里见凝望着在幽深峡谷中犹如镜面般沉静闪亮的猿谷湖，回忆起在自己提交辞职书半年之后，终于在曾为自己恩师的病理学研究室大河内教授的安排下调进了近畿癌症研究中心第一诊断部，得以在担任诊断消化系统疾病职务的同时继续自己的早期胃癌诊断科研工作。如果没有大河内教授的斡旋，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忍受那种既非离职亦非在职生不如死的处境。当时，他已经做好了再也无法进入研究机构的心理准备，或许会像哥哥清一那样也成为开业医师。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同乘体检车巡回在据说是癌症高发区的“奈良僻壤”，实地了解从事胃癌体检基层人员的工作状态并搜集自己正在着手研究的早期胃癌诊断资料了。

汽车终于翻越天辻岭驶下猿谷湖的所在地大塔村阪本。虽然湖周围原先曾是铺装道路，但不久就又变成尘土飞扬的搓板路了。继续前行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了十津川主流河畔。曾经被称为“泛滥之河”的十津川也经过拦河筑坝，变成了流量较小平淡无奇的河川。沿岸路旁可见稀稀落落地绽放的山樱花，到十津川的村务所已经不远了。

汽车刚停在村务所前，村长就带领所有的工作人员出门迎接，前院里已经聚集了二十几名候诊者。因为集体体检以四十岁以上的男女公民为对象，所以不仅有身穿农活装皮肤黝黑的壮年男女，就连邻村的老人也走过谷濑大吊桥来到这里。他们坐在老旧的椅子上不安地排队等候检查。

“弥作家的老头子瘦得厉害，恐怕是癌症吧！”

“这么说来，上次出殡的太郎吉家阿婆好像也是癌症啊！”

他们压低嗓音谈论熟人之间传闻的话题。

体检小组一行人下车后立即在村务所人员的协助下，依照报到的先后顺序给体检者测量体重，并把姓名、住址和年龄等信息填写在体检表上交给坐诊的医师。

“你饭后有没有打嗝和恶心的情况啊？”

“你最近是不是突然瘦了很多啊？”

医师们就在村务所会议室里的几张桌旁开始了问诊。由于体检小组的预算经费和人手不够充裕，所以不光是医师，就连护士也得帮忙坐诊。当然，跟随体检小组同来的里见也跟年轻医师们并排坐诊。这一年来，里见的脸庞略有消瘦，在随意拢起干爽头发的额头下，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澄澈。考虑到第一次接受胃部检查的人们站在Ｘ光透视台前会局促不安，为了缓解他们的紧张感，里见先从日常生活的细节开始问起。

“平时吃饭情况怎么样啊？比如说，每顿都吃得很饱还是有所节制呢？”

“那要是不吃饱的话怎么干活儿呀？”

“那，平时的饭菜吃什么比较多呢？”

“早上嘛，那就是茶粥啦！中午在田间吃盒饭，晚上就吃普通的米饭。菜呢，住在这大山里就是蔬菜，顶多还有河鱼。大夫，奈良茶粥真的能致癌吗？”

里见摇了摇头。每当提到奈良的时候，人们就会把茶粥跟胃癌联系起来。但是，茶粥为什么会引起胃癌，其机理尚未在学术上明确判定。

就在这样的问答或给主诉异常症状的受检者做触诊的过程中，两位Ｘ线技师已经把电源电缆从卷轴上拉出来并插上电源接好了地线。他们动作麻利，就像消防队员赶到火灾现场把水管接在消防栓上一样迅速。接好电源之后，他们就开始调试Ｘ光摄影机的快门，汽车司机和事务助理也来帮着在狭窄的体检车里调整好Ｘ光透视台，体检小组全体齐心协力地工作。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们就请问诊完毕的受检者三人一组依次进入体检车内，把上身衣物脱在存衣筐里，并把装有钡餐的杯子递给他们。

“这东西喝了没事儿吧？”

受检者看着水泥糊般黏稠的白色溶液犹豫了片刻，但在医师的催促下还是苦着脸喝了下去，随即进入Ｘ光透视室站在透视台前，首先进行立位透视。

“好了。接下来机台倾斜，请保持现在的姿势。”

医师在暗室里发出指令，透视台倾斜转为俯卧位，然后转为平躺在透视台上的仰卧位，接下来透视台立起成为正面立位，然后是斜位透视。Ｘ光透视台就这样旋转到各个角度，技师在医师的指示下动作迅速地连续拍下五张Ｘ光片。虽然每个人的检查时间只有四分钟左右，但一天检查五六十名就达到极限了，这既是强度相当大的体力劳动，而且很耗费精力。

体检结束通常是在下午两点钟左右，但Ｘ线技师要把当天拍好的胶片冲洗出来。他们在旅店房间里拉起绳索把潮湿的胶片挂在上面晾着，然后洗个澡就可以吃晚饭了。这是体检小组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光。这里的旅店极为简陋，近似于古代由店家提供薪火、宿客带米自炊的“木赁宿”。大家放松地坐在朝十津川岸边石壁突出的小客厅里，就着从溪谷中捕来的河鱼品尝当地产的清酒。年轻医师交流垂钓的乐趣，Ｘ线技师、护士和汽车司机们就聊起相机和汽车的话题。消除了忙碌一天的疲劳之后，本来应该睡下了，但两位年轻医师却还不能休息。想起那些神色不安地做过透视的受检者，为了不耽误手术治疗，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地筛查当天拍摄的Ｘ光片。

担任体检小组主管的年轻医师像是要驱散睡魔。

“那，咱们去把今天的胶片看完再睡吧！”

如果是在离市中心较近的区域，体检小组就可以把冲洗好的胶片送回医院再请几位医师判读。但是，在偏僻山区进行体检时考虑到有些人可能需要复检，所以体检小组就要在当地判读筛查。两位年轻医师脱下宽松的浴衣再次换上长裤和运动衫，把桌子搬到挂着半干胶片的绳索前坐下。里见也加入其中，把每卷一百毫米的胶片挂在观片灯上一帧一帧地观察。胶片上映出各种不同形状的影像。

“未见异常！”

“未见异常！”

里见十分仔细地观察接连不断地送来的胶片，在看到不知是第几张胶片时，他把视线凝聚在了影像中的一点上。

“那个恐怕是息肉（棘状突起）吧？前庭部大弯侧有透亮影像嘛！”

“不过，老师，我觉得这只是单纯的皱襞影像啊！”

“不，这个阴影稍微大了点儿，而且边缘不规则，因此可以怀疑为息肉。所以，最好请这位受检者明天再来复检。”

说完，里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胃癌集体检查是一项需要毅力的扎扎实实工作，胃癌患者出现的概率只有五百分之一，而发现息肉的概率也是同样。但是，如果能在癌芽尚未达到胃肌层的早期阶段发现并实施手术的话，就能够百分之百地治愈。可是，由于去医院就诊的胃癌患者有半数以上都已经到了晚期，所以胃癌集体排查的意义就在于此。为了这五百分之一的发现率，在各地巡回体检的工作必须具备强烈的使命感和毅力才能胜任。里见持续进行的早期胃癌诊断法的研究，正是以这种脚踏实地的体检数据积累为基础。

到了夜晚，山里气温骤然下降，两位年轻医师赶紧披上了毛衣。明天早晨也要五点钟起床进行体检工作，但此刻他们仍在继续判读胶片。望着年轻医师们的诚挚身影，里见被深深地打动了。

看完胶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见拿出今天早晨离开西吉野村时就塞进衣袋的快递信件。这两个星期以来，由于他一直跟着体检车亲临胃检现场，所以如果有了紧急联络就得把信件暂时寄到奈良县五条市的临时调度中心。五条市的调度中心十分热心地帮他把信件转送到了西吉野村务所。寄件人是已故佐佐木庸平的妻子佐佐木良江，上面写着“快件亲展”。

请原谅我冒昧地把快件寄到您出差的奈良。关于亡夫的上诉审，经过关口律师的努力已经提交了上诉书。在第一次口头辩论之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的律师已经进行过多次书面交涉，原以为即将进行期待已久的证人讯问，可今天听关口律师说，至今仍然没有在医学方面掌握决定性的证据，下一步只能等里见医生回来后商讨相关事宜。看来，就连关口律师都别无良策了。我们等待您在结束奈良的工作之后早日回到大阪。里见大夫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会跟我们一起把这场官司打到最后一刻。只有您这句话给了我们母子生存下去的勇气。

虽然字迹潦草难辨，但遗属们焦急等待上诉审证人讯问的殷切期望已经传达到里见心中，这使他不禁再次回忆起两年前把初诊患者佐佐木庸平交给财前五郎实施手术后在第二十二天就死亡的前后经过。

时刻早已过了正午，国立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里，上午挂号的患者仍然在耐心地候诊。

财前教授主管的第一外科门诊室外，长长的患者行列比其他科室更加显眼，每当护士呼唤候诊者的名字时，就会涌动起一阵紧张空气。今天是财前教授每周一次坐诊的日子。

曾经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佐佐木庸平医患纠纷案结束之后，至今已经过了一年零四个月。每到星期三上午教授门诊的日子，第一外科门诊室前的走廊里慕名而来的患者就排起了长龙，好像一个星期的患者都集中在这一天成群结队而来。对于患者来说，佐佐木庸平事件只不过是偶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例外，他们深信要想治好正在折磨自己的疾病，除了医术高超的财前教授之外别无选择。

在用白色屏风隔开的五间门诊室中，最里面那间就是教授门诊室。财前肩宽背厚的强壮身躯裹着崭新的白大褂，轻松自在地坐在大转椅上，脸上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斜视着患者，却仍然不失要领地给患者诊察。在触诊做过胆石症手术患者的腹部创痕、确认术后经过良好之后，他就像催促眼前还在整理衣衫的女患者似的说道：“下一位！”

正在帮助患者穿衣的护士立刻觉察到财前心情不好，把开始系腰带的患者推到一边叫下一位患者进来。

“让您久等了。请准备一下吧！”

护士请一位五十五六岁、个头不高的男患者脱下衣服，并迅速地把预诊处转来的病历以及前一家医院送来的病情摘要和Ｘ光片放在财前教授面前。这是大阪府议会议长介绍来的食品公司老板。

“我叫江马，久仰财前医生的大名。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患者恭敬地俯首致意。

“哪里。听说您跟森田议长关系不错啊！”财前让患者坐在诊察椅上，拿起桌上的病历一看立刻双眼闪光地说道：“是谁？刚才是谁问诊的？主诉症状只需写出一项最主要的就行了嘛！什么呕吐感、全身倦怠、食欲不振……啰啰嗦嗦地写了三四项。这简直就是瞎猫碰死耗子的做法！”

他扭过头去训斥排成一行的医务员，然后面带微笑地询问患者：“您从一年前就开始感到胃部不适了，是吗？”

“是的。最初到附近常去的诊所看过，医生说是胃炎，但看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好转，于是又去肠胃专科Ｋ医院诊疗，他们说我这是胃溃疡，后来就一直采用内科方法治疗，可还是没好利索。最近，我早晨刷牙时常常莫名其妙地恶心，所以就怀疑是不是得了胃癌。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因为不管怎么说财前医生也是这方面的权威，所以就……”

患者对财前点头哈腰显得过分谦卑，而财前早已习惯了这种态度，轻松地扫了一眼从Ｋ医院转来的病情摘要，随即把三张Ｘ光片夹在观片灯上。

在Ｋ医院第一次诊察的Ｘ光片上，胃前庭部小弯侧有一片小圆形胃溃疡阴影，边缘轮廓还很圆滑。但是，在第二次、第三次的Ｘ光片上，边缘不规则的影像就逐渐增大，圆形阴影开始出现突起，轮廓也凹凸不平，很明显是慢性化的胼胝性溃疡。但是，问题在于胃黏膜皱襞的前端有断裂影像，看来很可能进一步恶化为癌变。

“医生，怎么样啊？没事儿吧？”患者不安地问道。

财前没有直接应答。

“你没有吃早餐吧？”

“是的。我想可能还要做检查，所以就没吃。”

听到患者的回答，财前立刻指令医务员：“马上重拍Ｘ光片。胃溃疡的诊断关键在于片子的优劣，可是Ｋ医院却拍出这种片子，简直不成体统！你就说是教授指令加急冲洗，现在去拍也能办好。”然后他扭头对患者说：“我叫他们加急冲洗，你马上去放射科重拍一张吧！”

说完他就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今天财前自己的门诊到此结束，只要再等半小时左右刚才去重拍Ｘ光片的患者胶片冲洗出来就下班了。

财前叼着香烟走近窗边，四月上旬的明媚阳光洒满了新建的阳面门诊室。在医患纠纷案刚刚结束时，那种沉重的郁闷感觉久久挥之不去。但是，当他想到在那场官司之后患者仍然纷至沓来以及校内外对自己在曾经轰动一时的官司中胜诉的高度评价，那种无关痛痒的郁闷和懊恼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他吐出一大口烟雾，视线在投向住院部那边的时候停住了。医务员柳原站在树阴下，好像独自沉思着什么。财前想到柳原可能是在担心佐佐木庸平上诉后的证人讯问，也感到忽然有个暗影钻进了心中。不过，无论佐佐木庸平的遗属怎样提出上诉，从此前的书面审理经过来看，患者方根本不可能具备任何胜诉的因素。

正午过后，医务员们结束门诊返回第一外科医务部，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

六十多平米的医务部里摆着崭新的不锈钢书桌，以前排到走廊上的老旧木制置物柜也改成了铁皮柜，比旧楼时代的医务部明亮洁净多了。可是，书桌上却旧态依然，散乱地扔着吃剩下的咖喱米饭盘子、盖饭大碗和茶杯。看样子，医务员们的饮食依然简朴，用餐时间也没有规律。

“哎，你们听说了吗？近畿医大有个无薪医务员在打工的医院里猝死了！”

那个进医务部第六年却依然没有薪酬的中河君一进来就情绪激动地嚷嚷起来。众人刚才还在一边抽烟一边谈论诸如今天门诊发生的事情、对新来的护士评头论足之类的轻松话题，这时都扭头望着中河。

“原因恐怕是打工引起的过度劳累吧！”坐在中河对面正在吸溜乌冬面的同事语调惨然地说道。

“对啊！死因就是持续发生在咱们这些无薪医务员身上的半永久性过劳嘛！但是，近畿医大这次的事件也太惨了。他在大学医院负责看护一名术后状态危重的患者，几乎等于连续熬夜三天，接着就去市的Ｔ医院打工值夜班。这也是三十出头还在做无薪医务员的艰苦生活啊！要是不去打工的话，那就连房租也交不起了。再加上他打工的那家Ｔ医院虽然有二百张病床，可值班医师却几乎都是各大学的实习生，只有这个近畿医大的无薪医务员具有医师资格。所以，值班诊疗的责任自然都落在了他的头上。据说，那天天亮时分送去了一名急救患者，急救处置告一段落之后他就因为突发心脏功能衰竭死了。而且，直到第二天上午护士去值班室叫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死亡，就躺在脏兮兮的值班室床上，累得精疲力竭像块破布似的死了。”

医务部里静默无声，每个人眼中都鲜明地浮现出无薪医务员因白天工作和夜晚兼职而精力耗尽像破布般死去的惨状。这就是必须把生命尊严放在第一位的医师！这种悲惨的结果变成无以名状的愤懑和矛盾刺痛了医务员们的心。

“而且Ｔ医院的做法更加恶劣！尽管具有多达二百张病床，却没有一个本院医师值夜班，全靠各大学打工的实习生或无薪医务员兼职。该医院的院长害怕这个事实被公开，就告诉了近畿医大的校长。虽然大学医院的无薪医务员都在打工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近畿医大也害怕此事会通过猝死事件被报纸曝光，就采取了很多措施。但是，剖检结果发现，他的死因就是极度疲劳所引起的急性心脏功能衰竭。因为他属于无薪医务员并没有在近畿医大注册，所以没有任何身份保障。对于Ｔ医院来说，他只不过是个打工值夜班的医师而已，所以院方给了五千元抚恤金。一个无薪医务员死亡的价值只有五千元、五千元吗？”他抑制不住心中愤怒地说道。

只因为院方提供学习实践机会的理由，这些医务员就不得不与潮水般涌来的患者奋战，在外科还得当手术助手，晚上还要巡视住院患者，每十天要值一次夜班。但完成如此繁重的劳动却没有薪酬，所以为了吃饱饭就必须去其他医院打工。无论白天上班多么辛苦，每周至少要去值两次夜班赚取一夜三千元的值班费。如果每个月挣不够两万四千元的话，那就无法支付房租和伙食费维持生活。

“如今世上居然还有不给报酬的工作！三十岁过后还得瞪着血红的眼睛四处寻找能多赚三四百元的工作。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真想不通当初怎么会选择了医师这个行业！”

一位无薪医务员发泄着心中无法排遣的不满情绪。

“咱们无薪医务员要是这样一直拼命干下去的话，牺牲者恐怕就不只是一两个，还会有更大的牺牲。事实上，根据最近关东医大无薪医务员协会的调查发现，无薪医务员罹患肺结核的人数在逐渐增加。怎么可以让这种事儿发生呢？得了肺结核的医务员一边‘吭吭’地咳嗽一边给患者看病，而且连医疗保险都没有，就那么一直坚持到快不行了，才以‘教学患者’的名义住进医院接受免费治疗。这种现状必须早日改变！”

话题已经从近畿医大一名无薪医务员的过劳死发展到对自己身处无薪医务员体制下的不满，越来越多的年轻无薪医务员加入了讨论。虽然在六十多名医务员中只有十八名有薪助教，但他们此前也曾有过同样的悲惨经历，所以他们没有加以指责，而是在离开无薪医务员的一角若无其事地谈论其他话题。不过，只有柳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伙，孤零零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从那里可以望见佐佐木庸平住院时的病房楼，只要能够看到那座病房楼，柳原的心就一直封闭在没有晴天的阴沉昏暗之中。从那以后，柳原就变得极度沉默寡言，除了工作需要的事情之外几乎不跟同事说话。刚才结束门诊之后，他也是离开了邀他一起去喝咖啡的同事们独自来到庭院站在树下沉思。而且，最近他感到格外疲劳，不仅是因为佐佐木庸平死亡的医患纠纷案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压力，他确实每到傍晚就有发烧似的疲劳感。每当门诊像今天这样特别忙的时候，那种疲劳感就更加严重。他想让身体放松一下，就斜靠在椅背上并轻轻地连续咳嗽了几下。

“柳原君，你没事儿吧？最近气色很不好啊！”

年轻无薪医务员们担心柳原健康的目光集中过来，他有点儿惊讶似的坐直了身体，推了推差点儿滑落的眼镜。

“没事儿呀！只是有点儿过了季的感冒，一直没好利索。”

他一边咳嗽一边解释，想打消众人的忧虑。

刚才传达近畿医大无薪医务员死讯的中河用挖苦和自嘲的语调说道：“是吗？不过，柳原君已经当了有薪助教，所以跟我们这样的无薪医务员关心程度不一样啊！”

这时，医务部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你们在干什么？业务学习会快开始了，桌上怎么搞的？我当医务长的时候可没这么乱七八糟啊！”佃友博趾高气扬地吼道。

他在两年前还是医务长，因为在教授选举时舍身忘我地为财前奔走，所以论功行赏升了讲师。跟他一起进来的医务长安西也因为教授选举时立下汗马功劳，从首席助教升为医务长。虽然他们因此而对上司过度逢迎，却很少体恤年轻的医务员们。

“我从上午就反复强调，因为会议室被第二内科占用，所以下午三点钟的业务学习会改在医务部召开，要通知大家把这里收拾整洁，可你们却一直在闲聊天，所以才乱成这个样子。赶快收拾一下！教授坐的座位要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他凶神恶煞般地训斥完，刚才还在讨论无薪医务员问题的年轻医务员说：“我们才没有闲聊天呢！”

“那你们在干什么？”

“那是我们的……”

他绷着脸愤怒地说到半截就被资深无薪医务员中河阻止了。

“来吧，赶快准备开会吧！”

于是，众人一齐动手整理房间。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在默默收拾桌上杯盘的年轻无薪医务员中流动。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财前教授进来了，全体医务员起立迎接。财前呼啦地翻起白大褂下摆，坐在正面椅子上环视医务部。房间里已经清理得整洁干净，桌旁除了出差参加学术会议的金井副教授和临时调往相关医院的医务员之外，所有的人都仪表端正地到场了。财前满意地确认自己的指令已经充分地得到了执行，就翻开了放在桌上的外国文献。

“今天，在宣读各自分担的学会杂志抄录内容和讨论之前，由我向大家介绍最近在外国文献中看到的、很感兴趣的论文，题目是《血型与胃癌》，作者就是两年前特别邀请我参加在海德堡举行的国际外科学会的海德堡大学布赫内教授。”

财前一边讲一边注意到坐在摆放成Ｕ字形排桌左侧中间位置的柳原，他看上去面色苍白、疲惫不堪。自从发生了佐佐木庸平那个事件以来，柳原就总是在躲避自己。即使财前常常主动地亲切搭话，柳原虽然表面顺从接受，但内心深处却像是严严实实地封闭着什么，使财前感到难以释怀。看情形必须对柳原采取某些措施了。财前目光锐利地盯了柳原一眼，开始介绍桌上打开的外国文献资料。与此同时，负责记录的人开始记录。

“十二年前亚德博士就已经指出，Ａ型血的人罹患胃癌的概率要比其他血型的人高。当时有很多报告讨论了这个现象，持肯定意见和否定意见的各占一半，但尚未作出最后定论。这个分析否定了血型与胃癌有关的考察报告，可以发现他们的统计方法存在缺失，那么只要使用切合目标的统计方法，就能证明胃癌患者中Ａ型血确实较多。

“即使比较过去几十年的多份报告，也可知道柏林居民的血型结构较为稳定。在以柏林居民为对象与我们临床中胃癌患者的血型分布进行比较之后发现，虽然Ａ型血所占比例高于对照组，但并没有得出具有统计学意义的差异。不过，根据癌变发生的不同部位进行血型分布的比较之后发现，贲门癌患者的血型分布虽然与对照组之间并无差异，但是胃体部和前庭部癌症患者的血型以Ａ型血占多数，Ｏ型血较少……”

财前介绍到这里时电话铃突然响起，他的眉头不愉快地挑动了一下，担任记录的江川瘦高的身体刚向电话机倾斜过去，医务长安西就抢先接了电话。

“现在开会呢！”

他盛气凌人地说完刚要挂掉电话，嗓音却立刻改变了。

“啊？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是、哦、没有、没有，我们正在召开业务学习会。是，明白，我马上转告教授！”

他诚惶诚恐地挂上了电话。

“老师，鹈饲院长好像有急事找您，正在院长办公室里等您。”

“是吗？既然有急事儿就不能不去了。今天金井副教授出差了，所以佃君，你是讲师，就由你继续向大家介绍吧！”

财前说完，用红笔标明必要的章节之后，用不失自己威严的姿态快速走出第一外科医务部前往院长办公室。

来到院长办公室前，财前轻轻地敲敲门进去。

鹈饲院长坐在全新的皮制转椅上，身后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柜，他正在匆匆过目堆在大办公桌上的文件。看到财前，他樱色红润的脸上闪着亮光。

“听说你们正在召开业务学习会啊！来，你坐下吧！”

他指着待客沙发示意财前坐下，自己也一边摘下老花镜一边把最近越来越胖的身体挪向沙发。

“今天有没有带着森田议长的介绍信的患者去找你啊？”

“啊，是大阪食品公司的老板，名叫江马宗三郎，对吧？”

这是财前自己上午诊查过的患者。

“是啊。其实，森田府议会议长三天前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叫患者带着自己的介绍信去找财前教授，希望医学院长帮他打声招呼。但是，今天上午我还参加了院长会议、附属医院诊疗委员会，好不容易结束了，众议院的文教委员又来找我，刚刚歇了口气又想起森田议长委托的事情，可是早就过了门诊时间。不过毕竟是你嘛，所以应该招呼得很周到吧？”

“因为恰好我跟议长也很熟……”

“那么，这位江马先生的症状怎么样啊？”

“从Ｋ医院转来的病情摘要和Ｘ光片所见来看，被诊断为慢性胼胝性溃疡。不过，为了慎重起见，我采取加急方式给他拍了Ｘ光片。刚才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已经相当恶化了，所以我准备尽快做手术。”

“是吗？如果做手术的话就更是非你莫属了。那就拜托你吧！”说完点着了一支烟，“不过，财前君，还有一件事你也明白，不过呢，我想跟你打个招呼。”

鹈饲说话莫名其妙地断断续续。

“跟我打招呼，是什么事情？”

财前对鹈饲只为一个介绍来的患者就打断医务部业务学习会的做法心有不悦。

“其实，前些日子奈良、和歌山、大阪医大等浪速大学系统院校的医学院长有机会聚在一起，偶然谈起将在今年十一月底举行的日本学术会议会员选举。”

财前猜不出鹈饲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

日本学术会议是政府咨询机构，专门审议有关日本科学发展的重要事项，谋求日本科学的进步，从人文科学到自然科学分为七个部门。每隔三年各部门就要举行全国选区和地方选区的会员选举，胜选的学者可以说相当于学者中的国会议员。因此，候选人都是各大学赫赫有名的教授和医学院长级人物。

鹈饲盯着摸不着头脑的财前说道：“全国选区方面已经在去年确定推举我们的系统院校奈良大学的医学院长作为候选人，选举活动也已经准备就绪，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地方选区的候选人还有问题啊！近畿选区的一个定员指标已经连续两届被京都洛北大学系统掌握，在科研经费预算、学会筹办经费以及争取各研究机构和医院的职位等方面都叫我们吃尽了苦头。因此，大家都希望在今年十一月的改选中能够由浪速大学系统院校取得这一席位。那么，这就等于把连续两届当选的洛北大学当成了竞争对手，所以必须推举一个相当强有力的候选人。这样，本系统院校的医学院长们就要求由咱们浪速大学推举一名实力强大的候选人。”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怎么样，财前君？你想不想试试？”

“我？尽管这是地方选区的候选人，但像我这样资历尚浅的教授参选学术会员……”财前觉得鹈饲的提议太唐突而犹豫不决，“况且还有那宗上诉案……”

“哦，那个官司吗？那个官司不是已经在一审判决中黑白分明了吗？尽管那些不懂医学的人嚷嚷要上诉，但是站在咱们当医师的立场从医患纠纷案的惯例来看，那个官司再也没有更改的可能啦！何况因为那是民事诉讼案件，还没有规定被上诉人就不能当学术会员候选人！要不就是你在那个问题上还有什么放不下心的地方？”

鹈饲樱色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疑惑神情望着财前。

“哪有的事儿啊？在一审判决中已经证明我的诊断完全正确，那样轰动一时的医患纠纷案最后以医方胜诉告终。依我看来，媒体给那些动不动就嚷嚷误诊、误诊的无知患者好好地上了一堂启蒙课，让他们知道了真正的医患纠纷案是怎么回事儿！”财前镇定自若地说道。

“是吗？那我想，就算是为了恢复你的威信，也要当一回下届学术会员选举的候选人呐！今后在大阪举行国际学会的次数将逐年增加，所以应该是相当值得一试啊！”

鹈饲目不转睛地盯着财前的双眼，射出既复杂又微妙的锐利目光。学术会员选举虽然宗旨是根据参选学者的科研业绩和品行等进行考察，但事实上是利用政府咨询部门的名分围绕科研补助金的预算和分配捞取各种特权和利益。尤其是第七部门的医、牙、药科和第五部门工学科中这种倾向较为强烈，选战总是发展到白热化的地步。财前实在想不通，在浪速大学众多教授中自己升职才只过了两年，鹈饲教授就推举自己参加比校内教授选举规模大得多的学术会员选举，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对于承蒙您多方关照的我来说，实在是不胜荣幸之至。由于事关重大，所以请允许我稍稍考虑再给您答复吧！”

财前虽然嘴上这样回答，心中却另有盘算：虽然自己在官司中胜诉，但当初被告上法庭时鹈饲曾经大发雷霆，甚至要跟自己一刀两断，可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推举自己当学术会员地方选区的候选人呢？其中必定有相当微妙的理由，所以要仔细考虑之后再作答复。

失去佐佐木庸平之后过了近两年的股份有限公司佐佐木商店表面上仍与以往同样挂着带圈“佐”字的门帘继续营业，但店内已经看不到丝毫生气了。

若是在以前，布料、漂白布、布衬衣、夏和服及成衣等商品总是堆满了货架，放不下的就堆在堂屋土地板上。可如今商品却少了许多，勉强能够填满货架，店员人数也从原先的四十名左右减少到十几名。在庸平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七点钟一开店门，从外地乘夜车赶来进货的商户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店里，可如今却因为佐佐木商店货源不足而多数都过门而不入了。

佐佐木良江坐在庸平以前常坐的账台前，望着九点钟过后仍然顾客寥寥无几的店堂，不禁叹了口气。在纤维批发商店生意兴隆的时期，每天上午八点到九点是地方和市内零售商争先恐后地来进货的时段，所以如今九点已过却仍然门可罗雀，这表明生意已经一落千丈。良江望着坐在账台里记账的由总管升任专务的杉田，他在佐佐木庸平死后力劝悲痛欲绝想要关张停业的良江继续经营下去。

佐佐木商店是资本金达九百万元的股份有限公司这一点没错，但实质上却是由自家亲戚持股的个体商店，由于老板佐佐木庸平一手揽下与银行交易相关的所有工作，所以在他突然死去之后，谁都搞不清楚从银行贷了多少款、相应的担保物和存款余额是什么情况、客户未付账款有多少。尤其是对于那些以支票交易的客户，一旦对方赖账就无法解决，因此良江一时茫然不知所措才想关张停业。当时杉田对她说：“太太，您不能为老板的死一直这样伤心下去，不如您亲自当老板继续撑到大少爷后年大学毕业。我们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愿意继续效劳。”

在丈夫庸平还活着的时候良江只管打理内务，从来没有进过店堂。但现在听杉田那样一说，就下决心靠这双女人的手继续维持生意直到两年后长子庸一大学毕业，同时也希望上诉审能够在丈夫一手创建的佐佐木商店招牌下获得胜诉。

不过，所谓女老板不过是徒有虚名，从总管升任专务的六十多岁的杉田虽然包办了从进货到销售的所有业务，但是去银行和客户那里就不灵了，首先是银行方面资金周转发生了困难，接着是供货商开始控制放货，再加上地方客户拖延付账，无论怎样竭尽全力、算盘打得再精，也难以达到庸平生前每月营销一千五百万、毛利一成、纯利五分的收益了。

“杉田先生！”良江向正在账台里记账的杉田喊道。

杉田抬起了皱纹密布的细眼。

“哎，有什么事儿吗？”

杉田离开座位向良江这边走来。

“杉田先生，不管咱们怎样拼命，顶多也只能做到毛利八分、纯利二分，无论如何周转不开呀！”良江泄气地说道。

杉田说：“因为老板生前很懂得巧抓商机，所以现在就不太好办了。而且，现在还有一件伤脑筋的事情，店员又吵着要加薪呢！”

庸平的服丧期已满，良江刚当上老板，可能是没把女老板放在眼里，店员们就强烈要求加薪，想一举把长期忍受的低工资亏损捞回来。当他们得知店里目前的状况无论如何难以满足他们提出的要求时，有远见的人就干脆辞职走人了。原以为留下的这十几名店员靠得住，可此时却提出了加薪要求。良江绷着脸想道，这里毕竟是大阪船场生意人的世界，女人不仅在银行和客户那里玩不转，甚至会受到店员的蔑视。她感到特别懊恼，连自己都想质问店员：现在货源不足、生意冷清，哪里有加薪的道理？

良江忽然想起亡夫说起“中枪雁阵”那个陌生俗语时的情景。那时刚好是在丈夫住进浪速大学医学院之前，为了不忘昔日打拼的辛劳而只吃酱汤卤菜这种简朴的早餐，他一边吃一边说道：“万一我发生了意外会怎么样呢？必定会出现‘中枪雁阵’的局面啊！整齐列阵群飞的大雁遭到枪击就会四散逃命。同样的道理，只靠老板独撑大梁的中小企业一旦老板倒下，整个店铺就稀里哗啦全都散架了。我真不希望出现‘中枪雁阵’的局面啊！”

没想到丈夫的担忧变成了现实，独撑大梁的丈夫在接受了那个傲慢的财前教授的手术之后病情日渐恶化，可那个财前教授却以忙于准备出国为借口一次都没来诊察，而是完全交给年轻的主治医师处置。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丈夫在术后第二十二天还来不及对生意和家事留下一句遗嘱，就像中枪雁阵般命归西天了。

“妈，我回来啦！”

门口响起孩子的呼唤声，是高一的次子回来了。

“今天没参加社团活动就提前回来啦？”

“啊？妈妈不是说今天是爸爸的祥月忌辰，叫我早点儿回来吗？”

妈妈说过当天是父亲的祥月忌辰，所以孩子一下课就直接回家了。这孩子真懂事啊！

“对了，在住持师傅来家之前把里面房间收拾一下吧！到时候你哥也会回来的。”

良江把店堂交代给杉田，自己进了后屋。

面朝前院的后屋客厅里，佛坛上佛灯长明、香雾缭绕，佛坛前摆放着经卷桌。高中毕业后放弃高考升学帮做家务的女儿芳子已经替母亲擦净佛坛，并摆好了祥月忌辰的供品。

“阿芳，叫你也跟着辛苦啦！”

良江说着坐在了佛坛前，心里还在挂虑刚才杉田所说店员提出的加薪要求，难过得真想抱着丈夫的牌位痛哭一场，不如干脆趁现在把这个店铺清点一下，或许还能留下母子四人生活和上诉所需的费用。

长子庸一和在谷町六丁目开针织品商店的小叔信平进了客厅。在丈夫死后，信平每到祥月忌辰都会过来祭拜和安慰良江母子。但是，由于他打理自己的生意都忙不过来，所以无暇关照兄嫂店里的生意。信平给佛坛上了香。

“嫂子，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撑下去了，甚至想干脆关张停业。以前靠你哥的信用行得通的支票现在也不好使了，而且店里的人……”

良江把银行和客户的事以及店员要求加薪的事全都告诉了信平。信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哥住院时把算盘和银行账簿都带去了，所以他会不会是做了两本账，然后在某家银行以虚假名义开户存款了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把他压在病床枕头下面的银行账簿拿出来一看，却只记着连杉田都知道的账目。也许他曾经想详细记录以防万一，可是因为后来走得那么匆忙，所以连银行账簿和遗嘱都没来得及写就走了。照这样下去，店里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差，倒不如干脆趁现在……”

良江有点儿结结巴巴说不下去了。一直在佛坛前听大人们交谈的长子庸一望着弟弟妹妹，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表情。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想趁现在关张停业用剩下的钱搬到郊外去开个小杂货铺或香烟店细水长流地过日子吗？那样怎么能对得起不计得失为我爸的上诉审四处奔波的关口律师呢？还不如把十二米宽的店面租出去一半，我们即使每天只吃茶泡饭也要继续把现在的生意维持下去，争取上诉审胜诉。这是我们为爸爸申冤的最大心愿！”

关口律师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在京都街头，回想起刚才走访国立京都第一医院院长时受到的冷遇。

他带着院长的同乡议员写有介绍短信的名片拜访作为呼吸系统外科权威的院长，虽然很快被领进了院长办公室，但听说是有关浪速大学财前教授医患纠纷案的上诉审，而关口又是上诉人方的律师时，他就突然像翻云覆雨般冷冷地说道：“太令人不愉快了！关于那件事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我的职务是为患者诊治疾病，所以不要委托我做诊疗以外的事情。”

说完就不再理睬并把关口赶了出来。

不仅是国立京都第一医院的院长，只要关口一说自己是控告财前教授的医患纠纷案上诉人方的律师对方就拒绝见面。某家医院的事务局长甚至出面表明：“经过协商已经决定，关于那件事无论咨询任何问题都不予答复。”甚至使眼色制止女事务员把沏好的红茶端出来。关口虽然事先已有心理准备，却未料到医学界那道无形的厚墙和同行意识竟然如此牢固。

前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在一审判决中以原告方败诉的惨痛结局收场时，他因为判决结果出乎意料而在法庭里呆立了很久。但是，佐佐木庸平的遗属自不必说，关口本人也怀着赌上律师生涯的决心向法院提出了上诉。由于上诉书必须在大阪地方法院的判决书原件送达十四天内提出，所以在与遗属协商之后他立刻去大阪高等法院诉讼部办理了上诉手续。当时，报纸还大张旗鼓地报道了在一审中败诉的患者方不屈从于医疗界压力提出上诉的新闻。关口自己也在为调查上诉审中的医学理论问题而连日奔走调查的同时，还安排了一名专任助理搜集相关资料，为在上诉审中胜诉干劲十足地展开了工作。

但是，在第一次口头辩论之后，经过三四次上诉人方与被上诉人方的书面审理，补充了法院指出的尚存不足的书面资料，争议点也逐渐地明确聚焦了。而在必须提出足以推翻一审判决结果的医学资料证据上，关口感到正在逐步地被被上诉人方律师河野步步紧逼没有了退路。由于关口是上诉人一方，所以从形式上来讲当然可以提出任何主张。但是，当法院方面要求上诉人提出能够客观地证明那些主张的医学理论依据时，关口就立刻感到束手无策，每次都不得不申请延长调查期限，然后跑到哪怕只有少许关系的大学和医院去搜集对上诉人有利的资料。

关口消瘦的脸颊淌着汗水，正向国立洛北大学医学院走去。这次他带着东都大学法学院进步的民法学家、十分关心医患纠纷案的泷野教授的介绍信去找肺癌专家村山教授。

踏进大学校园，只见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务员和学生们穿梭往来。关口直接前往事务局，请求会见第二外科的村山教授。

“请问您有没有事先预约或带介绍信来？”事务员十分呆板地问道。

“有的。我有东都大学法学院泷野教授的介绍信。”

“啊，是吗？那请您稍候。”

事务员打电话通报之后，指引关口去二层的教授办公室。推开房门是一间小型休息室，一位像是秘书的女子出来迎接。隔壁那间二十五六平米、古色古香的高天花板房间就是教授办公室。整个墙面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医学书籍和学会杂志。大大的书桌和转椅也有了不少年头，全都呈现出以深厚传统为荣的国立大学厚重的氛围。村山教授身穿衬衫迎接关口。

“在您百忙之中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我是泷野教授介绍来的关口。”

关口寒暄几句并递上泷野教授写了介绍短信的名片。

“泷野教授是我高中时代的前辈。他好像还跟以前一样在法学杂志上大张旗鼓地展开进步的论战啊！”

他一边说一边让关口坐在待客椅子上。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来其实是为了国立浪速大学财前教授受到起诉的医患纠纷案，想请教您专业领域方面的意见。我是上诉方的律师。”

村山教授看了看泷野教授写了“请予接见关口律师”的名片。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样的问题呢？”

村山教授没有像此前走访过的人那样一听是官司的事情就像翻云覆雨般态度突变，而是用平静的语调反问，这让关口松了一口气。

“我听说您是肺癌问题专家，尤其是胸部Ｘ光片诊断的权威，所以想请您多多指教。”

“哦？关于我的研究领域……恕我冒昧，你向我咨询Ｘ光片诊断方面的研究，准备做什么呢？”

“其实，原告方在一审中主张：如果在手术之前做了ＣＴ扫描就应该知道癌变已经转移到了肺部，但是因为没有做才会在没有注意到肺转移灶的情况下切除了胃贲门部主病灶而导致患者死亡。但是，被告方认为即使在手术前做了ＣＴ扫描也很难鉴别只有小指头大的阴影，以此否定了原告方的主张。这一点对一审判决产生了关键性的影响。而正因如此，如果在二审时找到医学根据证明当初做了ＣＴ扫描应该能够鉴别癌转移灶的话，就能推翻一审判决的结果。所以，我希望教授能够提供这方面的资料。”

“你为什么偏偏来找我呢？不是还有很多研究肺癌的人吗？”

“因为我去请教泷野教授时，他说您既是肺癌的权威，也是一位没有医学界那种奇怪的同行意识和封建性的开明学者，应该会向我提供援助。而且，听说您最近在学会上发表了关于末梢性肺癌Ｘ光影像的报告，所以如果您能接受我对这方面的咨询，一定会对上诉方有很大的帮助。”关口十分恳切地请求道。

村山教授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的科研工作是为了学术进步，如果用于学术以外的方面会给我带来困扰。”

“但是，如果能够得到您的协助，也许能够判明一位患者死亡的真正原因，拯救死者的遗属。而且，判明误诊的原因本身不就是对医学进步的贡献吗？”

关口进一步晓以大义。

“但是，如果过度追究误诊的话，不作为的消极性和惧怕误诊的心理也有可能阻碍医学进步呀！无论怎么讲，请你不要打破我研究学术的平静。”

关口凝视着断然拒绝的村山教授。

“据我所知，您是一位开明的医学家。难道您作为开明的医学家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我是国立洛北大学的教授。本校的唐木名誉教授已经在一审时发表了见解，所以我不可能再说什么了。”

从他身上可以看到坐在教授职位上的人的自我防卫本能。尽管他被誉为开明的学者，但他的开明却只局限于医学界之内，而不是社会性的开明。

“是吗？像您这样的教授也只能采取这样的态度吗？我着实深刻领教了。”

说完，关口起身走出了教授办公室。夕阳透过走廊的窗口直射进来，他脸颊和脖颈都已沁出汗水了。

这次上诉审到底有没有胜诉的希望呢？在这一年之间，为了推翻一审中左右胜败的关键争议点，自己毫不计较律师的个人得失废寝忘食地东奔西走。妻子和其他律师同行都提醒他：难道你想跟即将倾家荡产的佐佐木庸平遗属同归于尽吗？而且正如周围亲友所担心的那样，佐佐木遗属支付上诉审所必需的资料调查费也常常拖延了。

关口停下脚步，擦掉脖颈上的汗水抬眼望着钟塔，两旁古色古香的巨大建筑在夕阳余晖中放射着庄严的光辉。与这个像被又高又厚的万里长城围堵般的医学界为敌真能打赢上诉审吗？关口在感到希望渺茫的同时，眼前又浮现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佐佐木良江和她的三个孩子。

第二十三章

里见修二从上午开始，就在长长一排检验室中的内镜室里做胃镜检查。

结束了两个星期的奈良偏远山区集体筛查回到近畿癌症中心之后，也许是出差期间堆积如山的工作和门诊叠加起来使里见感到有些疲劳，在给第十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患者检查完毕时，他感到眼睛深处隐隐作痛。为了让眼睛得到休息，他走出拉着黑窗帘的内镜室，从隔壁房间窗口眺望千里丘陵的方向。

从建在千里新城高地上的近畿癌症中心，可以一眼望尽沐浴着四月中旬清新阳光、覆盖着青翠绿荫的广阔丘陵。里见眩目似的眯着眼睛把视线慢慢地移向东方，那里的景观与周围迥然不同，绿色丘陵被劈开削平露出了红土，十几台推土机和起重机纵横穿梭正在平整地面。那里是即将在大阪举行的万国博览会会场工地，现在开始打地基了。里见像被吸引住了出神地望着人类无所不能地猛烈改造大自然的工地现场，也许这使他感受到那与近畿癌症中心所蕴藏的挑战癌症巨大能量具有相通之处。

近畿癌症中心成立于四年前，是专门针对癌症的医疗科研机构。在占地四万五千平米的宽阔园区内，整齐地排列着具备五百张病床的医院和癌症研究所，内部的医疗设备也全都是最新的。而且比这些设备更重要的是，近畿癌症中心的特色在于各部门研究人员都是排除了学阀影响从全国各地聚集的基础和临床方面的年轻优秀科研人员。正因如此，科研人员不会受到国立大学中那种封建性人际关系的烦扰，可以全神贯注地把个人的能量全都投入癌症的诊疗和研究工作中去。

里见所属的消化系统第一诊断部专门研究胃癌，主任是洛北大学的原副教授，里见是副主任。在里见手下还有六名工作人员，但因为主任、副主任和年轻工作人员之间没有封建的上下级关系，可以形成强大的团队力量推动工作进行，与其他部门的横向联系也十分密切。在浪速大学时期对于各科自成一统的宗派主义持批评观点的里见，来到近畿癌症中心之后才有了适得其所的感觉。

在浪速大学的旧同事当中也曾有过同情的呼声，认为里见既然是国立大学的副教授当然应该担任主任级职务，但里见自己却不以为然，对于能在这种名副其实的科研与诊疗一体化的机构中不受繁杂的人际关系妨碍全力以赴地从事早期胃癌诊断研究工作感到无比欣喜。

背后响起了护士的声音。

“老师，有位患者来得太迟，因为已经过了检查挂号时间所以我想叫她回去，但患者说是从奈良的十津川村来的……”年轻护士不知所措地解释道。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一点钟，但奈良十津川村就是里见此前跟年轻医师们同乘体检车一起去诊察过胃癌的地方。

“我可以看。你抓紧帮我准备一下吧！”

里见用眼神向检查室示意一下，护士立即呼叫了在走廊里等候的患者名字，可是患者却怎么都不肯进来，因为她不愿意接受检查。听到一阵陪同家属的劝导声之后，房门终于被推开，一位年纪约六十五岁、皮肤晒得黝黑的阿婆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

“啊，大夫，你就是上次来我们村那个大夫吧！”患者大声地说道。

里见也觉得有点儿印象，原来就是他通过判读体检胶片发现疑似息肉的患者。

“啊，原来是上次参加体检的山田梅阿婆呀！”

里见看了检查单上的姓名，为了使患者放松紧张情绪就直接叫出患者的名字。

“大夫，我的胃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可儿媳还是硬把我拉来了。”

她生气地瞪着战战兢兢的儿媳，固执地拒绝检查。里见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阿婆，看了上次给你拍的Ｘ光片发现有的地方令人担心，所以今天只是想再详细地做些检查。”

“可是，既然要做胃镜检查，那就可能是得了癌症吧？”

山田梅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躲开了视线。

“不，那倒不一定。其实吧，阿婆，要是通过这次检查表明没有问题的话，你明天不就可以开始精神十足地干活儿了吗？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啦！”

在里见的谆谆劝导下，山田梅终于躺在了检查室的诊疗床上。里见找来当时有空的助手，立刻为她注射了紧张抑制剂和分泌抑制剂，等安静片刻之后再让她把果冻状的麻醉剂含在咽喉深处做局部麻醉，五分钟后又用体外喷雾法增强麻醉效果。这些都是减轻胃镜插入痛苦的处置。

在做麻醉之间，里见把山田梅的Ｘ光片放在观片灯上，确认幽门前庭部大弯侧有透亮带影像，边缘不规则。里见又慎重地检查了装在胃镜前端照明灯的发光状态。以前的胃镜只能盲目地进行拍摄，而新型的胃镜前端还装有可以随意调整角度的光纤摄像头，不仅能够直接观察胃内的状况，还可以拍下彩色照片。

检查调试过胃镜之后，里见叫山田梅采取左卧位，下颌稍稍向前伸出，并用手触摸她的颈部。患者似乎仍然有点儿紧张，颈部稍微有点儿僵硬。

“来，用轻松的姿势不要使劲儿。”

里见叫患者放松之后，把胃镜前端的软管伸向患者嘴边。山田梅不由自主地闭紧双眼，还想合拢嘴巴，里见立即打开她的嘴，把直径十二毫米的胃镜管慢慢地插入患者的口腔。因为麻醉剂已经起效，所以患者只眨了两三下眼睛，胃镜就沿着后咽壁向食管入口推进去，手上感到有了堵塞般的阻力，于是他叫患者做吞咽动作，胃镜前端就顺势滑入了食管。当胃镜到达贲门部位时，里见打开了前端安装的照明灯并挤压手上的橡皮球把空气注入胃内，胃部立刻膨胀起来，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通过目镜可以看到，水亮的浅红色胃内壁正在像波浪拍岸般微微翕动，仿佛不同于山田梅的另一个生物在活生生地运动。

里见把胃镜前端直接探入胃内寻找胃角部，那是观察胃内时测定方位的参照物。不久，在灯光的反射下，泛着白光的胃角浮现出来，左侧空洞深处有个圆圆的小孔，那是幽门环。里见为了不疏漏整体观察而对各个部位按下快门，并把胃镜推进到Ｘ光片上看到透亮影像的前庭部大弯侧。果然不出所料，那里有个直径一厘米左右的红色半球状隆起病变，而且表面可见少量出血现象。

里见为了进一步仔细观察那个隆起病变，等待蠕动收缩环通过病变部位。随着蠕动慢慢产生，无蒂息肉状隆起的轮廓清晰地鼓了起来。里见不失时机地摁下了快门，并在大弯侧之后接着观察小弯侧。不过，在那里只发现了即将消失前的瘢痕化溃疡，胃角和胃体都看不到任何异常。里见慢慢地抽出了胃镜。

“阿婆，已经做完啦！”

紧闭双眼的山田梅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确认检查真的结束之后就坐了起来。

“大夫，怎么样？不是癌吧？”

“那要等刚才胃镜拍的胶片洗出来才能知道。不过，你不必太担心。”

里见虽然觉得像是恶性肿瘤，但他故意含糊其辞。

“大夫，你别瞒我。如果是癌的话就告诉我是癌……”患者积了眼眵的双眼闪着光哀求般地问道。

里见拍了拍阿婆的肩头说道：“阿婆，检查结果一出来马上就通知你，所以请你一定要跟儿媳一起来，好吗？”他亲切地说道。

山田梅目不转睛地盯着里见的脸。

“那么，我下次来的时候你也会在吗？”

“那当然啦！到时候我会把今天的检查结果详细地告诉你。”

这时阿婆才终于放心地下了诊疗床，在儿媳的陪同下走出检查室。里见凝视着阿婆的背影心想，决不能辜负这位患者的信赖，必须尽早做出准确的检查结果。同时，脑海中又浮现出佐佐木庸平当初正是因为信赖自己才接受了财前主刀的手术却由于术后病情急剧恶化而死去。虽然非出己愿，但他仍为近来一再拖延与佐佐木遗属和关口律师见面而感到愧疚。

北区酒家扇屋里面的客厅里，中间夹着财前五郎，财前又一和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正在推杯换盏。因为其他来客都被支走了，所以扇屋的女主人、也是财前又一情妇的时江亲自为客人端酒、斟酒。

财前又一只穿着大岛绸和服便装，用布汗巾抹了一把喝得通红的脸。

“我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街道大夫，跟日本学术会议根本不沾边儿，也搞不清其中有什么文章。但不管怎么说，学术会员可是了不起的头衔，其他人想当还当不上呢！我觉得这是好事儿一桩。你就别再婆婆妈妈的啦！去参选就行了嘛！”

他催促着犹豫不决的财前五郎。

“爸爸，我当然也很想参选呀！但是，我当教授刚刚两年，而且还有上诉审正在进行当中，而鹈饲院长为什么会把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儿给了我呢？这让我实在心里没底儿啊！”财前五郎冥思苦想地说道。

岩田重吉向前探着名不副实的瘦小身体。

“我也一直觉得不太对劲儿。倒是也能考虑到最近有很多开销大的活动，例如开讲几十周年纪念酒会，还有刊发纪念业绩论文和鹈饲纪念丛书等。不过，这些事儿相对而言还是微不足道呀！是不是还会有其他别的原因呢？”

“以我的看法，鹈饲院长在提出这件事时说的是今后在大阪举行国际性大型学会的机会应该越来越多，所以当学术会员应该很有价值。不过，他推举我当学术会员候选人只是为了叫我筹措经费和召集人手吗？为慎重起见我去查了一下前年在东京举办的国际癌症学会投入的经费，在总共七千万元中有四千万是从政府预算中拨款，剩下的三千万都是由东道主东都大学医学院长担任财务委员长面向社会从财界、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募集的捐款。不过，在募捐方面鹈饲院长的面子比我强过数倍，他可不会简单到只为这种区区小事就推举我呀！”

“真不愧是财前教授啊！看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鹈饲确实不会那么简单，所以必定会对跟自己有直接利害关系的事情考虑更大的布局。”

岩田穷酸脸上的金边眼镜闪着亮光干了杯中酒。

“如此说来，我觉得他可能是在为明年的校长选举布局。会不会是这样呢？”

“不，虽然竞选校长的对手文学院长泽田教授实力不太好对付，但鹈饲院长的政治手腕却相当强啊！”

“是呀！筹备多年的新楼也是在那家伙主持下完成的，而且不管怎么说，眼下在靠医学院维持声誉的浪速大学，医学院长鹈饲的分量要比其他人重得多啊！”

岩田对财前说完这番话之后，似乎不愿再想下去地陷入了沉默。

财前又一不胜其烦地摇着油光锃亮的秃头说：“你们到底想说什么呀？从刚才起就像猜谜语似的说了两个小时！两个人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兜圈子。这事儿哪儿有那么难呀？”

“那当然难啦！爸爸，要是不搞清楚鹈饲院长在打什么主意的话，我可不能轻易接受啊！要是用钱能解决的事情倒也简单了，万一是用钱也解决不了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不过，既然鹈饲教授向你提出了这件事，就应该已经充分了解你财前五郎实力了。也就是说，虽然我只不过是个街道妇产科诊所而已，但他已经把岳父我的财力和你的政治手腕能够办到的事情考虑好了。所以你们根本用不着那样争来争去啦！”

财前又一还是他那一套。

岩田也接着说道：“照这样下去，咱们再怎么想也只能是雾里看花，要不我使点儿花招探探鹈饲的心思吧？”

“不过，我跟鹈饲教授说过让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他，所以恐怕时间不能拖得太久啊！”

就连财前也像是茫然不知所措了。

“那你就回复鹈饲说你接受，然后再探出他的心思。如果这事儿不划算的话，到了跟前再推辞掉不就行了吗？”财前又一满不在乎地说道。

“爸爸，不管怎么说……”

“那有什么不行啊？候选人因为自身的原因辞退参选的例子俯拾皆是。而且现在是能不能再给财前家添一枚勋章的紧要关头，要是没有这种精神准备的话，怎么应付得了那只老狐狸呀？啊哈哈哈！”财前又一藐视鹈饲地放声大笑。

“怎么样？现在换个地方去宗右卫门町，撒点儿银子振兴一下经济吧！”

岩田立刻表示赞同，但财前说另有约会就先行告辞了。

财前来到梅田新道交叉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帝塚山的庆子公寓。

财前刚当教授时让庆子搬进了大阪的长堀川河畔公寓里，在今年年初又搬进了帝塚山这座新建的高级公寓。虽然庆子说长堀川河畔的公寓位于心斋桥附近离阿拉丁酒吧不远上下班更方便些，但财前却嫌在市内容易引人耳目选择了大阪南郊附近比较清静的帝塚山。

出租车在帝塚山四丁目车站向右转，停在了五层楼的高级公寓门前。财前迅速地闪进电梯来到五层，一边顾忌周围一边轻轻地敲了敲庆子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应答。他又稍稍用力敲门，这时门把手从里面转动，庆子轻轻拢起短发露出脸来。

“哎呀？你今天不是来不了吗？”

“我不该来吗？”

财前看到庆子不像以前那样兴高采烈地等待自己到来就有点儿不高兴，重重地坐在了窗边的沙发里。在十二铺席的起居室里，北欧式的柚木桌、装饰架和巧妙使用原木材料的沙发，都是财前在两个月之前刚刚购置的。财前身为国立大学教授的工资虽然只有十万四千元，但另外还有三万元的特诊费以及每台手术五万元到十万元的红包，每月的总收入不下五六十万元，所以也能拿出十万元给庆子。

“你喝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玫瑰色的针织薄睡袍下，庆子苗条舒展的身段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我已经吃过饭了，喝点儿白兰地吧！”

庆子从洋酒柜里取出轩尼诗白兰地倒进酒杯，随即跷起了美腿。

“住在这儿感觉怎么样啊？”

“那还用说？感觉当然好啦！不过，你这么突然地来找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啦？”

庆子瞪大了细长眼睛望着财前。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鹈饲院长向我提出一件好得不得了的事情，刚才跟我岳父他们聊了一会儿。”

财前把刚才跟岩田医协会长他们协商的事情告诉了庆子。

“哦？那种事情还得三个大男人商量也作不出决断吗？”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可是学术会员选举呀！虽然还只是地方选区，但如果当选的话，学术会员的荣誉就到手啦！”

“那你就是既想得到那份荣誉又惧怕回报鹈饲先生的人情了吧？当上教授的你变得特没劲儿！”

从庆子的话语中能够听出轻侮的意味，财前把白兰地酒杯放在了桌上。

“什么特没劲儿？面对我这样的名医，你就是开玩笑也不能说这种失礼的话嘛！”财前很不高兴地说道。

“所谓名医应该是指医术和人品二者兼具的人吧？”

庆子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财前用精悍的目光瞪着庆子，随即伸出浓毛大手猛地把她拉过来。庆子虽然嘴上那样说，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接受了财前强壮的身体，向后挺着扭来扭去。财前更加用力地箍紧庆子的身体，却没有忘掉刚才她脸上闪现出的复杂笑容。这个从女子医大退学的聪明美貌、身材曼妙的女子对于已经得到名誉和财富的自己还想追求什么呢？财前沉迷在女人的温香软玉之中，脑袋里却还在思索庆子刚才说的那番话。

柳原蜷缩在公寓二楼房间的潮湿被褥里，呆呆地望着被漏雨渍染的天花板。他刚从大学医院下班回来，近来一到傍晚就感到特别疲倦，为了让有点儿低烧的身体得到休息，本来今天是每周一次去私人医院值夜班的日子，他也请了假一回到家就躺下了。六铺席房间里摆着桌子、椅子和书架，铺好被褥之后就全都占满了，书架上塞不下的书和方便面纸箱就直接堆在变色的榻榻米上，旧西装和风衣用衣架挂在墙边，使阴面房间显得更加阴森森。

他刚打了个盹儿，就被走廊上嘈杂的脚步声和扭曲变形咣当作响的开门声吵醒了。看看时钟，六点钟刚过，正是这座老旧而简陋的两层木结构公寓最喧闹的一个小时。外边传来下班回家住客们的脚步声和准备晚餐的主妇们忙乱的响动声，烤鱼的烟味和煮菜的味道也从门缝爬了进来。柳原用汗巾擦了擦汗涔涔的脖子想继续睡觉，隔壁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又来啦！”他生气地咋舌道。

最近，隔壁房间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妻，那位二十岁出头的太太总是任由孩子哭哭啼啼直到自然停止。柳原虽然能够忍受一般的噪声，但唯独婴儿的哭声会直冲脑门儿使他神经焦躁。柳原放弃了睡眠，走到房间角落的厨房拧开龙头接了杯水，然后喝下了在医院药房调配的退烧药。退烧药从两三天前就开始服用，但如果服药观察再不退烧的话就必须做Ｘ光透视检查了。尽管如此，近来医院的工作状态过于繁重，而且正值学会活动的旺季，教授、副教授、讲师和资深医务员为了参加学会常常不在医院，于是堆积的工作就都落在柳原等骨干医务员的肩上了。不仅如此，他还要每周为两台手术当助手，加上照管自己负责的住院患者，再去打工值夜班就很难承受下来了。

今年是柳原成为有薪助教的第二个年头，大学支付的工资为两万六千元，再加上打工挣的一万二千元，总共收入三万八千元。只看金额数量似乎绰绰有余，但是扣去每月房租六千元、伙食费一万两千元、每年参加两次学会的会费和医务部会费八千元，自己搞研究所需费用每月至少一万元，最后就连零用钱和交通费都紧巴巴的了。

啊，真想早点儿拿到学位——柳原把下好方便面的锅放在生锈的煤气灶上喃喃自语。只要拿到学位就可以独立进行门诊并且挂出自己的名牌，收入也能增加。而且，首先在九州老家当邮局局长的老父亲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呢！包括长子自己共五个孩子的家庭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积蓄，仅有的些许农地也为了资助自己上大学直到成为有薪助教而出让给了别人。想到这里，柳原更想早日取得父亲也很期待的学位，成为一名正式医师。

但是……柳原一边把煮好的方便面倒进大碗一边考虑：自己以《从呼吸循环功能看高龄手术患者的管理》为题的论文，在金井副教授的指导下已经完成了相当数量的副论文。但是，考虑到正在审理的佐佐木庸平的上诉案，心中就涌起沉重的不安情绪，难以静下心来投入研究。自从那次医患纠纷案判决之后，柳原日日夜夜感到难以言喻的良心谴责，在医务部内也变得孤立起来，学位论文的研究也依旧停留在某个阶段。

“柳原先生，你在家吗？”管理员大声嚷道。

柳原心想，反正又是来催收滞纳房租的，于是就没有应声。

“有客人找你，是个叫关口的先生。”

“啊？关、关口……就说我不在，还没回来。”柳原急忙应答道。

“柳原先生，好久没见啦！”门被从外面推开，关口律师瘦削的身躯进了房间。“不好意思，这个时间登门拜访。我猜想你这个时间应该回来了，所以想见见你。”

柳原克制不住心中的惊慌。

“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寓的？医务部一般不会把医务员的住址告诉外人。”

“因为我是律师，所以经过多方调查，就知道你搬到这座公寓来啦！”

“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柳原不想让关口进门，故意用硬邦邦的语调问道。

“你知道佐佐木庸平遗属后来的情况吗？”

关口坐在低矮的地台边上转入了正题。

“我不知道啊！我认为我没有必要知道佐佐木遗属的情况。”

“令人同情的是，佐佐木太太在一审判决之后因为过度操劳而老衰了很多。而且生意方面一落千丈，令人惊叹中小企业独撑门面的老板一死居然会如此惨不忍睹。原先四十多名员工减少到了十二三名，银行方面当然不愿意向他们融资，而供货商也不愿意供货，店铺已经滑到了破产的边缘。”

关口面面俱到地讲述了佐佐木商店的惨状。其间，柳原固执地躲开视线，但面部肌肉却不时地抽搐。

“那么，我今天来拜访你是受佐佐木太太之托，因为她说一定要跟柳原医生见上一面，所以我就来请求你。你应该可以见她吧？”关口单刀直入地问道。

“她见我有什么事儿啊？”

柳原这才开始正视关口的面孔。

“柳原先生，请你见她一面吧！而且请你告诉她，你要在这次上诉审时说出真实情况。”

关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什么要在这次？我以前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你莫名其妙地找茬儿会使我很为难！”柳原一口回绝道。

“你恐怕确实会很为难吧！可是，里见医生不顾失去浪速大学副教授的职位当了原告方的证人，因为说出真实情况最后不得不辞职离开大学去了近畿癌症中心，跟着体检车去奈良偏远山区巡回检查。你知道里见医生内心有多么痛苦吗？但尽管如此，里见医生自己却说，医师就是为了患者而存在，所以他只是在协助查明患者死亡的原因，如果是因此而被赶出大学，那太令人失望了。”

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寂静。

“当然，我很清楚，因为柳原医生身为第一外科的医务员，所以会比里见医生更为难，如果你说出真实证词就很可能会被赶出大学。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即使我身为原告方律师也没有来打扰过你。在这一年之间，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也拜访了特别选定的教授，虽然自己对医学一窍不通却也学到了相当多的东西。可是，时至今日我仍然找不到足以推翻一审判决结果的医学论据。事已至此，除了依靠柳原医生鼓起勇气说出真实证词之外别无良策。当然，既然我提出了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关于万一发生意外情况时柳原先生的出路，我会委托里见医生和担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东教授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恳求你了，请说出真实情况吧！”关口诚恳地请求道。

柳原心中产生了激烈的动摇和斗争，身体僵硬动弹不得。

“你从刚才起就一个劲儿地说真实情况、真实情况，那你到底叫我说什么真实情况啊？”

“手术之前财前教授没有注意到癌变转移到了肺部，尽管柳原医生心怀疑虑建议做ＣＴ扫描，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做。你只要原原本本地说出实话就可以了。”

“虽然你好意提醒，但我不记得有那么回事儿了。”柳原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这么说来，尽管我如此恳求，你还是要包庇那个虽然医术高明却为了追求个人名声和财富而充满了欺瞒的财前教授，对一位患者的死坐视不管吗？”

“充满了欺瞒的财前教授”这句话尖锐地刺进了柳原的胸膛，但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学位论文的事情，还想起了故乡的父亲。

“不管你说什么，我的答案都跟一审时没有两样。请你回去吧！”

“是吗？那我今天就此告辞了。不过，请你好好考虑我说过的话吧！”

关口仍然不肯放弃，说完留有一线希望的话就起身离开了。

财前向鹈饲院长询问了方便见面的时间之后，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镜子前面。他确认自己脸上没有留下昨晚与妻子以外的女人交欢和酗酒的痕迹之后，又整理一下装束才走出了办公室。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西装，是为了表明结束了下午查房以及其他杂务之后整洁庄重的仪态。

他敲了敲院长办公室门，里面立刻传出应答声。他推门进去，只见红光满面的鹈饲把肥胖的身体仰靠在皮制转椅上，像是早已预见到财前的答复摆出高傲姿态。

财前站在鹈饲面前说道：“我恭谨地接受您关于参选地方选区学术会员的提议。”

他只字不提曾与岳父及岩田进行过商议，反倒像不胜荣幸似的郑重表态。鹈饲樱色的面孔立刻绽开了得意的笑容。

“哦？那就是说你决定当候选人啦？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得抓紧确定选举参谋的人选，你自己觉得谁比较合适呢？”

“这个，我还没有想到那一步呢！而且，我当候选人还没有在教授会上通过。”

财前困惑地回答鹈饲性急的提议。

“学术会员选举管理委员会条例规定候选人并非必须在教授会上通过。不过，为了造成你由浪速大学医学院教授会一致推举的形式，我将在下次例行教授会上征询大家的意见。会前我叫叶山教授去做好各方面的工作，不会有问题的啦！”鹈饲满不在乎地说着挪到了待客沙发上。“那么，这次的学术会员选举就由叶山教授当选举参谋吧！他经常为校内教授夫人们就诊和接生帮忙，所以面子很广。而且在上次教授选举中，他也为这边拉选票而四处奔走，手段高明值得信赖。此外，他还接收你岳父财前妇产科诊所的重症患者，也去你那边出诊做手术，做起工作来不是挺方便吗？”

“不过，我在教授选举时就给叶山教授添了不少麻烦，这次还要劳烦他实在不好意思，而且他毕竟是比我资深的前辈。”财前犹豫不决地说道。

“你不用对叶山君有什么顾虑，因为不管是上次教授选举还是这次竞选学术会员，他都不是为你卖力，而是为我这个院长卖力嘛！相应的回报我都已经给过了，而且今后还会关照他的。”

财前浮想起叶山那张女人般白净的面孔和无可挑剔的潇洒装束，了解到他心中那种女性式的权势欲望。

“而且，虽说由叶山君担任选举参谋，也只不过是对外公开的形式而已，实际上还是由我来出谋划策嘛！学术会员选举不同于校内的教授选举，大学与大学之间的交涉极为重要。所以，一切都交给我吧！”

“是。老师这样关照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

财前特别钦佩似的鞠躬致谢。鹈饲观察着毫无戒心地以为自己发了横财而接受学术会员候选人身份的财前暗想：这小子究竟是个特别忘乎所以的家伙还是个特别阴险毒辣的家伙呢？

“一旦确定你当候选人，那么最首要的问题就是对于近畿地区的一名定额，目前的动向表明，国立洛北大学第一内科的神纳教授和私立近畿医大神经科的重藤教授准备参选。”

财前听到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名字不禁心头一惊，那是一位拥有卓越科研成果、被视为“内科学会进步派”的少壮教授。

“就像财前教授也知道的那样，神纳教授是循环系统，尤其是心肌梗塞方面的大专家，就凭学会进步派的响亮口号，也会有相当多的选票集中在他身上。另一方面，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则可能会掌握近畿地方私立医大的选票，所以这两人都是你的劲敌。那么，财前君以这两人为对手竞选，你有没有胜算呀？”

鹈饲明明是自己主动拉财前出来参选，但此刻他却突然用撒手不管的冷漠态度反问财前。财前脸色一变，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今天我只是来向您答复我愿意接受推举当候选人，您突然这样问我……”

“那倒也是。而且我提议你参加学术会员选举还问你有没有胜算确实有点儿强人所难啦！好啦，一切都交给我吧！既然你已经接受了提议，那我就不会亏待你的。”

鹈饲主动拉拢财前却突然撒手不管，而当财前陷入困惑时又及时相救，财前看出鹈饲想让他感恩戴德的狡猾伎俩。

“既然是鹈饲老师特别关照推举我当候选人，那就一切都听老师的安排。”

鹈饲晃着肥胖的身体说道：“嗯，尽管我能力有限。不过，希望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儿，不要在这个时候搞出什么莫名其妙的糗事来。”

“是。关于那个案子的上诉审，不光有上次帮我打赢官司的河野律师，我还另外请了一位大牌律师，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不，我不是在说上诉审的事情，那个案子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进展了，所以我并不担心。我说的是如果在竞选时不把自己身边清理干净，就有可能被拼字匿名信整倒，因此你要特别注意这方面的问题。”

“这一点即使没有老师提醒，我也时时刻刻铭记在心里。”

财前像被兜头浇了冷水般感到浑身发凉，但仍然恭谨地俯首致谢。

财前走出院长办公室，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琢磨刚才鹈饲所说的“把自己身边清理干净”的话。因为昨晚刚刚与庆子有过一夜缠绵，所以他感到像被浇了冷水般浑身发凉。昨夜庆子确实表现得与平时不一样，还轻蔑地说‘那你就是既想得到那份荣誉又惧怕回报鹈饲先生的人情了吧？当上教授的你变得特没劲儿’。但是，考虑到后来相拥时的浓情蜜意，财前又觉得那并不是什么需要采取措施的事情，而只不过是庆子的聪明使当上教授志得意满的自己感到有点儿厌倦了。

如果说到身边其他需要清理的事情，那就是特诊患者方面，但那都已经是医院里公开的秘密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呢？想到这里，财前脑海里浮现出了柳原。对了，柳原好像正在为佐佐木庸平的上诉案苦恼不已，如果他在学术会员选举时做出什么奇妙的举动，确实有可能搞出鹈饲教授所说的糗事。想到这里，财前骤然加快了脚步。现在时间已到五点钟，但几乎所有的医务员应该还留在医务部里。他回到办公室立即摁下对讲机呼叫医务员，指令柳原过来一趟。

外面轻轻响起战战兢兢的敲门声。

“是柳原君吗？进来吧！”

财前亲切地招呼提心吊胆的柳原，但由于关口律师昨晚刚刚找过他，所以他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我是柳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不，没有。”

“那你在门诊和会诊时精神总是异常萎靡，到底是怎么啦？”

“那只是因为身体有点儿累而已。”

“那怎么行啊？我听说你还要去私人医院打工值夜班。因为打工值夜班最伤身体了，还不如我帮你安排去一家公司的诊疗所打工吧！那家公司的老板是我的患者。那样会轻松很多。”

“是。不过，因为我在这家医院兼职很长时间了，要是辞掉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柳原拒绝了财前。

“那有什么呀？叫其他年轻医务员去就行了嘛！如果可以的话，我叫医务长安西君安排一下也行啊！”

“不，这只是暂时性的疲劳，所以不要紧的。”

“是吗？你工作总是勤勤恳恳，这点儿小忙我还是能帮得上的嘛！”财前再次劝说道。

“不，真的不要紧。”

柳原就像海螺般紧紧地合上了盖，固执地拒绝向财前敞开心扉。财前瞪着柳原心里涌起不愉快的情绪，但是考虑到上诉审的事情，就决定此时要采取彻底的怀柔策略。

“你的学位论文还没提交吧？”

“是的。”

“你不是已经写好五六篇副论文了吗？那就赶快撰写主论文吧！”

“……”

柳原推了推险些滑落的眼镜，凝眸盯住了财前。教授叫他写主论文，那毫无疑问就是在暗示只要提交了论文就准许他通过。

在拉上黑窗帘的检查室内，里见正在为奈良县十津川村的山田梅做细胞学检查。

这是继上次胃镜检查之后的复查，山田梅害怕得浑身僵硬，紧紧地闭住双眼躺在诊察床上。里见为了缓解她紧张不安的心情，不时地向她说几句亲切的话语，同时把直径十二毫米的细胞学检查专用直视光纤胃镜检查仪经口腔插入胃中。

在十天前的胃镜检查中，里见在她幽门前庭部大弯侧发现了直径一厘米左右渗血的无蒂息肉状隆起病变。根据当时拍下的彩色胶片上也发现，病变整体比周围淡红色胃壁的颜色更红，里见怀疑那是恶性病变。但是为了做出确切的鉴别诊断，还必须从病变部位采集组织细胞，并进行在显微镜下检验是否为癌变的细胞学检查。里见首先仔细观察是否有十天前检查时漏诊的病变，以及胃壁是否发生了新的变化。检查仪前端胃镜捕捉到的胃内状况经过光纤检查仪电缆传输到安装在山田梅躺着的诊察床旁的彩色显示器上映出扩大的影像。

里见凝视着显示器上映出的胃内影像，把胃镜向下伸进幽门前庭部。与目镜所见实际颜色浅红色有些不同，显示器上映出的胃壁呈现鲜艳的红色，从胃体向十二指肠方向产生出波浪翻滚般的蠕动。

胃镜从正面捕捉到前庭部大弯侧隆起的病变，与上次一样表面很顺滑，头部微微渗出血迹，那里正在出血。里见立刻把胃镜停在这个位置说：“好！清洗！”

听到里见的指令，他身旁担任助手的年轻医师把洗涤液装进光纤检查仪连接的一百毫升粗筒注射器中，随即用力推压注射器推杆，洗涤液立刻从观察仪前端约四毫米的小孔中猛地喷向息肉状病变部位。隆起的病变部位立刻像充了血一般变得鲜红，随后开始向周围出血。洗涤液喷出的压力相当于水平喷出时划出十米长的抛物线，在采用直视下洗涤法进行细胞学检查时，就是这样把洗涤液喷向病变部位使组织细胞剥离。

在全面洗涤隆起病变部位和周围前庭部时，因出血染成红色的洗涤液就积存在大幅度凹陷的胃体部和穹窿部。山田梅痛苦地扭动身体，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里见确认已经充分洗涤之后，拍下照片并抽出了光纤胃镜检查仪。

“阿婆，马上就好了，再忍耐一下！”

他一边鼓励患者一边插入极细的橡胶列文管抽取了胃内的洗涤液。过后还要把这些胃洗涤液放入离心分离器处理，再把底部沉渣放在载玻片上制成涂抹标本就可以检验是不是癌细胞了。

助手拿着装入胃洗涤液的离心管前往细胞学检查室，里见凑近紧闭双眼的山田梅耳边轻声说“阿婆，检查结束啦”，随即把陪同前来的儿媳叫了进来。

山田梅战战兢兢地微微睁眼确认已经不见了连着光纤检查仪的黑色电缆，才终于像逃离恐怖似的松了一口气，让护士和儿媳抱着她干瘦的身体坐了起来。

“大夫，这回该有明确的答案了吧？”她抬起眼来问道。

“是的。只要检查刚才抽取的胃内细胞，就差不多可以知道决定性的结果了。”

“那就是说，现在还不能马上知道结果吗？”她那沾着眼眵的细长双眼闪着疑惑的目光，“大夫总是说检查、检查，莫非是……把我……当成了……鼹鼠，不，豚鼠？我们村里人都说，大阪的大医院都在干这种事情呢！”

山田梅紧抓不放地追问里见，陪同的儿媳慌忙制止并扭扭捏捏难以启齿似的说道：“大夫，那个……如果需要再检查才知道有没有问题就说明病情不很严重，那可不可以等搞清楚之后再来一次呢？”

“不，如果贻误了发现阿婆病因的最佳时机，也许就来不及治疗了。”

由于不宜向陪同阿婆的儿媳透露患癌的可能性，里见虽然很难说服对方，但还得暂且让对方接受自己的做法。这正是癌症专业医师在面对患者及家属时的为难之处。

“阿婆，我也希望尽早为您做出毫无偏差的确切诊断呀！但是，如果搞不清楚到底哪儿有问题只是大致做几项检查就下诊断，万一出了差错该怎么办呢？这可是关乎阿婆生命的问题啊！”

山田梅忽然扭曲了面孔，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但是，我可不能再来医院了。本来没有什么大病却这样三番五次地跑到大阪的医院来做检查，我们家可不能这样奢侈。要是有那么多钱的话，我还想添置一把新锄头、新铁锹呢！反正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妈妈，您怎么这样说呢？我们不是都希望你长寿才来医院检查了两次吗？”儿媳有点儿哽咽地说道。

“阿婆，人的生命不分老少都同样珍贵呀！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会反复慎重地检查嘛！”

“但是，如果真的查清楚了的话，那不是还得花更多的钱吗？我想还是不要查清楚为好。”

里见被深深地触动了。他想起大峰山脉溪谷旁的十津川村是个深山穷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为了看病要把患者放在轿笼里抬下山去，但是走到山下病人却已经没救了。山田梅觉得疑诊癌症的精密检查是一种奢侈，使里见深切地感受到山村农家的贫困境况。

“阿婆，那就这样办吧！包括今天的检查在内，如果今后还必须做其他检查的话，我争取让医院特殊对待并承担费用，所以你就不用担心花钱了。如果接到了医院的通知，请务必来这儿检查好吗？”

他望着山田梅和旁边脸庞晒得黝黑的儿媳劝说，两人都低头不语。

“好吗？咱们就这样约定啦！阿婆的儿媳也一并拜托啦！”

里见用严肃的语调叮嘱后，两人这才点点头，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检查室。

山田梅是最后一位做细胞学检查的患者，助手和护士都已经离开了，但里见仍在检查室里伫立良久。

胃癌集体筛查的话题轰动一时，今年政府也规划了二点四亿预算，以抗癌协会的补助费及癌症中心的研究费为首，作为抗癌最根本的对策还添置了近五十台体检车。不过，无论增加多少体检车，如果缺少从事透视检查的Ｘ光技师和具有高超判读能力的医师也还是徒劳无益。而另一方面，检查费用的问题也是抗癌对策的一大障碍，农村中不愿接受检查的人原因几乎都是觉得七百五十五元的体检费太高。虽然奈良县某些农村可以从每年二百万的保健卫生费中拨出一百二十万来补助胃癌筛查费用，但谁都不知道这种举措能够维持多久。

但是，在此之前也还有遗留问题。在去年一年当中，日本全国接受体检的人数约为一百万，而其中有二十万人需要做精密检查，但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人因为不能以国民保险支付两千八百元的Ｘ光片精密检查费、一千三百五十元的胃镜检查费和四百二十八元的细胞学检查费，抑或因为多忙无暇和没有自觉症状而放弃难得的精密检查机会，等到送进医院时已经发展为无可救药的晚期癌症了。

里见对于这种抗癌对策和医疗行政资源的匮乏感到难以言喻的愤慨。即使年轻医师们对抗癌运动热情高涨，乘上体检车以极大的忍耐力以平均每天五十名的缓慢速度坚持工作，尽管好不容易筛查出来却仍有可能像漏勺一样漏掉癌症患者。即使是在已经采取了各种对策的当下，癌症患者仍然以每五分钟一名的速度死去。

一阵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向他袭来，但他还是决定，对于刚才离去的山田梅，即使自掏腰包也要鼓励她继续做检查，直到做出确切的诊断为止。想到这里，里见沉重的心情才有所缓释，记挂着山田梅的细胞学检查结果走出了检查室。

法圆坂的住宅公团公寓建成已将近十年，钢筋水泥墙上开始出现裂纹，墙壁颜色也脏兮兮的，许多重新刷过的部分就像色块斑驳的地图，已经开始失去当初的清洁感。里见抬头望着这幢熟悉的楼房，每到像今天这样上午做了极其耗费精力的细胞学检查、下午又要给住院患者查房的日子，周围缺乏绿意的煞风景楼房就会显得枯燥无味。

他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四楼，推开了右侧的房门。

“你回来了。”

妻子三知代身穿毛衣在门口迎接。

“关口先生他们还没到吗？”

关口律师和佐佐木良江约定来家里见面。

“是啊，还没有呢！”

三知代用生硬的语调回答，并从丈夫手上接过皮包，绕到身后为他脱下上衣。

“你是为了关口先生他们才回来这么早吗？”

“嗯，是啊！关口先生很忙，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久等。”

说完，里见换上休闲长裤和毛衣，走进六铺席的书房坐在桌前。三知代把里见脱下的衣裤收进衣柜。

“老公，请你不要再介入佐佐木家的事了。如果这次再被近畿癌症中心赶出来的话，你可怎么办呀？”她满心忧虑地问道。

“不要紧啦！近畿癌症中心是个聚集了全国各大学年轻研究员、富于在野精神的地方，不会因为我涉及国立大学教授成为被告的医疗官司就把我扫地出门，反倒会关注在澄清佐佐木先生死亡原因过程中体现出的各种医学问题呢！”

“不过，那不过是你自己一贯从善意的角度解释一切的看法吧？可是，你要好好地想一想，像你这样的人，离开研究场所就连一天都过不下去。所以，你真的不要再深入干预了。从今天起，也别再跟关口律师他们见面了。”

正在她向丈夫恳求之际，房门被用力推开了。

“爸爸，你回来啦！今天好早呀！”

原来是上小学五年级的好彦。他好像刚才在公寓附近的空地上玩棒球，还戴着棒球帽和棒球手套。

“怎么样？投球练得好吗？”

“嗯，我已经是有名的投手啦！我还想让爸爸看我投球呢！”

他热情地邀请难得早回家的父亲。

“那就下次吧！今天晚餐前有客人来，你再去玩会儿吧！”

好彦虽然有点儿失望，但还是活蹦乱跳地跑出去了。

“即使是考虑到孩子，我也能理解你的担忧。不过，佐佐木庸平先生是我初诊的患者……”

里见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门铃响了，是关口律师和佐佐木良江。在提出上诉后曾经多次走访里见的关口立刻打招呼：“里见太太，上次打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佐佐木良江女士也一起来拜访了。”

良江在一审判决之后曾来登门道谢。

“一直没来问候，十分抱歉。这次又要麻烦里见大夫帮忙了，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感谢之情。我想，里见太太一定会感到很困扰。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除了依靠里见大夫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了。恳请你千万谅解。”她把礼品放在木地板上满脸歉意地说道。

三知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去准备茶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里见请关口和良江进了书房。书架上塞满了书，放不下的就直接堆在榻榻米上，三个人一坐下来，六铺席的书房里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三知代端茶进来，放下之后又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里见对妻子的状态并不介意。

“我最近经常去奈良出差，搁置的工作堆积如山，所以没时间去问候你们。关口律师后来进行得怎么样了？”

“进行得很不顺利，我真是无法可想啦！”

关口语调沉重地说着，把自己到处受冷遇和遭到对方拒绝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里见。

“哦？别的地方倒也罢了，连洛北大学那个被称为学界进步派的村山教授也那样吗？”里见难以置信似的说道。

“是啊。他说自己不可能对本校唐木名誉教授在一审中发表的见解再说什么，然后就冷酷无情地拒绝了我。”

里见陷入了沉默。那里也俨然存在着与里见离开的浪速大学同样的封建人际关系和特殊的组织架构，如同大山一般挡在面前。里见眼中浮现出昏暗的光波。

“不过，我走访柳原医师的公寓倒很成功啊！”

“啊？你去找柳原君啦？”里见惊讶地反问道。

“是的。我是去了之后才知道的，柳原君在一审判决之后立刻搬到另一座公寓里了。我觉得他新搬的公寓跟以前也差不了多少，但是从他不必要的搬家这个举动来看，恐怕心里还是有什么问题。”

“那他怎么样啦？”

“我告诉他，没有了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商店生意一落千丈，已经不得不把原先宽十几米的店面租出去一半，并恳请他说出真实的证词，可是他拒不接受。我想，只要他跟佐佐木良江女士见了面，或许还能回心转意，于是要求他只跟佐佐木太太见个面，但他还是坚决不答应。”

佐佐木良江紧紧地抿着嘴唇低下了头。关口继续讲述。

“不过我认为，那番话确实已经使柳原医师心中产生了微妙的动摇。我们所能依靠的就是柳原医师应该并非生来就是坏人，地方出身的他本来是个充满善意的人，如果保持正直心态的话，应该说跟里见医生是同一类型的人。他完全是因为偶然的因素被卷入了这场官司，陷入被猫盯上的老鼠般的处境。因为仅此而已，所以根据上诉审理的进程和我们的影响，我觉得到了最后关键时刻也许能够得到柳原医师的真实证词。所以，我想请里见医生再帮着说服柳原一次。如果您去说服他的话，或许他会回心转意。”

里见想起在一审判决的法庭上，柳原以被告方证人身份出庭与自己对质时顽固地扭曲事实硬要给财前教授作伪证的情景。作为无薪助教奋斗多年好不容易才爬上有薪助教的位置，现在为了获得学位和职位而不得不对掌握自己生杀予夺大权的教授盲目服从这就是当今医务部制度催生出来的人物形象。

“因为还要照顾到柳原君的处境，所以这件事情我要在仔细考虑之后再决定是否去找他商量。那么，上次提到的以往医患纠纷案例怎么样啦？找到什么值得参考的案例了吗？”

“可是，说到患者方胜诉的案例，几乎都是把剪刀忘在患者腹中或是在输血时搞错血型这类很幼稚的失误，却没有找到像佐佐木先生这种涉及高深医学理论的案例。不过，我听一位前辈律师说到起一宗挺有意思的往事。那是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事。国营铁路的火车司机看到有人要过道口，就在规定的距离鸣响汽笛继续行驶，可那人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过道口，于是被火车撞了。但是，由于被撞者是听障人士，于是遗属就告上了法庭。当时的法院认为，既然是人当然也包括听障人士，所以平时国铁当局也应该对司机进行遇到听障人士通行道口时的特殊训练，最终判决国铁方败诉。这简直就像剐蹭了小指尖般的严格判决啊！”

“小指尖般的、可能性……”里见喃喃自语道，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就像忘记关口律师和佐佐木良江仍在眼前似的双肘支在桌面上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抬起了眼睛。

“东京Ｋ大学有位专攻胸外科的正木副教授，他去美国待了一段时间，应该是在一个月左右之前回国的，要不就找他谈谈这件事，怎么样？正木副教授是位四十岁刚出头的少壮副教授，对临床所见癌转移进行了独特的研究，特别对胃癌肺转移发表了新的研究资料，如果能够见到正木副教授，或许可以为一审中有争议的肺转移问题打开一条生路。”

“这个办法不错！那我马上带着您的介绍信去拜访他吧！”

关口眼中立刻现出了活力。

“非常遗憾，我是内科医生，与他专业不同而且从未晤面，所以，你还是去找在近畿劳保医院当院长的东老师请他写封介绍信吧！东老师同样是胸外科，应该跟他很熟。要不明天我也跟你一起去拜托东老师吧！”

里见的话终于打破了屋内一直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氛。

浪速大学医学院例行教授会在新楼会议室召开。五月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室内，崭新的淡黄色墙壁给人以明亮舒适的感觉。

鹈饲院长坐在Ｕ字形会议桌正面，环视左右两侧按科目顺序排列的临床组和基础组共三十名教授。他拿着事先印好并分发给各位教授的讨论提纲，针对新设中央病历室、审定副教授和讲师出国留学者及决定下届学位审查会日期等事项进行补充说明，熟练顺畅地推进议程。

“最后的议题是关于组建今年暑期大学生巡回医疗小组事宜。各位手头的资料上有说明，每十名大四学生组成一组，总共组成三组，像往年一样前往香川县的小豆岛、滋贺县的坚田町及和歌山县的日高郡进行研修兼诊疗的活动。另外，各组的领队由内科、外科、耳鼻喉科、皮肤科和眼科的老师们讨论决定并呈报上来。”

第一外科的财前、第二外科的今津等临床组教授纷纷点头。

鹈饲朝列坐在左侧的基础组教授问道：“如果基础组教授对这项学生诊疗活动有什么意见的话，就请不要顾虑提出来吧……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有什么意见吗？”

鹈饲把红润发光的面孔转向坐在自己左侧的大河内教授。大河内教授是前任院长，又是学士院恩赐奖获得者，还是唯一令鹈饲感到不快的存在，是常使鹈饲心有忌惮的对手。大河内教授坐在椅子上挺起仙鹤般纤瘦的身体。

“从病理学专业领域的角度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不过，是不是应该大幅度延长巡回诊疗的时间呢？因为目前日本的医学教育还在沿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从德国照搬的那套以课堂教学为主的教育课程，而重要的临床教育却严重落后，学生们也不能令人满意地给患者看病，眼睛只盯着学位。为了消除这种弊端，应该在利用暑假的诊疗教育方面多花些时间加强教学。”他扬起尖尖的鹰钩鼻子严肃地说道。

“您的意见很有道理。不过，毕竟预算有限，恐怕不能如愿以偿啊！所以今年吧，只能按照往年的期限进行啦！”

鹈饲以预算有限为借口，体面地驳回了大河内的提案。

“你动不动就拿预算说事儿。可是，院长的任务不就是调整预算、修补当今医学教育的缺失吗？如果今年不行的话，那就希望明年安排充分的时间认认真真地做好这项工作。”大河内很不痛快地说道。

会场上流动着尴尬的气氛，但是鹈饲并不在意这个，他更挂虑的是，离五点钟会议结束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那么，今天例行教授会的议题到此都已进行完毕，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征询各位的意见。”

鹈饲轻松而平淡地提出那项议题，可财前脸上却浮现出紧张的神色。

“这件事是关于今年十一月即将举行的日本学术会议会员的选举。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在全国选区方面，浪速大学已经推举同系统的奈良大学的竹谷医学院长为候选人。而在此前连续两届都被国立洛北大学占据的地方选区方面，这次也一定要争取参选。这是本系统兄弟院校的强烈呼声。日前我偶然跟奈良、和歌山以及大阪医大等本系统兄弟院校的医学院长聚会，虽然还是非正式性的，但大家都希望由本校推举强有力的候选人。”

教授们的视线一齐盯住了鹈饲，其中有的教授目光中充满了讶异的神色。

但是，妇产科的叶山教授立刻表示赞同。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同感。这六年来，因为地方选区的学术会员连续两届都被洛北大学系统的人占据，在学会经费、科研经费预算、科研机构和医院职位方面叫咱们吃尽了苦头。所以，下届地方选区的候选人一定要由本校推举！”

胸前衣袋露出丝织手帕的叶山说完，第二内科、放射科、眼科、耳鼻喉科的教授们也纷纷表示赞同。那些都是在两年前第一外科教授选举中在叶山统领下支持财前的鹈饲派教授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叶山已经在会前做好了游说工作。

大河内教授瞪着叶山等人说道：“我反对。暂且不说学术会议设立初期的情况，最近不仅是科研经费的分配，更有甚者还把日本学术会议翻译成了日本科学院印在自己的名片上，在对科学院会员怀有极大敬意的国外充分利用这个头衔向那边的医学杂志推销自己的论文，还有的家伙为了成为外国学会会员就先参选国内学术会员，学术会议本身也堕落到像国会那样极为荒唐的地步。而仅为科研、教学和诊疗工作就已经忙不过来的国立大学教授为什么非要参选学术会员不可呢？”

大河内教授一如既往发言尖锐而有理有据。

“我同意大河内教授的意见。不管本系统的兄弟院校怎样要求，学术会员的选举本来应该根据科研成果和学者的人品进行。但是，既然有闲工夫参选每次都会出现黑色流言的学术会员，还不如认真解决最近出现革新动向的医学院学生的教育问题。”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提出了反对鹈饲派的意见。他在此前的教授选举中曾经作为第一外科前任教授东贞藏的左膀右臂四处奔走，却在鹈饲和财前的恶毒谋略下落败。基础生理学和公共卫生学的教授们也纷纷首肯。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探出他那张浅黑色的方脸。

“今津教授的意见十分有道理啊！不过，学术会议的问题也不能等闲视之嘛！现在的学术会议已经不如以前那样具有监督科学行政的权威和权限啦！但实际问题是，一旦当选学术会员，就可以在申请政府分配预算和补助金时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对于全力以赴地争取科研经费的学者来说，无论如何都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嘛！”

“哦？野坂君，你也那样想吗？”鹈饲笑容满面地问道。

叶山跟财前神情微妙地对视了一下。他们早已料到大河内和今津会彻底否定学者搞政治活动，但在上次教授选举中野坂虽然最后承诺投靠鹈饲派，却未能搞清到他究竟具体履行了多少承诺。在后来教授会讨论重要事项时，最担心的还是动不动就提出不同意见的野坂派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现在听了领头的野坂那番话，原先担忧的难关过得出乎意料的轻松。

“不过，问题是要推举本校的谁来当候选人呢？”野坂瞥了一眼鹈饲和叶山的笑脸说道。

“这当然是最重要的啦！院长是不是心中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呀？”

野坂派成员之一、皮肤科的乾教授像在试探鹈饲的心思。

鹈饲故意装出沉思的表情说道：“这个问题嘛，其实本系统各兄弟院校的院长都热心推举第一外科的财前教授呢！”

会议室里顿时哗然，财前故意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野坂眼看着就变了脸。

“推举财前君，这可真是太令人意外了！其实，整形外科学会正准备推荐我去参选，所以我想冒昧地请教一下，兄弟院校的医学院长为什么偏偏提名本教授会中最年轻的财前教授呢？”

在野坂毫不掩饰的反感话语中，可以感受到他自己想当候选人的意图。鹈饲似乎对这种质疑早已有所准备。

“刚才对于学术会议有两三种批评意见，但是那种弊病的出现是因为功成名就的教授们把学术会员当成名誉职务去参选。如果推举充满活力、精明强干的年轻教授参选的话，就可以消除这种存在多年的弊病嘛！为了恢复学术会议的本来面目，不让学术会议继续成为挖空心思瓜分科研经费和科研机构预算的场所，最重要的就是必须使会员年轻化。因此多数意见认为，无论是在年龄上还是在学术成就上来讲，在消化道外科领域中成就卓著的财前君最为称职。我个人也对这种意见持赞成态度。各位意见如何呀？”

鹈饲这才表明了自己的见解。

“哦？那就是说，目前正在准备上诉审的财前君就是为恢复学术会议本来面目的适当候选人吗？”大河内一针见血地断言道。

他的严厉态度令此前对学术会议漠不关心、不予理睬的基础组教授们纷纷抬眼露出完全同意的神色。

“怎么样，鹈饲君？还有财前君，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啊？”

鹈饲一时答不上来，很不自然地干咳了几声。财前把身体朝向大河内。

“您是问我的看法吗？关于目前正在上诉的医患纠纷案，正像一审判决已经明确判定的那样没有任何误诊误治行为，所以我没有丝毫的愧疚感。只是当时给本校和各位教授带来了极大的困扰，我对此深表歉意。正因如此，如果承蒙本校及本系统兄弟院校推举，像我这样资历尚浅的人能够作为候选人参选的话，我愿意贡献绵薄之力。”他态度谦恭而又高傲地断言道。

在座教授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充满自信以至于目中无人的财前。

妇产科的叶山不失时机地说道：“怎么样啊？不管怎么说，学术会员选举必须在本系统的大学、本系统的医院和开业医师校友会等方方面面都有号召力并得到支持才能聚集选票，而在这个方面，所幸财前教授已经得到本系统大学各医学院长的一致推举，所以就决定财前教授参选吧！”

叶山做了总结，鹈饲紧接着做了补充说明。

“而且，本来学术会员选举管理会规定候选人可以不必获得教授会的认可，而我只是为了采取由教授会推举这种圆满的形式，所以才征询了各位的意见。这一点还请各位多多谅解。”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最初就不要征询意见呢！”

大河内教授撂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席退场，基础组的教授们也跟着纷纷离去。

鹈饲嘴角露出微微笑意，因为他觉得仅此足矣，这样就算是征询过教授会的意见了。他看了看财前，对方精悍的眼角里也浮现出冷笑。

里见和关口来到位于芦屋川畔山脚的东家宅邸已是晚上八点多了。他们在这座英式砖瓦白墙加有立柱的建筑前摁下门铃，女佣一路小跑地出来迎接并领着他们走进客厅。

二十铺席的客厅中央安放着巨大的壁炉，墙上挂着名家绘制的外国风景画。随着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身穿睡袍的东贞藏进来了。

“老师，很久没向您问候。在您百忙之中登门打扰，实在抱歉。”

里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关口也说：“这么晚来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如果不在医院而是在家里见面的话，那就只能是星期天或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段啦？不过，里见君，真的很久没见你啦！”

东贞藏倍感亲切地说着叫他们坐在沙发上。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在自己的继任教授选举中被支持财前的鹈饲派击败并黯然离职时的落寞神态，而是洋溢着就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之后重新活跃在第一线的勃勃生气。但从他明显增加的白发中，也能看出学者型的东贞藏在倍加劳心费神的新建大医院里心力交瘁的状态。女佣端来了茶水，东贞藏叼着雪茄以一贯的慎重表情问道：“你们二位一起来，是不是为了那宗医患纠纷案呀？”

关口立即向前挪挪双膝。

“是的。其实，在这三四个月期间，我为了得到只要在术前做ＣＴ扫描就能够鉴别小指头大的胸部阴影的论据而东奔西走，但遗憾的是至今仍然没有成果。”

关口首先讲述了这三四个月之间的调查经过和结果。

东贞藏点点头说道：“是吗？果然是这样……从纯学术的角度来看，要鉴别小指头大的阴影为癌变确实很困难。而且，在判断阴影的大小和形状方面，正面胸片比ＣＴ扫描更加容易的情况也比较多。”

东贞藏从胸外科专业的立场陈述了自己的见解。

里见说道：“那种情况说到底都是一般的学术事实，但是在那种学术事实的基础上仍然存在着疑问。我认为这次佐佐木庸平的案例就是这样。我一直带着这个疑问观察这场官司的发展，偶然听说此前去美国、在一个月前刚回国的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掌握着有关胃癌肺转移的最新资料。所以我想，或许他的资料可以成为这宗案例的有利论据。”

“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里见君呀！虽然不是自己的专业领域却了解得那么清楚。确实如此，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在年轻的肺癌专家中是顶尖人物，他从临床角度观察癌症转移的理论堪称优秀。这次关于胃癌肺转移的资料虽然还没有在学术会议上发表，但据说见解十分独到。”

东贞藏点头表示认同。

关口顿时沉下脸来问道：“既然您了解那么多情况，为什么上次我来请教时没告诉我呢？”

“哦，我当时正忙于处理医院管理方面的问题，所以疏忽了这一点。看来我让不同领域的里见君抢先一步啦！”

虽然东贞藏苦笑着解释，但关口心中还是掠过了一缕疑念：东贞藏恐怕并不是忙中疏忽，而是故意隐瞒不讲。迄今为止，只要关口寻求协助，东贞藏从没拒绝过。不过可以看出，他作为浪速大学系统的医院近畿劳保医院院长，微妙的处境使他常常不得不采取较为消极的态度。

敲门声响起，夫人政子踢起和服下摆进来说道：“老公，今津先生打电话找你呢！”

“我是里见。多有打扰。”

里见向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东夫人简短地打了招呼。关口也为晚间造访表示歉意。

政子望着丈夫去走廊接电话的背影说道：“里见君，真是好久不见啦！三知代近来还好吧？”

“是的，托您的福……”

“那太好啦！佐枝子也托你的福，近来身体一直很不错。今天说是要为女子学院的校友会做准备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她亲切地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嗓音，“今晚你们一起来有什么事啊？如果是上次那个医患纠纷案的话，可千万别把他卷进去。你们也知道，他好不容易才当上了近畿劳保医院院长，而且并不是那么十分顺利，所以请你们多多体谅。我老公可不像里见医生这么年轻，而且也不是特别的正义派嘛！”

政子话语中冷漠带刺，似乎把里见为了查明一个患者的死因而不惜舍弃国立浪速大学副教授的职位看作是愚蠢的正义感。

里见沉默不语，把目光转向夜色中的庭院。

关口立刻出面应对：“东老师是个谨慎得不能再谨慎的人，所以您不必担心。”

这时，东贞藏进来了。

“你不要在这儿搅和啦！”东贞藏一反常态用严厉的语调对妻子说道。

政子离开了客厅。

“听说，在今天的例行教授会上，已经决定推举财前君作为下届学术会员选举的候选人了。”

“学术会员候选人？怎么可能……”里见百思不解地说道。

“不，是今津教授打电话告诉我的，所以绝对错不了。虽然大河内教授和今津等人表示反对，但鹈饲派故伎重演叫叶山君事先做了工作，所以强行决定由财前君担任候选人。”

里见仍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上诉审即将开始，可浪速大学还要推举他当学术会员候选人，恐怕是因为他们对上诉审相当有自信，不，应该说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我听说除了河野律师之外，他们还增加了一名医协的顾问律师，搞了一个类似律师团的组织。可他们为什么要叫财前那样充满自信呢？对于这一点，我也必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付出比以前更大的努力迎战。”

关口加强了语气，东贞藏交抱双臂默默不语。

“人的野心真能让人不知天高地厚啊！但是仔细想想，我实在羞惭不已，当了十八年教授，居然只培养出像财前这样的副教授！”

说罢，他努力压制心中的愤怒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

“那好吧，我立刻帮你写封介绍信给正木副教授。不是简单地在名片上写几句话，而是用信纸郑重其事地写一封正式委托函。关口律师也加把劲儿做做功课，一定要找出可以推翻一审判决结果的论据。”

第二十四章

佐枝子用麻纱手帕遮挡阳光四处寻找三知代。

圣和女子学院的校园节暨校友总会从上午开始就热闹非常，校园里到处都是身着华丽服装的女子。

佐枝子虽然并不喜欢参与校友会的组织活动，但因为这份差事是轮流承担所以无法推托。这一个月来，她一直忙着到处搜集义卖会的手工艺品，今天也是一大早就来学校处理各项杂务。佐枝子旁边五六位同窗之间谈论的话题只有丈夫和孩子。

“哎呀，你先生那么年轻就当上分店店长啦？好羡慕你呀！我老公现在还垫底儿呢！”其中一人尖着嗓子说道。

“可你家的孩子们都进了名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分店长夫人特别强调了“名校”这个词，话题已经从丈夫转到了孩子学校方面，聊天毫无停歇的迹象。佐枝子对那些话题感到有些厌烦，于是向人群中望去，只见身穿藏蓝色套装的三知代正朝她走来。

“哎呀，三知代，我一直在等你呢！”身穿淡紫色碎花洇纹和服、腰间系着胭脂红仿织锦腰带的佐枝子瞪大眼睛说道。

三知代望着佐枝子优美的和服姿态出了神。

“真是好久不见啦！张罗义卖的事儿一定很辛苦吧？”

三知代望着桌布、绢花、靠枕和拖鞋等手工艺品，以自己特有的慎重从中挑了一束绢花。佐枝子用包装纸不太熟练地帮她包了起来。

“我跟她们打个招呼，咱俩说会儿话吧！”

佐枝子转身朝一个还在喋喋不休地聊天的干事交代了几句，就跟三知代一起穿过校园来到了学校后面的山丘上。杂树林刚到尽头脚下就是山崖，从这里能远眺到六甲山脉柔缓的峰峦，是两人在大学时代常来的地方。三知代抬眼望着满眼的新绿和晴朗的天空。

“真是好久没来这么幽静的地方呼吸清澈的空气了。整天待在市内公团公寓里，常常特别渴望绿色和空气啊！但是，看到里见近十年来在那种环境中仍然孜孜不倦、无怨无悔地刻苦钻研，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是啊！里见先生就是那样的人啊！离开大学去了近畿癌症中心之后，他好像对科研更加专注和投入了。前天晚上他来找我父亲的时候，我父亲看到他那么刻苦用功，还表示十分感佩呢！”

“哎呀！里见前天晚上去你家啦？”

三知代根本没听里见提到过此事。

“他好长时间没去过了，很遗憾当时我不在家，所以没见到他。他跟关口律师一起，一去就针对佐佐木先生官司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连我父亲这个胸外科专家都对他刮目相看呢！在里见先生的请求下，我父亲要向他们介绍东京Ｋ大学的一位副教授，很有可能得到对佐佐木女士他们有利的资料。”

“哎呀，原来里见介入得这么深……”三知代满面愁容地说道。

“怎么啦？”

脸色白皙的佐枝子纳闷地望着三知代。

“前几天我刚刚阻止过他，叫他别再管佐佐木案的事儿了……”

“你为什么要阻止他呢？即使是在被迫离开大学之后，他对判决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这可是需要非同寻常的坚定信念和勇气啊！”

佐枝子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三知代。

“因为你是局外人所以才这样说嘛！里见这个人专心致志地搞科研，从来不过问其他事务。我之所以能任劳任怨地跟他一路走来，就是为了他能做出优异的科研成就并当上教授。可那个人却为了偶然由他初诊的患者，主动抛弃了副教授的职位。在后来的半年时间里，尽管他已经提交了辞呈，却被置身于既非离职亦非在职的半死不活的境地，根本无处可去，后来好不容易才在大河内教授的帮助下进了近畿癌症中心，可那半年的痛苦经历绝不是常人能够承受得了的。他在水泥墙包围的狭小公寓里，每天就像被关进禁闭室一样坐在六铺席书房的书桌前。为了不给里见心里增加负担，我跟好彦多少年来整天连大气都不敢出！所以，虽然里见的行为从某个方面看来很了不起，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他完全没有顾及家人的感受，只考虑自己的事情，可以说是个很任性的人呀！”

三知代的脸庞因苦涩而扭曲。这是对丈夫寄托一线希望并为此甘于忍受多年清贫生活的妻子的苦涩。

“不过，那是不是因为你对教授的职位过于执着了呢？像里见先生那样的人，即使不当大学教授，无论去哪里都能创造出卓越的科研成果啊！”

佐枝子的眼中流露出温情的目光。三知代静静地摇了摇头。

“那只是大道理而已。没错儿，即使不当大学教授也可以继续搞科研。可比起在离开大学的地方独自搞研究，还是在大学里当教授能够得到必要的科研经费和设备，而且能在众多工作人员的协助下进行无法独立完成的大课题研究。佐枝子，这一点从你父亲的例子就应该十分清楚了吧？我绝不是出于满足庸俗的虚荣心或追求名利才希望里见当教授，而是不愿意看着他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近畿癌症中心这个诊疗和科研的场所，因此才不想让他过深地介入佐佐木先生的官司。”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就连我也曾经这样劝说过里见先生呢！”

佐枝子突然噤口不语，她想起了上次跟里见去伊丹机场为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去德国的财前送行时，两人在归途中正好就在这座山丘对面的加茂桃林散步谈话，里见对待患者生命的虔敬姿态浮现在眼前。

“作为学者，留下伟大的科研业绩固然重要。不过，只有里见先生才能使佐佐木先生这位患者不会白白死去、灵魂得到拯救啊！”

佐枝子双眸闪着深邃的目光，白皙肌肤仿佛融入了淡紫色和服般光润，使她显得更加风姿绰约，明亮的双眸灵动生辉。三知代不由得为她的美丽瞪大了双眼并转换了话题。

“佐枝子，你今天真的好漂亮呀！像你这样的美丽女子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因为再没有像里见先生那样的人了嘛！”

佐枝子爽快地笑着应答，但只有眼睛没有笑。三知代大吃一惊，凝眸注视着佐枝子。

“佐枝子，咱们该回去了吧！”

三知代催促着，两人沿着来路折返，默默地走在杂树林间的小路上。佐枝子刚才那句“因为再没有像里见先生那样的人了”，使两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芥蒂。当她们返回时，宽阔的校园里已经站满了身穿华丽盛装的人，义卖货摊前比刚才更加热闹了。

“哎呀呀！这不是里见夫人吗？还有东小姐呢！”

背后突然传来男人般粗哑的声音。回身一看，原来是鹈饲院长夫人。她矮胖的身体穿着戏装般的大花和服，把鱼鳃般宽阔的下巴向前扬起。鹈饲夫人是圣和女子学院的老前辈校友，三知代和佐枝子赶紧向她简短地寒暄。

“好久没有问候您了。”

“彼此彼此啦！不过，里见君后来怎么样啦？”

她明明知道里见去近畿癌症中心的前后经过，却若无其事地问道。

三知代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里见向鹈饲院长提交辞呈后回到家里的情形，心中不禁涌起懊恼的情绪。

“哦，对了，第一外科的财前教授要参选地方选区学术会员，拥有投票权的东教授和里见君也一定要给财前教授投一票，请二位务必转告一下吧！”鹈饲夫人强加于人地说道，“另外，我们家鹈饲还很担心，里见君好不容易进了近畿癌症中心，所以希望他能够专心投入科研工作。如果再发生什么事情，那可就真的很难办啦！”

她的话就像江户幕府大内娘娘般阴损刻薄。

位于高丽桥Ｎ大厦的河野法律事务所，接待室内摆放着厚重的皮沙发和紫檀茶几，与其说是法律事务所，其豪华程度就像是星级宾馆。财前五郎和岳父又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河野律师和新聘任的医协顾问律师国平坐在对面。河野律师请财前他们饮用秘书端来的饮料。

“国平君虽然还年轻，但在医协中发生医患纠纷案时，即使是相当不利的案子经过他的手也能叫双方达成和解。所以，那些因误诊被告上法庭的医师同行都对他感恩不尽。你们可能知道那个案子，有位怀孕四个月的孕妇流产了，医师处置之后注射了青霉素，结果导致孕妇休克死亡。这起医疗事故闹上了法庭，还成了热门话题。那个案子就是国平接手并促使医院方面胜诉的。”

河野把魁梧的身体沉在沙发里，介绍由自己推荐的国平律师的非凡实力。当时，财前也从报纸和专业杂志上看到过那宗诉讼案并颇感兴趣。以那个事件为契机，青霉素导致休克死亡的情况曾受到社会的广泛关注。

厚嘴唇上沾着唾沫的财前又一说道：“哎呀，久仰国平律师的大名，今天能够直接见到您，我的信心就更强啦！”

说完，他就像估价似的望着坐在斜对面的国平律师：胡须刮得发青的脸上架着无框眼镜，虽然看上去年龄在四十二三岁，但从表面上看是个恃才好胜的人物。财前又一向前探身说道：“律师，我们可不愿意接受和解，而是要完全彻底地胜诉，要叫提出上诉的佐佐木那伙人一败涂地。”

国平的眼镜闪出亮光。

“这宗医患纠纷案我从一审时起就怀着非常强烈的兴趣持续关注。争论的内容是极为高难的医学内容，也就是癌变的转移理论、手术的适当性以及术前术后的处置措施等重要问题。据推测，此案的判决结果将对今后的医患纠纷案产生巨大的影响。而且，医学界当然不必说，还引起了法学界人士的广泛关注。既然我和河野律师一起接手了二审，当然决心争取毫不逊色于一审判决结果的完美胜诉。”

国平伶牙俐齿地说得信心十足。财前五郎注视着精明强干的国平。

“那么，国平律师，既然你从最初就开始关注这场官司的经过，那您觉得前景怎么样啊？”

财前好像在试探国平的实力。国平眼镜后闪出锐利的目光。

“我看过佐佐木方的上诉书，控告的理由有三项：第一，由于在术前疏忽了必要的ＣＴ扫描以致未能发现肺转移灶。第二，由于在完全没有注意到肺转移灶的情况下对胃贲门部主病灶实施了手术，所以因手术的外科侵袭引起肺转移灶急剧恶化而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第三，尽管根据病理学剖检结果显示患者的死因是癌性肋膜炎，却一直被误诊为术后肺炎而采取了错误的治疗方法，致使患者术后仅仅二十二天即告死亡。这几乎跟一审的起诉书内容差不多，并没有什么新的主张。这是因为能够支持上诉理由的论据并没有超出一审的范围吧！在后来的书面审理过程中尤其突出的是，对方对术前未做充分检查尤其未做ＣＴ扫描这一点紧咬不放，反复主张只要做了ＣＴ扫描就能在术前发现肺转移灶。所以，看样子上诉人很可能采取以此为突破口一举推翻一审判决结果的战术。”国平律师一边翻阅摞在桌上的一审和二审相关诉讼材料一边答道。

“只要对方坚持紧咬术前ＣＴ扫描不放的话，那这场官司的发展就可能以与一审相同的步骤发展。咱们只要了解对方会出什么招数，就能步步领先地采取防御措施，使形势朝着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河野律师像在判读对方棋谱似的游刃有余地说道。

财前又一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财前五郎谨慎地问道：“但是我知道，作为被上诉方必须事先预测到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所以，如果在二审中遭到对方的质询的话，那么可能会是其他哪些问题呢？国平律师是新加入进来的，所以应该不会受到一审既成概念的束缚，而且您曾在医协里接手过几宗医患纠纷案，所以我想请教一下，如果您是上诉人佐佐木方的律师，会采取什么方法追究被上诉人的责任呢？”

财前虽然在鹈饲院长和其他教授面前显示出对上诉审根本不屑一顾的自信态度，但此刻却判若两人般小心翼翼。

国平交抱臂肘沉思了片刻说道：“有一点我想请教财前教授。”

“哦？什么事啊？”

“其实，我在看过一审记录并听过河野律师的说明之后，还有一点放心不下，就是你在实施手术之前是否真的注意到癌变肺转移？当然应该是已经注意到了，不过因为所谓‘注意到’本身也有各种程度之分，而作为律师如果不清楚这一点的话，就可能无法预料对方会在什么时候、从哪一点攻击我们。所以我想请教真正的事实。”

国平律师语调温和，但问题却具有抓住问题核心的尖锐性。

财前精悍的双眼微微波动了一下。事实上，他在实施手术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肺转移，所以才没做ＣＴ扫描。但是，他在一审证词中却坚称自己已经注意到了肺转移，只是认为没必要做ＣＴ扫描而已。

“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自己新聘任的律师问到这个问题啊！”他不屑一答似的拒绝道。

“哦，国平君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站在律师的立场上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了解事实真相越多就越是有利于掌握主动权。所以他只是从这个意义上问你而已嘛！”河野律师想缓解财前激动的情绪，“另外，柳原医师近来的情况怎么样啊？不管怎么说，对我方最重要的证人就是柳原，在一审中他虽然在法庭上有些狼狈不堪，但还算表现不错呀！”

国平律师也说：“如果我处在关口律师的立场，撇开别的不管，首先就要着手从柳原医师口中套出对佐佐木方有利的证词，所以今后还要充分注意柳原医师的举动。”

财前点了点头。

“这一点没有问题啦！所幸的是，因为柳原还没有拿到学位，所以上次我把他叫到办公室去，不露声色地暗示他只要提交申请学位的论文就让他通过。”

财前眼前浮现出对自己顽强紧闭心扉的柳原在上次提到学位论文时眼睛忽然发亮心有所动的神情。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怀柔政策啦！那就是说，财前教授在术前就注意到了癌变的肺转移，柳原医师作为我方的证人绝对可以信赖。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完全放心了。目前暂时没有其他要问的情况了。”

国平律师说完就收起了笔记本。

财前又一迫不及待地插言道：“其实吧，二位律师，别的不多说了，五郎在教授会的推举下即将成为地方选区的学术会员候选人，所以今后为了商讨竞选对策会非常忙碌，诉讼方面的事情就拜托二位了。这是调查费用支票。”

他把一张三十万元的支票放在了桌上。一审胜诉时，本来应该支付三百万元的报酬，但是由于对方继续上诉，所以暂先支付了一百万，并且跟两个律师约定，如果这次上诉审胜诉的话，就把余款二百万中的一百五十万支付给河野，而把剩下的五十万加至约一百万付给国平。深信只要舍得撒银子就能保证胜诉的财前又一心中拨动算盘珠子：只要财前打赢了官司，这点儿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好吧，那我就先收下了。”河野不紧不慢地收起了支票，“其实，连一审判决也绝不只是点数取胜，而是二比零的绝对胜诉。这次又有曾经接手医患纠纷案的国平君加入，我们胜诉的把握就更大啦！”

听河野这样一说，财前又一“啪”地拍了一下膝头。而财前五郎则野心膨胀，要像玩跷跷板一样操纵上诉审和学术会员选举，全力以赴地争取双胜利。

里见结束了上午的门诊之后，回到了二层第一诊断部的研究室。

他跟另外两个年轻研究员共用这间研究室。室内开有一扇朝东的大窗户，因为房间有近二十平米，所以即使紧凑地摆放了三个人的办公桌、书架和资料架等也不会感到憋屈。

“老师，刚才细胞学检查科把上星期的涂抹标本和化验单送回来了，我大概看了一下就放在老师的桌子上了。”正在书架前查找文献资料的熊谷指着桌子说道。

熊谷在做胃镜和细胞学检查时总是为里见当助手。

“谢谢。有什么疑点吗？”里见一边走向最里边靠窗自己的座位一边问道。

“没有什么特别的疑点。”

里见马上拿起桌上一叠化验单开始翻看。细胞学检查是用光纤检查仪洗涤胃内，再把脱落的细胞染色后放在显微镜下进行观察，检查的结果用Ⅰ到Ⅴ这五个等级分别表示良性和恶性的程度。其中Ⅰ和Ⅱ为阴性，没有癌细胞的疑点。而Ⅲ是假阳性，有癌细胞疑点。Ⅳ和Ⅴ则为阳性，是明显的癌细胞。

里见一张张地仔细翻看，目光停在最后一张化验单上。这是奈良县十津川村那位阿婆山田梅（67岁）的化验单，结果显示为Ⅱ级。里见回想起山田梅扭曲着被阳光晒得黝黑、布满皱纹的脸说的话：“我不能再做检查了。我可享受不了这种明明没有什么大毛病还要做检查的奢侈啊！”他虽然对Ⅱ级阴性、没有癌症疑点的化验结果暂时松了口气，但想到做胃镜检查和细胞学检查时内镜所见情形，还是觉得这个化验结果难以理解。在内镜所见中，胃前庭大弯侧的病灶为直径一厘米的微小病变，虽然从体积大小来看恶性的疑点较少，但病灶呈无蒂息肉状且有部分出血的现象，所以他总是放心不下。里见取出涂抹着山田梅脱落细胞的载玻片凑近边桌上的双目显微镜。

他插上电源，把载玻片放在显微镜载物台上放大十倍之后向镜中观察。在明亮透彻的圆形视野中，被吉氏染液染成青紫色的十一二个上皮细胞、深紫色的白血球和无数个被染成淡橘色的红血球小颗粒画出或浓或淡的美丽轮廓重叠交错，色彩鲜明地浮现出一个微观世界。里见凝眸定睛进一步观察每个细胞。判定是否癌细胞的主要鉴别点是细胞核与位于核内的核小体的大小和形状，越是恶性就体积越大形状越不规则。

在这一点上，从山田梅胃内采样的细胞核几乎都呈圆形或椭圆形，而且形状比较规则，核小体也不是特别大。看来果然是Ⅱ级！当他刚要把眼睛从显微镜挪开时，视线停在左端三个结合在一起的细胞。正中央的细胞核比较大，核小体带有像是填入了蛋白石般的透明白色。里见立刻把十倍的物镜换成了一百倍的油浸物镜向那个细胞聚焦。那个前一刻还呈现出不可思议的美感的细胞在放大一百倍之后，立即变得像青蛙卵般令人毛骨悚然，并能很明显地看到放大十倍时难以发现的细胞核不规则和染色不均匀，可以看出与正常细胞相比存在些许异常。里见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似乎不愿意继续思索下去。他向窗外眺望片刻柔缓起伏的千里丘陵，关掉显微镜电源拿起山田梅的涂抹标本前往同楼层的临床病理学检验室，想请病理检验室的主任都留检查一下。

推开临床病理学检验室的房门，一股福尔马林溶液的气味扑鼻而来，只见两名医师和三名技师正在把摘出的胃脏制成病理标本，其中那个身穿白大褂的高个子、肤色微黑、目光敏锐的就是病理学检验室的主任都留。他看到里见就露出洁白的牙齿打招呼。

“我本来想麻烦你帮我诊断一下，要不过会儿再来吧……”

里见不想打搅他们工作。

“可以呀！我这儿也快做完了。”

都留说完向旁边的年轻医师交代了两三句，就在水池龙头下仔细地洗了手。

“你要找我诊断什么啊？里见君一来，恐怕又是带来了高难课题。你可别老是捉弄我呀！”

他说起话来毫不见外，似乎对高难课题乐在其中。都留平日就毫无顾忌地夸耀说“临床病理学是做出最终确诊的最高法院”，因此总是竭尽全力从事研究工作，做出了很多优秀的科研成果，在近畿癌症中心也是个表现突出的人物。虽然他跟里见性格完全相反，但对学术专注而纯真的姿态仍有相通之处。里见把手中的载玻片放在了都留的桌子上。

“这个涂抹标本的细胞学检查室报告结果为Ⅱ级，但我在做Ｘ光检查和直视下胃镜检查时，总觉得不能排除对恶性的疑点，所以想请你用精准的眼光帮我鉴定一下。”

听里见说完，都留又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要是被你咬住不放就摆脱不了啦！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乖乖从命呢！”

都留边开玩笑边从里见手中接过载玻片，随即走进显微镜检查室坐在摆着一排显微镜的桌前。都留一坐下，刚才嬉笑调侃的眼神立即变得严肃而锐利，以冷静严谨的病理学家姿态面对物镜开始仔细地检验。

都留检验完毕抬起眼来说：“左侧那三个相互结合的细胞中，虽然不能断定为癌细胞，但确实有一个细胞具有相当的异型性。”

“果然如此。其实，这个患者是我去奈良十津川村做胃癌集体筛查时发现的，在后续的交往中不由自主地就站在患者的立场上去了。所以，我担心自己强调慎重起见之余会不会做出过度判断。”

“哪里，真不愧是里见君，你的判断没错儿。那接下来的检查怎么办？”

“我看得再做一次细胞学检查或是活检。不过，我想做一次活检。”

“我赞成！息肉从其构造来讲，很有可能产生了异型细胞。但是，细胞学检查往往难以鉴别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而从这一点来讲，活检可以直接采取组织样本进行检查，所以鉴别的结果较为可靠。我自己也希望对这个活检的组织标本进行诊断呢！”

都留提出了病理学家特有的意见。

“对于像这位患者的隆起病变，活检已经有了相当高的诊断成绩，所以我会采到让都留君满意的活检组织。忙中打扰，谢谢你啦！”

里见点头道谢并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如果你还没吃午饭的话，那就一起去餐厅吧！”

都留邀里见共进午餐。

已过一点半钟的餐厅里人影稀疏，里见和都留在窗边餐桌旁对坐，要了咖喱米饭和咖啡。

“哎呀，这不是都留君和里见君吗？”

背后传来粗声大嗓的招呼声，扭头一看是外科的槙主任和放射科的立石。他两人和都留、里见是近畿癌症中心早期胃癌研究小组的核心成员，四人都是在研究会上展开激烈争论的对手关系。

“你们也这么晚才吃午饭吗？就坐这儿吧！”

听到都留的招呼，槙主任说道：“不用啦！我们抓紧时间刚刚吃完，马上要做胃癌手术。因为这是一台报告手术，所以手术结果要在下次病例研讨会上报告呢！”

说完，他就跟立石一起匆忙离开了。里见凝望两人的背影出了神，向他们送去恬静的微笑。那是在国立浪速大学里所看不到的主任级的飒爽英姿。

“里见君来这儿也快一年了吧？在这里感觉怎么样啊？”

都留像是体察到了里见的心思。

里见一边吃服务生端来的咖喱米饭一边说道：“最初我只觉得在这儿可以摆脱在大学时的那些繁琐杂事专心做研究，所以感觉特别宽松愉快。但是，近来我对能够跟各科研究人员畅所欲言地交换意见感到非常开心。我觉得真是来对地方了。”

里见眼中闪着澄澈的目光。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啊！不过，因为此前我听别人说过你离开大学前后的情况，所以会常常揣测你心中的想法。虽然有些家伙对你说些闲言碎语，但我觉得你在那种处境中仍然励节守志选择了离开大学实在很了不起呀！有些人为了当上国立大学的教授，或者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忍气吞声的屈辱生活，或者为了获取教授的宝座不惜玩弄阴谋诡计。而你在那样的环境当中，毅然决然地放弃了离教授宝座不远的副教授职位。我想，这绝不是单凭廉价的人道主义或多愁善感就能做到的事情。”都留非同往常感慨万千地说道。

“不，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非常悔恨，既然在患者死后我能那样坚持自己的信念，为什么在患者活着的时候却没能坚持呢？”

说到这里，里见又想起财前不等佐佐木案上诉审判决结果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参选学术会员，心中怒不可遏。

财前望着园灯映照下的自家院落，时隔多日再次与家人团聚在餐桌旁。小学六年级和四年级两个孩子为能与父亲共进晚餐开心极了，一边大快朵颐汉堡和牛排一边谈论当天发生的事情。长子一夫说起即将到来的远足，次子富士夫则说起在学校里颇受好评的漫画怪兽王。在远足和漫画掺杂其中的童趣十足的谈论声中，团聚的餐桌越来越热闹起来。

“我最厉害啦！今天在学校也玩了怪兽游戏，我还当怪兽王从高高的单杠上跳下来了呢！”次子富士夫挥舞餐叉说道。

“哎呀，万一摔断了腿可怎么办呀？下次绝对不许再那样啦！”母亲杏子不由得停下手来担心地训斥道。

“那有什么呀？就是掉下来了，反正有爸爸在，很快就能给我治好嘛！”

富士夫长得很像财前，皮肤稍黑，炯炯有神的眼中透着顽皮的目光。他在长相和性格上都比长子一夫更像财前，而且学校的功课也很好。而长子却很像妻子杏子，白净而圆嘟嘟的脸蛋，性情也像女孩子般温和。

“爸爸，富士夫真的老玩危险游戏，听说老师们对他的淘气也没有一点儿办法。”

“那有什么关系呀？上次大阪的外公不是说过吗？不管是什么样的淘气包，只要学习第一就好。”

“哎哟，外公说那种话了吗？不过，因为你们是附属小学的学生，要是不乖乖守规矩的话，会叫妈妈很没面子呀！”杏子皱着眉头说道。

财前说道：“外公说的话没错儿！不过，把别人弄伤可不行啊！听见了吗？”

“嗯，那我当然知道啦！”富士夫老成地点点头说道。

“那好，现在该说说哥哥远足的事情了。这次要去哪里呀？”

“要去爬摩耶山。我想在途中画摩耶山各种植物的素描。现在是五月，所以山杜鹃应该开了吧！”

“我也想去摩耶山啦！爸爸，你带我去嘛！”

“爸爸最近除了医院的事情，还有很多工作要忙。所以，这阵子不行啦！就叫妈妈带你们去吧！”

“可以呀！摩耶山倒是挺近的，那我就星期天开车兜兜风，带你们去山上的宾馆吃蒙古烤肉吧！”

杏子一口答应下来。

“真的吗？那就下个星期天去吧！一言为定啦！”

富士夫和一夫都兴奋地拍起手来。这些都是财前在少年时代不曾享受到的天伦之乐。在他上小学时，当小学教师的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手把他带大，靠母亲做家庭副业的微薄收入和奖学金上了大学，最后为了儿子将来的幸福着想，放手让他进财前家入了赘。母亲在得知财前一审判决胜诉后的第二个月，就像是卸下了心头重负，因为宿疾高血压而溘然长逝了。与此同时，财前也失去了每月瞒着妻子杏子去中央邮局给母亲汇款的乐趣。

“爸爸，吃完饭咱们一起玩外公送的塑拼玩具吧？”

孩子们向父亲撒娇请求，但是今晚佃友博和安西要来家里。

“爸爸今天做了三台大手术，所以有点儿累了。而且，过会儿医院的医生要来咱家。爸爸下次再陪你们玩吧！今晚把学校的功课做完之后，你们就早点儿上床睡觉去吧！”财前满怀父亲的慈爱说道。

孩子们虽然像是有点儿失望，但吃完了餐后水果就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去了。孩子们上楼之后，刚刚出浴飘散着浓艳的科隆香水味的杏子过来了。

“老公，难得今晚放松一下，怎么还要叫佃君他们过来呢？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啦？”

“为了学术会员选举，我叫他们去办很重要的事情了。可是，他们怎么这么晚还不来呢？”

虽然目前尚未发布财前参选学术会员的公示，但他要求心腹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用这周时间去侦察竞选对手洛北大学神纳教授那边的情况，预定今晚回来报告侦察结果。

“那他们肯定是拼尽全力地为你奔波，所以才拖延了时间嘛！哎，这种香水怎么样啊？这可是娇兰的午夜飞行呀！”

孩子们不在跟前，杏子娇态毕露地把身体倚在财前胸膛上。

“这可不行啊！等会儿佃君他们就要来了。你把酒都准备好了吗？威士忌就拿瓶‘尊尼获加’吧！今天可要好好地招待他们哦！”财前轻轻搂住杏子的娇躯哄劝道。

“好吧！你前年刚刚当上教授，要是这回又当选学术会员的话，那可真要锦上添花啦！我爸也一直说，他选中你这个成长股涨起来不会封顶，心情特别好啊！”

杏子说完就起身去厨房叫女佣做准备了。

财前望着杏子离去的背影暗自思忖：如果没有想为财前家增添勋章的岳父舍得为自己撒银子收买所有能用金钱换来的名誉和为此而纵情欢乐的妻子，曾为一介穷学生的黑川五郎怎么可能成为国立大学的教授财前五郎呢？又怎么可能成为学术会员的候选人呢？

门铃响起，是佃友博和安西来了。

“这么晚真是辛苦你们啦！他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你们呐！”

从门厅传来杏子热情的招呼声。财前马上走进了客厅。

“老师，我们来得太迟了。这次多亏充分侦察了敌情，终于得到了有价值的情报！”财前刚进去佃友博就兴奋地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辛苦你们了。来，咱们边喝边聊吧！”

财前抑制住振奋的心情叫佃友博和安西坐在摆好下酒菜的桌旁，并给他们斟上了威士忌酒。

“是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啊？”

佃友博先啜了一口酒说道：“果然不出老师所料，鹈饲院长推举您当候选人其实另有目的。这是因为，据说对方候选人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跟鹈饲院长在继任内科学会理事长的问题上处于对立的关系。”

财前听佃友博一口气说完歪着脑袋纳闷儿。

“鹈饲院长是年过六十岁的内科学界老前辈，而对方无论怎样业绩卓著也就刚过五十岁，在学术界只不过是崭露头角啊！”

“正因为是在学术界崭露头角，所以才会成为鹈饲院长的强劲对手。这七八年来，作为内科学会理事长独断专行的东都大学田沼名誉教授去世之后，近来学会内部围绕继任理事长的人选出现了新的浓厚氛围，有人呼吁为了谋求学会的年轻化不应受到学阀的束缚，要推选能给学会带来新气象的人选。其中，呼吁大胆推举崭露头角的神纳教授的进步派势力非常强大。于是，有意角逐内科学会理事长的鹈饲院长就想通过财前老师在学术会员选举中把神纳教授打败而令对方尽失颜面，并在挫败神纳教授角逐下届理事长宝座意愿的同时，再给积极为神纳教授摇旗呐喊的进步派兜头泼一盆冷水。”

“原来是这样啊！鹈饲院长推举我当候选人的意图，是想叫我帮他击败鹈饲自己的敌手吗？”

财前眼中闪着亮光考虑到下一步的形势发展。既然鹈饲想到了这一步，那么他的目标似乎就不单单是内科学会理事长了。只要他当上了内科学会理事长，那么进一步升任两年后在大阪举行的日本医学总会会长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而一旦当上了会长，迈向学士院会员的路途就越来越近了。倘若当上学士院会员的话，首先在七十岁以后就能自动获颁文化勋章或当选为“日本文化功臣”。毫无疑问，他已经算好了这一步。原来他是企图利用自己打败眼前的竞争对手啊！这个老狐狸！财前把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师，内科学会理事长的头衔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魅力呀？对于我们来说，他们就像是云顶之上的人物，根本猜不透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安西百思不解地问道。

“你们当然猜不透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内科学会的理事长掌握着全国内科医师的人事大权，特别是在国立大学内科确定继任教授人选时可以从各个方面提出意见，对人事安排施加巨大的影响。而且虽然学会会长每年都要轮换，但是只要理事长本人不主动辞职就几乎等于半终身制。所以，对于鹈饲这种没有显著的学术成就、只靠政治手腕在学术界打拼的人来说，当然具有很大的魅力啦！”财前一吐为快似的说道。“不过，这件事严禁外传。即使我知道这些情况，也得在鹈饲面前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还得像以前那样按照‘多谢厚爱提拔、我愿意当候选人’的姿态行事。所以，你们也要保持这种心态。”

“但是，老师，既然这次选举有这么多复杂的内幕，那么洛北大学在选举时恐怕也会做好相应的准备严阵以待吧！而另一方面，私立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也一手包揽了近畿地方各私立医大的选票。再加上私立大学本来就擅长于筹措资金，可以预料到必定会有相当猛烈的钞票捆集束轰炸。万一发生了意外情况，为了鹈饲院长的个人目的而被推出参选的老师未必不会受到伤害。幸好目前还处于尚未正式表明参选的阶段，所以不如暂且放弃这届选举，下届再出马怎么样啊？”

佃友博在两年前的激烈选战中奋勇拼搏，此时仍然顾及好不容易当上教授的财前的体面。

安西也像钻了牛角尖似的说道：“我也有同感。听说，在教授会上也不是医学院全体一致的状态，不是听说还产生了相当强烈的反对吗？基础组的教授已经表示拒绝说，叫各科室委派一名选举对策委员为财前教授辅选真是太愚蠢了。更不利的是，好像还有一些教授在鹈饲院长面前满口答应，可实际上却什么事情都不干，就是故意叫您落选。所以，请您放弃这次参选的打算吧！”

“你们能为我着想我很高兴。在人的一生当中，难免会有不能以自己意志决定放弃和退出的时候。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的，我既然决定出马，就会用尽一切手段谋求当选。虽然这次选举表面上是由妇产科的叶山教授担任参谋，但实际上掌握选举事务的参谋就是你们两人。你们抓紧从医务员当中挑选出十名能够协助你们的人作为专职辅选人员，并且设立选举对策总部做好万全的准备工作。这是目前的活动资金！”

财前表明他决心已下，“砰”地把存有一百万元的存折交给了佃友博。

佃友博惊愕地望着存折说道：“既然老师的决心这样坚定，那我们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我和安西尽快在医务部里设立选举对策总部，全力展开竞选活动！”

“嗯，就这样办吧！既然我已经决定出马，就无论如何都要当选。即使万一出现了落选的苗头，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在最后关头把对手推下台去。为此，咱们必须注意掌握对手的选前活动和其他方面有没有违反选举法的事实。虽然学术会员选举被称为‘学者的圣洁选举’，但总而言之还是智能犯的对决嘛！”

财前脸上浮起高傲的微笑。

财前叫护士帮着穿戴了手术衣帽之后，表情不悦地走到消毒洗手器前。因为现在要做的是稀松平常的胼胝性溃疡手术，所以他心中不爽。

用消毒洗手液洗完手之后，财前一声不吭地戴上手术口罩并把浓毛大手伸向前方。护士迅速拿起薄型橡胶手套，不留一丝皱纹地贴着皮肤给财前戴上。

“患者的病历！”

锐利的指令声从他口罩下发出。从刚才起就战战兢兢地察言观色的主治医师表情紧张地把病历捧到财前眼前。

姓    名    江马宗三郎、56岁、食品公司总经理

主    诉    恶心、食欲不振

现 病 历    约一年前开始出现打嗝、恶心现象。接受胃溃疡内科治疗后胃部不适感仍未改善

检    查    便验（隐血反应）呈阴性、尿检无异常

胃液检查酸度高

胃部Ｘ光检查未见异常

心电图未见异常

财前迅速地扫了一眼病历，又转身看看夹在观片灯上的胃部正面、第一斜位及俯卧共三张Ｘ光片。这是在一个月前带着大阪府议会议长的介绍信来就诊的患者的胶片，当时财前给他加急拍了Ｘ光片并进行判读，发现胃前庭小弯侧有边缘不规则的慢性溃疡，粘膜皱襞前端有疑似恶性的断裂影像。财前瞟了一眼确认了溃疡的位置就把视线从Ｘ光片上移开，并忍不住在口罩下轻轻咋舌。就算是大阪府议长介绍来的患者，但区区一个胼胝性溃疡还必须由自己这个大教授专门为他主刀！真是令人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鹈饲院长做了特别交代叫他关照，即便是府议会议长介绍来的患者，他也会推托出差或随便找个借口叫金井副教授代劳。

“那就开始吧！”

财前仍然绷着脸大步走向隔壁的手术室。

中央手术室自动开闭装置的门扇打开，身穿手术衣的财前刚迈进手术室，两名手术助手和麻醉师已经各就各位迎接教授。财前轻轻点点下巴并走向手术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是谁允许今天观摩手术的？”

他抬头望着可以俯视手术室的夹二层观摩室。在玻璃隔开的观摩室内，十名年轻医师正摊开笔记本目光专注地望着手术室。

“那些是今年刚刚毕业的实习生，希望有机会观摩教授所有的手术。”第一助手答道。

“不行！看了这种谁都能做的手术就算是观摩过我的手术了吗？真是太小瞧我了！本来这种胼胝性溃疡就不是我来做的手术。马上叫他们出去！”财前唾弃般地说道。

第一助手慌忙向观摩室做了个手势，实习生们仓皇退出。

观摩者们离开之后，财前低头俯视手术台上的患者。全身麻醉的患者面色苍白地仰卧着，腹部手术区已经松弛。

“麻醉状态怎么样？”

“是，已经进入深度麻醉期，脉搏七十，血压一百二十，状态良好。”

听完麻醉师的报告，财前环视一圈手术人员说道：“那么，现在采用毕罗氏第一术式实施胼胝性溃疡手术。这台手术的术式本身很简单，所以我要尝试尽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大家也要做相应的配合。准备好了吧？”

然后，他扭头向传递手术器械的护士问道：“我专用的圆头手术刀和尖头手术刀已经做好送来了吗？”

“是的。此前请厂家特别赶制，已经准备齐全了。”

器械台上放着崭新的圆头手术刀和尖头手术刀。近来，财前对自己本领的自信与日俱增，甚至特别订制了个人专用手术刀以夸耀自己的存在。

“好啦！那就开始吧！”

他伸展了一下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寂静的手术室内充满了紧张空气。财前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三十八分。

“手术刀！”

财前的第一声指令发出，护士递上了手术刀。崭新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闪出一道冷光，随即落在患者腹部剑突部位并一刀划至脐部，鲜红色血液在切开的正中线两侧画出凸起的线条，但因为财前刀法利落而出血量很少。他接着剖开了肌膜并捏起腹膜，像剪纸一般刷地划开之后，两名助手立即用腹膜钳固定了剖开的部位，并用开腹钩拉开。

眼看着手术野被撑开，渗着血发出浅红色光亮的胃体和幽门出现了，肝脏、十二指肠、大肠、小肠等脏器也都渗着血露出光润的红褐色。

财前使劲把手伸进在Ｘ光片上看到溃疡影像的前庭部小弯侧，凝聚视线进行触诊。虽然外观与正常胃壁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财前熟练手指的触感还是隔着橡胶手套摸到了厚厚的、稍有弹性的疙瘩。如果是癌变的话就应该是坚硬的瘤子，所以与财前在Ｘ光片上判读的完全相同，是胼胝性溃疡。财前确认了病灶之后，立即用迅捷的动作检查了其他部位，接着检查了肝脏和胰腺都没有发现异常，胆囊里也没有发现结石。

“其他脏器没有变化，立刻实施胃切除。胃液的酸度很高，是吧？”

“是的，呈高酸度。”第一助手答道。

“那样的话，切除范围就是三分之二。尖头刀！”

他一把握住护士递来的尖头刀，轻巧地剥离了连接胃部的大网膜，把横结肠拉出腹腔外使胃体处于游离状态。财前动作迅速没有喘息的间隙，两名助手为了跟上他的速度忙得大汗淋漓，就像在做大手术时一样。

过了不久，在食管与十二指肠之间出现了扁平状的胃体。

“不要磨蹭！时间过去了！”

财前呵斥的声音刚发出，第二助手用手术钳夹住幽门环的动作慢了半拍，财前就从手术台下朝他的小腿迎面骨猛踢一脚。这是他双手忙于手术又无暇动嘴时的斥责方式。第二助手疼得禁不住面部扭曲，但财前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一下，就抓紧时间把尖头刀对准幽门环下一厘米的位置，在像用刮胡刀般利落地切断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一点五十五分三十秒。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只过了十七分三十秒，这是超乎预计的速度。按照这样的进度，也许能打破千叶大学小山教授一台手术用时三十三分钟的大关。想到这里，财前手术帽下的双眼闪出更加锐利的目光。

“接下来切断贲门侧。圆头刀！”

财前手握圆头刀，并用手术钳紧紧地固定住贲门侧缘，目测好贲门三分之一的位置就伸出圆头刀“嚓”的一声手法精湛地切断了胃体。另外三分之二的胃体血淋淋地抓在财前手中。

财前手术衣下厚实的胸膛渗出了汗水，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他把血淋淋的切除胃“咚”地一下放在助手递出的托盘里，立刻着手吻合残胃断端和十二指肠断端。他把动不动就要从手术钳滑脱的十二指肠断端向上提起到残胃的断端并用缝合线熟练地吻合起来。

吻合结束之后，手术就过了危险阶段，接下来只剩下把拨开的内脏放回原位并关腹缝合了。财前捏着缝合针的手像机械一般精准而迅速地舞动。

“手术结束！”

财前抬头看着时钟，表针指向两点六分二十秒。

“老师，您实在太厉害啦！这台手术所用时间仅仅是二十八分二十秒！”第一助手兴奋地说道。

第二助手、麻醉师和护士们也激动得涨红了脸望着财前。连眼皮都出了汗的财前眼中充满了强烈的坚毅目光，普通的外科医师需要两小时、即使熟练的外科医师也需要一小时才能做完的手术，他只用了二十八分二十秒就全部完成，把千叶大学小山教授保持的三十三分钟纪录缩短了四分四十秒！

财前好像已把手术之前的不爽和手术中踢了助手一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摘下手术口罩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各位辛苦了。这是刷新了手术时间纪录的患者，所以先送进恢复室做好充分术后处置再送回病房。”

说完，他就昂首挺胸、傲气十足地走出了手术室。

财前离开医院后没有朝回家的阪急方向去，而是迈步走向淀屋桥，想去那里打出租车赶往庆子的公寓。他虽然感到手术之后有轻度疲劳，但今天创下了胼胝性胃溃疡手术二十八分二十秒的新纪录，于是想在愉快的陶醉感中享受庆子放荡的肢体。

除此之外，原定做完手术之后要去跟鹈饲院长和叶山教授商讨学术会员选举事宜，却因鹈饲脱不开身而延至明天，这也使财前得以放纵心情。在这一个月之间，鹈饲突如其来地推举他为学术会员候选人和相随而来的为了得到教授会通过和参选相关准备工作，还有对佐佐木上诉审的前景进行预判，短期内堆积如山的杂务使财前感到有些疲惫。因此，当他离开医院走在河畔道路上时，忽然发现就连司空见惯的堂岛川泛着涟漪的河面也令人心旷神怡。他迈开豪放的步伐来到淀屋桥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上次庆子曾说“当上教授之后的你变得特没劲儿”，她这句话和当时脸上露出轻蔑笑容的表情变成不愉快的芥蒂留在心中。校内自不必说，就连校外都对他这位刀术高超、屈指可数的外科教授尊敬有加、不敢放肆，却没想到自己花钱包养的女人会用那种话奚落自己，看来庆子内心好像已经发生了某种看不见的微妙变化。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在今天这样仅用二十八分二十秒就完成了一台手术、正是心旷神怡的时候去找庆子实在没劲儿。

虽说如此，到底去还是不去庆子那里呢？财前犹豫不决。手术顺利完成之后的酣畅疲累十分渴求与妻子以外的女性欢爱一场。财前迈着踌躇的步履走过淀屋桥，眼前忽然浮现出曾经去过两三次的丽都夜总会的加奈子的身影。

第一次是财前为一名纺织公司老板做了胆结石手术之后庆贺出院时招待他去的，当时加奈子紧贴着财前纠缠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财前医生吗？一定要让我看看你做手术的样子哦！”当财前问她为什么想看时，她却漫不经心地反问财前：“因为你就像切甜瓜一样咔嚓咔嚓地切开人的身体呀！哎，胃是怎么切开的呢？”

第二次是应某制药公司的招待跟几名外科医师同行前往。当时加奈子也坐在财前身旁问他：“今天做了什么手术啊？”随即把脸贴近财前又大又长的手指像小狗一样耸着鼻子闻，逗得财前等人直笑。在喝了第几杯加冰威士忌苏打之后，加奈子毫不掩饰自己对财前的好奇说道：“医生，我的信条是绝不放走自己锁定的猎物！”她的语调热辣尖锐，令人对这个二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敢小觑。财前回想起这句话，觉得在今天这样心旷神怡的时候加奈子才是合适的对象。

财前转身走向位于北新地的丽都夜总会，门童领他进入里面的包厢。

“哎呀，医生，今天你一个人来啦？”

加奈子招呼财前，随即甩开垂肩长发坐在财前身旁。

“嗯。今天刚做完手术就出来溜达，所以没有别人一起来呀！”

他刚要把雪茄叼在嘴上，加奈子突然把脸凑近他的手。

“好像还有血腥味呢！今天切什么啦？”

“也就是切掉三分之二的胃而已。”财前漫不经心地答道。

加奈子扭动着松鼠般的娇小身躯，抬起微微凹陷的下巴嘟着像捏起般反翘的嘴唇。

“我也好想让你做手术呢！就等我得了盲肠炎吧！”

“那可不行啊！切盲肠这种小手术是进医务部半年的医务员做的。”

“哦？医生还会耍大牌呀！怪不得会被患者告上法庭哦！”

财前差点儿翻了脸。

“你把我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嘛！”

“那个时候，店里的顾客都在议论这个话题。不过，我最喜欢你这种强势冷酷的人啦！”

“像冷酷这种难听的词儿还是别说为好啊！”

“可是，大部分医生一旦被患者告上法庭并上了报纸都会承受不了，可你被报纸大肆炒作却满不在乎，听说反倒在法庭上把患者狠狠地整了一顿。”

“我可没有整他们呀！只是判我正确而已嘛！”财前一边喝威士忌一边苦笑着答道。

“怎么说都没关系啦！反正即使在打完官司之后，找你看病的患者还是蜂拥而至、大排长龙，可见你的医术有多么高超啊！如果叫我在人格高尚但医术却很差的医生和虽然冷酷但医术却很高超的医生之间选择的话，我当然会选虽然冷酷却医术高超能治好病的医生。所以呢，医生的人气不管是在官司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任何变化。听说，要找你看病必须要有大人物的介绍信才行，这是真的吗？”

财前虽然没有回答，但在酒酣耳热之际，加奈子的每句话都像那些来找他看病的患者说的话一样使他心情舒畅。

“怎么样？今天要不要对猎物下手啊？”

财前隔着酒杯含笑望着加奈子。

“嗯，好啊！但是我一旦下手就绝不会放开哦！”

加奈子把松鼠般小巧玲珑的娇躯紧紧地粘在了财前身上。

汽车在夜幕下沿着第二阪神国道向六甲山疾驰而去。天空开始下雨，橘色的车灯光柱照射着湿漉漉的国道。财前感受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加奈子暖暖的体温，同时想起了庆子。自己已经拥有了女子医大退学的聪明貌美身材曼妙的庆子，如果再跟这个不明来历、热情奔放的加奈子浓情蜜意的话，确实会加重自己的负担。然而，当他感受到加奈子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时，就再也无法抑制熊熊燃烧的欲火了。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已经驶离国道转向六甲山口。驶入兜风车道之后雨势稍有停歇，却转而升起了夜雾。汽车打开黄色雾灯并降低车速，沿着夜雾迷蒙的山道向上驶去。虽然这里离大阪只有一个小时车程，但路上几乎没有车辆的影子。偶尔遇到对面来车时，只能观察雾灯错车而行。

他们终于抵达山上的宾馆。旅游淡季的宾馆冷冷清清没有人气，两人跟着服务员进入客房站在阳台上向外眺望。刚才的浓雾就像被夜风吹走般散去，神户市区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神户港海岸线，红、绿、蓝等各色灯光成排成行，使整个城市看上去就像彩色玻璃般璀璨绚烂。那片灯海的前方是漆黑的海面，远处洋面上还有一艘灯火通明的轮船，宛如不夜城一般漂浮着。

“哇，好漂亮啊！那些灯光就像珠宝盒被打翻了一样，有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

加奈子惊叹不已地观赏窗外的夜景，过了片刻突然转身面对财前出其不意地问道：“你没有情妇吗？”

“很遗憾，我没有啊！”

财前丝毫没有流露出与庆子的关系。

“那太奇怪啦！像你这样穿着西装还穿着手术衣握着手术刀魅力四射的男人……”加奈子歪着脑袋说道，“不过，反正怎样都无所谓啦！只要我成功地抓住你就行呀！”

说完，她就把年轻的身躯像圆球似的弹进了财前的怀抱。

熄灭了灯光的房间里飘溢着裸露肌肤的迷香。财前粗野地把嘴唇压上去，用强大的力量紧紧箍住那柔软的身体，沉溺在年轻女子的娇躯之中，脑海里倏然掠过鹈饲说的话——要注意清理自己的身边！因为学术会员选举时往往会流传那种拼字匿名信啊！

财前瞬间感到大脑似乎清醒过来，但完成手术之日的熊熊欲火立刻打消了不安的感觉，他又沉醉在年轻女子的娇躯之中。

第二十五章

关口律师乘坐新干线列车抵达东京车站后，迅速拦了出租车从八重洲出站口直奔位于信浓町的东京Ｋ大学。

对于遍访大阪、京都及名古屋各大学里对官司可能有所助益的教授却屡遭拒绝的关口来说，他迫切希望此行能为上诉审中的重要争议点即只要术前做过ＣＴ扫描就能发现癌变肺转移找到医学论据。

刚刚走进东京Ｋ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关口就把视线停留在中央的绚丽花坛上。花坛四周围绕着白墙病房楼，各层阳台上也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鲜花，楼下停车场排列着很多高级轿车。这里与其说是医院，莫如说如同特大型的高级公寓，其鲜亮和豪华的氛围与本该古色苍然的国立大学附属医院相去甚远。

关口来到事务处报上正木副教授的名字之后，事务员立即拨通了副教授办公室的电话，并请他前往三层的办公室。这里没有像去国立洛北大学找村山教授时被刻板地询问有无预约或介绍信之类的程序，打个电话就干脆利落地办完了事务性的手续。

推开副教授办公室门，只见在奶油色墙壁围绕的明亮房间里，正木副教授隔着办公桌在和前一位来客谈话。关口行过注目礼之后就坐在了门旁的椅子上。正木副教授把一部校样摊开在办公桌上。

“我还要在这部分添加德国的统计资料，但还有些地方需要也必须再做推敲，所以在二校时我再修改一下吧！”

“我明白了。对于您这样不断更新准确资料一直修改到底的作者，就是叫印刷厂多费些功夫，我们也要多次修改排版直到定稿付印为止。”

那位医疗专业杂志记者模样的男子在正木副教授指出的位置做了记号。

“那我现在就去印刷厂修改校样，就此告辞了。”

记者匆匆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去美国半年，刚刚回国就来了一大堆工作，论文眼看就到截稿日期了。虽然在那边也相当忙碌，但在日本还有很多杂务，所以比在美国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正木副教授苦笑着在待客沙发上与关口对坐。他穿着法兰绒长裤和两侧打褶的条纹上衣，袖口缀着皮制袖扣，一丝不苟的潇洒装束，说话干脆利落而生动，是关口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类型。

“我是近畿劳保医院东院长介绍来的关口律师。”

关口向正木副教授做了自我介绍，并递上东贞藏的介绍信和自己的名片。

“我已经事先收到你寄来的有关此事的信件，而且昨晚东教授也郑重其事地向我家打电话委托我协助你。”

关口事先已经把佐佐木医患纠纷案从发端到上诉审的原委、一审起诉书、判决书以及上诉书的复印件都寄给了正木副教授，然后约定今天面谈。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十分抱歉。前些天寄来的资料，您是不是已经过目了呢？”

“我已经拜读过了。恰逢最近美国医患纠纷案大幅度增加而且判决之严厉令人惊讶，所以我十分感兴趣地看了你寄来的资料。”

“是吗？美国的医患纠纷案真有那么多吗？”关口探身问道。

“是的。据说，美国一年就有九千件医患纠纷案，而平均每宗案件的赔偿金额就有五十万美元（一亿八千万日元）。其中针对胜诉案件的赔偿金去年一年的支付总额就有五百万美元（十八亿日元），所以虽然每宗案件的实际赔偿金额都比索赔金额少很多，但即便如此，与日本相比还是高出几位数呢！例如其中有件官司，是在切除左肺下叶时因出血量过多放入棉塞压迫脊椎引起了下半身瘫痪，最后法院判决赔偿的金额居然高达六十五万美元。因此可以说，美国医患纠纷案的判决对医师过于严苛了。而且，随着医学的进步，医师的注意义务范围和程度不断地扩大，医患纠纷的内容也日益深刻了。听说，有的医师在被判支付工作一辈子都难以还清的赔偿金额之后选择了自杀！”

正木和关口陷入了沉默。医师自杀这样的情况，使身为医师的正木和正在控告医师的关口都感到不寒而栗。

“虽说如此，可是在美国患者的主张为什么会那样强势呢？”

“可能是因为美国的审案制度与日本不同吧！在日本，即使有了可以被认为是误诊误治的事实，仍然必须从医学理论方面证明事实的因果关系，所以医学专家的证词及鉴定自然具有强势。但是，美国由于实行陪审员制度，所以并不一定重视医师的证词和鉴定。一方面信赖专家的证词，而另一方面还要重视陪审员的常识，法院这种审案制度最终更能反映患者的主张吧！”

“即使在日本，如果不对医事审判设立特殊的制度并改变目前这种只重视医师的证词和鉴定的现状的话，由于以医师为职业以外的人很难从医学理论的角度进行论证和反驳，所以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关口用含着愤怒的声音说道，“不过，就像我在资料上所写，我方上诉人主张只要在术前做了ＣＴ扫描就应该能够发现肺转移灶。为了从医学理论的角度支持上诉人的主张，我想向老师请教您最近发表的关于胃癌肺转移的新资料。”

此前与国立洛北大学村山教授等多名医师交涉吃尽苦头的关口做出十分恳切的表情。

“那份资料只在肺癌研究会内部做过介绍，还没有正式公开发表，就是我刚才交给记者的那篇论文。不过，既然已经交给了杂志社，那也就等同于公开发表了，所以就向你介绍一下吧！”

正木说完从沙发上起身把办公桌上的资料取来放在面前，富有朝气的面孔骤然严肃起来。

“胃癌肺转移的比例从五六年前开始就有过很多研究报告，但大部分都是根据胃癌剖检实例进行的统计。我这次发表的论文，是以我们医院发现的三百四十例肺转移性癌瘤为对象统计的资料。我把这些病例按照原发灶的不同加以分类，结果在临床发现最多的是从乳腺癌转移到肺部，为百分之二十三。第二位是原发灶本身就是肺癌的病例，为百分之十四点五。第三位是从胃癌转移到肺部的病例为百分之十一点三。比起第四位的从子宫癌转移到肺部的百分之五点五多了一倍。”

“哦？原来胃癌的肺转移仅次于乳腺癌和肺癌为第三位。这么说，在临床上发现每十例中就有一例以上是肺转移吗？”关口像是找到了可以依赖的论据，不由得停下了做记录的手，“老师，照此说来，是不是像这宗案例这样只要发现胸片上有阴影就当然可以怀疑是转移灶啦？”

“可问题是要看Ｘ光片上阴影的具体情况啊！根据你寄给我的情况说明，阴影像小指头那么大，而且局限在左肺下叶只有一个。但是，通常胃癌肺转移灶的Ｘ光影像被称作淋巴管炎型，以沿着支气管血管延伸的索状阴影为主。而像佐佐木先生这种结节型的孤立性阴影却比较少见啊！”

“那就是说，即使是正木老师这样的学者也难以怀疑本案所涉及的阴影为癌症吗？”关口继续追问道。

“哎，你先别急着下结论嘛！虽然胃癌肺转移灶的Ｘ光阴影本身很少呈现佐佐木先生那样的结节型，但是从整体上来看，转移性肺癌中最多的就是这种结节型，占全体的百分之五十。尤其是在肺部下方看到孤立性阴影的情况下，就应该怀疑是转移性癌瘤，确实有必要进一步做ＣＴ扫描啊！更何况在佐佐木先生这个病例中主病灶已经得到了确认，做胸部检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检查是否有转移灶。所以，无论出现多么小的阴影都当然应该做ＣＴ扫描。”

“那么，只要做了ＣＴ扫描就可以确定癌转移吗？”

关口的嗓音中透出几分兴奋。

“不，那也要在实际观察了Ｘ光片之后才能做出判断。不过，因为已有转移灶的癌症与没有转移灶的癌症在治疗方面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既然是大学的医院，可以说ＣＴ扫描首先就应该是常规的检查项目吧！”

“原来如此！原来是常规检查项目啊！这个信息太重要啦！另外，您说根据ＣＴ扫描所见治疗方法也会有所不同，是不是指化学疗法呢？”

“正是如此！你真不愧是接手医患纠纷案的律师，看来做了相当多的功课呀！”正木钦佩地说道。

关口好像在思索什么沉默了片刻，突然正襟危坐地面对正木。

“老师！我可以请您作为上诉方的鉴定人在法庭上陈述您刚才说的话吗？”

“什么？当鉴定人？你先前只是说希望我从纯学术的立场介绍胃癌肺转移的情况，我还以为仅此而已呢！”

“在我来请教您的时候确实是只有这样的打算。不过，老师刚才那番话可以确切地证明上诉书中的第一个争论点：由于财前被上诉人未做ＣＴ扫描所以未能在术前注意到转移灶。老师，请您当我方的鉴定人。拜托您了！”关口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恳求道。

正木犹豫地噤口不语。

“我的胃癌肺转移理论不知道在实际的法庭审理中受到怎样程度的重视，但不管怎样我也可以陈述自己的学术见解嘛！我是个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人，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为阐述自己的学术见解不考虑任何阴晦的东西。所幸我是私立大学的副教授，处境比国立大学的教授和副教授更自由些，所以我就当鉴定人出庭吧！”

关口向正木深深地俯首致谢。多亏了正木副教授，上诉审才找到了一线生机。从这里开始，第二和第三个争议点好像也有望打开突破口了。

财前对昨晚跟加奈子一夜风流感到有些后悔和沉滞般的疲惫，此刻正在“扇屋”里面的包间跟鹈饲院长和妇产科的叶山教授策划参选学术会员的相关事宜。

鹈饲红润的面孔一反常态变得愁眉苦脸。

“不管怎么说，因为对手非同寻常，我就不方便站在台前为财前君的竞选运动摇旗呐喊啦！”

脸皮白净得像女人的叶山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啦！对立候选人跟鹈饲老师同属内科领域，又是专攻循环系统的神纳教授，所以对于老师来说，没有比这更棘手的麻烦事儿啦！”

“说的就是这个问题嘛！我们经常在同一个内科学会上照面，所以这方面的事情实在难办。因此，这次要让叶山君好好地表现表现。当然，我会在幕后不惜余力地援助。”

财前觉察到鹈饲与叶山早就串通一气了，而且通过佃友博他们的情报已经得知鹈饲推举自己当学术会员候选人是谋求首先要在学术会员选举中打败政敌、即有意角逐下届内科学会理事长的神纳教授，可他现在却必须装出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试探鹈饲的反应。

“听说神纳教授是内科学会进步派的中心人物，在内科领域网罗选票的能量极大，看来是个相当难以对付的劲敌啊！”

“不，那种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最重要的是为了确保财前君当选，咱们要仔细商讨一下具体的竞选对策。”鹈饲说完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竞选活动的首要任务就是掌握具有投票资格的选举人名册，然后根据这份名册把票源分为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有实力的学会、校友会和医师协会这四个票区，并针对各个票区做好竞选工作。”

叶山马上接过了话头。

“在这些票区拉票需要强有力的途径，首先要把学阀作为纵轴，委托他们向本系统的大学、医院和校友会的实力派拉票。而横向关系就要跟有实力的学会和各地区医协的头头协商并确保票源。不过，对于本系统各大学的校长、医学院长和医院院长就得由鹈饲老师亲自出马协商，这事儿我可是拿不下来。因为要想委托那方面的实力派帮着拉票，由于选票比较集中，所以必然伴随着某些职位和交换条件。对于各学会的会长和评委，就请鹈饲老师直接发出呼吁。在此基础上，形成以我为首的、赞同这次选举的鹈饲派教授们四处奔走聚票的途径。至于校友会和医协方面，就利用财前君平时的交情拉票，怎么样啊？”

叶山俨然一副竞选参谋得意洋洋的模样。

鹈饲说道：“财前君嘛，想必早就对校友会和医协那边采取措施了吧？”

“是的。在上次教授会之后，我就立即拜访了校友会干事锅岛先生和医协的岩田先生，请求他们协助并已经得到了他们的承诺。另一方面，我在医务部内也抓紧叫下边的人成立了竞选总部，同时叫那些自家就是开业医师而父亲又是当地干部的医务员专门负责跑医协方面，细致扎实地做好聚票工作。对于校友会的干部，我会亲自去走访。”

听到财前这样说，鹈饲使劲地点了点头。

“因为校友会中有不少人特别嫉妒财前君，所以跟校友会打交道千万要小心谨慎。毕竟你前年刚刚当上教授，如果这次又参加学术会员选举的话，招来嫉恨也不足为怪呀！”叶山似乎在说别人，但黏黏糊糊的话语听上去就像是他自己有情绪一样。“总而言之，估计今年近畿地区具有选举权的人数为一万八千，如果财前君跟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和私立近畿医科大学重藤教授三位候选人瓜分选票并想当选的话，第一个问题就是要知道必须拿到多少票，第二个问题就是决定各票区的目标票数。关于第一个问题，从历年的投票率来看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但这次是三名候选人的争夺战，所以投票率可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也就是将有一万六千人投票，现在就要委托各票区的负责人开始聚票，一个月之后汇总大致的票数加以研判，分析哪些票区还有哪些薄弱环节，并进一步制定相应的对策。或者如果财前君有什么好主意的话……”

叶山把自己的参谋手腕强加于人，财前听了心生不悦。

“谢谢你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全。我也打算在外出聚票的同时，还要把以前的论文整理成集抓紧付梓出版，找人大量发布出版介绍小册子，并大张旗鼓地为论文集做宣传，趁着出版论文集的机会声势浩大地展开竞选运动。”

“真不愧是财前君呀！对于学者来说，没有比趁着出版个人著作的机会展开竞选运动更巧妙的手段了。而且这样做也不会违反在公示之前禁止在报纸杂志上刊登广告做宣传的选举规定，实在是高明呀！”

鹈饲喝干了杯中酒，使劲地吸了一口烟问道：“不过，选举经费你准备了多少预算呀？”

财前不知该怎样回答。虽然岳父又一说过要不惜任何代价，但考虑到在佐佐木庸平医患纠纷案中要给律师支付的费用，他又不好说得太多。

“虽然法定费用只有明信片的费用和印刷费，但医务员的交通费、津贴以及固票的费用等，我准备花二百万左右。”

叶山听到他的回答，白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颇为意味深长地说道：“除此之外，只要你财前教授向制药公司开口，一百万应该乐意出吧？像你这样的著名教授一旦成为药事审议会的成员，那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我作为竞选参谋虽然有经费，不过还是钱多好办事儿嘛！”

在黑色窗帘遮挡的检查室内，山田梅躺在诊疗床上，口中已经插入光纤活检仪的黑色软管。

由于咽喉部已经实施了麻醉，因此不会有局部性的痛苦。不过，继上次胃镜和细胞学检查之后这已经是第三次检查，所以她在精神上好像已经难以承受，刻满皱纹的黝黑脸庞缩得更加窄小，浑身无力地躺着。

“阿婆，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检查了，请再忍耐一下吧！”

里见安抚着阿婆，把双眼对准目镜并小心地把活检仪前端推进到幽门前庭部。

光纤活检仪前端的镜头捕捉到胃前庭部大弯处直径一厘米左右的无茎息肉状隆起病变，与胃镜检查和细胞学检查所见几乎没有不同，病变表面相当圆滑，比周围的浅红色胃壁颜色更深一些，息肉顶部的微量出血也已经止住了。

里见继续盯着目镜指令旁边握着活检仪操纵柄的助手：“病变的大小和形状都跟前两次观察到的相同，所以活检部位还是预定的那五个。胃内部再注入一些空气！”

助手挤压连接活检仪底部的送气皮球注入空气，眼看着收缩的粘膜皱襞被渐渐撑开，使活检仪与病变部位之间打开了五厘米的间隔。

“送气量够了！”

里见把活检钳慢慢地推进活检仪底部的插入口，当前端与照明灯和摄像镜头表面之间出现沟槽时，他就把活检钳向隆起病变的顶部伸了出去。与胃角部相比，幽门前庭部由于光纤活检仪与胃壁之间容易拉开距离，所以不太容易把活检钳准确伸到病变部位。但是，由于里见操作技巧十分娴熟，所以活检钳准确地到达了病变顶部，活检钳前端夹子形的杯口呈Ｖ字形张开扎入病变粘膜，鲜红色的血液瞬间渗出，顺着胃壁画出红线流下。里见把夹住粘膜的活检钳向后拉，粘膜被提起三角形帐篷的形状，随即撕下一块直径三毫米的粘膜组织。里见抓住时机把采样部位拍好照片，并把活检钳从光纤活检仪的软管中拉了出来。

“这就是隆起病变顶部的活体组织切片。应该是把粘膜的全层都采集到了。”

里见把钳子杯中采到的组织切片放进助手递来的福尔马林溶液容器中，淡红色的小块组织切片上渗着细微的血丝像麸皮般悠悠荡荡沉到容器底部。

里见再次把活检钳插入活检仪软管中，着手进行隆起病变侧面部位的活体组织采样。

当侧面两个部位的活体组织采样结束之后，从胃体向幽门就开始了波形蠕动。每当蠕动收缩环像波浪般通过时，病变部位就会上下波动使手术钳的操作难度加大，所以必须具备迅速而精准的活检技术。里见冷静地观察收缩环的动向，抓住蠕动的间歇瞬间像狙击猎物般采到了五个位置的组织切片。旁边的助手把里见采到的活体组织样本分别装入容器里，送到了病理学检验室。

“阿婆，已经做完了。你坚持得不错呀！”

里见把光纤活检仪从山田梅口中拔出并盯着她的面孔，做了三次检查感到十分气恼的山田梅只是眯着眼睛仰望着里见却一声不吭。

“阿婆，你今天好像很累了，不要马上回去，在隔壁床上休息两小时后再走，好吗？”里见体贴地说道。

可是，山田梅却把脸扭向侧面。

“大夫，那个……”陪同的儿媳忐忑不安地向里见使了个眼色，就先行走进了隔壁房间。“大夫，我婆婆得的是癌症吗？”

由于对方是患者的儿媳而不是儿子，所以里见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老公担心得都没心思干活儿了，他说如果是癌症的话现在不妨明确地告诉我们。看我婆婆那个样子，恐怕绝对不愿意再做检查了。”

她再次提出了要求，嗓音由于担心万一而有些嘶哑。

“不，请你们再等十天左右，到时候就会有基本上明确的答复。”

里见十分体谅患者家属的心情，指示护士让阿婆休息两个小时，如果阿婆感到不舒服的话就随时来叫自己。然后他抬眼看了一下时钟，已经差五分两点了。

今天下午一点钟，预定在会议室召开针对近畿癌症中心编撰的早期胃癌书籍的编审碰头会。由于山田梅对检查有抵触情绪需要安抚，而且为老年患者进行活检需要特别谨慎，所以里见已经耽搁了一个小时。

里见快步走向三楼会议室，敲了敲门走进去。里见的上司也是第一诊断部的主任有马、外科的槙主任、放射科的立石主任、集体筛查部的杉村主任、临床病理室的都留主任等近畿癌症中心胃癌小组的成员都已经到齐，正面座位上是长着个性粗眉和锐利双眼的时国所长。里见向大家解释因为给患者做检查而迟到，然后坐在了空座位上。

“关于书名大家提出了各种意见，就暂定为《早期胃癌诊断汇编》，重点就放在介绍早期胃癌病例实际诊断和治疗的情况。出版社希望能在明年三月份出版，我也觉得从时间上来讲不至于太紧张。不过，由于毕竟内容是第一位的，所以希望直接执笔的各位要研讨一下。另外，因为已经基本上决定还要把这本书翻译成英文版和德文版在欧美发行，所以也请各位考虑到这一点拿出佳作来。”时国所长向全体说完之后补充道：“已经决定里见君负责解说胃活检法的诊断病例，详细情况可以过后向大家咨询。”

所长说完就像有什么急事，叫秘书备车并匆匆走出了会议室。

所长离开之后，以病理室主任都留为中心继续进行讨论。

“三个月前，在京都举行的国际消化系统疾病学会上，日本有关早期胃癌诊疗取得的非凡进步令世界各地的学者极为惊讶。虽然我们在这一点上远远超过了他们，但在这本《早期胃癌诊断汇编》中必须收集比上次更加丰富的资料和病例，让外国人再次认识日本在早期胃癌诊断方面的实力。”

槙主任也接着说道：“确实如此。在那次学会上，尤其是关于早期胃癌的研究完全是日本学者独占鳌头啊！在此之前，即使咱们发表了论文也还是得不到认可，而如今全世界的学者们都已经亲眼目睹，终于接受了咱们的研究成果。”

“不过，美国的哈克斯雷教授等在欧美学术界处于领导地位的学者们，至今尚未百分之百地认可咱们的研究啊！相比之下，罗马尼亚和瑞典等国的学者倒是很坦率地表达了他们的敬佩之情。不过，他们是因为在研究水平上跟我们差距太大而产生的敬佩之情，所以我怀疑他们是否真正了解咱们的研究内容。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可能是他们与咱们对于早期癌症的概念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他们认定直径一两厘米以下的癌变根本不可能发现。”集体筛查部主任杉村苦笑着说道。

放射科的立石主任也说：“就是那么回事啊！他们似乎很难理解我在Ｘ光诊断中研究的毫米单位的癌变。他们还主张他们所说的三四厘米以上的癌与咱们所说的以毫米为单位的癌不是一回事儿。因为他们只能把早期癌和进展期癌作二元式的理解，所以叫人实在不敢恭维。里见君，你有什么感想啊？”

一直默默聆听众人讨论的里见这才开口说话。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提到为什么日本能够那样成功地发现早期胃癌的议题时，美国的学者们就会说是因为日本胃癌发病率高的缘故。但是，从胃癌发病率来讲，美国的比例是日本的五分之一，所以，他们发现早期胃癌的比例也应该是日本的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至少也应该是十分之一，可实际讨论结果却几乎近于零。那边的专科医师制度过于发达，与不同专业领域的人几乎不进行讨论。而且，他们没有像咱们这样在内镜、放射线、外科和临床病理四科的团队协作下共同研究的体系，所以才会在早期胃癌研究方面落后。”

里见语调平稳地说完之后，第一诊断部主任有马发言道：“那种落后状况并非只发生在美国，即使是在国内，咱们身边不是也有吗？在上次学会上，当咱们轮番向欧美学者提问步步紧逼时，担任主持人的东都大学山本教授就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制止。尤其是在质疑内容十分尖锐时，他们甚至还会出言中止讨论。或许他是想照顾外国的一流学者，免得让对方出丑。但是，那种权威主义却会阻碍新学术的进步啊！”

“完全正确！就是那种热衷于旧制帝国大学式的权威主义教授，在咱们一提到集体筛查、内视镜和细胞学检查时就蔑视咱们是‘追新技术帮’！当咱们认真质问他们，那你应该用什么方法最大限度地拯救每五分钟就有一人死去的癌症患者时，他们却哑口无言了。对于早期胃癌诊断这种年轻的学术研究，必须运用前所未有的综合研究体制和年轻的能量去应对才能成功。”病理室主任都留说道。

“年轻的学术研究”这个说法在里见耳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他们正在通过团队协作向早期胃癌诊断这个尚未开拓的年轻学术领域一步步地扎实迈进，一种沉甸甸的喜悦传入他的心里。

近畿劳保医院的院长办公室装有日光浴室式的巨大玻璃窗，五月下旬的阳光把跃动的光明洒满了室内。

院长东贞藏结束了上午的院长门诊之后，叼着雪茄烟摆出宽松的姿态坐在转椅上，望着来到医院的女儿。

“佐枝子，你来医院可是真稀罕呐！找我有什么急事儿吗？还是为了上次松仓先生提到的那件事情……”

佐枝子身穿青瓷色的碎花纹单和服，系着铁锈红仿织锦腰带。东贞藏在一个月前曾经向她说过大阪一个大型私人医院松仓院长的长子提亲的事情。站在窗边的佐枝子在灿烂阳光中眨了眨眼睛。

“不是。今天是在大阪举办茶道聚会的日子。另外，我来是要告诉您，早上您刚刚出门，关口律师前后脚就去咱家了。他昨晚坐夜车一大早到达大阪车站，然后就直接赶到咱家，说是要感谢您向他介绍了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还要向您报告正木副教授已经答应当鉴定人了。”

“哦？当鉴定人？”东贞藏惊愕地反问道。

“是的。关口律师拿着您的介绍信找到正木副教授，本来只想请教学术方面的见解，但是根据谈话的内容他又殷切地恳求他当鉴定人，正木副教授就接受了。”

“正木副教授会答应当患者方的鉴定人吗？”

虽说私立大学比较自由，但东贞藏还是难以相信前途远大的少壮副教授会在其他学校的医患纠纷案中充当患者方的鉴定人。

“正木副教授真是太了不起啦！关口律师说他终于感到打开了突破口，还说要立刻通知里见君，把从正木副教授那里听到的信息告诉他。他还精神振奋地说，要从这里找出解决第二和第三争议点的途径呢！”

东贞藏默默地抽着雪茄烟。

“父亲为什么只采取被动的姿态提供协助呢？我觉得这件事是从决定您的继任人选那场教授选举开始的。就因为您没有培养出名副其实的优秀继任教授，才会上演那场令人难以想象是发生在国立大学的丑态百出的教授选举。到最后还让财前那样的人当了教授。这场医疗事故不就是因为他的骄傲自大所导致的吗？而且父亲一直都站在袖手旁观的立场上，即使是在里见君因为这个事件被迫离开大学走投无路的时候，父亲也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情。”

佐枝子的美丽双眸露出比话语更加强烈的责备目光。

“我跟你说，那也是因为我经过很多波折刚刚当上这里的院长，所以我确实是力不从心呀！”

“真是那样吗？如果您当时真的有心帮助里见君的话，也不是非得安排他来这家医院不可，父亲应该可以把他推荐到您以前在国立浪速大学当教授时的相关医院或研究所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提供帮助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而在自己力不从心时还能千方百计地伸出援手，难道这不是真正的尽心尽力吗？我觉得跟里见君的高风亮节相比，父亲这种明哲保身、自私自利的做法使我感到羞愧。”

“佐枝子，你说话要谨慎！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种话呢？难道你……”

他好像要避开里见的名字欲言又止，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已经提了亲的女儿面前说出已有妻儿的里见的名字。父女之间流动着相互抵触却又相互体恤的微妙沉默。

佐枝子突然把白皙的脸庞凑近父亲说道：“我的心思也许正像父亲所担心的那样。而且对于我来说，那或许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不幸。但是，我不能对美好的存在视而不见任其错过，却用不美好的东西勉强将就。”

她的话暗指目前提亲的事情。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参加茶道聚会，那我先走了。”

说完，佐枝子就拉开门走出了父亲的办公室。

虽然离三点钟茶会开始时间还很充裕，但佐枝子觉得，继续跟父亲谈下去会是一种痛苦。她经过在被擦得光可鉴人的蓝色塑胶地板的走廊乘电梯下楼朝门厅走去。

“哎呀，是东老师的千金啊！”

佐枝子转身一看，是父亲在浪速大学任教授时的病房护士长龟山君子。

“好久没见啦！老师的夫人也好吧？”

“很好，谢谢。不过，你这是怎么啦？”

佐枝子看到龟山君子身穿并非她所熟悉的白衣而是和服就疑惑地问道。

“我在东老师退休、财前老师当上教授之后不久就辞职了。”

“那你是结婚辞职了吧？”佐枝子贺喜道。

“是的。虽然也有晚婚的原因，但另一方面是因为财前教授领导下的第一外科气氛令人非常不愉快。”

看样子，龟山君子似乎想找人听她诉说心中的郁结。

“要不咱们去附近喝杯茶吧！”

她们走出医院，进了五十多米处一家小茶馆。在桌旁相对而坐之后，龟山君子就像要把心中的郁结一吐为快。

“说真的，我本来打算结了婚也不辞掉护士工作，希望跟在工厂工作的丈夫两人一起挣钱。”

“那你为什么要辞职呢？”佐枝子端起服务生送来的咖啡杯问道。

龟山君子也喝了口咖啡说道：“那是因为在财前教授的第一外科医务部里，那个狗仗人势的医务长耀武扬威不可一世，护士们只要财前教授打声招呼，别说是自己科室的病房了，甚至连其他科室的病房都要想办法加塞儿。能搞到病房的护士长受到重用，而像我这种不识时务的死心眼儿护士长根本吃不开。再加上财前教授对待特诊住院患者与普通住院患者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所以大家的抱怨都冲着我这个病房护士长来了。可是，我又不能因为这个向教授反应，这太痛苦了。对啦！就连给那个叫佐佐木庸平的患者看病也是……”

“什么？给那个患者看病也是什么？”

佐枝子心中激起了汹涌的波涛。

“财前教授大查房时，我因为照顾隔壁病房的患者去迟了，一进佐佐木先生的病房就听到财前教授在训斥柳原老师。他用凶狠的语调说：根本用不着做ＣＴ扫描，还问柳原老师难道怀疑教授的诊断吗？柳原老师回答说：不是，我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可财前教授却申斥说：无论什么做事情都以为只要慎重起见就好是那些无能医师的做法。但是，如果当初佐佐木先生也是特诊患者的话，财前教授一定会亲自做更加精密的检查，或许就不会发生闹上法庭的事件了。”

“龟山女士，请把你刚才的话在法庭上说……”

“啊？我上法庭说？”

龟山君子十分惊讶地盯着佐枝子，从佐枝子认真的眼神中醒悟到事态的严重性就突然噤口不语了。

“龟山女士，希望你为那位患者的遗属说出刚才的证词。”佐枝子再次请求道。

“说实在话，我是因为可能怀孕了来医院做检查的。不管怎么说我算是个高龄孕妇了，所以为了维护自己的家庭我不想卷入官司。”

她刚才还在批评对财前阿谀谄媚的医务员和护士们，然而此时却判若两人变得态度消极起来。

“要耽误预约的检查时间了，我先失陪了。谢谢你的咖啡。”

龟山君子道谢之后就转身匆匆离去了。

龟山君子离开之后，佐枝子立刻拦了出租车前往位于千里丘的近畿癌症中心。

她觉得此刻与其去参加什么茶道聚会，还不如把刚才龟山君子说的话转告给里见，陷入困境的佐佐木庸平医患纠纷案必定能打开新的局面。根据关口律师所说，他已经得到了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提供的相关医学论据，证明只要在手术之前做了ＣＴ扫描就有可能发现癌变肺转移而不会导致患者死亡。在这个时候，只要能够进一步证明财前在大查房时曾经说过不需要做ＣＴ扫描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作为医师怠慢了重大的注意义务。虽然按道理来说，这或许是应该向关口律师报告的情况，但佐枝子还是想当面告诉里见。

从吹田市区边缘向左转，就是千里新城高低错落的住宅小区了。穿过住宅小区中部向右转，一片绿意盎然的小高地展现在面前，近畿癌症中心露出洁白的墙壁矗立其上。

佐枝子在正门厅前下了车，但过了五点钟门厅已经关闭，于是她来到便门的接待台前，报上里见的名字之后，事务员立刻拨通了内线电话，随即告诉她里见正在开会，请她稍等一会儿。

佐枝子经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尽头的大玻璃窗前向外眺望，据说有四万五千平米的癌症中心园区内铺满了绿茵。而且在宽阔的园区内，拥有五百张病床的医院和最新科研设备的研究所整齐排列，笼罩在远离城市中心的万籁俱寂之中。想到里见修二就在这座建筑中的某个地方以他那特有的澄澈目光专注地进行早期胃癌的研究，佐枝子感到一阵浑身发紧的激动。

佐枝子在一审判决两三个月之后去找三知代时，见过既不在职也未离职而郁郁寡欢的里见，从那以后虽然一年没见过面，但由于常常听三知代说起里见的情况，所以在她心中总有常常见面的亲近感。

她觉得身后好像有人，扭头一看是身穿白大褂的里见。

“好久没见面了。”

佐枝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饱含怀念神情的双眸仰望着里见。

里见的表情中也混杂着对佐枝子突然造访的意外感和亲切感。

“上次去府上拜访时你外出了，真是好久没见面啦！刚好有个研究会，让你久等了。你来这里确实令我感到意外。”

“因为我想告诉你有关佐佐木庸平医患纠纷案方面的情况。”

“那宗纠纷案的情况？”里见再次感到意外。

“那好，研究会也已经开完了，我跟你一起走吧！你等我一下！”

里见说完就去自己的办公室了。

走出医院，只见绿油油的山冈上夕阳晚照，深红色的阳光与翠绿的树林交相辉映出美丽的景色。

“啊，好漂亮呀！”佐枝子情不自禁地凝眸赞叹道。

里见也抬头望着被夕阳染成火红的树林说道：“那咱们就在这里散会儿步再走吧！”

里见干爽的头发在额前散乱着，微微前屈高高的身体迈出了脚步。

“刚才你说要告诉我关于纠纷案的情况。是什么情况啊？”

“其实今天我去了一趟父亲所在的近畿劳保医院，意外地碰到了以前父亲在学校时我就认识的第一外科病房护士长龟山女士。我得知了有关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意外情况。”

随后，佐枝子把龟山君子说的情况告诉了里见。里见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果然是这么回事儿啊！那么，龟山护士长愿意出庭作证吗？”

“我也请求过她了。但是，她说她结了婚而且已经到了也许要生孩子的时候，不愿意打破家庭生活的平静，所以并没有答应。不过，我准备改天再去她家提出请求。”

“可是，就连医务员柳原君都没有说出真实的证词，所以恐怕龟山护士长也未必愿意作证了。”

“不，我会反复劝说龟山女士接受请求出庭作证。”

里见一瞬间惊讶地转身望着佐枝子放慢了脚步，但过了片刻又向前走去。

“这次上诉审虽然得到正木副教授的学说的助力，解决争议点算是有了点儿头绪。但是，至今仍然没有得到把上诉人方引向胜诉的决定性论据，而且如果缺少相当强有力的证据的话，可以预测到上诉人还会败诉。所以，涉入这宗纠纷案需要有非同寻常的心理准备。”里见用平静而严肃的语调说道。

“这么说来，你是在做好了上诉人方败诉的心理准备之后还要为患者方尽力的吗？这样一来，你失去的东西不是太多了吗……”

佐枝子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这样吧！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感到很对不起三知代。但是，考虑到这次上诉审的判决结果可能对今后医患纠纷案的判决产生重大影响，那么只要患者的遗属继续上诉，我也会继续维持最初的证词。这与我坚持只要患者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千方百计地挽救他的心情完全一样。”

说完，里见把视线投向遥远的一点。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经来到台地的尽头。从这里可以把日暮黄昏中的吹田市街道尽收眼底，而里见的视线却投向了东方一角，只有那里与周围的景观截然不同：绿色丘陵被开膛破肚露出红土层变成了国际博览会的建设工地，十几台推土机和起重机沐浴着夕阳马力十足地纵横驰骋。

里见凝望着在夕照中马力十足地开动的推土机，似乎忘记了佐枝子的存在。但是，他的侧脸却流露出与推土机相去甚远的孤独感。佐枝子也跟里见并排伫立，过了片刻突然转向里见。

“我以前向你说过希望你不要过度介入这场官司的话，但是这次只要有我能帮忙的地方，请你尽管吩咐。你刚才说需要做好非同寻常的心理准备，我也已经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所以，龟山女士的事情就交给我去办吧！无论碰到什么困难，我都要说服她出庭作证。”

“你为什么这样……”里见有些疑惑地问道。

佐枝子白皙的脸庞微微颤抖了一下。

“因为，我把你……”

佐枝子的话还没说完，里见的身体也摇晃着向佐枝子倾斜过来。佐枝子闭上眼睛，想把脸庞依偎在里见的胸前。

“佐枝子，你是三知代的好朋友。”

里见用克制的目光望着佐枝子，按捺住荡漾的心潮轻轻地离开了佐枝子的身体。

第一外科医务部里，医务员们从上午就开始忙进忙出。在半个月前，医务部内成立了学术会员竞选总部，指派了十名医务员专门协助竞选事务。在装配了竞选专线电话之后，这些专职辅选医务员就骤然忙碌起来了。

若是在往常的这个时段，这些医务员都会跟大家一起看门诊或查房，但今天却忙着把近畿选区具有投票权的选举人分为本系统大学、学会、校友会、医协四个票区制作名册。他们都是进医务部七八年以上的资深助教，要么是家人或亲戚开着大医院的医协实力派，要么就是似乎在年轻医务员之间很吃得开。

“各位，选举人名册的分类还要很长时间吗？”统领这十名专职辅选医务员的医务长安西环视全体后问道。

“是的，我负责的学会方面到明天上午才能做完啊！”

“我这儿的校友会方面还需要两天呢！”

他们等不及八月下旬出炉的新选举人名册，早在前天就叫学术会员选举管理事务局寄来一份上届选举人的名册。但是，要把一万七八千名选举人按票区一个个地进行分类，无疑是极为繁重的工作。

“照这样的进度，就会比预定期限晚两天。财前教授要求无论如何要在明天之内完成，以便展开聚票运动。你们要想办法加快进度呀！”医务长安西语气强硬地督促道。

“可是，明天之内根本完成不了嘛！虽然我们是专职辅选成员，不需要参加门诊和查房，但是当我们分管的患者病情恶化时，总不能交给那帮小年轻就不管了吧？再说，我们的兼职也不能完全停止呀！”昨晚刚在外边值完夜班的医务员满脸睡眠不足地说道。

“怎么搞的？你还在做兼职吗？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在教授竞选学术会员结束之前暂缓外出兼职，作为补偿，教授至少会给你们买盒饭的钱。而且按你家里的经济情况来看，即使半年不兼职也应该不至于那么困难吧！”

他似乎在暗示：正是因为这样才选你当专职辅选成员的嘛！

“那倒也是！不过，我都三十好几了还腆着脸啃老，那怎么好意思呢？”

“你说什么呐？在财前教授将要出马参选学术会员的重要时刻，哪有闲工夫管你什么面子不面子啊！”安西强人所难地说道。

在医务部里地位仅次于安西的山田也巴结医务长。

“说得对啊！在教授竞选学术会员这种一决雌雄的关键时刻，你别说那些小里小气的话！咱们也要把这场选举当作毕生奋斗的事情来做嘛！”

这时，竞选专线电话铃声响起，旁边的医务员立刻拿起电话。

“喂，这里是竞选总部。啊，您是锅岛医院的院长吗？”

听到这里，安西立刻把电话抢过去说：“喂，是锅岛院长吗？我是安西……啊？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上电视了？不，财前教授正在家里整理近期出版的论文，今天要到下午才能来医院。明白了。既然对方那样大张旗鼓地搞运动，我们也不会服输的！”安西激动地说完放下了电话，“哎，听说，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将要上电视台连续做两期交通事故伤害报道节目，宣讲他专门研究的交通事故后遗症。”

“哦？搭电视节目的便车做宣传够高明的嘛！咱们先前一直盯着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可是现在看来，重藤教授毕竟是私立大学的候选人，可以采用大胆的推销方式，这可就相当不好对付啦！”一位资深助理说道。

“关于这方面的对抗措施，财前教授一来我就向他报告并进行商讨。你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就是熬夜也得把分票区名册制作出来。明天之内一定要交！”安西说完看了看时钟，“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大家一起去上次那家餐馆吃饭。下午再加油干吧！”

安西邀请众人去医院附近能用财前教授名字挂账的餐馆，不忘对这些医务员采取刚柔并济的激励策略。从上午就开始持续整理选举人名册的医务员们长舒一口气，纷纷放下手中的钢笔准备离开。这时，走廊上传来嘈杂声，原来是年轻医务员结束了上午的门诊和查房回医务部来了。

安西立即对那些医务员们说：“你们回来得正好。我们这些辅选专职成员今晚要加班熬夜完成竞选学术会员的相关工作，所以今晚的夜班和紧急手术助手就尽量由你们担任。还有，上次我已经要求你们，每个医务员至少要完成五张选票的定额。请大家严格执行。明白了吗？”

“柳原君，你过来一下！”

安西身后的山田向站在门口角落的柳原招了招手。柳原表情谨慎地走近山田。

“柳原君，原先由我承担准备的明天教授上课要用的内容，就是那个关于肝癌的病例，你代替我准备一下吧！”

山田在第一外科里科研业绩也很优秀，承担准备教授上课的讲义。

“那怎么能行啊？我哪儿能帮教授准备讲义……”

“哦，你没必要想得太复杂嘛！现在，包括我让你分管的那个，总共已经有了三名肝癌患者，所以你就以这三名患者的病例为基础，适当地整理出便于教授使用的资料，当天把患者的病历贴在黑板上就行了嘛！好啦，拜托你啦！”

他“砰”地拍了一下柳原的肩膀，就追随安西走出了医务部。柳原表情困惑地坐在椅子上。年轻医务员们看到资深助教全走光了，就轻松自在地点了外卖咖喱饭和大碗盖饭，无所顾忌地高谈阔论起来。

“成天搞什么学术会员选举，教授从半年前就不坐门诊和搞科研了，咱们还得给那些资深助教补缺干杂务，忙得简直就像在应付两个学会。”

“那要真是学会的话倒还能学点儿东西，可学术会员选举却根本一无所得嘛！”

进医务部第六年仍然无薪的中河是无薪医务员的核心人物，他也深感不满。

“说得对！而且根据学术会员选举的规定，候选人在投票日一个月前才发布选举公示，在此之前不能进行任何竞选造势活动，而且在发布公示之后也只能寄送数量有限的明信片，绝对不能上门拜票或写信催票也不能聚票，禁止任何方式的辅选运动。可是，他们却大张旗鼓地在医务部里设置竞选对策总部，一会儿商讨汇集本系统大学的选票，一会儿又商讨汇集学会的选票，还给每个医务员规定拉五张选票的定额，甚至加重咱们的工作负担，简直太过分了！自从抽走十名资深助教专职搞辅选之后，每天门诊都得拖到一点半或两点以后才能结束。原先是十天值一次夜班，而现在变成了两次。原先一名医师分管五名患者，现在也增加到了十二三名，已经到了咱们对患者承担治疗的极限了吧？”

一位眼珠上布满血丝的医务员说道：“原先一周只承担两台手术助手的工作，而现在已经变成了三四台。这也太残酷了吧？我前天和昨天连续两天当手术助手，尤其是昨天简直把我累散架了。上午门诊结束后紧接着就进手术室，所以在当金井副教授的手术助手时，我脑袋昏昏沉沉，差点儿把小止血钳留在患者肚子里就关腹缝合了。可真把我吓得够呛啊！教授应该再多为患者设身处地地着想，要是下次再发生什么意外被患者告上法庭的话，那就真的要了第一外科的命啦！”他瞟了柳原一眼讽刺道。

医务部里掠过一阵冷峻的空气，中河敏感地觉察到了这种氛围。

“这样光是唠唠叨叨地发牢骚，咱们这些无薪医师的处境永远都不会有任何改善。但虽说如此，即使想从正面直接打破医务部的封建制度也是白费劲，所以当前还是要靠咱们无薪医务员协会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开始行动。”

他从领导者的立场把讨论引向深入。

“但是，问题实在过多，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啊！”一个刚进医务部不久的医务员说道。

“比什么都重要的首先是医务长公开选举。因为现在的医务长都是由教授指定对自己惟命是从的家伙担任，就像在酒吧指定陪酒小姐一样。此前的佃君和现在的安西君都是只会拍马屁的黑魔，还做出一副医务长的嘴脸耀武扬威地晃来晃去。”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其他医务员也表示赞同：“没错儿！趁那些资深助教只顾忙学术会员选举，咱们来推动医务长公开选举吧！”

年轻医务员们表情认真地商讨起来，柳原孤零零地坐在窗边椅子上望着他们。

佐佐木良江坐在账台近旁的待客桌旁，向对面坐着的供货商丸高纤维的营业主任多次重复相同的请求。

“对不起。我们当初确实承诺月底付款，不过，希望您还是等到下月五号吧！”

他们从供货商采购了九十二万四千元的货品，但无论如何难以筹齐货款。她虽然也很想开具支票，但自从丈夫庸平死后不过一年多时间佐佐木商店的生意就步步衰退，供货商们都不愿意采用支票交易，而只采用以每月二十号为期限的月底现金交易了。

丸高纤维营业部的野村主任约五十多岁，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说话粗鲁。

“太太，都到现在了你还说要把月底付现拖到下个月呐？这就有点儿荒唐了吧？上个月我们公司提出因为你们店的支票不好使了所以不再采用支票交易，是因为你们请求采用月底付现我们才发货的。可是月底付现才开始就这样怎么行呢？”

在丈夫庸平身体健壮、店里生意兴隆的时候，野村谦恭得近乎卑屈地进进出出，对良江也以“尊夫人”的称呼奉承。可如今他粗鲁地称良江为“太太”，嘴上叼着烟卷，眼睛环视货品稀少的店内。上个月底又有七名店员辞职了，仅剩六名店员站在店门口做出等候客户上门的样子，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已被逼上破产绝路的佐佐木商店资金周转困难的消息。

良江请野村喝女儿芳子端来的茶水并恳求道：“野村先生，请您在这方面通融一下，等到下月五号吧！那样就帮我们大忙了。”

她的头低得快要碰到桌子了，可野村连茶杯都没碰。

“你老是叫我等怎么行啊？你得讲清楚从什么地方能回收多少款，又能给我们支付多少钱才行啊！”

良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由于几家地方批发店有些赊账的款项尚未收回，而良江一个女人家去催款可能会受对方欺负，所以就交由总管升任专务董事的杉田在六天前出发去收账，本来最晚应该在昨天晚上返回大阪，可到现在仍然没有联系，人也不回来了。由于这次出去回收货款主要是地方上的大宗交易客户，所以只要杉田回来就能马上支付催债凶狠的丸高纤维的货款。

“真的恳求您等到下月五号，我一定分文不差地把货款付清。”

她再次明确地作出了保证。

“既然你说得那么明确，就请开具一张五号到期的延付支票。我也算是丸高纤维营业部的主任嘛！既然作了保证，我就不会在五号以前把支票放进银行。”

野村把话说得这么死，良江突然沉默不语了。万一开了支票而杉田收款却出了差池，那就形成了空头支票，恐怕会遭到银行拒绝交易。预计说到底也还是预计，考虑到可能会发生收款落空的风险，良江不敢轻易开支票。

“怎么搞的呀？我一说要你开延付支票，你马上就不说话了。看来，你根本没有筹钱的办法嘛！”

“不，杉田已经去冈山站前樱井商店等中国地方的大宗货款客户收账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是吗？那我就在这儿慢慢等他回来吧！”

野村做出赖着不走的架势说完，账台的电话铃响了。

“是冈山的樱井商店打来的。”

店员向良江转达，良江立刻笑逐颜开。

“野村先生，我去接一下从冈山打来的电话，请您稍等一下。”

她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去账台接电话了。

“喂，这里是佐佐木商店。哦，是老板啊！您一直对我们特别关照，十分感谢。这次也多谢您关照。啊？杉田四天前去过您店里，你已经把账款支付给他了！是真的吗？”

良江压低嗓音怕被野村听见，险些把电话滑落。刚才为了打听杉田的情况，她已经向樱井商店打过电话了，但当时老板不在，所以不知道情况到底怎样。此刻良江感到眼前发黑，重新握好电话郑重地感谢对方如期付款之后挂上了电话。如果是在四天前的话，那就是在离开大阪的第三天，杉田就已经催缴到九十万元货款，可如果他至今既未回家也没回到店里的话……不祥的预感掠过良江心头。难道从学徒升任总管又当上专务董事、从小养大的杉田会做出那种事吗？虽然良江难以置信地摇头，但杉田收款至今已经过了四天却没有任何联系，令人不能不考虑到发生了可怕的状况。她勉强支撑住差点儿瘫痪坐在电话前的身体，返回到野村面前双手触地低头恳求。

“实在对不起，请您等到下月十号吧！”

“哦？刚才承诺下月五号付款的话音还没落呢，转眼就变成下月十号啦？”

“因为刚才冈山那边打来电话……”良江说到半截戛然而止，她不能告诉对方：去冈山收账的杉田恐怕已经卷款逃走，所以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吭。

“冈山那边怎么啦？催款到底还是落空了吧？既然是这样，那你就痛快地服软得了嘛！既然拿不到货款，那我就把货搬回去啦！”

野村扭转颧骨突出的面孔像估货似的望着货架。提心吊胆的店员们表情紧张。良江突然抬头望着野村。

“我没有说交不了货款，只是因为原先指望杉田去收账款却发生了意外状况，所以想请你等到下月十号而已！”

“啊？收账款发生了意外状况？恕我失礼，从你刚才接电话的样子看，该不会是从总管升任专务董事的杉田把那些钱当作退职金卷款逃走了吧？”

野村一语道破，良江不知该怎样回答。

野村抽着烟说道：“就算那个专务董事卷款逃走也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呀！因为当初买货的是你这个佐佐木商店的女老板，所以如果拿货不付款的话，这不是赊货赖账吗？”

“赖账？不管怎样你也不能说这种话嘛！”良江嗓音嘶哑地继续说道，“我先生还活着的时候也让你们赚了不少钱。虽然我在后边很少来店堂，但是看看账本我也能明白。而且我丈夫死的时候你们也来帮忙送葬，不是还鼓励我们说以后继续照应我们吗？可是现在只不过晚几天付款你就大呼小叫什么赖账，这太过分了……”

良江颤抖着肩膀说完，连野村也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那好吧，我就等到下月十号。但是，如果你到时候还交不了货款的话，我们就只好请你痛快服软儿啦！”

“服软……”

“没错儿！在付不了货款的时候就把货收回，难道这不是商家的规矩吗？”

野村撂下这句话就马上起身离去了。

野村走了之后，良江浑身瘫软无力地坐在账台前。再过十一天就要向丸高纤维交付九十二万四千元，再加上其他几家也在坐等的客户的小笔货款，要是不设法筹集二百万元的话，就过不了下月五号和十号交款的关。而且，万一店里唯一指望的货款真被杉田卷走，那就万事皆休了。商店落到这步田地，只有把十一二米宽的店面租出去一半，靠押金和房租渡过眼前的难关。她想到如果丈夫庸平不是那样突然死去的话情况也不至于这样糟糕，又像突然想起似的忆起丈夫呼吸困难不治身亡的临终情景。使丈夫以这种方式死去却在法庭上大言不惭地说一切都在他出国期间发生的财前五郎与帮着财前作伪证的主治医师柳原两人的身影重叠出现，良江眼中充满了懊恼的泪水。

突然，有个人影走进店里问道：“怎么这么清闲呐？”

那人双手插在夹克衫衣袋里，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

“啊，你是上次那个房产中介商吧？”

考虑到最坏的结果，良江在半个月前去梅田新道找了这家房产中介商。

“你要出租的是哪半边店面呢？”

良江还没有决定租哪半边。

“哪半边比较好些呢？”

“那是你自己定的事情。不过，从租金来讲，靠东侧那半边在拐角上，车辆出入也比较方便，所以东半边可以租个好价钱。”

“好价钱是多少钱呢？”

“这个嘛，价钱贵的东西卖得不可能像从左手倒到右手那样快，不过，你打算出什么价呀？”

房产中介商把贪婪的双眼朝向良江。

“我听附近的人说，这一带的行情是押金九百万，房租三十万。”

“真是胡说八道！哪儿能值那么高的价钱呀？那是明码虚价的行情，一到实际交易的时候，搞得好的话押金七百万、房租二十万。要是急着招租的话押金就上不了七百万，最后可能会压价到六百五十万吧！”他似乎想趁良江急着招租乘虚而入，“那你打算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租啊？”

“如果可能就越快越好。不过，要是价钱像你说的那么便宜的话还是……”

良江想跟小叔子信平商议一下再作决定，所以开始含糊其辞。可是，房产中介商像估价般地环视空荡荡的店内，用手指在蒙了灰尘的货架上轻擦一下并“噗”地吹了口气。

“那样的话，就不知道要半年还是一年之后才能租出去。不过，我会帮你留意的啦！”

他冷冷地说完就转身向店外走去。

“请等一下。我希望能尽快找到租家，到时候我会考虑答谢你的。”

“是吗？那我就多下些功夫帮你找个理想的承租人吧！不过，这家店面租价太贵，我可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找到合适的承租人呐！”

野村说话的语调像是在蔑视对方是个女人。良江强忍心中不快，低头向房产中介商请求道：“那就拜托你了。”

大学图书馆昏暗的书库里，柳原正在查找撰写学位论文需要的外国文献资料。星期六的五点钟已过，书库中几乎没有人影，水泥地板窜起阴湿的寒气，窗外淅淅沥沥的梅雨使书库里更加阴森。

柳原在书库里来往巡回，找到美国外科学会出版的专业杂志《外科治疗》后，立即从这套过期杂志中挑出四本刊登了有关手术患者呼吸循环功能管理的论文。

柳原的学位论文题目是《从呼吸循环功能看高龄手术患者的管理》，内容是术前仔细检查患者的呼吸功能、心电图、脉搏、血压、心输出量等变化，进而确定是否适合手术、术式和麻醉方式，在手术过程中也要随时注意呼吸循环功能的变化，在术中术后提出适合患者全身状态的处置建议。这些都是对肺部、心脏和胸腔手术不可或缺的工作。在消化道手术，尤其是胃癌手术中高龄患者居多，由于这些高龄患者往往患有高血压和心肌病等并发症，所以呼吸循环功能管理可以起到决定手术成败的关键作用。事实上，柳原在以往的经历中，使难以接受手术的患者变为可能、拯救术后陷入危急的患者的成功病例也不在少数。

可是，一旦到了实际写成论文的阶段，就变成了罗列病例的报告，难以确立贯穿论文的论点。而且，尽管在实际当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却拿不出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的事实依据。柳原一边浏览美国文献上登载的相关论文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学位论文的撰写一直没有重大进展，而在医务部资深助教被调去担任财前教授学术会员选举的专职辅选成员之后，像柳原这种个性刻板、不够机灵的助教就得去补他们门诊和查房的缺，还被强加了帮教授准备讲义的任务，能够踏踏实实撰写论文的时间就只有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了。对自己来说堪称无法替代的撰写学位论文重要时期与财前教授学术会员选举时期相冲突，使柳原感到非常不安。但是，当他想起两个月前被财前叫到办公室时说过“既然已经写好了副论文就赶快写主论文吧”的话，他心中产生了光明的希望。教授亲口指示他撰写主论文，只能是暗示他只要提交论文就会让他通过评审。

突然，传来“啪啦”一声书本掉落的响声。他朝响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书山峡谷之间的昏暗中，病理学研究室的大河内教授正要弯下仙鹤般的瘦躯拾起掉在地板上的书。柳原马上跑过去替他捡起书来，这是一本厚厚的原版医学索引。

“啊，谢谢你。我正在查阅德国魏尔啸晚年的研究成果。你应该知道魏尔啸吧？他被称为创立近代细胞病理学的鼻祖，而且在社会医学和公共卫生学方面也有卓越的成就。所以不能不说他太伟大啦！”

大河内说完，透过老花眼镜瞟了一眼柳原。

“你是第一外科的柳原君吧？这么晚了还在查什么资料啊？”

“是，我在查找学位论文的参考文献。”柳原浑身僵直地答道。

“哦，学位论文啊！不过，那件上诉审的证人讯问是什么时候开始啊？”

柳原伏下双眼支支吾吾。

“我忙着写学位论文，没去注意上诉审的事……”

他刚说到半截，大河内教授眼中闪出锐利的目光。

“写学位论文固然是好事，但做出无愧于医师良心的证词也很重要。如果一个医师对患者的死亡作出有悖良心的证词，将在医师生涯中留下深深的悔恨，也可能终身为此苦恼不已。我听里见君说过，你跟财前教授不一样，还是个年轻而真诚的医师。”

大河内说完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开始翻阅柳原替他拾起的那本医学索引。

柳原鞠了一躬就从大河内教授身边走开，办好四册文献借阅手续离开了图书馆。外面仍然下着绵绵细雨，穿过中庭走向医务部时他的肩头被淋湿了。大河内教授刚才的严厉话语扎在他的心上，直到刚才还想为拿学位而努力忘掉佐佐木庸平上诉审的事情，而现在却感到一阵刺痛。

柳原走到医院正面门厅时慌了手脚，抬头看看钟塔，时刻已经过了六点钟。他必须在今天七点钟以前把为这次学术会员选举出版的著作校稿送到财前教授家。

柳原快步走向医务部，把保管在储物柜里的校稿装进包里，冒着细雨疾步朝梅田走去。回想起大河内教授说过的话，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是，想到在九州老家当邮局局长的老父亲，从自己读大学开始到升任有薪助教的十三年间持续寄钱供自己上学，现在还在家中翘企自己拿到学位成为胜任工作的医师，他又想在这种时候要博得财前教授的信任尽早拿到学位。

他在阪急沿线的夙川站下车，到达山脚下的财前宅邸已是七点二十分了。他一摁门铃年轻女佣就来开门，柳原说在门厅放下东西就走，女佣说财前交代过并领他去了客厅。

他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等了大约半个小时，身穿和服的财前出现了。

“嗨，下雨天还麻烦你跑一趟，辛苦啦！坐这边吧！”

柳原别别扭扭地坐在了财前面前。

“老师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中收录的论文校稿我已经做好了，所以赶快送了过来。您看这样可以吗？”

说着，他拿出名为《关于食管癌根治扩大手术的新见解》的论文校稿。这是在三年前召开的日本外科学会上发表的指定课题报告，也是财前论文中的优秀成果之一。财前迅速地浏览了一遍。

“我想附注发表这篇论文之后经手的根治扩大手术病例，你抓紧帮我收集这三年以来的资料。因为我打算请泷村名誉教授给我写卷首寄语，所以可不能搞出马马虎虎的东西来呀！”

“那是不是要从您为《消化系统外科》杂志执笔撰写的论文中收集病例呢？”

“没错儿！另外，我还想加写若干对于食管癌手术未来的展望，你去找佃讲师了解一下近来术前术后结合放疗成功的病例，收集四五个备用。”

“是，明白。那我就告辞了。”

柳原想立刻离开，客厅门打开，响起了杏子的声音。

“哎呀，你难得来家里，就再坐会儿吧！”

“谢谢，可我……”

柳原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却见财前又一猛然挡在面前。

“哇，真是稀客呀！柳原老师，几天没见了，你看上去威严了许多嘛！”他夸张地说着“砰”地拍了一下柳原的肩头。

“晚上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想抓紧把校稿送来请老师过目。”柳原寒暄道。

“真不愧是柳原老师啊！这么年轻就能帮着校对教授的书啦！据说，学会论文的草稿和论文集校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代劳的，看来柳原老师目前已经成为财前教授的近卫兵了吧？既然是这样，不喝一杯可就说不过去啦！喂，杏子，拿酒、拿酒来！”

财前又一吩咐杏子备酒。

“不了，我一点儿酒都不能喝。”

柳原慌忙摇头拒绝。

杏子说道：“别那么说啦！你第一次来我家，怎么能只喝杯茶就走人呢？刚好我爸也在呢！”

“不过，我真的不会喝酒，而且医院里还有患者离不开人。今晚我就先告辞了。”

柳原担心待得时间长了说不定会谈到佐佐木案上诉审的事情，于是坚辞拒绝。

“是吗？那就少喝点儿吧！”财前又一拿起端来的酒只斟了一杯，“不过，给你找个媳妇怎么样啊？你也该娶妻成家了吧？我帮你找个好对象吧！”

财前又一突然提起了结婚的事情。

“是啊！你已经三十三岁，正是结婚的年龄。怎么样？这事儿就交给我岳父张罗吧！”

财前五郎也在旁边帮腔，语调一反常态的亲切。

“不，在拿到学位之前，我还不敢考虑结婚的事。”

柳原刷地红了脸。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学位的事就交给五郎考虑，找媳妇的事呢，你就交给我吧！这样一来就两全其美啦！”

财前又一用圆滑世故的语调大包大揽，财前五郎也一边喝酒一边露出微妙的笑容。两人一唱一和巧妙配合，一切都像事先商议编排好的一样。柳原就这样不管是否愿意地被拉向了财前阵营。

第二天虽然是星期天，但财前五郎一大早就正儿八经地穿上深色西装系着领带，从御影车站沿着坡道朝山麓方向走去。他要去拜访外科学界的泰斗、日本医学会副会长泷村恭辅，为的是向他报告自己将要参选地方选区学术会员的事情。

泷村是在东贞藏之前的第一外科教授，也是浪速大学的名誉教授，曾经荣获文化勋章。从泷村来看，财前就像是他的徒孙或曾徒孙。但是，要想争取外科学会方面的选票，就必须依靠第一外科的渊源拜访泷村，委托他整合学会的选票。

走到坡道尽头，只见松林之间白墙环绕中有一座京都瓦覆盖的茶屋式房舍，那就是泷村宅邸。财前摁了门铃，院门侧面的便门打开，一位老妇露出脸来。

“我是浪速大学的财前，想在门厅向泷村教授问候一下。教授在家吗？”

老妇立即去里面通报并回来说道：“教授正在茶室里，他说请你去那里。”

财前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事先已经打听清楚了，泷村教授虽然在八十岁时从第一线退下来，但在外科学界仍然具有隐形的影响力，泷村宅邸虽然平时访客也很多，但每个星期天的早上他都在茶室里沏茶品茶。财前在老妇引导下穿过铺着踏脚石的中庭，在茶室门前的净手石钵洗手漱口之后，从矮门伏身进入茶室并行过默礼。这时，泷村沏茶已渐入佳境，没有停手继续以精湛的技法用茶筅搅好抹茶，并把茶碗放在跪坐的财前面前，这才开了口。

“你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内人去参加能乐谣曲集会，我一个人在家，你刚好可以陪陪我。”

然后，他又开始沏茶。

财前诚惶诚恐地说道：“老师，我对茶道一窍不通，岂敢为老师作陪。我今天来只是想在门厅向您报告一声而已。”

“哦？向我报告？报告什么呀？”

在三年前，整个医学界为泷村的七十七岁喜寿庆生，对于功成名就的他来说，学术会员选举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俗事。

财前略显僵硬地说道：“其实，这次在鹈饲院长和本校系统大学的推举下，我将成为参选地方选区学术会员的候选人。我已经决定借此机会把我以前不成体统的论文汇集成册出版，想请老师惠赐卷首寄语，所以特意上门拜托。”

财前没敢唐突地委托泷村协助聚集外科学会的选票，而是郑重其事地恳求他撰写卷首寄语。泷村没有应声，默默地端坐沏茶，甚至搞不清他是否听到了财前说的话。财前十分担心泷村会提起那宗医患纠纷案，几乎产生了恐惧心理，就快沉不住气了。

“来，先喝杯茶吧！”

说完，泷村自己也用“织部窑”茶碗喝了茶。

“为什么不委托东君给你写呢？”

财前一时穷于应答。

“说实话，在东老师离职时的继任教授选举中，想必您也听说了，曾经发生过一些复杂的状况。东都大学出身的东教授想外聘东都大学系统的人当继任教授。对此，校内人士、浪速大学的系统大学和校友会都推荐我继任，所以发生了很多纠葛，我也就不好去委托他了。”

“嗯，这件事我也多少有所耳闻。因为东君虽然是个笃学之人，但他毕竟缺乏政治能力嘛！”

财前听泷村没提官司的事情，心中便有所释然了。

“老师，我在三年前您的喜寿庆生会上只是一介跑腿的副教授，今天这样冒昧登门拜访，搅扰您享受难得的宁静时光，我感到十分抱歉。不过，就请您权当听到孙儿或曾孙在撒娇，接受我死皮赖脸的请求吧！”

与财前平时的姿态截然不同，他故意用撒娇般的说话方式。财前考虑到，在向泷村这种泰斗级人物提出委托时，比起一本正经地恳求莫如不失礼节地撒娇效果更佳。他与直接打交道的徒儿之间伴随着利害关系，有时甚至可能是工作上的竞争对手。但是，面对徒孙或曾徒孙就不会有那种担心了。财前听说，如果自己的徒孙中有人取得了出类拔萃的成就他就会疼爱有加，于是突然采取了撒娇战术。

“哦？是撒娇吗？这事儿作为撒娇好像有点儿太贪心了吧？”泷村的表情微微松缓下来，“那么，篇幅太长恐怕不行，两三百字的话还是可以帮你写写的。”

“太感谢您了。有了老师的推荐文章，我在外科学界中的评价会更加稳固，也许会有助于争取与老师相关的、具有权威性的学会选票呢！”

财前说完，甚至忘记了身处茶室需要遵守的规矩，跪伏在榻榻米上低下了头。

泷村顿时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没听别人说过，你这个人年纪轻轻却手术技法高超，但另一方面却很骄傲自大。不过，你这不是也有挺可爱的一面嘛！”

对于泷村这种平步青云一路登上医学界顶点的人来说，根本想象不到财前这种为了飞黄腾达可以满不在乎地在人前五体投地的人怀有什么样的心思。

财前出了泷村家沿着前往车站的坡道一边向下走一边粗声叹气，从此往后几乎每个星期天，作为国立浪速大学教授的自己都必须去拜访本系统的大学教授和医院院长级人物，向他们报告自己参选学术会员并请求给予支持。他那天生的傲慢性格蓦然抬起头来，于是觉得这样低三下四简直是愚蠢透顶。但是，想到当选学术会员之后的荣耀，这种愚蠢透顶的事情也就能够忍耐了。

财前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看到接下来要拜访的是东贞藏宅邸时，就带着挑战的表情从御影车站前往第二个目的地芦屋。在芦屋川车站下车再次沿着河边道路朝山麓前行三百米左右就是东宅了。

在砖墙圆柱的英式住宅中充满了沉稳厚重的氛围，具有财前无论花多少钱都难以构筑的庄重感。这不是一代人就能够完成的东西，而是只有在历经数代的学者世家中才能感受到的具有威严震慑力的高雅格调。财前被告知在连接门厅的宽敞游廊上等候，局促不安地想到自己就任第一外科教授以来还从未拜访东宅问候过。

游廊尽头的门被打开，随即出现了东贞藏的身影。

“这可真是太稀罕啦！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东贞藏就站在门厅前问道。

“平时一直没来向您问候，十分抱歉。今天我想一定要拜访泷村老师和东老师，向您二位致意。刚才，我已经去过泷村老师府上了。”

“哦？那你见到他了吗？”

“刚好他在沏茶，所以我有幸作陪。”

东贞藏原想就在门厅说事走人，但听他这样一说就招呼道：“如果时间不长倒还可以，那你就进来吧！”

财前来到客厅与东贞藏相对而坐。

“老师，今天登门拜访是有个大言不惭的请求，想必您已经听说了，我被推举为这届地方选区学术会员的候选人，所以想委托老师呼吁您有关系的医院选举人推举我。刚才，泷村教授已经答应给我趁此机会出版的论文集写卷首寄语并呼吁学会方面推荐我了。”

财前虽然说得很谦恭，但话语中却带有夸耀的意味。

东贞藏抽着雪茄烟说道：“果然是你的做法。你的面子那么大，却为什么还要专程来我这里来委托呢？即使不用找我，靠你自己的政治能力也应该能找到很多人帮忙呀！”

“不过，无论怎么说，东老师毕竟是我副教授时代的恩师，既然被推举为候选人，那我当然要向教授报告一声。”

财前这次专程来东宅问候，与其说是上门拜票，倒不如说是两年前刚当上教授的他为这次参选学术会员向东贞藏示威。东贞藏努力克制住心中的不快。

“财前君，你还把我叫恩师吗？那我倒有话想对你说，当选学术会员并为医学界尽力也是一件好事。不过，目前上诉中的那件官司你打算怎么办呢？如果你在那宗医患纠纷案中确实有什么过失的话，那就应该勇敢地担当起自己的责任嘛！我对你的希望就是不要为了推卸作为医师应该担负的责任而伤害了传统厚重的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的名誉。这种名誉是包括泷村名誉教授在内的历代杰出教授们构建起来的。正因如此，如果你诚心叫我恩师的话，希望你作为我的继任者务必把这一点记在心里。”东贞藏语调严厉地说道。

“我正是为了维护第一外科的传统名誉而作出了正确的证词，而且其结果就是一审中看到的判决。我这次能被推举为学术会员候选人，也是因为我在这场引起舆论沸腾的医患纠纷案中成功地使医方胜诉，维护了医师的立场。请求老师也能对这些情况加以斟酌并投我一票。”

财前神情自若地说完，深深地垂下头来。

“财前君，我会考虑按照自己的观点有意义地使用我所拥有的选票。”东贞藏努力克制着怒火说道。

财前随即起身告辞。

走出门厅来到院门旁的树丛时财前停下了脚步，因为像是上完才艺课回家来的佐枝子身穿和服的姣美身姿映入了他的眼帘。

“好久没见了。我为报告参选学术会员的事情刚刚拜访过东老师。”

财前面带微笑地向她打招呼。

“哦？我还以为是为了官司来谈什么事儿呢！”

说完，佐枝子就表情严峻地从财前身旁走了过去。

近畿癌症中心的会议室里正在召开胃癌病例讨论会。每周一从下午一点钟开始，内科、外科、放射科、临床病理科的胃癌小组成员聚集在这里，汇总胃癌手术患者病例和术前疑诊胃癌患者病例共同探讨诊断和治疗的方法。

在拉上黑窗帘的室内正面摆着Ｘ光观片灯、银幕和黑板，以临床病理室主任都留、第一诊断部主任有马、里见、外科槙主任及放射科主任立石为中心，二十几位年轻成员把病历和笔记本摊开在桌上，针对术后病例诊断是否准确展开讨论，如果发现不准确的地方就共同探讨原因何在。

议题转到术前病例时，讨论变得更加活跃了。小组成员们从各自的专业领域对每个病例展开畅所欲言的质疑答辩，会场上充满了穷究癌症本来面目的热烈气息。

“那么，最后咱们来讨论六十七岁的山田梅女士的病例。在两周前的讨论会中已经报告过，这名患者的细胞学检查结果是Ⅱ级阴性乃至Ⅲ级假阳性，并决定在活检之后做出最终诊断。现在，请实施活检采样的里见老师进行说明。”担任会议主持人的年轻医师说道。

里见拿起山田梅的病历和检验结果站在正面黑板前，用粉笔迅速画出隆起病变所在的前庭部大弯侧的简图和活检的位置。

“如图所示，活检采样的组织切片为病变部顶部一块、侧面两块、底部两块总共为五块。采样手术过程本身按照预定方案进行。不过，病理学检查的结果怎么样啊？”他转身向病理学成员问道。

病理学检查室的医师把组织切片标本夹在显微投影仪上，整个银幕立刻映出使用ＨＥ染色之后呈现紫红色的组织影像。

病理室主任都留指着标本说道：“这是顶部的组织。各位可以看到与前些天细胞学检查时观察到的相同，细胞核较大细胞所产生的腺体已经以浸润的形态增殖了，病理学诊断为分化型腺癌。”

里见望着银幕上映出的一幅幅组织影像，想到正因为说服山田梅做了切片检查，才得以确诊为癌变，这就等于避免了对早期癌症的漏诊。

这时，都留接下来的话语冲击着他的耳膜。

“但是，病变部位不仅仅局限在这里，还可以推测到幽门侧也有某种程度的扩散。这是因为，在从病变底部采样的两个组织切片中，从贲门侧采样的组织切片没有异常不是问题，但从幽门侧采样的组织切片呈现出环细胞癌的类型。由于这类癌症的扩散范围往往超乎想象，所以我想再问一下里见君，这例隆起病变周围的内镜检查所见怎么样呢？”

作为里见本人，由于根据以前的内镜所见判断病变只局限于表面隆起的类型，所以都留的话对他产生了冲击。他不由得走近银幕前，定睛细看放大了的组织影像。他确实看到了许多戒指状的印环细胞，却难以立刻肯定都留的见解。里见的下属熊谷立刻把胃镜和光纤检查仪的胶片投影在另一块银幕上。

里见比较两块银幕说道：“在胃镜和光纤检查仪所见中，虽然像这样可以看到隆起病变周围的粘膜有部分血管隆起并严重萎缩，但并没有任何颜色的变化和糜烂现象。所以，我不能怀疑为癌症。恕我冒昧，那些幽门侧的组织真是印环细胞癌吗？在上次的细胞学检查中也完全没有发现印环细胞，而且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在卡他性胃炎中化生上皮杯状细胞会发生剥离现象，看上去就会像这种印环细胞的集群。难道不是这种情况吗？”

里见的论述更加尖锐，都留也毫不顾忌走到了银幕旁边。

“不，没有说错。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部分组织也对粘膜全层进行了采样，只能考虑到对粘膜固有层间质的浸润。而且，上次你自己在细胞学检查中并没有出现这些印环细胞，也是因为这种癌细胞通常很不容易证明，这也难怪。”他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

里见和都留的上半身浮现在银幕上，中间夹着被染成紫红色的癌组织。双方出现了互不相让的对立意见，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但是，里见望着银幕的视线有所动摇。

“原来如此。都留先生指出的完全正确。我只注意到初诊时就发现的病变，差点儿看漏了周围的癌变。”

里见再次痛切地体会到，即使用尽一切方法进行了如此彻底的检查却仍然可能漏检，癌症诊断确实极为困难。

第一诊断部主任、里见的上司有马接着说道：“但是，像这种表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癌症，无论使用Ｘ光片还是内镜检查，以现在的诊断水平是很难发现的。即使在近畿癌症中心近三年间的二百二十例早期胃癌中，确实也只有六个病例。而且，全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嘛！”

“你说得对呀！即使这么多专家聚集起来进行所有的检查却仍然日暮道远，只能碰到这种偶然发现的癌症。这更令人深刻地体会到，咱们真是一天都不能松懈啊！”外科的槙主任交抱臂肘感叹道，“关于这位患者的手术问题，由于癌变的界限不很清晰，所以确定切除范围就成问题了。因此，要再做一次Ｘ光检查和活检进行扩散范围的诊断。”

放射科的立石主任也说：“那就采用双重造影法吧！用这种方法确定目标就能基本上判明扩散的范围了。”

但是，里见却无言以对了。虽然此时采用再次做Ｘ光双重造影和活检无疑是最理想的检查方法，但他此前已瞒哄山田梅上周的活检就是最后一次，好不容易才强拉硬拽地走到了这一步，所以再说服她接受活检和Ｘ光双重造影检查绝非易事，况且从经济方面来讲也会出现困难。如果再提出这种要求的话，山田梅再也不会来近畿癌症中心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作为我自己，也很想做进一步的检查。但是，既要对患者隐瞒癌症的诊断结果还要求患者接受检查，恐怕会使患者产生抵触情绪。所以，我担心反而会造成更加不良的后果。那么，采用在手术过程中做快速活检诊断扩散情况的方式，对这位患者来说是不是有些勉强呢？”里见向外科的槙主任问道。

“那倒不会。即使假如发生了这种癌症，通常也不会大面积扩散，所以切除范围就在手术过程中通过活检诊断决定吧！”

“如果在手术过程中做活检诊断的话，那我也到场吧！”病理科主任都留说道。

里见也接着说：“我当然也要到场。但是，手术会不会有危险呢？”

他为山田梅着想而慎重地确认。

“嗯，没问题！可以治好。”槙主任直视里见说道。

耗时三小时的病例讨论会结束了。

年轻医师们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道：“这位患者真幸运啊！恰巧体检车巡回到村里她就接受了检查，而且在毫无自觉症状的情况下发现了早期癌症，甚至还由此发现了二百二十例中只有六例的表面平坦型癌症。要是咱们中心的体检车没去奈良偏远山区的话，那个阿婆说不定会拖到晚期，到那时可就无法挽救了。”

“完全正确！开创胃癌集体筛查先河的癌症研究所黑田所长曾说：‘坐在医院里呼叫患者是不会来的。若是穆罕默德的话，召唤人们上山或许会立即行动。可医师不是穆罕默德，所以必须自己去患者那里。’他说的真是太对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里见好像这才深切地认识到，尤其是在癌症的诊断和治疗方面，依靠某个名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必须由各个领域的癌症专家组成医疗团队才能做出毫无差错的确切诊断。不过，怎样才能说服山田梅同意接受手术呢？他不无担忧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第二十六章

佐枝子乘坐阪神电车在尼崎站下了车，随即顶着六月下旬强烈暴晒的午后阳光走向海边尘土飞扬的厂区。一个月前她去近畿劳保医院时，在门厅偶遇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病房前护士长龟山君子。今天，佐枝子要去走访她的家。

佐枝子在站前香烟店问了路，刚来到河边街道就忍不住用遮在额头上的手帕捂住了鼻子。那河只是徒有其名，充其量不过是宽两米半的河沟，好像附近工厂排放的废液都流进去，散发出阵阵刺鼻的恶臭。河沟旁是未经铺装的土路，每当翻斗车和大卡车经过就扬起滚滚尘埃。

佐枝子顺着河边街道向南走了两百米左右，在标志性的自行车修理店前过了小桥，就看到狭窄街道两侧拥挤不堪地排列着被煤烟熏黑了铁皮屋顶和预制板围起来的小型街道工厂。对面有一排老旧的木造住宅，那就是龟山君子居住的三光机械厂宿舍。佐枝子心想终于找到了，随即快步走向第一户人家正在收取晾晒衣物的主妇打招呼。

“请问，龟山女士家是哪一户啊？”

“啊？龟山？我不知道有那么个人！”

“哦，不，是叫塚口的那家。”

佐枝子赶紧报上龟山君子丈夫的姓氏。

“啊，是塚口家呀！就在这排的第五户。”

双手抱着衣物的家庭主妇用白眼瞟着佐枝子身上与厂区住宅很不搭调的装束，用粗鲁的语调答话。佐枝子向她道谢之后来到第五家的门口。

“家里有人吗？”

佐枝子叫门却没人应答。

“塚口太太，你在家吗？”她干脆高声喊道。

里面好像有人走过来。

“啊！东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呀？”

可能是因为太出乎意料了，龟山君子呆立在门口惊愕不已。

“突然登门拜访，请多原谅。我是在近畿劳保医院打听到你的住址找来的，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

“哪里，不过，我家里又脏又乱，实在不好意思。请进来吧！”

她让佐枝子进了门厅侧面的四铺半席房间。看样子，她刚才是在为丈夫缝补衣物，一进来就慌忙把针线盒旁摊开的灰色工作服和洗得发白的长裤、内衣等塞进了壁橱。

“我老公是做车工的，总要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比照管医院里的患者还费事儿呢！”

她一边给佐枝子递上坐垫一边解释，但她并不是在抱怨生活，话语中充满了夫妻享受日常短暂团聚的甜蜜爱情。

“你先生多大年龄啊？”

“他跟我同龄。可能因为我们是在四十岁前相亲结婚的，虽然结婚快一年半了，却没有通常所说的新婚家庭的感觉。”

她一边泡茶一边耸了耸肩头。

“这正是你们生活安定的真实证明啊！而且听说你有喜了，请吃些点心吧！”

佐枝子递上一盒西式糕点。她上次在医院时听龟山君子说她怀孕了。

“谢谢你。因为我是晚婚，所以有点儿担心。不过，我老公倒是非常高兴，说这下子工作更有干劲儿了。”龟山君子羞赧地红着脸说道，“没想到东小姐还会来我这儿，到底有什么事啊？”

君子嘴上这样问，却好像已经大概揣测到了佐枝子来访的目的，可以看出她虽然面带微笑却存有戒心。

“倒也不是别的事情，就是上次谈到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医患纠纷案的事情啊！我想请你作为上诉人方的证人在法庭上作证，就说财前教授在大查房时否决了柳原医师的建议，指示没有必要做ＣＴ扫描。”

君子顿时表情僵硬，沉默不语了。

佐枝子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用十分平静的嗓音说道：“其实呢，佐佐木庸平先生的遗属现在陷入了非常悲惨的困境之中。根据前几天关口律师去我家说的话，佐佐木庸平先生去世之后，先前一直协助佐佐木太太的那个专务，把最后指望救命的地方批发商支付的大笔货款卷走，他们已经被逼到倒闭的边缘。佐佐木太太受到打击卧床不起了，她上大三的儿子、十九岁的女儿和上高一的二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真是惨不忍睹啊！”

身怀六甲的龟山君子听到佐佐木良江三个孩子的情况，好像有点儿被打动了。

“那病倒的佐佐木太太情况怎么样啊？该不会找不到医生看病吧？”

“不，里见医生很快赶过去了。后来，他在近畿癌症中心下班后也常过去给她看病呢！”

“啊，里见医生……里见医生为那位患者的遗属付出那么多……”君子的话戛然而止。

“是啊！里见医生说，正因为佐佐木先生这个案子的判决结果将成为今后医患纠纷案的重要判例，所以他要把真实的证词贯彻到最后。无论是在公开场合还是在私下，他都要尽心竭力地协助佐佐木先生的遗属和关口律师。对这场官司的第一个争论点即术前检查的问题进行鉴定的人选，也是由里见医生最先建议而终于确定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对判决起到最大的决定性作用的是证明财前教授说过柳原医师建议做ＣＴ扫描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断案必须有确切的证据，而目前恰恰缺少决定性的举证。所以，我希望你在法庭上说出上次告诉过我的证词。如果你愿意作证的话，就能给予众多因不幸的误诊而失去丈夫、妻子和孩子却对目前的医患纠纷判决感到绝望的遗属巨大的力量和救助。龟山女士，拜托你了，请你为患者的遗属在法庭上作证。”佐枝子跪伏在榻榻米上恳求道。

“我也是一想到那位患者的遗属和孩子就……”君子虽然很难过，但说到半截还是摇了摇头，“可是，这场官司受到社会这样广泛的关注，如果我以证人身份出庭作证的话，报纸杂志就会登出浪速大学医院护士的名字。而且，由于我老公又是在很容易受伤的车间做车工，所以我说不定哪天还得当护士出去工作。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怀孕了，需要常去医院看医生。到了这个年纪才好不容易得到了常人的幸福，请不要打扰我吧！”

“我确实能够充分理解你说的话。不过，你生孩子的事情，以及万一你不得不继续当护士工作的时候，我会请求我父亲，负责任地帮你找到工作。所以，龟山女士……”

佐枝子还想继续说下去。

“东小姐，你为什么要为那件官司做那么多呢？”

“因为我看到里见医生奋不顾身的样子不能无动于衷。对于为了判明一位患者的真正死因不惜主动离开大学的里见医生，我必须做些什么……”

佐枝子说不下去了。君子恍然大悟地抬头望着佐枝子。

“东小姐的心情，作为女人我完全能够理解啊！”

她似乎体察到佐枝子的心思沉默了片刻。

“不过，还是请你原谅，我不能在法庭上作证。”君子用坚定不移的语调说道。

“那，今天我就不多打扰了。不过，我改天还会来，希望你能改变主意。”

佐枝子的言外之意是，她还要多次登门拜访，直到说服龟山君子愿意当证人为止。

在北区的酒家里，鹈饲院长、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近畿医大的增富教授围坐在宴会矮桌周围。他们作为讲师，刚刚结束了平和制药公司为普通开业医师举办的循环系统疾病的演讲来此赴宴。平和制药公司分管学术部门的干部武井坐在末座，学术部的主任和科长指使店员忙着招待。

“今天有幸请到三位循环系统学会的顶级人物来担任主讲人，听众比往常多出了一倍，大大地提升了本公司的企业形象，真是不胜荣幸啊！”

武井一年前在浪速大学和洛北大学的药学系当兼任讲师，但那只是表面的幌子，实际工作却是跟大学里的实力派教授拉关系、走后门。他戴着一副白金边眼镜，满脸浮起谄笑，从最上座的鹈饲开始接着为神纳和增富斟酒。鹈饲心情愉快地喝干了武井斟满的清酒。

“近来，你们这些大型制药公司经常举办像今天这种演讲会，还发行医学方面的专业杂志，积极为开业医师提供学习机会，所以不但大大缩短了大学研究人员与开业医师之间的距离，还普遍提高了医学水平，我们也觉得这是令人无比欣喜的事情啊！是吧，神纳君？”

鹈饲把喝酒发红的面孔转向身旁的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他俩一个是内科学会的长老级人物，一个是学会进步派的中心人物。虽然两人在学术和学会运营方面总是意见相左的对手，但神纳十分清楚这是在酒席上。

“是啊！举办这样的演讲会，咱们自己也会有所获益呀！开业医师会找咱们咨询令人意想不到的病例。鹈饲老师、增富老师，即使说到由咱们承担主编、平和制药公司出版的《循环系统疾患》，虽然以前都是临床诸家的论文，但内容却往往涉足基础领域过广，多数都像是为了科研而撰写的研究性论文。但这本杂志却正好相反，由于采取了明确以开业医师为对象有意识地论述临床方面各种问题的编辑方针，所以能够接连不断地挖掘出临床方面的迫切问题，所以正在逐步成为独具特色的专业杂志啊！”

神纳教授用爽快热情的语调说完，近畿医大的增富教授也点了点头。

“近来，我周围购阅《循环系统疾患》这本杂志的医师也越来越多了。武井先生，现在的发行量是多少啊？”

“托各位的福，平时印数是三万册。”

“哦？三万册！据说，日本的医师总数约为十一万人，其中开业医师约为五万几千人。所以，三万册的发行量确实很了不起呀！”

“这也多亏各位老师平时的大力协助。不过，关于从今年夏天到明年春天在全国各地举办的演讲会，因为劳驾各位长途跋涉却只做演讲恐怕不太合适，所以在日程中还安排了像德岛阿波舞巡游和札幌冰雪节等观光活动。所以到时候再请各位多多关照吧！”

武井面面俱到地说完之后，学术部主任和科长也俯首拜托。制药公司这两三年来忽然热衷于邀请著名教授当讲师，或者出版医学专业杂志。这是因为民众对于药品的知识有了提高，已经不再轻易相信药品广告的宣传，使得大众药品销售额有所下降，制药公司因此开始致力于推销面向开业医师的药品。邀请著名学者举办演讲会和出版发行医学专业杂志，可以说是为了吸引开业医师的一个手段。于是，著名学者也随之越来越受到重视，享受着优厚的待遇。

鹈饲把他肥胖的身体歪在靠肘上说：“开业医师的启蒙和教育说起来跟国民的启蒙教育直接联系，所以我们也会尽力相助。不过，近年来总是过于偏重于癌症知识的启蒙，成天叫喊什么每五分钟一人的死亡率，还有什么用体检车筛查早期癌症，甚至还倡导‘征服癌症月’在报纸上搞宣传活动，完全是癌症一边倒。但是，在日本国民的死亡疾病排序中，心脏疾患引起的死亡率并不亚于癌症。关于这一点很有必要进行启蒙啊！”

洛北大学的神纳也说道：“确实是那么回事儿啊！在日本国民各种疾病死亡率的排序中，第一位是脑卒中，第二位是癌症，第三位是心脏疾患。从我们循环系统专家来说，在第一位的脑卒中之中，包含了因为心脏疾患而死亡的患者。我觉得开业医师中恐怕有人尚未注意到这一点。这样一来，实际上因心脏疾患的死亡人数估计已经超过了癌症死亡的人数。以前在死亡诊断书上写的是脑卒中，其实也许就是由心脏疾患所导致的死亡。因此，在厚生省发布的厚生白皮书中也写入了这种意见并要求进行启蒙。前些天我在某医学杂志上发表了这篇文章，引起令我意外的巨大反响。”神纳眨着宽额头下的锐利眼睛说道。

正在享用中碗菜的鹈饲放下了筷子。

“嗯，这倒是相当有意思的意见嘛！着眼点也很好，不仅向开业医师发出呼吁，还向厚生省发出了呼吁，具有启蒙性的要素，确实符合你的文风，想必反响一定很大吧!来，干一杯吧！”鹈饲说着举杯向神纳敬酒。“不过，神纳先生，听说你还是要参选学术会员啊！”

鹈饲用极普通的闲聊语调说得十分轻松，但由于他在难得地称赞神纳的论文面向开业医师得到了热烈反响之后紧接着说到了这件事情，所以听起来有一种真正目的在于学术会员选举的讽刺意味。神纳骤然现出不高兴的神情。

“教授会上指名叫我参选，我实在为难极啦！作为我个人，因为还有没做完的科研项目和自己想做的课题，虽然这样说不合适，但现在根本不是参选学术会员的时候，所以我已经极力推辞掉了。”

他巧妙地搪塞了这个话题。

“哦？真是那样吗？我原先还不太相信学者型的神纳教授也会参选，但是当我听本校的财前说竞选对手是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一定会陷入苦战的时候，我真是又惊讶又伤脑筋。哎哟，我的处境实在是太微妙啦！”

鹈饲说完，平和制药公司的武井从旁插嘴了。

“确实如此啊！鹈饲老师是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真是太为难啦！”

“就是嘛！当然啦，如果把内科学会当作主体的话，那不管怎么说肯定是要推举神纳教授啦！但虽说如此，考虑到本校的财前教授是由本系统各大学强力推举的人选，那我作为浪速大学的医学院长也不能坐视不管嘛！这次我真的左右为难啦！”

鹈饲虽然说得那样无可奈何，而事实上当他得知可能会与自己争夺下届内科学会理事长宝座的神纳参选近畿地区学术会员时，就急忙推出财前作为对立候选人，力图通过财前挤掉神纳，叫神纳丢尽面子，谋求自己顺利当选理事长。

“好啦！咱们的处境都很尴尬呀！不过，既然要竞选的话，那就‘费厄泼赖’地竞选好啦！因为近畿医大也推出了重藤教授嘛！”神纳说得十分爽快。

近畿医大的增富教授似乎非常感慨地说道：“本校的重藤教授最近也终于着手准备竞选了。不过，学术会员选举比旁观者看到的要复杂激烈得多呀！”

“不过，你们那里谁担任选举参谋呀？”鹈饲问道。

“这个嘛，就是由我担任啊！如此说来，今天的宴席应该是吴越同舟啦！”他故意装傻似的说道，根本不理会张口结舌的鹈饲和神纳，“哎呀，已经九点多啦！那咱们就到这儿吧！”

武井恭恭敬敬地把各装五万元的水印礼金袋放在了三位教授面前。

汽车来接的时候，回京都的神纳、去宝塚方向的鹈饲和回滨寺町的增富分乘三辆车。鹈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武井君，你好像是去阪急沿线的石桥吧？那就一起坐这辆车回去吧！”

“不用了，我坐后边的车回去。老师请一个人轻轻松松地回家吧！”

“这有什么关系啊？反正都是顺路，再说我一个人坐车也很无聊呀！”

鹈饲叫武井同坐一辆车，行驶到阪神国道上时说道：“我说武井君啊，你曾经在多所大学的药学系担任过兼任讲师，所以想必跟各大学的实力派教授关系相当好，对学术会员选举的内幕也了解得很详细，说不定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也已经委托过你了吧！不过，我也要为本校的财前君拜托你啦！”鹈饲在顶灯熄灭的车厢里说道。

武井脸色微微一变，又立刻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道：“我本来就受到浪速大学的特别关照，所以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管什么事情都请尽管吩咐。幸好本公司的学术部和研究所也有选举人，我会去跟他们协商拉票事宜，还要动员经常走访大学、医院和开业医师的相关人员开展细致入微的活动。”

“嗯，如果武井君不接受的话就不像武井君啦！哦，这样一来就让今天见面的意义更大啦！”

鹈饲说完“砰”地拍了一下武井的肩头。

在近畿癌症中心的六人病房里，山田梅蹲坐在病床上吃晚餐。

这两个月以来，在连续做过Ｘ光精密检查、胃镜、细胞学诊断和活检等多次检查之后诊断结果为恶性息肉，在一个星期前入院并将于明天做手术。

“不要了，我不想吃。”

山田梅只吃了一口就把脸扭开，像是胸口堵得慌放下了筷子。

“这不等于什么都没吃吗？好不容易从咱家菜地摘了妈妈爱吃的南瓜煮好带来，你就再吃一点儿吧！”陪侍她的儿媳怕打扰邻床病友小声地说道。

刚从奈良十津川村赶来的跛脚大儿子也说：“真是这样啊！妈，手术前一定要摄入大量的营养好好增强体力。特别是因为妈妈的手术跟其他不同……”

他说到半截就停住了，因为里见瞒着山田梅，只向她大儿子一个人说明这是胃癌手术。

“跟其他不同是咋回事儿呀？”

山田梅沾着眼屎的细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不，我的意思是说，你跟普通年轻人不同，像妈妈这样的老年人本来就体力虚弱，要是不多吃点儿东西补充体力怎么行呢？”他赶紧自圆其说。

“我不想吃的东西不管谁说什么都不吃嘛！你别啰嗦啦！赶快把饭菜收起来吧！”

梅阿婆像是要宣泄手术前的不安情绪，性格怯懦的儿媳担心打扰同室病友，小心翼翼地把饭菜移到床头柜上。正在这时，山田梅的主治医师和护士走了进来。

“阿婆，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挺好的，托你们的福啦！”

山田梅顿时变得温和起来，与刚才对儿媳发脾气的态度判若两人，并在病床上重新坐端正，长子夫妻也向医师鞠躬示意。

主治医师把视线投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饭菜说道：“看样子你食欲不太好嘛！是不是有恶心或疼痛的感觉呀？”

“不，根本没有那种情况。只是一想到要做手术，心情就不舒服了。”

主治医师拿起听诊器，拉开山田梅洗得发白的睡衣胸襟，把听诊器贴在阿婆肋骨突出的胸部听诊，心音和脉搏都没有异常。

“那就再注射一支干燥血浆吧！”

他说着就要拉起梅阿婆的右手。

“注射？今天上午已经注射过了嘛！你不是说那是最后一次了吗？”害怕打针的山田梅拨开主治医师的手说道。

“可是，我听护士说你早餐和午餐都吃得不多，而晚餐又是这种状态，所以还是再打一支为好，而且里见医生也交代过好多次了。”

他说着就拉起山田梅的手臂，叫护士帮着注射了干燥血浆。在奈良县深山十津川村的贫穷农家里，早餐吃茶粥，午餐在田间吃腌梅白米饭，晚餐虽然有鱼也几乎都是鱼干，这样的饮食生活使山田梅营养状态很差，甚至有贫血的倾向。为此担忧的里见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一部分为她买了每支两千元的干燥血浆，五天来每天注射一支。

当主治医师小心翼翼地把一百毫升干燥血浆溶解液注入山田梅瘦干巴的手臂时，里见进病房来了。

“阿婆的全身状态怎么样？”里见向主治医师问道。

“我按照里见老师的指示注射了干燥血浆之后，患者的全身状态有了相当大的改善。这样的话就可以放心实施手术了。这就是入院第七天的检验单。”

主治医师说完把一摞检验单递给了里见。

里见翻阅检验单并与以前的数值进行了比较。入院第二天的各项检查报告中显示：血清蛋白量为每分升六点四克、血色素量为百分之七十三、红血球为三百六十五万。这样的数值足以承受胃体部分切除手术。

“虽然阿婆不愿意打针叫我很伤脑筋，不过，你现在气色也好多了，做手术也不用担心啦！”里见像关心家人般地说道。

山田梅钻牛角尖似的仰望着里见。

“大夫，请你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其实是癌症手术吧？那我会死的吧？我会死的吧？”

她说完就紧紧地抓住里见白大褂的胸口，像小孩一样摇晃。虽然这个问题她已经向里见问过很多次，但今天的话语中包含着强烈的求生愿望。旁边的长子夫妻脸色骤变。

里见平静地微笑着说道：“阿婆的病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那样，只是胃里长了一颗像疣的小瘊子一样的东西，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有癌变危险。所以要趁早做手术切除呀！”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勉强做手术了嘛！”

这话阿婆在两个星期以前也对里见重复过多次。里见隐瞒活检诊断结果是胃癌，只告诉她现在做手术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山田梅固执地拒绝做手术，强调十四万元的住院手术费太贵，即使国民保险负担一半医药费，由于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大儿子上山被木材压伤之后，全家就过着最低生活保障的日子，所以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山田梅之所以能住院治疗，是因为里见向近畿癌症中心的医疗福利咨询员打听，是否可以想办法减免山田梅的手术费，对方说大阪府癌症预防协会有向贫困癌症患者提供手术费的项目，只要提出申请详细说明患者目前的症状、手术必要性和生活状况通过协会审议之后，就可以负担患者的住院手术费用。里见立即为山田梅填写申请并办理了手续，而且亲自奔波交涉获得了批准，山田梅才得以住院接受手术治疗。但山田梅并不了解里见付出的辛劳，还在拒绝做手术。

“好啦，阿婆，今晚可要早点儿睡觉呀！明天的手术由外科主任槙医生亲自主刀，第一助手是主治医师，而且我也会到场，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啦！”

里见安抚山田梅，帮她消除手术前夜的恐惧感，把后边的处置交给主治医师，又为另一名同室患者诊察之后就走出了病房。

“大夫，里见大夫……”

背后有人呼唤，里见转身看到山田梅的长子拖着跛脚追了过来。

“大夫，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我们连来做检查的路费和检查费都快负担不起了，大夫还为我妈补充营养自掏腰包买了那么贵的注射剂，而且连住院手术的费用都解决了。那么大一笔钱我们根本连想都不敢想，多亏你帮我们办了申请手续还亲自去交涉，让我妈能免费住院治疗。实在太感谢你了。”

他哽咽着说完鞠躬致谢。

“哪里，如果要谢的话也不是谢我，要感谢癌症预防协会的工作人员，多亏他们推行了为贫困癌症患者提供手术费用的运动。”

里见亲切地安抚跛脚长子的心。

仅仅是大阪府，每年因癌症死亡的就有七千人。其中更有三百名患者由于无力支付手术费而眼睁睁地等死。面对如此悲惨的现实，由大阪府癌症预防协会倡导，以关西财界人士为中心，展开了普通市民的抗癌互助运动。但实际情况却是，由于捐款本身有限，手术补助费只能适用于那些治愈希望较大的患者。

里见走在已经昏暗下来的走廊上思绪万千，由于癌症的本来面目尚未探明，许多癌症患者因为处在未知能否治愈的评定标准线边缘饱受折磨却得不到切实的医疗补助。而且像山田梅这种贫困癌症患者，只能依靠民间倡导设立的机构进行救助。里见清楚地认识到国家医疗行政资源极度匮乏的现实。

在医师会馆的二层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大阪府医协例行理事会，已经进行到了“关于指定急救医院”的议题。最近，为了应对急剧增加的交通事故，十九位理事围绕大阪府管辖下的公立医院以外的急救医院审查标准进行了讨论。设备齐全、经验丰富、由理事会指定的病床数一百张以上的私人医院想要取消急救医院的指定，而中型医院却希望被指定为急救医院，审议工作因此而难以推进。病床数一百张以上的私人医院对涉及交通事故赔偿或卷入其他繁琐纠纷敬而远之，而中型医院却因为伤害保险的分数为健康保险的一倍，所以即使可能发生繁琐纠纷也希望被指定为急救医院。

十九位理事把希望被指定为急救医院的名单放在面前，站在各自的立场交换意见。但是，北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和锅岛外科医院院长锅岛贯治却策划在理事会结束之后，巧妙地把这个会场用作财前五郎为学术会员选举与理事们见面的场所。

他们已经事先请示了坐在正面的大阪府医协会长大原民蔵并取得了同意，想以不损害财前体面、较为自然的形式进行有效的竞选活动。

有关指定急救医院的议题终于讨论结束，最后对会员的人事变动做了说明，对时间很在意的理事们准备起身离场了。

会长大原用极为自然的方式说道：“有件事要向大家传达一下。虽然目前还没有发出公示，但将在今年十一月底举行的下届学术会员选举，浪速大学的财前教授已被推举为近畿地区的候选人。我们以前有什么事情也曾得到过财前教授的关照，今天，财前教授希望借理事会的场合向各位理事问候一下。”

锅岛立刻接着说道：“我们此前委托过财前教授，希望他指派优秀医师来我们医协会馆的体检中心协助工作，即使是兼职打工的形式也可以。恰好今天他为这件事来到这里，刚才就在楼下的接待室。我马上请他过来吧！”

他说完就亲自离席迎接财前。财前脸上浮现出和气的微笑走进了会议室，一位理事请他在正面座位就座。

“不，今天我是来向各位表示问候和拜托参选事宜的，所以坐在上座太失礼了。我之所以占用各位的宝贵时间，想必各位已经有所耳闻，地方选区已经推举我成为下届学术会员选举的候选人了。这是因为近期两届会员都被洛北大学占据，所以很多人呼吁这届地方选区的学术会员应该由浪速大学担任。在前些日子的教授会上，承蒙鹈饲院长提议，医学院全体教授一致推举我为候选人。关于此事，因为如果得不到大阪府医协的推动就很难大量聚集近畿选区医协方面的选票，所以我今天特意来拜托各位理事支持我。”

他适度地提到教授会、医学院长、医学院一致推举等词语，藉以展示自己作为现任教授的权威，并用平时少有的低姿态向众理事拜票。医协是开业医师的团体，理事们看到浪速大学的现任教授亲临现场请求，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现场洋溢起善意相待的气氛。

一位曾与财前同窗的理事说道：“既然财前教授亲自来医协拜票，我们当然要大力支持啦！”

他奉承财前带头表示赞同。而一位私立大学出身的理事却泼了冷水。

“但是，我们开业医师跟学术会员选举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会长大原民藏说：“那关系可大啦！近来，最令咱们头疼的医疗事故问题、低廉的医保诊疗再加物价上涨，使咱们做诊疗越来越艰难了。而且近来患者动不动就告咱们误诊误治，想借此获得额外的损害赔偿。这种倾向越来越严重，很多医师因此而不愿意继续行医了。大阪平均每月就有二十位开业医师闭门关张，京都每个月有五六人，而东京则有四五十人。在这种现状中，如果咱们支持挺身而出支持为医患纠纷案而战的财前教授当选学术会员的话，就能在学术会议中商讨以前未受重视的医疗事故和医患纠纷等问题。我认为这是具有极大意义的事情！”

他刚说完，各处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那么，大阪府医协理事会就决定在学术会议地方选区的选举中支持财前教授了。在下个月的会刊中发出通报的同时，还要向京都、神户、奈良等近畿一带的医协会员发出呼吁。此外，本医协的竞选对策推进工作就委托具有同校前辈情谊的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两位理事，大家看怎么样啊？”

会长大原民藏按照事先与岩田和锅岛协商的步骤推进议事程序，由于开业医师都很忙，于是当场一致表示同意，理事会就结束了。

在会长大原和理事们都离开之后，岩田和锅岛带领财前来到二层会客室，用事务员端来的红茶润润嗓子，总算松了口气。

岩田细小而闪亮的眼睛看着财前说道：“达成一致支持财前的决议比事先预测得更顺利呀！不过，医协可不会像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或校友会那样。因为其中掺杂着不同学校出身的人，很多都是赤手空拳靠本事开业行医的老江湖。所以，虽然他们嘴上痛快地表示支持，但如果因此而高枕无忧的话可就要吃大亏啦！刚才那一步充其量只能算是双方交换名片而已，实际上还得深入展开相当强有力的攻势呢！”

“我就是想跟岩田、锅岛二位前辈商讨怎样展开强有力的攻势啊！”

财前首先向总是衣冠楚楚地穿着双排扣西装、蓄着胡须、看上去不像医生倒像是年过五十脑满肠肥的企业家的锅岛讨教。

锅岛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说道：“委托医协的头面人物或者说是实力派人物聚票确实不容易。在金钱方面就无法相比，因为他们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大学教授级的十二三万工资，所以用钱是绝对行不通的。要想运动医协的实力派，说什么也得利用名誉啊！”

“名誉？开业医师的名誉是什么呢？”

财前脑海里浮现出岳父又一的形象反问锅岛。

“当然是官方和民办大学的讲师头衔啦！”岩田直截了当地答道。

“但是，如果没有科研成果和教学经历的话，不可能一下子就当上讲师啊！”

“不，这方面还有这样的办法。例如，把医协中的某些实力派人物送进财前教授有影响力的浪速大学系统的大学当兼任讲师。当然，要当兼任讲师还必须由教授会讨论通过。但是，从大学的教授会来看，补任一名兼任讲师职位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大都可以通过政治手段安插进去。而且，如果这个人物在大阪府厅的卫生部门和报社方面都很吃得开，有门路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报纸上登载该大学医学报道的话，教授会绝不可能否决这样的人选。不过，对于作为开业医师的医协干部来说，即使是浪速大学系统大学的讲师头衔，也是具有巨大吸引力的荣誉呀！不管怎么说，就连不起眼儿的公立医院主任医师，很多人都会在名片上赫然印上某某大学讲师的头衔。所以，对医协干部采用这种安插兼任讲师的方法聚票是最可靠的方法。”

“原来如此啊！但是，如果突然把那种兼任讲师安插到浪速大学系统大学的话，很快就会被看出这是为学术会员选举搞拉票活动，会招来很大的麻烦呀！”财前面露难色地说道。

锅岛打包票说道：“倒也不是说非得去大阪府下辖的本系统大学不可，也可以安插到奈良或和歌山那些大阪邻近城市的系统大学里嘛！而且不能是暂时性的措施，可以事先跟对方达成协议，稍微拉开间隔巧妙地把兼任讲师的头衔安排给三四位医协的实力派人物。不管怎么说，采用这种方式是最为高明的做法。只要采用这种方法，就能拿到相当多的医协选票啦！”

岩田也点了点头。

“对医协实力派那帮人要发动名誉攻势，对普通开业医师要采用解决他们最伤脑筋的‘护士荒’的实利主义。我听说浪速大学附属高等护理学院每天的课程是四点钟结束，宿舍关门时间是十一点钟。所以，如果能安排学生去开业医师那里当护士打工的话，他们一定会对你感激不尽。另外还有一点，近来不管看什么病都要做各种各样的检查。但是，普通开业医师很难置备那些器具设备而感到非常为难。所以我刚才也提到过，咱们医师会馆里设立了临床检查中心，可关键是没有能力强的检查技师。所以，如果大学方面能派优秀检查技师过来的话，那就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毫无疑问会投你一票。”

不知该称作阅历丰富还是该称作老谋深算，岩田的计策相当周密。

“真不愧是岩田老师呀！如果能做得那样细致的话，我看医协方面的选票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我想请教作为校友会首席干事的锅岛前辈，校友会方面有什么高明的对策啊？”

财前一改在学校教授办公室和医务部时的傲慢，以低姿态向锅岛询问。

锅岛隐约露出双排扣西装胸前衣袋里的彩色手帕。

“说到校友会方面，那就有点儿微妙的难度啦！这是因为，像我们这种常把疑难杂症患者送进第一外科和经常麻烦你安排病房的人都属于‘财前万万岁组’。而与此相反，有些人因为你四十四岁就当上教授并在第二年就出马竞选学术会员，只是听到你的名字就反感。所以如果咱们做得太过火的话，反倒会被作为违反选举法的行为遭到抵制。因此，你自己顶多只能采取以低姿态向校友会干事级人物拜票的应酬战术。而另一方面，你可以指派医务员挨个儿去巡访分散在近畿地区各地的浪速大学校友。在此基础上，因为刚好今年秋天将要举行一年一度的校友会总会，所以你就在这个时候先不露声色地赞助大笔款项，搞一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盛大的宴会。虽说都叫校友，但其中有的人坐拥一百张病床腰缠万贯，也有人靠医保诊疗每月只有十二三万的流水额，再从中扣除药品材料费、器具设备折旧费以及护士的工资等，纯利润就只剩下三万元了。大阪府医协中有百分之十二三的低收入医师连每年一万两三千元的日本医协、大阪府医协和区医协的会费都交不起。如果搞一次盛大宴会，不会有人不高兴的。搞完之后再告诉他们是财前教授赞助的，这一招肯定相当有效。”

“可是，开业医师怎么会连医协会费都交不起呢？虽然这话是你锅岛前辈说的，但也太夸张了吧！”财前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这可是真事儿啊！跟社会上一样，医师也有天壤之别呢！毕竟医保诊疗必须靠患者人数赚钱，过了六十岁就不能像‘神风医生’那样四处奔波，其中有些人甚至雇不起护士，只好让上了年纪的老伴儿充当，处在吃低保边缘的老年医师在给年轻力壮的小哥治疗感冒，这种笑不出来的事实就在眼前啊！跟他们相比，财前教授简直就是发射成功的人造卫星，而且这次又要参加学术会员选举了。一旦你成功当选，咱们的势力也就越来越壮大啦！”

当财前看出岩田和锅岛的心思是想通过自己当选学术会员获得利益，便感到双方这次关于固票的协商结果是平分秋色，或者说其实就是在做交易。不过，他并没有流露在脸上。

“医协和校友会方面的基本对策就按照二位说的做法吧！关于具体的活动细节以及招待医协实力派的办法，我改天再跟岳父一起向你们请教。我还有些工作没做完，先告辞了。”

财前打过招呼就起身离去了。

虽然财前推托还有些工作没做完，但是当他走出医师会馆时却并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慢慢地走向上本町二丁目的电车站。他一边走一边犹豫不决，是去庆子的阿拉丁酒吧还是去加奈子的丽都夜总会？

从跟加奈子发生第一次肉体关系那天开始，可以说几乎每次在去丽都夜总会玩乐的晚上都要去大阪近郊宾馆里男欢女爱一番。与香鱼般欢蹦乱跳的加奈子欢爱使他抛开一切烦恼尽情享受快乐时光，但是与庆子之间却纠缠着在教授选举之后产生的心理负担或曰亏欠感，所以很难体味到跟加奈子在一起时的解放感。但即便如此，今天的财前拦了出租车后还是叫司机开到了庆子的阿拉丁酒吧。

面临道顿堀河的阿拉丁酒吧里，柔和的间接照明和奶油色皮沙发使店内笼罩在品位高雅的气氛当中。与往常一样，今晚也可以看到大阪财界有名的大老板们的面孔，热闹而不拥挤。老板娘的靠山是被称为大阪财界的大人物、钢铁公司的老板，所以来这里消费的顾客也经过了精挑细选，其中还能看到曾经由财前做过胃食管手术的财界人士。不过，财前今天不想跟他们照面，所以故意坐在了吧台的远端。眼尖的侍者发现了财前就问他要不要叫庆子过来，但财前瞅了一眼里面包厢陪伴顾客的庆子背影回答说：“不用了，过后再说吧！我想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就先别叫她了。”

财前点了冰镇威士忌苏打，随即诧异地把视线停在里面包厢的一角，原来是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坐在那里。重藤教授年龄与自己相仿，专门研究交通事故伤害问题，以常在媒体上拉风的翩翩风度穿着像是量身新做的西装，正跟一位企业家模样的男子谈笑风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一手端着白兰地酒杯动作夸张地侃侃而谈，还对着陪酒小姐们手舞足蹈。财前虽然觉得他不像当医生的，是个装腔作势的讨厌家伙，但又想到他那个样子还能得到私立大学的联手推举成为自己的对立候选人，就感到了不同于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威胁。正在他轻轻咋舌想到自己特意来这儿散心却不能如意时，就飘来了庆子的香水味。

“你怎么啦？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喝闷酒……”

财前默默地用眼神示意重藤那边问道：“那个，是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吧？他常来这里吗？”

“嗯，是啊！不过，他是从两三个月前才开始来这儿的。他对面是新日本电视台的专务。他说上次是重藤教授应邀做客，今晚轮到自己捞回来了。”

“原来如此，对方是电视公司的专务啊！这家伙还挺能折腾呀！看来他是一门心思打算用美式电视宣传的路子搞选战啦！如果他走那个路子的话，我去医协东奔西走应酬拜票简直是太土气了嘛！”

财前苦涩不堪地说着喝了一口冰镇威士忌苏打酒。

庆子探头看着财前问道：“你真的打算去医协巡回拉票吗？”

“不是打算啊！我刚刚去过，都回来啦！我就像议员竞选一样，利用医协召开理事会的场合鞠躬说，请各位惠赐圣洁的一票。”

财前咕嘟地喝干了杯中酒。

“你可真够笨的呀！好不容易当上了国立大学教授，却不好好地充分运用教授的地位和权力致力于高端课题的研究，却去取悦医协和校友会那些人聚集人气。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为了学术会员选举，好像还经常出入那种无聊的夜总会。近来你真的不太对劲儿啦！”

庆子细长的双眼闪出一道光芒。她已经知道自己跟加奈子的事情了吗？还是已经知道却不想说破呢？

近畿癌症中心的中央手术室内正在为山田梅实施胃癌手术。她又瘪又瘦的腹部已被剖开，身穿蓝色手术衣的五名医师围拢在手术台周围，有主刀的外科槙主任、担任第一助手的主治医师、第二助手以及为在术中做活检到场的临床病理科主任都留和里见。

剖开部位用腹膜钳和开腹拉钩固定之后，手术野被展开，主任把手伸进下腹腔确认是否存在腹膜转移，随即逐一触诊肝脏和其他内脏器官。

“其他脏器都没有疑似转移的硬块。现在开始检查胃部。”

槙主任说完，担心影响手术一直站在后边的里见和都留靠近手术台，探出上身注视着手术野。槙主任把拇指抵在胃部前壁，把其他四根手指伸进胃后壁，仔细地从胃上部朝胃体和幽门方向触诊。他忽然在前庭大弯侧停下手来，镜片后边的双眼闪出亮光，这是外科医生在捕捉到病灶的瞬间表现出的特有反应。

“前庭部大弯侧有轻度隆起病变造成的抵触感，与胃镜所见结果一致。但是，在幽门侧的触诊中没有发现预测的癌扩散，所以现在直接切开胃部。”

槙主任对都留和里见说完之后发出指令：“电动手术刀！”

槙主任握住连着电线的电动手术刀，沿着与小弯平行的方向切开了胃前壁，切口立时“哧哧”地散发出肉被烤焦的气味。当胃黏膜出现时，槙主任、里见、都留和第一助手同时探头观察胃内部，只在切口右下阴影中出现了与胃镜所见相同的半球状病变，而且连这个病变都很小，小到如果不做活检就很难判断为癌症。里见定睛寻找出现印环细胞的表面平坦型癌变的扩散位置，然后把目光停在隆起病变后边幽门侧略有红色变化部分。

“这个部位虽然还没有达到糜烂的程度，但是不是有点儿充血状态的感觉啊？”

里见指着那个部位征求主刀槙主任和临床病理室都留主任的意见。几乎把脑袋跟里见挨在一起仔细观察胃内状况的都留也好像有点儿担心。

“虽然界限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点儿发红的扩散面啊！”

槙主任也点点头说道：“那现在就要通过活检确定切除范围，都留君对活检采样位置是什么意见？”

“在以隆起病变部位为中心两厘米的同心圆上，贲门侧和幽门侧各采样一个。然后，在幽门侧加两厘米的位置再采样一个。”

都留回答之后，槙主任用前端尖锐的尖头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像抚摸胃壁般割取了三毫米到五毫米的组织切片。每当胃壁出血、鲜红的血液顺着胃壁流下时，第二助手就跟着用止血纱布仔细地摁住。

当三块组织切片采样完毕之后，都留就迫不及待地走进隔壁的活检室，准备采用冷冻切片做病理组织学检查。槙主任在此期间廓清附近的淋巴结，不久都留就返回报告检验结果了。

“冷冻切片的检验结果判明，贲门侧没有发现癌细胞，而幽门侧两厘米处的组织中有印环癌细胞，但四厘米的位置没有癌细胞。”

隆起病变幽门侧的情况果然像两周前病例讨论会上都留所指出，在浅表蔓延的表面平坦型癌变已经扩散了两三厘米。手术室内顿时飘荡起紧张的气氛，里见以遭到当头棒喝的心情把检验结果铭刻在大脑之中。

“这样的话，切除范围上方从胃体开始，为了慎重起见下方要超过幽门环，覆盖十二指肠两厘米。术式采用毕罗氏Ⅱ式。患者的全身状态没问题吧？”槙主任望着站在山田梅头侧的麻醉师问道。

麻醉师对手术中高龄患者的脉搏、血压和麻醉状态等循环呼吸功能慎重地进行监控，并且随时做了记录。他立刻回答道：“现在脉搏七十八，血压一百二十、八十二。状态良好。”

槙主任立刻开始做胃游离手术，剥离了大网膜、横结肠系膜和小网膜之后，在靠近幽门两厘米处切断了十二指肠。其间助手们仍然密切注视出血情况，用带齿止血钳和纱布仔细地止血。“哪怕是一毫升血都要尽量止住”是外科槙主任经常重复的谆谆告诫，特别是山田梅这种情况，不仅是高龄，而且有贫血现象。因此，他在手术前就更加严厉了。

“贝式钳！”

槙主任用胃切除术专用的订书机形宽头贝式钳夹住胃部插入切除线的附近拧紧螺丝，淡红色的胃壁上就嵌入两行订书钉般的银色固定扣，然后他用电动手术刀从两行固定扣之间迅速地切断了胃体。槙主任把切下的部分放在不锈钢小推车上，临床病理室主任都留就用手术剪剪开切下的胃部。经过仔细观察，仍然难以用裸眼看到能够清楚证明扩散到隆起病变幽门侧的表面平坦型癌变的异常现象。

“这部分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放在术后进行，现在立刻检查上下两断端是否有癌组织。因为还不知道裸眼难以鉴别的表面平坦型癌变扩散到哪个部位了。”

都留说完就把十二指肠和胃上部断端分别切下五毫米左右，并再次走进隔壁的检验室。如果确认两断端没有癌细胞的话，就可以判断没有残留癌变组织，手术即告结束。

对讲机铃声响起，都留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手术室。

“两断端都没有癌细胞。”

“好！那就进行胃空肠吻合。”

为了避免日后发生缝合不全，槙主任用比以前更加谨慎的动作进行双层缝合，把腹腔内脏器放回原位，再次确认没有出血之后就完成了腹部皮肤缝合。

“患者全身状态怎么样？”槙主任向麻醉师问道。

“麻醉状态、血压和脉搏都没有异常。”

“手术时间呢？”

“整整两个小时。”

“那就把患者送进恢复室，充分进行术后管理！”槙主任对麻醉医师和主治医师说道。

在五名癌症专科医师的共同努力下，侵害山田梅身体的癌变被成功地清除掉了。主刀者槙主任目送山田梅被送进恢复室后，汗涔涔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谢谢你们的参与！”

“哪里，我获益匪浅，应该道谢的是我。”里见俯首谦虚地说道，“切除胃体的病理学检查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里见一定要了解表面平坦型癌症的扩散情况。

“你瞧，手术刚做完你就接着给我派活儿了。跟里见君一起工作可是会缩短寿命的哟！”

都留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回答里见一个星期之内就能完成，随即向消毒器走去。里见也跟槙主任、都留并排把手泡在消毒水中，终于为山田梅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如果让财前做这台手术的话，或许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但是，在癌症手术过程中必须随时考虑到复发的可能性，手术之后至少要经过一年的观察，否则不能确定手术是否完全成功。像财前那样在短时间内完成手术，虽然使人感到能够减少对患者的手术侵袭，但从长远眼光来看，却有可能由于勉强地缩短手术时间而使患者的存活期缩短。也就是说，癌症手术本身成功与否并不能当场判定，而必须看日后的远期疗效才能下结论。里见不禁想起了佐佐木庸平的病例，如果自己当初也能让槙主任这样态度谨慎的医师主刀做手术就好了。

来到坂本旧城一带，琵琶湖也就没有了滨大津站一带的喧嚣。这里有一家年代久远的小旅馆，从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等人聚集的旅馆二楼客厅里，可以眺望到比良山地绵延的峰峦，掠过湖面吹来了初夏舒爽的凉风。

“我真不知道京都附近还有这么幽静的地方。在这种地方讨论学术会员竞选对策，效率肯定能大大提高啦！”

两个月前关口律师曾为庭审事宜造访过的第二外科村山教授，以校内竞选对策委员长的身份出席了本次协商会。

“这里是我以前写论文做最后加工时常住的旅馆，实在没有想到这里会成为协商学术会员选举对策的场所啊！不过，为了我的事情在休息日请你们来，真是太不好意思啦！”

神纳恭敬地向村山教授、现任学术会员的神经科丸山教授、基础生物化学的栗本教授以及洛北大学系统的滋贺大学石桥医学院长四人致意。

担任选举对策委员长的村山教授首先开口说道：“这次浪速大学的行径真是太龌龊了！以前我们就有过协定，地方选区由洛北大学推举候选人，全国性选区由浪速大学推举候选人。可这次他们突然破坏了这个协定，而且有迹象表明，他们大概已经意识到咱们会推举神纳教授当候选人了，就故意推出财前教授当对立候选人。”

神纳教授也把苍白的额头朝向众人说道：“这一点我也有所感觉。其实，上次我在平和药制药公司主办的演讲会上碰到浪速大学的鹈饲医学院长时，他还说‘神纳先生，我听本校的财前教授说对立候选人是你、一定会陷入苦战时，真是吓了一跳’。明明所有行动都是他自己一手策划运作的，可他却故意装糊涂。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呀！跟有这种老奸巨猾的后台老板的对手竞选，我心里真不舒服。况且，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参加什么学术会员选举，都是大家……”

他还没有说完，现任学术会员的丸山教授就打断他说：“好了，别说那些啦！既然你得到校内一致推举成了候选人，那就只有争取胜选。为了能够胜选你可以参考我的经验制定对策，一定要争取胜选。本来不光是在校内，就连广大的年轻研究人员都知道你是‘学界进步派’，所以具有一定的优势嘛！”

丸山教授极力为神纳鼓劲加油，而基础生物化学教授栗本也提出了少壮教授式的正面进攻战术。

“是啊！对于神纳教授，大家都强烈期待你能向政府咨询机构学术会议反映增加年轻研究人员的科研经费和设备。近来，不只是物理和数学领域，就连医学领域的学者也开始向海外大量流出。所以，为了防止这种倾向，咱们还可以提出‘创造年轻科研人员轻松工作的环境’作为竞选公约，这样的话，就能聚集各学会相当多的选票啦！”

洛北大学的系统院校滋贺大学的医学院长、内科学会理事石桥向前探出矮小而结实的身体。

“不，过于乐观地看待学会选票可是大忌呀！因为即使以我担任理事、神纳教授所属的内科学会为例，这方面的动向也相当微妙。眼下正面临选举继任理事长的问题，由于此前持续了七八年长期的长老式独裁，所以学会内部希望选举神纳教授谋求学会年轻化的进步氛围十分浓厚。但另一方面，由于在传统上说到日本内科学会的会长或理事长，都相当于将被确定为天皇御医的职位。因此，他们认为这个职位不能交给神纳教授这样的年轻人，还是要选举浪速大学鹈饲医学院长级的、资深而政治能力强的人。这种保守的氛围也相当根深蒂固呀！”

他接着还谈到，鹈饲趁这种氛围浓厚的时机在内科学会长老级人物之间奔走游说，散布流言说什么为了压制学会内部的进步派必须阻止其核心人物神纳教授当选学术会员。

竞选对策委员长村山说道：“石桥教授真不愧是内科学会的理事，你的深谋远虑给我们提供了极为宝贵的参考意见。正因为如此，看来咱们也不能简单地依赖神纳教授的‘学界进步派’形象啦！”

现任学术会员的神经科教授丸山穿着短袖开襟衬衫和宽腿长裤，一身不太讲究的装束盘腿而坐。

“那我就抓紧谈谈自己当候选人时的选战情况吧！原先浪速大学里有些从东都大学和金泽大学等院校进来的外聘教授，较为容易在全国选区中胜选，因此总是推举全国选区的候选人。而洛北大学则几乎都是由本校出身的教授组成，原则上接受外聘教授，所以缔结了只参加地方选区选举的协定，为的是避免发生徒劳的过度竞争。所以在我参选的三年前，总投票数好像是一万一千票，我拿到了七千七百票，而近畿的私立大学联盟所推荐的大和医大候选人拿到了三千三百票，我得以轻松取胜。但是，这次国立大学有两名候选人，所以问题就在于，我所获得的七千七百张洛北大学的选票中会有多少被浪速大学吃掉。因此，第一条对策就是怎样阻止选票流向浪速大学。第二条对策是怎样巧妙地做好那些对学术会员选举漠不关心、惯于弃权的人的工作。第三条是怎样深入到本届学术会员选举的新选举人当中去。”

滋贺大学医学院长石桥说道：“首先第一条，阻止选票流向浪速大学恐怕是最困难的啦！我和浪速大学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是同乡，所以上次参加同乡会时我不动声色地向那家伙探听了敌情。据说，财前教授的据点终究是要放在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以及医协方面。因为他是食管外科的高手，所以系统内的医院在那方面常常需要他帮忙，看样子会聚集相当多的选票。即使是在医协方面，由于他岳父是相当大的头面人物，据说竞选活动全面渗透，并且掌握了医协相关的几乎所有选票。但是，在校友会方面，据说正在兴起抵制投财前票的运动。”

“这是真的吗？会不会是毫无顾忌地声称最厌恶财前的野坂任意编造的谎言呢？”同属外科领域的村山难以置信似的说道。

石桥医学院长抿嘴一笑。

“他那个家伙说不定又在故伎重演呢！不过，在编造谎言煞有介事地到处散布之际，在现实中也假戏真做地兴风作浪，野坂君在这方面的本领可是堪称一绝呀！而且，实际上据说在两年前财前当选的那场教授选举时的战火余烬未消，所以恐怕在这次学术会员选举中只要野坂有意兴风作浪的话，基本条件还是很充分的呀！”

当时的激烈对抗情形也传到了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等人都很了解。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是这样，那就拜托石桥院长巧妙地控制住野坂这条线，做好挖取财前票的活动。关于第二条，也就是漠不关心派的弃权票，往往是基础组最多，所以这条对策就拜托基础组的栗本教授去实施吧！”

村山以竞选对策委员长的身份推进议题。事实上，即使是在洛北大学，基础组的教授们都怀有学术会员选举俗不可耐的既成观念，不予理睬的倾向较为强烈。

学术会员丸山教授一口气喝干了杯中啤酒。

“基础组那帮人漠不关心的表现真是太恶劣了！我上次当候选人时去向他们拜票，那些人竟说‘那种票你想要就随时给你’，然后就把选票折成纸飞机扔给我，刚好砸在我脑门儿上。我从来没有遭受过那样的屈辱。还有，我去京都医学研究所拜票时也倒霉透顶。”

他去委托所长协助收集医学研究所的选票时，与即将退休的所长谈好帮他找个制药公司学术顾问的职位。当丸山到处找关系帮他张罗到级别稍低却有五百万签约金、每月三十万顾问费的职位时，那位所长竟然大发雷霆地说：让我去二流制药公司像什么话！即使没有签约金、每月顾问费十万元，也要找个一流公司！这件事叫丸山差点儿流失掉医学研究所的选票。

“当时我真是吓得魂飞魄散啊！基础组和研究所那帮人对待咱们临床组的人是不是过于骄横啦？”

如今回忆起来，丸山教授仍然感到很不愉快。

基础组的栗本教授苦笑着说道：“哎呀，这一点还请你多多见谅啦！即使同样是基础组，我们的观点是学术会议本身是个权威性机构，只是目前的运营方式有问题。所以，如果由神纳教授这样清廉的学界进步派当候选人的话，这次不仅是本校的范围，我还要积极地向基础组相关各学会和研究所做工作呢！所幸的是，浪速大学病理学研究室有个也很讨厌财前的大河内教授，所以我要把手伸到对手的主城浪速大学基础组和附属研究所以及近畿癌症中心去。待在那种地方的人很少只作口头保证，也不会倒戈反投，只要谈妥就完全可靠啦！”

他像是在极力弥补基础组以前的不合作态度。

“这样的话，接下来就是对本届新选举人做工作了。根据丸山教授的经验，这方面应该怎样做比较好呢？”村山问道。

丸山进行了说明：在拿到学术会员选举管理委员会发布的选举人名册后，先要确认新的选举人，而且要比以前更加细致而积极地进行聚票活动，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为此必须决定本校和本系统各校聚票的目标责任定额。

“那么，接下来就是针对私立近畿医大的重藤候选人的对策了。如果只是近畿医大的话，那就不会太难对付。不过，要是他打着私立大学联盟的旗号团结一致无论如何势在必夺的话，那可就成为不能轻视的对手了。在关东选区东都大学每次都输给私立大学，其原因就在于私立大学联盟的凝聚力很强。所以，咱们对此也必须制定相当强有力的对策。”

村山说完陷入了沉思。

“依我看来，因为那所大学是战后从医专升格为医大的，而医专毕业的人和医大毕业的人之间水火不容，好像总是在明争暗斗。所以，咱们就要利用他们中间的裂痕，叫咱们的年轻医务员实施分散对方选票的战术。不过，还必须预料到浪速大学恐怕也会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咱们还得想出其他的妙招儿呢！”

滋贺大学的石桥医学院长交抱臂肘陷入了沉思。神纳和丸山也像是一筹莫展地歪头思索。

村山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咱们可不能听任浪速大学随便插手。对付浪速大学的财前，我有最后的王牌。”

“最后的王牌？”

几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村山的脸上。

“就是那宗医患纠纷案。其实，上诉人方的律师曾经找过我，针对财前教授在术前未做ＣＴ扫描检查的做法征询我的意见。虽然我刚刚向他拒绝了当鉴定人的委托，但我可以根据财前候选人出招的情况随时担当鉴定人，在法庭上驳斥他。”

村山随即详细地把关口律师走访他时的情况讲了出来。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儿呀！但是，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彼此都是同行，这张王牌恐怕不能轻易使用。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就游刃有余啦！”神纳压低嗓音说道。

在座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相互敬酒并继续仔细地讨论选战策略。

飞机飞越津轻海峡上空后，北海道广阔的绿色原野就在眼下展现开来。没过多久，飞机就抵达了千岁机场。

机舱里大都是游览初夏北海道的游客，但是关口律师却把北海道大学长谷部教授的论文摊开在膝头，从大阪出发起就持续研读。这是长谷部教授关于胃癌化学疗法的论文。关口要让疲劳的双眼休息一下，于是把视线转向舷窗外，回想起这两个月来努力探求用抗癌药进行化学疗法的过程。

关于上诉审的第一个争议点，也就是术前为佐佐木庸平做ＣＴ扫描检查的必要性。虽然此前用了很长时间都未能找到医学论据，但是在跟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见面之后才得到证明第一个争议点的论据：因为已有转移灶的癌症与没有转移灶的癌症在治疗方法上具有很大差异，所以在发现胸部有难以鉴别的阴影时，用ＣＴ扫描进行确认就是大学医院当然要做的常规检查项目。以这个头绪可以引出一个论点，即在胸部已有转移灶的情况下应该考虑采取哪种治疗方法。于是，术中术后的化疗问题就作为第二个争议点浮现出来了。

关口在里见的协助下，立刻着手搜集有关化疗的文献资料。另一方面，他还去咨询了几位实际采用化学疗法的专家。但是，在具体到佐佐木庸平的上诉审探讨未采用化疗方法如何导致患者死亡的医学因果关系时，由于化疗本身还处在临床方面尚未出现存活五年记录的阶段，所以比第一个争议点即未在术前检查胸部阴影的问题更加复杂，仍然缺少决定性的论据。关口感到了越是深究化学疗法就越是深陷泥沼般的不安和忧虑。

在这种迷茫之中向他介绍北海道大学的长谷部教授并建议他一定去拜访的还是里见修二。尽管关口给长谷部寄去两封信，详细写明了委托事项和会面的请求，但至今仍未收到长谷部教授任何答复。于是，关口做好可能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今天上午就从大阪乘飞机出发了。

机体传来“噔噔噔”的轻微震动，飞机在停机坪停下之后，关口夹着黑色皮包快步走下舷梯，乘上开往札幌总站的大巴车。

札幌的街道划分得如同棋盘般井然有序，洋槐、丁香等行道树枝繁叶茂，给人以五月天的清爽感觉。关口在札幌大巴总站换乘出租车，来到北海道大学前下了车，穿过正门，被大榆树围绕的绿色校园就展现在眼前。关口穿过铺满绿茵的校园向附属医院走去，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有岛武郎的文章：榆树伫立，孤独而安静地、巨大而寂寞地……心中油然产生了与自己此刻处境相仿的感伤。

他在附属医院接待室询问了第二外科长谷部教授的办公室，就按照所指位置来到二层西侧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出低沉的回应声。关口推门进去就闻到了动物的腥味，隔壁好像就是动物实验室。面朝办公桌的长谷部教授诧异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突然冒昧打扰，十分抱歉。我是此前给你写过两封信的大阪律师关口。”

关口为自己未经事先约定就贸然造访道歉，并像感谢能够如此幸运地见到长谷部教授般递上了名片。

长谷部表情惊讶地说道：“啊，原来就是你啊！关于那件事的答复，我一直在心里记挂着呢！可是，因为最近学会等方面的事情实在忙不过来。那你是专程从大阪过来的吗？”

“是的。我知道这样突然造访很不礼貌，但是有关我信上谈到的事情，特别希望听听长谷部老师的高见。”关口深深俯首请求道。

“我刚刚做完上午的手术，所以现在倒也不是没有时间。不过，关于那件事情，我本来想写信拒绝你的呀！”长谷部毫不客气地说道。

关口虽然感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北海道的心劲一泄而空，但还是再次恳求道：“老师！我拜读了您关于对胃癌患者使用化疗，尤其是与手术结合的术中化疗法的论文。虽然我对医学是外行，难以透彻地理解论文，但我是在多次仔细研读之后期待老师能够不吝赐教而前来拜访。”

说完，关口从皮包里取出长谷部的论文复印件，打开了用红色和蓝色铅笔划线并写下很多注脚的页面。长谷部有些意外地盯着那些页面。

“哦？你连那样的内容都读过啦！因为目前甚至连对化疗不以为然的专家们的评价也都是肯定和否定两个极端，所以我觉得跟外行谈论这个难题恐怕极易招致误解啊！”

长谷部似乎想探测关口对于化疗的理解程度。关口听说这位年龄还不到五十岁的少壮教授是癌症化疗方面的第一人，还曾经想象他应该是像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那样开朗豁达的人，但现在看来，他是个神经质而难以接近的慎重派人物。

“老师的想法我十分理解，但就像刚才您说的那样，目前专家之间也有肯定或否定两极化的评价。而且长谷部教授，您作为外科医师坚持化疗与手术并用的医术，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请您说明一下这个问题。”

关口巧妙地挑明了问题的切入点，而长谷部却一言不发地把水壶放在房间角落的电炉上。

“哦，请您不要张罗了。”关口有些困惑地说道。

即使如此，长谷部仍然等水烧开之后才开了口。

“在我们外科医师中间，事实上确实有一部分人认为，采用化疗是那些对自己的手术刀缺乏自信的外科医师的做法。但是，在做胃癌手术时，无论实施怎样完美的根治手术，五年的存活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换句话说，五年之内会有百分之六十的患者因癌症复发而死亡。在考虑到这种现状时，不能不感到只用手术治疗胃癌的局限性。在现阶段，能够弥补这种局限性的只能是结合化疗进行手术治疗。事实上，拿只限于外科手术的治疗成果与手术并用化疗相比，其效果是显而易见的。”长谷部明确地答道。

“这就相当于老师论文中所说的《关于术中并用大剂量丝裂霉素的方法》吧？”关口翻阅着长谷部的论文说道。

“是的！虽然用于化疗的抗癌药多种多样，但丝裂霉素是日本研发的抗癌性抗生素，目前使用最为普遍。不过，因为这是能够杀灭癌细胞的强烈药物，所以如果长期使用的话，副作用就会超过正面效果。因此，我通过动物实验进行了多种研究，研发出在术中摘除主肿瘤后立即一次性投入人体可承受的剂量以高浓度把残留癌细胞一举杀灭的方法。可在最初阶段却遭到了批评和攻击，说这是‘核爆疗法’‘神风疗法’。”

长谷部这才露出了笑容，在已经有了裂纹的红茶杯里放入袋茶亲手倒上水壶里的开水，并请关口加入装在药瓶里的砂糖。关口诚惶诚恐地润了润喉咙。

“那么，老师对所有的胃癌患者都采用了这种术中投入大剂量丝裂霉素的方法吗？”

“局限性的早期癌症暂且除外，对于已有转移灶的癌症和某种程度的进展期癌几乎都采用了这种方法。”

“那么，本案中的病例当然应该在术中采用化疗方法吧？”关口不失时机地问道。

“如果换了我的话当然会采用啦！但是，不采用这种方法的人也会有他不采用的论据，我对此不好作评论。”

“但是，假设老师负责治疗本案这样的患者并采用了术中化疗法的话，您推测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关口单刀直入的追问令长谷部不由得有点儿退缩了。

“至少应该能够阻止你信上所写的转移灶急速恶变吧！”

“是吗？但是在本案当中，即使在患者陷入呼吸剧烈困难时，财前教授也诊断为单纯的术后肺炎，只指示主治医师使用氯霉素，关于采用抗癌药进行化疗没有下达过任何指示。老师对于这一点怎么看呢？”

“其实我对这一点也搞不明白。财前教授对这一点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根据实际开腹所见，不可能考虑到那么小的局限性早期癌变会远隔转移到肺部。所以，他毫不怀疑地相信术后呼吸困难是由术后肺炎引起的，而且采用抗癌药进行化疗尚处试验性阶段，其副作用倒是更加令人担心。”

关口露出热切的目光。

“副作用确实会有，但就像我刚才提到的那样，抗癌药与手术并用时发挥了确切的效果。而另一方面，即使对于严重转移无法实施手术的病例，我们也积极进行化疗，这样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了患者术后的存活时间。我们还经历过一个具有相当戏剧化效果的病例：患者除了有个拳头大的胃癌肿瘤之外，大腿部和躯干部等处也有从拇指头大到鸽蛋大的十处皮肤癌瘤。我们为这个已经绝望的患者尝试使用了丝裂霉素化疗，一个月之后皮肤癌完全消失，拳头大的胃癌在开腹时也缩小到鸽蛋那么大了。在实施摘除手术已经过去三年的现在，患者仍然精力旺盛地坚持工作。所以说，既然这个病例已经在学会上报告过了，那么作为能够拯救患者的最后方法，即使化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要有可能就应该相信并大胆尝试。我相信这才是临床医师应有的姿态。”

长谷部的语调十分淡定，但他的话语背后跃动着对于患者的人道主义情怀。

“老师，能不能请您把刚才说的话作为鉴定意见在法庭上陈述出来呢？”

“啊？在法庭上？”

“是的。我想请您作为上诉人方的鉴定人在法庭上陈述证词。”关口向长谷部恳求道。

“但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毕竟都是根据我个人经验总结的论点。如果对你提出的那个患者的案例进行严密论述的话，由于化疗中所使用的药剂种类、方法和剂量百人百样，还存在很多的争议，所以非常微妙啊！”长谷部十分慎重地说道。

“所以，老师只要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论述一下就可以了。就算是为了驳斥那些彻底否定化疗效果的医师、为了那些不该急剧死亡的癌症患者，我恳求您出庭作证。”

关口再次恳求。长谷部考虑了一会儿。

“要叫我出庭作证，你先得把佐佐木庸平这位患者从住院到死亡经过的详细记录和一审的审理记录寄给我，等我充分研究之后再回复你吧！这是因为，如果这位患者确实适合采用化疗的话，也许就意味着与我相同作为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将被追究作为医师的重大法律责任。”

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看着关口，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如果这位患者确实适合采用化疗的话，也许就意味着与我相同作为国立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将被追究作为医师的重大法律责任这句话像敲击关口的耳膜般回荡。

佐枝子身穿藏蓝色连衣裙，戴着白手套，右手提着水果篮，在阪神线尼崎站下车后走在沿河路上。

两米半宽的河中由于附近工厂流出废液而变得乌黑，扑哧扑哧地冒着气泡发出阵阵刺鼻的异味和热气。

佐枝子向南走了二百米距离，狭窄的道路两旁拥挤不堪地排列着被煤烟熏黑的铁皮屋顶和预制板围墙的街道工厂。上个月底走访龟山君子时，对方表示不愿意破坏错过最佳婚期后好不容易拥有的平常人的幸福，希望不要再打扰自己并拒绝出庭当上诉人方的证人。想到这里，佐枝子的脚步开始有些畏缩不前。但是，她又想到此刻正前往北海道大学走访长谷部教授搜集对上诉人方有利的医学论据的关口律师，还有一直坚持不懈地努力找出线索的里见，畏缩不前的脚步就充满了力量。

五户一栋的老旧宿舍，第五户就是龟山君子的家。

“塚口太太，你在家吗？”

她呼唤龟山君子结婚之后的夫姓，正面玻璃门打开，忽地露出颧骨突出的男子面孔。

“请问，是塚口家吗？”

“是的。我就是塚口啊！”

原以为君子的丈夫去工厂上班了，没想到他白天都在家里。

“我姓东，请问君子女士在家吗？”

她刚说完，男子的眼神就变得严厉起来。

“原来你就是东佐枝子啊！听说你前些天也来过，今天还来干啥呀？”

他裸露着车工特有的壮实的上半身，只穿着一条半长衬裤，佐枝子不知该往哪里看才好了。

“那个，我想直接跟君子女士谈这件事……”

她说到半截，似乎有人从里边走出来了。

“哎呀，原来是东小姐啊！那里太热了，你先进来吧！”

君子好像正在洗衣服，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惊讶地把佐枝子领进里面通风稍好些的六铺席房间，并马上端来了冷饮。已经怀孕五个月的君子身体变化还不明显，但可以看出苦夏带来的憔悴。

“我那口子刚好上完夜班，今天公休。但是，因为白天热得睡不着他有些烦躁，所以说话不太礼貌。实在不好意思。”她为丈夫的粗鲁道了歉。“那个……你是为上次那件事情来的吗？”

君子虽然猜到了佐枝子的来意，但仍然用客气的语调询问。

“是的……龟山女士，请你为佐佐木庸平案的上诉人方当证人。拜托你了。”

说完，她轻轻地把水果篮放在了房间角落里。君子十分困惑地低下了头。她丈夫塚口盘腿坐在旁边。

“如果是那件事的话，那我替君子明确地拒绝啦！我俩快四十了才结的婚，而且很高兴怀上了第一胎。高龄初产必须特别小心，你是医生家的小姐所以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可你为啥还总是缠着我家君子叫她去当证人呢？浪速大学的护士又不只是君子一个，不是还有那么多护士吗？”他板起面孔严厉地拒绝道。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其他护士不能当证人，因为只有亲眼看到当时事情经过的君子才能当证人出庭，所以我是在已经了解到她有孕在身，在保证不影响她身体的条件下请她当证人的。”

君子仍然低着头。佐枝子向君子的丈夫再次请求。

塚口脸色骤变粗暴地说道：“你为啥要谈这种跟我们丝毫无关的死人的官司？为啥偏偏要强迫我怀孕的老婆当证人呢！首先，这个官司在我们公司医务所里也成了谈论的话题，打那种官司真是傻得够呛！大家都说跟医生作对肯定会吃亏。你想叫我们吃这种亏吗？”他大声地斥责道。

君子赶紧制止他说：“老公，你怎么能对东老师家的小姐说这种话呢？东小姐的意思是说，我作为病房护士长偶然地见证了财前教授的误诊。状告财前教授误诊的患者遗属在一审中败诉了，虽然失去一家之主之后生活过得很悲惨，但他们仍然提出上诉。要是二审也败诉的话，那可真要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了。所以，东小姐希望我为救助患者遗属给他们作证。”

君子开始说明事情的原委，可塚口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有多悲惨我不知道，可是如果你挺着大肚子去法院出庭作证，万一流产了咋办呢？就算顺利地生下了孩子，却因为跟医生作对，以后孩子生病了医生不给咱好好看病又该咋办呢？那才悲惨呢！”

在塚口固执拒绝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他呵护怀孕妻子和坚决捍卫简朴市民生活的心情。

“关于君子女士的身体，我父亲医院的妇产科会采取万全措施避免意外情况发生。所以，请你一定要出庭为患者的遗属作证。”佐枝子再次俯首请求道。

塚口立即说道：“虽然你是这样说的，可万一我老婆身体发生了意外你咋办呢？那可就该把你和你当院长的父亲告上法庭了。但是，万一真的发生了意外就是打官司也没用了。所以，我绝不会让我老婆去当证人。首先，我们跟你那种身份地位高的人不一样，我们只能靠自己拼尽全力地生活下去。所以，你就别再没事找事地来给我们添麻烦了！”

塚口说话气势汹汹，就像要把身着不合时宜的美丽装束的佐枝子赶出家门。

“东小姐，请你不要介意。因为他下夜班回来情绪不太好，所以……”

君子向佐枝子表示歉意。

“你说什么呀？这跟下夜班没有任何关系，我是认真的。哎，这种礼物可不能接受啊！”

塚口把佐枝子放在房间角落的水果篮猛地扔向门厅的土地板。

纺织品批发街星期天早上出奇的宁静，平日的喧嚣嘈杂仿佛幻觉般消失，家家户户卷闸门紧闭，八点钟过后仍然鸦雀无声。

佐佐木商店也是一样，仅剩的四名入住店员还在店堂二楼酣睡。一楼里面的房间里，佐佐木良江在承受不了总管升任专务的杉田卷款而逃的打击而卧床不起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在前几天起来了。这时，她正在清扫丈夫的牌位并点上佛灯。杉田出乎意料地卷款而逃，自己又为报警和配合警察做笔录而积劳成疾病卧在床，想到这里她心生悲愤，又感到一阵像要发作的心悸。但是，她又想到当自己受到打击病倒时在近畿癌症中心下班顺路来为自己看病的里见那亲切的身影，还有三个孩子即使被逼入倒闭边缘仍然不屈不挠的坚强身影，心情得到了很大的慰藉。

长子庸一前天向学校请假去外地催缴账款了。在辞去女佣之后一直帮忙做家务的长女芳子再过半个小时就会起床，要为出去练习棒球的弟弟和店员们准备早餐。但是，良江觉得至少应该在星期天早上让她多睡一会儿，自己哪怕只做些酱汤也行，便撑起大病初愈的身体进了厨房。

她煮好了鲣鱼清汤刚要打开味噌酱桶盖时，就听到店门外有汽车停下的响动，接着就是一阵敲门声。星期天一大早不会有客户来采购货物吧？良江没有叫醒店员，自己出去开了店门，只见丸高纤维公司的轻卡停在门口，营业部主任野村忽地钻进店内。

“野村先生，你是来催账吗？如果是的话我想你也知道，因为我突然意外地病倒了，所以前几天刚刚请求你再等上一个月。而且今天是星期天，就想让店员们至少在星期天好好休息一下。不管怎样，有什么事情请明天再说吧！”大病初愈的良江恳切地请求道。

“太太，我很了解你生病的情况啊！所以我不是都等了两个月了吗？在五月底，因为你们店的支票不好使了，所以改为二十号结账、月底付现金。可是你叫我等到月初五号，可等到五号你又叫我等到十号，到了十号又拖到十五号！我这样拖拖拉拉地等到现在，是因为看在你这个老客户的份儿上。可要是继续等下去的话，万一哪天你们开出哪怕是一张拒付票据的话，那不就全完蛋了吗？所以，我得趁现在把我们店的货都带回去。”

他的话音刚落，从轻卡上就下来四五个年轻店员冲进店内。良江撑着大病初愈的身体挡在野村面前。

“野村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成了破门而入的强盗了吗？”

“破门而入的强盗？你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啦！我们交了货却收不到货款，来这儿把货收回去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你这样做，让我们明天怎么做生意呀？店里没货就不能开门做生意，难道你是明明知道还要做出这种残酷的事情吗？”

“太太，卖货收款是我的工作，我要靠这个领工资。可万一你们完蛋了我收不到货款，公司就会说原来你把货都卖给那种店啦！那我可就要被公司炒鱿鱼了，所以今天我无论如何都得把我们公司的货撤回去！”

“那也没必要偏偏在星期天一大早就……”

良江还没说完，野村就皱着鼻子说道：“就是因为星期天一大早我才来搬货。要想跟你们这种到处拖欠货款的店要钱，如果不避开大供货商虎视眈眈的工作日趁星期天来撤货，像我们这种中小型供货商就拿不到货啦！我们是来突袭珍珠港呀！”

“突袭珍珠港……”

良江大病初愈的脸顿时变得苍白。这是本业界中的行话，指的是债权人像当年日军突袭珍珠港那样，在星期天一大早趁对方毫无戒备时开着卡车或轻卡来把货物全部搬走。周围听到吵嚷声起床下楼的店员们也闻之色变。

“野村先生，你搞‘突袭珍珠港’太过分了吧？要是男人跟男人做生意倒也罢了，我是个妇道人家，而且你也知道前不久因为专务卷款逃走我卧病在床的艰难状况，你这样做未免太无情了吧！”良江带着哭腔说道。

女儿芳子担心母亲的身体也赶紧来到身边，眼中满是泪水。

“事到如今，女人的眼泪也不管用啦！要是换了大供货商的话，还会带着精通法律的律师上门，那可真的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呀！相比之下，我们也就开了一台轻卡，简直太可爱啦！”他随即转向自己公司的店员们发出指令：“好啦！赶紧搬货吧！”

佐佐木商店的店员们怒容相向，挡在门口并大声呵斥。

“你们动一下试试！我们要打110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

“哦？那就有意思啦！想叫警车就叫吧！不管你叫来多少警车，我是带了写着几月几号卖了什么东西的货单来撤货的。因为你买了东西却不付款，所以我们才来撤回自己的货。就是警车来了、警察来了都没什么可说的。赶快躲开！”

他们一齐冲向货架开始往外搬货。佐佐木商店的店员们也绝不含糊。

“哎！那不是你们店的东西嘛！那是京都市村织物公司的货呀！你们要是敢拿其他货就是小偷！”

他们说着就要上前去抓丸高纤维公司店员的胸襟，野村立刻训斥了那个搬错货的店员。

“混蛋！哪儿有你这种乱搬别人东西的蠢货？拿错东西是要闯大祸的，要按咱们出货单上的货号搬，千万不能搞错！”

说完，其中四五个资深店员就开始核对出货单和货号，一件件地挑出丸高纤维公司的货品叫年轻店员装上轻卡。在他们对照货单和货号搬东西的时候，佐佐木商店的人们却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咬牙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搬走东西了。当大概丸高纤维装完了化纤和服衣料准备搬毛料的时候，响起了野村的喊声。

“哎！这匹毛料尺码不够，先拿下来看看！要真是尺码不够可就亏啦！”

他从衣袋里掏出卷尺，把搬下来的毛料啪啦啪啦地打开从头把卷尺紧紧地贴了上去。

“果然少了十码呀！差点儿没看出来一匹料子就亏了十码。现在还要注意有没有短码的情况！”

这回野村又紧紧地盯住店员们搬出来的每一匹毛料，搬完之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退货单，写上搬走的布匹数量和短缺的尺码，连零头都写得一清二楚。

“你看，我们已经把退货单准备好了，你盖个章我们就走啦！”

野村做好了细致周到的准备，把事情做得无懈可击。

不知什么时候附近商家的店员们聚拢过来围观，一边张望被搬走货品的店内一边交头接耳。不用等到明天，就在今天之内附近一带就都会知道供货商对佐佐木商店发动了“珍珠港突袭”。这样一来，那些以往慷慨大方的大供货商也会突然抓紧催款了。佐佐木良江想到这些和即将开始的上诉审，心情黯然悲伤，双眼紧紧地盯着野村递来的丸高纤维公司退货单。

“野村先生，我老公在世的时候你总是低声下气地跨进我家的门坎，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行内最苛刻的‘突袭珍珠港’对付我们。而且就在我死去老公的上诉审即将进行证人讯问的时候对我们做出这种残酷的事情啊！你还要叫我在退货单上盖章吗？”

“对啊！没错儿呀！要是我不这样做的话，你过后再说我是偷呀抢的打起官司来可怎么办呢？”

野村满不在乎地说完，就从衣袋里掏出印泥盒放在了良江面前。良江皱起眉头凝眸瞪着退货单，终于取出佐佐木商店的印章咬紧嘴唇饮恨砰然按下。

在扇屋深处的包间里，河野律师、国平律师及财前五郎、财前又一正在商讨日渐迫近的上诉审证人讯问相关事宜。身材魁梧的河野律师背对壁龛坐在上座。

“经过书面审理，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主张终于在昨天都提出来了，接下来进入整理争议点、商讨向法院申请哪些证人和鉴定人的阶段。财前教授，你对至今为止的发展有什么看法呀？”

河野喝干了杯中酒，露出信心十足的表情望着财前五郎和财前又一。财前又一垂下海怪般的秃头表示谢意。

“哎呀，真不愧是大阪律师协会会长和医协顾问律师，二位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在书面审理阶段的运作就比一审更加顺利。我真是太高兴啦！”

财前又一心情愉快地为河野斟酒。财前五郎也向河野和国平道谢。

“多亏二位大力协助，让我也能全盘托付官司事宜，专心投入学术会员选举。你们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啦！不过，佐佐木那边今后是否有可能提出什么意外的争议点呢？”

他在话语中暗示，如果佐佐木方提出什么新的争议点，就不能这样轻松自在了。国平律师刮净胡须的脸颊泛着青光，显得十分精明强干。

“与我此前向你说明的争议点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不过，他们新提出了化疗的问题，很有可能追究术中和术后没有实施化疗的责任。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呢？”

“什么？化疗？看来对方还真是动了不少心思呀！”财前的脸色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停顿了片刻又镇定自若地说道：“但是，关于化疗至今甚至还没有五年存活期的统计资料，可以说还是处在试验阶段的方法。到目前为止，实际实施化学疗法的患者几乎都是病情严重到无法做手术的地步。所以，在佐佐木庸平这宗案例当中，即使提出化疗也不会成问题的。”

国平律师喝了口酒说道：“那么，既然争议点的问题不必担心的话，接下来就是佐佐木方推出的证人和鉴定人的问题了。因为有时会出现在一审中好不容易胜诉在二审中却因为出现预料不到的证人而意外败诉的案例，所以我们也最担心这一点。凡是对佐佐木庸平从住院到死亡期间的情况有所见闻的人，当然包括参与诊疗的医务员和护士在内，目前还在医院工作的人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那些去了外地医院或当了开业医师的人以及护士中转到其他医院或辞职的人，只要能够查到就要列出名单来采取万全的措施，以防这些人成为佐佐木方的证人。”

“这一点我已经安排医务长安西去调查了，万一发生情况可以随时采取应对措施。”

财前叫安西把当时在场的医务员以及护士都列出名单，对离开医务部的人，尤其是前任教授东派中遭到冷遇的人展开周密的调查。

“真不愧是财前教授，采取应对措施的速度跟做手术一样快。但是不管怎么说，因为你现在忙于学术会员选举，所以未必不会没有漏网之鱼。我也会亲自再次慎重调查一遍，请你明天把名单给我一份吧！另外，财前教授曾在万力酒家举行过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壮行会吧？当时主治医师柳原给你打电话报告过患者术后病情变化，财前教授对此作了指示。但是，你还记得当时是在哪儿接的电话、周围还有谁吗？”

少壮律师国平的语调渐渐表露出精明强干的检察官式的尖锐。财前开始有点儿不高兴了，但是考虑到若非如此精明强干也就失去聘用他的意义了，于是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

“当时好像是艺伎悄悄在我耳边转达的，所以我没有惊动任何人离开了宴席。放电话的地方嘛……对了，是在包间前面走廊的角落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酒家服务员也有可能偶然从你背后经过，听到了你接电话的内容。这方面有什么情况吗？”

“这个嘛，我记不清楚了……”财前五郎歪着脑袋答道。

岳父又一承担任务似的说道：“万力酒家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去玩一趟，到那儿不动声色地详细打听一下那天的情况。要是有对咱们不利的招待员或服务员，我就采取适当的封口措施。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河野点点头说道：“那好，万力酒家的事儿就交给你了。接下来是鉴定人问题，佐佐木方提出了三个争议点：第一，由于术前未做ＣＴ扫描而漏诊癌细胞肺转移。第二，由于未发现癌细胞肺转移就对主病灶实施手术因而导致患者死亡。第三，把癌性肋膜炎误诊为术后肺炎加快了患者死亡的速度。关口律师找医学院的实习生帮他搜集了必要的医学论文和资料，而且四处走访各大学的著名专家委托他们做鉴定，终于找到了东京Ｋ大学的……”

河野还没说完财前就抢先说道：“找到了胸外科专家、最近发表过关于胃癌肺转移率的论文的正木副教授，让他陈述那个转移率并以其作为佐佐木方强有力的鉴定意见，是这样吧？”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呀？连我们要想事先了解鉴定人的情况都非常困难呢！”河野十分惊讶地反问道。

“我们研究室的金井副教授是搞胸外科的，他上次去参加在名古屋举行的肺癌研究会时，探听到正木副教授研究室的人正在格外热心地搜集胃癌肺转移病例胸片的消息，于是不动声色地向东京Ｋ大学事务局打听了一下，果然探明关口律师曾经走访过正木副教授。”

“绝对不能让正木副教授在法庭上作证！”医协顾问律师、精通医学界情况的国平立刻说道。

“那当然。于是，我们马上开始探讨通过与正木副教授相关的师生关系、交际关系和学会关系等所有的途径进行阻止的方法。”

这时，财前又一插嘴道：“何必那样费事儿呢？既然他只是个副教授，那就让教授一声令下不就行了吗？”

“但是，维持他们那个研究室运作的不是教授而是正木副教授，他是金字招牌式的人物，所以不能轻举妄动啊？因此，我跟鹈饲院长仔细商讨的结果，考虑通过闺阀路线阻止正木充当鉴定人。因为他夫人是Ｋ大学附属医院院长兼理事重光先生的次女，正木能以延长参加学会时间的形式轻易地去美国，也多半是因为有这种优越的背景。所幸鹈饲院长跟重光院长在内科学会里早就熟悉，所以我就委托给鹈饲院长了。”

“这倒不错啊！走闺阀路线的着眼点确实很好。我也常常听说有些学术成就卓越、信心十足的学者却不可思议地在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性格比较懦弱，所以我很乐见其成。不过，关于我方在第一争议点上的鉴定就决定委托奈良大学的竹谷医学院长，你认为怎么样啊？他的专业好像是胸外科吧？”

国平主动地提出了人选。

“竹谷医学院长嘛，因为学术业绩很优秀确实不错！不过，他这次好像也要参加学术会员全国选区的选举呢！”财前仔细盘算着说道。

“就是这个问题嘛！财前教授参加的是地方选区，而竹谷医学院长参加的是全国选区，因为可以巧妙地区分开来，所以就在全国选区的投票中靠财前教授的力量整合浪速大学及本系统大学的选票投给他，而对方相应地拿出部分地方选票给财前教授，缔结所谓的‘情侣斗争’的协定，并利用这份情谊委托他当鉴定人。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国平话语中带有微妙的意味：只要在学术会员选举中采取私定“情侣斗争”的战术，对方应该会在相当险要的时机作出对财前有利的证词。

“好吧，那就把我整合的选票当见面礼委托竹谷医学院长吧！”

财前嘴角露出笑意，他也认为这正是用跷跷板游戏巧妙撬动学术会员选举和上诉的良策。

里见结束了内科住院部查房之后，来到山田梅住院的外科病房。他听主治医师说，山田梅术后情况良好，腹部缝合的十针已经拆线一半了。

走进三层的六人病房恰逢晚餐时间，患者们相互交换自己家属探视时带来的食品和水果，热热闹闹地聊天，只有山田梅孤零零地面对小餐桌。因为今天奈良十津川村的儿媳没来陪侍，所以她显得特别孤寂。

“阿婆，胃口好些了吗？”

“啊，大夫，托你的福，从前天开始已经能吃下这么多白米粥和菜了。”梅阿婆指着七分粥、比目鱼、炖南瓜和酱汤的晚餐说道。

“那太好啦！那么，饭后也完全没有疼痛和恶心吧？”里见一边对山田梅微微透出血色的脸庞做视诊一边问道。

“在最初喝米汤时好像很快就感到饱胀、不舒服，但是现在已经没事儿了。所以，我看根本不需要再住一个星期了。”

梅阿婆不知道自己做的是癌症手术，觉得再不能这样奢侈地住下去了。

“那可不行！现在正是术后的重要时期，稍一疏忽就会引起预想不到的并发症。所以，阿婆一定要遵守主治医师和护士的指示呀！”

里见谆谆叮嘱之后，又察看了另一位同室患者就离开了。

走出病房，里见下楼去了二层的临床病理学检验室。山田梅切除胃的病理学检验结果应该是在明天出来，但现在或许已经完成了。在看到检验结果之前，他绝对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走进病理学检验室，四五位年轻医师和检验师还在工作，却不见都留主任的身影。检验师坐在组织切片机前，熟练地把石蜡包埋的像烛芯的组织块切成一至二微米厚的薄片。

里见走过去问道：“主任已经下班了吗？”

“没有。他刚才好像去标本固定室了。”

检验师抬起沾了发黄石蜡的手指向隔着走廊正对面的房间。里见进了走廊对过半开着房门的固定室。

沿着裸露着水泥的墙壁，立着一排用来固定手术摘除器官的福尔马林水箱，都留正背对门口站在最里面的福尔马林水箱前。

“我是里见，可以进去吗？”里见心有顾忌地问道。

“没关系，进来吧！”

都留好像在观察什么，依然背着身回应道。

里见走近一看，只见都留正在仔细观察的是用大头钉固定在软木板上的女性单侧乳房。浸泡在福尔马林水箱里的乳房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浅茶色，发黑凹陷的乳头呈现异样的形态。

都留瞟了里见一眼说道：“这就快完了，你等我一下吧！”

他用脏器刀把发黑肉块般的乳房切开，拨开切口就看到灰白色的扩展癌组织已经挤开了厚厚的脂肪。

“里见君，你看，这块癌组织已经长得像鸡蛋大了，上方已经浸润到皮肤，下方也已经浸润到肌肉了。早期肿瘤必须通过组织学检查才能判定是不是癌症，虽然这种难以判定的早期肿瘤被不断地发现确实令人可喜，但是有些患者竟然把这种只需从外部触诊就应该能够立即发现的乳腺癌拖到这个地步，所以不能不说癌症启蒙教育的基础还十分薄弱呀！”都留神情严肃地说道。

里见也是在前天痛失一位发现过迟的直肠癌患者，所以听到都留的话之后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你找我是什么事儿来着？”

“就是关于一星期前做过手术的患者山田梅，要是她的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结果已经出来的话，请告诉我一下。”

“啊，就是那位阿婆啊！刚才全部检查结果都出齐了，所以给你打过电话，可你好像去查房了。刚好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咱们去检验室说吧！”

都留说着推开福尔马林水箱的不锈钢盖，把拿在手上的乳腺癌组织标本放进浸泡子宫和胃等脏器的液体中，摘掉橡胶手套走向对面的检验室。

都留从资料柜抽屉里取出厚厚一摞检验单摊在里见面前。

“这就是山田梅阿婆病理学检查的结果，你看看各项数值就明白了。胃前庭部大弯侧隆起病变的组织学检查发现腺癌轻度扩散到粘膜下层，但无疑是早期癌。”他指着病变部分的组织剖面图说道，“另外，关于被推测位于幽门侧的疑似病变，在观察用福尔马林溶液固定的标本时发现，只出现了约三厘米呈半月状的少许凹陷，组织学诊断的结果为印环细胞癌，局限于粘膜层。”

里见凝视着福尔马林溶液固定标本的彩色照片，聆听都留的说明。

“那就是说，这位患者的癌症最终在病理学组织检验中也诊断为早期癌，根治手术成功了，对吧？”他再次确认道。

“就是这么回事儿！所以，关于术后治疗，并没有什么必须特别考虑的，包括化疗等其他的治疗处置方法，而且估计出院以后也应该不会复发。那个老太太肯定会健康长寿呢！”

里见怀着终于得救般的心情，像要铭刻在大脑中似的把都留给他看的各项检查结果又从头看了一遍。

刚才都留所说的最终的组织学诊断，首先要从裸眼检查手术切除胃开始，然后像刚才的乳癌标本那样浸泡在福尔马林水箱里加以固定，再观察整体的粘膜变化。另一方面，还要把病变部分切成三毫米厚的切片并从剖面检查癌变扩散和浸润的程度，再把包埋于石蜡中的组织切片进一步切成薄片并染色，做成多达五十多片的组织标本放在显微镜下进行检查。由于必须经过以上过程才能做出最终诊断，所以一位患者所需作业量及时间非同寻常。但是，从这些作业得出的科学数据资料有时还可以把凭裸眼只能做出局限性早期癌的诊断推翻，确诊为深度浸润的进展期癌变，还可以作为转移性较高癌症的预警。在决定术后治疗方针方面，这种病理学所见是极其重要的数据资料。

“不过，我以前就想问你，在你关联的那件医患纠纷案中，那位患者的病理学检查结果怎么样啊？”都留点着一支烟问道。

里见虽然跟都留经常打交道，但还没有谈论过打官司的事情。

“没有做过像这样详细的病理学检查。”

“没有做过？既然在术前就认为癌细胞可能已经转移到了肺部，却没有对切除胃进行病理学检查，这未免太不正常了吧？”都留十分惊讶地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因为当时大学医院尚未普及这种把切除胃病变部分切成三毫米厚进行彻底的病理学检查的项目，所以我也没有把握断定没做这种病理学检查就是怠慢了医师的注意义务。”

“即使尚未普及，但当时确实已经开始实行对切除胃进行病理学检查了，只要是癌症专家就应该充分熟知这种做法的意义。况且这方面的设备也已经完全备齐，即使从国立大学本身的科研角度来看，没有对切除胃做详细而彻底的病理学检查不是很不正常吗？”

里见听到都留这番话感到顿开茅塞，想到财前没有对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进行病理学检查可以在上诉审中作为新的争议点，他心中充满了信心。

财前又一从刚才起就只管自己高谈阔论，为女婿财前五郎手下的医务员柳原安排的相亲宴席使他感到乐不可支。

一个月前，他在五郎家里巧遇柳原送交用于学术会员选举的论文集校样，并按照自己对柳原说的你也该成家、我帮你张罗一个好对象的承诺，安排他跟心斋桥野田药店老板的二女儿相亲。虽然柳原说在拿到学位前不敢考虑结婚并坚辞拒绝，但又一却说学位的事情交给五郎、娶媳妇的事我全包了，就生拉硬拽地叫两人见了面。

正因如此，他们避开了酒家或宾馆那种太正式的场所，选择在媒人财前又一诊所旁住宅里间的客厅中相亲。隔着矮桌左侧坐着柳原、财前又一和杏子，右侧坐着野田药店老板的二女儿华子、她的父亲文藏和母亲安子。坐在上座的柳原只在今天穿了件刚在洗衣店洗烫过的衬衫，不太适应地拘谨而僵硬。野田华子也像是因为和服腰带系得太高，连特意从料理店订好送来的菜肴都没动一筷子。只有财前又一自顾自地开心喝酒，滔滔不绝地神侃。

“反正吧，这位柳原医生呢，因为科研成果优秀、为人诚实而受到我女婿五郎的关照，博士论文在今年之内就差不多有着落了，将来会成为浪速大学医学院第一外科最有前途的人才，所以我要帮他找个好媳妇。我女婿实在太忙，就由我来替他帮柳原医生找媳妇。就像刚才也介绍过的，他父亲在九州的宫崎县当邮局局长，他是家中老大，还有三个弟妹。不过，因为他家里有农田，所以就送长子来大阪读大学，毕业后还叫他留在医务部继续学习呢！”

“不，我家的农田已经……”

柳原慌忙解释，家里仅有的些许农田也已经为供他从大学毕业到升任有薪助教转让给了别人。

财前又一打断他说道：“那些事我也向野田药店家详细讲过啦！他们家即使在大阪市内也是门路很广的药店，所以比起金钱更希望给小姐找个搞医的高学历女婿啊！”

野田药店老板文藏也说：“说的没错儿！其实，我那个老大、唯一的男孩学业不太好，勉强从私立药科大学毕业，现在帮我打理自家药店。大女儿自由恋爱结婚，嫁给了在东京商社工作的职员，然后就剩下这个二女儿了，我正要想办法帮她找个好人家就遇到了这个机会。我儿媳妇和大女儿生孩子时，前前后后都是财前医生帮的忙，所以他对我家情况十分了解。而且相亲对象又是浪速大学财前教授的弟子，我们就更放心了。”野田兴致勃勃地说道。

“不过，我只是一介乡下出身的穷医师，哪里配得上贵府的千金啊？再说，我是家里的长子……”

诚实认真的柳原还想继续解释。

“那些情况我也听财前医生详细讲过了。恕我说话不恭，经济方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希望为帮你成为了不起的大学老师提供援助呢！不过虽说如此，我们没有让你当上门女婿的意思，我已经有儿子了嘛！反正如果野田家也能出现一位了不起的国立大学老师的话我们就特有面子，咱家药店的门第也就提高啦！”身体瘦小的野田文藏极力说服道。

母亲安子也向前凑了凑身体。

“确实是这样啊！我们并不在意钱的问题，倒是我儿子头脚颠倒也进不去的国立大学毕业生这块金字招牌更珍贵呀！是吧，华子？”

华子比柳原小七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二十六岁年轻的脸上潮起红晕，点点头俯下双眼。母亲看看女儿的神态，又转向对面的财前杏子。

“我们虽然比不上你们财前诊所，但只要这桩亲事能成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让我们家华子也能像小姐，哦，对不起，我以前这样叫惯了，因为你总是那么年轻漂亮，一不小心就顺嘴叫你小姐了，就是想让我们家华子能像太太那样当上教授夫人，所以希望能当上大学有名老师的夫人。因为药店这种生意无论做得怎样大，反正也只是赚钱多点儿而已嘛！”

她似乎特别艳羡名利兼得的财前杏子。

“我去参加同学会时大家也都这样说。托大家的福，我真的很幸福呀！”

杏子十分爽快地表达发自内心的幸福感。

“杏子，你都多大啦！怎么还在人家面前自夸呢？”财前又一责备道。

“哎呀！要是说到见人就夸我那口子的话，爸爸才真叫人难为情呢！”

杏子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财前又一“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秃头。

“这可真是说出了我最大的弱点。俗话说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欢嘛！啊哈哈哈！”

说完他就发出爆笑声，野田华子和她父母也跟着笑了，席间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起来。柳原刚才还在为自己想拿到学位而听任财前教授摆布甚至接受教授岳父安排的相亲感到愧疚，而此时心情也放松下来了。他一边吃菜一边偷看坐在正对面的野田华子，虽然称不上美女，但白净圆润的脸庞和丰厚的双唇颇具肉感，他心中忽然被情欲驱使，开始产生急于结婚的冲动。

这时，已有几分酩酊的华子父亲问道：“不过，财前医生，那件官司怎么样啦？”

“啊，那个官司啊！虽然不通情理的患者提出了上诉，但他们不可能赢嘛！”财前又一根据上次与河野及国平律师见面的情形满不在乎地答道。

“果然是这样啊！其实，从我们药店沿着新斋桥一直向本町方向走，不远就是那家佐佐木商店，所以常常听到他们的消息。听说店老板死后商店生意衰落却还要上诉，终于搞得就快破产了。”

虽然言者无心，可柳原却感到像被当头浇了冷水般不寒而栗。虽然被告是财前教授，但他还是感到心慌意乱，不知野田华子的父亲他们是否了解自己就是那位患者的主治医师，禁不住看了看财前又一。

财前又一镇定自若地说道：“当初就是我家五郎指示柳原医生分管那个患者的嘛！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好柳原医生的将来，还帮着张罗相亲的事儿。所以，这次判决的结果应该能预料到吧！”

财前又一真是老奸巨猾，他是为了叫柳原在上诉审证词中也把财前未在术前注意到癌变肺转移说成是已经发现，才抓住柳原的弱点安排他相亲。

“原来是这样啊！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更了解受到财前教授赏识的柳原医生多么前途远大啦！这样我就放心了。来，柳原医生，干一杯吧！”

野田给年轻的柳原斟酒，可柳原却已经没有了享受相亲宴席的轻松心情。“佐佐木庸平的遗属就快破产了”这句话就像楔子钉在了他的胸口。

相亲宴席结束之后，柳原浑浑噩噩地走过御堂筋街，从堂大厦前直接朝南走向本町。

他根据佐佐木病历上所写地址的模糊记忆来到丼池筋街附近，忽然抬头一看，只见佐佐木商店的招牌就在斜前方。佐佐木商店的正门紧紧关闭，旁边只开着一扇供家人进出的边门。他从门缝向店里张望，没有一个人影，寂静无声。他躲在电线杆后面继续观望，看到两三个附近商店的店员正向佐佐木商店探头探脑。

“好可怜啊！听说这家店前几天遭到了‘突袭珍珠港’，因为是趁着星期天一大早店员还在睡觉时闯进去的，所以无可奈何地被搬走了大部分存货。今后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尽管大病刚好的寡妇苦苦哀求，可那些人还是做出了冷酷无情的事情。据说，如果遭到一次‘突袭珍珠港’的话，其他厂家也会接踵而至呢！”

“真惨啊！那还不是因为店老板突然撒手归西吗？无可奈何呀！恐怕是撑不下去啦！”

柳原感到胸口堵得慌。当自己为了今天相亲去理发和洗烫衣服的时候，佐佐木商店却发生了“突袭珍珠港”这种对于商人来说致命的事件。而且，这也许会决定即将破产的佐佐木商店的命运。柳原凝神注视着店内。突然，旁边小门打开，曾在法庭上见过面的长子庸一走出来，两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啊，你是……柳原……”

庸一喊了起来，柳原转身拔腿就跑。

“哎！站住！”

背后传来庸一追赶的喊声。柳原拼命地奔跑，强行闯过即将变成红灯的本町二丁目路口并混进了人群。庸一可能是因为不能及时穿过人行横道，所以没有继续追赶上来。但是，柳原想到自己像盗贼一样在行人之间逃窜的惨状，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第二十七章

时过正午，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宽敞走廊里，上午来的患者仍在忍耐着焦急情绪等候轮到自己就诊。其中，第一外科门诊室前的候诊患者更加显眼，护士用话筒呼叫患者名字的尖利嗓音也带上了几分疲倦。

统一为奶油色墙壁的门诊室用隔板隔成五小间，在最里边的诊察室中，佃讲师从刚才起就努力劝说一位患者。这位名叫安田太一、年纪在五十四五岁的患者在诊察结束之后仍然光着上身，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佃友博脸上现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我当然理解你希望请财前教授看病的心情呀！可是，我作为第一外科讲师给你做了胃液检查、Ｘ光片检查和胃镜检查，已经诊断为胃溃疡。而且为了慎重起见，决定明天再做一次Ｘ光透视，所以请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吧！况且，今天也不是教授坐诊的日子呀！”

安田太一从两个星期前初诊以来做过了所有的检查，因为已经诊断为疑似贲门癌，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请求教授复诊。

可是，安田太一抬起黑瘦的脸望着佃友博执意要求再让教授来诊察一次。

“当然，我也知道讲师与一般医生不同，本事更大。但我希望请这里最了不起的财前教授给我看看，哪怕只看一下也行。而且，我刚才在走廊上候诊时，亲眼看到财前医生走进另一间诊察室了。”

“那你一定是看错了吧？今天门诊医师的名牌都挂在走廊里，你看一下就知道了嘛！”

佃友博有点儿恼火，但又害怕惹怒这个固执的患者，要是他闯进可能正在给特诊患者看病的教授诊察室就更麻烦了，所以继续努力说服对方。可是，安田太一却还是不肯穿上衬衣。

“我没有看错！那张浓眉大眼、充满男子汉气概的面孔，肯定就是常常出现在杂志和报纸上的财前医生！跟我一起来的员工也这样说，哎，是吧？”经营中小型涂料公司的安田太一转向帮他拎包一起进诊察室的年轻职员问道。

“是的。刚才从我们面前走过去，进了里边那间诊察室，确实就是财前教授！”那个职员明确地答道。

“即使真是财前教授，今天也不是正规的教授坐诊日啊！”

如果是特诊患者才能例外，否则在教授坐诊日之外的时间不可能得到诊疗。

“是吗？其实吧，我也带了一封这样的介绍信。”

安田太一好像看透了佃友博的心思，从站在他身后的职员手中抢过来皮包，取出一张大阪工商会议所专务理事的名片。像这样有多数人带着介绍信来找财前教授时，佃友博就得把介绍信分成ＡＢＣ不同等级。可是，究竟把哪个等级以上的患者转给财前教授诊疗却很难斟酌确定，甚至比给患者看病还要费神。佃友博十分清楚，尤其是像最近这阵子财前教授忙于学术会员选举，神经处于焦躁的状态，所以他很难作出判断，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财前教授真的在教授诊察室吗？”

他漫不经心似的问旁边的护士，谁知那位新手护士不识相地答道：“是的，确实在那儿！”

“你瞧！我说得没错儿吧？”

安田太一立刻弹跳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穿上了衬衣。

“那我不知道教授是否能给你看。总之你先跟我过去吧！”

佃友博想到这名患者正好是财前教授的专长疑似贲门癌，于是就叫年轻医务员继续看后边的患者，领着安田太一带上Ｘ光片、胃镜胶片和一摞检验单走向最里边的教授诊察室。

“我是佃友博，可以打扰一下吗？”

“啊，可以。”财前语调傲慢地答道。

佃友博走进去，只见刚给特诊患者看完病的财前正在用消毒液洗手。

“有什么事儿啊？”

“是这样，有个患者拿着工商会专务理事的名片说一定要请教授给他诊断。”

在财前的关照下当了讲师的佃友博像年轻医务员一样心有顾忌地解释之后，拿出了安田太一交给他的名片。财前用护士长递来的毛巾擦过手瞪了一眼佃友博。

“佃君，你可是讲师呀！你作为讲师应该能够拿出这点儿气魄作出判断，即便是患者拿出给教授的介绍信，但在教授坐诊日之外的时间，除了情况相当特殊，否则都该由讲师做诊察嘛！”

“实在抱歉！我也是这样劝说患者的，可他带了名片介绍信，我就……”

佃友博一边道歉一边向外退去，可安田太一突然出现了。

“哎呀，请问您是财前医生吗？我知道特别有名的医生都很忙，不过，我既然来了浪速大学医院就想请您给我看一下。只要您给我看了，哪怕说我得了癌症我也能接受。”

安田太一低声下气地说着就向财前跟前凑了过去，财前不禁在心中惊呼一声并向后退去。这个患者五十四五岁的年龄、梳成中分的花白头发以及中等身材，简直就跟两年前做完贲门癌手术死亡的佐佐木庸平一模一样，财前脊背上窜起冰冻般瘆人的寒气。但是，对佐佐木庸平生前面孔并不熟悉的佃友博却无从了解财前心中的恐惧。安田太一特别能说会道，完全不像个病人。

“我并不是不相信这位佃医生的诊断。不过，这是中小企业经营者的悲哀，公司的一切事务都得由当老板的我一肩挑，所以，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家里人和公司员工就全都无依无靠了。就是因为这个，我在担心自己可能得癌症的时候，如果不能请大阪第一，不，全日本第一的医生看一下的话，因为我们是中小企业，所以实在难以放心。于是就这样，我在前不久找工商会议所的专务理事再三恳求帮着写了介绍信。虽然我听说今天不是您坐诊的日子，但您刚才好像看过一个患者，所以就让我也分享一份恩泽吧？”

他细小的双眼闪烁着亮光，甚至连总是低三下四地把“中小企业”挂在嘴边这一点也跟生前的佐佐木庸平如出一辙。他趁财前沉默不语，抓紧时机呶呶不休地恳求。

他居然连中小企业老板的身份都跟佐佐木庸平相同！财前心中涌起更加复杂的不安情绪。为了掩藏这种不安情绪，他对佃友博说道：“那我就看一下Ｘ光片吧！你马上给我准备。”

在佃友博做准备之间，财前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他想只看一下Ｘ光片就尽快把这个患者打发走，拂去这种无以名状的不快感。

他听到佃友博和护士在自己背后打开了观片机电源，并把Ｘ光片夹在了扣环上。

“老师，准备好了。”

财前转过身去，双手仍然插在白大褂衣袋里走近观片机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佃友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老师，我诊察的结果当然没做透视还不能最后断定从这个部位的阴影来看，我想会不会是……”

佃友博话没说完财前就反驳道：“没有必要做Ｘ光透视了。”

根本用不着做Ｘ光透视就能看到贲门小弯侧有个核桃大的阴影，很明显是贲门癌。

财前条件反射般地大声喝道：“胸部Ｘ光片！”

“那个，还没有拍……”

听到佃友博诧异的声音，财前心头一惊：已经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自己不可能再要求拍胸片。但尽管如此，自己却联想到了佐佐木庸平，所以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胸部Ｘ光片，于是感到几分狼狈。

“不，我只是说，为了慎重起见，过后还要拍胸片！”

财前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并再次观察观片机上的胃部Ｘ光片。

“没必要再做透视了，这是较为早期的 cardia krebs 嘛！”

“卡、卡……这是什么意思？”安田太一反问道。

“哦，就是胃溃疡的意思啊！要立即住院做手术。”

财前极力掩饰胸中激烈的悸动，却不敢正视患者安田太一的面孔。

“原来不是癌只是胃溃疡呀！那就不用做手术啦！这段时间吃药就能完全治好吧？”

“不行。即使是胃溃疡，用内科治疗也已经有点儿迟了，还是做手术为好。如果不抓紧治疗的话就可能发展成癌症，所以要尽快住院做手术！”

财前说完，安田太一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说道：“财前医生，拜托你了。要是非做手术不可的话，就请您给我做吧！如果是其他医生来的话，我宁可不做手术只吃药治疗。”他态度十分坚决地说道。

“哦，胃溃疡手术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能做。”财前像逃避似的说道。

“要是您不给我做手术的话，我还不如任其发展成癌症，写份遗嘱死了算了！”

安田太一仍然异常固执地紧抓财前不放，简直就像佐佐木庸平的亡灵出现，挡在财前面前令他感到毛骨悚然。财前一方面想从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中逃脱，另一方面又产生了挑战的欲望：面临即将开始的上诉审证人讯问，怎么能被偶然相似的患者吓倒呢？他的心在剧烈地动摇。

在悬挂着历代校长肖像画的近畿医大校长办公室里，理事长冈野、学术会员地方选区候选人重藤教授和竞选参谋增富教授三人正在商讨推敲竞选策略。

近畿医大目前由一位七十多岁、来自东都大学早已退休离职的教授担任校长，而经营大学的实权都掌握在理事长手中。而且，由于校长因糖尿病从半年前就开始长期疗养，所以这次选举就由冈野理事长全盘指挥。他虽然个头很矮看上去很不起眼，但鼻翼宽阔的大鼻子和厚厚的嘴唇却给人以精明强干的印象。

“这次学术会员选举越来越有意思啦！咱们的重藤教授在有关交通事故伤害的电视节目中一出现，对手就好像慌了神，在今天的早报上大张旗鼓地刊登了浪速大学财前教授的出版广告，摆出一副战斗的架势。不过，增富教授上次跟浪速大学的鹈饲院长和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三人出席演讲会时的情况怎么样啊？”

增富教授听冈野理事长问到平和制药公司主办的“循环系统疾患”演讲会，就把瘦削的身体向桌面前倾。

“在演讲会后的宴席上，简直就是狐与狸相互欺骗呐！一个是把财前教授推到前台而自己当影子参谋的鹈饲院长，一个是洛北大学推举的候选人神纳教授。可是，鹈饲却像第一次听到似的说：神纳先生，听说你要参加学术会员选举啊！而神纳也说，其实我哪里顾得上参加学术会员选举呀，因为还有一大堆课题要做所以就极力推辞了嘛！双方就这样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相互欺骗，我也就乐得作壁上观洗耳恭听啦！据我看来，神纳教授可能会以‘学界进步派’的形象，不显山露水而又强有力地向以内科学会为中心、当然包括各个有实力的临床学会和缺乏科研经费的基础医学相关学会施加影响，采取剑道中所谓‘于无声中取胜’的招法。而财前教授则会充分利用‘食管外科专家财前’的广泛知名度以媒体为工具展开活跃的竞选运动。今天早上报纸广告宣传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也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大张旗鼓地宣传那是‘外科学界泰斗泷村名誉教授绝赞之作’，但其内容肯定只是搜罗以前在学会杂志上发表过的论文，只是在体裁上稍做加工而已。不过，对于学者来说，趁出版个人著作开展竞选运动确实是最巧妙的招数啊！因此，咱们也必须采取强有力而收效快速的对策。”

增富教授提出了与在平和制药公司宴席上呆傻木讷完全相反的积极意见。重藤教授身穿新定做的英国造西装，胸前隐约露出蛋白石领带夹，一副衣冠楚楚的少壮企业家模样。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啦！对此咱们也要进一步强有力地利用有门路的电视台，只要是商业电视台就可以找赞助商购买时段制作系列节目。我打算动员跟咱们有关系的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制造商，此外还要动员向医院供应桌椅、病床、照明器具的各家厂商当赞助商，借此推动有关交通事故伤害，尤其是后遗症的启蒙教育。这跟医生在无聊的娱乐节目中出场不同，只要是堂堂正正的教育节目，应该不会受到无端的指责和批评吧！”

他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

冈野理事长鼓起大鼻子说道：“嗯，如果今后还能利用电视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段了，所以一定要大力宣传。不管怎么说，既然推举本校的招牌教授重藤教授当候选人，理事会也将以不惜投入高额竞选经费的方针应战。所以，钱的方面你就不用担心啦！”冈野理事长用已经考虑到资金问题的语调说道。

“这样真的可以吗？据说最近咱们学校开销也很大，而我在这种时候还要因为竞选给学校添麻烦……”

重藤看似过意不去，实则想让理事长作出承诺。冈野用厚嘴唇叼住烟使劲嘬了一口并“噗”地吐出来。

“其实呢，因为最近要在东大阪市新建一座大型分院，所以正是筹措资金的艰难时期。不过，如果你能当选的话，投入三百万、五百万竞选经费并不算多嘛！这是因为，在募集五万元一张的医院债券或去厚生省相关部门申领设立许可证时，如果有学术会员头衔的话就具备了学者教授加议员一样贴了金的政治实力，在跟文部省大学学术局和厚生省等相关厅局交涉时就比较顺利了。因为那些当官的家伙都有个坏毛病，根本瞧不起没有头衔、什么都不是的人。还有，只要在入学招生简章上漂漂亮亮地印上‘本校有担任学术会员的教授’，在招生方面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啊！”

确实不愧为私立大学的理事长，从经营学校方面也能找出学术会员的价值。

“可是，大和医大的织田校长怎么迟迟不来呀？”

原定聚会五点钟开始，可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惦记着时间的冈野理事长看了看表，这时，织田校长在事务局人员的陪同下进来了。冈野立刻起身迎接。

“本来应该我们去拜访您，可还让您专程赶来，实在不好意思。”

他谦逊地向对方问候，并请织田校长坐在正面沙发上。

“哪里，都是因为我自作主张拒绝了去别的场所嘛！我们学校的理事会刚刚结束，我这是在赶往下一个会场的途中，而且你们也知道我很忙，所以安排在这里我比较顺路。那么，你们谈到哪儿啦？你们三人都聚齐了，一定商议出好对策了吧？”

大和医大的织田校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六岁，就像五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浅黑色，显得精力旺盛。他担任校长同时兼任理事长，而且在经营方面也是实力派人物，在私立大学校长中是较为罕见的人才，一贯致力于促进私立大学的团结。

“哎呀，织田校长不在场的时候，我们几个商议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嘛！既然要跟传统深厚的国立洛北大学和浪速大学竞争，咱们如果不以私立大学联合体迎战的话，根本不可能取胜。所以不管怎么说，如果作为私立大学联合体会长的织田校长不到场的话，根本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呀！”

冈野只字不提刚才从利于自己学校经营方面谈论学术会员选举的内容，却打出了私立大学联合体的旗号。

织田校长把双肘放在沙发扶手上说道：“如果像最近这样新设立国立、公立医大的话，私立医大的招生人数持续减少，好学生都被公立大学抢走，大学生的素质也会大大降低，甚至连教授、副教授级中的佼佼者也被公立医大挖走了。说实在话，像我们学校目前基础学科某些部门的教授职位都有空缺，实在令人伤透了脑筋。况且，私立大学的医学科研经费平均只有国立大学的一成左右。即使从科研方面来看，要是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私立医大和私立大学医学院就岌岌可危了。因此，咱们在这种时候必须认真商讨振兴私立大学的方策。上届本校推举的候选人在竞选中落败，这次就更要团结私立大学联合体的力量打败国立大学。”他环视在座的其他三人语调强烈地说道：“为了这个目的，首先必须反省上届地方选区竞选落败的原因。以我来看，在上届选举中私立医大最薄弱的一点，那就是在战后医专升格为医大之后，尽管都是同校的毕业生，但医专毕业派与医大毕业派水火不容，从校友会捐款到极为琐碎的问题都不能统一意见。洛北大学就是瞄准了两派诡异暗斗的裂痕分散了咱们的选票。因此，在这次选战中咱们应该跟每所大学的医专派和医大派充分沟通，以求统一双方的意见，我也会不辞劳苦参与各校的相关聚会。我还发现另外一点，有资格投票选举学术会员却没有注册登记的人多得出乎意料。解决这个问题的对策是，各校必须指定一名固票负责人，并通过教授会、副教授会、讲师会、医务员会以及校友会报刊等大力呼吁。”

竞选参谋增富说道：“我对这个问题也很伤脑筋呀！我向各校教授咨询过，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们说，选举人在注册登记时必须在登记卡上逐一填写在学会杂志上刊登的论文题目、日期等资料，而且每隔三年还要重新填写一次，所以大家都嫌麻烦就干脆不去注册了。所以我考虑，因为候选人是咱们学校推举的，那就把各校有选举资格的名册全都要来，然后多雇用一些打工学生，由本校统一代理注册登记事务。”

“这倒是个好主意啊！那我就抓紧派我们的医务员去走访各校啦！”

重藤向前凑了凑膝头，增富也点了点头并笑着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从洛北大学系统院校独立出来加盟咱们私立大学联合体的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呢！因为它的前身是女子医专，所以我打算去那里的女医协发动强大攻势，说服对方协助整合近畿一带女医师的选票。恰巧我内人是女子医专时期的毕业生，目前仍留校担任讲师并管理女医协的事务。因为女人大都跟男人不一样，比较守信用，所以经过恳求得到承诺就会照章办事啦！”

冈野张开厚嘴唇说道：“对啊！你夫人是那儿的头儿嘛！听说，女医协在大学募捐时虽然金额不大，但几乎全体都规规矩矩地捐了款。所以，她们应该会以妇女社团的行动力协助咱们。你这个主意真不错啊！”

“女医协的着眼点确实很不错呀！因为洛北大学和浪速大学都无法向女医协下手，所以这方面就交给冈野理事长和增富教授办吧！我就打出私立大学联合体的旗号，不光要向关西的私立大学做工作，还要向东京Ｋ大学和Ｇ大学医学院出身、在近畿地区医院工作或开业的人做工作，一起商讨聚票的对策呢！”大和医大的织田校长勇挑重担地说道。

“既然承蒙医学界老前辈，而且是私立大学联合体会长织田校长如此鼎力相助，我绝不能疏忽大意输掉选战。”

重藤装腔作势地正襟危坐并乖顺地俯首行礼。织田“砰”地拍了一下重藤的肩膀。

“你是公认的‘交通伤害权威重藤’，所以绝对没有问题啦！我声援你也是很有意义的嘛！”

“不过，对手毕竟是浪速大学的财前教授和洛北大学的神纳教授，所以那可是两大劲敌呀！”

“根据你的感觉，他们哪一方实力比较强大呢？”

“我们刚才也聊到了这个问题，不过两者应该实力相当吧！”

“这样说来，财前教授那宗官司并没有对他产生太大的负面影响嘛！”

“是啊！这跟其他案件不同，毕竟是不知哪天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医患纠纷案，所以，在一审判决中胜诉的财前教授强势上扬。而且，尽管本案上诉还在审理当中，但他还是敢于参选学术会员，这对医师同行来说真是无比大快人心的事情。他们希望财前教授当选学术会员，并且赢得这场今后可能激增的在医事判决中对医师方面有利的判例。特别是医协那帮人，更是一跃而起全力声援。正因为这样，咱们就不更能冒失地把那宗官司当作工具攻击财前了。而神纳一方则有可能专打‘医学界进步派’的旗号挑战医学界的禁忌，把这宗官司用于选战。这样一来，双方必定会相互泼脏水，那咱们就可以在中间坐收渔翁之利啦！”

重藤显示出自信的神情。

“那就这样办吧！这次，就算是为了私立大学联合体的面子咱们也不能输掉。因此，私立大学以我为首还有其他干部们也会全力以赴。”

织田语调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看样子他要为本校候选人在上届选举中的失败展开雪耻之战。

财前坐在教授办公室的转椅上，用焦躁不安的目光望着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五十分。想到过一会儿就不得不给长相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做贲门癌手术了，第一眼看到安田太一时那种脊背上窜起冰冻般瘆人寒气的感觉再次清晰地复苏了。

既然那个患者使自己如此毛骨悚然，可为什么还会接下这台手术呢？这一点连财前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会是因为对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跪伏在地苦苦哀求说非财前医生不治而心软所致吗？并非如此。倒不如说，那是财前最讨厌的懦弱者的丑态。如果不是的话，难道是因为想要消除对那个只不过长相酷似某人所产生的怯懦而故作姿态吗？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啊，我是财前。”

“这里是中央手术室，患者即将进入可以接受手术的麻醉状态。请教授做好准备。”

“好的，我这就下去。”

财前咔嚓一声挂上电话就从转椅上站起身来。

可能是因为教授亲自主刀，而且是罕见的贲门癌手术，所以中央手术室里飘荡着紧张的气氛。当财前走进准备室时，护士长就拿着手术衣和手术帽绕到他身后，为他系好手术衣上的系带并戴上口罩，帮他给消毒过的双手戴上薄型橡胶手套。其间财前板着面孔一言不发。准备就绪之后，财前向两侧抬起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在口罩下深吸一口气之后站在了通往手术室的自动门前。

带有自动开关装置的门打开，穿着手术衣的财前走进手术室。总是在学习会上做记录的江川担任第一助手，其他两名助手和麻醉师都已就位，四人一齐行礼迎接财前。财前走近手术台却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夹层二楼玻璃围挡的观摩室。因为是财前教授亲自主刀做贲门癌手术，观摩室里站满了观摩手术的医务员。在财前的眼中，观摩室里站得满满登登的人影仿佛佐佐木庸平案判决时法庭旁听席上的人影。财前好不容易才压制住想把那些观摩者赶走的冲动。

财前再次做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随即走到仰卧在手术台上的患者左侧中间主刀者的位置，低头望着患者在麻醉作用下松弛的腹部，露出一反常态的慎重表情用手指按住了患者肚脐上方的肌肉。

“腹部肌肉还这么僵硬！负责麻醉的干什么来着？”

他突然呵斥站在患者头部方向的麻醉师。

“可是，我充分地使用了肌肉松弛剂，我觉得已经够松弛的了。”

麻醉师看到财前情绪不好说话也有点儿结巴了。

“你觉得够松弛就行了吗？如果松弛度不够，剖开部位就不能顺利扩张，手术野缩小就会妨碍手术，手术中肠子还有可能被挤出来，主刀医生怎么受得了呢！”

他平时因为对自己的手术刀法极为自负而从未在意过肌肉松弛的状态，但此时却似乎有些神经过敏了。

“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那就开始做手术吧！圆头刀！”

他向身旁传递手术器械的护士发出指令。在雪白明亮的无影灯下，财前专用的定制手术刀闪出冷冽亮光被递到他的手中。刹那之间，财前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给佐佐木庸平做手术时的情景，他突然产生了错觉，安田太一的面孔看上去就像是佐佐木庸平，盖布下仰卧的身体好像忽地坐了起来。财前霎时像要后退似的摇晃了一下，但与此同时，他的手却像挑战般伸向手术台上患者的胸部，并且把手术刀向剑突下方切了下去。

当财前回过神来发现下刀过深的时候，鲜红的血液已经喷涌般地向两侧流下，这比平时的出血量多。财前努力不去在意出血量，开始向腹部切下去。可是，由于扰乱第一刀手感的动摇传到了手术刀上，患者腹部正中线切得有深有浅，出血较为严重。三名助手惊讶地面面相觑，赶忙用止血钳止血并固定好开腹拉钩。

财前感到自己浑身早已渗出汗来，同时对出现在拉开的手术野的肝脏、十二指肠、大肠和小肠等腹部脏器进行触诊，确认癌变没有转移之后就开始触诊胃部。但是，他已经没有了以前那样追踪猎物般的锐利目光和气魄，脑海中再次袭来佐佐木庸平的幻觉，一种仿佛正在摆弄他的遗骸的惊悚感觉在不断地加强。

当他触诊到贲门部时，右手食指摸到了肿瘤。他用力牵拉并翻转小弯侧，果然正如Ｘ光片所见，那里长了个核桃大的肿瘤。虽然长了肿瘤的部位、大小和形状都与佐佐木庸平略有差异，但手术本身则与当时一模一样。

“老师，您身体不舒服了吗？”

第一助手江川抬头望着财前汗珠从脖颈滴在胸前的异常状态。

“不，没事儿！癌症虽然只局限在贲门部位，但已经侵入紧挨食管的下方，所以要实施胃全切术并把食管下端与肠管连接起来。”

他说完才第一次抬头看手术室墙上的挂钟：一点二十分。刚才进入手术室时是一点十一分，所以只过了约十分钟而已，但他却已经感到像是执刀近一个小时般疲惫不堪，嗓子眼里也干得直冒火。

“尖头刀！”

他努力说这几个字来，握住尖头刀就着手游离胃体。先切断十二指肠的前端，把断端双重缝合之后埋入腹腔，接下来就要把食管拉出来了。他把包裹食管的厚横膈膜环状切开，随即把手指伸进去，却没能顺利地把食管拉出来。

“开腹拉钩挂得不好！要牢牢地挂住！”

财前大声训斥并再次伸进指尖拉出食管，指令第一助手用食管钳固定后，接下来就要把食管与胃体之间切断了。当财前握着尖头刀抵在食管下方刚要一刀两断时，尖头刀却哧溜地从他手中滑落了。刹那之间，手术台上的患者身体仿佛忽地向远处退去，一阵死亡迫近的恐惧感向他袭来。传递器械技术熟练的护士立刻把备份尖头刀递到财前手中，但手术室内已经开始流动令人窒息的空气。像财前教授这样的主刀医师竟然把手术刀从手中滑落！这种状况甚至影响到了第一助手江川等三名助手的心态。

财前双眼布满了血丝，再次握住尖头刀慎重地把刀尖抵在食管下端切断了与胃体的连接，鲜红色的血液立时迸溅到周围。财前在口罩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中抓住摘除的胃体。但是，那种温热的触感又唤起了他抓着佐佐木庸平的胃体的感觉。他像摔东西般把摘除的胃体扔进处置台上的托盘里。

“接下来吻合食管和空肠！”

财前把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再次伸进腹腔，用手指捏住空肠前端提拉到刚才与胃体切开的食管断端，用手术钳夹住后就开始缝合了。用手术钳夹住的食管很容易滑落并缩进纵膈腔深处，从而失去缝合的时机。财前用力拉住食管进行缝合，十分谨慎地吻合力求避免发生缝合不严。在他打最后一个结时“啪”地把缝线拉断了。

“啊！”

财前忍不住喊出声来。在即将完成缝合打结时拉断缝线，往往发生在打结时用力不当的情况下。三名助已经感到今天的财前不是往常的财前了，从最初前正中线切开时的出血过量，到切断食管与胃体时滑落尖头刀，再加上缝合食管与空肠时拉断缝线，作为财前教授这样的手术名家失误未免过多。有事儿了——想到这里，三名助手感到了不安，好像无影灯照射下的手术室突然降下了黑幕，他们抬起头来望着财前教授。财前脸上汗水像瀑布般流下，虽然护士从身后不停地为他擦汗，但他手术衣胸前被汗水浸透非同寻常。财前重新进行缝合，但已不再像平时那样果敢，反倒像初学者般小心谨慎，采取了细致的缝合方式。他满脸大汗淋漓地终于完成了缝合，接下来只剩把腹腔内其他脏器放回原位和关腹缝合皮肤了。

“手术完成了！”

财前用嘶哑的嗓音说完看了一眼时钟：下午四点十六分。从手术开始已经过了三小时五分，比往常多用了一个小时以上。但即便如此，对于他来说却像是历时四五个小时的激烈而漫长的苦战。

“老师，可以把患者送进恢复室吗？”

“嗯。今天可能是因为连日忙活学术会员选举有些疲劳，好像让大家担心了吧？说实话，我刚才在手术过程中出现过短暂的头晕。”

他抬眼瞟了一下夹二层的玻璃墙观摩室，似乎想把这番话也传达给观摩者们，然后就像终于死里逃生般地走出了手术室。

财前回到办公室后，仍然难以抹去给山田太一做手术时袭来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在手术室隔壁的浴室里冲了淋浴，连内衣也换掉，按理来说应该感到神清气爽了。可是，回到办公室喝了杯咖啡、抽了雪茄之后，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快感仍然挥之不去。

财前曾经感到，在那明亮炫目的手术室内有一片暗影瞬间掠过眼前，在切断食管与胃体时竟然没有握住尖头刀。难道这是一星期后将要进行上诉审证人讯问前的不祥之兆吗？想到这里，他立刻拿起桌上的外线直通电话拨了号。

“是我。”

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电话那头就传来庆子慵懒的声音。

“哎呀，你怎么啦？在这种时间给我打电话！”

“虽然时间还有点儿早，我现在就过去。”

“是吗？我还打算今天去店里呢！那就不去了。”

庆子似乎从财前的语调中听出他是从办公室打来的电话，于是也很快就挂断了。

财前叫来隔壁的秘书，说有个商讨学术会员选举的聚会，然后就刻意做出很不高兴的样子走出了办公室。

财前叫司机把汽车停在帝塚山的高级公寓前，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快步闪进电梯上了五楼，轻轻地敲了敲庆子的房门。门立刻打开了，庆子身穿胸前开着大Ｖ字形的橘黄色连衣裙迎接财前。

“哎呀，你脸色不好啊！怎么啦？”

凭着女子医大退学生的敏感，庆子看出财前脸色有些不对劲。

“没有。”财前摇头说道。

“可是，你看上去很累，所以还是休息一下吧！”

庆子开始给财前铺床了。

“给我倒杯威士忌酒吧！我要喝酒。”

财前说完咕咚一声倒在沙发上，庆子狐疑地盯住财前的脸。

“学校里有什么事儿了吧？是不是学术会员竞选活动不太顺利呀？”

财前一边喝威士忌酒一边摇摇头。

“不，是手术、今天的手术！”他一吐为快似的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说起今天在给酷似佐佐木庸平的患者做手术时发生的内心动摇。

“我感到一种无法表述的恐惧，好像手术台周围全都是尸体，只有我一个人握着手术刀。太瘆人了！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恐惧。”

“那，手术顺利吗？”

“嗯。虽然很惊险，但最后总算是顺利完成啦！”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那就没有必要如此在意了嘛！你这个人虽然是个坏家伙，但也有懦弱的一面呀！大不了碰到个长相酷似的患者就吓得这么心神不定。首先，既然那么讨厌这个患者，你别接这台手术就行了呗！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呢？”

“这个原因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我原先很不愿意，但是稀里糊涂地就被他说动了心，结果就应承下来了。”

“不过，那个柳原医师知道今天手术的事儿吗？”

“不，那家伙胆儿小。连我都被那种感觉吓得够呛，所以就没告诉他。”

“是吗？那太好啦！既然与佐佐木庸平先生同样的贲门癌手术获得了成功，说不定还能在上诉审中巧妙利用一下呢！那就要充分做好术后管理，这次可别让他死掉啦！”

庆子瞪大了母豹般闪亮的眼睛，说话语调比财前还要镇定而冷漠。

“庆子，你这个女人也许比我更冷漠、更强势呢！我开始服了你了……”

财前说着把威士忌酒一饮而尽。

“你说什么呀？我所喜欢的财前五郎可是具有机械般精密的手臂和临危不惧的钢铁般强韧意志的外科医生啊！怎么到了上诉审证人讯问阶段却说起泄气话来了呢？”庆子轻轻地顶了回去，“官司的事情已经采取周密对策了吧？”

“嗯。在这方面不光有上次的河野律师，又增补了一位名叫国平的医协顾问律师。并且仔细地侦察了佐佐木方的动向，警惕出现对我方不利的证人和鉴定人。”

“那么，你对这边最重要的证人柳原君也已经采取措施了吧？”

庆子在沙发上跷起线条优美的二郎腿，喝干了第二杯冰镇威士忌酒。

“那当然啦！因为我忙不过来，所以就拜托我岳父，在前些天让他跟心斋桥一家大药店老板的女儿相了亲。”

“真不愧是大海怪财前又一先生啊！你的高压威胁、学位论文诱饵再加上找媳妇，真是软硬兼施的妙招呀！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你在手术中还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心理状态，那不是太可笑了吗？”庆子提醒道。

财前心中回忆起前任教授东贞藏的话：做医师这个职业，如果发生了即使竭尽努力却还是因误诊导致患者死亡的结果，就会萦绕心头一辈子都忘不掉。所以，握手术刀的外科医师更要特别注意。虽然财前在心中强烈地说服自己：那并不是自己的误诊，一切都只不过是在自己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之后发生的意外事故而已。但是，他仍然感到了仿佛从某个缝隙漏进贼风般的脆弱。这种脆弱感就表现在今天做手术时发生了那种状况。财前怔怔地瞪着双眼，一言不发地喝冰镇威士忌酒。

“你这个样子怎么行啊？上诉审刚刚开始，可是你好像已经在心理上输掉了。既然你这么心虚，我看干脆达成和解，用钱来解决官司怎么样？”庆子露出轻蔑的神色说道。

经庆子这样一说，财前心中立刻腾起用尽所有方策在二审中胜诉的挑战心理。他放下威士忌酒杯，伸出浓毛大手猛地把庆子拉了过来。

“你等一下，我把窗帘拉上嘛！”

庆子拉上卧室的窗帘，遮住外面还很明亮的光线，然后用放浪的姿态迎合财前。

“你可要把丽都夜总会那个尿骚味未消的小妞收拾利索，别把她惹恼了。你现在既要打官司又要参选学术会员，还要招惹装嫩小妞，你真是傻透顶了！”

庆子淡然处之地交代了加奈子的事后，就主动地缠住了财前的身体。

东贞藏家的英式房间里，冷气调得强弱适度。透过玻璃门向外望去，美人蕉和天竺葵的黄与红在夏日清晨的庭院里燃烧般地交相辉映，而室内却只有十七八度凉爽宜人。

东贞藏身上裹着薄睡袍打开了报纸，佐枝子把餐后冰红茶注入水晶玻璃杯。母亲政子十分珍视地双手捧起了放在桌上的照片。

“为什么这么好的亲事你都不如意呢？对象是著名私人医院院长的长子，还去美国留学过。他三十六岁，在年龄方面也跟三十二岁的你挺般配。而且在上次相亲的时候，不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吗？他对女性相当尊重，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没什么可说的嘛！”政子喋喋不休地说道。

佐枝子白净的双手优雅地剥掉麝香葡萄的薄皮，每剥一下都对露出青翠欲滴果肉的麝香葡萄的鲜美表现出迷醉的神情。

“如果硬要挑毛病的话，那就只是听说他的母亲聪明、有主意、威望高，而且祖母健在。可也已经答应让你们搬新居另立门户了嘛！”

政子说到这里佐枝子还不应声。东贞藏一边抽雪茄一边看报纸。政子自顾自地继续唠叨。

“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嘛？别不说话，快回答我！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不说话怎么行呢？”

政子很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佐枝子这才开了口。

“可我就是不感兴趣嘛！”

“到底是哪里不合你的心思呀？”

“从过于衣冠楚楚的装腔作势到美国式尊重女性的态度，我全都看不顺眼！”

“哎哟，你在说什么呐？你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这门亲事无论在门第财产还是人品方面都很难得呀！”

“母亲，到底什么难得呀？在决定婚姻大事的时候，应该以什么标准来判断难得不难得呢？我可不希望你用那种简单方式考虑这个问题。都是因为你整天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还说不是正式相亲只是一起听听卡拉扬指挥的柏林交响乐团演奏，我才按照母亲说的去了嘛！如果那样就能作出决定的话，我早就作出决定了。”

佐枝子说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与里见修二相差甚远的相亲对象：翡翠纽扣在他白条纹暗色西装袖口若隐若现，演员般端庄俊秀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虽然去美国留过学却喜欢欧洲古典音乐。这位迎合佐枝子谈话的三十六岁男子绝对不是当医生的类型，而只是因为偏偏作为长子出生在祖辈开办医院的家庭里才不得已当了医生。这就是佐枝子对他的印象。承托患者生命的医师必须像里见修二那样真诚尊重生命的尊严，想到这里，佐枝子像是刚刚发现一般，心中更深地铭刻了里见的身影。

政子像丢开不管似的望着东贞藏。

“老公，你也别总是一声不吭地看报纸，你也该说说她呀！就是因为你在当教授的时候没把这件事情定下来嘛！”

“我也不是没有留意这件事。”

东贞藏虽然嘴上没说，其实上次在推举金泽大学的菊川作为自己的继任教授时，就考虑到让他跟佐枝子结婚了。

“你老是那样说‘我并不是没有那样做、我并不是没有那样想’，可你为什么做事总是那么摇摆不定、优柔寡断呢？”

“我不是优柔寡断。我不是像你那样的急性子，而是要在深思熟虑之后再果断行动的类型。说起来佐枝子也属于我这种性格嘛！”

佐枝子望着父亲莞尔一笑。

政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佐枝子，前些天连续有两封信寄给你，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女人的笔体。那到底是谁呀？”

佐枝子没有应答。

“好像名字叫龟山君子。她是什么人啊？”

“什么？龟山君子……”东贞藏惊讶地反问道。

“佐枝子，你该不会是跟那个病房护士长龟山……”

“没错儿啊！上次我不是去父亲的医院了吗？我回家走出电梯门时，偶然碰到了龟山女士。因为我听说她知道在财前君大查房时发生的事情跟那件医患纠纷案有重大关联，所以我就委托她当证人在上诉审中出庭作证。我甚至去她家请求过，她本人暂且不说，她丈夫首先坚决反对。即使那样我还是竭尽全力地恳求，而那个人还是竭尽全力地拒绝我。现在我跟龟山女士相互寄信联系。”

政子表情骤变。

“佐枝子，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在给你提亲的重要时期，去掺和一个跟咱们毫无关联的人的医患纠纷官司。你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她说完又扭头望着东贞藏，“老公，你是什么想法？”

政子突然的责问使东贞藏也惊愕不已。

“佐枝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也大可不必那样做嘛！谁都不会愿意去当打官司的证人，尤其是龟山在财前当教授之后不久就辞职了。而且她好不容易结婚成家，这种事情会给人家带来困扰的。所以，既然你上门拜托都遭到了拒绝，那就适可而止吧！关口律师和里见君来找我咨询过佐佐木方鉴定人选的事，我也算是间接地协助了他们。我觉得你母亲说得对，你没必要跟这件官司扯上关系。”

东贞藏也在为女儿的事情担心。

“那么，父亲难道可以满不在乎地说那个事件跟您完全无关吗？我可不这样认为。恕我冒昧，父亲确实培养出了财前君这位医术优秀的接班人，但您教过他医学家的道德吗？我还在上学时祖父就曾经告诉过我，真正的医学家就像三叶草一样，医学、医术和医道三者缺一不可，缺少哪一项都不能称之为杰出的医学家。”

佐枝子说完抬头望着挂在墙上的祖父肖像。祖父身穿礼服，胸前佩戴着二等勋章威风凛凛，他生前是日本外科学界的功臣。东贞藏一时也无话可说了。

佐枝子继续平静地说道：“医生当然也是凡人嘛！但是，考虑到医生是拯救生命的特殊职业，所以我觉得当然应该具备更加崇高的职业道德。如果父亲对财前君和其他研究生都进行过严格的职业道德教育的话，财前君就不会成为第一外科教授，这次事件也就不会发生了。”

东贞藏一言不发地听佐枝子说完看了看时钟，随即起身准备去医院上班。正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了。

“教授的快递邮件到了。”

年轻女佣把寄给东贞藏的快递邮件放在桌上。东贞藏立刻拿起信封看了看背面正木彻这封信是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寄来的，东贞藏诧异地赶紧拆封读完了信件。

“佐枝子，正木副教授准备担当佐佐木方的鉴定人。但财前君利用Ｋ大学是私立大学这一点，策动Ｋ大学的首席理事、法律界的大牌人物向他施压，暗示正木副教授如果不拒绝担当鉴定人的话，将来大有希望的教授宝座就会变得岌岌可危，也许还会被赶到旁系医院或研究所去。财前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卑鄙啊！”

东贞藏眼中充满了怒色。

“佐枝子，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吧！爸爸也有自己的考虑，也许会对财前君采取不同于以往的态度。”

看样子东贞藏下定了强烈的决心。

医协顾问律师国平驱车缓慢地行驶在尼崎市沿河那条密集林立着街道工厂的小路上，一边前行一边寻找门牌号。

在卡车和翻斗车川流不息的工业区里，这台带空调的高级轿车非常引人注目，家庭主妇和孩子们纷纷从木造房屋里露出脸来好奇地看热闹。国平正在寻找曾在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担任病房护士长的龟山君子家。汽车沿着河边道路向南开了两百多米向右转，终于找到了三光机械厂的宿舍，但再向前汽车却开不进去了。国平拎着一盒点心下了车，用麻纱手帕不停地拍打胸前的尘土，然后站在从边上数第五家挂着塚口名牌的门厅前。玻璃门大大地敞开着。

“有人在家吗？塚口太太在家吗？”

“在。请问是哪位呀？”

屋里好像正在准备晚餐，飘出炒菜的味道，一位身穿休闲连衣裙的女子探出头来。

“请问，你以前是不是叫龟山君子啊？”国平彬彬有礼地问道。

“是，是我。你有什么事儿吗？”

君子诧异地望着面前这位过分衣冠楚楚、与自己家极不相称的访客。

“那么，你就是曾在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病房担任护士长的龟山君子啊！突然登门拜访实在抱歉！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多有打扰。”

国平不等君子答话，就径直走进了门厅旁开着电扇的四铺席房间。

“你辞去病房护士长之后，护士们和年轻医务员们都很怀念你的人品，因为你的名望相当高啊！”国平面带笑容地说道。

“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位啊？”

“啊，失礼了。我是财前教授委派的律师，名叫国平。”

君子听到此话表情骤然僵硬起来。

“其实，我就是为了你也知道的那件官司而来。在你担任病房护士长期间，有个叫佐佐木庸平的患者住院，听说在这个患者术前教授查房时你也在场啊！”

“嗯……不，我不在场。”

“哦？那就奇怪啦！安西医务长把那名患者从入院到死亡之间参与诊疗护理的医务员和护士名单都列出来了，我查看了那份名单发现当时你担任病房护士长，而且那次教授大查房时你也在场，所以应该听到财前教授向柳原医师作出了什么指示。”

国平凝视着对方，细心地观察她的反应。

“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虽然君子矢口否认，但国平并没有看漏她脸上的细微变化。

“可是，既然你当时在场，就算是没有全部记住，一件事儿总该记得吧？你作为病房护士长，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

君子用力地吞了一口唾沫。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因为我离开那家医院快两年了，女人一旦进入家庭，就会把以前工作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说完，她就像海螺一样紧紧地闭上了嘴。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哎，我回来啦！肚子饿了！吃饭、吃饭！”

君子的丈夫塚口雄吉大吼大叫地走了进来。君子狼狈地刚想起身，国平立即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厅。

“您是塚口先生吧？您不在时冒昧打扰，这是我的名片。”

他说完就递上了名片。

塚口雄吉把散发着汗味的工作服一扔说道：“哦？上次是姓东的医生女儿，今天是律师啊……为啥老跟俺们纠缠不休呢？不管你们来几次结果都一样。”

君子慌忙从旁边戳戳丈夫的胳膊却已经迟了，雄吉把国平律师当成了佐佐木方的律师。

“哦？东佐枝子小姐真的来过吗？”国平半惊讶半难以置信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啦！来过两次呢！第二次还带了水果篮，被我扔回去了。不管你们咋样说，俺们都不会去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死人出庭作证。俺们才不会做那种跟医生作对的吃亏事儿呢！”

他狠狠地甩出这句话后，国平突然堆起了笑脸。

“哦，我不是控告医生的患者遗属的律师，而是财前教授委派的律师。您太太在当护士长的时候参与了财前教授的大查房，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太太，万一她对当时的情况有什么误解并作出对佐佐木方有利的证词的话，不仅会影响到当事人财前医生，而且对你们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啊！”他的言辞过于恭敬，像是在暗示可能发生对雄吉夫妻不利的后果。“就像刚才塚口先生自己也说过的那样，不管是什么事情，没有比跟医生作对更愚蠢的啦！因为不管怎么说，一旦生病的话，到最后医患之间可不是对等的关系，而会变成治疗者与被治疗者的上下关系嘛！”

说完之后他抿嘴一笑，塚口雄吉脸上顿时浮起了复杂的表情。那是平民百姓在极力维护自身生活的另一面又对那些仗势欺人者怀有的本能厌恶感。

“俺们不会站在任何人一边！不管谁说什么，俺们都不会当任何一方的证人。你就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了，赶快走吧！”

“可是，塚口先生……”

国平还想继续说就被打断了。

“而且我老婆怀孕了，你说什么都没用。要是再磨蹭的话，俺就把你打出去！”

他耸起了车工特有的肌肉发达的肩膀。这时国平也不禁有些心慌了。

“不能使用暴力！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是动武的一方败诉。那我就此告辞了！”

他用律师式的言辞说完，照原样拎着点心盒走出了门厅。他来到第二三户人家的昏暗角落处突然停下脚步，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长方形信封迅速夹进点心盒包装纸之间，随即再次来到塚口家。

“怎么搞的？你又来啦？这次想干嘛？”

“不，我特意带来的礼物，忘记给你们放下啦！”

“俺们不要这种东西，你拿走吧！”

“好啦好啦，请你不要那么凶嘛！只是一盒点心聊表心意而已，请你别客气……”

他强加于人地说完，就像害怕遭到对方拒收似的快速走出了门厅。

国平快步走到汽车等候的地方，这才满脸是汗地松了一口气，并立即吩咐司机前往堂岛町的财前妇产科诊所。

汽车一到财前妇产科诊所旁的住宅前，老女佣立刻出门迎接，并领他穿过走廊来到冷气很足的里间客厅。

财前又一看到国平，连白大褂都顾不上脱就问道：“龟山君子那里情况怎么样啊？”

跟财前又一并排坐着的财前五郎也担忧地望着国平。

国平坐下说道：“真的好险啊！东佐枝子居然去找过龟山君子，说服她当佐佐木方的证人呢！”

“啊？东佐枝子……”

财前五郎脸上浮起惊愕的神色。

“那，结果怎么样？”

“不过，可能因为龟山君子的老公是那种所谓的匠人脾气，不管怎么说就是转不过弯来呀！”

他把刚才在君子家里碰到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财前又一闪着海怪般的秃头。

“哦？那可真是千钧一发呀！后天就是上诉审证人讯问了，幸亏你发现了龟山君子的情况，在紧要关头阻止了她。但尽管如此，把一万元的红包和五万元的红包分别装在两个衣袋里，如果情况不妙就拿出五万元的红包，而且白纸封上不写名字和任何字样。这一招实在太高明啦！她老公虽然净说些硬话，但现在打开点心盒看到夹着五万元，态度也会发生改变吧！”

“不，那家伙脾气相当古怪，说不定会把钱退回来呢！不过，到那时我还可以去找他们公司的董事谈谈，采取高压措施。”

“你认识他们公司的董事吗？”

“是的。这也是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在四年前接手过三光机械厂有关专利申请的诉讼案呀！”

“那可太好啦！真不愧是国平律师，高招妙招接连不断呐！”

财前又一有些得意忘形，而财前五郎却更想了解龟山君子到底知道多少情况。

“你觉得龟山到底知道多少情况呢？”

“问题就在这儿嘛！这个问题我问过她好几次了，但她都推说不知道、全忘了，最后还说什么‘女人一旦进入家庭就会把以前工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就像海螺似的闭嘴不语了。不过，财前教授有什么看法呢？”国平反问财前道。

“不，那时龟山当病房护士长倒是事实，但那次大查房时她是否在场，我的记忆也有点儿模糊了。病房护士长即使是在教授大查房时，如果有别的患者病情出现急剧变化就必须马上赶去处理而延迟参与查房，所以即使她进过病房，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就在我身边仔细地看到了我的诊疗过程。”

财前说到这里突然想到，龟山君子因性格温顺而颇受前任教授东贞藏的赏识，但是她在自己当上教授之后不久就离开了医院。他对此有些放心不下。

“反正龟山君子目前说她不会站在任何一方。而且，她也不可能马上就出庭当证人。倒是上次北区万力酒家那个服务员已经确保不出问题了吧？”国平向又一确认道。

“当然不会有问题啦！就像上次也说过的，我又去万力游玩了两三次，地毯式查问了在五郎举行国际外科学会壮行会那天到过现场的艺伎和服务员，探听到五郎在走廊打电话时有个叫阿绢的服务员从他身后走过，我就巧妙地给了她点儿甜头封住她的口，所以不会出问题。”

当时，财前五郎在壮行会最热闹的时候接到柳原电话报告患者病情急剧恶化，当时他带着醉意回应说：可能是发生了术后肺炎，所以你用抗生素压一压，我已经有点儿醉了。岳父又一已经十分谨慎地为他掩盖了这个事实。

“这样的话，接下来就是医学方面的证人和鉴定人的相关问题了。这方面财前教授已经采取万全的措施了吧？”

听到国平的询问，财前露出精悍的目光点了点头。

“首先是对如果在术前进行胸部ＣＴ扫描结果会如何进行鉴定的奈良大学竹谷医学院长，所幸他恰好参选这届全国选区的学术会员，前些天我带着为他统合的全国性选区选票当见面礼去了一趟奈良，拜托他当我的鉴定人，所以不会出现不利状况。另一方面，对于要当佐佐木方鉴定人的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已经动员他的岳父Ｋ大学附属医院院长和首席理事实力派人物，把继任教授的宝座在他眼前晃了晃，所以也应该不必担心了吧！”

“那么在学校内部，作为财前这方面重要证人的柳原医师和金井副教授也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柳原医师是死亡患者的主治医师，金井副教授在我赴欧期间掌管第一外科医务部，是监督医务员的主任代理，从他们该负的责任来讲不会不注意说话。因为上诉审即将开庭，所以我平时就很注意这两个人。尤其是我方将在证人讯问第一轮出庭的金井副教授，我已经跟他商讨得非常仔细了。”

当财前脸上浮起泰然自若的微妙笑意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一位护士拉开了隔扇门。

“医生，加岛屋家的媳妇已经开始阵痛了，请您过去看一下吧！”

护士报告了大阪一家老店夫人的临产情况，但是又一并没有立刻起身。

“用不着慌张，那家的媳妇就是毛病多，总是夸张地大喊大叫。”

“可是，她说希望给她打点儿什么针，根本不听我们劝啊！”

“那家的媳妇真拿她没办法。阵痛的时候有什么针好打呀？她那么喜欢打针就先打一针维他命安抚一下吧！”他向护士指示完又朝国平扭过头来。“实在失礼。那咱们就继续商议官司的事情吧！证人当然包括在内，而且连鉴定人方面也已经采取了万全措施，再加上有国平先生这样精明强干的律师，看来二审也肯定能胜诉啦！来，我敬你一杯！等一会儿，最近只顾忙于处理那宗贪污案的河野律师也该过来了吧？”

财前又一说完就兴高采烈地给国平律师斟上了酒。

位于芦屋川山麓的东宅二楼书房里，到了晚上就把空调关掉，自然凉爽的夜风吹进室内，身穿夏和服的东贞藏整理好桌上的书籍。

“金井君，欢迎你呀！好久没来我家啦！”

以前堆满有关肺癌和致癌理论书籍的桌上，如今摊开了有关医疗行政和医院管理方面的书籍。金井瞟了一眼桌上，鞠了一躬就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你特意来我家里，就别那么拘谨啦！轻松点儿嘛！”

金井虽然师从东贞藏专攻胸外科并颇受东贞藏赏识，但在决定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选举之际却追随财前一方并得以论功行赏地当上了副教授，所以心中的愧疚令他浑身僵硬。而且，在东贞藏担任教授的时代，出入东宅的客人络绎不绝，而如今却这样门庭冷清，也使金井心情十分沉重。

“最近医务部怎么样啦？”

东贞藏想缓解金井的紧张情绪。

“是啊，医务部毕竟太大了，人多嘴杂总会出现各种不满意见。虽然我常常提出一些建议，但是……”

“是财前君不予采纳吧？”

“倒也不至于那样。不过，因为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那帮人总是围着他转，所以在这方面，我也有点儿难以开展工作啊！”他忽然一吐为快地说道。

“说到佃君，他现在怎么样啊？他性格机灵圆滑，善于跟人打交道。不过，他好像不太爱用功啊！他那样能胜任讲师职务吗？”

“这方面好歹有财前教授罩着他，所以干得还可以。不过就是因为这个，只要教授一声令下，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很过分。今天也是……”

金井说到半截就陷入了沉默。佃友博这个星期以来为学术会员选举拉票带着竞选总部的三名专职成员潜入奈良、和歌山等地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预定今晚为了吃掉洛北大学系统院校的选票而只身潜入三重大学。不过，金井到底没把后边的话说出来。正在他含糊其辞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金井先生，好久没见了。”

身穿楚楚动人的蓝色夏和服的佐枝子端着饮料走了进来。

“彼此彼此，后来一直没有上门问候。请你别张罗……”金井立即起身说道。

瘦高的金井显得有些局促，佐枝子白皙的腮边绽开微笑。

“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很久没来过了，请多坐会儿吧！我父亲会很高兴的。”

她为金井和父亲倒好啤酒，随即轻轻地走出了房间，留下宛如清风吹过般的余韵，房间里飘散着清爽柔美的氛围。金井似乎终于从沉闷中解放了出来。

“您今晚叫我来有什么事情啊？”

东贞藏喝干了杯中啤酒说道：“倒也不为别的事情，你对后天开庭进行财前君那件官司的证人讯问是怎么想的呢？”

金井刚刚开始放松的表情又变得僵硬起来。

“我在财前教授出国期间被任命为代理主任，代替教授监管门诊、查房和医务员的工作。所以我觉得，这次事件既是财前教授的事件，也是我个人的事件。”

“嗯，这一点我很理解。不过，这跟财前也许犯下误诊过失是不同的问题。万一他真是误诊的话，最重要的就是以医学观点陈述真实情况。作为医师不发生误诊当然最好，但既然医师不是神而是凡人，那就不可能绝对避免误诊。所以，当误诊发生时用什么态度对待就是医师伦理的问题，而且是思考医学正确进步之道。尤其是你专攻胸外科，如果对在这次上诉审也是第一个争议点即胸片阴影诊断作了伪证或误证，就可能因此而否定你自己十几年来持续研究的成果。”

金井低着头沉默不语。

“金井君，你担心的可能是如果说出实话就会失去副教授职位吧？但是，在这次上诉审中，财前君未必真能胜诉啊！”

金井惊讶地抬起头来说道：“可是，老师，财前教授有鹈饲院长出谋划策，用尽一切手段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医学鉴定人安排了一流大学的著名教授，所以很难想象他会有败诉的可能。”金井难以置信地答道。

东贞藏放下啤酒杯说道：“在一审时还是医学门外汉的原告律师在这一年半里走访了很多专家，还曾来我家里讨教。不仅出现了一审时根本想象不到的问题，还有纯粹出于促进医学正确进步的立场接受患者方委托担当鉴定人的医学家。在研究胃癌肺转移方面成就卓著的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也是其中一位呀！”

“正木副教授要当鉴定人吗？果然是……”金井似乎心有所动地反问道。

“这是真的！我应关口律师的委托向他介绍了正木副教授。但是，财前君却利用对方是私立大学，动员该校首席理事、法律界大牌人物向正木副教授施压。我是从正木的来信中得知的。但是，正木副教授本人说，他是纯粹站在医学立场上毅然决然地担当鉴定人。而且据说大河内教授也要再次担当上诉人方鉴定人陈述病理学剖检所见。所以，你也不要主观认定财前君肯定还会在上诉审中胜诉。而且在今后采取行动时，也要考虑到财前败诉的可能性。”

金井的表情眼看着发生了变化。

“老师，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吗？”

“当然，判决结果只有到了宣判那一刻才能知道。不过，作为曾经手把手地教过你的我只是出于对你将来的担心，才在证人讯问之前向你提醒一下啊！”

东贞藏一边说一边想，自己因为在教授选举中与财前有过复杂利害关系而不能在一审中当原告方鉴定人，还曾为能够袖手旁观而感到庆幸。但是，自己现在已经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要跟女儿佐枝子站在同一立场上了。

晚上十点钟过后，佃友博走进了三重大学校门，来到医学院楼前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就登上了楼梯。虽然他尽量轻手轻脚压低脚步声，但每走一步，老旧楼房的木地板就咯吱作响。佃友博索性脱掉皮鞋，只穿袜子一路小跑来到外科三宅副教授的办公室。把门推开，只见在消化系统疾病学会上已经熟识的三宅正在等他。

“没有被别人看到吧？”

“当然。你瞧我这个样子。”

佃友博边说边让对方看一只手上拎着的皮鞋，三宅这才放心地关上房门并反锁起来。这间所谓副教授办公室只是徒有虚名，在十平米左右的空间里满满登登地摆着桌椅、书架和资料柜。另外，低矮的天花板上浸染了漏雨的水渍，玻璃窗木框也变了形，含着雨汽的夜风从木框缝隙钻了进来。

“这座破烂不堪的楼房让你感到很意外吧？耳闻不如一见嘛！战后建立的大学几乎都是利用旧时军队的兵营或学校，所以这里没有英灵的幽魂出没就算不错啦！跟浪速大学那些新楼相比，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差呀！”

三宅阴森的声音跟这个老朽而阴森的房间十分搭调。

“哪里，看到这样的研究场所，真令我们不胜惭愧。您在这么破旧的楼房里，而且设备也很不齐全，还在学会上发表了优秀的科研成果，所以令人敬佩不已啊！”

佃友博一边夸张地大加赞赏一边把见面礼“尊尼获加”威士忌酒放在桌上。三宅对这个高级舶来品忽地瞪大了眼睛，但在浪速大学的医务部里，随时都会随意地扔着五六瓶患者赠送的“尊尼获加”。三宅马上拿来了酒杯。

“佃先生，比起地方小镇的餐馆或酒吧，还是在夜深人静的校园里见面安全吧！”

三宅说完就把视线转向漆黑的窗外。透过被晒褪色的窗帘缝隙，能够看到被雨水淋湿的病房楼灯光。佃友博产生了被赶到地方大学医学院的落魄错觉，不禁有些感伤起来。但是，转念想到自己是为了给学术会员选举拉票潜入其他系统的大学，就突然变得饶舌起来。

“真不愧是三宅副教授呀！在这儿就不必在意服务员和女招待，可以秘密谈话啦！那么，上次的事儿怎么样啦？”

佃友博说起从一个月前通过写信和打电话暗中与三宅联系并委托他协助在三重大学拉票的事情。美滋滋地品尝威士忌酒的三宅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这事儿真有点儿难办呀！就在我辛辛苦苦向有投票权的医务员拉票时，前天我们教授突然来到医务部指示医务长说：我们是洛北大学系统的大学，所以大家都要投神纳教授的票。”

“这种情况不是从最初就估计到了吗？那后来怎么样啦？”佃友博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们教授明年二月就要退休离职了，所以近来那些势利眼的医务员只是先口头答应下来了，到现在为止已经答应我的那部分不会有变动，今后也会协助我们给财前教授拉票。”

“是吗？看来我们委托三宅副教授是完全正确的选择，所以我才会纠缠不休地恳求你嘛！”

佃友博说完就给三宅斟上威士忌酒。

“不过，佃先生，在我们学校那么多教授、副教授中，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了呢？”三宅用似乎后悔应允了佃友博的语调问道。

佃友博盯着怯懦而阴郁的三宅说道：“那是因为三宅老师自己刚才说的，你们的教授退休离职是在明年二月，关于继任教授的职位是由副教授你升任还是由洛北大学的讲师空降至此，目前正处在十分微妙的时期呀！”

“不过，这说到底也只是我们校内的问题，怎么会跟学术会员选举……”

三宅开始有些纳闷。佃友博把自己坐的椅子猛地向三宅跟前一挪。

“像副教授这样的人，难道会不知道我们的用意吗？”佃友博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也知道，财前教授在外科学会很吃得开，可以给你在学会和学会杂志上发表论文提供方便，让三重大学的三宅副教授在学会中引人注目。这样就可以阻止来自洛北大学的空降教授，协助你顺利地继任教授，以此作为交换，想请你尽可能多地聚拢三重大学的学术会员选票啊！”

如果能够借助财前在外科学会中的影响力，在学会上遇到相同论题内容冲突的时候，就可以易如反掌地让他所赏识的人优先发表论文或延长发表的时间。通过这样的手段突显三宅副教授在学会中的存在，有利于为三宅升任继任教授铺平道路。而三宅却对这种直奔主题式的重大交易犹疑不决，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发问。

“你从哪里听到消息说洛北大学的讲师可能会空降到我们学校呢？”

佃友博露出了盯住即将进网之鱼的眼神。

“就是从跟你们同为洛北大学系统的滋贺大学听说的呀！今年七月，我跟往年一样带着学生去琵琶湖畔的坚田町进行暑期实习，偶然遇到了滋贺大学的进修班，就是从那儿听说的嘛！”

佃友博做好了铺垫就继续讲道：最近有一位洛北大学的讲师砰然空降到滋贺大学当生物化学教授，可那是为了帮助洛北大学推举的候选人神纳教授固票所做的布局。滋贺大学的年轻副教授和讲师们都义愤填膺地说：洛北大学的手段太龌龊了！洛北大学恐怕还会用这种伎俩接连不断地占据本系统各大学的教授职位，下一个就轮到三重大学了。

佃友博眼看着三宅喝酒发红的面孔渐渐激愤起来便一鼓作气。

“不过，因为滋贺大学石桥院长本人就是洛北大学毕业的，跟洛北大学关系十分密切，所以浪速大学也不便于插手干预。但是，你们的医学院长出身于名古屋大学，也就是说他出身于中部学术会员选区的大学，所以被认为还是有机可乘。而且，听说你作为继任教授候选人还不得不跟洛北大学的空降人事安排作斗争，所以如果你能向浪速大学送选票的话，财前教授就可以在外科学会里巧妙地推升你的排位顺序，为你在教授选举中处于有利地位创造条件。”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佃友博和三宅醉意顿消并面面相觑。

“哪一位啊？”三宅极力用平静的语调问道。

“老师，您还在办公室吗？我是保安，看到灯还亮着就过来了。”

“哦，原来是保安呀！你辛苦啦！我还有工作没完，过一会儿就走。”三宅松了一口气答道。

等保安离开之后，佃友博又给两人酒杯中斟满威士忌酒接着喝起来。三宅一边喝酒一边回想佃友博刚才说的话。

“是吗？我也对滋贺大学那件人事安排实在难以理解，原来目的是为学术会员选举固票啊！所幸的是我们这边在十一月底学术会员选举之前没有教授退休，所以他们才没能采取像对滋贺大学那样露骨的手段呀！”三宅似乎已经很难抑制情绪了，嗓音中充满了愤怒。“佃先生，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那我就不管我们教授的意向，采取隐蔽行动的方式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吧！但是，虽说外科学会的实力派财前教授能在外科学会抬举我，但本校毕竟是洛北大学旗下的学校，所以只要我迈错了一步就会跌进万丈深渊。请你们务必多多关照啊！”三宅再三叮咛道。

“这方面你我的处境都一样。虽然我潜入洛北大学系统的敌阵得到了你的承诺，但如果到了最后关头却得不到选票而流向洛北方面的话，不仅我们预估的票数会减少，还会由于选票流向对方而相差悬殊呀！”

“我明白了。选举投票日是十一月三十号，所以在投票日前十天左右，我至少给你整合二百张选票吧！”

“那我这趟潜入行动就太值啦！这是财前教授犒劳各位医务员的。”

佃友博把昨天从财前存折里取出的十万现金装在信封里放在桌上，随即举起斟满威士忌的酒杯，三宅也同样举起了酒杯。这是在破旧校舍里只有两个人的干杯，为学术会员选举的胜选协商进行不可缺少的选票放水而干杯。

财前五郎躺在办公室窗边崭新的躺椅上把双脚搭在托架上休息，消除做完肝癌手术后的疲惫。

躺椅柔软真皮面料内充填了水鸟羽绒十分松软，身体陷进去感觉特别舒适，椅背和扶手使用了木纹优美的巴西黑黄檀，体现出赫曼米勒牌躺椅造型与功能的完美协调。想到这是美国和欧洲大医院教授级医师做完手术之后为了休息身体而享用的椅子，财前感到这把由关西财界实力派特诊患者赠送的价值二十多万元的椅子令他十分舒坦。可是，当他考虑到将从明天开始的上诉审证人讯问，难得的愉悦心情又变得沉重了。

这时，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应该是此前指令五点钟来办公室的柳原。

“进来！”

柳原战战兢兢地打开了房门。

“请问您有什么事儿吗？”

柳原态度十分恭敬，但视线却避开财前，看样子还像以前那样怯懦。

“上次相亲的事儿怎么样啦？”

财前用轻松的语调首先提起相亲的事情，想让柳原消除拘谨的心理。柳原涨红着脸，蠕动了几下嘴唇却低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那样……只是，他们野田药店好像太大了，像我这样的乡下穷……”

财前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那对你来说不是更合适了吗？我虽然不知道你对婚姻是怎么考虑的，但是，在六十名医务员拥挤不堪的医务部中，如果你有志于当讲师和副教授的话，光靠头脑是不行的。其实这用不着我说，你看看前辈们也能明白吧？双职工住在简易公寓里的生活，就算你能当上医师也当不了医学家呀！”

事实上确有很多医务员虽然头脑很聪明，但是为了维持生计却还是不得不拼命打工赚钱，因而渐渐地脱离了做学问的场所。

“而且听我岳父说，对方虽然不是相貌出众的美女，但还是相当有魅力的嘛！”

柳原顿时脸红到了耳根。他回想起在相亲席间看到野田华子丰厚双唇时被情欲驱使的体验。

“怎么？你叫别人费尽心思猜来猜去，可看你那样子好像早就神魂颠倒了嘛！这我就放心啦！”财前说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不过，你的学位论文后来进展顺利吗？”

“还好。可是，因为庞大的数据资料叫我无从下手，所以很难归纳出既具有创新性又贯穿始终的主旨。”

“嗯。你论述的《从呼吸循环功能看高龄手术患者的管理》确实是个很平实的课题，所以稍有差错恐怕就很难写下去了。正因为这样，目前这段时间你要把精力集中在论文上，没必要为明天开始的上诉审证人讯问之类的事情分心啦！因为你作为那名患者的主治医师，只要陈述跟一审相同的证词就行了嘛！”

虽然财前说得似乎漫不经心，但柳原这才领会到财前把自己叫到办公室的真正用意。他是借着学位论文的话题，采用在马鼻子前挂胡萝卜的方式命令他保证按照一审陈述相同的证词。他差点儿把眼镜弄掉了。

“你怎么突然不吭声啦？是不是对我刚才的指示有什么疑问啊？”

在财前的话语中，含有掌管学位论文生杀予夺大权者的威吓意味。

“不，老师指示的内容我完全明白了。”

柳原面色有些惨白，鞠了一躬就离开了教授办公室。

柳原走后财前看了看腕表，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坐上停在医院楼门前的出租车前往北区新地的丽都夜总会。他叫金井副教授和佃讲师在那里等他。

财前在丽都夜总会前下了车，侍者陪同常来玩乐的财前进入里面的包厢。

“老师，你来迟啦！”

耳边传来嗲声嗲气的招呼声，加奈子马上凑了过来。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说的客人来了没有？”

“来啦！就在那边的座位。赶快谈完事情好好玩儿吧！”

财前看了看里面的包厢，只见金井副教授不合时宜地端坐着，身旁是今天早上刚从三重县赶回来的佃讲师，正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你们好像已经等了一会儿吧！”

财前坐在两人面前，金井和佃友博赶快端正了姿态。

“不用啦！在这种场所文质彬彬就太不知趣儿啦！自从我当了学术会员候选人之后，在诊疗工作上给金井君增加了负担，而佃君全权代理了我的一切选举事务，所以今晚叫你俩来这儿是要表示慰劳之意。你们就尽管放松吧！金井君喝纯的，我和佃君喝加冰的，对吧？”

财前说完就叫加奈子坐在自己身旁，又叫两名陪酒小姐分别坐在金井和佃友博旁边。

当威士忌酒端上桌时佃友博向财前讨好地说道：“老师，刚才我老爸打来电话说，西宫市医协拉到的选票估计要比预期的多。今天早上向您报告的三重大学那件事和我父亲的电话，让我今天晚上特别高兴。”

佃友博家在西宫市开办了一所大型外科医院，他父亲是西宫市医协的实力派人物。

“这样一来，医协方面的选票大阪市当然不用说，奈良跟和歌山也掌握了相当一大部分，而且还会比预计的增加更多。不过，关键的系统内大学和医院方面感觉行动得不够快呀！”财前歪着脑袋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恐怕是在教授选举中结下的疙瘩还留着尾巴，德岛大学的葛西教授还有如今担任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前任东教授，这些人恐怕会煽风点火吧！”

佃友博眼中闪着敏锐的目光。

“这倒是能够考虑到的事情啊！金井君在学术方面是东老师的直系弟子，我想你们可能在学会或其他场合碰面。你觉得这方面是什么情况呢？”财前隔着酒杯望着对方说道。

昨晚刚被叫去东宅的金井脸色开始发生变化，但他还是说道：“最近很少有机会看到他，所以这方面的情况一点儿都不了解。”

他说完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掩饰住心中的慌乱。

财前虽然感到金井一口气干掉威士忌酒的样子不太对劲，但想到今晚的目的是商议明天上诉审证人讯问的事情，就继续向他劝酒。

“好吧，算了，今晚就不谈学术会员选举的事儿了。来，金井君，再喝一杯吧！”

“但是，我明天必须作为第一个证人出庭，所以今晚不能超限。”向来酒量很大的金井一反常态地推辞道。

佃友博是因为财前觉得单独邀请金井显得不自然而叫来的，这时他不失时机地说道：“对了，金井老师明天是首发证人啊！不过，那顶多就是个医学门外汉律师的讯问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佃友博故意轻描淡写，财前则若无其事地巧妙叮嘱。

“不过，疏忽大意可是禁忌呀！既然对方走出了上诉这一步，那就表明他们也有相应的充分准备。所以，金井君作为第一个出庭的证人，拜托你千万不要偏离咱们前些天商定的要点。”

“不过，老师，这次真的肯定能胜诉吗？”

昨晚在东宅时东贞藏刚刚告诉他财前未必能够胜诉，所以他十分谨慎地询问财前。

“那当然啦！我们拥有以奈良大学竹谷医学院长为首的坚固的鉴定人阵容，再加上打官司通常是一审判决最为严格，而越是向上打到上诉审甚至最高法院，法院方面就越是要顾及社会反响，判决结果也就越是趋于注重常识性和稳妥性。所以你就不必担心啦！哎，来快活快活跳个舞吧！”

财前刻意用满怀自信的语调说完，硬是把推辞说不会跳舞的金井推给一个身材高挑的小姐，而自己则拉着加奈子进了舞池。

乐队开始演奏《圣路易斯布鲁斯》乐曲，次中音萨克斯管的轰鸣响彻了舞池。

“我明天也要去看开庭！”加奈子把小猫般的曼妙娇躯紧紧贴住财前调皮地说道。

“你别说得像去看电影、看戏一样，那可是法院开庭呀！”

“可是，凡是没见过的事情我都想见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开庭是什么样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财前说着抬起头来，突然看到流动的灯光反射球上浮现出酷似佐佐木庸平的男子面孔。财前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定睛细看，可那张脸却转瞬间消失在灯光流动之中。虽然这只是一种错觉，但他却感到无以名状的不祥之兆。为了驱散那种不吉利的感觉，财前猛地搂紧加奈子的娇小身躯走进舞者们的圈子中间。

两人走到舞者们圈子中间，加奈子把娇躯贴紧财前撒娇地问道：“我还是想明天去看开庭，没关系吧？”

“你别说傻话啦！就像我跟金井君和佃君说的，打官司和学术会员选举赶在一起，现在是非常时期，哪怕有半点儿引人注目的事情都会使我陷入困境。所以你明天绝对不能去！”

“那你就今天晚上带我出去吧！”

“那太离谱啦！明天就要开庭讯问证人了……”

他话还没说完，加奈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要是你今晚不带我出去玩的话，我明天就去看开庭，还要接连不断地给你学校打电话。”

她说完就把凹陷的下巴向前一翘。虽然那是两片轮廓可爱的迷人嘴唇，但如果稍有疏忽，恐怕就会不负责任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来。

“那好吧！但我不能在外边过夜，时间短的话还可以。你想去哪里呢？”

“那我就凑合一下，去滨甲子园附近吧！开车去那里只要四十分钟就到啦！”

加奈子喜不自胜地撒着欢儿，而财前却恍然想起鹈饲院长的话：你要把身边清理干净，因为每逢选举时都有被拼字匿名信整垮的人啊！自己确实早该听取庆子的告诫，想办法巧妙地摆平这个不知会干出什么糗事的二十一岁小妞。为此今晚要暂先哄哄她，至少必须在学术会员选举结束之前叫她安分些。

滨甲子园的宾馆房间窗外不断地传来波浪声，室内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在昏暗的灯光下，财前把残留着泄欲后慵懒虚脱感和犹如回潮般情欲余温的身体仰倒在床上，一只手臂搂着加奈子小猫般的曼妙娇躯。加奈子把她那花瓣轮廓的双唇贴在了财前胸上。

“哎，在官司和学术会员选举结束之前暂时不能见面了吗？”

“我从刚才起就说过好几次了，竞选学术会员如果不把身边清理利索的话，常常会被人用拼字匿名信的方式揭发男女关系问题。所以我说至少在学术会员选举结束之前不能再见面了嘛！”

“可是，我跟你的事情谁都没有发觉呀！今晚我也是好好地陪着金井先生和佃先生他们两人直到最后，然后才分头来这里会合的嘛！以后也注意点儿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啦！”加奈子扭动身体抗拒道。

“可是，丽都夜总会有很多制药公司的人出入，而且说到我和你初识也是在跟他们应酬的席间开始的。此外还有很多医学院的人经常出入，所以最好还是当心点儿。”

“没问题，这些方面我会好好注意，所以咱们照以前那样不就行了吗？我喜欢财前医生这种好像掺杂着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的身体，财前医生在睡觉时也是外科医生呀！”

她说着就拿起财前的大手凑在鼻子前哼哼着闻。看样子今晚的交欢不仅没有摆平加奈子，反倒像是越陷越深了。财前感到实在没办法对付了。

“拜托了，你要明白我说的话。在十一月三十号学术会员选举结束之前，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叫我做什么都行啊！”财前爱抚地说道。

加奈子瞪大圆眼睛仰视了财前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样的话，你就跟我订合同吧！”

“什么合同？”

财前一时反应不过来。加奈子那两片像捏起来的翘唇突然向前一嘟，这是她在洋洋得意时爱做的表情。

“是这样，如果财前医生官司和选举双双获胜的话就定二十万包月的合同，如果只胜了一边就定减半的合同。”

“订合同？你……”

财前实在不胜困惑。

“定了包月合同我就是财前医生一个人的啦！”加奈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可是，这种事情可不是这样简单说说就能定的呀！尤其是像加奈子这样年轻的女孩。”

看样子事情确实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了。

“这倒不是问题，我喜欢财前医生嘛！或者你觉得我不是那种高学历小姐所以才不愿意呢？”

财前心中猛然一惊，表面上却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是，加奈子不是才二十一岁吗？”

“二十一岁和三十一岁都一样嘛！你要是不跟我订合同的话，我就要叫你不得安宁啦！”

“你这不是威胁吗？”

“你说是威胁也行什么都行，你要是跟我订合同的话，我就老老实实地等到官司和选举都结束。你要是不跟我订合同的话，那我也就什么都保证不了啦！”

加奈子一边说一边把柔顺的长发绕在财前脖子上，散发出年轻女子的酸甜气味。财前把她的头发握在手里想到二十万包月虽然贵得出格，但只要加奈子顺从接受的话，就能免除自己身边的担心。于是决定目前暂且答应加奈子的条件。

“好吧！那就照你说的订合同吧！但是，在官司和学术会员选举结束之前，你可要老老实实地待着呀！”

“那当然啦！万一财前医生出了什么问题，那我也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嘛！这段时间，我会找个年轻男孩玩一玩吧！还有四个月时间。”

加奈子扳着手指似乎十分期待，而对于财前来说，这四个月正是肩负上诉审官司和学术会员选举两副重担的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把这些全都忘掉，财前再次粗野地把加奈子的身体压在毛茸茸的胸脯下面。

关口法律事务所的接待室里灯火通明，佐佐木良江和小叔子佐佐木信平露出难以压抑的紧张兴奋的表情，正在聆听关口律师讲解。漫长的书面审理已经结束，明天就要开始进行上诉审证人讯问了。关口律师一边简要地讲述此前十几次书面审理的经过一边担心地望着佐佐木良江的神色。

丸高纤维公司瞅准星期天佐佐木商店人手不够时突然撤回了货物，实施了名为“突袭珍珠港”的残酷催债行动。从那以后，良江比以前更加憔悴，缠绕在瘦削脖颈间的头发陡然增添了更多银丝，看了令人心生怜悯之情。

“佐佐木太太，你能行吗？要是累的话就躺在长椅上歇会儿吧！”关口指着前面的长椅说道。

“嫂子，虽然这样对律师先生不太礼貌，但这两三天你脸色很不好，还常常喘不上气来。所以，你就躺会儿吧！”

庸平的胞弟信平自己经营针织品生意，而且从一审以来就跟良江等遗属们齐心协力地为这场官司不懈地斗争。他很担心嫂子的身体，可是良江却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关口律师，请你继续讲吧！”

“那好，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请别客气马上躺下休息。”关口亲切地抚慰道。

“那我接下来就说明一下上诉审的争议点吧！基本主张跟一审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有些在一审时由于我方医学知识不足而没有注意到的问题和未能追究的问题，经过后来的调查获得了可以证明对方作为医师怠慢了注意义务的医学论据。”

关口点着了一支烟，像是在考虑用什么方式说明才能让佐佐木良江他们更容易理解。

“首先，第一个争议点就是术前胸部检查的问题。胸片上出现的阴影没有得到明确的鉴别，但财前被告却疏忽了ＣＴ扫描检查，因而导致看漏了癌细胞肺转移。第二点是化学疗法的问题。如果在术前做过ＣＴ扫描检查并发现了转移灶的话，就有可能在术中实施化疗抑制转移灶的恶变。但是由于对方疏忽了这个问题，因而导致手术引起转移灶恶变，加速了患者的死亡。第三点，尽管针对已有转移灶的胃癌实施了手术，却由于疏忽了术后对切除胃体做病理学检查，导致未能确认转移灶并疏忽了相应的处置。第四点，患者在术后第一周发生呼吸困难时，按理来说应该立刻进行Ｘ光检查，他却由于对此疏忽怠慢而把癌性肋膜炎误诊为术后肺炎，缺乏对呼吸困难症状的适当处置，进一步加速了佐佐木先生的死亡。这些就是此次上诉审的争议点。”

虽然关口说话语调十分平静，但其中包含着坚韧不拔的热情。他付出呕心沥血的努力终于攀登上医学界厚重的高墙，撬开了医学家们贝壳般紧闭的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良江听了关口的说明，像是回味关口的话沉默了片刻后抬起头来。

“律师先生，那个叫财前的大夫是因为疏忽了这么多该做的事叫我丈夫死掉的吗？”

她像呐喊般地说着，肩膀不停地颤抖。

“是的。我在上诉审中跟财前方对决的关键点，就在于本来有三次机会即术前ＣＴ扫描检查、术后病理学检查和呼吸困难时做Ｘ光检查就可以发现癌细胞肺转移，但尽管如此，财前教授在每个阶段都疏忽了当然应该做的检查。因此，他没有对转移灶采取相应的处置，继而导致佐佐木先生的死亡。对于这一点要彻底追究。”他用强烈的语调说道，“接下来是在上诉审中向对方索赔金额的问题。在一审过程中咱们曾经计算过：佐佐木先生死亡前的收入，按照他作为商店老板的月薪二十一万元和每年两次奖金二百一十万元计算，年度总收入合计为四百六十二万。采用霍夫曼系数算出假如他活下来的预计收入为三千七百五十五万元，再加上针对遗属所受精神痛苦的精神损害赔偿费，总计为三千九百五十五万元。但现实问题是，考虑到一个国立大学教授的收入，三千九百五十五万元的赔偿要求恐怕难以兑现，与其说要求高额赔偿而结果却只能拿到几分之一，还不如提出有可能拿到的金额要求对方全额认赔，这就等于对方全面承认了自己的过失。因此，包含精神损害赔偿在内总计提出了八百万元索赔要求。而这次该怎样处理呢？后来你们的想法统一了吗？”

关口为搜集推翻一审判决的医学资料和证据四处奔走，现在就剩下跟良江他们最终商定索赔金额的事项了。

信平回头望着良江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也跟嫂子商量决定了，考虑到我哥死后商店经营惨淡的现状，而且就像前不久报纸上报道的那样，如今已经是交通事故索赔一亿元的时代了，所以这次我们特别希望增加索赔金额。可是，您为我们飞往东京和北海道的日津贴、住宿费等旅费以及搜集医学资料的相关费用都还没有付清，还有将来委托鉴定人也需要向每位专家支付五万元。这样一来，即使提出八百万元以上的索赔金额，却可能连印花税都付不起啊！”

迄今为止，关口已经为他们垫付了近二十万元的差旅费和资料搜集等费用。按照这种状态，即使向对方要求高额赔偿，考虑到印花税也会随之增高，佐佐木商店目前根本无力承担。

“是啊！我也基本上赞成提高索赔金额。但是，因为八百万元的索赔金额需要支付六万元的印花税，所以假定索赔三千万元的话，印花税就要超过二十万元呢！因此，目前最好暂时不要确定金额，以后根据官司的进展以及筹款的情况再具体考虑吧！因为增加索赔金额的要求还可以在官司结束之前提出。”

“承蒙律师先生总是设身处地地为我们着想，还让您为钱的事情操心费神。我们实在过意不去呀！”

良江含着眼泪表示歉意，信平也低下了脑袋。

“不，眼下这方面的事情并不重要。在明天的第一次证人讯问中，信平先生要作为上诉人方的证人出庭了。为了论证佐佐木先生的死亡给佐佐木商店带来了巨大损失，我在主讯问中会问得相当深入，所以请你切实回答。”

“好的，这一点我心里有数。我要毫不保留地讲出来，中小企业的老板一旦突然死亡，企业会变得多么凄惨。不过，想到对方这次甚至增加了一名医协顾问律师，两名律师在反对讯问中可能发起猛烈攻击，把我方逼入不利的境地，我就会心里没底、忐忑不安啊！”信平忧心忡忡地说道。

“确实能够充分预料到那两名精明强干的律师会做出陷我方于不利境地的反对讯问。想到这种情况，难免会有点儿沉不住气。不过，咱们要相信自己的主张毫无虚假、完全正确，而不像财前他们那样。只要注意别被对方牵着走就不会心里没底儿啦！”

关口为信平鼓劲加油。

信平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满怀自信地去做。不过，除了我以外，其他证人和鉴定人都没问题吧？”

“里见医生当然没有问题。浪速大学的大河内教授也欣然同意再次出庭陈述病理学解剖所见。而见证了财前教授在大查房时向柳原医师说过没必要做ＣＴ扫描、掌握着这场官司关键的龟山君子虽然目前还没有答复，但东医生家的千金说她会极力说服直到最后。另一方面，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昨晚也给我打电话说，他虽然承受了来自Ｋ大学高层的压力，但既然他已经答应当鉴定人了，就会从纯医学理论的立场进行鉴定。而且，北海道大学研究化疗的长谷部教授也好像有希望出庭。”

关口说到这里，良江突然向前探身。

“律师先生，那样的话，这次一定、这次一定能证明那个倚仗国立大学教授权力的冷酷大夫误诊，咱们能够胜诉吧？绝对不会这次也输掉吧？万一出现那种结果的话，那我也要去死……”

良江再也说不下去了，她那憔悴深陷的双眼中燃烧着蓝色火焰般的亮光。

如果这次也输掉的话——关口同样也有这种担忧。尽管自己已经尽所有可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内心深处却仍然反复地出现这种不安。关口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看到两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几乎忍不住想把视线躲开。

“不，上诉审是咱们为了伸张正义、争取胜诉的最后手段了。而且，这次的判决结果很可能会成为今后医患纠纷案的范例。考虑到这一点，咱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输，绝不可以输！”

关口的语调十分强烈，既是在激励佐佐木良江和信平，也是在激励自己。

第二十八章

大阪高等法院34号法庭，旁听者座无虚席，不仅有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和开业医师，普通旁听者也占了相当数量，表明本案上诉审的社会反响非常巨大。而且，各报社除了司法口的记者之外，还有很多医药口的记者。

正面审判长席左侧是上诉人代理人席，右侧是被上诉人代理人席。旁听席前排坐着上诉人佐佐木良江和被上诉人财前五郎，两侧分别坐着双方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和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副教授金井达夫。

佐佐木良江在长子等三个孩子的陪同下，虽然比一审时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好像还是慑于法庭森严的气氛而不能完全放松。当她与财前直面相对时，立刻横眉怒目而视。财前五郎意识到旁听者和报社记者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就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但是，岳父又一就坐在他的身后，岳父斜后方两三排坐着庆子，后边就是里见和佐枝子，而且在一审时从未露面的东教授也来了，这些都让他难以放松心情。

十点钟一到，正面的门扇被打开。

“起立！”

全体起立迎接法官入庭。身穿法袍的审判长首先坐在正面中央座位上，然后两位陪审法官就座，全体起立的人们也都坐下，法庭内连清嗓子的声音都没有，十分肃静。

风度温雅紧绷嘴角的审判长慢慢地开口宣布：“现在开始对上诉人佐佐木良江等三人与被上诉人财前五郎之间的损害赔偿请求上诉案进行庭审。今天进行证人讯问，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双方的证人到庭了吗？”

佐佐木信平、金井达夫向前迈步。审判长向两人进行了姓名、年龄、住址和职业等身份讯问之后，指示他们宣读誓言书。

“我宣誓：凭良心陈述事实，不隐瞒任何情况，不添加任何不实之词。”

两人宣誓之后签字盖章。

“如果你们作了伪证，将被追究伪证罪并受到处罚。所以，你们必须如实地陈述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审判长转向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代理人席，“先对谁进行讯问啊？”

上诉人方的关口律师立即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先讯问我方证人佐佐木信平。”

“那就先讯问上诉人方的证人佐佐木信平先生。讯问以及证词都要尽量避免与一审内容重复。金井证人请到法庭外面等候。”

金井去了走廊之后，佐佐木信平站在证人席上，由上诉人方的律师对上诉人方的证人进行主讯问。虽然昨天晚上关口律师告诉他说，只要证明佐佐木庸平突然死亡导致佐佐木商店陷入极其悲惨的状态就可以了。可是一旦站在证人席上，上诉审的森严气氛就让佐佐木信平表情僵硬起来。关口律师脸上浮现出微笑缓解他的紧张心理，帮助他放松心情。

“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是佐佐木商店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吗？”

“是的，没错。”

“资本金是多少？大股东是谁呢？”

“资本金是九百万元，大股东是已故总经理佐佐木庸平，股份金额为七百五十万元，其次是我嫂子八十万元，我三十万元。还有就是三名老客户，各持约十万元。”

“这样的话，虽然名义上是股份有限公司，但其实就像是佐佐木庸平的个体商店吧？”关口特别强调了“就像是”这个词。

“正是这样。一切都靠我哥庸平的信用和才干维持下来。”

“那就是说，庸平先生在一九六四年六月二十一日突然死去是个巨大的打击。请你谈谈佐佐木商店的现状吧！”

关口巧妙地引出了话题。

“那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啊！虽然我们向长年交易的银行申请放宽贴现票据限制，但都被对方婉拒了。就连在我哥生前曾经上门请求我们进货的供货商也突然翻脸，不愿意继续供货，而且支付货款时也不允许采用汇票交易，所以资金周转遇到了困难。另一方面，地方零售商也在我哥死后把赊账票据的付账期限延长，月末支付的账款也只有一半或三分之一了。”

“听说供货商丸高纤维公司对你们店实施了‘突袭珍珠港’，撤回了他们的货品。你知道当时的情况吗？”

“我当时不在场。不过，那天上午十点半左右，我嫂子良江打来电话说大事不好，叫我马上过去。我迅速赶过去一看，店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货架凌乱不堪，原先存货的里屋门口地板上踩上了脚印，连我这个大男人也对传说中残酷无情的‘突袭珍珠港’感到不寒而栗。当我走进店堂后边的里屋时，嫂子已经耗尽了气力，哭着说往后该怎么办呀！孩子们也跟着母亲哭成了一团。”

“孩子们现在干什么呢？”

“长子庸一说要暂时退学。可是他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所以叫他继续学业，只是在寒暑假帮店里去地方向客户催收账款。长女芳子原先准备复习考大学，可是当商店因为她父亲死去而生意惨淡时，她也放弃了升学的打算，毫无怨言地在家里帮着搞清扫和给店员们做饭，仍在坚强地生活。”

“现在还给庸平先生做月忌日吗？”

“是的。虽然只是在遗属和亲属范围之内，但每个月都要请住持来家里做法事。二儿子正是贪玩的年龄，但每到这天一放学就跑回家来。看到他坐在住持身后的样子，实在让人感到心酸。我哥的死完全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在出国前不把患者放在心里的名叫财前的大夫毫无诚意才夺走了我哥的生命，致使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把遗属们逼到了眼看就要流落街头的境地。我们要求追究这种大夫的责任并依法进行制裁，并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还要为社会上更多因为大夫误诊而忍气吞声的患者和遗属。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才在濒临破产的困境中咬紧牙关筹措费用提出上诉的！”

信平满含愤怒地一口气说完。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结束了讯问，审判长望着被上诉人代理人席。

“被上诉人代理人有问题讯问这位证人吗？”

与国平并排而坐的河野脸上泛着油光站起身来。

“佐佐木先生在世时，会计记账是由哪个会计专业人员担任的吗？”

“不是。当时是由掌柜升任专务的杉田填写票据。”

“那就是说，只是记些所谓的流水账而已嘛！用那样粗放的方式居然还能经营雇用了四十多名员工的股份有限公司佐佐木商店呀！”河野一开口就冷嘲热讽地说道。

“哪里粗放啦？他们会把每天的票据集中捆好，提交税务局的账目都委托会计师进行审核。这就是三四十名员工的中小企业的常情嘛！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去丼池筋街打听一圈。”信平怒气冲冲地答道。

但是，河野并没有理会他。

“那你对佐佐木商店自己培养的杉田专务卷款逃走的事实怎么看呢？如果不是平时会计记账粗放的话，按常识来看很难想象在自己培养的管家专务卷款逃走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呀！”

“自己培养的管家如何这种看法太奇怪了！如今大家都明白事情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即使正规记账，卷款逃走的人还是会那样，轮到这种倒霉事也没办法。关键是因为我哥突然死亡商店一蹶不振他才那样做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帮着照料庸平先生过世后的佐佐木商店呢？”

“我当然特别想帮忙。但是，我自己的商店经营状况也很不好，竭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而且我有四个孩子，所以根本无力照顾我哥的商店。不过，我一直在尽力而为地帮他们出主意并提供协助。不管怎么说，你们这些人不会理解经营中小企业的艰辛！”

“那么，既然你们知道中小企业的专权老板死了会那么难以维持，为什么不找别人替换经营或者把商店整个出让呢？为什么没有早做这方面的咨询呢？如果在庸平先生死后立刻把商店出让的话，能值多少钱呢？”

“我哥家的店面宽十一二米、进深十二三米，面积总计一百三十平米左右。不过，那是租来的地皮，所以按照地上权每平米十七万元来估算，共值约两千万元。但是，因为房子已经很旧了，所以估价差不多三百万元吧！”

“如果把店铺出让的话，就可以在郊外盖一座简易公寓楼，靠房租母子四人应该足够过轻松日子。你们为什么不把店铺出让呢？”

“我嫂子和孩子们希望无论如何要在我哥创办的‘佐’字招牌下打赢这场官司。这是聊以告慰不明不白死去的父亲在天之灵的方式。我也同意他们的做法。”

“不过，良江女士有没有记账和进货这些生意上的知识呢？”

“虽然没有，但是因为当时杉田还在，所以就学样子做，耳濡目染、无师自通了。我嫂子作为老板也在竭尽全力地经营生意。”

“但是，在战后世事瞬息万变的船场商圈中心，一个连记账和进货都不熟悉的佐佐木太太却装模作样地当女老板，导致佐佐木商店陷入今天的困境，所以这跟老板庸平先生的死没什么关联。总而言之，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死跟佐佐木商店经营状况下滑没有任何关系。”

河野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不对！原因就在于中小企业独撑公司的老板死得太突然了！”信平怒吼道。

关口霍地站起来说道：“审判长，我有个问题想补充讯问证人。”

关口提出再讯问的要求获得许可后，取代河野面向信平。

“你刚才一直说是因为庸平先生突然死亡而导致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但如果庸平先生死得不是那么突然，假设能多活一年半载的话，你认为情况会怎样呢？”

“假如死得不是那么突然的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大供货商撤回七成库存货物只剩下三成次货，连顾客都不愿意上门了。假如他能多活六个月的话，至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跟客户沟通做好善后处置，就不会发展到这么悲惨的境地了。”

河野的反对讯问险些推翻佐佐木之死与佐佐木商店一蹶不振之间的因果关系，关口通过补充讯问明确了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后就坐下了。

“本法院没有讯问佐佐木证人的事项，现在进行下一位证人的讯问。”

审判长宣布之后，金井副教授走进法庭站在证人席上。

“现在由被上诉人代理人开始讯问。”

河野跟国平小声商量着什么，然后好像决定由国平分担讯问医学相关问题，国平随即站了起来。

“根据一审判决记录中你的陈述，你在财前教授出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一九六四年六月七号到同年七月二十四号约一个半月之间代理主任职务，其间给佐佐木庸平先生做过诊察，是这样吗？”

“我确实作为代理主任给佐佐木先生做过诊察。”

“你第一次诊察是在什么时候啊？”

“财前教授出国是在六月七号，第二周的星期一就是大查房，所以是在六月十号。”

“当时患者的病情怎么样呢？”

瘦高身材穿着藏蓝色西装的金井像是在慎重地回忆两年前的情形。

“当时的情况嘛……体温和脉搏都正常，拆线完毕的创口也没有渗出，术后经过良好。”

“呼吸困难的症状怎么样呢？”

“虽然主治医师柳原向我报告术后第一个星期发生了呼吸困难症状，但在我查房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

“你第二次诊察患者是在什么时候啊？”

“因为是作为代理主任第二次大查房，所以应该是六月十七号。”

“患者当时的病情跟上次查房相比有什么异常所见吗？”

“虽然衰弱状态多少有些加重，但由于佐佐木先生做的是胃全切除术，就是把整个胃体全都拿掉，所以当然会发生消化系统功能不全的症状。柳原医师的报告中也判断为经口营养的摄取不够充分，所以我指示他给患者补充热量。”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第三次，也就是最后一次诊察是在六月二十日下午六点钟左右，你是接到柳原医师报告说患者病情急剧恶化而前往病房的吧！当时患者的状态以及到死亡之间约两小时的情况，在一审中已经详细说明过了，所以可以省略。不过，患者直接的死因是什么呢？”

国平一边翻阅判决记录一边用沉着镇定的语调讯问，因为这是十分重要的问题，所以三位法官和旁听者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金井副教授身上。

“柳原医师实施肋膜穿刺之后发现胸腔内有胸水潴留，我考虑是发生了急性肺虚脱以及心脏功能不全。”金井表情僵硬地答道。

“在发生胸水潴留的情况时，临床上可以考虑到哪些疾病呢？”

“通常首先会怀疑是结核性肋膜炎，其次是全身性水肿的局部症状、化脓性肋膜炎、癌性肋膜炎、过敏性或风湿性肋膜炎等。”

“本案病例虽然根据剖检结果判明为癌性肋膜炎，但从临床角度来看当时患者的死因，有没有引起你产生疑问的情况呢？”

国平意识到现场越来越紧张的气氛，就用更加镇定的语调继续讯问。

“坦率地讲，我对患者过于急剧死亡感到十分惊讶。”

“哦？过于急剧死亡……那么，癌性肋膜炎通常怎样的发展过程呢？”

“通常在初期大都没有症状，过不久会先出现咳嗽和血痰等症状，同时伴有胸水潴留并发癌性肋膜炎。像佐佐木先生那样刚开始潴留胸水或者说仅仅潴留四百九十毫升胸水就引起肺虚脱并急剧死亡的病例极为罕见。”

金井的证词比一审时具有更加浓厚的偏袒财前的色彩，旁听席上的东贞藏和里见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患者在发生心脏功能不全导致死亡之前，除了癌性肋膜炎之外，当然还可以考虑到其他原因，是吧？”

国平探出身体讯问，审判长也在仔细聆听金井的回答。

“可以考虑到术后肺炎。实际上患者在术后一周到十天左右曾经有过发烧和呼吸困难的症状，我认为这跟患者急剧死亡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金井把患者术后第一周发烧和呼吸困难症状认定为财前诊断的术后肺炎，巧妙地将之与患者急剧死亡联系起来表述了自己的观点。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国平向身旁的河野律师递了个眼色，满意地坐了下来。

“那么，现在由上诉人方进行反对讯问。”

关口律师站了起来。

“金井副教授在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做手术两天前的财前教授大查房时在场吗？”

“是的，我随行了。”

“随行……原来如此，被称为诸侯出巡仪仗队式的教授大查房你也随行了，是吧？那么，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里，各位随行医师是怎样排列的呢？”

“这个嘛，你突然这么问我也……”

金井一开口就不经意地说出“随行”这个词，立刻被关口抓住了话把儿，于是显得有些慌乱。

“以病床为中心，从右侧开始数，柳原医师站在床头柜旁边，中间是财前教授，紧挨着是我，病床左侧是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我只记得这些，至于其他医务员是怎样排列的就……”

“不，只要明确你站在财前教授身旁就可以了。当时，财前教授曾经接过主治医师柳原递上的患者Ｘ光胸片对着窗口光线看了，是吧？那么站在教授身旁的你自己诊断结果是怎么样的呢？”

“……跟财前教授的诊断结果完全相同。”

“我是想请你陈述你个人的诊断结果。”

关口紧抓不放地追问，金井瞬间陷入了沉默。

“左肺下叶有个小指头大的阴影，由于患者有肺结核既往症，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肺结核瘢痕。”

“你既然强调理所当然，那就是说除了肺结核瘢痕之外不可能考虑到其他的可能性，对吧？刚才你说你跟财前教授的诊断结果完全相同，那就是说，财前教授也没有考虑到除肺结核瘢痕之外的其他可能性，是吧？”

法庭内一片哗然，金井像落入圈套的猎物一样惊慌失措。

“不，不是那样。教授是说，虽然他认为是结核瘢痕，但也并非没有癌变转移灶的可能性。”

“对谁说的呢？”

“对谁……对包括柳原君在内的所有人。”

金井顿时变得与主询问时截然不同而有些失态，审判长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金井。

“那么，金井副教授在财前教授出国之后曾两次查房看到患者持续衰弱，就没想到那片阴影也许是癌变转移灶吗？”

“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但在我查房的时候，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未见到任何异常。另一方面，我听取了柳原医师的报告，说在术后第一周和以后也有时发烧达三十八九度。癌性肋膜炎的症状虽然会有呼吸困难，但首先不会有那种高烧的初发症状，所以我诊断为术后肺炎。”

金井断然驳回了关口的追究。

“但是，你能够断定癌性肋膜炎不会伴有发烧症状吗？根据这部内科学权威专著《内科学大系》的记载，胃癌也会伴有相当的高烧热度呢！”

关口伸手摁住那本厚书穷追不舍，表现出与一审时判若两人的丰富医学知识和充满自信的姿态。坐在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深感意外地凝视着关口。金井穷于应答，开始支支吾吾。

“……这我知道。不过，因为我不是癌症专科医生，所以不能发表超出基本概论的见解。”

金井好不容易搪塞逃脱，但至此一直主张术后肺炎的强硬姿态却因此而有所减弱。

“那么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比国平更加从容自若地坐回座位上。

“财前教授大查房开始了！”

病房护士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回响在走廊里，此前忙乱的病房顿时平静下来，护士们都伫立在打开的病房门口等候。本应在昨天上午进行的大查房由于大阪高等法院开庭进行上诉审而延迟到了今天下午。

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走廊对面出现了大查房的队列。在病房护士长先导下，财前一只手插在白大褂衣袋里，稍稍挺起宽厚的肩膀走在队伍先头，金井副教授、佃讲师、安西医务长拉开一步间隔跟在后边，除了坐门诊的医务员之外，三十多名医务员按照入职先后顺序排成两行长长的队列。在昨天的法庭上，佐佐木方的关口律师在讯问财前方的证人金井副教授时刚刚指出教授大查房就像诸侯出巡仪仗队列的问题，但是带领队伍的财前教授脸上却丝毫没有当回事儿的迹象，而金井副教授也像是忘掉自己无意识地使用“随行”这个词语被关口律师抓住话把儿的狼狈不堪继续随行。只有位于队列中间位置的柳原好像心事重重，似乎就要滑落的眼镜后面双眼低低垂下。

大查房从南楼单人病房依次进行，当财前抬脚迈向第五间病房时，佃讲师上前一步从金井副教授身旁向财前说道：“老师，接下来是您主刀做手术的安田太一先生的病房。”

对于佃友博来说，这是由自己初诊、带着工商会议所专务理事介绍名片的财前教授的特诊患者，所以他觉得这样提醒一下是明智之举，但财前听到后却抽动了一下面部肌肉。偏偏是在第一次证人讯问刚刚结束、好不容易松口气的第二天就不得不为长相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诊疗，这令他心中十分不快。

财前走进病房，主治医师立即站好姿势恭敬迎接。财前教授站在病床右侧中间，医务员们前后左右把他团团围住。陪侍的家属像是被这种森严的阵势吓着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怎么样啊？”

不知财前是在问患者还是在问主治医师。

“哦，患者的病历在这里。”

主治医师毕恭毕敬地递上病历。这名患者的主治医师是在医务部召开业务学习会时担任记录、手术时担任第一助手的江川。患者做了贲门癌胃全切术之后所幸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术后恢复过程顺利。财前把眼睛从病历上移开，取掉纱布观察暴露出来的手术创口。拆线不久的手术创口只留下了很少结痂，治疗效果良好。

“饮食方面恢复顺利吗？”

主治医师江川意识到这是财前的特诊患者，所以绷紧了神经。

“是的，没有吞咽障碍，两天前开始进食七分粥。”

“是吗？那很好。”

财前说完就想转身尽快离开安田太一的病房。

“医生，财前医生……”

安田太一在病床上呼叫并伸手抓住了财前白大褂的袖口。财前下意识地拨开了患者的手，因为他感到了像被佐佐木庸平抓住手臂的惊悚。对于他的粗暴动作，安田太一自不必说，就连医务员们都十分惊诧地望着他。

财前赶紧做出笑脸，勉强地用温和的嗓音说道：“你这样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吓了我一大跳。你怎么啦？”

“医生，我吃过午饭之后肚子疼得很厉害呀！”安田太一夸张地扭曲面孔倾诉道。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主治医师呢？”

“我本来是想告诉他，但主治医师上午来过病房一次就再不来了。护士说要准备大查房忙不过来，所以我想说也没机会啊！”

“哎，是这样吗？”财前瞪着站在床头柜旁的江川问道。

“实在对不起。我是在协助学术会员选举的事务……”

“你不要辩解！作为医师，诊治患者是超过一切的头等大事！作为主治医师，对于患者的病情变化不容许有丝毫疏忽大意！我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告诫你们吗？”

财前劈头盖脸地呵斥江川，随即从护士长手上接过听诊器问道：“是哪里疼啊？”

“就在肚脐上方部位。”安田太一摩挲着肚脐上方说道。

财前脑海里突然闪过疑念：会不会是癌变转移引起急性癌性腹膜炎了呢？他握着听诊器的手掌满是汗水。

“医生，要紧不要紧啊？”

财前没有回答，把听诊器贴在他的腹部集中听觉。

“医生，你说手术成功了，可是真的不要紧吗？”

“患者不要说话，保持安静！”财前呵斥道。

然后，他更加仔细地侧耳倾听，能听到微弱的“咕噜咕噜”的肠鸣音，这是肠蠕动亢进的征兆。到底是单纯的肠蠕动亢进还是术后肠梗阻？抑或是癌性腹膜炎呢？但是，在做贲门癌手术时并没有发现向其他脏器的转移，从这种症状来看不可能在术后第八天发生癌性腹膜炎，最需要警惕的就是肠梗阻。

“有肠鸣音，可以考虑是术后肠梗阻，所以要密切注意患者的状态。明白了吗？”

他用混杂着德文专业术语的表述方式叮嘱江川，然后转向安田太一。

“手术效果良好。因为体质不同，有的患者在术后会发生腹部积气，身体状况变差，所以到时候请马上告诉主治医师。”

财前说完在摘下听诊器的同时，视线与病床斜对面站在安西医务长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的柳原相遇，那视线好像从病床对面自始至终看透了自己以为没被任何人发觉蒙混过关的心理活动。财前十分厌恶地避开视线，快步走向下一间病房。

第一外科两座住院楼共有一百二十张病床，但即使平均每个患者诊察两三分钟，下午的大查房也顶多只能看完一座住院楼，当他查完最后一间病房时已经快到六点钟了。

“今天的大查房就到这里，剩下的东楼病房从明天上午十点钟开始。”财前向列队的医务员们说完后又命令道：“佃君和安西君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他就在医务员们鞠躬目送之中走向教授办公室。

财前一进办公室立刻倒在窗边的躺椅上。

“老师，您今天好像相当疲劳啊！”

紧跟财前进来的佃友博和安西担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嗯，因为最近又要委托出庭鉴定人又要商讨学术会员选举的事情，实在太忙啦！”

财前重重地叹着气回答并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们不能这样搞嘛！怎么能叫指定专职成员以外的医务员帮忙搞竞选事务呢？到底成何体统啊？”

刚才安田太一抱怨主治医师的事情令他十分恼火。

“实在抱歉。因为现在正为学术会员选举把老师紧急出版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寄给每个投票人，包装和填写地址只靠我们十个人进展太慢了，所以……”安西惶恐不安地解释道。

“那就要提醒医务员不要在患者面前说什么学术会员选举这些拖我后腿的话！因为到了最后不堪困扰的还是我这个主管研究室的候选人嘛！”

“实在对不起。我也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我现在就提醒全体医务员注意。”

佃友博也赶紧道了歉。

“那就去办吧！我现在要出去商讨学术会员选举事宜，后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财前从躺椅上起身，开始做出门的准备。

佃友博和安西返回医务部，只见除了学术会员竞选专职成员之外，只剩下七八个医务员正在整理研究资料或翻阅专业杂志。

“怎么回事儿？小年轻们都走了吗？”安西颇感意外地问道。

一个正在填写投票人地址的医务员抬起头来说道：“大家都惦记着打工时间，一个劲儿地抱怨说四点钟之前就该结束查房，连续两天查房受不了，所以就一溜烟儿地走人了。”

“现在的新医务员简直是太不像样了，不好好尽义务却总是强调自己的权利。明天大查房开始之前叫全体医务员到医务部集合，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们！”

佃友博气氛地说完，命令值夜班的医务员也帮着包书，自己也开始仔细核对寄发邮件的姓名和地址。

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医务部房门被打开。

“财前老师去哪里啦？”安田太一的主治医师江川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怎么啦？那个患者病情恶化了吗？”佃友博感到事态非同小可。

“是的。患者在十五分钟前发生腹绞痛，连续两次呕吐胆汁。我立即赶到教授办公室报告，可是教授不在。再给教授家里打电话，家里人说他还没回去……”

主治医师已是惊慌失措了。

“刚才说是要去商讨学术会员选举事宜，所以再给扇屋或他岳父的财前妇产科诊所打电话问问吧！”

佃友博用竞选专用外线给扇屋打电话，但财前没有去那里。他再次给财前妇产科诊所打电话，财前教授也不在那里。

“对了，也许是跟竞选参谋叶山教授在一起，所以我再给妇产科医务部打电话问问吧！”

安西拨通了妇产科医务部的电话。

“啊？叶山教授去东京出差了？没搞错吧？是吗？实在抱歉。”

佃友博跟安西对视了一下，在场的医务员们也露出事态严重的表情。昨天刚刚进行过第一次证人讯问，万一财前教授去向不明可真是大事不好了。佃友博和安西也惊慌失措了。

在帝塚山庆子的高级公寓里，财前仰躺在床上，充血的双眼望着天花板。

“最近你好像变得特别脆弱啊！既然那么担心官司的事情，倒不如干脆和解了吧！”

庆子横卧在沙发上，瞪着母豹般闪亮的眼睛。

“你别胡说！官司一定能赢。我只是太累了。要是没有学术会员选举就不会这样啦！”财前用疲惫至极的嗓音说道。

“学术会员选举本来是你新的野心，可现在反倒成了你的累赘，不是吗？不过，我看昨天庭审的情形，尽管对方的关口律师也相当厉害，但国平律师也真不愧是医协顾问律师，对金井副教授进行的主讯问相当精彩呀！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放心官司的话，干脆趁现在学术会员选举候选人公示还没出来辞退不就行了吗？”庆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事到如今哪能说退就退呢？而且，我从最初就想好要像玩跷跷板游戏那样，巧妙地操纵学术会员选举和官司争取双赢。你就别再说那种无聊的话了！”

财前极不耐烦地说完时响起了电话铃声。

“真讨厌！会不会是我们店里打来的？”

庆子拿起电话，听到了男子的声音。

“喂！我是浪速大学的佃友博，抱歉打扰你们开会了。麻烦您请财前教授接电话！”

佃友博故意装出公事公办的腔调，看来他是从庆子工作的阿拉丁酒吧打听到了她家里的电话号码。

“哎，是佃君打来的电话！”

“什么？佃君打来的？”

财前像弹簧般从床上蹦起来抓过电话。

“是我，什么事儿？”

“老师，打搅您了。下午看的那个患者出现了腹绞痛，像是发生了老师担心的肠梗阻。”

“果然是这样！那就注意腹部保暖，注射东莨菪碱。在我赶过去之前做好再次手术的准备！”

财前挂上电话之后赶紧整理装束。

“连肠梗阻手术也得教授亲自出马吗？财前教授也是变化相当大呀！”庆子冷嘲热讽地说道。

但财前认为，安田太一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不幸死亡的话，那就会造成自己在佐佐木案中败诉的转机。所以尽管只是肠梗阻手术，但他还是马上让庆子给他叫了出租车。

财前驱车驶向医院，同时被急剧的不安情绪所袭扰：佃友博向他报告的安田太一的肠梗阻会不会是癌转移呢？但是，在八天前做贲门癌手术时，自己是那么慎重地检查过是否有转移到其他脏器的迹象。今天上午大查房时，听诊器中也只有单纯的蠕动亢进肠鸣音，所以应该不会是那种情况。然而，凡事都有万一。万一真是癌转移的话，就会引起癌性腹膜炎，导致危险事态的发生。这个患者跟佐佐木庸平同样做了贲门癌手术，佐佐木庸平在术后发生了癌性肋膜炎，如果安田太一是癌性腹膜炎的话，那会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巧合啊！不过，绝不可能发生这么荒唐的巧合！财前打消心中的强烈不安，在医院门口下了车就快步跑上楼梯。

他看到走廊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四十六分。从佃友博向庆子公寓打电话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在这段时间内，千万不能发生那种令人遗憾的事情——财前一边祈祷一边快步走向中央手术室。

“财前老师！”

佃友博仓皇失措地跑了过来。财前惊讶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老师，我找了你好久。在给帝塚山打电话找到你之前，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佃友博为自己千方百计地打电话最后成功联系到去了庆子公寓的财前而谄媚地说道。

“你先别说那个，患者病情怎么样啦？”

“是。我已经按照老师的指示，立刻从鼻腔插入吸引管，抽取胃内食物，在腹部保温的同时注射了镇痛剂，呕吐和腹部疼痛症状很快缓解。目前已经做好了紧急手术的准备。”

财前表现出前所未见的严厉态度，佃友博像被弹起来似的走在前面，并且迅速地打开了中央手术室门。

夜晚的医院已经熄灯并完全沉静下来，只有中央手术室内灯火通明，护士、手术助手和麻醉师们急急忙忙地来往穿梭，充满了紧急手术时的紧张气氛。当财前走进手术室时，主治医师等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迎接他的到来，两名护士动作麻利地协助财前教授做手术准备。财前穿上手术衣并戴上帽子和口罩之后，比平时更加神经质地屈伸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进入了手术室。

照亮夜晚手术室的无影灯光比白天更加雪白而冰冷，躺在手术台上的安田太一口含麻醉管面色苍白。器械台上摆放的手术刀、剪刀、止血钳和镊子等器械散发出瘆人的亮光。

“麻醉情况还顺利吧？”财前走近手术台向麻醉师招呼道。

“是的。刚才已经进入了深麻醉期，脉搏七十、血压一百到六十。已经用胃插管充分抽空了胃内食物，可以承受一个小时左右的手术。”

“好，那么现在开始实施二次手术。从患者腹绞痛、呕吐胆汁和肚脐上方疼痛等症状来看是肠梗阻，与此前的贲门癌手术没有关联。但是为了防备万一，必须慎重而冷静地协助我做好手术。明白了吧？”

财前用锐利的眼神扫视担任第一助手的佃讲师、第二助手主治医师江川和第三助手值班医师和麻醉师，然后发出指令：“手术刀！”

夜晚的手术室内，所有的动作和响声都像被吸入无影灯光之中，财前的声音在手术室内回荡，手术刀递到了财前手上。对于连术后出现并发症都酷似佐佐木庸平的安田太一，财前感到无以名状的厌恶，他以一鼓作气制服对方的势头正要下刀，手术刀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作为公认的“手术名家”，自己在八天前贲门癌手术中的创口却缝合得绝不能说十分完美，因为腹部正中线的创口就像勉强拽上的拉锁。财前再次记忆犹新地回想起贲门癌手术时的动摇和不安，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庆子那里纵情畅饮威士忌酒已是无法挽回的失策。

“老师，有什么问题……”

担任第一助手的佃友博从对侧注视着财前的脸色，像是以为手术准备出了什么差错的眼神。

“无影灯照射角度太偏左了，调到从右下方朝上腹部照射的角度！”财前这才回过神来突然大声训斥道。

佃友博赶紧向玻璃墙内的操作室里发出信号，无影灯开始向右倾斜了。

“好，就停在这个角度！”

其实无影灯还没怎么调整角度就被财前叫停了。他在口罩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紧接着手术刀就沿着上次贲门癌手术时的正中线划开了腹部，这是为了避免手术创口显得凌乱不堪。手术创口就像拉链一样渐渐张开，第一助手佃友博和第二助手江川迅速用腹膜拉钳扩展切开部位。但是，没有放置开腹拉钩的手术野呈现细长形状，胃全切之后食管与空肠吻合的部分形成袋状渗着血丝暴露出来。财前把手伸进腹腔，为查明导致肠梗阻的原因和部位用双手抓住腹腔内最上层的横结肠小心翼翼地向上捯去。直径六七厘米的肠管闪着湿粘的光亮曲曲弯弯地延伸，看上去就像巨大的蚯蚓。财前抓住肠管前端哧溜哧溜地提到齐嘴的高度，内脏的腥臭味扑鼻而来，戴着口罩的他开始恶心了。

财前捯出来的肠管立刻被站在身旁的第二助手接过去放在消过毒的盖布上。财前接着捯出小肠，敏锐地发现连接十二指肠的十二指肠悬肌约两米的空肠附近，肠管的颜色由鲜红色变成了暗褐色。这是明显的淤血状态，而且在向前十厘米的位置，肠管产生了“ l ”形扭结。

“你们看！果然是肠扭结引起的肠梗阻！”

财前看到实际所见与自己的预判相吻合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并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他用双手灵巧地倒换很容易从手掌滑落的黏滑肠管，像拆解打结丝线般精彩地把肠管恢复了原状。

肠管的淤血状态不久就消退了，渐渐地现出血色，血管也恢复了搏动。财前确认之后克制住阵阵焦躁情绪，仔细地把肠管放回了腹腔。发生肠扭结时只要及时做手术恢复原状就不会发生问题，但如果长时间放置肠扭结状态的话，肠管就会因缺血而变得乌黑，而且该部分坏死常常导致患者急剧死亡。

财前把肠管全部放回腹腔，并再次确认八天前所做食管空肠吻合的状态完整之后，就接着缝合皮肤。他用缝布料般的敏捷动作飞针走线，最后砰然剪断缝线并大声宣告二次手术完成。

“手术结束！”

手术虽然从开始只进行了短短二十一分钟，但可能是因为神经过于紧绷，财前额头上冒出了大颗汗珠。

“这位患者的肠梗阻正像刚才手术所见，与贲门癌手术本身没有任何关联，单纯由于肠扭结引起。这种类型的肠梗阻往往容易在术后发生，但由于在实施胃癌或贲门癌手术时为了廓清淋巴腺而暂时把肠管全部拿出腹腔，所以在完成手术放回腹腔时，即使主刀者给予了充分注意，肠管也会由于某种偶然的作用扭结并被放回腹腔，于是就形成了后来发生肠梗阻的原因。所以，这种情况并不是主刀者的失误，可以说是对于手术者不可抗力的意外。而对于患者来说，也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今后如果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就要像我刚才那样做出迅速处置。手术本身很简单，所以没必要慌张。”

财前向佃友博等人说完，对躺在手术台上的安田太一连看都没看就走出手术室，叫护士脱掉橡胶手套和手术衣后用消毒水洗手。他似乎想消除通过橡胶手套触摸到的安田太一的感觉，反复仔细地对双手至上臂进行消毒。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护士拿起电话应答了一两句就转给了财前。

“老师，是您太太从家里打来的电话。”

“从我家里？”

财前诧异地擦擦手接过电话。

“手术结果怎么样？”

原来不是从家里而是庆子打来的电话。

“嗯，只是单纯的肠扭结引起的肠梗阻。”

“那你还要过这边来吗？”

财前眼前浮现出庆子嗤笑自己为了区区肠梗阻手术就慌里慌张地赶到医院去的面孔。他没有回答庆子，一言不发地挂上了电话。

“老师，叫人送杯咖啡来吧？”佃友博乖巧地问道。

“不，不用了。我去办公室休息，你先去帮我开灯吧！”

如果能像外国医院那样在手术室隔壁的豪华躺椅上把身体陷在软垫中喝咖啡倒还算是一种享受，可坐在这里的硬椅子上真是大煞风景。财前抽了一支香烟之后向办公室走去。

先到的佃友博已经打开了教授办公室的电灯，并从堆放着患者所送礼物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老伯威威士忌酒放在窗边躺椅旁的桌子上。

“老师，如果早知道是单纯肠扭结引起的肠梗阻，我就不用特意劳烦教授，完全可以自行处理了。实在抱歉。”

佃友博为自己的判断能力差表示歉意。

“要是从最初就知道是这么回事儿的话，我也就不会赶过来做这种小手术啦！”财前很不痛快地低声说道，“算了，后边的事儿就交给主治医师处理，今晚你就回去吧！我稍微休息一下再走。”

财前在佃友博走出房间之后躺在躺椅上，从窗口向外看到的病房楼已经熄灯，像黑影一样隐没在夜幕之中。财前在万籁俱寂中感到自己疲惫不堪。究竟是什么使自己这样疲累呢？如果是因为安田太一的话，目前已经不会再有担心了。而学术会员选举对策正在鹈饲院长幕后出谋划策中扎扎实实地向前推进。庭审方面，在昨天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作出了十分巧妙的证词，并没有出现任何对自己不利的内容。然而，自己心中对这个无形物十分伤神的不安感到底是什么呢？财前坐起身来，把桌上的威士忌酒倒进杯中，一边喝纯威士忌酒一边望着隔着中庭对面的大楼。有几处还亮着灯光的房间，那是基础医学研究室。他想，基础组那帮人还像往常那样刻苦研究到很晚啊！就在这个瞬间，将要作为佐佐木方鉴定人出庭的大河内教授的存在开始沉重地压迫财前的心，并产生了威胁感。但是，虽说大河内教授威胁很大，但剖检所见是患者死后的解剖记录，是不可动摇的客观数据。但尽管如此，财前仍然对大河内的出庭深感压力。

柳原从大学附属医院下班之后，正在兼职打工的私人医院值班室里整理病历。虽然这里从外表看上去也是钢混三层楼房、拥有一百张病床的医院，但里面的设备却旧态依然，即使是做Ｘ光透视也还用着老式的ＣＴ扫描仪，两名值班医师要承担从盲肠急诊到小儿科、妇产科的诊疗工作。但是，今天柳原上的是午后六点钟到九点钟的班，所以只需给一周前值夜班时的手术患者做预后并诊察两名交通事故外伤患者就可以了。那两名挫伤和骨折的患者本来应该进整形外科，但柳原还是把骨折部位的Ｘ光片夹在观片灯上，并把自己的诊断和处置方法写进了病历。他一边写一边看了看表，已经约好下班之后跟野田华子见面。

从医院前往约会地点新斋桥的咖啡馆需要二十分钟，他虽然已经请对方谅解自己大概九点半才能到，但是考虑到两人在这么晚的时间单独在咖啡馆见面，柳原突然有点儿魂不守舍了。他填写完病历向护士道了别就走出值班室来到洗手间，站在昏暗灯光照射的洗手池镜前，看到镜子里面自己毫不起眼的平凡面孔，最显眼的是过长的头发。由于华子约见的电话太突然，所以他根本挤不出时间去理发。他把乱蓬蓬的头发用水打湿，再用手掌抚平之后走出了医院。

柳原推开约见的咖啡馆门，店内播放着欧美民谣音乐，野田华子的身影立刻映入他的眼帘。华子也立刻注意到柳原进来并笑脸相迎。

“不好意思，突然给你打电话。不过恰好今晚有我朋友的音乐会，我去礼节性地露一下面之后就想见见你。”

华子身穿一袭奶白色蕾丝连衣裙，罩着短袖上衣，华丽的装束与开着冷气、荡漾着别致氛围的音乐咖啡馆十分搭调。而相比之下，穿着短袖开襟衬衫和陈旧长裤的柳原就显得特别寒酸，令他感到在华子面前相形见绌。

“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华子担心地望着没有应答的柳原。

“不，没什么。因为近来门诊太多，而且还要兼职打工，所以只是有点儿累而已。”

“哎呀！我爸说过，你不要兼职打工，只要专心撰写学位论文就行啦！”

华子纯真地提起父亲说过的话，而柳原心中却涌起近乎屈辱的感觉。但华子并没有体察到柳原这种心情。

“我爸只要一提到你就像走火入魔了似的。我哥上的是二流私立药学大学，我姐自由恋爱结婚嫁到了东京，姐夫也是私立大学毕业的平凡工薪族，所以我爸一见到街坊邻居和制药公司的人就说，华子的女婿是国立浪速大学毕业的、前途无量的医生。”华子绽开丰厚的双唇说道。

“可是，我上次也说过了，我父亲只是九州乡下一介邮局局长而已，我也只是个在医院上班的平头医师而已，所以我已经跟老家的父亲仔细商量过了。”

“那你父亲怎么说的呀？”

柳原不知该怎样回答。老家的父亲答复说，既然是财前教授的岳父提亲，那就应该错不了。而且对于柳原家来说，因为必须考虑到四个弟妹升学和结婚费用等情况，所以对象家那么相信你的将来，又愿意给你经济援助还不用当上门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就看你自己怎样决定了。待在九州宫崎县偏远乡下的父亲即使知道财前教授被死亡患者遗属控告，仍然相信在一审中胜诉的财前教授是清白的，而且深信作为该患者主治医师的儿子柳原的清白。

“哎，你父亲真的怎么说的呀？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老家父亲的答复。而且，我爸妈也想在近期跟你一起吃顿饭，还叫我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从上次相亲后已经过了近两个月，但柳原还没有明确答复，所以华子像是在催他赶快表态。

“好的，那当然可以。但是，我的学位论文正在抓紧最后加工。而且，下周还有上诉审的第二次证人讯问……”

“官司的复杂情况我虽然不太懂，但那是财前老师被控告的案子，跟你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吧？”

“那当然没有直接关系。但不管这么说，因为是我分管的患者……”

“可是，上次财前老师的岳父一开始就说，那只是稀里糊涂的患者遗属打的不可能胜诉的官司，所以根本没必要担心，他们绝对能胜诉嘛！”华子像是迷惑不解地问道。

正因为财前又一夸下了海口，所以昨天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的证词比一审中更加强烈地袒护财前教授。但是，那都是依靠财前又一的财力和财前教授的权力巧妙安排的做法。想到自己作为患者的主治医师站在证人席上也不得不受到财前教授的意志操控陈述证词，柳原在冷气很足的室内也开始渗出微汗。当他从华子脸上垂下视线时，看到华子餐桌下那两条圆鼓鼓的大腿，感受到她卷起的短裙下面从大腿到下腹部似乎喘息着青春的丰满，于是暗自想象到华子放浪的肢体。

“华子小姐，我……”

柳原红着脸正想向华子表示结婚的意愿，却忽然想起今天教授大查房时的情形。在自己担当诊治医保患者佐佐木庸平时，财前教授只听取了自己的病情报告却没有认真地进行诊察，甚至对患者术后病情急剧恶化也没有亲自去病房诊察。然而，对于特诊患者安田太一，却只因为他说肚子有点疼，财前就亲自慎重诊察并向主治医师仔细交代注意事项。考虑到这些，他就觉得此时此地一旦跟财前教授的岳父介绍的野田华子订了婚，就会把自己逼入比现在更加难以自拔的境地。

“华子小姐，我今晚必须整理一部分学位论文，所以就此失陪了。跟你父母见面的日期改天我再跟你联系吧！”

柳原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

里见在上本町一丁目车站下车时已经过了九点钟，但他没有走向法圆坂公团公寓自己的家，而是朝相反方向去找在内安堂寺町开业的哥哥里见清一。

对于年幼丧父的他来说，比他大十三岁的哥哥就像父亲一样，所以他遇到什么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哥哥家。从车站向前走一百多米，就是挤满了免遭战祸老屋的狭窄小巷。在其中一角，挂着写有“内科･小儿科･里见诊所”的小招牌。夜间门诊早已结束，可门诊室的灯还亮着。里见推开老旧的门扇，只见狭窄的门厅土地板上摆着两双男式皮鞋，门诊室里传出说话声。

“你们做这种事难道就没有任何疑问吗？”

哥哥清一的语调一反常态，充满了责难的意味。

“没有什么疑问不疑问啦！洛北大学第二内科的我们俩都这样专程从京都赶来拜访您这位老前辈，所以您就答应了吧！神纳教授也叫我们向您转告，里见清一老师在母校担任讲师时曾给予他多方指导，他如今仍然常常想念您呐！”年轻医务员套近乎似的说道。

“那就是说，你们还没有认识到学术会员选举是什么性质的事情就这样四处拉票吗？”

“考虑那么多也还是无可奈何呀！我们只是根据上面给的名单在地图上查到有选举权医师们的诊所地址，按照定额平均每天要跑十五家呢！但是，几乎所有的医师在看到我们带着母校现任教授的名片专程登门拜访，都会放下诊疗工作热情招待我们，而且向我们保证说到时候就把空白选票交给我们，让我们自行带回学校填写候选人名字啊！”另一个医务员有些放肆地说道。

“那你们干的不就是性质最恶劣的违反选举法的行为吗？你们是想公然践踏选票‘须知栏’里明确说明的交给他人投票一律无效的规定吗？”

清一的嗓音中充满了愤怒。

“好啦，老师，您别那么生气嘛！我们也不愿意做这种违反规定的事情呀！浪速大学的财前教授他们在用更加卑劣的手段四处狂奔拉票，有消息说他们甚至潜入咱们系统的滋贺大学和三重大学侵犯咱们的地盘，那我们为了维护洛北大学的名誉就丝毫不能示弱。所以，在这次第一外科神纳教授当候选人时，不光是我们临床组，而且基础组各研究室都给予大力协助准备向对方发起猛烈反攻，已经相当接近近畿癌症中心和浪速大学系统各校甚至大本营啦！因为那边的基础组中从病理学大河内教授到下边的人都特别厌恶财前那个人嘛！”

“是吗？洛北大学连基础医学组的人都开始干那种事了吗？真是可悲可叹呀！不过，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会把空白选票交给你们。我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投票。与其说把空白选票交给你们，还不如把它撕了扔掉呢！这就是我的答复。无论你们耗多久都是白费时间，我绝不会改变主意。早点儿回去搞搞自己的学术研究吧！”

清一语调严厉地说完就好像站起身来，门诊室门随即打开，两个看上去进医务部大概六七年的医务员匆匆忙忙出来并穿上了鞋，身后跟着表情不悦的哥哥。

“啊，修二，你来啦！我怎么不知道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好像也去过近畿癌症中心了。与我们那儿跟他们同龄却不管节假日从早到晚穿梭在研究室和病房之间的年轻研究员相比，他们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种啊！”

“完全正确！我的诊察已经结束了，咱们去里边喝茶吧！”

他把里见修二让进门诊室后面的起居室。十年前丧妻后一直单身的哥哥叫护士拿来热水瓶，然后把煎茶放进茶壶泡好给修二倒上。

“我刚才没跟那两人说，今天早上恰巧收到了洛北大学时代老同学寄来的有关学术会员选举的信。写得不错，你读读看！”

清一从信插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修二。哥哥从未让他看过别人寄来的信，所以里见默默地接过来打开了里面的信笺。

恕免客套。愚弟仍在三重县地方大学进行研究和诊疗。从洛北大学讲师转任至此已过整整十七个年头，愚弟似乎亦将埋骨于此。虽然久疏问候，今日却忽然想给仁兄写信。

此信不为他事，前日有洛北大学副教授及资深医务员二人来我处，希望务必为本校候选下届学术会员的神纳教授投上一票。而且为了确切估算票数，请求我收到学术会员选举管理委员会寄来的选票就把空白票交给他们。我最初当然拒绝说这是违反选举法的行为，但他们说大家都这样做且无罚则而强求我答应。另一方面，我想到学术会议是政府关于分配科研经费的咨询机构，渴望得到科研经费的我不得不非出己愿地答应了对方。

从每月十三万元的工资当中，在支付书店赊账、参加学会差旅费之后仅剩八万元左右。对于不得不靠这些钱维持包括上大三的长子在内全家六口人生活的我来说，如果连微薄的科研经费也被断绝的话，往后的生活光景洞若观火。即使是现在，也因负债近五十万元而苦不堪言。

尽管如此，其后却心生懊悔郁闷，我也堕落成那种没出息之人了。想起当年在那种际遇中正气凛然地主动离开大学、至今好像仍在持续开业医师生活的仁兄，便提笔拟信一封。信笔涂鸦，聊博仁兄一笑。

里见修二读完信之后，感到那位在小地方的大学里孜孜不倦地坚持科研的清贫而孤高的医学家身影历历在目，这确实是充满了哥哥老同学清冽而温馨情感的书信。尽管如此，他同时也感到这届学术会员的选战异常激烈。而财前五郎既要在这种异常激烈的竞选中拼搏，还要在佐佐木庸平上诉审中奋战，这个人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呢？

“不过，昨天上诉审第一次证人讯问情况怎么样啊？”

哥哥清一望着弟弟修二，几乎全白的头发下面饱经风霜雪雨发出强韧亮光的双眼已经看出修二想来说什么了。

修二仰视着哥哥说道：“金井副教授的证词太出人意料了！看样子他执意要像在一审中那样庇护财前君。而财前那边甚至动员了医协的顾问律师，似乎决心在二审中夺得比一审更彻底的胜诉！”

“这么说来，财前再次胜诉还是有可能的吧？”

“不，佐佐木这边的关口律师怀着超越职业意识的执着正义感仔细地进行了调查，并且四处奔走委托医学鉴定人。而且，东老师虽然此前由于被认为在教授选举中与财前君有利害关系而不能担当鉴定人，但这次他果断地决定，即使不能公开地进行协助也要在医学问题和论证方面不遗余力地给予协助，而事实上他确实直接向关口律师提出了各种指导和建议。除此之外，大河内老师的态度也不会改变，所以我认为佐佐木这边不会轻易败诉。”

里见语调稍显激昂，与平时文静的姿态判若两人。

哥哥清一点了支香烟说道：“是吗？其实，昨天三知代来我这儿了，她说非常担心你，而且从名古屋大学医学院长退休离职后担任名誉教授的她父亲也很担心你。三知代跪伏着请求我，希望我说服你不要出庭作证。”

里见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一旦决定的事情就要坚持贯彻自己的信念，对吧？不过，近畿癌症中心的风头怎么样啊？”

“不用担心。大家都纯粹从学术的立场注视那宗医患纠纷案的发展，认为如果其中有值得借鉴的医学问题就要适当地汲取经验。”

里见澄澈的双眼目光炯炯地回望哥哥。

“那样就好。但不管怎么说，近畿癌症中心跟国立浪速大学一样也属于国立机构，要是你这次再因为什么怪事遭到冷遇的话，那就跟我同样只有开业医师一条路了。我倒不是说当了开业医师就怎么样，而是认为像你我这种喜欢搞研究的人还是适合待在大学或研究机构里嘛！”

哥哥清一在京都国立洛北大学第二内科担任讲师时，由于跟主任教授见解不合就为某个事件离开了大学。哥哥脸上流露出每天忙于应付门诊而得不到搞科研的环境和时间的失落感。

在北区万力酒家里，鹈饲院长和财前五郎、奈良大学的竹谷医学院长正在热烈地交谈。财前为竹谷斟上清酒。竹谷身材矮小，但耳朵却异常地大。他微笑着说道：“上次财前教授专程前往奈良，时隔多日我们再次畅谈。你真不愧是浪速大学的招牌教授呀！年纪轻轻成就斐然，难怪备受鹈饲院长的器重啊！”

竹谷奉承在浪速大学比自己高三届的前辈鹈饲。

鹈饲把肥胖的身体倚在靠肘上苦笑道：“哪里，我并没有只对财前君特别关照，都是因为像财前君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实在不多啊！不过，财前君虽然医术确实高明，但是因为有特别强烈的个性，所以就会惹来麻烦呐！”

“你是指这次官司吗？那件事……”

竹谷说到半截，开着冷气的日式餐厅门被打开，两个女侍进来把碗菜摆在桌上，都是精致漂亮的金莳绘漆碗，美食家竹谷和鹈饲便聊了一阵儿美食。财前对那种话题不感兴趣，而是希望听听今天聚会的正题即委托竹谷在上诉审中的鉴定意见。

“阿绢，再拿一壶酒来……”年长女侍说道。

阿娟……财前心头一惊，眼睛朝那个叫阿绢的女侍望去。在他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前的壮行会席间，柳原打来电话报告佐佐木庸平病情恶化时，自己对着电话怒斥说“我已经有点儿醉了”而没有给予适当的指示，偶然被这个叫阿绢的女侍听到了。财前又一打听到这件事后立即拿钱封了口。财前不动声色地看看阿绢，年龄大概有三十七八岁，瓜子脸，腮边到脖颈散发出成熟的妩媚，当女侍真是有点儿可惜了。当阿绢与财前视线相遇时，露出一切了然于心的眼神。由于鹈饲等人就在身边，所以财前立刻移开了视线。

竹谷拿筷子夹起碗菜说道：“关于财前君上诉审的事情嘛，前些天他已经把详细经过告诉我了，我感到情况似乎比我间接听到的更加有利呀！”

“哦？听担当鉴定人的竹谷先生这样说，我确实很受鼓舞啊！不过，财前君是不是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情况啊？”

鹈饲把毫不疏忽的目光投向财前。

“绝对不会。既然委托竹谷医学院长做鉴定，那就要报告毫无保留的实际情况，而且详细地说明了佐佐木那边的主张。我已经尽可能地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请教了竹谷老师的意见。”

财前似乎有点儿委屈地回答，竹谷脸上浮起通达人情世故的微笑。

“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就不要那么正儿八经地解释啦！使我更加深信对财前有利的最主要根据就是那个患者的Ｘ光胸片。也就是说，鉴别那么小的胸部阴影是癌转移，即使通过在这一两年中有了突飞猛进发展的癌症诊断学，除了极少数专家之外也是很难做到的。特别是在肺部，哪怕同样是小指头那么大，但肺部比胃部更加难以鉴别。所以，这一点中就有对财前方有利的因素。”

作为胸部Ｘ光诊断成就卓著的学者，竹谷一开口就作出了断定。

“这样说来，竹谷先生认为没有必要对上诉审的四个争议点全部进行辩论，只需在第一个争议点上就可以决定财前胜诉了。这可真是令人感到宽慰呀！”鹈饲向前挪动膝头用奉承学弟竹谷的语调说道。

“既然竹谷老师这样说，那我就更有主心骨了。不过，佐佐木那边也是从最初就把重点放在第一个争议点上，还把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拉来当鉴定人。这一点我有些顾虑。而且，尽管已经通过鹈饲老师找Ｋ大学的高层尝试说服正木副教授放弃担当鉴定人，但他表示只是单纯地站在医学立场上进行鉴定，因此没有理由辞退。既然他坚持要出庭做鉴定，估计是有某种相当程度的把握。不过，专攻胸内科的竹谷老师是怎样考虑的呢？”

财前放下酒杯流露出担心的表情。竹谷考虑了片刻。

“通常对于相同的事物也会由于该学者的专业领域和医学概论不同而自然产生不同的见解。但是，无论正木君打算说什么，根据那么小的胸部阴影鉴别癌症，即使进一步做ＣＴ扫描也是相当困难的。这是基于目前医学水平的客观事实，所以你不必太在意。因为正木君可能也是怀着参加学术会议的心态出庭做鉴定嘛！”他嘲讽一下年轻的正木，“我倒是更重视大河内教授作为佐佐木方的鉴定人再次陈述剖检所见。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啊？”

“本周的星期五。”

因为自己给安田太一做完肠梗阻手术之后独自在办公室里担忧的事情被竹谷说了出来，财前心里五味杂陈。

“星期五，真是个讨厌的日子啊！他不会讲出什么预料之外的鉴定意见吧？”

“剖检所见的内容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倒也不太要紧。不过，我虽然一直想去问候顺便打探大河内教授的意向，但总是没有机会……”财前有些泄气地说道。

“怎么？你还没去呀？一审时是我帮你去的，这次你得自己去啦！”

鹈饲立刻推了回去。

“看来，就连财前君也对大河内教授束手无策啦！照这个样子推测，在学术会员选举中大河内教授所掌握的基础医学组的选票恐怕也不能太期待了吧？”竹谷问道。

由于参选地方选区学术委员的财前想用自己能够聚集的票数作为见面礼委托参选全国选区学术委员的竹谷医学院长出庭做鉴定，所以竹谷就把话题从官司转到了学术会员选举方面。对于参选全国选区学术委员的竹谷来说，如果自己接受了出庭当鉴定人的委托，对方就必须保证以整批票数作为交换。财前立刻从竹谷的表情读出了他的心思。

“竹谷老师后来预估票数怎么样啦？”

“这个嘛，因为我参加的是全国选区专业部门的选举，所以竞争格外激烈，预估票数也最难。就在我为这事儿伤脑筋的时候，财前君来找我提议，反正都是是浪速大学系统，不如搞一场全国选区与地方选区的‘情侣斗争’，使我增强了信心。你能掌握的确切票数是多少呢？”

竹谷反倒先问财前能够掌握的票数。财前与鹈饲对视了一下。

“是啊！按照目前情况粗略估算，本校和校友会方面有两千票，本系统各大学和医院有四千票，学会方面能掌握两千票，医协有一千五百票。但是，实际情况并不能像预估的那样顺利实现。就以校内动向为例，基础医学组中漠不关心派较多，而临床医学组中像皮肤科和眼科等不受重视科室的家伙们也总是别别扭扭，脱离统一战线的可能性很大呀！”

“这是普遍倾向，不只限于浪速大学。不管怎么说，我们临床学领域的选举母体中内科、外科和妇产科是三大支柱。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十分期待财前教授把你所掌握的外科选票投给参选全国选区学会委员的我。不过，另外还有一个拉票的大冷门呢！”

“哦？大冷门？竹谷先生，哪里是大冷门呀？”鹈饲从靠肘上直起身来问道。

“这件事情就不能不请鹈饲院长亲自出马啦！就是最近从洛北大学系统脱离出来打着独立旗号的私立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呀！虽然这所大学已经独立出去，但由于几届学术会员都是连续从洛北大学选出，所以在分配科研经费等方面总是遭到冷遇。医科牙科大学系统在舞鹤的医院得不到派遣医师，已经因为人手不够而被逼到濒临关门的境地了。这个情况鹈饲院长也知道吧？”

“嗯，这件事情我已经跟他们谈妥啦！因为前些天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校长请求见面，希望浪速大学给他们派遣内科、外科和妇产科各四五名年轻优秀医师。作为交换条件，他将整合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和大阪市系统内医院的一千五百张选票。”喝得满脸通红的鹈饲意味深长地答道。

“到底还是鹈饲先生呀！我真服啦！那我们学校也抓紧派些人手吧！”

竹谷立刻表示配合。

“那么，在外科方面，我的第一外科就干脆派出三名医师吧！另外一两名由我委托本系统的德岛大学或和歌山大学派遣。”

财前就像挪动将棋的棋子般简单地应允了。鹈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唉，这种事情在平时倒没有什么。但是，近来各个医务部革新氛围越来越浓厚，人们可能会吵吵说派遣医务员是为了交换学术会员选票，所以咱们都要做得巧妙一些。尤其是财前君，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这个时期你特别引人注目，所以一定要慎重行事。”

在掌握研究生的生杀予夺大权的教授会谈中，派遣医务员的人数就这样像劳务中介调派临时工一样被决定了。

第二天，结束了上午门诊的第一外科医务部里，吃完午餐的年轻医务员们抽着烟交谈自己分管的患者和学会方面的话题。

“哎！新闻、新闻！”

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的中河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医务部，年轻医务员们一齐扭头望着他。

“什么事儿？得到什么秘密情报了吗？”

“难道是咱们那件事情露馅儿了吗？”

先前在以中河为核心谈论对无薪医务员问题的愤懑和各种矛盾的过程中，大家暗地里决定作为促进医务部民主化的开端先推动医务长公选运动，所以这时都对中河喊出的“新闻”这个词流露出不安和好奇的神色。

“不，不是那件事儿！是咱们医院神经科实习生呼应东都大学实习生的‘废除实习制度’的倡议，策划关西地区的统一行动呢！”

中河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

“统一行动是在哪一天呀？”

“预定在八天之后。”

“是吗？咱们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终于要付诸实际行动了吗？”一位医务员深深地感慨道。

“可是，咱们医院神经科那帮人能够顺利实施计划吗？要是不被鹈饲院长封杀倒还有希望。”另一个医务员担心地说道。

“嘘！黑魔医务长来啦！”

坐在门边椅子上与中河同期的濑户口迅速发出预警信号，所有的人都闭上嘴，做出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样子。

安西医务长先观察了一下中河等无薪医务员的状态就高声喊道：“江川君在吗？”

安田太一的主治医师江川毫不理会周围的嘈杂，跟柳原面对桌子正在翻阅专业杂志做记录。

“在，我在这儿呢！”身材瘦高的江川站起来答道。

“教授叫你，马上去教授办公室！”安西医务长用严重的语调命令道，“还有中河君和濑户口君两人也去！”

中河和濑户口周围的无薪医务员们不安地面面相觑。

“教授叫我去有什么事儿啊？”中河紧张地反问道。

“去了教授办公室就知道了嘛！”安西态度傲慢地答道。

中河、濑户口和江川三人在医务员们屏息吞声的目送之下跟在安西医务长身后。

进了教授办公室，只见财前教授坐在转椅上抽雪茄烟，佃讲师站在他身旁。

“我把江川、中河和濑户口叫来了。”

安西说完之后，第一次进教授办公室的三个人被森严的气氛所震慑，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财前傲慢地点点头，首先望着安田太一的主治医师江川。

“那位患者在贲门癌手术之后又做了肠梗阻手术，预后情况顺利吧？”

因为跟中河、濑户口两个革新派一起被叫来而无法预料会受到什么训斥的江川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术后第四天，刚才我去看过，二次手术创口愈合状态良好超过预期，听诊、叩诊以及患者主诉也没有异常。”

“你辛苦了。不过，从明天开始就由黑田前辈分管那位患者，你要做好交接工作！”

江川脸色骤变地说道：“老师，我是不是有什么失误……”

“不，你倒也没有什么失误。不过，我先前就想把那位患者交给专攻贲门癌的黑田君了，但因为他当了学术会员竞选总部专职成员忙不过来。现在我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的出版寄发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所以决定让他分管那位患者。”财前不由分说地答道。

静候财前身旁的佃友博说：“江川君，你好像从很早以前就对财前教授心怀不满吧？”

佃友博的说法令人十分厌恶。

“哪儿有……是谁这样随便乱说？”江川惊诧不已地问道。

“是随便乱说吗？在财前教授大查房时，你当着安田太一的面说什么在忙学术会员选举的事，那些话都对教授十分不利。不光如此，听说你还向那个患者讲了有关大阪高等法院庭审的事情。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你曾经是东派的人，但认为那毕竟是前任教授时代的事情而不计前嫌，所以仍然叫你分管财前教授主刀的特诊患者。可你到底怀着什么样的企图竟敢一而再地搬弄对教授不利的言辞啊？”

“不，那是安田先生拿着报道官司的周刊杂志叫我看，还问我他是不是也会重蹈覆辙。虽然报道登有前任东教授发表的谈话，但他还是纠缠不休地问我这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就变成我对他说了对教授不利的话呢？这完全是误解呀！”

江川极力为自己辩解，被指责为东派的人好像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财前瞥了一眼江川说道：“如果是误解的话，过后你可以跟佃讲师慢慢解释。我可不是为了追问那种无聊的事情把你们叫到教授办公室来的。”

他装出漠不关心样子说着把雪茄丢进烟灰碟里忽然换成了严肃的语调。

“我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这次关西医科牙科大学系统的医院——舞鹤综合医院请求本校和本系统的院校向那边派遣医师。尤其是因为我主管的第一外科集结了很多优秀人才而且好评如潮，所以对方希望派三名医师作外援。因此，经过慎重挑选之后，我决定让诊疗成绩优异的你们三个人去。”

财前不容分说地宣布了人事变动的决定。江川、中河和濑户口顿时呆立不动了。

江川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说道：“老师，那里是洛北大学系统的医院，让我们去那里……”

“哦，这个问题你就不必担心啦！关西医科牙科大学这次由于某种原因已经脱离洛北大学独立出来，并且表明了加入浪速大学系统的意向。当然，作为本校从扩增新职位的意义上来讲应该大力欢迎。挑选你们几个优秀人才也是基于这种扩增本校职位第一桥头堡的观点，我们打算以后还要接连不断地派人过去，所以绝不会让你们感到无依无靠，而且保证指导你们撰写学位论文。”

财前闭口不谈派这三人去是为了交换学术会员选举的一千五百张选票，却夸夸其谈地讲了些大道理。

“但是，老师，我还想留在第一外科继续学习呢！”

中河全力表示抵制，濑户口也随声附和。

佃友博代替财前斩立决似的说道：“学习？财前外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你们这些像红卫兵一样的医务员啦！”

“红卫兵？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不要拐弯抹角！”

性格刚烈的中河极力反驳。安西医务长在旁边插言。

“你们煽动无薪医务员准备发起医务长公选运动的事情已被查明。依照财前外科的‘宪法’，对于你们这种做出严重扰乱医务部秩序行为的人，我作为医务长应该立即对你们‘勒令辞退’。但是，因为财前教授不予计较，所以你们才捡回了一条命。你们要感到庆幸！”

按照社会常理来讲，受到勒令辞退就等于在报纸广告栏中宣布：“以下人员自某月某日起与本公司脱离关系，今后即使手持本公司名片也与本公司毫无关联，本公司概不负责。”对于一个医师来说，这就意味着断绝了今后在一流大学医务部工作的前途，彻底失去了科研场所和未来的发展。考虑到这一点，就连中河和濑户口也都无话反驳了。

“那么，你们三个人就都接受这个决定啦！去舞鹤赴任以十月一日为期发布调令，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财前冷漠地发出命令，脸上露骨地现出掌握绝对人事权力者的冷酷无情。中河、濑户口和江川三人默默地鞠躬行礼，随即走出了教授办公室。

回到医务部，年轻医务员们立即跑过来围住了中河和濑户口，江川茫然自失地在柳原身旁坐下。

“你怎么啦？教授对你说什么啦？”

柳原合上笔记本，望着比他晚一年进医务部的江川。

“只因为我以前是东派的人，就要被发配到舞鹤综合医院去。”

“什么？去舞鹤？”

“嗯！我的前途已经没指望了。只说我以前是东派，可我做过什么啦？”

江川咬住嘴唇，握紧拳头使劲砸向桌面。这时，围着中河和濑户口的年轻无薪医务员们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这是黑幕！没有明确理由就把我们卖到医师不够用的地方，简直就是贩卖人口！”

“说得对！咱们坚决不能允许医学界的黑中介继续横行霸道！”

柳原怀着愧疚的心情聆听他们倾诉愤怒的心声。

在三名医务员退出教授办公室、佃友博和安西也离开之后，财前抽着雪茄沉思了片刻，然后突然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向与新住院楼隔着中庭的医学院旧楼。他要去病理学大河内教授的办公室。

他登上昏暗的楼梯，确认办公室门牌上是“在室内”之后就轻轻地敲了门。里面传出应答声，他推门进去立刻闻到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大河内教授正面对房间角落里的白瓷砖清洗台前检查脏器标本。在相当于两倍切菜板大的标本切片台上，放着用福尔马林固定的、拳头大的暗褐色左肺标本。大河内正在用病理刀进行切割。

“老师，我是财前，有些问题想请求您指教……”财前心存忌惮地说道。

“怎么，是财前君？”大河内显得很意外，但并没有转回身来。“我正在检查肺部肿瘤，再有十五分钟就完了。你等我一会儿吧！”

肺下叶发现了小型肺肿瘤，但为了查明究竟是从其他脏器经由血管的转移癌还是肺部原发癌，大河内正在用病理刀割开标本并沿着支气管伸进探针做检查。大河内是病理学检查的权威，他诊断为癌就是癌，诊断不是癌就不是。因此，他身边笼罩着令人难以靠近的威严气场。

财前慑于大河内的威严气场，站在房间角落等待大河内做完病理学检查。虽然这个房间很宽敞，但是除了窗户和房门之外，墙边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满了病理学相关的原版书籍、学会杂志和病理组织标本载玻片，即使这样还放不下的书籍就直接摞在了地板上。虽然大河内叫财前等候，但这里却不会像财前办公室里有成套的待客家具，只摆着大河内教授自己用的座椅，这种阵势令人感到他简直就是在坚守自己的城堡，拒绝与进房间的外来者长谈。财前百无聊赖地呆立在书架前等候之间，想起自己曾经跟同级的里见修二在这间病理学研究室里检查脏器和对着显微镜观察的日子。自己之所以把学籍落在病理学研究室是因为容易拿到学位，所以在获得学位之后立即转到了临床医学组，而里见却在病理学研究室做了很久之后才转到了临床。不过，在病理学研究室时期大河内教授的指导十分严格。

大河内教授曾经教导他们：医学始于病理止于病理。因此，随时充分进行基础病理学检查就能避免误诊。但是，有些人在成为资深临床医师之后就会过度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常常疏忽了基础病理学检查，由此引起难以预料的事故。大河内向研究生们进行了完全彻底的病理学检查方法的指导。

大河内终于做完了肺肿瘤的病理学检查，随即在室内角落的洗手盆里洗了手。

“财前君，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有个问题一定要请老师赐教。”

“什么问题啊？我很忙，你就简明扼要地说吧！”大河内态度冷淡地说道。

“我想请老师赐教的问题是，虽然实际上学会上还没有定论，但在总结我所经手的贲门癌中三十四例已有转移的病例之后注意到，根据发生部位不同，癌变成长的方向和扩散的路径也不尽相同。”

“哦？这倒很有意思嘛！你详细说明一下是怎么回事儿啊！”大河内催促道。

“例如，发生在贲门部大弯侧的癌变会向胃体方向扩散，而发生在小弯侧的癌变则会向食管下方扩散。而且扩散路径也会根据部位不同，分为血道转移和淋巴道转移。但是，因为我们是临床医师，所以不太明白其中的规律。这个问题只能依靠病理学家，尤其是请您这样的人体肿瘤学权威协助才能解决。因此，我希望得到老师的协助用病理学加以分类。”

财前不失时机地做了说明，一直站在大河内的办公桌前表现出与往常不同的真诚姿态。

“哦？根据发生的部位不同，癌变的成长方向及路径可能有一定的规律吗？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呀！”大河内突然表示出积极的关注，“财前君，那就抓紧研究吧！既然你手头已经有了三十四个病例，那就从你的研究室抽调三名优秀人员，我这边也派出两名组成研究小组就可以马上开始了。”

大河内双目生辉。这样一来，财前就向拜访大河内的真正目的迈进了一步。

“老师，我们临床医师只是根据Ｘ光片呈现的某种形态判断病情，如果能够进一步做出根据病理学体系论证的形态诊断的话，就可以下定更加确切的判断。即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也深切地感受到，病理科与外科今后必须保持更加紧密的合作关系。”

财前为的是加深与大河内的接触。

“那么，目前你掌握的资料都有哪些啊？”

“从贲门部大弯侧向胃部方向扩散的情况占百分之五十五，从贲门部小弯侧向食管下方扩散的情况占百分之六十三。从贲门部经由淋巴道转移和经由血道转移的比例为七比三。但是，只有一个出乎意料的病例，就是出现在贲门后壁上的原发癌，经由血道转移到了肺下叶。像这种极其罕见的转移路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因为毕竟没有其他病例可以参照。”

听到这里，大河内眼中立刻射出锐利的光芒。

“财前君，你刚才说的病例不是跟目前上诉审的佐佐木庸平相同吗？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暗示我那个病例只是凤毛麟角、极为局限的病例，属于临床上不可抗力的病例吗？”

大河内把质疑的目光投向财前。财前努力掩饰开始有点儿心虚的表情。

“哪里有这种事情！老师，我来您这儿纯粹是从学术角度向您请教。”

“是吗？那好吧！我可以把你带来的问题与官司彻底分开来听嘛！”

大河内说完就把财前撇在一边把脸转向办公桌。财前本想不动声色地试探大河内当佐佐木方鉴定人将会陈述什么内容，却没能找到丝毫缝隙可钻。

因为大河内教授要出庭，所以大阪高等法院民事34号法庭内坐满了医学相关的旁听者。柳原助教、金井副教授、佃讲师和财前又一等财前方相关者自不待说，连里见、东贞藏以及他女儿佐枝子也不引人注目地坐在旁听席角落里。

满头白发而瘦高的大河内教授站在了证人席上，法庭内就掠过一阵紧张空气，坐在被上诉人席的财前也表情僵硬，而坐在上诉人席的佐佐木良江、小叔信平以祈盼的目光仰望着坚毅地挺立在证人席上的大河内。

审判长按照程序讯问了大河内的姓名、年龄、住址和职业等身份信息并宣誓完毕之后宣布：“现在由上诉人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关口律师站起来向大河内鞠躬行礼。

“关于已故佐佐木庸平的死因，已经在一审中请教了病理学剖检主刀者大河内教授的详细所见。但是，我在本次上诉审中首先要从死因出发，从当时应该采取哪种处置方式、采取这种处置方式能否避免死亡的原因展开论点，因此即使重复与一审相同的讯问也希望能够理解本代理人的意图，请予谅解。”他向审判官席也做了解释之后转向大河内教授问道，“首先请问，患者的直接死因是什么？”

“肺虚脱以及右心室功能不全，原因是由癌性肋膜炎导致左胸腔血性胸水潴留，阻碍肺部伸缩，对心脏造成了负担。”

“那么由此可以认为直接死因就是癌性肋膜炎吧？”

“是的。”

“那么这种癌性肋膜炎与贲门癌手术有关联吗？”

“有很大的关联。也就是说，贲门后壁的原发癌转移到了左肺下叶，并由于某种契机急剧增殖扩散到肋膜面而引起了癌性肋膜炎。”

“这么说来，在考虑发生癌性肋膜炎的途径时，首要问题就是胸部癌转移灶吗？”

“正是如此！”

“那么，请您再次陈述剖检所见左肺下叶和肋膜面各个转移灶的大小、形态和两者的位置关系！”

大河内从上衣胸袋里掏出老花镜拿起剖检记录。

“首先是左肺下叶或者说相当靠近横膈膜的末梢位置，可以看到有个小指头大的转移灶，而且周围还有三个粟粒转移灶群，肋膜面密集地分布着凹凸大小不均的肿瘤。”

“那么，每个癌细胞大概有多大呢？”

大河内对关口突然提出奇异的讯问内容疑惑地歪了歪仙鹤般的细长脖颈。

“这要根据癌症种类来看，不能一概而论。大的有五十微米，小的有十微米左右。因为一微米等于千分之一毫米，由此可知一个癌细胞有多么微小。但是，这么小的癌细胞一旦开始分裂增殖，一天就可以从十个变成二十个，从一百个变成二百个，就会按照几何级数无限制地持续增加，最终毁灭人的生命。”

“哦？您的解释使我们清楚地了解到癌症的可怕性。那么，您认为本案病例中癌细胞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转移到肋膜并增殖的呢？”

“肺野的转移灶首先向肋膜浸润，附着在肋膜上的癌细胞就在那里增殖逐渐扩大形成瘤块。即使称之为瘤块也并不大，只有芝麻粒般大小。但是，它会与日俱增地长大，变成肉眼也能看到的大肿瘤。”

“这样说来，应该能够从肿瘤的大小推断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间吧？”关口着重强调地问道。

大河内“嗯”了一声并点点头。

“原来如此！外行人的思路真是令人生畏呀！确实越是转移早的肿瘤也就越会与日俱增地长大，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从肿瘤大小推断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期。”

听到大河内的回答，关口就像嗅到猎物的气味般眼睛发亮。

“是吗？可以推断出来吗！在本案中，癌性肋膜炎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非常重要，从一审以来就根据各种观点讨论过这个问题。那么，如果从肋膜面肿瘤的大小推断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期的话，可以考虑是在什么时候呢？”

由于出现了意外的进展，旁听席上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审判长也在凝眸注视上诉审的讯问或许会根据大河内的见解提出新的论点。大河内缓缓地开口陈述。

“关于本案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那样，从左肺下叶小指头大的转移灶和三个粟粒大转移灶群的一部分中，癌细胞发生了进一步的转移。从这个病例的形态上来看，肿瘤还只像分散的芝麻粒大。这种程度说明转移的时间较短。但是，当肋膜面出现了类似棋盘上摆满棋子的状态、肿瘤呈板状排列的时候，就可以考虑到癌性肋膜炎是在相当早前发生的。在看到这种状态的时候，作为病理学者的我也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因此，像本案这样在肋膜面上看到凹凸大小不均的肿瘤时，很难想象病灶是在患者死亡两三天前或四五天前发生的，无论怎样剧烈增殖的恶性肿瘤，都应该考虑已经过了一个月。”

癌症病理学权威大河内的严正话语声响彻了法庭，坐在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神色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已经过了一个月！那就是说，虽然患者在六月二十号死亡的前一个月做过术前Ｘ光检查，但当时不仅是在左肺下叶，就连肋膜面也已经有肿瘤了！”

关口的嗓音变得非常高亢。

“当时肿瘤究竟有多大呢？或许还没有发展成为裸眼能够看到的肿瘤，或许虽然已经发生了裸眼也能看到的肿瘤却因为术前胸部Ｘ光检查不够充分而未能注意到。这些说到底都是临床方面的问题，在剖检当时无法得到推测这些情况的线索。这就是病理学的境界。”

大河内虽然表现出对患者方的关怀，但也始终贯彻了医学家严肃公正的立场。刚才情绪高涨的关口顿时像被兜头泼了冷水。

“是吗？可是，从发生癌性肋膜炎的时期可以追溯到手术时期，这是本次上诉审中甚为重要的见解，不对这一点进行预测就对主病灶采取手术会对转移灶造成相当大的影响。您对此怎么看呢？”

“从结论来看，术前不仅左肺下叶有转移灶，而且肋膜面也有转移的主病灶，在这样的情况下实施手术是否会导致癌细胞增殖恶变，即使在外科学家之间也还有诸多疑问。不过，说到底这是只从结果来看问题，而在本案中，先决问题是术前胸部检查能在何种程度临床发现肺部和肋膜面的癌转移。”

大河内严肃地做出了结论。

“原来如此。您是说‘问题在于术前胸部检查’，对吧？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主讯问成功的关口涨红着脸回到座位上，财前律师团的河野和国平好像在商量什么。

“被上诉人代理人有没有要问鉴定人的问题呀？”

审判长发问，国平律师站起来言辞恭谨地开始反讯问。

“在一审记录以及刚才上诉人代理人的讯问中，大河内教授都认为患者的死因是由于血性胸水潴留压迫肺部带来肺虚脱和心力衰竭。没有错吧？”

“是的，没错！”

“那么，左胸腔内潴留的胸水量是四百九十毫升，有没有错呢？”国平有些絮叨地问道。

大河内猛地皱起了眉头。

“啰嗦！不要重复同样的问题！”

大河内的当头断喝令旁听者都为之震惊，连佐佐木良江也畏怯地望着大河内，但国平律师却若无其事。

“俗话中有个词叫‘单肺飞行’，是吧？也就是说，即使失去了一半肺功能，那么假设成年男子的肺活量是三千毫升的话，依靠剩下的一千五百毫升也足以维持呼吸继续存活。但是，根据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情况来看，胸腔潴留的胸水量是四百九十毫升，哦，即使算作五百毫升，那也还剩两千五百毫升肺活量。这种状态带来呼吸功能衰竭和肺虚脱，实在令人费解。是否可以考虑到其他某种原因呢？”

“你好好看过剖检记录吗？”

大河内表情愤怒地责问，而国平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用您提醒，我早已经仔细研读过了。但是，只凭有疑问的癌性肋膜炎恐怕不会使患者在那样短促的时间内死亡吧？佐佐木先生临终时在场的胸外科专家金井副教授在上次庭审中也陈述过，他对患者的急剧死亡感到疑惑，强烈主张死因应该是术后第一周发生的肺炎。在主刀剖检的大河内教授的记录中也记载着肺炎吧？”

“确实如此。无论是裸眼观察还是组织学检查，都可以看到肺叶有发红的炎症现象，可以考虑到发生了肺炎的症状。但是，我并没有确切断定是单纯的术后肺炎还是由癌转移引发的所谓伴随性肺炎。”

“那么，您认为是其中的哪一种呢？”

“这我还没有判明。但是，从肺叶的炎症状态来看，我不认为肺炎就是单一的死亡原因，所以应该在并发癌性肋膜炎这一点寻找致死性的因素。”大河内教授斩钉截铁地答道。

国平判断继续进行反讯问将对财前方造成不利便说：“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他采取医协顾问律师惯用的逃避战术迅疾地结束了反讯问。

审判长望着大河内教授说道：“本法院要向大河内证人讯问。在本案中关于患者的直接死因，上诉人主张术后第一周发生的呼吸困难和发烧等症状是癌性肋膜炎，而被上诉人方主张是术后肺炎。虽然双方的主张完全对立，但是从胸腔潴留的四百九十毫升血性胸水量能否推算出癌性肋膜炎症状开始出现的时期呢？”

“胸水潴留量根据癌症的症状和患者的全身状况而有所不同，所以胸水潴留量不能成为推算胸水开始潴留时期的计量依据。不过，就像刚才关口律师这位非医学专业人士用意料之外的方式提到的那样，根据肋膜面肿瘤的大小和状态断定胸水潴留从相当早期就开始也并不见得不合理。”

“那么，假定术前进行过彻底的胸部检查并鉴定左肺下叶阴影为癌变的话，或许就有可能发现肋膜面转移了，对吗？”

“我认为可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审判长抓住上诉审中的问题点亲自讯问，大河内回答话音刚落引起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河野和国平赶紧跑向坐在被上诉人席的财前，慌慌张张地商量了几句，国平随即发言。

“审判长，为了查明刚才大河内鉴定人陈述的胸部检查相关问题，被上诉人方申请证人出庭。”

关口律师也站起来语调强烈地回应道：“我方也要申请证人。”

“那么，下次证人讯问将在九月九号下午一点钟开庭，双方代理人没有异议吧？”

由于本案是集中审理，所以审判长宣布一周后开庭。

关口赶紧说道：“审判长，考虑到我方证人的时间安排，希望定在半个月后的九月十七号开庭。”

“如果白白拖延半个月就失去了本案集中审理的意义。希望按照审判长指定的日期开庭。”

国平立刻表示反对，试图阻止关口的拖延战术。

审判长望着关口问道：“如果你方委托的证人时间不好安排的话，能不能改换其他证人呢？”

“恕我冒昧，为了按照程序证明财前被上诉人的过失事实，我方一定要请那位证人出庭。但是，因为那位证人目前卧病在床，所以希望准许延缓半个月时间。”关口用毫不退让的语调答道。

虽然国平再次表示反对，但审判长仍然宣布：“明白了。那么，下次证人讯问就定在半个月后的九月十七号下午一点钟。”

扇屋酒家最里面的包间笼罩在窘迫的气氛中，河野律师、国平律师和财前五郎、财前又一四人相对而坐，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财前又一请了两位名律师却仍然由于大河内教授的证词而使财前陷于不利境地，他的不满情绪露骨地表现在脸上。

“一直这样不说话也无济于事嘛！在今天的庭审中，审判长讯问大河内鉴定人：如果术前更仔细地检查左肺阴影并注意到是癌转移灶的话，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判明肋膜面的肿瘤？当大河内回答说有可能时，吓得我血压忽地就上去了。虽然河野、国平二位律师紧急磋商之后提出申请证人的要求，但是能不能赶快采取对策一举挽回今天大河内证词对我方造成的不利呀？”财前又一不无挖苦地催促道。

国平律师板着脸答道：“所以我们才为了在下次证人讯问中扳回劣势紧急申请佃讲师当证人嘛！”

他扭头望着刚才跟女侍进来、拘谨地坐在末座的佃友博。

财前又一点了点油亮的秃头向国平问道：“哎，佃君从教授选举以来一直是五郎的得力助手，对所有的情况都很了解，我觉得他十分可靠。不过，你到底要叫他证明什么呢？”

“也就是说吧，既然审判长亲自讯问假设预先更仔细地检查过左肺下叶阴影的话结果会怎样，那就表明他并不是单纯地假设。我认为这是因为审判长的心证已经倾向于财前教授可能疏忽了术前检查，也就是说可能没有在术前注意到癌变已从贲门转移到了肺部。因此，我方必须证明，财前教授在术前已经怀疑胸部阴影可能就是癌变转移灶了。所以我们必须通过佃讲师强烈主张：财前教授在大查房中诊察佐佐木庸平时就是那样说的。我听说佃讲师口才相当好，而且在做任何事情时都跟财前教授同心同德。财前教授说个一，他就能领会到十。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佃讲师是不可多得的人选呀！”

国平极力抬举佃友博，而佃友博虽然嘴上说“过奖了”，但表情却显得十分得意。

“但是，佐佐木那边推出的证人会是谁呢？还会是原病房护士长龟山君子吗？”财前五郎不安地问道。

“从关口律师所说目前证人卧病在床这一点来看，毫无疑问是指怀孕的龟山君子啦！不过，他们真的已经得到龟山君子出庭的承诺了吗？还是只想碰碰运气而盲目地提出申请证人的要求呢？到底是哪种情况呢？”国平一时难下结论。

河野说道：“我估计关口君还没有得到龟山君子的承诺。”

“哦？你怎么知道呢？关口律师提出申请证人要求的语调，听起来相当强硬啊！”财前五郎从旁边担心地说道。

“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其实就是我们律师从长年的经验中养成的第六感嘛！因为虽然当时关口律师说得很强硬，可他又极力要求延缓下次庭审。所以我认为，所谓证人卧病在床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其实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去说服对方。”

河野似乎在调动他在四十年律师生涯中养成的敏锐的第六感。财前觉得这与医术老练的医师感觉不无相通之处。

国平也说：“河野律师的第六感在我们同行中也是众所公认的啦！咱们就暂先当作他尚未得到承诺吧！不过，正因为如此，关口律师肯定会马上跑到龟山君子那里去，所以咱们也不能干坐傻等啦！”

“不过，上次国平律师不是把装了五万元的红包跟点心盒一起放在龟山家了吗？从对方至今没有退还那笔钱来看，可以断定龟山不愿意出庭作证。”财前又一不当回事儿地说道。

“不过，我明天就尽快去龟山家再次搞定她，顺便侦查一下关口那边的敌情。我上次也说过，龟山君子丈夫工作的三光机械厂因为申请专利的问题委托我办过事，所以我可以采取通过这层关系叫他们公司高层向他施压的对策，不管她那个工匠脾气的丈夫怎么乖僻，大概都不会傻到让老婆去当佐佐木方的证人。”

听国平这样一说，河野翻阅着庭审记录复印件说道：“因为是国平君接手，所以我相信这件事能够办好。不过，还有佃讲师证词内容的问题呢！因为佃讲师隶属于财前外科，所以我担心审判长在听他的证词时心证会大打折扣。所以，最好能够提出某种具有客观性的材料。”

国平也探头看看材料，随机面向财前说道：“河野律师说的确实没错儿！如果再有一个能够支持佃讲师证词的证人或证据的话，说服力就更强啦！财前教授，你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啊？”

“这个嘛，你突然问我……”财前困惑地支吾道。

“哪怕不是全新的材料也行。比如说，只要能够客观地支持佃讲师的证词内容就可以嘛！”

“说到支持佃君的证词，那就是要证明我在术前就对肺转移灶有所怀疑。佃君，你回忆起什么线索了吗？”

财前有些怪异地强调了“回忆起”这个词。

“是啊，这方面的情况我什么都……”佃友博十分歉疚地答道。

“是吗？当时你刚刚如愿当上讲师不久，记忆是不是也应该不同往常格外鲜明呀？你镇静下来好好回忆一下！”

财前像刚刚想起似的用以恩人自居的语调暗示佃友博：是我让你从医务长升任讲师的。佃友博似乎恍然领悟到财前这番话背后的用意。

“这样说的话……不，可是，那个也不对……”佃友博惶惑地思索了片刻，“啊，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佃友博故意提高嗓门大叫起来。

“哦？你想起什么啦？”国平紧抓不放地问道。

“在这种时候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示歉意。财前老师，也许您当时因为忙于准备参加国际外科学会而忘记了，您不是曾经指示我‘如果在出发前有时间的话就给佐佐木做ＣＴ扫描，你帮我办好预约手续’吗？”

“嗯，是啊！这么说来，那件事是交代给你啦！我也全都忘记了。那么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我就按照老师的指示给放射科打电话预约，要求做完ＣＴ扫描马上安排‘加急冲洗’。可对方好像是新来的护士，说什么各科教授、副教授的急件大量积压，不能立即受理什么的。我就训斥她‘难道你不知道财前外科吗？你别干护士啦！’那个护士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护士哭得那么夸张，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财前又一无法断定财前五郎跟佃友博的对话哪段是做戏哪段是真事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而国平却露出微妙的笑容听得出神。

佃友博继续说道：“那次好不容易预约好的ＣＴ扫描后来被取消了。原因是财前教授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译稿需要修改，还有直到出发前都得给其他患者做手术，所以就没时间做ＣＴ扫描了。而且我记得当时教授自己也判断没有必要做了。”

“嗯，我也一点点地想起来了。因为当时时间非常紧迫，而且我认为没有必要做ＣＴ扫描。”

“所以，我又给放射科那个哭虫护士打电话取消了预约。”

一直在默默聆听两人对话的国平急切地问道：“除了给那个护士打电话预约之外，还有没有什么物证能证明你们曾经预约ＣＴ扫描，后来又取消了呢？”

“当然有啦！在我们医院，拍Ｘ光片的预约都记在登记本上。所以，应该登记着某月某日第一外科预约ＣＴ扫描，如果取消了就会登记取消。这是两年前的事情，所以记录应该还保留着呢！”佃友博向上翻眼望着财前说道。

财前立刻领会到佃友博的意图，因为他碰巧有过为自己的某个患者预约做ＣＴ扫描的事实，于是想把那次预约巧妙地偷梁换柱改为佐佐木庸平。但是，不知河野和国平是否有所觉察，在认真听完之后河野说道：“既然曾经预约做ＣＴ扫描后来却没做，这就不太有利了。不过即便如此，也可以当作证明财前教授曾经怀疑过癌变肺转移而并非毫无觉察的重要证据了。”

国平也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样的话，我明天上午就去龟山君子丈夫的公司，坚决阻止她作为佐佐木方的证人出庭。如果顺利的话，还可以拉她当我方的证人呢！”

河野、财前又一、财前五郎、佃讲师的脸上各自交织着微妙的表情。

关口律师和佐枝子乘坐阪神电车前往尼崎市的龟山君子家。佐枝子脸色稍显苍白。

“关口律师为什么要申请那么没有把握的证人呢？这些天来不管我怎么请求都毫无结果，那个人丝毫没有愿意出庭作证的希望，可你却说得那么坚决……”

佐枝子像是在埋怨关口在法庭上言之过早。

“不过，我们应该看到财前那边也会考虑把龟山君子拉去当证人啊！所以，我就考虑到要先下手为强地申请龟山女士当我方的证人。从今天大河内教授的鉴定意见中看到了问题在于术前胸部检查，所以在这个时候就要请龟山女士出庭证明财前疏忽了术前胸部检查的事实。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说服她。”

虽然关口俯首拜托，但龟山君子到底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请求，佐枝子毫无信心。她已经在夏日酷暑中走访过两次，第二次君子的丈夫还把自己带去的水果篮扔了出来。尽管她后来又多次写信恳求，而君子的答复与前几次完全相同。现在刚刚过了五点钟，想到君子的丈夫可能已经下班回家，佐枝子就有点儿畏缩不前。但是，想起在大阪高等法院庭审结束后走廊上大河内教授与里见面对面、父亲也加入其中互相致以爽朗微笑的情景，佐枝子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两人在尼崎车站下了车，随即向三光机械厂宿舍走去。他们在第五户龟山君子家门口敲门打招呼，玻璃门从里面哗啦打开，君子走了出来。

“哎呀，小姐……”

龟山君子虽然打了招呼，但表情却显得十分困惑。怀孕六个月的她脸庞有些憔悴，腹部的隆起也已经很明显了。

“十分抱歉。你在以前的来信中说我的拜访给你带来了很大困扰，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今天我想最后一次、真的只是最后一次向你请求，就跟佐佐木方的关口律师一起来了。”

佐枝子这样一说，君子也就不好再拒绝了。况且，站在门厅里说话隔壁邻居会听得一清二楚。

“不管怎样，你们先进来说吧！刚好今天我老公加班会迟些回来。”

君子表情僵硬地招呼他们进了里面的六铺席房间。

佐枝子刚刚坐下就立即说道：“君子女士，你的决心我十分明白，而且又有孕在身。不过，今天大河内教授的鉴定谈到了重大情况，认为佐佐木庸平先生术前胸部检查是问题所在，如果做好充分检查不仅能注意到肺转移灶，也许还能发现转移到肋膜的肿瘤。所以，请你在法庭上证明财前教授在大查房时不听柳原医师的建议，还说‘没有胸部转移，术前ＣＴ扫描没有必要’。因为，你这句话将会对此案审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可是，我上次已经写信告诉过你，对方的律师也……”

“国平律师也来这儿找你，请求你不要当佐佐木方的证人，是吧？”

“是的。而且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当作礼物放下的点心盒包装纸里还夹着五万元巨款呢！”

“啊？你是说他留下钱了吗？”关口惊讶地问道。

“那么，你们是怎么处理那些钱的？”

“我老公说这种钱明天就扔还给他们，然后就抓起钱来塞进他一年到头系着的裹肚里了。”

“他什么时候去还的呢？”

“这个……我没问那么多。反正不知道是所谓工匠脾气还是没上年纪就那么古怪顽固，所以要是我一一追问的话他就发急。不过我了解我老公，他应该已经归还了。”

“财前那边的人居然干出如此卑鄙的勾当……所有的事情都想用权力和金钱解决。不过尽管如此，你还是没有向财前他们的威逼利诱屈服，真了不起呀！”关口向龟山君子俯首致谢，“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也不好意思再反复烦扰你了。不过，在下次证人讯问时，对方肯定会玩弄所有的手段证明财前教授曾经留意术前检查，说不定还会增加证人。那样的话，坦率地讲，我方能跟他们抗衡的证人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如果没有你先生的同意就不能出庭作证的话，要么我现在就去他的公司找他，或是在这里等他回家。事到如今，除了请你用一句话证明事实之外，作为律师的我也无计可施了。”关口再次深深地垂下头。

君子痛苦地俯下脸说道：“因为我当时是做护士的，所以你说的话我再明白不过。可是，叫我拖着六个月的身孕站在高等法院的法庭上作证，精神上和身体的负担都会过于沉重，实在难以承受。”

龟山君子说到了有孕在身的理由，连关口和佐枝子也无话可说，气氛变得沉闷凝重起来。

“有人在家吗？”门厅外传来女人的招呼声。

“哪位啊？”君子吃力地起身走向门厅。

“哎呀，护士长，果然是龟山护士长家呀！”站在门厅的女人大声说道。

君子好像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打量了对方片刻。

“啊，佐佐木太太，这不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太太吗？”

在短短的时间里，佐佐木良江白发增加了许多，人瘦得完全变了样。

君子于心不忍地望着她说：“刚好东老师家的小姐和关口律师在我家呢！”

佐佐木良江有点儿惊慌失措，因为关口律师曾经向她交代过：你大病初愈，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切事情都交给我去办。

“先进来再说吧！我家实在太小啦！”

良江十分尴尬地走进关口和佐枝子所在的房间。

“关口律师，请您原谅！虽然您很担心我的身体，可我一想到下次证人讯问的事就再也待不住了。在我先生住院期间龟山护士长就热心照顾我们，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来提出请求。”说完就在君子面前伏下瘦弱的身体双手并拢，“护士长！拜托你了！请你在下次证人讯问时出庭证明财前教授说过没有必要做ＣＴ扫描的话。只要你的一句证词，佐佐木庸平的遗属就得救了。我们的生意一蹶不振，还欠下了打官司的费用，全靠关口律师无偿热情相助。只要护士长说上一句话，判决就会对我们有利。如果能胜诉的话，大家该会多么高兴啊！”

佐佐木良江溃堤般呜咽着伏在榻榻米上。君子眼中闪过一丝动摇的神色。

“佐佐木太太，再过四个月我也要当母亲了，所以听你这样说我也十分难过……但是，为了快要降生的孩子，我不想卷进官司里，只想身心平静地过安稳日子。”

听她这样一说，良江一时哑口无言，但又突然凑近了君子。

“护士长，你生孩子的时候我来当保姆，所有照顾孩子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其实我今天来到你这里，是因为家里三个孩子央求我来拜托你，希望你不要坐视不管！请你救救那三个孩子吧！”

良江两眼发直，抓住君子的手臂不放。君子热泪盈眶，佐枝子的眼泪已夺眶而出。

只有关口平静地说道：“怎么样？可以请你当证人吗？”

君子刚要点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请原谅我的固执，还是等我老公晚上回来跟他好好商量之后再给你们答复吧！”

她虽然表示了深切的同情，但最后的回答依然与以前相同。

三光机械的车工厂房里，马达的低吼声和车床全速切削钢质工具的金属声震耳欲聋，一大早就亮起的荧光灯下，五十名车工正在忙碌地工作。

君子的丈夫塚口雄吉昨晚跟君子为是否给佐佐木方当证人反复争吵到很晚，此时仍然满脸倦意。他在众多车工中也算是技术高超的熟练工，正开动车床埋头试制交货期迫近的汽车零件。

“阿雄的技术到底跟咱们这些人大不相同啊！”

雄吉旁边正在做螺丝的年轻工人去厕所返回，入迷地望着雄吉操作机床佩服地称赞。雄吉绷着脸一声不吭，灵活地前后进刀退刀，精密地把工具切削出设计所需的角度，切削下来的钢屑变成铅色粉末四处飞溅。

“原来如此啊！那里的角度要这样切削呀！这太难啦！”年轻工人再次叹服地说道。

“你在旁边瞎吵吵什么呀？真是烦死了。撒完尿就赶快干活儿吧！”雄吉大声吼道。

“我在夸奖你呐！怎么还生气呀？上次工长还说，像阿雄这样技术高超的车工十分少见，还担心你被别的工厂挖走呢！”

“胡说八道！我十七岁的时候连车床的‘车’字都不认识，都是现在的工长手把手地教出来的，我怎么能做出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来呢？如今的小年轻们稍微学了点儿车工技巧，马上就被鼻子尖前的日薪引诱翻了脸到处跳槽，我怎么能跟他们一样呢？”

他抽动着宽大的鼻孔痛快淋漓地训斥那个年轻人。

“塚口雄吉先生，厂长叫你呢！”保安一路小跑过来说道。

“厂长？你是不是把工长错记成厂长啦？”他像责怪对方年老昏聩似的反问道。

“不，就是厂长嘛！叫你马上去厂长办公室。”

“嗯？怎么回事儿？厂长居然会叫我去……”

他百思不解地歪歪脑袋，随即脱下沾满油污的线手套朝厂长办公室走去。

雄吉来到另一座楼里的厂长办公室门前，心情难免有些紧张，他扣好松开的工作服纽扣敲了敲门。

“可以进来！”

雄吉听到厂长的应答，用很不习惯的动作推开门，立刻像被钉住双脚似的呆立不动了，待客椅子上坐着曾经擅闯自己家的国平律师。厂长扭头望着呆立在门口的雄吉。

“别客气啦！到这边儿来，你也坐下吧！”

雄吉跟厂长一年当中也就说一两次话，可此时厂长说话却奇怪地变得非常亲切。

“好的。不过，厂长找我有什么事儿？如果是为了正在试制的汽车零件，就叫工长来讲，另外……”雄吉直立不动快速地答道。

“不，今天叫你来跟那件事没关系。这位是咱们公司经常委托办事的国平律师，你好像早就认识了吧？”

国平迫不及待地说道：“上次突然上门打扰实在失礼。你太太的身体后来也很好吧？听说离预产期还有四个月，这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一定很高兴。不过，另一方面也会很担心吧？”

他像是要利用雄吉即将为人父的心理展开攻势，但雄吉根本不为所动。

“厂长，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人的事儿吗？”

厂长点了点头。

“你跑到厂里来，哎，就为了那件官司的事儿吧？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把别人的生活破坏成什么样子啊？”雄吉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对国平律师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国平律师曾经有利地解决过咱们公司的诉讼案，你却对国平律师说出那样失礼的话！赶快道歉！”

厂长慌忙抢先表示歉意，国平落落大方地笑了笑。

“没关系啦！我倒是挺欣赏塚口先生这种工匠脾性或者说是淳朴的个性。”他一边抽烟一边说道，“不过，塚口先生，你刚才说‘你们这些人’，对吧？是不是佐枝子最近又去说服你太太当佐佐木方的证人啦？”

国平的无框眼镜闪出一道亮光，雄吉也用三白眼反瞪着国平。

“最近最近，就是昨天，趁我加班回家很晚，佐枝子和关口律师还有死亡患者的媳妇也跑到我家哭天抹泪去啦！”

“啊？连佐佐木良江也去你家啦？那你太太该不会被她哭得心软就答应她去当那边的证人吧？”

“听说，那个死者的媳妇跪在榻榻米上哀求说‘护士长，请你救救那三个死了爹的孩子吧’，我老婆差点儿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她还是觉得必须听她老公我的意见，所以就没有当场答复。昨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她就跟我商量了这件事儿。”

“那你们最后怎么决定的呢？”国平急切地问道。

“那还用说吗？我告诉她那是别人的事情，断不可去当什么证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大男子主义。

国平松了口气说道：“是吗？那你们两人作出的决定太妥当了，真是帮了我的大忙。要是社会上的患者和普通民众都像你和你太太这样通情达理该有多好啊！像这次的上诉审，那些人根本不了解治疗癌症有多么难，还以为是街道诊所的庸医把手术剪或纱布忘在患者肚子里的低级事故，居然打起官司狮子大开口提出巨额索赔。所以说，没有比无知的大众更可怕的啦！即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莫如说想请国立大学医院病房原护士长出庭作证的，倒是财前教授这边呀！”

说完，他偷眼窥探雄吉的脸色。厂长也从公司的立场帮着施加压力。

“塚口君，怎么样啊？国平律师说了那么多，如果你太太能接受国平律师的委托出庭作证的话，对于咱们公司来说就等于为申请专利的项目做出回报呀！其实，咱们公司负责劳务管理的董事也要一起来向你说明此事的利害关系，但国平律师表示了想跟你单独谈谈的意向，所以就把你叫到这里来了。希望你从受到律师关照的公司一员的角度好好考虑啊！”

雄吉突然双手叉腰地站在国平面前。

“原来如此啊！我终于明白你这家伙没去我家而是闯到公司来的目的啦！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雄吉伸出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把揪住国平的胸口。

“干、干什么？你搞错了，误会呀！”国平向后仰着身体，“你小子！好处都拿了，还说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大话？”

“你说什么？啊，你是说那个五万元的红包吧？我塞在裹肚里随时都可以退还给你！”

他解开工作服的纽扣，把手伸进沾满汗味的裹肚里掏出了那个皱巴巴的红包。

“我之所以一直没去退还，是因为我每天都要加班没有空闲时间。今天正好，哎，五万元我一分不差地如数退还给你啦！”

雄吉把五张皱巴巴的万元大钞摔在了国平面前的桌子上。

国平整了整被揪歪的领带说道：“塚口先生，好啦，你镇定点儿……你好像以为我向公司高层施压想叫你太太当财前教授方的证人，那真是大错特错呀！我可没有想过叫怀孕六个月的孕妇站在法庭上啊！不过，要是你太太被佐佐木方的哭求战术打败而当了那边的证人，无论我是什么意见，劳务管理董事恐怕不会坐视不管。我只是担心你在太太即将分娩之前也会遇上麻烦呀！” 国平眼神冷漠地说道。

雄吉听对方说到妻子分娩前的事情，脸上就流露出几分不安的神色，但他随即说道：“要是公司因为这事儿作出开除我的残酷决定，我就告到工会去！你要是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那我可就不能再放过你啦！”

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里见穿过近畿癌症中心的宽阔绿地，望着突然造访的佐枝子。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里见望着脸色不太好的佐知子。

“是的，是为了官司的事情。”佐枝子语气沉重地答道。

“那咱们就不直接去车站，在台地沿河路上边走边谈吧！”

里见朝着与径直向下的坡道相反方向走去。那边延伸着灌木茂密的柔缓坡道，不久就来到了沿河路上。从树林缝隙间可以看到矗立在台地上的白色近畿癌症中心，还能看到千里丘巨型住宅区的楼群，住宅区附近会有这条不见行人的道路令人感到意外。里见和佐枝子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信步前行。

佐枝子虽然觉得必须把昨天造访龟山君子家的结果告诉里见，可是一旦说出口来，那就等于因为关心里见而持续至今的一切努力全都以徒劳告终。想到这里，佐枝子悲伤的情绪几乎就要迸发出来。里见肯定对昨天佐枝子和关口的龟山君子家之行充满了期待，来到沿河路途中时他停下了脚步。

“龟山君子那件事儿怎么样啦？”

“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不光是我和关口律师，连佐佐木良江也去了，甚至恳求龟山看在三个孩子的分上出庭作证，可还是无功而返……”

“是吗？龟山已经离开医院，要是你们这样请求都没有结果的话，那就再没有其他人能证明财前君未做术前检查了吧！而且，在第一次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作出了比一审时更加庇护财前教授的证词，所以在第一外科的医务员和护士中寻求其他证人恐怕是不可能的了。好不容易凭借这次大河内教授的鉴定意见进展到调查财前君在术前是否做过充分检查的阶段……”

里见的说话声中断了。佐枝子从他的沉默中能够感受到他坚定不移的严肃信念：即使被赶出了大学，作为医师仍然要对患者的死亡作出正确的证词，并且判明真正的死因。佐枝子的心头涌起近乎于呜咽的暖流，垂下白皙的脖颈突然把脸庞贴在里见胸前。在暮色初降的昏暗中，佐枝子白皙的脸庞因喘息而抽动，里见把手贴在佐枝子腮边。然后，里见好不容易保持住快要失衡的姿态，把手从佐枝子身上挪开。佐枝子也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羞涩地整理一下和服领口。

里见再次迈出脚步并说道：“佐枝子，我现在就去龟山家一趟吧！”

“啊？里见君……”佐枝子诧异地望着里见，“不行呀！里见君不要去管那些事情，只要考虑在上诉审中怎样从医学理论方面进行论证就可以了。而且，君子女士的丈夫现在最敏感的就是看到医师和律师的出现。所以，就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去办吧！既然里见君都要去的话，那我就今晚稍迟些再去一趟。这次不是向君子女士，而是向一直坚持阻止的君子女士的丈夫提出请求。”

“不过，听说龟山君的丈夫是个性格粗野的男人，还把你带去的水果篮都扔回来了呢！”

“即使是这样，我也要鼓起勇气做最后的尝试。上次只是被她丈夫大发雷霆地吼了一顿，还没有好好地谈过嘛！”

“可是，你独自一人去那种男人的家里……”

佐枝子突然伸手捂住了里见的嘴。这时的佐枝子已经不是刚才失去平衡把脸贴在里见胸前的佐枝子，而是精神振作、意志坚强的佐枝子了。

佐枝子与里见在阪急线梅田站分别后并没有立即前往龟山君子家，而是决定先回家吃过饭再去。考虑到君子的丈夫可能又要加班，七点钟刚过就去恐怕为时过早。而且，与其说穿一身正装和服，还不如穿朴素的套装去更好。

佐枝子回到芦屋川的家中，幸好母亲政子参加茶会之后又去了别处还没回家。父亲也还没有回来。

佐枝子换上外出的套装坐在了餐桌旁。

女佣惊讶地问道：“您不等先生和夫人回来就先用晚餐吗？”

“是的。我有急事必须出去一趟，所以自己先吃晚饭。”

女佣赶紧进厨房准备，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女佣简单地应答了一两句就对佐枝子说道：“小姐，是您的电话，一个叫龟山的女士……”

佐枝子立即去走廊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佐枝子，昨天晚上突然打扰，没有引起你身体不适吧？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啊……”

君子像是在站前打公用电话，传来一阵电车驶过车站的嘈杂声，听不清楚她说的话。等到电车终于驶过之后，君子的声音才清晰起来。

“东小姐，这次的事情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实在抱歉。本来今天上午我刚打电话回复过你，说我老公无论如何不让我出庭作证。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刚才下班回家后又说让我出庭作证了，所以我就想尽早告诉你……”

“啊？你愿意出庭作证？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当然是真的。我从最初就十分深切地理解你对佐佐木先生遗属的热心关怀，而且理解你对里见老师的关心。所以，我并不愿意像此前那样强烈拒绝出庭作证。但是你也看到了，由于我老公那样固执地反对……不过，我现在已经下定决心了，虽然我做不了什么大事，还是要以浪速大学医院病房前任护士长的身份出庭作证。”

从君子明确的语调中，能够感受到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龟山女士，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佐佐木太太当然不必说，关口律师也一定会非常高兴。那我现在就给关口律师打电话，请他马上赶到你家。”

佐枝子颤抖着嗓音说完并挂上电话，又拨通了关口法律事务所。

“喂，我姓东，请问关口律师在吗？”

关口来接电话了。

“刚才我接到龟山君子的电话，她说愿意出庭作证！”

“这话准确无误吗？”

“是的。她先生已经答应了，所以她明确地向我表示出庭作证的决心。我现在也要去她家！”

说到这里，电话中传出关口振奋的气息。

“太感谢你了！事情进展到这一步，与你的不懈努力分不开。多亏了你的大力协助，我也不必取消证人申请了。趁龟山女士还没有改变主意，我现在马上赶到她家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同时向她说明出庭作证的程序要领，以免她第一次出庭发生慌乱和紧张害怕。”

关口的嗓音也显得情绪十分高涨。

关口挂上电话立即把相关资料塞进皮包，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尼崎市的龟山君子家。

昨天，虽然佐枝子、佐佐木良江都到场百般恳求，却仍然遭到龟山君子的坚辞拒绝。但是，她在跟丈夫商量之后却终于愿意出庭作证。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关口在沿着夜幕中的阪神国道驶向龟山家的途中深深地思索。龟山君子虽然有孕在身却仍然决定担当佐佐木方的证人，这种平民百姓的正义感像暖流般涌上关口的心头。但是，考虑到即使事先好不容易与证人协商妥当，但是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有时证人会声称突然生病而不愿出庭，或者慑于法庭的森严气氛而落入对方律师反对讯问的圈套以失败告终，他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不过，因为佐枝子也会赶到龟山君子家，所以要两人合作动情晓理地加以说明，商议推敲严谨细致的证词内容以求万无一失。

不知不觉之间，汽车已经来到了尼崎市的工厂街区。

目录

第五卷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后记

译后记

第五卷

第二十九章

大阪高等法院的走廊上，河野、国平两名律师和财前五郎、财前又一以及身后的佃友博正步履轻松地走向民事34号法庭。就在刚才，国平顺便去书记官室确认，上诉人方的关口律师至今尚未提出龟山君子的证人申请，而与其相反，财前这边已经申请让佃友博以及放射科的护士当证人了。

“关口律师居然也会操之过急、意外失误呀！”河野律师洋洋得意地笑着说道。

国平在无框眼镜后边想道：自己去龟山君子丈夫的公司真没白跑一趟，正像他当时说的，不会站在任何一方。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走向法庭的步伐。

法庭内书记官和法警早已各就各位，旁听席上按定员坐满了旁听者。今天也能看到里见的面孔，他附近坐着佐佐木良江的三个孩子，而柳原依旧避人眼目地坐在旁听席后方的角落里。

下午一点钟开庭时刻到了，审判长与两位陪审法官就座并宣布开庭，与河野并排就座的国平立刻站起身来发言。

“我方要求允许讯问被上诉人方的证人、浪速大学的讲师佃友博先生。”

审判长征询上诉人方代理人关口没有异议之后宣布：“那么就从被上诉人方的证人讯问开始。”

对辩论颇有自信的佃讲师站在了证人席上。

“你在一九六四年五月当时担任第一外科的什么职务啊？”

“当时是讲师。”

“那么，你认识本案的患者、已故佐佐木庸平先生吗？”

“是的，认识。”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因为当时我跟随财前教授大查房去过佐佐木先生的病房，所以我认识他。”

“在去给佐佐木先生查房中你现在印象依然最深刻的是什么呢？”

“依然是财前教授只凭两张Ｘ光片就发现了那么早期的贲门癌。我再次对财前教授堪称艺术的判读能力感到敬服，同时感到致力于对抗癌症的医师责任之重大令人生畏。因为如果由我为佐佐木先生诊疗的话，未必能够只凭两张Ｘ光片就诊断出那种贲门癌。当我想到不仅是我，即使是大学医院的消化系统专科医师多半都可能漏诊时，就切身地感到那位患者太幸运了。”

佃友博伶牙俐齿地答辩，简直就像演员在法庭戏里朗诵台词般流畅无阻。

“原来如此。财前教授的Ｘ光片判读能力真是出类拔萃啊！那么，你还记得当时财前教授看了术前Ｘ光胸片之后说过什么话吗？”

“我记得。教授一看到Ｘ光片就说左肺有个阴影，但是大多数医务员却连那个阴影的确切位置在哪里都搞不清楚，只是伸着脖子观望或窃窃私语。这时教授说，由于患者有结核既往症，所以这个阴影可能是旧病灶，但也未必没有癌转移灶的可能性。”

他的证词与在第一次证人讯问中出庭的金井副教授完全一致。

“那么，教授有没有指示你们为了查清癌症转移灶要进行ＣＴ扫描呢？”

“没有。当时没有任何指示。”

“那么，主治医师柳原有没有提出过关于ＣＴ扫描的建议呢？”

国平律师巧妙地触及问题的核心。

“我可以断言，完全没有那样的事实。不过，好像是在三天之后，当我去教授办公室送交财前教授将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发表的论文译稿时，财前教授对我说：‘如果有空要给那例胸部阴影做ＣＴ扫描，你帮我预约一下’。我记得当时心里感到有点儿奇怪，那片阴影无疑是结核瘢痕，教授为什么还要专门指示做ＣＴ扫描呢？”佃友博厚着脸皮说道。

“那就是说，财前教授当时确实有怀疑癌变肺转移并准备做进一步检查的想法，对吗？”国平立刻顺水推舟地确认道。

“是的。”

“可实际上并没有进行ＣＴ扫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冒昧请问，你是不是忘了教授关于预约的指示呢？”

“那不可能！我当时立刻给放射科打电话，向一位叫冈田的护士预约，请她安排随时冲洗胶片。但是，后来财前教授又说，因为马上就要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工作堆积如山。而另一方面，根据他自己的经验，像那么小的阴影即使做了ＣＴ扫描也难以得到超过平面照片效果的影像，所以决定取消ＣＴ扫描。于是，我就给放射科打电话转达了教授的指示。”

“原来如此，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啊！”

国平为了使对于这段事实的印象更加明确，在此结束了对佃友博的讯问并转向审判长。

“事实证明财前教授曾经指示过预约ＣＴ扫描，这是本上诉审的要点。为了证明佃讲师刚才的证词，我已经申请让当时接到佃讲师电话的护士冈田道子当我方的证人，所以请允许我继续讯问证人。”

国平提出请求，法庭似乎成了他任意发挥的舞台。

“上诉人代理人同意吗？”审判长向关口问道。

关口没有理由反对，只好无奈地回答：“同意。”

审判长命令证人到庭。

身穿淡蓝色套装、戴着红色眼镜的年轻护士进来站在证人台前，审判长按照程序确认证人身份并指示证人宣誓。

国平为了舒缓护士极为紧张的心情用柔和的语调问道：“你还记得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日佃讲师打来的电话吗？”

“是的。那天我在预约登记台接到了佃讲师打来的电话。”

“你还记得当时电话的内容吗？”

“我说不准原话是什么，不过我记得当时他说，今天或明天要做胸部ＣＴ扫描并‘加急冲洗’，你安排一下。”

“那么，取消预约是在什么时候呢？”

“因为已经过了很久，我记得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两天以后吧！”

“是吗？那就是说，佃讲师预约ＣＴ扫描和取消预约都是确切的事实啦？”

国平故意加重语气强调结论并简短地结束了讯问，但关口对出乎预料的护士证词惊愕不已。不仅如此，他更担心现在还没露面的龟山君子。考虑到万一发生意外，他已经委托佐枝子去迎接了，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但尽管如此，她们却迟迟未到，关口心中渐渐产生了不安。

“上诉人方的代理人，你有没有要讯问佃友博和冈田二位证人的事项呀？”审判长向关口问道。

“是的。我想向两位证人提出两三个问题。”

关口从代理人席位上站起身来，先向佃友博提出反对讯问。

“刚才你说，在教授大查房时，佐佐木先生的主治医师柳原对ＣＴ扫描没有提出任何建议，这是事实吗？”关口盯着佃友博的眼睛问道。

“当然是事实。柳原君真的没有提出任何请求。”

佃友博用强硬的语调予以反击。

“真是这样吗？是不是你记错了呢？”

“不，我绝对不可能记错。柳原君对ＣＴ扫描绝对没有提出任何建议。”

“绝对没有，是吗？你说是‘绝对’，我要把这句话牢牢地记住！”

关口像要紧紧地抓住佃友博说的话，随即结束了对他的讯问。他的目的是敲实佃友博的假证词。

“接下来，我要讯问冈田道子证人。”关口转向戴着红色眼镜的圆脸护士，“刚才听了你的证词，虽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可你却记得一清二楚，记忆力相当强啊！那么我想请问，佃讲师给你打电话的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号那天，预约ＣＴ扫描的还有哪些医生呢？”

“那就有点儿……不过，那天的预约比往常多，这是事实。”

“那你为什么只记得佃讲师的电话呢？”

冈田道子表情困惑地说道：“那天碰巧是我二十岁的生日，当时我发誓要从今天起作为成年人好好工作，就听到佃老师批评我说‘不要磨磨蹭蹭，你别干护士了’。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后来就被起了‘哭虫护士’的绰号常常被人嘲笑，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从护士率真的语调听上去事情本身并不虚假，而关口仍然感到在没有护士参与的部分可能另有猫腻。尽管如此，早就应该出现在法庭的龟山君子还没有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难道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拒绝出庭作证了吗？关口想到这里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但他必须拖延讯问时间直到龟山君子出现。

“可是，你只说佃讲师打电话预约ＣＴ扫描而你接了电话还是缺乏可信性啊！有没有什么物证呢？”

“在放射科，所有的预约都记在登记本上。”

国平不失时机地说道：“审判长，我提交登记本作为书面证据，请予确认。”

他翻开厚厚的登记本递给审判长，可以看出他没在一开始就提交书面证据有所谋算。审判长立刻过目并且让关口也看了。

预约日期   一九六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预 约 者   第一外科佃讲师

类   别    胸部ＣＴ扫描

可能是因为当时非常忙乱，所以记录的字迹很潦草，而且记录上面划了两条横线，标明取消ＣＴ扫描。从墨迹的颜色和页码的连续性来判断，应该不是新修改的记录。关口一时慌了神。

“可是，在预约者那一栏并没有注明最重要的佐佐木庸平的名字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关口用尖锐的语调提出了质疑。

冈田道子露出要哭的表情辩解道：“这是常有的事。在紧急情况下，我们暂先只登记哪个科室、哪位老师的预约，等患者和病历送来之后才正式填写。这样做确实有些草率，但因为每天都有五十多名患者，所以在预约加急冲洗的时候，我们就采取这种方法。”

但是，没有标明患者姓名的登记簿，其作为证据的价值几乎得不到认可，关口对这一点暂时宽心了许多。不过，除此之外对护士也没什么继续讯问的事项了，关口腋下渗出冷汗来。忽然，旁听席的入口门被打开，由佐枝子和丈夫雄吉陪同的龟山君子终于出现了。关口面向审判长席发话。

“审判长！现在上诉人代理人临时申请证人出庭！”

临时证人是指未经事先提出申请而在法庭上紧急申请的证人，这是十分少见的情况。审判长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审判长，佃讲师和冈田护士证明财前教授曾经有过做ＣＴ扫描意向的证词是在进入上诉审之后才突然提出的，本人完全不能相信。况且在书面证明的预约者栏中并没有标明佐佐木庸平的姓名，所以不能作为确凿的证据。根据解读方式的不同，这也可以推测为当天偶然有另外一名患者预约加急冲洗而没有登记姓名，而这个漏洞就被巧妙地利用了。事实上，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找到了一位重要证人，能够证明财前教授术前并未注意到癌变肺转移。现在这位证人准备出庭，她就是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病房的前护士长塚口君子、原姓龟山女士。我在这里申请该女士为临时证人！”

法庭里顿时发生了巨大的骚动。国平律师站起身来想要阻止。

“审判长！我反对上诉人方的临时证人申请！今天的庭审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而且我方还没有完全做好对临时证人进行讯问的准备。”

国平律师开始行使防御权，关口向前探出身体。

“我方没有事先提出申请，是因为被上诉人方对该证人出庭作证进行了纠缠不休的妨碍举动。而且，证人本身也因为怀孕七个月担心招来今后医师方面的冷遇，所以我们迟迟未能得到应允。但是，在终于得到了应允的现在，我希望在证人主意未变之时，并且预料到被上诉人方还会变本加厉地妨碍证人出庭作证，所以如果错失此次机会，今后就不能再次请到该证人出庭作证了。审判长！请您采纳临时证人的申请！”关口一鼓作气地催促道。

撤回！没必要！旁听席的一角发出了抗议声。

“肃静！证人已经到达现场了吧？”

“是的，她就坐在旁听席后方。”

“那么，本庭采纳当庭证人的申请。证人到台前来。”

审判长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的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龟山君子。身穿和服、腹部明显隆起的龟山君子走向证人席。可能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姗姗来迟，她的脸色苍白浮肿。经过固定程序的身份讯问和宣誓之后，可能是因为审判长顾及证人怀有身孕，允许她坐在椅子上应讯。

“那么，请申请临时证人的上诉人代理人开始讯问吧！”

关口向出庭作证的龟山君子投去感谢的目光并开始讯问。

“你在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任职起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从一九五八年四月一号到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号，最后因为结婚离开了第一外科病房护士长的职位。”

“那么，你认识由财前教授主刀实施贲门癌手术、后来因癌性肋膜炎死亡的佐佐木庸平先生吗？”

“认识。”

“你在五月二十七号财前教授大查房时也在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病房里吗？”

“是的。因为当时我是病房护士长，所以我就在那里。”

“财前教授看过术前Ｘ光片后是怎么说的、主治医师作过哪些请示、财前教授是怎样回应的，这些都是本案的关键问题所在。那么，你当时是在哪个位置呢？”

“我正好就在财前教授身后的位置。”

“那就是说，你处在能够清楚地听到财前教授说话的位置，是吗？”

“是的，我听得很清楚。”

“那么，关于Ｘ光胸片上的阴影，财前教授说过有癌变肺转移的疑问吗？”

“不，他没有说过。”

“但是，刚才佃讲师在证词中讲过财前教授曾经说过有癌变肺转移的疑问，可你真的没有听他这样说过吗？”

“是的，我记得财前教授说那是肺结核旧病灶。”

“那么，柳原主治医师对此是怎样回答的呢？”

“他心有顾虑地小声说：是不是有必要做ＣＴ扫描。”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可是，刚才佃证人证明说绝无此事，那就是说，佃证人的证词是错误的，对吗？”

“是的。因为柳原医师提出了这个建议，所以遭到财前教授的斥责。在我身旁的年轻老师们都交头接耳地说他太傻了，居然敢对教授的诊断说三道四。我为柳原老师感到不平。”

“你对自己刚才所有的证词确信无疑吗？”

“是的，当然！”坐在椅子上的龟山君子明确地答道。

这时，河野律师和国平律师慌忙围住财前开始商议起来，司法记者席间发生了骚动。

审判长无视骚动开口问道：“被上诉人代理人有没有讯问的事项啊？”

国平立即站起身来，朝龟山君子隆起的腹部瞪了一眼。

“身怀六甲还得出庭作证，真是不容易啊！不过，作为病房护士长在教授大查房时总是要随行的，那么，当时一周有几次大查房呢？”

“通常是一次。”

“那就是说一个月四次吧？”

“是的。”

“那么，在一个月的大查房中诊察的患者人数是多少呢？”

“两座住院楼总共一百二十名患者，大概有四百八十人次。”

“哦？数量真不少啊！但尽管如此，你刚才对佐佐木先生的查房情况讲得极为详细。那你是不是能够把教授大查房对每位患者的说明全都记住呢？”

“不，不能全部记住……”

“那就是说，在庞大数量的患者当中你只对佐佐木先生的情况记得格外清楚吗？”国平冷言冷语地揶揄道。

“刚才我也说过了，由于柳原老师受到斥责，而且佐佐木先生死得非常突然，所以我印象非常深刻。”

“不过，你在下决心当证人之前，是不是接受过第一外科前任教授的千金佐枝子小姐的访问啊？”

“是的。”

“为什么访问你呢？”

“她希望我在本案中作为佐佐木方的证人，如实地陈述教授大查房时的情况。”

“哦？如实地陈述啊！不过，我想贸然请问，你在东教授时期非常受到信赖。在财前教授上任之后，你是不是因为他非常信赖自己在副教授时期的护士而怀恨在心，为此惹出麻烦而被迫辞职了呢？”

国平想要降低龟山君子证词的可信性。

龟山正面直视国平语调犀利地说道：“我确实不能苟同财前教授明显区别对待特诊患者和普通医保患者的做法，而且难以违心地对他表示尊敬。但是，我今天出庭与个人感情毫无关联。”

关口听到龟山的陈述再次站起身来。

“龟山证人曾经受到过国平律师的访问吗？”

“是的。”

“可以请你说明当时的情况吗？”

“国平律师先生说，即使有人来委托我当佐佐木方的证人也绝对不要答应，如果想当就当他们那边的证人。”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呢？”

“有。在他作为礼品放下的点心盒包装纸之间塞着装有五万元的纸袋。”

“啊？塞着钱吗？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就属于绝不容许的妨碍出庭舞弊行为呀！”关口指着国平喊道。

旁听席上发出了惊叹声，国平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

“那是不是你的错觉呀？因为据说妊娠期的女性中有人往往容易陷入奇怪的妄想或者患上神经衰弱症呢！”

“亏你说得出口！那笔钱不是在你跑到我先生的公司试图妨碍我出庭作证时我先生摔还给你的吗？”

龟山脸色苍白地表示抗议，坐在旁听席上的雄吉也要站起来。

“你不要信口胡言！要是没有确凿证据说出侮辱律师的话，我就以诬告罪起诉你！”

河野激烈的语调使龟山张口结舌。关口心想，此时争论是否送过钱就必须证明红包上写有财前那边的名字，否则只能是一场口水大战。由于现金收受的事实确证最不容易掌握，于是他决定把问题的焦点转回医患纠纷庭审的正题上。

“关于那笔钱的问题我们会等将来再行追究。我最后请问龟山证人，你既然对真相这么了解，为什么此前一直没能出庭作证呢？”

“我刚才已经说过，因为被上诉人方的妨碍举动非常严重。”

“那么，你今天决心当证人的理由是什么呢？”

“因为我不忍心继续看到佐佐木先生遗属困窘悲惨的状况了。还因为我想通过陈述事实真相让同样既无权力也无财力的佐佐木太太得到救助的正义感！”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震撼全场，令人难以想象她已有孕在身。

佐佐木良江双手掩面哽咽啜泣。三位法官静静地凝视着龟山君子。因误诊失去过亲人前来旁听的遗属们也为龟山的话语感动落泪。

审判长缓慢地开口说道：“财前被上诉人是否在术前注意到癌变肺转移、在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之前是否有过做ＣＴ扫描的意向、在大查房时驳回柳原主治医师关于做ＣＴ扫描的建议是否事实，关于这些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证词都有很大出入，孰是孰非尚无确切证据，因此难以当场作出断定。不过，关于患者术前胸片上的阴影能否鉴别为癌变转移灶的问题，将于九月三十号上午十点钟由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各自申请的鉴定人进行鉴定。”

庭审终于越来越触及医学理论问题的核心了。

龟山君子由于第一次出庭作证过度紧张和疲劳引起恶心症状，暂时躺在佐佐木家里休息。佐佐木良江和佐枝子担心地守望着君子，而君子的丈夫从刚才起就独自不停地骂骂咧咧。

“果然像我说的出庭作证没错儿！那些强词夺理的家伙净搬弄些似是而非的歪理，以为那样就能堵住患者这边的嘴。简直是岂有此理！什么Ｘ光片这样啦、那样啦，我虽然搞不懂那些高深的玩意儿，可那边的国平律师明明为堵我们的嘴留下了五万元却死不认账，居然恬不知耻地胡扯什么大肚子女人容易得妄想症、神经衰弱！咱们绝对不能输给那种卑鄙下流的家伙们！”

穿着旧西装和衬衫却没打领带的雄吉把自己当初强行阻止君子当证人的事搁在一边，呲牙咧嘴、唾沫星子横飞地滔滔不绝。

“可是，当初不管怎么请求，你不是都坚决反对我当证人吗？”君子仰望着枕边的丈夫说道。

“那是因为你的说明不够充分嘛！要是早知如此，我就是打你的屁股也会从一开始就叫你出庭。你都当过护士了，连这点儿事都说不清！”

雄吉倒打一耙地斥责，然后扭头望着正在祭拜佐佐木庸平的牌位、点灯烧香的佐佐木良江和三个孩子。

“太太，我只不过是个车工，既没钱也没身份地位。不过，如果我老婆能为你那抱憾死去的老公帮上忙的话，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叫她坚持到底。如果有必要的话，即使临产也可以再让她出庭作证。所以你们绝不能输掉！小伙子和姑娘也要帮妈妈努力坚持到胜利！”然后扭头朝坐在佐枝子身旁的关口不甘心地责问道：“律师先生，你为什么不彻底追究那笔钱呢？这样一来，我老婆出庭作证不是白搭了吗？要是说那些医学上的高深玩意儿我不懂，可是财前那边的律师明明找上门来为了阻止我们提供正确证词放下了五万元，可到头来却说没有确凿证据就是侮辱律师还要起诉我诬告罪。简直是贼胆包天！你怎么不对那五万元紧抓不放呢？”

“那是因为，只要看到社会上的行贿受贿案到最后几乎都因为抓不住确证而不了了之就能明白，现金收受的确证是最不容易掌握的。首先，钱币上没有记号。如果当初你用现金寄还的话，邮局的现金寄送存根也许还可以作为证据。但是，因为你已经轻率地把现金直接摔还给国平律师了呀！即使没有写着财前他们的名字，但如果是至少写有‘聊表寸心、薄礼’的红包就可以进行笔迹鉴定设法作为证据。但是，因为连这个都没有，所以在那种场合是没有办法追究法律责任的呀！”

“那么，我们厂长看到我把钱摔还给国平了，叫他来当证人不就行了吗？”

“不行。他反正也是财前那边的人，可能已经被封口了。所以，虽然十分遗憾，但咱们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了。不过，咱们倒也不用争论那笔钱。财前那边拉出佃讲师和放射科的护士力图证明自己已经注意到癌变肺转移，而咱们这边有教授大查房时在场见证的病房护士长你太太证明财前教授并未注意到肺转移，从正面推翻了财前方的证词，其巨大作用已经很充分了。” 关口像是在品味请龟山君子当临时证人获得的成功，“多亏你太太出庭作证，就像刚才审判长最后宣布的那样，‘关于患者术前胸片阴影能否鉴别为癌变转移灶的问题，将于九月三十号上午十点钟开始对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各自申请的鉴定人的鉴定进行审理’。咱们已经努力争取到了这一步，根据我的判断，审判长的心证形成已经向有利于我方倾斜。而且，既然这是医患纠纷案，终究还是应该在医学这条主线上获得胜诉嘛！”

“这么说来，只要那位鉴定人出庭就可以把那帮家伙一举打倒了吧！”雄吉大大咧咧地盘起腿来说道。

“不，医患纠纷案可不会那么简单啊！即使发生了疑似误诊的事实，也必须用医学理论证明该事实与患者死亡存在着因果关系，否则就不能追究被上诉人的法律责任。所以，要想从下次对若在术前做过ＣＴ扫描会有什么结果的鉴定意见入手追究财前被上诉人的误诊，还有重重困难和道道障碍。不过总而言之，今天你太太的证词总算打开了突破口。”

听了关口循循善诱的详细说明之后，雄吉总算能够理解了，可他又像忽然想起似的向良江说道：“请原谅我冒昧多嘴，你店里几乎没什么货，空空荡荡的。生意怎么样啦？”

雄吉平时总在车床马达的吼声中工作，对于店门大开却生意冷清的状态感到十分费解。

“其实，你们也看到了，店面租给内衣店一半，虽然我家店还开着却面临倒闭，已经到了债主随时都可能闯进门来的窘迫境地。”良江语调低沉地说道。

“啊？大阪船场的商人也会在战后滑坡呀！你们的生意交往关系那么多，难道连一个鼓励老板娘重建的硬气家伙都没有吗？如果有的话，虽然我跟你们不同行，但我可以尽全力帮你们把他拉过来，所以你尽管告诉我。”

现在的雄吉心中燃烧着比君子更加强烈的百姓正义感，他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然后，他又朝佐枝子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以前都怪我不了解内情，对你实在太失礼了，还拿水果篮砸你。真是对不起了！”

“哪里，你那是因为担心太太怀孕的身体。倒是我要感谢你今天让君子女士出庭呢！而且你自己也亲眼亲耳见证了这次庭审，所以我真的很感谢您。”

佐枝子一边道谢一边想：自己之所以会积极行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因为被宁可抛弃国立大学副教授职位也要谨守医师诚实原则的里见那真挚的姿态深深打动了心灵。

比往常晚起的财前五郎正在自家洗脸间里刮胡须，他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孔。由于睡眠不足而充血的眼睛、疲劳而缺乏生气的皮肤、眉间刻印的两道神情不悦的皱纹，这些都是在昨天庭审证人讯问中受到打击导致的结果。原以为龟山君子不会为佐佐木出庭作证，所以他彻底放了心。哪知道她突然以“临时证人”这种出乎意料的身份出庭陈述证词：财前教授断定术前胸片阴影是既往症结核病灶，而且驳回了主治医师关于做ＣＴ扫描的建议。这就彻底推翻了财前方至今坚持的主张。昨晚他跟河野、国平律师和岳父又一会合商议善后对策到很晚，回到夙川家中也只迷糊了四五个小时。

“老公，你磨蹭什么呐？国平律师在客厅里等你好久啦！”

那边传来妻子杏子尖利的呼叫声。他虽然明白国平律师为了挽回劣势而从昨晚一直四处奔忙，但一想到他昨天的失利就又心头火起。

“叫他多等会儿有什么不可以呢？昨天搞得那么狼狈就都怪那个律师自信过剩嘛！”财前开动电须刀一吐为快地说道。

“可是，对方明明是病房前护士长，可你却全权交给国平律师去办，自己不去摆平，根本没把对方当回事儿。所以都怪你做得不好，还害得我这段时间都不好意思出席孩子的家长会，甚至连大学教授夫人的红颜会都不好意思露面了。”

杏子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招赘女子的骄横任性和强烈虚荣心，责怪丈夫还想继续抱怨。这时，财前突然感到恶心，随即把脸伏在洗脸池上，却只吐出少许唾液来。

“老公，没事儿吧？你怎么啦？”

杏子担心地摩挲丈夫的背部。

“没事儿！最近又是打官司又是商议学术会员选举，每天都得喝酒，再加上睡眠不足，只是有些疲劳而已。”

财前若无其事地回答，随即又吐了一口唾液，依然穿着睡袍就走向了客厅。

“抱歉！让你久等了！”

财前机械地向国平寒暄，国平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昨晚一直商讨到深夜，而且今早又在您去学校上班之前叨扰，这么劳累真给你添麻烦了。不过，我现在要去走访下次出庭的鉴定人、奈良大学的竹谷医学院长，所以想在临走前再跟财前教授商量一下。”

连平时把脸颊刮得铁青的国平也露出了疲劳神色，但他仍然振作精神，力图挽回对第一个争论点即是否怠慢了胸部检查所进行的证人讯问中陷入的劣势。

“是吗？但是，龟山君子不仅作出了我并未注意到癌变肺转移的证词，甚至明确指出我方把送去的点心盒包装纸塞进五万元试图阻止她出庭作证。这样一来，无论竹谷院长作出怎样利于我方的鉴定恐怕也难以挽回劣势吧？”财前含沙射影地说道。

“您说得没错儿！对龟山君子的工作失败导致我方陷入不利境地，昨晚我也已经深表歉意，事已至此我无意再做辩解。不过，关于现金收受那件事儿，因为当初考虑到万一可能发生的意外而没有留下任何物证，而且稳妥地封住了三光机械厂长的嘴。所以，即使龟山，不，塚口夫妻今后再说什么也都无法继续追究了。”

国平的无框眼镜闪出亮光。

“恕我冒昧，在拜访竹谷院长之前，我还想再次向财前教授确认一件事情。”

国平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来。

“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曾问过您，财前教授在术前是否真的注意到了癌变肺转移？当然，在上个月和昨天的证人讯问中，金井副教授和佃讲师各自明确地陈述了财前教授注意到癌变肺转移的证词。不过，关于注意的程度却会出现各种差异，所以，作为律师必须准确地问清这方面的情况。否则的话，恐怕又会从某个方面遭到无法预知的攻击，因此，我想事先问清实情。”

财前看出了国平的心思，他想趁今早河野律师和岳父又一都不在场时当面问清实情。事实上，财前在术前确实没有注意到贲门癌肺转移，所以房间里霎时间笼罩了沉重的静默，但财前仍然表情严厉地望着国平。

“关于这一点就是以前答复的那样嘛！对于反复受到你的质询我只能感到遗憾啦！与其疑神疑鬼地重复质询同样的问题，我真希望你今后别再被人家弄出什么‘临时证人’啦！首先，我可是头一次听到‘临时证人’这样的说法啊！”财前对国平把作为律师的失败说成自己本身存在问题深感不满并出言反驳。“那么，我该去学校了。请你去竹谷院长那里跑一趟，把鉴定内容与法律解释紧密联系起来好好探讨探讨。”

财前的言外之意是说：这是我花大价钱雇来的律师该做的事情。

后来在从夙川自家前往大阪的车中，财前也没再跟国平说过一句话。自己在进入上诉审之后撇开河野律师，遇事就交给医协顾问律师、此前多次经手医患纠纷案的国平全权处理——他越想越为自己的愚蠢感到苦涩不堪。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医学论证方面，却没有预料到佐佐木方会玩出“临时证人”这一招，也是因为精明老辣的河野律师另外接下了一宗贪污案脱不开身，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气愤不已。不知道国平在想些什么，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望着窗外。

国平在大阪车站前下车时财前也只说了声再见，连微笑都没有就驱车前往学校。他早上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学校，说自己因为有点儿感冒会迟些到达。但尽管如此，午后一点前上班却未免太迟了。

财前顾虑时间叫汽车停在正面楼门前时猛然一惊：安田太一在护士、家属及员工们的簇拥下站在那里，身旁停着一台奶油色的轿车。今天好像是他出院的日子。财前赶快装出没看到就要从人群旁边走过。

“啊！财前医生，那不是财前医生吗？”

人群中响起呼喊声。

前来欢送的护士也说道：“财前老师，今天安田先生出院。他说一定要向您道谢，从上午一直等到现在。”

听到这话，财前迫不得已地停下脚步，无奈地回头望着安田——异乎寻常地酷似佐佐木庸平的男子，正在以与公司老板极不相称的低三下四姿态搓着手谄笑。这一笑更加酷似佐佐木庸平了，财前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而安田太一又向财前靠近了一些。

“啊，太好啦！财前医生救了我，我觉得不当面道谢就走太过意不去啦！刚才还去教授办公室拜访，当时您不在，我正遗憾呢！医生，真是太谢谢您啦！我在做完手术之后才听说我得的是贲门癌，而且在我突发肠梗阻时您还特意从家里赶来给我做手术治疗，财前医生果然是位名医呀！不，您就是神啊！可我听说还有患者遗属控告您呢！那明明是因为寿数已尽而死，真是个不知道感恩、该遭报应的家伙呀！”

安田太一愤愤不平地说着，好像上诉人就在他身边。

“真是多亏医生救治，我丈夫总算捡回一条命。真是太感谢您啦！我们改天再登门拜访道谢吧！”

身旁陪伴的妻子用哽咽的嗓音说着深深鞠躬道谢，四名员工也在他身后排成一行向财前点头哈腰。听到这些话，财前从昨夜起就糟透了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这才正眼望着总是一看就毛骨悚然、不愿视线相对的安田太一的面孔。

“通过我的手术能使你健健康康地回到社会，这是作为一名医师最高兴的事情。请你多多保重！”财前用平时难得见到的和善态度说道。

安田太一等人再次向财前致以敬礼，然后坐上了等在旁边的奶油色私家车，后边跟着载有出院行李、标有公司名字的轻卡。当财前漫不经心地目送说了那些令人愉快话语的安田太一离去时，背后有人“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长着颧骨高耸国字脸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他好像要去医学院那边，双手插在白大褂衣袋里调侃财前。

“财前君，特诊患者真不得了啊！还得教授亲自送行呢！”

“没那事儿！在楼门口巧遇而已啦！”

“虽说如此，这位患者跟那位佐佐木庸平病名相同，而且据说从长相到年纪甚至体形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呢！”

财前感到脊背窜起寒意般的冰冷。究竟是谁居然把这种事情传到整形外科的野坂耳朵里去了呢？或者说那种流言已经扩散到自己耳目未及的范围，甚至传到野坂的耳朵里了？财前想到这里，一阵无以名状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但是，考虑到学术会员选举拉票的需要，必须避免与野坂发生正面冲突。

“真不愧是在院里面子广大的野坂教授，对别的科室你都了解得那么详细呀！”

财前只说了一句话就带着压抑情绪的表情从野坂身旁走过。

离学术会员选举还有两个月，候选人财前五郎、选战参谋妇产科的叶山教授、财前又一、本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市议员兼锅岛外科医院院长锅岛贯治五人齐聚扇屋酒家包间内，开会研判选票的流向，如临大敌的氛围令人想起三年前教授选举时的对策会议。

岩田重吉把与其名字不相符的瘦小身体靠在矮桌上说道：“看到在座的成员，我就想起教授选举时的固票活动。不过，那个时候是商讨怎样各个击破医学院全部教授三十一张选票，而这次学术会员选举的拉票对象可是近畿地区一万八千名有投票权者，换句话说就像是学者中的参议员选举。所以，咱们必须严阵以待。”

岩田自称跟鹈饲院长同期毕业、不分你我，所以坐在叶山教授的上座，金边眼镜后的细眼闪出亮光。面孔像女人般白净的竞选参谋叶山点了点头。

“那就赶快估算一下目前已经落实的选票吧！首先就从最有把握的校内选票开始，请财前教授做个说明吧！”

财前在桌上摊开了由佃讲师领头的医务部竞选对策总部汇集的资料。

“经过多方分析之后，被看作校内选举活动‘核心’的群体都是毕业五到十年的选手啊！毕业未满五年的人几乎都没拿到博士学位，所以就没有学术会员选举权啦！而毕业十一年到十五年的选手地位已经大体确定，因此利害关系稍稍淡漠了一些。不管怎样，可以说毕业五到十年这个群体是选举的基础。”

正如财前所说，这个群体的功名心非常旺盛，十分希望尽可能在更多场合发表科研成果得到学界认可，以便将来登上更高的职位。所以，如果学术会员出自母校的话，就能掌握运作各种研究会的主导权，在发表时间、顺序或主题等任何事项都可以得到比没有学术会员的大学更加有利的条件。因此，他们也会热心地投入学术会员的选举当中。

“那么，你估计校内选票总数能有多少呢？”

叶山特别在意总票数。

“五到十年这个群体的总数为一千二百人，但是如果以为这些都是支持我的铁票就太天真了。因为还有校内派阀的问题，所以预估为一千票较为妥当吧！接下来是从十一年到十五年的选手群体，他们半数以上都离开了校内。就像刚才说过的，他们的职位有了一定程度的稳定性，而且来自校内派阀的反财前派也相当多，所以估计会有百分之三十的选票流失，实际可获约四百票吧！最后是副教授、教授级的票源，如果只从数量上看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校内票数估计可以有近一千五百张吧！”

“那么，同系统的大学和医院的票源怎么样呢？”岩田问道。

“共有奈良大学等五所大学，因此如果每所大学一千票的话总计就是五千票。医院有八所共一千五百票，合计应该有六千五百票。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方面的进展比较迟缓，目前预估确切票数只能拿到两千张左右吧！但取而代之可以从洛北大学系统的三重大学拿到三百张左右。”财前语气沉重地说道。

“另外，前不久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校长跟鹈饲教授谈妥了政治协定，商定从本校和奈良大学派遣内科、外科、妇产科等各三四名医师去舞鹤市的相关医院，而作为交换，对方很有把握整合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及该校系统的一千五百张选票，所以总计大概有五千三百票吧！”叶山望着桌上的估算表说明之后转向岩田重吉，“不过，上次把向医师会馆临床检查中心派遣兼职护士和体检技师作为交换条件委托岩田会长和锅岛先生整合选票，估计能拿到多少票呢？”

岩田放下酒杯说道：“在医协会员六千人中，有三分之一即约两千名投票人，其中浪速大学毕业的有一千名左右。大阪府医协会长本人就是浪速大学的毕业生，也是比鹈饲君和我高两届的前辈。他不仅积极行动为我们拉票，而且作为回报承诺让医协的理事去浪速大学系统的医大担任兼职讲师，所以这一千票中的百分之九十已经确切无疑了。即使在洛北大学和私立大学系统中，在同样为了府医协共同利益的锦旗下，估计能拿到百分之三十的选票。此外，在奈良县、和歌山县之外再加上兵库县的选票的话，医协方面就可以保证拿到一千五百票呢！”岩田用自信的语调说道。

“这么说来，刚才的五千三百票再加上一千五百票总共是六千八百票。还有叶山教授和我自己拉到的学会票五百票，合计是七千三百票。”

财前统计出了全部票数。

岳父又一插言道：“这届选举近畿地区的投票人数约一万八千人，因为候选人有三名，所以不拿到一万票很难确保当选。可是按照现在的估算，这不是要落选了吗？”他摇摆着海怪般油光锃亮的秃头惊慌失措地说道。

“是呀！这种形势看来很危险啊！”胡须被酒沾湿的锅岛贯治也说道。

“是不是正在上诉的官司在作祟呀？”财前又一不安地问道。

“不，那场官司在我们医协方面反倒产生了正面效应啊！这是因为，连那种高层次的医疗事故都被告上了法庭，而且告到了上诉审，万一财前教授败诉的话，对于那些体检设备不够完备的开业医师又会怎样判决呢？今后必定受到非常巨大的影响。所以，他们甚至会全力支持财前教授，反倒更容易聚集选票了。问题是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的六千张选票居然只能拿到两千票！这也太少了吧？”岩田歪着脑袋疑惑地说道。

锅岛也说：“确实如此！是不是在教授选举中怀恨在心的第二外科今津做了什么手脚呢？”

“不，今津先生本来就是个心眼儿小的人，在东先生走了之后更不会积极行动了。我倒是觉得野坂教授比较可疑呢！”

财前五郎想起安田太一出院那天在楼门口碰到野坂时那令人不快的话语和态度。

“哈哈，这么说来，一个星期之前，我曾经看到野坂跟滋贺大学的石桥院长一起从南区的酒家里出来了呢！”

“真的吗？那么……实际上，石桥院长就是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参谋呀！”财前五郎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下双膝。

“我虽然只看到他俩上车的身影，不过确实是他们，我没有看错。”锅岛断言道。

“怪不得本系统大学的拉票成效那么差呢！”财前五郎苦不堪言地说道。

财前又一说：“那就是说，六千票当中就有四千票流向洛北大学啦！岩田兄，这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这跟教授选举可是不一样啊！”

岩田也束手无策了，席间笼罩在沉闷的气氛当中。

“事态很严重啊！我马上跟鹈饲教授联系一下吧！”

选战参谋叶山手忙脚乱地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了鹈饲家。

“喂，我是叶山，打扰您休息不好意思啦！我正跟财前君、医协的岩田、锅岛二位前辈估算选票呢！是，不过……我们发现本系统大学拉票进展非常缓慢，经过初步分析估计是整形外科的野坂君串通洛北大学暗中分流选票。”

“什么？野坂？那目前的确切票数是多少呢？”

“七千票左右。”

“不过，如果这些也只是口头承诺的话，到实际投票时还得减少大约两成，所以最终也就是五六千票吧！你这个选战参谋到底是怎么当的呀？而且财前君也太不像话了！叫他过来听电话！”鹈饲很不高兴地说道。

“喂，我是财前……”

财前刚从叶山手中接过电话鹈饲就说：“财前君，虽然官司也很重要，但学术会员选举也同样重要嘛！我为了浪速大学而极力提议你参选，你不是也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吗？可是你却只顾忙着打官司，疏忽了学术会员选举交给别人处理。你是不是太不顾我的面子，不，太不顾浪速大学的面子啦！”

“非常抱歉！我丝毫没有只顾打官司而疏忽学术会员选举的意思……”

“你不要啰啰嗦嗦地辩解啦！总而言之你……”

鹈饲在电话那头还要继续大声斥责，岩田从旁边拿过电话来。

“鹈饲君，我是岩田啊！好啦，你别那样唠唠叨叨发火啦！财前教授为了官司和学术会员选举两件事情，不管怎么说也是重担双肩挑嘛！可是事到如今两边都不能输，所以现在只好求助于你的实力，无论如何请你出谋划策务必让财前当选呀！”

“这我明白！”鹈饲停顿了片刻又说：“那你再叫财前听电话！”

岩田默默地把电话递给了财前。

“财前君，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能让你当选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叫近畿医大的重藤退选。”

“叫重藤教授退选？可是，离选举只剩两个月了，而且对方也打着私立大学联盟的旗号表现出势在必夺的决心，再说交通事故伤害医疗的权威重藤名望极高，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地……”

这时连财前都开始退缩了。

“不，既然现在只剩下最后这招，那就必须出招。没有别的选择了。”鹈饲压低嗓音说道。

大阪车站西侧地下商业街里，密集排列着小酌酒馆，其中一家酒馆只进五位顾客就座无虚席了。在烤鸡串的味道和烟雾弥漫之中，柳原和即将被发配到舞鹤市医院的江川一边吃串烧一边畅饮。柳原只喝了两三杯清酒就已经满脸通红了，可江川却意外地能喝，把酒盅换成了酒杯。

“像中河和濑户口这些医务部改革的急先锋被放到舞鹤去倒还能够理解，可连我这种胆小怕事、即使去舞鹤赴任也不会跟中河他们一起行动的人，为什么也会被发配呢？”

“你说得没错儿！连你这样既认真又优秀的医务员为什么被发配到外地，我也搞不明白呀！”

江川和柳原从刚才起就一直反复提出同样的疑问。

江川醉醺醺地说道：“如果说因为我是东派人物的话，那么早在刚进入财前教授时期核心人物就发配到地方去了，所以总不会到这会儿还说我这样的小人物是东派吧？”

“那当然啦！难道他们现在还会搞什么清理东派残余吗？”

柳原也点头附和并想道：财前残酷无情，可能是在学术会员选举到来之际要彻底扫荡医务部内的革新派和东派残余。

江川趴在柜台上，向早他一年的前辈柳原倾诉道：“我并不是在说地方医院就怎样怎样。就在前几天，被发配到德岛县的松平君给我来信，说去了地方医院最痛苦的就是离开了科研环境，被专业学会和病例研讨会远远地甩开。即使心中怀有对学术研究的渴望，却因为医师人手不足而不得不独自分管二三十名患者。尽管有很多事情想做，晚上也想研读专著更加仔细地研究患者的症状，可身体却累得像棉花套子一样倒下就睡着了，每天都在焦虑不安的心情折磨中度日。问题就在这里呀！”

“嗯，你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那不只是德岛的松平君，所有被发配到地方医院的人都会有这种感慨吧！”柳原拍拍江川的肩膀安慰道。

“不，柳原前辈才不会理解呢！你不会理解离开学术研究环境的失落感。即便说到医务部的业务学习会，在地方医院也从来不会举办。前天的学习会是我在浪速大学的最后一次了，不过，虽然财前教授因为官司和选举忙得有些疲惫不堪，可他讲的‘关于胃全切后的代胃再造’的内容我还是十分感兴趣。目前外科界热衷于研讨脏器移植的课题，可是胃和心脏、肾脏一样不能进行移植，所以我原先觉得绝对不行。但手术权威财前教授却说可以切除部分大肠再造代胃，这个敏锐的创意确实令人惊叹不已。担任记录的我不由得停下手来仰视教授的尊容。像这样的业务学习会，一旦被发配到地方就再也没有机会参加了。想到这些我就更加难以忍受那种失落感。财前教授虽然是个人品缺陷太多的讨厌家伙，但他的医术实力却无可挑剔。因为我一直被指定做会议记录，所以最了解这一点。”江川对财前冷酷的人事安排心怀怨恨却又十分佩服，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不过，作为医师却缺乏温暖的人情味，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不能苟同。那个诉讼事件就是很好的实例。在一审中，遗属方的律师说有十名医务员承认在术前大查房时柳原医师建议做ＣＴ扫描却遭到财前教授斥责。于是，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就紧抓不放开始追查，被他怀疑的人都陆续被发配到四国地方或山阴地方那边去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进入上诉审之后，对于是否注意到癌转移和ＣＴ扫描的争议就变得态度格外强硬，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伦理道德上的反省。因为我当时偶然留在门诊没有随行大查房，不过，可能就像一部分人说的，财前教授真的没有注意到肺转移而驳回了柳原前辈的建议，是吧？”

柳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没影儿的事儿嘛！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江川醉眼迷离地说道：“连我都知道教授没注意到癌转移呢！”

“连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

柳原惊讶不已地盯着江川的脸。江川欲言又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并突然转换了话题。

“那个黑魔医务长！这次人事安排肯定是那家伙跟教授说了什么。肯定是那个虽有实力却做人失败的教授盲目相信了他的话。”他横眉竖眼地说道，“好吧！我现在就给黑魔家里打电话恶心恶心他！”

江川说完就把酒壶摔在地板上站了起来。对面缠着头带的老板一边烤鸡串一边抱怨：客人别这样啊！邻桌的工薪族模样男子不堪烦扰地咋舌。江川酒德不好，喝多了就闹事，所以柳原赶紧把他抱住。

“江川君，快到发车时间了，咱们赶快去站台吧！”

江川摇晃着瘦高的身体说：“什么时间不时间呐？他这样陷害我，还管什么狗屁时间？”

“好啦好啦，你别再絮叨了。既然人事安排已定，你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呢？你这样一闹，本来也许能早些回来恐怕也真的回不来了。”

“早些？早些是什么时候啊？你莫名其妙地受到了财前教授赏识，所以才会觉得事不关己吧？你换位思考一下！我好无奈呀！要是去了地方医院，恐怕连学位都拿不到啦！”

江川大吵大嚷，醉眼迷蒙地盯着柳原。柳原不由得心头一惊，感到财前教授保证自己拿到学位的事情似乎已被江川看透。

“江川君，那是你的偏见啦！即使是在舞鹤市的医院里，也能继续完成优秀的科研成果，只要把论文提交给本校还是能拿到学位嘛！”

柳原安抚着江川，用一只手臂揽住他另一只手提起旅行包登上大阪站的月台，好不容易来到开往舞鹤列车的站台，只见对面有一群花枝招展的人影，那是欢送新婚旅行的人们，站在中间的是身穿粉红色裙装、新娘模样的年轻女子和身穿全新深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江川醉眼迷蒙地朝那边望了一会儿。

“柳原前辈，听说你最近经常约会啊！有人看见你在某家咖啡馆跟一个圆脸美女约会。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啊？”

“不，我、我怎么可能结婚呢？什么婚期，还没定呢！”

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向任何人说过，所以柳原慌忙否认。

“这事儿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结婚，噢，结婚！闪耀着玫瑰色的人生啊！我也想赶快拿到学位然后风风光光地结婚呢！”

为踏上人生新旅途受到热烈祝福即将开始新婚旅行的男女，为出差买了夜宵盒饭急急忙忙登上列车的人们，在充满活力和喧嚣的夜晚站台上，只有柳原和江川两人各自怀着悲愁。江川进了车厢，柳原站在车窗旁。

发车铃声响起，江川一改刚才兴奋激动的态度骤然露出软弱的表情。

“柳原前辈，你可千万别忘了我呀！到了那边我就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啊！”

江川说完不顾众目睽睽热泪夺眶而出。柳原想到这就是被发配的人的模样，心中也忽地涌起一阵热浪。

江川把上身探出车窗说道：“对了，后天就是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和奈良大学竹谷院长出庭的日期了吧！他们会陈述什么样的鉴定意见呢？这是医学上非常令人感兴趣的问题，所以请你一定告诉我结果。拜托你啦！”

“嗯嗯，我知道了。那你多多保重啊……”

柳原一边说一边感到仿佛陷入黑暗中目送江川离去。

在无人清嗓子、安静肃穆的法庭里回荡着正气凛然的宣誓声：“我发誓，要秉持良心诚实鉴定。鉴定人，正木彻。”

接着由竹谷鉴定人进行了宣誓。

审判长严肃地说道：“现在进行鉴定人讯问。由上诉人代理人开始主讯问。”

关口律师神情紧张地站了起来。

“上诉人委托东京Ｋ大学正木副教授鉴定的事项有三个，我想首先请问，本案中在胃贲门癌术前胸片上发现左肺有小指头大的阴影，这有没有可能鉴别出肺癌转移灶呢？”

身穿竖纹潇洒西装的正木副教授洋溢着四十岁少壮学者的勃勃朝气。

“如果先直接从结论来讲的话，即使不能断定本案胸片上的阴影绝对能够鉴别为癌变转移灶，但仍然可以说，对于一位癌症专家来讲基本上是可能的。”

他开门见山地说出了结论。

旁听席上响起“证据是什么？”“不要轻率下结论！”

“旁听者请肃静！”

审判长厉声告诫，法庭恢复了安静。正木副教授继续陈述。

“我认为能够鉴别的第一个理由是阴影的大小。如果出现五毫米以上的阴影，我们癌症专科医师就能大概鉴别是否癌变转移灶，如果是七毫米以上就毫无疑问能够确定了。关于本案中的阴影，我用游标尺测量的结果是长径七点二毫米、短径六点九毫米，因此可以说具有充分的鉴别可能性。第二个理由是阴影的形状：转移性肺癌的胸片影像一般称之为硬币形阴影，其特征是呈现出轮廓清晰的硬币形阴影。像本案这种呈现圆形、与周围肺野界线分明、浓度均匀的阴影近似于癌转移灶的典型影像，所以应该容易鉴别。第三个理由是阴影的位置：转移到肺部的癌变可以分为淋巴道转移和血道转移两种类型，淋巴道转移的癌变从肺门呈树枝状急剧扩大，而血道转移的特征是孤立在肺部末梢。像本案这种在肺部末梢孤立出现一个阴影，可以推测为从主病灶胃贲门经由血液转移到肺部的阴影。”正木副教授直视审判长席方向加强了语气，“胸部Ｘ光摄影在肺癌诊断中是最为重要的第一关，哪怕只有一张平面照片的肺癌影像被看漏，对于那个患者就是致命性的失误。因此，即使只是稍有疑问的阴影也应该考虑到肺癌的可能性并进行慎重的检查。只要进行了慎重的检查，就有充分的可能把本案这种阴影鉴别为癌转移灶，引起怀疑就更是理所当然了。以上就是我的结论。”

旁听席上再次一片哗然，好像还有人站了起来。但是，正木副教授却一动不动置之不理。于是，关口律师进入了后续讯问。

“第二个鉴定事项是Ｘ光平面照片。在疑诊癌转移灶的情况下，为了对其进行确认，还应该进行什么样的检查呢？请谈谈你的意见！”

“立即进行ＣＴ扫描进一步明确阴影的形状。如果阴影位于前胸壁附近的话，平面照片就能够清晰地显现阴影的形状，而如果位于远离的部位就不能清晰地显现出来了。但是，使用ＣＴ扫描可以先拍摄侧面影像，从背面用游标尺测量被认为有阴影的部位长度是几公分，然后把焦距调整到这个部位每隔一厘米拍摄四五张ＣＴ照片，所以用平面照片难以判读的边缘状态和浓度也就更加清晰，鉴别也就更具可靠性了。在我们那里还要进一步进行侧面扫描和支气管造影，发现异常就进行细胞学诊断，完成所有的术前检查。”正木副教授用干脆利落的语调应答道。

“那么，这种ＣＴ扫描和支气管造影需要多长时间呢？我这样问是因为，在一审中财前被上诉人表示，当时他正忙于准备参加国际外科学会，没有充足的时间做那些检查。”

“对于准备出席国际学术会议十分忙碌这一点，我自己也有体验。尤其是对于主管研究室工作的教授来说，想必更是忙得分身无术吧！不过，只要怀有做检查的意向，时间并不是问题。ＣＴ扫描如果加急冲洗的话，从摄影到冲洗有三十分钟就可以完成。支气管造影也是这样，如果设备正常的话，熟练技师用五到十分钟即可完成。”

“那么，这些检查并不只限于非常特殊的病例，也就是说，并不是医保患者不能做的检查，对吧？”

“非但不限于特殊病例，我刚才所说的ＣＴ扫描、支气管造影以及细胞学诊断，也都是大学附属医院中的常规基础检查项目。既然是常规检查项目就可以适用于医保。”

“现在请你对第三个鉴定事项陈述鉴定意见，在本案这种阴影被确认为癌转移灶的情况下，是否能够预料到癌性肋膜炎呢？为此，我首先想请正木副教授在本庭当场判读，证明用本案的术前胸片能否鉴别肋膜面的肿瘤？我请求审判长准许把观片灯带进本法庭。”关口向审判长请求道。

“我准许。不过，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事先已经放在律师休息室里了。”

关口回答之后，法警立即把观片灯搬进了法庭。关口把佐佐木庸平的胸片夹在观片灯上并“咔”地打开了电源，佐佐木庸平生前的胸部照片在观片灯上映出粗大的肋骨，似乎仍在呼吸。

“老公！”

突然，佐佐木良江从上诉人席像呼唤生前的丈夫般高声喊道。法庭像是被打动了，霎时间寂静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正木副教授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Ｘ光片，一分钟、两分钟，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法庭。

“怎么样？能判读出肋膜面的肿瘤吗？”关口急不可耐地问道。

正木副教授使劲地摇摇头。

“我仔细观察过了，但无法判读疑似肿瘤的阴影。”

旁听席间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不过，左肺下方隐约可见推测为胸水潴留的变化。”

“啊？胸水潴留……”

关口屏住了呼吸。财前也不由得欠起身来。

正木指着Ｘ光片说道：“如果不是专科医师的话恐怕很难辨别。但是，仔细比较左右肺下叶就可以看到肋骨与横膈膜之间呈三角形。右边看得比较清楚，而左边虽然十分微妙，但稍稍有些发白模糊，这就是推测为左肺胸水潴留的变化。如果胸水增加到五十毫升的话，那就更容易判别了。”

“从Ｘ光片上的变化推测，胸水量有多少呢？”

“这个嘛，大概有三四十毫升吧！不过，或许因为我在做这项鉴定之前已经知道这位患者死于癌性肋膜炎了，所以才能注意到如此微妙的变化。但坦率地说，实际上胸部积水不到五十毫升是判读不出来的。”

“但是，如果进行ＣＴ扫描会怎么样呢？”

关口间不容发地追究关键问题。

“一般来说，在产生胸水的情况下用平面照片很容易辨别。不过，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重要的阶段。即使用一张平面照片难以预测到癌性肋膜炎，但如果通过ＣＴ扫描和支气管造影等方法加深对左肺下叶阴影为癌症转移灶的确信，而它又相当接近末梢的肋膜面，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到容易发生肋膜面转移，还容易发生癌性肋膜炎，就不会有以后的判断失误了。”

“原来如此。那就是说，如果进行了ＣＴ扫描并进一步仔细检查的话，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估到可能发生癌性肋膜炎。但尽管如此，由于这一点被疏忽了，所以导致此后的根本性误判，是吧？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抓住要点着重确认之后回到了座位上。

“被上诉人代理人有没有讯问的事项啊？”

跟河野律师并排坐着的国平律师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刚才，正木副教授判读了观片灯上的Ｘ光片，表示并未发现怀疑存在肋膜面肿瘤的阴影。那么，剖检时发现的凹凸不均的肿瘤在拍摄Ｘ光片时还没有发展到裸眼能够看到的那么大，是吗？”

国平采取了对财前有利的问法。

“不，如果从剖检时所见肿瘤的大小反推的话，正像大河内教授所说，肿瘤的存在确实是以月为单位来估算。即使从胸水已经开始潴留来看，当时已经发展到用裸眼能够辨别那么大了。”

“这么说来，如果是像您这样具备连直径五毫米的小阴影都能鉴别是否癌变的判读能力的医师，当然应该能够辨别出来啦！可你却说难以辨别，这不就是在现实当中根本无法鉴别五毫米小阴影的证据吗？”

国平尖锐地单刀直入。正木副教授顿时沉下脸来。

“肺部阴影的判读不能与胸壁肋膜面肿瘤的判读混为一谈。肋膜由于连接肌肉层和脂肪层，所以不容易显现出阴影来。而且，肋膜本身发生的癌变即便称之为肿瘤，但并非所谓‘包块’，而是在肋膜面蒙上薄膜的类型，因此用Ｘ光片难以捕捉。即使在我此前的经验当中，也从来没有过一例在胸水潴留之前就能发现的肋膜肿瘤。”正木强烈地反驳道。

国平结束了讯问，审判长开口发言。

“本法院有问题要问正木鉴定人。刚才你说到，在大学附属医院里ＣＴ扫描和支气管造影检查都是常规检查项目，那么与普通医院和诊所相比，常规检查的概念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吗？”

“是的。日本的医疗水平在大学附属医院与普通医院之间的落差非常大。用大学附属医院的水平去评论普通医院的常规检查不合情理，反过来看可以说也是不合情理的。大学附属医院本来的目的在于医学教育，即使针对单一的检查结果也要探索所有的可能性，然后把探索的过程以及相应的处置用于教学。因此要求大学附属医院具备和实施最高水平的诊断和治疗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我的看法。”

旁听席三次响起指责正木意见的声音。

审判长说：“明白了。那么，接下来由被上诉人方的鉴定人进行鉴定。”

身材矮胖、耳朵出奇硕大、颇有福相的奈良大学竹谷教授慢慢地站上了证人席。

国平起身相迎并开始讯问。

“竹谷教授在胸部Ｘ光诊断方面拥有卓越的成就，我方委托鉴定的项目有三个。第一，能够用平面Ｘ光片鉴定癌变的阴影大小界限是多少呢？”

竹谷教授以沉稳的姿态答道：“如果以我个人的鉴别能力为基准回答的话，那么这个问题极为简单，可以说有七毫米以上就能够鉴别出来。不过，这是因为我的研究领域就是胸部Ｘ光诊断学。即使是我，平均地来讲，如果没有一厘米以上就不能说能够准确地判读。不过，在本案中却不能以我个人的鉴别能力为基准，而必须以普遍的医学水平进行衡量。这样一来，坦率地讲，我实在不好断定。这是因为，如果有相当大的阴影或明显的症状暂且不说，只要胸片上有阴影，不管大小如何，医师首先考虑到的就是结核。这是因为日本过去曾经有过大量的结核患者，甚至被称为‘结核王国’，所以当然会有那种先入之见。如果有人撇开结核怀疑是癌症的话，那恐怕都是力求更多地发现肺癌的肺癌专科医师。这样说并不为过。在对一张胸片上的阴影大小进行评论之前，先要请各位理解上述这些问题，在这个基础上再考虑得以鉴别癌变的阴影大小，不管是普通开业医师还是大学医学院的医师，至少需要两厘米以上的阴影才能鉴别出来。我相信这是目前普遍具有的能力。那么对于两厘米以下的所谓早期癌，我们专科医师已经陆续开始能够发现了。这就是肺癌诊断的整体现状。”

年过六十的古典派学者竹谷教授提出了以现实为依据的见解。

国平趁机问道：“但是，刚才上诉人方鉴定人正木副教授陈述的意见是，只需五毫米就可以鉴别。对于这一点竹谷教授是什么意见呢？”

“正木副教授所说的五毫米鉴别堪称神技。而Ｏ大学肺癌研究所所长南原教授说三毫米也能鉴别出来，但我个人和多数专家都不相信。三毫米在肺癌诊断中是艺术上的数字而并非数学上的数字。我自己偶遇条件极好的Ｘ光片时也能对五毫米的阴影做出鉴别，但坦率地讲，那些都是特例而已。”

国平格外恭敬地说道：“无论是从经验还是从成就来讲，听到我国顶尖水平的竹谷教授如此谦逊的见解，我感到十分钦佩。不过，既然在大学附属医院里，非专科医师没有两厘米以上就不能鉴别癌变的话，那么本案中对小指头大的阴影进行鉴别就完全是过分的要求了，对吗？”

“完全正确。这个阴影的形状基本上是圆形，而且与周围肺野界限相当明确，如果剖检结果诊断为癌转移灶的话，人们都会赞同说果然如此。但是，本案患者具有结核既往症，结核中的病灶呈圆形，边缘清晰而且阴影有局限性，因此很难与癌变区别。现场恰好有观片灯，所以请大家看一看两者的形状有多么酷似。”

竹谷说完昂首阔步地走近观片灯，在佐佐木庸平的Ｘ光片旁夹上一张同样在左肺下叶只有一个阴影的胶片。外行的眼睛自不必说，就连在旁听席上的医师们好像也完全不能区分。

“怎么样？仔细比较两者，或许能够看出结核Ｘ光片阴影的中心部位浓度稍大，这只是相当高水平的专科医师都难以鉴别的差异，而本案的患者还有结核既往症，又有早期贲门癌，因此财前教授不认为这是癌转移灶而判断为结核旧病灶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即使是我们专科医师大概也会那样考虑。”竹谷教授以他Ｘ光诊断权威的姿态断言道。

“那么，第二个鉴定事项是，像本案这种小指头大的阴影如果做了ＣＴ扫描能否鉴别出癌变。请谈谈你的见解。”

“一般来说，只要做了ＣＴ扫描，阴影的形状确实会比平面照片清楚。不过，只有对两厘米乃至更大的阴影才能这样说。而对于只有小指头大的阴影，准确调焦本身就很困难，所以即使多张拍摄，实际上也几乎无法期待能够比平面照片更清晰地掌握阴影的形状。因此，仅就本案来说，我认为做不做ＣＴ扫描结果都一样。”

“有关ＣＴ扫描我还想问个问题：在患者手术已经确定之后又根据对于当时情况的判断取消ＣＴ扫描在现实中是否发生过？你觉得怎么样？”

国平刻意地强调了这个问题。

“这种情况很多。例如，对于已经出现食管狭窄症状的患者延迟一天手术，就会对患者的全身状态造成相应的影响，还会使患者产生心理不安，所以要立即做手术。如果加上我刚才所说的判断，本案的情况也是如此，既然贲门癌已经导致食管通过性障碍，那么是否做ＣＴ扫描检查与患者的死亡也就完全没有因果关系了。”

“明白了。我的讯问到此已经足够了。”

国平带着正合吾意的表情回到了座位上。

“上诉人代理人要提出反对讯问吗？”

关口听到审判长的询问立刻站了起来。

“刚才竹谷教授说到，即使是医学院的医师，肺癌专科以外的医师用平面照片能够鉴别癌变的阴影需要两厘米以上。恕我冒昧请教，你是不是把一厘米搞错成两厘米了呢？”

“不，我没有搞错，是两厘米。在我们专家之间所说的早期肺癌，就像刚才所说指的是两厘米以下的阴影。即使是原发性肺癌，如果低于两厘米的话，在一百名医师当中就会有八十名像我开头说的那样诊断为肺结核，更别说只有一厘米的阴影，百名医师中只会有两三名疑诊为癌症。事实上来我们医院的患者大多数都是回天乏术、已被耽误了的癌症患者，两厘米以下的早期肺癌在这一年来的一百二十个病例中只有五六例。因此，用平面摄影能够鉴别癌变的最小限度毫无疑问是两厘米以上！”

竹谷用高压态势作出了结论。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继续问下去也是白费劲，关口也只好结束了讯问。审判长开口发言。

“本法院有问题要问竹谷教授：刚才正木副教授针对本案中的胸片指出，左肺横膈膜与肋骨之间存在着能够推测有少许胸水的‘变化’。你个人对此有什么见解呀？”

竹谷凝视着观片灯上夹着的佐佐木庸平的胸片。

“比较左右两肺，可见肋膜与横膈膜之间的三角形确实有微小的模糊点。不过，这种变化除了胸水潴留之外，还可以考虑到肋膜粘连的原因，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假设左肺下叶阴影已经被确认是癌变的话，你认为能够预测到发生了癌性肋膜炎吗？”

“即使已经得到了确认，但可以说在临床上不可能预测到那样微小的癌变已经发生了肋膜转移。而且我在这里想提出一个疑问，这是因为，像本案患者这样的早期贲门癌得以发现，只有依靠财前教授的实力才能做到，而在通常情况下都可能被漏诊。那样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漏诊肺转移、误诊癌性肋膜炎那类问题。但是，对于其他人根本注意不到的早期癌症，财前教授只靠两张胸片就发现了，并且努力争取挽救患者的生命，却由于以当今的医学常识难以考虑到的早期胃癌肺转移这种近于不可抗力的问题而被追究诊疗责任。可以说，再没有比这更残酷而矛盾的事情了。那么，如果医师漏诊了贲门癌本身的话又该担负什么样的责任呢？大学附属医院应有的理想化诊疗、大学教授的理想形象当然必须严格要求，可是，如果抓住因为检查不充分而没能把那么微小的胸部阴影诊断出癌症、没能事先预测到可能发生癌性肋膜炎就追究责任的话，那么我们在所有早期癌变的情况下就都必须考虑到是否有转移而进行检查。如此一来，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功能必然立即停顿并陷入瘫痪状态！这就是我想说的话。”

竹谷的发言颇具说服力。旁听席中响起掌声。

“请肃静！请勿在法庭内鼓掌！”审判长严厉地说道，“正木和竹谷二位鉴定人的见解虽然正面对立，但都具有很多应该听取的内容，将被作为今后庭审的重要资料。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

在温度逐渐升高的气氛中，审判长宣布休庭。

第三十章

里见修二独自坐在颠簸摇晃着开往十津川村的公共汽车里，这趟从奈良市五条开往和歌山县新宫市的定期公共汽车里空空荡荡没几个乘客，驶过西吉野村之后渐渐进入深山，前方漫山红叶映入眼帘，一派宜人秋色。公共汽车占满了峡谷峭壁上开出的狭窄山路，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地拐过大弯穿过杂树林和杉柏林向前行驶。

奈良大学举办了早期胃癌病例研讨会，近畿癌症中心委派以病理学研究室主任都留为首的胃癌研究小组前往参加。在研讨会结束之后，只有里见与其他组员们分别，要去十津川村走访山田梅。

穿过天辻岭隧道之后视野豁然开朗，猿谷水库仍像半年前春天看到的那样，碧透的水面映射出周围树影。里见凝视着平如镜面的池水，想起了佐佐木庸平上诉审证人讯问的过程。在第三次证人讯问时，佐枝子说服龟山君子作为临时证人出庭应讯，为佐佐木方打开了一条生路。里见就像突然想起似的开始回味：总是含蓄而文静的佐枝子表现得十分积极而活跃，那样的激情究竟潜藏在哪里呢？里见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正是因为这样，她肯定也非常疲劳。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跟她一起观赏这寂静深山的秋色。但里见还是立刻闭上眼睛打消了这个念头。

汽车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驶过大塔村来到了十津川村的村务所门前，看到这里停着一辆奈良县厅的胃癌筛查体检车。直到半年前，这座偏僻山村还由近畿癌症中心进行集体筛查，而现在已经由县厅派出体检车了。

看样子诊察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村务所前的椅子上只能看到三四个人。这座深山僻村以前交通非常不便，直到十年以前还用轿笼抬病人下山治疗，送到医生那里的都是已经无药可救的病人。所以，据说在这种无医村里，如果谁家有了结核病人就会发展到全村无一幸免，而如今都已经有胃癌筛查体检车巡回医疗了。在近畿癌症中心体检车第一次进入十津川村时，村长说十津川村以前的死者中有百分之四十都是癌症病人。而在那天体检中也确实发现，五十多名受检者中就有二十三名由于癌症失去了亲人。但尽管如此，仍然有人拒绝接受胃癌筛查，所以必须对村民采取强制性的措施，否则他们绝对不来。日本全国四十岁以上的癌症高发人口为两千四百万，而每年都有十三万癌症患者，其中十万万人不治身亡。根据厚生省的测算，一台体检车每年能够筛查七千人。即使体检组成员由于强行军累趴下了，一年也顶多能筛查两万人。然而，目前运转的体检车却不到二百台。另外，如果考虑到判读Ｘ光片的医师和体检技师的人数，筛查工作的进程就像蚂蚁堆石山一般极为缓慢。尽管相关行政部门也出现了绝望的声音，但即便如此，致力于早期胃癌研究的医师们仍然心怀用自己的双手更多地挽救患者的热情投入胃癌筛查活动，希望及时发现早期癌症患者。

里见走过村务所前爬上漫长的缓坡来到山腰开出梯田的地方，看到了见过面的山田梅的儿子儿媳和他们身后正在干农活的山田梅。虽然出院才过了三个半月，贫苦农家的阿婆已经下田干活了。

“阿婆！梅阿婆！”里见大声地喊道。

山田梅直起几乎趴在田里的身体，疑惑地凝眸细看。

“啊，是大夫啊！里见大夫来啦！”山田梅扭头向儿子儿媳说道。

阿婆的儿子儿媳惊讶地抬起头来，跛脚的儿子立刻解下系在脖间的汗巾拖着右脚来到里见身旁。

“大夫，上次我妈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要是没有你帮忙，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啦！”

山田梅的长子俯下晒黑的脸膛向里见拜谢。前些年他作为全家的主要劳动力在山林里伐树时被木材压在下面右脚受伤，一直过着近于低保的生活。山田梅家虽然由医保负担了住院手术费十四万元的一半，但剩下的七万元巨款却仍然无力偿还。于是，里见亲自填写了关于山田梅生活状态和手术必要性的申请书，向大阪府癌症预防协会提出申请，好不容易争取到了住院手术费。如果没有里见的帮助，以山田梅的经济能力根本不可能负担手术费用。

不过，因为实情被隐瞒山田梅一无所知，所以她看到里见过来就说：“大夫净骗我哦！后来听儿子说我得的是癌症啊！不过，幸好及时做手术捡了一条命。”她用精神饱满的声音道了谢，“大夫，你来这儿干什么呀？”

“我去奈良大学开会回来，就想顺路看看阿婆情况怎么样？”

“那就去我家里坐坐吧！虽然房子又小又旧，不过没关系，大夫会去的。”

阿婆抓住里见的胳膊，使劲地把他拉到一座稻草顶倾斜的农舍前。

打开变形的木板门一进去就是炉灶，被烟火熏黑的昏暗屋内，破旧的榻榻米格外显眼。梅阿婆的儿媳拿出像煎饼似的薄坐垫，又端出了烤红薯和粗茶。

“没什么东西好招待，真不好意思。”儿媳红着脸说道。

梅阿婆接着儿媳的话说道：“哪里呀？里见大夫不会在意那些的！我住院时那样照顾我都没向他道谢，可他还是惦记着我跑到深山里来看我呢！”

她说完就抢先拿起烤红薯放在豁牙的嘴里嚼了起来。里见欣慰地望着精神饱满的阿婆说道：“既然来一趟，我就给您检查一下吧！”

梅阿婆停下嘴来解开散发着汗味的棉布作业服前襟，手术之前瘦得肋骨突出的身体已经长了肉，腹部手术创口只剩下一条细线，两侧的肌肉也变软了。

“饭后有没有恶心、肚子疼或者痉挛等情况啊？”

“没有，完全没有！”

“那么，刚吃完饭时有没有全身没劲儿、冒冷汗等现象呢？”

里见针对胃切除后常常出现的消化障碍等倾倒综合征进行了询问。

“没有的事儿！我的食欲好得不得了，一日三餐顿顿都等不及呀！”

里见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三十，低压七十，没有发现异常。

“阿婆，你已经完全没事儿了，可以放心下田干活儿啦！”

里见轻轻地拍拍阿婆的肩膀，梅阿婆眯起了粘着眼屎的细长眼睛。

“那当然喽！大夫给我治好了病，当然就没事儿啦！因为我全都按照大夫说的做，所以就算得了癌症也还能捡回老命恢复得这么好。不过，我们村最顽固认死理儿的米老头，体检车来了不管怎么劝他就是不肯接受检查，结果在我住院的时候死了，连丧事都办完了。跟他比起来，我就是因为早、早期……”

阿婆说不出后边的术语来，儿子补充道：“多亏做了集体筛查，发现了早期胃癌并及时做手术，现在都能下田干活儿啦！为了这件事，奈良市的报社还来给我母亲拍照，她一夜之间就成了村里的名人啦！”

里见听到“村里的名人”这个称号会心一笑。

“那太让人高兴啦！阿婆，只要在集体筛查时早期发现胃癌并及时做手术就能保住性命。你可别只把这当成自己的经验，体检车再来的时候还要劝说更多的村民接受筛查，告诉大家癌症只要早期发现就能治好。这样的话，我真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里见一边说一边想，今天跑到十津川村来回访山田梅真是不虚此行。他同时深切地感到，作为医师不能只是等着患者上门，自己也必须积极地走出去。

里见从奈良乘坐近铁电车到达上六车站已是七点多，天色完全黑了。他快步穿过下班高峰客流拥挤的站内走向站前公共汽车站，顺便在车站入口旁的小卖店买了一份《每朝新闻》晚报。因为其中的文化版块有他尊敬的内科老学究的随笔连载，那位老学究的从医哲学吸引了里见，所以他每期都要拜读。

“《每朝新闻》吗？好的，十元。”

店员熟练地招呼着接踵而至的顾客，接过里见的十元硬币递给他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每朝新闻》晚报。里见把报纸夹在腋下正要走向市营公共汽车站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从报亭近旁的公共电话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原来是财前五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见他极不耐烦地说了几句就怒气冲冲地“咔嚓”一声放下了电话。

“财前君！”

里见从身后叫住了他。财前回过头来，可能是因为非常惊讶，差点儿没拿住电话机旁的记事本。自从里见离开浪速大学之后，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遇。一种无以名状的沉默顿时把两人隔开。

“告辞了！”

财前不想搭理就要从里见身边走过。

“财前君，好长时间才见一回面，咱俩聊会儿嘛！”

里见说着跟财前并肩前行。

财前不高兴地面向前方冷冷地说道：“好长时间没见吗？你还是那样热衷于佐佐木庸平的官司，上述审每次开庭都来旁听，每次都能看到我。怎么能好长时间没见呢？”

里见并没有反驳他。

“不过，自从我辞掉大学工作之后，这是咱们第一次单独交谈，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说，去那边喝杯茶吧？”里见用与学生时代毫无变化的坦率语调说道。

“有话想跟我说……既然是这样，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跟你说的话，那我就奉陪啦！不过，我可不想去咖啡馆，就去我熟悉的酒吧好啦！”

财前不由分说地用健壮的肩头挤开人群向前走去，随即拦了出租车。

财前叫司机把车停在道顿堀桥上，沿着心斋桥向东横穿五十多米推开了阿拉丁酒吧店门。面熟的侍者领着两人进了最里面的包厢，问过所要饮品之后就退下了。这时，身穿袒露胸口晚礼裙的庆子飘散着浓烈的香水味出现了。

“欢迎光临！财前医生，好久没见你啦！”

庆子顾及财前的同伴，所以故意拉开距离打招呼。当她注意到财前的同伴竟是里见时，惊讶得眨了几下眼睛。

“里见君，这位女士应该在哪里见过吧？”财前一边端起威士忌酒杯一边问道。

里见表情认真地望着坐在身旁的庆子，却没有想起来。

“哎呀！好失望哦！我每次坐在那个法庭上都会兴趣盎然地看着里见医生呢！”

庆子那母豹般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仿佛紧紧地吸住了里见。

“那个法庭，财前君的吗？”里见疑惑地反问道。

“这位招待小姐可是上过女子医大呢！所以，她对这场官司特别感兴趣，据说从一审的时候就常来旁听，所以早就认识你啦！”财前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

里见把只抿了一口的啤酒杯放在餐桌上，再次看了看庆子深眼窝、高鼻梁、极富立体感的面孔，但并没有表示出更大的兴趣。

“不过，财前君，我想说的是你这次参加的学术会员竞选。”

“哦？这倒是巧啦！我刚才说不是没有想跟你说的话就是这件事情。不知怎么搞的，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的拉票活动迟迟没有进展，真叫我伤透了脑筋。你能不能看在咱俩老交情的份儿上帮我争取一些近畿癌症中心的选票啊？其实，我刚才就是给医务部打电话说这事儿呢！”财前喝干杯中的威士忌酒厚着脸皮说道。

里见用澄澈的双眼凝视着财前。

“虽然难得你开口委托我，但是，财前君，我倒是想劝你退出那个学术会员竞选呢！”

“什么？你劝我退出？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财前沉下脸来说道。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这句话。近来你的身体和精神损耗巨大疲惫不堪，我从法庭的旁听席上也看得很清楚。如果这件事值得牺牲身心健康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学术会员这种选举，即使是当选了，对于年轻医学家又能有多少益处呢？恐怕只是徒增更多繁杂事务罢了。你何必为了那些事情消耗医学家宝贵的时间和体力呢？”

里见由衷地为这位同学担心。两人曾在病理学研究室大河内教授的指导下并肩学习，即使后来分为内科和外科，但十几年来仍然相互启发坚持学术研究。财前的表情在微暗的灯光下发生了短暂的痛苦动摇，但还是立刻用傲慢的目光反瞪着里见。

“当选学术会员对学者有益无益取决于我自己的人生观，正因为我认定这是有益的事情才决定出马参选。而且，既然我已经参选，那么即使把对手拉下马来也要争取当选。”

半个月前在扇屋酒家举行的固票会上，由于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拉票数量仍然偏低，所以根据鹈饲教授的判断决定把对立候选人之一、近畿大学的重藤教授拉下马来。这个对策正在切实稳步地推进，所以财前的语调十分强硬。

“是吗？我近来看到你在法庭上疲惫不堪的样子想到，不管怎样你应该先退出学术会员竞选。而且，官司方面也是如果有不对的地方就坦率地认错，解决得越早越好。”

“哦？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那就别像患者那边的医学顾问似的东奔西走、出谋划策了嘛！这才是真正的老交情吧？”财前无理取闹地说道。

“不，你倚仗教授的权威，像摆布将棋棋子一样驱使医务员，宣扬虚伪证词企图掩盖真相。只要你不愿意纠正这种态度，不管你说什么，我还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把你隐瞒的事实暴露在阳光之下。我认为，这就是承托患者生命的医师的使命。”里见斩钉截铁地说道。

财前顿时愤怒地耸起了肩膀，正要对里见的话语进行反驳时，在旁边一直用双手焐着白兰地酒杯津津有味地聆听两人对话的庆子巧妙地插言道：“今天二位医生的争论就到此为止吧！这样重大的辩题一次就决出胜负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庆子巧妙地制止了两人的争论，财前幡然醒悟似的露出笑容。

“那好吧，今天就服从这位高学历招待小姐的裁决，第二回合就换个辩题在金泽即将举行的癌症学会上对决吧！”财前把第二杯威士忌酒端到嘴边挑衅地说道，“刚才，你在出租车里提到奈良集体胃癌筛查活动，那种做法叫我说就像用笊篱舀水，投入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却收效甚微。另一方面，还会由于让读片能力很差的人判读胶片而漏诊癌症，即使患者出现了癌症症状，也会在集体筛查时觉得并不严重而置之不理，以至于有不少患者送到医院时已经形成无法救治的进展期癌了。我个人并不认同你所说的集体筛查活动的价值。而且与此相同，我对于你们近畿癌症中心早期胃癌研究小组所研究的细胞学诊断和活检诊断法也怀有某种疑问。关于这个问题，近畿癌症中心的你和我就在金泽的学会上好好地较量一番吧！我现在已经是斗志昂扬啦！”

“那很好啊！不过，学术上的问题跟刚才说的事情根本就是两码事儿嘛！而且，你还是别用什么第二回合和什么裁决这些轻率地把学术比喻成竞技的说法吧！”里见责怪道。

财前满脸酒气地说道：“好啦！那种词语上的问题不管怎么说都没关系啦！不过，高学历招待小姐，今天可要好好为里见老师服务哟！”

庆子立即把身体凑近里见为他倒上啤酒。

“不，我要谈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就此告辞。你千万记住要好好保重身体。”

里见说完就起身离席了。

在宝塚市鹈饲宅邸的客厅里，财前五郎从刚才起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今天是星期六，时隔多日财前想晚上早些回家休息一下，却接到鹈饲院长的电话说要商谈学术会员选举事宜，叫他火速赶到他家。财前赶紧再次换上西装乘坐出租车疾驰而来，却被迫等了半个多小时。他对鹈饲的傲慢无礼愤怒不已。

在十二三铺席大的客厅里，挂着价格昂贵的古董美术品和每号几十万元画家的作品，其豪奢程度远远超过了财前家。财前把目光停留在装饰柜上方挂着的巴黎圣母院上，这是财前在三年前教授选举时送给鹈饲的，当时每号八万元的染井青儿画师的画作在他当上艺术院会员的现在已经飙升到近二十万元了。财前心想，自己当上学术会员之后学者地位也会比现在更高，随即向那幅画投去从嗓子眼儿里膨胀起来的笑意。

“财前君，恭请原谅啊！让你等了这么久。我老公说请你再等一会儿呢！”

门口响起与女性敬语极不相称的男人似的粗嗓音，矮胖的鹈饲夫人身穿艳丽的大花和服走进了客厅。

“夫人您好！这么晚来打扰，该道歉的是我啊！”

财前向她打过招呼。鹈饲夫人坐在财前斜对面的沙发上，抬起鱼鳃般宽大的下巴。

“我想你也相当辛苦啊！不过，这都是为了飞黄腾达呀！你总得多多忍耐嘛！”

“飞黄腾达不敢当……”财前丝毫不提刚才心里的那些想法，“这且不说，前天我在上六车站偶然碰到了里见君！”

财前为了打发等候鹈饲的无聊说起了碰到里见的事情。

“哎呀！碰到里见君……那人说什么了吗？”

“他说，学术会员选举对医学家没有任何益处，劝我退出竞选，还叫我对那件官司坦诚认错。他还像从前那样净说些幼稚可笑的话呀！”财前苦笑着说道。

“他都被浪速大学赶出去了，不接受教训还说出那种话来？真拿他没办法呀！做一个社会人他还不够格嘛！”鹈饲夫人歪着嘴角继续说道：“他太太三知代跟我是校友，也是圣和女子学院毕业的，在今年春天的校友会上我就委婉地向她提出了忠告。不过，下次再有机会的话，我就得严厉批评她了。”

当她作出允诺的时候，只随意地穿着大岛绸和服的鹈饲出现了。没想到，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也跟他在一起，两人的表情都显得很不愉快。

财前向鹈饲问候道：“这段时间承蒙您多方关照。”

鹈饲仍然交抱臂肘坐下，连一句“让你久等”都没说。

“财前君，其实呢，刚才我在书房跟岩田君商议了很多事情，把近畿医科大学的重藤教授拉下马恐怕不太可能。”

鹈饲突然开口并戛然而止。

“不太可能……可是，我刚听叶山教授说，已经在各方面采取了措施，正在稳扎稳打地推进把重藤教授拉下马的计划。可为什么又……”

“稳扎稳打地推进是叶山君乐观的预测，但在现实当中却并不那么简单。”鹈饲强行压制地说道，“这些天来，我们探讨了各种把重藤教授拉下马的交换条件。昨天，我带着两个方案去见了近畿医大的冈野理事长。第一个方案是，目前近畿医大的外科正在调整编制结构，把外科按照疾病种类分为呼吸外科、消化外科、脑神经外科等等。碰巧近来提出了萨利德迈患儿和癌症患儿的问题，社会迫切希望设立小儿外科，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条件，通过小儿外科讲座向关西财界呼吁争取捐款，帮助对方实现这个目标，却遭到了拒绝。”

鹈饲的话再次戛然而止，岩田也不发表意见保持沉默。

“那么，您说的另一个条件呢？”财前心惊肉跳地问道。

鹈饲先是不高兴地“嗯”了一声，随即愁容满面地答道：“另一个交换条件，利用也是如今成为热门话题的成人病专科诊疗机构的捐款把它从内科独立出来，搞成专门治疗高血压、心脏病、癌症、糖尿病的设施。这样的话，那些到了担心成人病年龄的财界人士肯定会比刚才说的小儿外科更加积极地捐款，所以我提出协助他们建立这种设施的条件。但是，两个方案都被近畿医大拒绝了。”

坐在旁边的岩田还是板着面孔不说话。

“这么好的条件他们居然会拒绝，难道是想抓住咱们的弱点要求更高的交换条件吗？还是为了振兴私立大学而坚持参选学术会员呢？其中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财前感到仿佛嗓子里冒烟般的焦躁。

“关于这一点，我也进行了仔细的研判，真实的情况是，他们一旦大张旗鼓地抬出本校的招牌教授重藤，如果没有相当好的条件，也就是能够左右医院经营的大好条件的话，恐怕很难把重藤教授拉下马来。当然，我也不愿意再去向各方低三下四地哀求，欠下莫名其妙的人情啦！”

鹈饲当初亲自把财前推上前台，可现在却如此冷淡地对待。财前顿时产生了全身失去力量般的虚脱感，开始有了干脆放弃的念头，也不知是因为疲劳过度，还是因为虽然自以为对前天里见的话语付之一笑却在不经意间深深地刺进了心中某处。虽然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他却对自己产生这种念头的微妙心理变化惊愕不已。

“财前君，你怎么忽然不说话啦？我既然推举你当了候选人，要是不能当选那可不行。所以，你可不能轻易放弃把重藤拉下马的计划呀！”鹈饲好像看透了财前心中所想，交抱双臂沉默了片刻。“事已至此，作为最后一招，只有利用近畿医大想在东大阪市新设分院却遭到当地医协猛烈反对而陷入困境的机会了。近畿医大的冈野理事长之所以拒绝了刚才那两个方案，我考虑也许就是因为这方面的情况，所以我才找来岩田君商量。可是，不管我怎么请求岩田君都不肯接受这件事情啊！”

鹈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一直板着脸缄默不语的岩田。财前心想，真不愧是鹈饲院长，着眼范围非常广大。他立刻忘掉了刚才的意志动摇，低声下气地恳求岩田。

“岩田老师，能不能靠您的力量说服当地医协的人们呢？”

“因为我就是为了你这个候选人而在医协拉票，所以此前从来没有拒绝过嘛！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实在爱莫能助！你还是考虑其他办法吧！”

岩田与平时判若两人，冷淡地拒绝了财前。

“不过，这件事还请想办法……”

财前紧抓不放继续哀求，岩田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闪出亮光。

“只有在大学里拿着院长、教授的工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人才会简单地说出这种话。但是对于开业医师来说，在本地区内新设大学医院分院就是生活权益的问题。东大阪市的医师人口已经相当密集却还要新设近畿医大分院，本地医协当然会猛烈反对。大阪府、市医协也刚刚作出决议支持反对运动呢！”

即使是把“为母校浪速大学发展”挂在嘴边的岩田，一旦碰到与开业医师利害相关的事情也会站在医协干部的立场上说话。

“不过，岩田君，因为公共医疗机构的指标是每一万人比五十八张病床，所以，如果按照这个指标来看，我觉得区区三百张病床东大阪市也还能容纳得下吧？”

鹈饲从正面提出了论据。

“就因为你们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所以我实在无法接受。在新设医院时先要提交给各都道府县的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由他们决定是否稳妥可行。以大阪府来讲，医协的干部占了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成员的半数以上，所以我们的裁决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岩田像是在显示医协压力团体的强大阵容。

“那就更希望岩田君再次向大阪府医协发出呼吁，请他们协商帮助设立近畿医大分院啦！况且今后东大阪市的人口还会不断地增加，根本无法避免其他的医院进占。既然如此，还不如趁财前君出马参选学术会员之际请医协提供方便，这对双方都不知会产生多么大的效应呢！”

鹈饲的话语中透出微妙的深意，岩田虽然表情稍有所动，但还是做出了难以断下决心的回答。

“不管怎么说，这对医协都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所以我无法当场作出明确保证。我得再次跟大阪府医协会长大原先生和市议员兼审议会委员锅岛君商量一下。再努把力试试看吧！”

东大阪市住宅楼林立的一角孤零零地空着四千五百多平米的地皮，近畿医大附属医院分院将在这里兴建，此时正在举行盛大的动工典礼。

空地中央围挡了红白条帷幕，以理事、教授、校友会干部为首，来宾和施工单位相关人员列坐于钢管椅上等待挥锄破土仪式开始。在立着四平米见方翠竹丛、周围绕着稻草绳的前面设有祭坛，主祭念完冗长的祈祷词之后挥动符纸祓禊地基，身穿晨礼服的冈野理事长起身走到祭坛旁，作为业主用锄头在祭坛右侧的沙堆上刨了两下，来宾们跟在后边恭恭敬敬地献上桐枝符纸做成的“玉串”。破土仪式结束之后，庄重的典礼现场就变成了热闹的聚会宴席，桌面摆上了七两装的清酒和盒装糕点，冈野理事长在来宾之间穿梭，亲切地向大家致意。

“今天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十分感谢。托大家的福，破土典礼顺利完成了。”

来宾们也向他祝贺：“恭喜恭喜！真不愧是冈野理事长，举办了这么盛大的破土典礼！”

“哪里哪里！往后还要更辛苦呢！不管怎么说，要建造地下两层、地上六层、具有最新设备的医院嘛！尤其是因为我们有交通事故伤害专家重藤教授，所以打算领先于其他大学新设交通事故伤害医疗中心呢！”

冈野得意地鼓动着硕大的鼻子，不失时机地四处宣扬。会场上响起热闹的谈笑声，当聚会达到高潮时，接待处事务员躲躲闪闪地快步走到冈野身边耳语了几句。

“什么？大阪医协的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来啦？”

冈野有点儿慌张地赶到接待处。刚刚乘车到场的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站在接待处前，一看到冈野就说：“冈野先生，本来我应该向你祝贺，可是你还没跟医协谈妥就强行举办破土典礼，未免太过分了吧？其实刚才当地的医师给我打电话，委托身为医协干部和市议员的我务必查明实情，所以我就赶过来啦！”锅岛亮出市议员的头衔说道。

“我们曾经多次表示要讲明情况以得到他们的谅解，可当地医协却根本不听，从一开始就发起了反对运动，所以根本无法协商。而且连大阪府医协的大人物们都跟他们站在一起，这简直是太令人难以理解了！”

冈野用亢奋的语调开始争辩。

“好啦，在这种地方站着说话不好，聚会席间也不能讲。对了，咱们去街道对面的市民会馆里谈吧！在那儿跟冈野先生联系起来也方便嘛！”

岩田间不容发地说完就向隔着街道斜对面的市民会馆走去。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活动，市民会馆的一楼大厅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三人就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了。锅岛和岩田叼上烟卷点着火，身穿晨礼服的冈野表情急躁地催促道：“我请了人正在开庆祝会，就请长话短说吧！”

留着八字胡的锅岛冷漠地说道：“那好，我就直言不讳地说吧！关于贵校新设分院的问题，从前几天开始，大阪府医协多次进行了慎重的研讨，最后归纳出反对新设分院的意见。这是因为，东大阪市的人口为四十五万，而除了东大阪市民医院之外，还有法人和私人的普通医院十七家、诊所二百八十家，总共有七百五十张床位，密集程度已经相当高了。在这个时候，如果再加上你们三百张床位的分院的话，我虽然不是为当地医协抱怨，但新设分院对开业医师确实造成了不合理的压迫。结论就是大阪府医协不能予以默认。”

锅岛就像是在宣读判决结果。

冈野说道：“你讲的话倒是有点儿奇怪啦！如果私人新设大型医院的话，为了尽早还清建筑费和设备费，难免不会像旅馆那样推出‘全年无休、24小时诊疗’的服务项目，那才会对当地开业医师造成冲击。然而，这可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分院，属于医疗教学机构，所以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嘛！”

“不，所谓医疗教学机构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罢了，贵校经营有方，这在私立医大中已有定评。这所分院地下两层、地上六层、三百张床位，而且配备最新的医疗器材，其中还安装了一台价值一千五百万元的电视Ｘ光机。这样一来，当地的患者就会被你们医院吸收殆尽啦！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当地医师如此强烈的反对和争论中，还没有了解协商结果就强行召开动工典礼，无视大阪府医协的存在，无视医协地域监管委员会的存在，这也太过分啦！”锅岛不由分说地指责道。

冈野厚嘴唇上沾着唾沫说道：“你总是把医协挂在嘴边，可是新设医院是由都道府县的‘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决定批准的吧？”

“不过，大阪府的情况是，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的成员由府市医协干部、府市议员、府卫生部长等十六人组成，其中半数以上都是医协干部，所以不会按照冈野先生的意志行事。当然，既然是冈野先生，想必会在背后大张旗鼓地搞活动吧！”

“当然，我们既然投入建设用地费一亿五千万元和建筑设备费两亿元共计三亿五千万元资金并决定明年九月竣工，那就不会轻易撤回，无论如何都要建成！”冈野夸张造势似的说道。

岩田用细长的双眼盯着冈野。

“你说得倒是挺热闹，不过恕我说话冒昧，其实那里面六成是从医疗金融金库贷的款，剩下的一亿四千万元怎么筹措呢！根据我偶然听说的消息，贵校扩大经营的范围过宽，银行已经不愿意再向你们贷款了。除此之外，如果我们医协强烈反对，就像锅岛议员刚才说的，在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上也以多数否决新设分院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下连冈野也瞬间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使是提起行政诉讼也绝对要建成分院给你们看！”

“原来如此！行政诉讼，这倒也是个办法呀！不过，要是搞行政诉讼那种马拉松式的玩意儿，你刚才说的明年九月份可是无法完工啦！”

岩田说完把目光投向斜对面的建设用地。红白条帷幕在十月上旬的秋日下爽快地翻卷，来宾们正在举杯共饮庆祝的喜酒，在场众人谁都不会预料这家分院会延迟竣工。冈野十分苦涩地歪着厚嘴唇。

“那么，我怎么做才能如期完工呢？”

“叫参选学术会员的重藤教授退出竞选。”

“什么？叫重藤退选？这么说来，都是鹈饲先生……”

冈野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岩田说：“明确地讲，这届学术会员选举的形势对重藤教授相当不利呀！实际上从洛北大学系统独立出来加入私立大学联合体的关西医科牙科大学在夏季之前还推举重藤教授，可现在却纷纷把选票送到了浪速大学。”

“那怎么可能……”

“不过，有确切无疑的证据表明，浪速大学和本系统的奈良大学、德岛大学向关西医科牙科大学的舞鹤分院以十月一日为期送去了总共十一名医务员。也就是说，浪速大学以提供医务员毫不含糊地达成了换取若干选票的交易。这就叫‘只有本尊不知情’啊！”

岩田随即把鹈饲与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校长之间协商的内容说了出来，冈野脸色骤变。

岩田穷追不放地凑近冈野耳边粘缠地说道：“大和医大的校长、私立大学联盟的会长净说大话，可是在上届选举中推出的本校候选人却一败涂地。他说这届一定要加强团结，话音刚落就把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放跑了。照这个样子下去，重藤先生想当选可就希望渺茫啦！俗话说办事要多商量，如果在这个时候你愿意叫重藤教授退选并把选票送给浪速大学的话，我就压住当地医协的反对呼声，还可以想方设法把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那边的事情好好斡旋一下呢！”

冈野脸颊猛地抽动一下说道：“这不只是你两人，也是大原医协会长的意思吗？”

“那当然啦！这样的交易得不到会长的同意怎么行呢？这也是因为大阪府医协已经决定支持财前教授参选这届学术会员了，所以在这个时候即使做点儿交易也要争取战胜洛北大学嘛！怎么样？你没有必要为了重藤教授的面子把新设分院的项目付之东流吧？”

岩田向冈野步步进逼。

“这并不是重藤的面子问题。如果只是一个教授的面子，我想点儿办法就能解决。最要紧的是学校经营方面是否划算，所以等我考虑成熟之后再给你们答复吧！”

冈野虽然摆出理事权限大于教授的私立大学理事长的傲慢态度，却难以掩藏心中的不安情绪。

下午四点过后的坐摩神社院内寂静无声，令人难以想象这里是大阪市中心，地面已经洒水清洁了神界。

钻过“鸟居”牌坊，只见左侧社务所门厅贴着写有“佐佐木商店会场”的小纸片。不过，这并不是近来流行新款产品的展销会场，而是被逼入倒闭绝境的佐佐木商店债权人会场。如果去小餐馆宴会厅里召开债权人会议的话，有可能因为喝酒而导致激烈的宣泄话语和失去理智的举动，而在神社的社务所里开会既不需要支付场地费，而且一进“鸟居”牌坊就被身穿神社号衣的存鞋员脱了鞋，进门之后行为就会规矩起来。考虑到在神社召开债权人会议的既不是佐佐木良江也不是小叔信平，而是泉佐野市的纺织品供货商大村传助。年过七十二三的大村传助是已故佐佐木庸平从最初三尺柜台起家以来的合作伙伴，他对佐佐木商店欠自己的两百万元债务一次都没有催缴过。到了终于不得不召开债权人会议的地步，他才造访佐佐木商店并主动承担债权人会议召集人，并且说服了最初不愿出借会场的坐摩神社长老。

离债权人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佐佐木良江和长子庸一、亡夫的弟弟信平在社务所的宴会厅里迎接今天主持会议的大村传助，并向他郑重道谢。

“大村先生，今天真是太感谢您啦！要是没有您帮忙，我们根本想不到在氏族神的殿堂召开债权人会议。想必我去世的老公也会向您合掌道谢呢！”

良江对无计可施、不得不召开债权人会议的结局垂头丧气。大村传助眨了眨白眉下大象般柔和的双眼。

“哪里哪里！大家互相做生意，免不了有磕磕绊绊跌倒的时候。咱们今天好好商量商量，努力渡过难关，以后从头再来吧！”

信平忧心忡忡地说：“可是，我们有自己的特殊情况，所以也不知道商量的结果能不能让大家接受。想到这些，连我这个男人都心里没底，而作为债务人我嫂子又是个妇道人家，到底怎么办……”

“我也考虑到这个问题，其实事先已经拜托了泉大津市的绵谷先生和加岛先生，所以，今天的场面应该不至于乱到一塌糊涂的地步吧！你们要振作精神。好啦，大家差不多都该到了，最好去门口迎接一下。”

大村说着环视了二十铺席大的宴会厅里摆放的桌子，并催促良江他们赶快去门厅。

坚持留在佐佐木商店的两名员工站在鸟居牌坊前迎候来客，外边传来很大的说话声，四名债权人走向社务所门厅。

良江、庸一和信平端正跪坐姿态说道：“今天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不胜感激！”

“岂止是百忙呀？给我们造成了多么大的亏损，而且……”

一个来自和歌山的制造商开始发难了。这时，身穿神社号衣的存鞋员说“欢迎参拜！我帮您收好鞋子”并拿走了他的鞋，供货商们听到“欢迎参拜”也就失去了斗志，苦着脸咋舌向里边走去。陆续到场的债权人看到跪伏在门厅地台上迎接的良江他们，连一声应答都没有就闪了过去。每到这时，身穿学生服跪坐在母亲身旁的大学生庸一就低下头咬住嘴唇。

开会时刻五点半已到，来自浜松、岐阜、和歌山、泉州和河内等处共十八名债权人分排列坐。坐在正面的大村传助开口讲话了。

“恕我冒昧，由我担任主持人，现在召开佐佐木商店债权人会议。我们在这样的神社里举行会议，听说只能招待粗茶和盖饭，不过，恳请各位念及与故人之间的交情，妥善商讨了结交易关系的办法。”

大村传助讲完了细心周到的开场白。

“大家都是忙人，所以就不要再啰嗦那些诉苦的话和辩解啦！现在债务额总共有多少？能还多少？你先把数字说清楚吧！”

十八名债权人中搞“突袭珍珠港”撤回自己货物的丸高纤维公司野村抢先发言。

大村传助盯着野村说道：“你们公司背着我们抢先撤回了自家货物，债务应该是最少的，还敢这样抢着要债吗？佐佐木庸平先生在世时你都是点头哈腰地进进出出，他太太一个妇道人家苦苦撑到今天，你难道连先听听她怎么说的意愿都没有吗？”

大村传助申斥了野村，随即催促良江发言。良江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当她把债权表放在桌上时才用微弱的声音开了口。

“这次因本店变故遭到困扰的债权人共十八家，债务总额为四千八百万元。另一方面，我们手头剩下的财产库存货品的销售价格约为二百万元，未收赊销账款为一百七十万元，银行兑换支票所存定期款额为二百万元，总共约五百七十万元。从四千八百万中扣除五百七十万，剩下的四千二百三十万就是佐佐木商店的债务总额。”

“库存只剩下二百万，这么大的商店真令人难以相信啊！是不是把东西藏起来啦？”岐阜县的债权人怀疑地说道。

“怎么可能藏起来……库存这么少，就是因为遭到丸高纤维突袭珍珠港行动，布料货品几乎都没有了，只剩下少量的成衣和内衣制品。这些货满打满算采购价格也就是四百八十万元。各位也都知道，因为积压库存都是些不好卖的东西，所以实际上整理之后换成现金，像刚才说的也就值二百万元了。”

“好啦！明白啦！那你打算怎么办吧？”

债权人中响起了杀气腾腾的喊声。

信平看到良江说不下去就替她接着说道：“老实说，店里剩下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了。就算是卖掉店面，因为那是租用的地皮，租地权按照一平米十七万来算的话，一百三十平米就是两千一百多万，加上房子三百万总共值两千四百万，能偿还大约五成的债务。不过，非常抱歉的是，因为目前已把店面的一半租给了内衣店，所以目前不可能只出售一半店面。我们必须先叫内衣店退出，然后才能处理店面。”

“那你们打算还多少呀？别啰啰嗦嗦啦！先拿出你们能吐出来的数字吧！”

“是啊！能还多少啊？”

会场上响起凶狠的喊声，信平也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想方设法也要筹措总额四千二百三十万的三成一千二百六十九万偿还债务。”

“才三成吗？开什么玩笑呐！哎！佐佐木太太，你忘了你老公一命呜呼时说的话吗？我说独撑公司的老板不在的佐佐木商店危在旦夕，所以不想跟你们做生意了，可是你店里那个卷款逃走的臭专务杉田还跑来哭求说绝不会给我添麻烦求我帮忙，而现在又说只还两三成这么一点点，那怎么行啊？搞不好我也同归于尽垮掉啦！”河内市的债主言辞激烈地说道。

“那我就更是倒霉透顶啦！我又不是从过去就做交易赚钱多的老客户，在一个多月前你保证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我才跟你们做生意的，可是我连一文铁钱都没得到你们就宣告倒闭了，这简直就是欺诈嘛！你要是不把这事儿处理好的话，我可要找个地方说理去啦！”另一名债主红了眼像要扑上去抓住良江，会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险恶了。

坐在末座的良江嘶喊般地说道：“实在对不起！请你原谅吧！”

“什么？原谅？在船场这块地面上做生意，用那么简单的辩解就想蒙混过去吗？你如果打的是那种主意的话，从一开始就不要做生意嘛！而且，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儿放手呢？”

“对呀对呀，你放手时机太晚了嘛！”

四面响起了逼问的喊声，良江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都怪我没什么本事，把丈夫呕心沥血经营的店铺搞成了这个样子。面对丈夫生前有生意往来的各位客户，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赔罪才好。我在这里跟丈夫一起向各位表示深深的歉意。”

良江说完从放在膝头的布包袱里取出丈夫的灵牌放在桌上，自己把双手和额头伏在了榻榻米上。还在上大学的长子也跟母亲一起把额头和双手伏在榻榻米上。

“别给我们演这种老掉牙的煽情浪花调啦！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啊！”从浜松市来的供货商泼冷水似的说道。

双手撑在榻榻米上的良江把双肩更向前倾。

“要是这样请求还不原谅的话，我们母子只好以死谢罪了。”

长子庸一痛苦地扭曲着面孔。

“哦？要死吗？那我帮帮你吧？”

丸高纤维公司的野村冷笑着说完，一直保持沉默的大村传助严肃地开口讲话了。

“丸高先生，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说出帮别人去死这种话嘛！而且大家都知道，目前佐佐木家还在为死去的丈夫打官司，处境十分艰难。战前的生意人总该有生意人的同情心吧？”

大村传助想调解一下。

“那件事情我在报纸上看到后也很同情，可这跟做生意是两码事儿！所以说商场如战场嘛！好啦，你到底想怎么办呀？”野村更加声色俱厉地逼迫道。

良江对着丈夫的灵牌呜咽着说道：“老公啊，你为什么走的那么急呀？虽然债主们生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我已经束手无策啦！老公啊，你也一起向各位赔罪吧！”

良江声泪俱下的哀求使席间顿时沉静下来。

大村传助说：“好啦！大家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那么现在就商议一下了结交易关系的办法吧！”

大村传助这样一说，事先已经沟通过的泉大津市绵谷商店老板也附和道：“说的对啊！即使再怎么责难佐佐木太太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浪费时间嘛！不如为了尽快、尽量多要回些债款成立一个债权人委员会，把相关事务交给委员会去处理吧！”

这个提案一说出来，众人可能都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上策，表示同意并选出了五名委员，由大村传助担任委员长。满头白发的大村传助环视一圈在座的人。

“那么，就由我们五人对佐佐木商店的财产状况进行调查并收回债权，尽量争取更多的偿还金额。目前先把已经签订两年租约租出去的一半店面通过归还七百万元押金并找到替代的店面叫他们搬走，然后卖掉佐佐木商店的店面和租地权，至少还清债权的三成吧！俗话说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大家想想债权还有只能偿还一成的时候，所以是不是就按这个条件了结了吧？”

在大村传助的话语中，还包含着想方设法为佐佐木家留下诉讼费的意思。众人似乎还在考虑，泉大津市的加岛毛织品老板发话了。

“是啊！目前就算是立下搁置几年保证在重建之后全额还清债务的字据，她一个不会做生意的妇道人家和大学生儿子也无能为力呀！好啦，咱们就适可而止，把善后交给委员会去办吧！”

这时，其他债权人也表示了赞成的意愿：“在祖神面前也不能说些太刻薄的话嘛！”

佐佐木良江、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三人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债权人会议召开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佐佐木商店宣布倒闭。分租半边店面的内衣店在佐佐木商店倒闭之后收回押金另找替代的店面搬了出去，店铺拉下卷帘门由债权人经手出售。不过，纤维制品批发店密集的船场区丼池筋街的清晨没有人会注意一两家倒闭的商铺，乘夜班列车赶来的地方采购客商和大阪近郊的零售商陆陆续续地出现，即将开始新的一天的交易。

佐佐木良江和长子庸一避人耳目地站在附近，凝眸注视着原佐佐木商店紧紧关闭的卷帘门。佐佐木庸平在世时，四十几名店员有的拿着大算盘面对采购客算账，有的把订单传给账台合计总额，还有人把发往地方的货物打包，众人忙忙碌碌，商店生意兴隆，还算是布料批发商中的主力军。可是，在佐佐木庸平死后连短短两年都没有维持下来就遭遇倒闭的命运。正门屋檐下还清晰地保留着一块痕迹，那是直到前几天还挂着印有“佐”字商号门帘的位置。凝视着那块痕迹，良江和庸一心中的悲伤像潮水般涌来。

“妈，再怎么看都无法挽回了，咱们走吧！”

庸一因为商店倒闭而退了学，他推着母亲瘦削的肩膀朝店铺西边不到两里路的人称“共贩所”的纤维制品大卖场走去。

来到大卖场近前，虽然时间刚过八点钟，但见二百平米左右的大棚里已经在两侧和中间排满了三行货摊。这些商贩没有自己的店铺，就在这里隔开每家两三张桌子的空间把货物堆在台子上。每天只能赚取微薄收入的小本生意人们正严阵以待。

位于入口处的日出纤维公司老板看到良江和庸一就说：“来吧，赶快开张吧！越是新店就越得比别人早出摊呀！否则就抓不住坐第一趟列车来的客户啦！要是因为路数不同搞不明白的话，尽管来问我吧！”

他是大卖场的老面孔，看样子已经了解到佐佐木商店倒闭的情况。良江和庸一站在左侧中间两张桌子大的台前揭下了盖布。一张桌子大的摊位月租费是三万元，两张就是六万元。因为摊位名称不能再用佐佐木商店了，于是借用操办债权人会议始终热心帮忙的泉佐野市供货商大村传助中的“村”字，取名为“村木商店”，只经营宽幅棉布、窄幅棉布、被褥布料、纯藏青色布料和化纤布料等。对于曾经在宽十二米、进深十三米的店铺里做生意的良江来说，来到大卖场里摆货摊就像利刃割肉般痛苦。

良江倒是也想过，同样是在船场区的纤维街上，曾经拥有自家店铺的佐佐木商店与其说进大卖场把货堆在两张桌子上做生意，还不如去郊外或市区外围开个杂货店。但是，她怀着哪怕只剩丈夫灵牌和一根棍子也要在亡夫曾经打拼过的船场坚持到打完官司为止的信念进了大卖场。虽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在现实中大卖场生意的艰辛还是令她不堪重负。

“大婶，你发什么呆呀？”

面前响起了粗野的嗓音。

“哦，欢迎光临！您要点儿什么？”

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巡视着桌上堆的货物问道：“四十支的平纹布多少钱一码呀？”

“哦，八十五元一码。”

“降到八十元一码吧！”男子扬了扬下巴说道。

“可是，本店已经比别的店便宜了，再压价就亏本啦！”

平纹布一码连十元钱都赚不到。

“那就取个中间价算八十三元吧！我买三十码。”

在佐佐木商店时代，做生意根本不曾如此精打细算过。良江从台子上取出一卷平纹布开始用尺子量。

“你别量那么细呀！再松一点儿嘛！既然不给让价，那就在尺码上让点儿吧！”

对方在每个环节上都十分苛刻地杀价。

“是啊。不过，就像刚才我也说过的，价钱已经让到底了，如果再让尺码就没赚头儿啦！”

良江极力坚持自己的主张。

“大婶的店是新开的吧？我以后还会来买你的货，所以今天就尽量便宜点儿嘛！”

那男子语调十分傲慢。据说这类人俗称破坏者，好像是专门购买廉价平纹布去叫做家庭副业的主妇缝制短裤、围裙和儿童连身衣的裁缝匠。

“好吧。那么，因为今后还要请您多多光顾，所以今天我就多让些尺码吧！”

“好啊！那我就再买些人造丝绸边角料吧！”

边角料就是纺织厂或印染厂把成品卷好时多出来的尺码，用它可以做成裁缝桌布和被炉桌布，这是那些雇用家庭主妇用五六台缝纫机做工的裁缝匠看中的商机。那男子挑出一卷最便宜的人造丝绸边角料。

“今天就买这些啦！我再去别的摊买些毛料，你先帮我把这些捆好吧！”然后扭头望着庸一说道：“哎，小哥，你像是新来的吧？你可得给我把绳子捆紧点儿，别在电车里突然滑脱了。”

“是。谢谢惠顾！”

庸一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把母亲量好的布料包好，蹲在只能容下一个人的空地上一边斜视两旁摊位伙计们怎样打包一边捆布料。在这种时候，母子俩刻意不看对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遭遇什么样的事情都要坚持到打赢官司。

“哎！来啦！当心呐！”

忽然，周围传来提醒的声音，大卖场里出现了异样的骚动，连正在买货的客商都慌忙地结束购物迅速离开了。一个身材矮小、长相平平、身穿西装的男子走进大卖场，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巡视每一个摊贩。原来他是税务官。在这里只需租一两张桌子当天就可以开张做生意，但也可以很轻松地趁夜逃走，所以规定每天都要向纳税储蓄公会交税，税务员也会不时地巡视各个摊贩当天的营业额。

良江和庸一默默地对视了一下。在拥有独立店铺时，他们从未体验过这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佐佐木太太！”

良江回头一看，原来是泉佐野市的大村传助，白发苍苍的他绽开了满是皱纹的笑脸。

“生意怎么样啊？”

“是啊，多亏从您那里采购了商品，还让我们月底结账，所以好歹先试试看吧！”

事实上，以倒闭后佐佐木良江的财力，即使能用预付租金租到大卖场的摊位，但如果没有大村传助出于友情让他们先拿货再月底结账的话，根本无法做生意。尽管这里被称为大卖场，但因为地处船场区的边缘，所以两张桌子的小摊一天营业额是八万元，一个月进账二百四十万，百分之八的赚头就是十九万二千元。从这里面扣除摊位费六万和利润税等杂费，一个月能赚十万元以上。再从这里面拿出位于东住吉的两间六铺席房间公寓租金和长女芳子、次子阿勉母子四人的生活费，省吃俭用、细水长流也还能凑上每月的诉讼费。

“那么，官司的进展怎么样啦？”

大村传助跟佐佐木庸平交往时间很长，所以特别关心官司的进展。

“听关口律师说，最近遇到一点儿棘手的问题，好像进展得不很顺利啊！”

“是这样啊！你们原先在这船场开自己的店铺生意兴隆，如今强忍悲痛进大卖场摆摊做生意，这也是为了即使撤掉‘佐’字号帘也要在船场坚持做生意直到打赢官司。所以，如果你们想方设法能打赢这场官司的话我也会深受鼓舞。虽然我能帮的忙很有限，但我愿意尽力协助到最后。”

良江顿时热泪盈眶。自从丈夫去世、店铺生意急剧滑坡以来，丸高纤维公司的老板突然闯入撤回库存货物，每天都有人毫不留情地上门讨债，在最后的债权人会议上，更有供货商怒骂：要是不还债就上吊以死谢罪！在那些人中只有一位商人愿意向佐佐木良江母子伸出援手。

节日里的公团公寓传出从一大早就打开的电视机声和有车族带着妻儿外出兜风的汽车声，外边一片嘈杂。里见没有为妻子三知代和独生儿子好彦做那些事情，在节假日里躲开所有人的打扰关在书房里。他今天要整理在癌症学会上发表的论文，于是开始准备东西去癌症中心。

“哎呀，你要出去吗？”

“嗯，我得去癌症中心研究室整理资料。”

里见像往常一样穿上外套。

“你该不会约好跟关口律师在癌症中心见面吧？”

虽然要去整理论文是事实，但是关口律师将在下午两点钟走访癌症中心也是事实。

“老公，我这样苦苦哀求你，可你还是执意要帮关口先生为佐佐木家打官司吗？”然后她突然郑重其事地问道：“听说你最近跟财前君见过面，是真的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里见惊讶地反问道。

“前些天，有位孩子妈妈来找我，说她女儿无论如何要进我的母校上学，我就去女子学院介绍我的恩师，在那里偶然遇到鹈饲夫人，我本来想点个头就离开，却被她叫住说起了你的事情。”

里见一言不发地拿起装好资料的皮包，三知代表情严肃地挡住了他的手。

“鹈饲夫人对你规劝财前君退出学术会员选举非常气愤。她说，既然是同窗同学，就应该积极帮他拉来近畿癌症中心的选票，可你却叫人家退选，真是有悖常理！而且，你还不吸取教训对那场官司多嘴多舌。这样一来，你就会毁掉说不定还能回校复职的可能性。所以，她叫我务必把这一点向你说清楚。”

里见毫不在意地拿起皮包并穿上了鞋。

“老公，你等一下，听我说完再走嘛！”

里见拎着皮包来到了门厅。

“你会按照鹈饲夫人的忠告行事，对吧？”

三知代声嘶力竭的喊声在背后响起，但里见没有应答。且不说财前参选学术会员的事情，有关佐佐木庸平诉讼案的事情他决心将初衷贯彻到底。而且，现在的他丝毫没有返回浪速大学复职的意愿，即便那真是可望而又可及的事情，但是对于里见来说，比起回到由封建式人际关系和不合理组织体系构筑的大学，留在近畿癌症中心这种没有那些烦扰、能够专心投入早期胃癌研究的诊疗机构才是最为重要的。在每五分钟就有一名癌症患者死亡的现实当中，直接全力以赴地投入救治患者的热情和使命感早已远远超出了国立浪速大学副教授的地位。

三知代看出丈夫的心思而哀伤地低下了头。里见默默地推开房门走了。

假日里的近畿癌症中心空空荡荡没有人影，门诊自不必说，连住院部也很少有人进出格外沉静。但是，胃癌研究小组的医师们都来到单位，为准备参加癌症学会制作发表论文的幻灯片或继续整理论文。

在里见所属的第一诊断部里，主任有马和学会相关的年轻研究员们已经到了。里见坐在第一诊断部研究室的桌前，开始整理题为《早期胃癌的综合诊断——关于胃活检的意义》的论文。这篇论文中整理总结了进入近畿癌症中心以来持续研究的数据资料，他一边记述活检诊断法最奏效的病例一边想起在上六车站偶遇财前并被邀去酒吧里的谈话。当时，财前不怀好意地用挑衅的语调说道：“我对你们近畿癌症中心早期胃癌研究小组所进行的细胞学诊断和活检诊断法怀有某种疑问。关于这个问题，近畿癌症中心的你和我就在金泽的癌症学会上好好地较量一番吧！”以财前的个性来看，既然说出这种话来，即使是动员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的所有力量，他也要针对自己关于通过活检法进行鉴别诊断的观点搜集整理出反驳的病例和论据予以对抗。想到这里，里见虽然对自己的论文充满了自信，但还是隐约感到了几分不安。

里见暂时放下笔来朝隔着中庭的对面病理学检查室望去，发现都留主任也来了。里见对都留已经逐一详尽地讲述了佐佐木庸平诉讼案的情况，今天也约好等关口律师到来后去向他请教。

里见觉得房门被打开，只见是同研究室的熊谷。

“老师，走廊里有人要见您。可以吗？”

来人肯定是关口。

“请他进来吧！”

话刚说完关口就进来了。

“连假日里都上门打扰你搞研究，实在不好意思。我前些天在电话里提到过，有件事情必须紧急商讨对策。”

说完，面露疲惫神色的关口就在里见面前坐下了。里见立即给都留打了电话，并说明要去对方办公室，但都留回答说还是里见君这边安静些。过了不久，都留身穿散发着福尔马林味道的白大褂出现了。

关口起身向初次见面的都留表示问候。

“你好！你就是关口律师呀！听说你表现特棒！那么，今天要商量的事儿……”都留爽快地回应道。

“是这样的，针对如果术前做过ＣＴ扫描并发现癌变肺转移就应该在术中术后实施化疗以抑制转移灶增殖这项争议点，我请教了以北海道大学长谷部教授为首的多位化疗专家的意见。但是，前几天里见医生问我在此时提出化疗问题是否为上策？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找你商量一下。”

里见接着关口的话头说道：“我认为不如说，由于在术前疏忽了ＣＴ扫描而漏诊转移灶，而且术后也未充分进行切除胃标本的病理学检查，再次贻误了发现转移灶的时机。在用这样的陈述加深对方的印象之后再提出化疗问题，应该更能强调关口律师的主张。都留君认为怎么样呢？”

都留浅黑色的脸膛骤然紧绷，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是啊！如果术前就已经怀疑有转移灶的话，那就应该特别对手术切除的胃标本进行仔细的病理学检查。如果当初做了这些检查的话，就能查明这例贲门癌是不是转移性很高的癌变。而疏忽了这一点的财前教授没有注意到转移灶——以此作为证据应该不会遭到反驳吧？”

“那么，都留医生，能不能拜托您进行切除胃标本的病理学检查呢？”关口恳切地请求道。

“叫我做？我可真是摊上大事儿啦！”都留苦笑道。

“都留君，我也拜托你了。准备对切除胃标本进行详细的病理学检查好像是在术后第十天，我在中央检验室碰到柳原君的时候问他结果怎么样，可他说没有做，令我十分惊讶。但是，因为财前君刚刚出发参加国际学会，所以就那样不了了之了。”

“不过，关键是那个切除胃的标本是不是还保存着呢？”都留向里见问道。

“根据柳原君当时说的话，财前君下命令要作为早期最小贲门癌保存好，还要在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使用。”

“那就好办啦！我一直十分敬佩里见君对这场诉讼案的真诚态度，所以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愿意出力。如果仔细地进行检查，虽然那例贲门癌一直被当作早期癌，但也许会意外地出现不同的结果呢！”

听到都留这番话，关口不由得屏住呼吸回头望着里见。

第三十一章

在金泽市Ｓ会馆召开的癌症学会已经进入第三天。今天是本届学会的最后一天。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用过午餐的医师们开始进入第一会场在各自座位上就座。但是，学会干部知名教授们的前排座位上却空无一人。这是依照暗中形成的医学界论资排辈的规矩，年轻研究员必须先把后边的座位坐满，如果大部分座位没有坐满的话，干部们就不会现身。

在这样的会场中，里见选了靠窗的座位，从刚才起就独自伫立窗边观望兼具京都的沉稳和东北冷冽宁静的金泽市容，品味着再次得到发表研究成果机会的喜悦。对于里见这样的人来说，如果不给他从事科研和讨论研究成果的场所，他就会感到像是住在没有光明的荒漠空间里。

“里见君，你还在那儿呐？”

里见回头一看是病理研究室的都留主任，随即看看表说道：“啊，再过五分钟，下午的议程就要开始了吧？”

浅黑色面孔的都留露出雪白的牙齿鼓励里见说：“里见君的发言排在下午第六个吧？胃活检的研究还不太广泛，所以你肯定会受到大家的瞩目！”

这时，从后方入口，走进来以癌症学会会长、千叶大学的小山等赫赫有名的教授群体，其中还能看到财前五郎的身影。他们边走边向对他们鞠躬的医师们点头致意，并无所顾忌地谈论下个月底的学术会员选举。

“反正我统统交给担任竞选参谋的教授了。虽然有点儿过意不去，可我实在忙啊！”

“哪里呀！你就是什么都不管也毫无疑问能当选，所以就放心好啦！”

“不过，财前君真是相当精力充沛啊！这次近畿地区出现了别处看不到的激战，可是你的研究室居然有三项研究论文发表……”

“哪里，学术会员选举跟学会是两码事儿嘛！”

尽管财前督促研究生发表论文的目的就在于为学术会员选举造势，可他周到圆滑的回答却特别响亮，在走过里见面前时故意投去挑衅的笑容。

以学会会长为首的教授群体在第一排就座后，能容纳近五百人的会场几乎座无虚席了。开会时刻一到，坐在中央讲台右侧主持人座位的东京癌症中心外科主任站了起来。

“现在开始进入下午议程。今天是三天会期的最后一天，所以此前未能得到充分讨论的议题也可以一并进行热烈的讨论。首先由九州大学的井本副教授发表题为《关于隆起性早期胃癌》的研究论文。”

主持人说完，论文发表接着上午继续进行。里见与以都留为首的近畿癌症中心胃癌研究小组并排而坐，聆听台上发言者介绍关于隆起性癌变的形成、息肉癌化的研究成果，凝眸观看银幕上投影的幻灯片。

论文发表进程中没有出现特别值得一提的争论，论文发表也依次连续进行。在第五个发言者上台之后，里见就悄悄地走到发言者准备席确认事先提交的幻灯片。

“接下来，由近畿癌症中心第一诊断部的里见博士发表题为《早期胃癌综合诊断——关于胃活检的意义》的论文。”

主持人宣布之后，坐在第一排的财前精悍的眼中闪现出挑战的亮光。但是，里见十分镇定、似乎对财前的存在毫无意识地走上台去打开了写好论文概要的稿纸，用稍低而平静的嗓音开始发言。

“这几年来，早期胃癌的发现率快速上升，给解决胃癌治疗难题带来了光明。这是由于Ｘ光诊断法有了显著的进步，还有以胃镜为中心的内视镜研发的进步，使我们得以直接观察胃腔内部，再加上与此同时开发的细胞学诊断方法，使辨别肿瘤是否恶性变得更加容易了。胃癌诊断的三大支柱是Ｘ光检查、内视镜检查和细胞学诊断。通过巧妙取长补短地组合三大支柱，早期胃癌的确诊率在我们近畿癌症中心也获得了大幅度的提升。我现在用幻灯片进行说明。”

台上银幕映出了以Ｘ光、内视镜和细胞学诊断三种检查法组合的诊断成果图表，里见离开讲台走到银幕前面。

“这是在本中心进行过检查的一百零八例早期癌症的数据。正如各位所见，最初进行的Ｘ光检查确诊率为约百分之五十，而参照这个结果所做的胃镜检查确诊率为约百分之六十。再把两者进行相互对照并进行直视下的细胞学诊断，最终得到的确诊率为百分之八十八点五。”

里见对每项数据加以说明，并且强调三大支柱缺一不可，还强调了综合诊断的重要性。然后，他回到了讲台上。

“然而，即使我们多次重复这样的综合检查，也还是会遭遇到难以判断良性还是恶性的疑难病例。这绝不是罕见的情况。此外，本来是癌变却由于被判断为良性而漏诊的危险病例也并非完全没有。于是，本中心为解决这类问题提出了一个方法，就是直接在病灶组织上采样并积极地进行胃活检诊断。接下来向各位介绍通过直视下胃活检才得到确诊的十五个癌症病例，并对胃活检的意义进行论述。”

里见说完，银幕上就映出了胃部Ｘ光片和使用胃镜拍摄的胃内照片。

“这个病例是一位四十八岁的男性患者，他在约半年前因剑突下疼痛来医院就诊。在Ｘ光片上发现胃角已经变形，这个部分有皱襞集中的现象。但是，集中的皱襞感觉较为柔软，既看不到中断和急剧的息肉变化这些早期癌变的特征，而且胃镜检查所见也像是良性溃疡的瘢痕。虽然我们做过两次细胞学诊断，但结果都呈阴性反应。不过，为慎重起见我们又对该部位做了活检，在三个组织切片中有一个被发现癌细胞，立即实施了手术。第二例是……”

里见连续地介绍了在采用活检后才诊断为癌症的病例。那个曾经令他感到特别棘手的奈良县十津川村山田梅的胃部和癌变组织的影像也被放大在银幕上。近五百名医师十分专注地盯着银幕，还有不少医师记下了数据或用长焦镜头相机拍照。里见对各个病例简洁地陈述了检查过程和术后病理学检查的结果。

“像这样在直视下进行活检就可以用裸眼观察胃内状况，同时可以从疑似癌变的部分选择性地进行组织采样并进行组织学检查，因而能够得到极为可靠的癌变诊断结果。由此可以证明，它是查明迄今为止被认为十分困难的息肉与溃疡是否恶性的有效检查方法。因此，本中心的最终诊断确诊率已从采用细胞学诊断之前的百分之八十八点五进一步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点二。我相信，作为补充Ｘ光检查、内视镜检查和细胞学诊断检查的癌症诊断最后一关，胃活检的意义可以充分得到认定。”

里见的语调虽然很平淡，可他对癌症确诊方法研究的执着热情和敏锐的钻研抓住了听众的心，听众们都被他紧紧地吸引住了。里见结束论文发表之后，主持人扫视了会场一下。

“刚才关于胃活检的报告说明，不知道有多少病例虽然做过Ｘ光、内视镜和细胞学诊断，却仍然没能查出癌变而造成漏诊，这使我痛感今后为了查清早期微小病变是否癌症而有必要借助胃活检方法。不过，除了近畿癌症中心之外，近来各大学和医院也开始采用活检法了，我想各位会有许多问题探讨吧！怎么样呢？”

主持人问完立刻有五六个人举手，其中财前的手臂特别粗壮。由于坐在最前排的知名教授除了特别指名之外一般不会亲自举手提问，所以主持人一时有些困惑。

“那么，请财前教授提问吧！”主持人指着财前说道。

财前站在左前方附近提问者专用的话筒前，与台上的里见斜向面对，两人之间只有三米左右距离。

“刚才我十分感兴趣地聆听了里见博士的发言。我作为一名外科医师，此前给很多早期癌症患者做过手术，对切除的胃体以裸眼或组织学的角度实际详细观察过，并用这种眼光对Ｘ光诊断和内视镜诊断进行了评估和反省。所以，我想简单地陈述根据我这些经验对刚才的发言产生的疑问。”

财前顾及会场上的医师们，所以采用特别谦恭的措辞做了开场白，但眼中却蓄积了准备敲打里见的残酷目光。

“里见博士介绍说，在Ｘ光、内视镜和细胞学检查后判断为良性或难以判断的病例中，有十五例是在胃活检后确诊为癌症并展示了那些病例。不过，恕我冒昧，我只根据银幕上的Ｘ光片就能鉴别出三例癌症。如果能想办法把细微部分显示得更清楚一些的话，另外的四五例也大概能够确诊。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的判读能力，更不是为了中伤里见博士的判读能力。我想说的是，我承认通过Ｘ光、内视镜、细胞学检查、胃活检等进行综合检查具有其本身的重大意义，但Ｘ光检查是关键的最基础性的检查，为什么不更加细致地进行这项检查，更努力想方设法去挑战其可能性的极限呢？如果在摄影技术方面下些功夫并提高熟练判读能力的话，两厘米左右的癌变只用Ｘ光检查就几乎都能发现。然而，近来出现了一种盲目追求新检查法的风潮。那么，尽可能地多做一项检查是不是作为医师的慎重态度呢？殊不知就在盲目检查耗费更多时日的时候，进展快速的癌变就会产生加速增殖和转移的危险性，而且不能忽视患者在精神上和经济上的负担。如果总把检查挂在嘴边就能治好癌症倒也罢了，但我还是希望以现实性的思考面对癌症诊断。”

财前暗含险恶利刺的批评直指里见的研究报告，与其说是站在纯粹学术立场的发言，不如说某种微妙的感情色彩更为强烈。由于多数医师了解两人在医患纠纷案中的对立关系，会场上流动着微妙的气氛。但站在台上的里见那澄澈的目光丝毫没有动摇，他正面直视财前。

“确实像财前教授所说，对于Ｘ光检查这种诊断癌症的基本方法，我时时刻刻都在反省必须进行不懈的努力。关于我们技术尚未成熟的问题，过后还请教授多多指导。不过，无论是Ｘ光检查还是内视镜检查，都是查明由胃癌发生所引起的胃内形态变化的方法，严格地讲，它并不等于对癌变本身进行诊断，因此当然需要采用细胞学检查予以确诊。然而，即使做了细胞学检查也未必能够保证每次都有癌细胞脱落，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应该以直接瞄准病灶采集组织切片进行活检作为最终诊断。当然，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到由这种多项目综合检查所带来的弊害，但是在考虑到因为一度被误判为良性而导致的生命悲剧，我确信，综合诊断才是当今医学应该具有的理念，活检在其中体现的意义今后还会变得更加重要……”

“里见博士愿意怎样确信都可以，但是用我的眼光来看还有问题。”财前不等里见继续阐述就发起连番攻击，“问题就是你们过于轻率地采用胃活检法了。从外科角度来讲，一般认为对癌变施加侵袭很容易引起转移。用尖嘴钳掐取病变部位组织的活检伴有使癌细胞侵入血液或淋巴的极高危险性。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财前已经开始露骨地感情用事妄加指责了。

里见仍然保持平静地说道：“不，我们对于可以用其他检查方法判定为癌症的病例从来不用活检法。另一方面，由于进行活检导致癌细胞进入血液或淋巴而促使转移发生的问题，以及对于虽未判为癌症但又不是良性即所谓介于良性与恶性之间的病变进行反复活检就会发生癌变的问题，由于目前既没有否定的研究资料也没有肯定的研究资料，因此我们对于确诊癌症的病例都会尽早地安排手术。”

“但是，如果不能明确否定转移的话，那就不应该采用那种危险的检查方法吧？”财前眼中闪烁着锐利的目光，穷追不舍地逼问里见。

会场气氛异常紧张，各处响起议论声。主持人无法保持沉默开始插嘴了。

“二位已经充分地进行了讨论，所以关于这个问题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有！”

会场中间有位医师迫不及待地举手示意，并取代财前站在话筒前。

“我是千叶大学小山外科的太田。我们研究室曾经做过一例食管上皮癌活检，结果在十天后实施手术时发现了少量所属淋巴结转移。从这个病例来看，我认为不能否定活检引起癌转移的可能性。”

好像是得到了小山教授的指令，太田副教授做了支持财前观点的发言。坐在另外一侧的近畿癌症中心病理研究室都留主任间不容发地举手示意并站在了话筒前。

“对于转移的可能性确实不能全面否定。但是，关于淋巴结转移却很难想象会在短期内发生两三次远隔转移。只要尽早实施手术，我认为活检不会带来导致失去根治手术时机的癌转移。美国癌症研究所的吉隆博士不是也在日前出版的《Cancer》杂志上发表了乳癌活检的成就否定活检导致转移的说法吗？”

都留站在临床病理学的立场强烈进行反驳，此前一直不太踊跃的医师之间也终于热烈讨论起来。里见对于财前充满恶意的反驳始终保持着学者的平静而真挚的姿态，使学术会议回归到纯学术辩论的场所，会场上洋溢着学会最后一天应有的热烈气氛。

从宾馆餐厅的窗口，可以眺望到北阿尔卑斯山的层峦叠嶂，锐利的山巅把万里无云的碧空划出一道明晰的棱线。

财前面对窗边的餐桌享用早餐果盘里的甜瓜，产生了清爽的食欲。他最近总是感到沉重混沌的疲惫，还有胸口发堵的胃部不适。可是，今天早上食欲这么好，居然吃了麦片粥和半熟鸡蛋，还吃了餐后水果甜瓜。他以为这些天来的胃部不适到底还是因为连日宴会所导致的疲劳和失眠，于是放下心来，并由此感到在金泽的学术会议结束后利用星期天来到向往已久的黑部大坝放松身心是个正确的选择。

财前吃完了甜瓜，望着窗外的白桦林想到独自静享早餐已是时隔多年的事情。自己住宾馆的时候大都是跟庆子或加奈子在一起，要不就是参加学会的医界同行，几乎没有单独过夜。

“冒昧打扰一下，有访客在一楼大厅等您。”

服务生通知有客人来访，那是昨晚去信浓大町车站迎接财前的关西电力公司黑部大坝事务所的小野。财前从金泽顺路去了一趟名古屋，并向关西电力公司大阪总公司打电话委托安排了这名导游。财前赶紧结束早餐来到了一楼大厅。

“早上好！您昨晚休息得好吗？”

五十五岁左右的小野毕竟是在大坝库区度过了半生的人，在他晒得黝黑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只有清心寡欲的人才拥有的恬淡而练达的笑容。

“托你的福才时隔多日睡了个安稳觉呀！星期天还请你出来，实在抱歉。”

“哪里。住在山上，除了雪天和雨天之外既没有星期天也没有节假日啊！所幸的是天气不错，所以您要是已经准备好了的话，我马上陪您去黑部大坝吧！”

小野不说多余的话，规规矩矩地遵照总公司的指令行事。

财前做好准备走出宾馆，看到外边等着的不是昨晚的轿车而是吉普车，身穿工装的年轻司机也像山里汉子那样大大咧咧地点点头就握住了方向盘。汽车向前行驶了一阵就开始爬坡，山路左侧的溪流溅起白色飞沫，右侧的杂树林已经秋叶尽染，宛如刷了金黄绯红颜料一般如火如荼。

来到扇泽时，后立山已经迫在眼前。财前下了吉普车就感到山中空气冷冽，这里是赤泽岳的半山腰，通往黑部大坝的关电隧道贯穿了山体的正下方，也是电动列车的起点。隧道内只有电动列车可以通行，所以财前等人转乘电动列车。

电动列车的六节车厢里几乎坐满了赏秋的游客。虽然这座用水泥覆盖固定岩体的隧道看上去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是来到中段可以看到明亮灯光下有块写着“破碎带”的木牌，财前的目光被这个地段吸引住了。据说这里就是决定黑部大坝成败的破碎带，岩体像散沙般松脆，地下水像瀑布般喷涌，这段通常用不了十天就能掘进的八十米距离却耗费了七个月时间和八亿元才完成突破。在见不到阳光的隧道里与瀑布般倾泻的零下四度的冰冷地下水搏斗，历经数月在破碎带掘进的工人们——只是想象一下他们的身影都感到凄绝悲壮。财前产生了想要下车用手触摸那片破碎带岩体的冲动，可是列车却无动于衷地驶过破碎带，最后停在了荧光灯照亮的黑部大坝车站。从那里向二百米外的隧道出口步行，在走出隧道的瞬间，财前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

面前的立山尖峰像刺破碧空般矗立，在它的正下方，宏伟的混凝土拱形坝体划出巨大的弧线拦住了黑部峡谷的溪流。被两岸绝壁和大坝围挡的水面宛如浑圆地鼓涨起来一般展开，澄澈的水面倒映出周围树林的斑斓秋色，呈现出一泓盈盈荡荡的汪洋深潭。财前屏住呼吸凝望大坝的景观，在日本阿尔卑斯山中竟能以人力筑起如此巨大的水坝！财前被人类挑战大自然的超绝勇气和睿智彻底震撼了。

“这太令人震惊了！超乎想象的规模……”

财前一时说不下去了。

“从规模来讲，这是世界第四大拱形水坝。不过，从峡谷形状和地质结构来讲，这是最艰难的工程，当时的艰辛实在难以用语言描述。耗费七年岁月和一千万人次的劳力，而且牺牲了一百七十一人。究竟是大自然战胜了人类还是人类战胜了大自然？当时真是艰苦卓绝的殊死搏斗啊！”

小野表情平淡地讲述了这番话，但他那比实际年龄显老的面部皱纹中铭刻着当时的辛劳。财前对小野的讲述点点头，随即抬头仰望矗立在眼前的立山峰巅。宛如布帛般展开的碧空中没有一片云朵，像白色牙齿一样的尖峰高高崛起，道道陡峻的峰峦皱褶重叠着向峡谷延伸。在财前眼里，雄伟的山景仿佛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沿着狭窄的山路向上攀登，越过峡谷终于爬到了人生的山梁。今后还要坚定决心踏破一座座陡峻的山峰，攀登医学界的顶点！为此必须付出与大自然搏斗的努力，打赢正在争讼的官司，还要争取当选学术会员！

耳边忽然响起嘈杂声，只见刚才同乘列车的游客一行走过身旁前往眺望台上的休息厅。看样子他们像是农协的旅游团体，每个人都晒得面孔黝黑而体魄健壮。其中白发高个有些驼背的阿婆，长相与财前的母亲相似。财前虽然孜孜以求个人飞黄腾达并为此而努力奋斗，但只有母亲是温暖他身心的存在。他每月从大学工资中拿出两万元亲手装在信封里去中央邮局寄给母亲，这种乐趣与他清贫时代的心绪息息相通，使他感到仿佛回到了母亲身边。但是，母亲却在去年得知财前在一审中胜诉之后安下心来驾鹤西去。虽然现在的财前登上了国立大学教授的职位、拥有富裕满足的家庭，并且正在竞选学术会员，可是一旦想起母亲已溘然离世，心中就充满了无以言喻的失落感和孤独感。

“老师，如果可以的话，进大坝里面看看怎么样？”稍稍拉开距离伫立静候的小野毫不张扬地问道。

“谢谢你。多亏了你，我才能观赏到大坝的美景。”

财前回过头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精悍的表情。

“大坝里面怎么进去呢？”

“在山里打通了一条纵向隧道，那里有电梯上下，我们要乘电梯。实在抱歉，请您戴上安全帽。”

小野把黄色安全帽递给财前，并领着他返回刚才走过的隧道中，来到大坝专用电梯前。财前戴上安全帽，乘上电梯降到了大坝底部。

位于地下一百多米的坝底笼罩在漆黑当中，有好几条隧道像迷宫般纵横交错，到处安装着各种测量仪和观测仪。在财前眼中，那就像大坝的健康管理仪器。他在每个仪器前停下脚步，聆听小野的解说。

“由于坝体根据季节不同，会承受五六千吨到一亿几千万吨水，所以当然会产生物理性的变化，导致岩体变形或断层移位。岩体变形测定仪就连微小的变动也能敏感地捕捉到。另外，那边的岩体震动观测仪还能捕捉到大坝由于震动发生的微弱变化。这些数据都会被自动记录在事务所的记录装置中。”

“原来如此。大坝也跟人一样是活着的物体啊！”

财前说完侧耳倾听，感到在没有人影的寂静隧道底部传来了微弱的搏动声。迈步向前，脚步声就响彻了整个隧道，在昏暗的灯光中，财前他们的身体变成了黑影在移动。财前突然觉得建设大坝时牺牲的工人从地底下站起正向他走来，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他伸手触摸隧道的岩壁，对于并非土木建筑师的财前来说，他无法辨别那是什么种类的岩体，但他感到自己就站在破碎带上。万一此次判决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挫折的不安感掠过心头。这种不安感到底来自何处呢？难道是因为在自己所无法预料的某处正在发生某种不测的事态吗？还是因为打官司和竞选学术委员叠加而产生的过度劳累呢？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

“医生，还要继续向前走吗？”

财前像是被小野的声音唤醒般停下了脚步。他刚才就像着魔似的抢先向大坝隧道深处走去。

“不了，辛苦你啦！大坝内部就看这么多吧！”

财前说完，小野就转身原路返回，再次乘电梯返回。

“接下来想陪您去黑部大坝的地下发电厂看看。因为要穿过十公里的黑部隧道去坡道缆车站，所以请您乘坐吉普车。”

乘坐准备好的吉普车进入宽敞的隧道，很难想象此时正在黑部峡谷的地下行驶。车头灯照亮了粗大的岩体，因为这里不像刚才关电隧道那样用混凝土加固，所以眼前忽而出现白色干燥的岩体，忽而出现被地下水浸湿乌黑发亮的岩体，还不时会有地下水像雨滴般落在车窗玻璃上。黑部峡谷的激流应该就在身边奔涌，可在这条既听不到流水声也没有交错行驶的汽车更没有人影的地底黑带般的隧道中，只有依靠汽车的车头灯了。财前为了排解烦闷的情绪，向小野询问现在要去的地下电厂的情况。

坐在前排的小野回过头来说道：“地下电厂位于黑部峡谷地下一百五十米到二百米处，通过挖掘相当于两座东京丸之内大厦的大洞穴建造而成。之所以建在地下是为了防止雪崩破坏厂房，也是为了不损害崇山峻岭的自然美。这是每个冬天由两千多名工人住在地下宿舍通过大规模冬季宿营完成的工程史上前所未有的成果。”

财前想象到两千多人在与外界隔绝的地下冬季宿营的严苛景象。

“要是有人受伤或需要急诊时怎么办呢？”

“用超短波呼叫直升机送到山下的医生那里去。不过，因为直升机不能依靠仪表飞行，所以在发生暴风雪时就由同伴们用担架抬下山去。工人们为救助同伴表现出的伟大团结精神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因此我们也竭诚相待，排除万难尽快地把患者送到医生那里去。”

财前想象着在被大雪封堵的阿尔卑斯冬营地上为救助受伤同伴与大自然搏斗的建筑工人的身影，被那种执着的淳朴打动了心灵。当他用荡涤了灵魂的心情向前方观望时，发现在笔直的隧道中有多条向侧面拐出去的小径。

“小野先生，那是什么？”财前用眼神示意道。

“那是在挖掘这条隧道时倾倒岩渣的横向坑道。外面景色很美，咱们出去看看吧！”

小野说完就叫司机把车开到樽泽的坑道去。汽车转弯离开主隧道行驶了一百五十米左右停下来，财前像寻求光明似的走出横坑，这片崖头宽约几步犹如阳台，他出乎意料地望见了剑岳。覆盖着新雪的剑岳峰顶与天空融汇银光闪闪，刺破苍穹般峭立的英姿呈现出不容靠近的冷峻。脚下的峡谷深不可测令人眩晕，被茂密树林覆盖的山野已是层林尽染。曾经被大爆破震得地动山摇并出现过很多牺牲者的峡谷，如今已经把累累爪痕隐藏在雪溪和红叶之中恢复了静谧。这是近于无情的静谧，是财前从未体验过的、贯穿了胸膛般的静谧。

在浪速大学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里，正在上三、四年级合并课。面朝讲台右侧是三年级学生，左侧是四年级学生，正在等待授课开始。

教室门打开，首先由三名助教准备好了上课所需教材和观片灯等器材，接着由主治医师陪同用移送车推进来一名男性患者，后方出现财前教授缓步走来的身影。学生们停止了交谈并起立迎接教授。

财前仍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登上了讲台。

“今天的临床课要一边实际观察吞咽障碍的患者一边讲解。”

护士把移送车推到学生容易看到患者的讲台前。财前哗啦啦地翻阅了四年级学生名单，然后按照姓氏字母顺序叫五名学生来到讲台前。

“你们听好，现在由主治医师说明这位患者的现病历、家族病史和检查结果，同时把患者的Ｘ光片夹在观片灯上。台前的五位同学要好好为患者做诊察，并在观察Ｘ光片的基础上各自发表诊断结果。”

财前说完，站在患者身旁的主治医师就讲述了患者的病历和家族病史。

“患者为四十九岁的男性。家族病史如下：父亲在六十五岁时因胃病死亡，母亲在六十二岁时因高血压死亡。三个兄弟和两个孩子全都健在。既往病历如下：患者生来健康状况良好，只是在十年前得过胃炎。不过，他在两年前苦于事业失败而喝过盐酸。现病历如下：从两个月前开始，患者在摄取固体食物时常常感到胸口深处有阻滞感，吃流食时通过顺利。不过，患者食欲正常也没有呕吐感，没有严重消瘦的现象。而且，各项检查结果如便检隐血反应呈阳性，尿检（蛋白质、糖）无异常，无胃管胃酸测定结果为低酸，全血检为轻度贫血，肝功能检查发现轻度障碍，胆囊造影检查未见异常。”

主治医师说完就把病历和化验单贴在黑板上，并把食管和胃部的Ｘ光片夹在观片灯上。讲台前的五名学生自不必说，教室里所有学生的视线都投向观片灯上的Ｘ光片：带状细长的食管被映照出来，贲门部有狭窄，该处粘膜有凹凸不平的僵硬感觉，贲门口肿大。

“来吧！你们好好诊察患者，然后陈述诊断结果。”

在财前的催促下，五个学生轮流来到躺在担架车上的患者身旁，就像逐页回忆诊断学课上学的要领，用笨拙的手法进行全身的听诊、叩诊和触诊，然后盯着观片灯上夹着的Ｘ光片歪着脑袋想。

“大家差不多该有诊断结果了吧？”

财前用眼神向护士示意，让她把患者推出了教室。

“那么，现在就从加藤君开始，按照顺序陈述各自的诊断结果吧！”

于是，从加藤开始，五名学生按顺序回答。

“患者的隐血反应呈阳性，所以可以考虑有出血现象。根据Ｘ光片所见狭窄部分的凹凸不平判断为龛影，所以我诊断为贲门溃疡。”

“我怀疑这是贲门痉挛症。贲门部有狭窄，因为上面的部位变粗了。”

“我诊断为胃角溃疡。”

“由于患者肝功检查表明有轻度障碍，所以我认为这是由门脉压亢进所导致的静脉瘤。”

“我从患者曾有喝盐酸企图自杀的经历推测，这是瘢痕性狭窄。”

五人全部答完之后财前说道：“你们都是医学院大四学生，五个人的诊断统统答错了。正确的诊断结果是贲门癌。”

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们哄堂大笑，然后把视线集中在财前的解说。

“你们仔细看看Ｘ光片。你们把狭窄部位的凹凸不平当成了龛影，所以才会得出什么溃疡啊、静脉瘤之类完全错误的诊断结果。你们仔细看看贲门下方直径两厘米左右的缺损阴影，那就是贲门癌。”财前用右手指着那个部分，“由此可见，根据Ｘ光片诊断贲门癌困难至极。在我至今经历过的九十四例贲门癌中，最小的一例就是这个标本瓶里的癌瘤，它的体积为二点零厘米乘一点五厘米。”

财前说完就把用福尔马林溶液浸泡着已故佐佐木庸平胃切除部分的标本瓶拿了起来。在福尔马林溶液中，佐佐木庸平的胃切除部分被制成薄牛排似的形状固定在透明板上。因为学生们都了解那宗诉讼案，所以纷纷窃窃私语，并投来含有学术之外兴趣的目光。

“我发现的第二小贲门癌就是这个。”财前指着安田太一的胃切除标本，“虽然贲门癌的诊断相当困难，可是一旦用Ｘ光片作出确诊，手术就是唯一的治疗方法。关于手术的术式，我用影片向大家展示实际的手术技法和治疗成果吧！”

学生们立刻拉上黑帘遮住窗户，黑板上方降下银幕。财前亲自主刀的贲门癌患者病例接连放映出来，财前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进行讲解，但过了不久就感到伴随着呕吐感的疲惫。这是因为在金泽学会结束之后，他只去黑部放松了一天就再也没有空闲休息，接连几个昼夜参加有关学术会员选举的聚会，还要跟处理上诉审的河野、国平二位律师协商，其间饮酒无度且睡眠不足。财前心想：今天必须早些回去休息，后面的解说就简单带过下课吧。

尽管如此，影片中放映的财前的精湛手术技法似乎仍然留在学生们眼前，他们目光热烈地望着讲台上这位食管外科权威。财前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讲几句关于外科医师信念的精彩话语，却怎么都想不出来，反而感到全身疲惫不堪。

“同学们，今天的临床课就讲到这儿吧！”

财前走下讲台，三名助教捧着胃切除标本瓶紧随其后。医学院旧楼的走廊里有些昏暗，来到转向医院的拐角时，有人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他，但因为逆光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其中一人突然凑近问道：“您是财前教授吧？”

极为平静而公事公办的语调。

“是的，你们是……”

“我们是大阪高等法院的法官和书记官。根据上诉人方的申请，由于要对已故佐佐木庸平的胃切除标本重新进行病理学检查，所以要求您把标本提交给我方。”

财前听到这话才发现，两人之一就是陪审法官，他们身后站着关口律师。

“什么？重做病理学检查？有什么必要嘛？首先那种东西……”

关口没等他说完就插话道：“你想说那种东西已经没有了吗？其实我刚去医务部问过了，他们说您在今天的临床课上要把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标本当教材使用。”

说完，关口律师立刻走到财前背后拿着标本瓶的助教面前，确认了瓶子上贴着的标签记录内容并说道：“法官！就是这个。这就是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

陪审法官和书记官快步走向那个助教。

财前挡在助教面前厉声呵斥道：“你们太失礼了！这个切除胃标本瓶是由第一外科制作并保管的，我断然拒绝拿出校外！”

陪审法官说：“上诉人方担心证据有可能被销毁，已经作出证据保全申请，法院经过合议也同意受理，所以您必须提交。”

“到底为什么要重新检查我主刀切除的胃标本？没有这个必要。如果非做不可的话，也应该经过我的律师！”

财前坚持拒绝交出标本。

“这是法院下达的提交证据命令。”

陪审法官不容分说地从助教手上拿过标本瓶随即离开了。

财前脸色苍白地走进教授办公室，当即给国平律师的事务所拨了电话。国平刚拿起电话财前就说：“刚才法院的陪审法官和书记官跑来出示提交证据命令书，并且把佐佐木庸平切除胃的标本收走了。”

“啊？他们带着提交证据命令书……”

国平说不出话来了。

“你吓得说不出话来还怎么当我的律师啊？我要你立刻要回证物！”

“可是，法院一旦下达提交证据命令并扣押了证物，就不可能轻易要回来了。”

“简直是胡扯！一定要采取措施拿回来！”

“明白。总之，我会尽快查明他们为什么要扣押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标本、由谁负责鉴定并通知你。一切都得在调查清楚之后再作决定，请给我一点儿时间。”

国平慌忙挂断了电话。财前放下电话就仰倒在转椅上，临床课时的疲惫感像潮水般猛然袭来，眼底像烧灼似的火热。他自己量了脉搏和血压，虽然没有异常，但他想尽早回家休息。可是，在国平回电话之前还不能回家。当他带着焦躁的心情向躺椅挪去时，电话铃响了。

“国平先生，怎么样？”财前催促道。

“国平？不，是我，岩田重吉呀！长话短说，前几天说的要把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拉下马的事情，经过我和锅岛君多方奔走，总算说服了当地医协，也为得到医疗机构设置审议会的许可做了工作，好不容易促成今晚跟近畿医大的冈野理事长最后谈判。所以，今晚你本人也一定要参加。”

“可是，官司那边发生了重大变故……”

财前随即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好吧！那么，今晚就由我和锅岛、浪速大学就叫竞选参谋叶山教授出席吧！所以你就稳稳当当地把官司那边的事情办好吧！”

岩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已经精疲力竭的财前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里见说过的话：至少要退出学术会员选举，怎么样？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啊！可是，现在采取行动已经为时过晚了。事已至此，只能借助岩田他们的协助争取当选，然后戴着学术会员的头衔面对庭审。电话铃再次响起，财前拿起了电话，是国平。

“刚才那件事搞清楚了。据说，上诉人方的鉴定事项是术后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是否充分，而鉴定人不是国立大学的教授，而是近畿癌症中心的病理学研究室主任都留利夫。为了保全证据而拿走的切除胃虽然不能索还，但是鉴定过程无论如何要请财前教授到场见证，所以你那边的工作结束之后就立刻协商一下吧！”

虽然国平这样说，但鉴定人不是国立大学教授而是里见所在的近畿癌症中心病理学检查研究室主任，这对财前来说像是不祥之兆。

民事第34号法庭从开庭前就笼罩在此前从未有过的紧张气氛当中。由浪速大学第一外科保管的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标本突然由法院根据上诉人方的申请发出提交命令，并委托近畿癌症中心病理学研究室主任重新进行病理学检查，这在医学界激起了巨大波纹并扩展开来，有多位知名学者前来旁听，鹈饲医学院长也第一次在上诉审中露面了。

旁听席上频频有人交头接耳。

“法院真是太不像话了嘛！不事先打招呼就突然以保全证据的名目跑到学校来扣押标本瓶，搞得就像刑事案件一样！这太有损于大学的尊严了！”

“而且，尽管已经提出申请让财前教授到场见证上诉人方进行的病理学检查，可他们居然不予准许！用这样的方式不可能得出公平的鉴定结果。”

指责法院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还有些医师把露骨的责难目光投向以里见修二为首全体到场的近畿癌症中心胃癌研究小组。只有在一审和二审都作为佐佐木方鉴定人出庭陈述佐佐木庸平剖检所见的大河内教授不为周围的唧喳声所动，白发瘦躯巍然端坐在旁听席前排。

“起立！”

法警的喊声响起，三位法官入庭就座，随即宣布开庭。

上诉方代理人关口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情站起身来。

“审判长，本上诉方代理人根据多日来审理的有关术前胸部检查的争议点，把论点放在如果术前发现转移灶术后应该进行什么样的检查方面，即如果对切除胃进行仔细的病理组织学检查就能确信术前胸部阴影是癌转移灶，但财前被上诉人却因为疏于仔细检查，在术后也未能注意到肺转移而导致预后判断错误。因为本人要当庭证明上述观点，所以虽然已故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已由财前被上诉人方进行过病理学检查，但我方对其检查方法以及结果产生了疑问，因此推举上诉人方独自的鉴定人再次进行了检查。由于此次检查出现了与财前被上诉人的检查结果相反的重要所见，因而在此将委托鉴定的都留利夫博士作为鉴定人进行讯问。”

关口论述了上诉人方的主张，并要求讯问都留病理研究室主任。被上诉方代理人河野和国平表情不悦地把脸扭向一边，但由于都留是事先申请过的鉴定人，所以法官立即准许讯问。都留病理学研究室主任进入庭内站在证人席上，法警从他身后把摆放着装入标本瓶的佐佐木庸平的切除胃、组织标本和显微镜的台桌搬到证人席旁。

“我发誓，凭良心陈述科学鉴定所见，不隐瞒、不添加，原原本本地陈述真实情况。”

在都留宣誓并签字盖章之间，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怒目注视着佐佐木庸平切除胃的标本瓶。把大卖场的生意交给长子赶来的佐佐木良江，正从上诉人席目不转睛地盯着变成一块肉片的丈夫的胃部标本。

宣誓完毕，关口律师开始了主讯问。

“我方委托都留鉴定人进行鉴定的事项有两点：第一点，为了对疑似有转移灶的切除胃进行病理组织学检查，需要什么样的检查？第二点，本案中佐佐木庸平的贲门癌是否确为早期癌？首先是第一个鉴定事项，为什么要做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请从这一点陈述您的鉴定意见。”

“因为现在正好身在法庭，我就以法庭作为比喻。病理学检查有时会被临床医师说成是法官或最高法院，这是因为在对遗体进行病理学剖检之后才能探明准确无误的死因，或者说根据彻底的病理学检查才能得到准确无误的诊断结果。事实上，以癌症为例，严格地来讲，必须对病变进行病理组织学检查之后才能作出癌症的最终诊断。因此，即使是经验丰富的临床名医用裸眼诊断为早期癌症的病例中，也难免会有若干误诊。所以，既有在术后的病理组织学检查判明不是癌瘤而是良性肿瘤的情况，相反也有进展期癌症的情况。这绝不是罕见的现象，也可以说是术前诊断的极限。实际上在我们近畿癌症中心，对于用裸眼诊断为早期癌症的一百个病例进行了组织学诊断，结果有五例是良性溃疡、三例是胃炎、十八例是晚期癌。且不说把良性疾患误诊为癌症的情况，如果把进展期癌误诊为早期癌的话，那就隐含着关乎患者性命的重大问题。因此，术后病理学检查在大学附属医院自不必说，即使是在普通诊所原则上也要进行。”都留绷着浅黑色面孔说道。

“那就是说，术后治疗方针也可能根据病理学检查的结果发生变化，是吧？”

关口一边瞄着不同往常打开笔记本详细记录都留证词的财前一边说道。

“确实如此！即使是在术前诊断为没有转移的早期癌，然而经过病理组织学检查后推断可能已经转移到肺部或肝脏的话，就必须立即使用抗癌药治疗。而且，如果切除部分的断端残留癌细胞的话，就必须进行再手术。因此，对切除胃进行病理学检查是预后判断的重要依据。”

“那么，事先判明有转移的癌变与其他病例的病理学检查方法也会自然有所不同吗？”

“在我们近畿癌症中心，无论是早期癌还是晚期癌，所有的切除胃都会把病变部分切成三毫米厚的连续切片进行仔细检查，我们认为这是避免对患者作出错误预后判断的最理想的检查方法。但是，要想做出这样仔细的检查通常需要一周或更长的时间和额外的工作量。在实际当中，直到一两年以前，还有些大学附属医院只是剖开病变中部制作一片代表性切片。事实上浪速大学在对佐佐木庸平进行病理学检查时，就只切取了一片中部代表性切片。但是，如果在术前就怀疑癌变可能转移到胸部的话，理所当然地要把整个病变部分切成三到五毫米厚的连续切片并进行彻底的检查，而在本案当中却毫无例外地只切取了一片代表性切片。很难想象这种草率的态度竟然发生在癌症专家身上，所以受到指责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嘛！”

对于与自己同辈的国立大学教授财前，都留仍然采取他一贯的直言不讳的姿态。

“那么，关于第二个鉴定事项，已故佐佐木庸平的贲门癌到底是不是早期癌？关于这一点检查结果怎么样呢？”

关口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旁听者们也像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里见他们近畿癌症中心的团队和大河内教授都向前微微探身。

“对于切除胃的裸眼所见确实与财前教授的诊断相同，属于所谓火山口型病例，从其微小形态来看会考虑到早期癌。但是，这种类型的病灶在较早期时就有癌细胞进入血管，从生物学来看也是恶性程度较高的癌症之一。这在以前就已经被查明，我本人也接触过这种较早期癌变在术后不久就发生了肝转移的病例。所以，这次我就制作了三毫米间隔的连续切片并用显微镜进行了仔细观察。结果发现，虽然病变中部的癌组织停留在粘膜内侧，但其周围的一部分却是已经穿透粘膜到达浆膜下的相当晚期的癌变。这种癌变的性质被称为未分化癌，是恶性程度相当高的癌症。而且更重要的鉴定所见是，癌细胞已经侵入血管内部，也就是说已经有了血管侵袭的现象。”

都留毫不含糊的鉴定所见顿时引起旁听席间一片哗然，财前变得脸色苍白。

关口立刻接着说道：“这就是说，佐佐木庸平先生从术前开始，癌细胞就已经扩散到了全身，而转移到肺部的癌细胞开始形成了肿瘤。也就是说，从一审以来被说成是局限性早期癌的贲门癌其实是相当进展期的癌症了，对吧？那样的话，只要进行仔细的病理学组织检查就应该能够在当时查明已经发生了肺转移，对吧？”

都留断言道：“我认为这具有充分的可能性。因为如果查明癌细胞进入血管的话，怀疑发生癌转移的脏器首先是肝脏，其次就是肺部。”

“感谢您的重要鉴定所见。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拼尽全力、脸色涨红地把主讯问引导到对佐佐木方有利的方向。

“被上诉人方有讯问事项吗？”审判长望着河野、国平问道。

国平立即站起来说道：“本案的切除胃病理学检查已于两年前在第一外科完成，可是，日前又在无上诉人方见证下重新进行了检查，这令我方无法接受。因此，我方不能全面采信都留鉴定人的所见……”

国平用激昂的语调发起反击。

“审判长，刚才被上诉方代理人的言辞不仅侮辱了都留鉴定人的人格，而且侮辱了批准鉴定人独立鉴定的法院。我方要求对方立即撤回！”

关口立刻予以还击。

“国平代理人，以后请避免言辞轻率。”

审判长语气严厉地指责国平。但是，国平似乎对鉴定未获准到场见证而相当耿耿于怀，执意不予撤回刚才的发言，还强硬地提出了要求。

“总而言之，都留鉴定人的鉴定所见只不过是一面之词而已，我请求当庭由财前教授本人进行确认，其后的讯问也由被上诉人本人进行。”

“都留鉴定人的意见怎么样啊？”

审判长征询都留鉴定人的意愿。

“没有问题。为此我已经准备了彩色照片、组织标本等资料。”

在都留应允之后，财前夹着记录了都留鉴定所见的笔记本走到证人台旁，用无视都留的态度拿起了组织标本。

“请使用这台显微镜观察。”都留说道。

“不，我自己准备了一台，就用那台做镜检。”

财前冷冷地予以拒绝并开始用自己准备的显微镜仔细观察几十片标本切片。沉重的静默笼罩了法庭。过了一会儿，财前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来。

“怎么样？你对我的鉴定所见有不同意见吗？”都留直视财前问道。

“没……”

都留的鉴定没有任何能够提出异议的疏漏。财前虽然感到有些眩晕，但还是反问都留：“你用多长时间作出这些检查数据的呀？”

“一个星期。”

“不过，那是为了把它作为庭审鉴定事项专门做的检查吧？那么通常做这样的检查需要多长时间呢？”

“通常也大致能在一周内完成。”

“那么，两年前怎么样呢？当时，检查方法和设备都不很充分，我认为需要十天以上时间。”

财前执拗地向都留追问检查所需时间。

“是啊！可能需要十天乃至十二三天吧！”

“是吗？可是，因为我们的大学不像近畿癌症中心那样只诊疗癌症，所以需要两个星期。对于需要这么长时间检查的病变进行全部的组织检查，从现实性来考虑，只有在学会上发表论文或其他极为有限的病例才可能进行。而且，以本案的具体情况来讲，本人当时正准备赴欧参会，所以只做了在出发前就能得出结果的代表性切片。另外，虽说切除胃的检查是作出预后判断所不可缺少的重要材料，但我本人并没有只凭一片切片就否定了肺转移，也曾指示过主治医师并非没有癌变的可能性。所以我要附带说明一下，以未对病变部位进行整体组织检查为由指责我预后判断错误，与我的实际情况不相符合。”

财前一口气讲述完毕，强调了自己做法的正当性。国平为了不给对方留下反驳的余地而迅速说道：“我方的反对讯问到此结束。”

柳原居住的木结构灰浆墙两层楼公寓房在野田华子到来后仿佛蓬荜生辉。华子正在用扫帚和毛掸清扫泛黄榻榻米上摆着书架、餐桌和散乱着方便面纸箱颇煞风景的阴面六铺席一居室房间。

“你居然能在这种满是灰尘的房间里待得住啊！咱们结了婚就搬进干净漂亮的公寓里，我用吸尘器一下子就清扫干净啦！”

脸庞浑圆的华子像小鸟鸣啭似的说个不停，并且“啪啪”地使劲把灰屑扫出门外。柳原本打算在星期天抓紧完成学位论文，可没到中午华子就进门主动开始清扫房间，扫完房间又拿出自己亲手做的午餐盒饭打开在代替餐桌的小台桌上。

“我带来了在料理培训班学会的幕间盒饭，结婚以后我会给你做各式各样的菜肴哦！”

华子又提到了“结婚”这个词。自从财前又一牵线搭桥跟华子相亲已经过了三个月，柳原却从未提及结婚一事。但尽管如此，华子还是积极主动地给他打电话，还来他的公寓表现出期待结婚的姿态。但是，柳原觉得在佐佐木良江上诉的官司结束、自己取得学位之前根本顾不上考虑结婚那种逍遥好事。尤其是一想到那场官司，他就感到难以言喻的良心呵责。

“讨厌！每次都是我在说话，你却一声不吭。对了，我上次听财前老师的岳父跟我爸说，那家佐佐木商店终于倒闭了。”华子一边在套盒里夹菜一边说道。

“啊？倒闭？怎么可能呢？那么大的店开得好好的……”

柳原差点把筷子掉了。

“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嘛！债主为了处理债务把那家店面卖了，听说他们现在虽然还在船场区，却进了船场外围的大卖场只靠家里人做小生意呢！”

“你说的大卖场是什么样的地方？”

“就是没钱开自己独立店铺的人们聚在一间大棚里，把商品堆在货摊上做生意呗！”华子鄙夷地说道。

由于自己的伪证，使得佐佐木商店最后走向倒闭，还把遗属们逼进生活凄惨的境地。想到这里，柳原又陷入了自责。

“你怎么啦？我做的幕间盒饭不好吃吗？要是我说了惹你生气的话就请你原谅吧！”

在华子向前膝行察看柳原脸色的同时，短裙下露出了丰腴的大腿。在这一瞬间，深陷由佐佐木商店的惨状带来的强烈打击和自我厌弃的柳原突然失去了自制力，把手按在了华子身上。华子瘫软地歪倒在柳原怀中，两个年轻的躯体相拥在榻榻米上。

在把身体分开的时候，柳原为自己违背先前决心克制到官司结束的意志与华子发生了肉体关系而深感懊悔。可是，面带羞涩地整理散乱裙摆的华子却露出终于放下心来的神情，似乎觉得尽管柳原尚未谈婚论嫁，但这样一来也就算是确定要结婚了，于是兴冲冲地开始收拾餐桌。柳原简直无地自容，赶紧转向窗边的桌前。

“哎，你现在要开始用功啦？”

“嗯，提交学位论文的期限越来越近，我必须赶紧整理出来呀！”

华子双眼熠熠生辉地说道：“是吗？医学博士论文……我父亲动不动就说，等你拿到博士学位，就给咱们找一套像样的高级公寓房呢！虽然我还想多待会儿，不过既然你要赶论文，那我就回去啦！”

也许是以为婚事已定，华子娇声娇气地应答之后就乖顺地回家去了。

当华子走出房间时，柳原一下子仰倒在榻榻米上。宣泄了年轻欲望的倦怠感和由于一时冲动跟华子发生肉体关系的后悔袭上心头，他神情恍惚地望着天花板。

好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突然被“咚咚”的敲门声惊醒过来。他嫌麻烦没有应答，就听见门外响起公寓管理员的声音。

“就是这一间。确实应该在家嘛！”

接着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呼唤声。

“柳原君、柳原君，在家吗？”

柳原听到这个声音像弹跳般坐起身来，那毫无疑问是里见修二的声音。

“柳原君，我是里见……”

伴随着里见的呼唤声，“咚咚”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真是奇怪呀！几小时前还有客人来访，可后来也没见他出门呀！应该在家嘛！”

管理员说完就好像下楼去了。

“柳原君、柳原君！我是里见，你在家吗？”

里见继续敲门呼唤，柳原用双手捂住耳朵像偷食小猫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躲在房间角落里。不知过了几分钟，他慢慢地从耳朵上松开双手，听见“喀嗒喀嗒”离开走廊的脚步声。

柳原松了口气从窗边向下观望，看到了里见离开公寓走远的身影。他好像星期天也去近畿癌症中心了，手中还拎着圆鼓鼓的皮包。柳原感到里见的背影中似乎隐含着他对自己无言的愤怒，因为自己不惜使出假装不在家的伎俩，也要在五天之后的庭审中维持一审的证词。

柳原挪开视线，像青虫般蜷缩身体再次倒在了榻榻米上。华子说佐佐木商店倒闭、出乎意料的里见来访……柳原心中充满了无以名状的苦闷。他看了看表，已经过了五点钟，财前教授叫自己七点钟去他宅邸，于是他慢吞吞地起身穿上旧外套，努力不弄出响声地打开变了形的房门，察看里见是否还站在在附近之后故意绕远道走向市营公交车站。

到达位于夙川的财前教授宅邸，年轻女佣立刻开了门，杏子夫人站在门厅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迎接他。

“柳原君，我们正等你呢！快进来吧！”

杏子推开客厅门叫柳原进去，但柳原却站在门边止步不前，只见客厅里佃讲师、安西医务长以及十个选务专职医务员挽起衣袖围在餐桌旁。

“这可不行啊？柳原君，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了呢……”

佃讲师一边责备一边用双手捂住堆在桌上的东西。

“抱歉！不过，是教授叫我来的，而且夫人……”

柳原结结巴巴说不清楚，杏子在他身后说道：“不能让他进这里吗？是我叫他进去的呀！”

佃友博与安西对视一下说道：“嗯，好吧！因为是柳原君嘛！而且也是因为那场官司的事儿被叫来的吧？你看到了，我们正在整理学术会员选举最后的选票。”

医务长安西也说道：“学术会员选举这边我们正在做最后的努力冲刺，所以剩下的就是官司那边了。柳原君，你不好好干可不行哟！”

安西仗着医务长的身份傲慢地说完话，然后就像根本不介意柳原在场而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分析选票当中。

一个挽起衣袖的医务员数着名册上的人数愤愤不平地说：“咱们这样拼命干，可基础医学组的选票还是这么少啊！肯定是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那边从中作梗呢！”

另一个资深助教说：“不过，原先增长缓慢的本系统大学选票到了后半截开始有了大幅度增加，所以还算不错嘛！上次听说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选战参谋、滋贺大学的石桥医学院长跟咱们学校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缔结密约把浪速大学系统院校的票源分流出去了，真是把我们吓得胆战心惊啊！”

“确实太不像话了！咱们在上次教授选举和这次学术会员选举中都被那个野坂教授完全忽悠了，一定要找个机会跟他算总账！这次要不是成功地把近畿医大的重藤教授拉下马，不等投票开始财前教授就会惨败给神纳教授了。到那时不光是在校内，在校外都会被人家当笑柄喽！”

“鹈饲院长把重藤拉下马的实力让我现在还佩服不已呀！而且从浪速大学派遣医务员去舞鹤市综合医院换取洛北大学系统院校选票的战术也十分奏效，虽然这对被外调的中河和江川他们有点儿残酷。那几个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哎呀！还是不知道为好，爱莫能助呀！”

说完就响起了笑声。柳原这才在心里念叨：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并非医务部革新派的江川只因为曾经是东派就被外调到关西医科牙科大学系统的舞鹤市综合医院当外援，其实是为了交换学术会员选票！柳原这时想起了留下“柳原前辈千万别忘了我呀！”这句话就被外调到舞鹤去的江川。那十个选务专职医务员嘴上在聊天，但清点空白选票的手却一刻都没停下。

“佃老师，从近畿医大和关西医科牙科大学收拢来的选票由咱们填写真的可以吗？”最年轻的选务专职医务员慎重地确认道。

佃友博虽然露出顾忌柳原在场的表情，但还是回答说：“可以呀！这又不是白拿的，而是用交换方式得到的选票，用不着那样胆战心惊嘛！”

“可是，用同样字体填写几十张选票恐怕不太合适吧？万一被选举管理委员会发现可就麻烦啦！”

“没什么大不了的嘛！收集空白票这种事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而且是用邮寄投票的方式寄到中央选举管理委员会，接下来就是两三个委员形式化地到场见证计票，所以根本不会一张张地核对字体。另外，学术会员虽然是特殊职务的公务员，但选举本身并不适用于公职选举法，所以说得极端点儿，这就是老实人吃亏的机制。”

佃友博说完，十个医务员就连续地在整捆收来的空白选票上填写复数候选人，全国选区是“竹谷”，地方选区是“财前”。柳原虽然曾经听说过收集空白票集中填写的情况，但这种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令他心情十分复杂。

房门打开，身穿和服的财前教授出现了。

“怎么搞的？柳原君在这儿呐！你应该来这边嘛！”

财前不高兴地说完，立即把柳原叫到最里面的客厅去。穿过走廊进了里面客厅，只见财前又一也坐在矮桌前摊开厚厚的医协名册填写空白选票。

“哦？柳原君，你也来帮忙吗？”

财前又一摘下老花镜叫柳原坐下。

“不，我……”

柳原感到十分困惑，说话吞吞吐吐。

财前又一猛地膝行向前说道：“对了，你和野田华子小姐后来进展顺利吧？这个女孩性情温和，而且体态丰满富于肉感美呀！她家很希望嫁个像你这种国立大学毕业的女婿，所以我也期盼促成这桩婚事呢！”

白天刚跟华子发生过肉体关系的柳原像被看穿了似的说不出话来，憋得满脸通红。

“哦？看你臊成那个样子，虽然迟迟不给答复，一定是相当满意吧？那我就放心啦！既然是这样，你们就赶紧交换订婚礼物，婚礼由我跟野田商量安排。这样可以吧？”

“不，我不想那么早就……”

“你说什么呀？已经到婚礼旺季了，不抓紧确定就来不及啦！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啦！”

财前又一夸夸其谈地表示要大包大揽。

“这不是挺好的吗？柳原君，这件事交给我岳父去办，从各方面来讲都对你好嘛！”财前也在旁边催促道。

“那么，请爸爸离开一会儿吧！我有事儿要跟柳原单独谈。”

“哦，你们要单独谈话吗？那我就去那边跟佃君他们一起写吧！”

财前又一心领神会地说完，把几捆空白选票包在紫色包袱皮中小心地抱在怀里离席出去，房间里只剩财前和柳原两人了。

“来，你也喝点儿啤酒吧？”财前一边喝一边劝道，“今晚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关于五天后庭审你和里见君的证人讯问。你要维持一审以来的证词，无论如何要证明我在术前已经注意到了肺转移。”

财前就像拉家常一样说得十分轻松。

“是。不过，龟山护士长说过，我在大查房时曾向老师……”

“那点儿事不是什么问题。你别管它！”

财前斥责软弱的柳原。

“不过，老师，即使坚持主张早已注意到……但是既然注意到的话，就像在上次鉴定人讯问中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所说，注意到就应该做ＣＴ扫描进行确认。而且，近畿癌症中心病理学研究室的都留主任也说应该进行整个病灶的病理学检查。可是，咱们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我想坚持一审的证词已经行不通了。”柳原推了推脏兮兮的镜框说道。

“你明明是我方的证人，可为什么会被佐佐木方鉴定人的意见动摇了决心、畏畏缩缩呢？你倒是应该回想一下我方鉴定人、奈良大学竹谷教授的鉴定所见嘛！竹谷教授不是已经断定，根据那么小的阴影鉴别癌转移灶本身就是无法做到的事情吗？而且，即使怀疑为转移灶而进行了ＣＴ扫描也不可能得到更明确的结果。因此，做不做ＣＴ扫描结果都一样。而且他还断定，如果像佐佐木庸平胸片上那么小的阴影因为检查不充分而被看漏都要追究医疗责任的话，那咱们今后对哪个患者就都得考虑转移到所有脏器的可能性并逐项做检查了。这样一来，现在的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功能就会突然停止并陷入瘫痪状态。你只要想起竹谷教授的鉴定所见，也应该能够理直气壮地陈述证词嘛！”

“可是……”柳原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吧，刚才里见老师突然去我公寓了……”

“什么？里见君去你公寓了？你不是在一审后就搬家了吗？”

“是的。不过，前一段时间，大概就是上诉审证人调查开始稍早前吧，不知道关口律师从哪儿查到了地址去我现在的公寓找过我，所以我想里见老师大概是从关口律师那里打听到的吧！”

“你根本没向我报告关口律师找过你呀！你为什么隐瞒到现在呢？”

“我没有想隐瞒……因为我当场就叫他走了。”

“明白了。那么，你跟里见君说了些什么？”

“其实，因为我害怕见他，所以虽然他敲门喊了我好几次，我都假装不在家没有应声，所以并没有见他。”

“那就好。里见居然叫近畿癌症中心的病理研究室主任去当佐佐木方的鉴定人，你没有必要见他那种人。里见已经对我发出了挑战，因此，我对他不仅在打官司方面，在所有的方面都要跟他决一死战，所以你也大可不必怕他。本来这场官司又不是因为用Ｘ光治脚气最后导致截肢或输错血型之类的幼稚失误造成的医患纠纷，而是癌症问题。在癌症机理都没被探明的时候，对于是否在术前已经注意到极难鉴别的贲门癌远隔肺转移这种医学高水平问题，怎么可能追究诊疗责任呢？所以，你按照我早前教给你的说法陈述证词就行啦！明白吗？”

柳原浑身僵硬地低下了头。

“如果你作出对我不利的证词，那也会对你自己不利。也就是说，你将不能获得学位，还会失去将来的职位。明白吗？”财前压低嗓音说道。

柳原把傍晚带着严肃背影离去的里见与喝了酒红着脸强迫他作伪证的财前作了比较，心情变得十分黯淡，但是他也只能默默地点头。

静默无声的法庭里，柳原证人和里见证人入庭，读完宣誓书之后，审判长庄严地开了口。

“现在你们要以证人身份接受讯问，必须依照刚才的宣誓陈述事实真相。如果作出与事实不符的证词，就会以伪证罪受到起诉，所以要如实答问。那么，先由里见证人开始，柳原证人请到走廊等候。”

柳原立即去了走廊，关口开始向证人席上的里见进行主讯问。

“你给佐佐木庸平先生初诊是在什么时候？”

“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八号。”

“当时，里见证人是第一内科副教授，对吧？您是在什么时候辞去了浪速大学的职务呢？”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十七号提交辞呈，得到正式受理是在第二年的六月。”

“如果是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十七号的话，那就是宣告一审判决结果的那一天吧？你的辞职跟这宗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关口瞥了一眼带领浪速大学相关人员坐在旁听席上的鹈饲院长说道。

“这种事情不应该在法庭上讨论，所以我不予回答。”里见平静地说道。

“是吗？但是，里见证人在初诊过只有单纯胃炎症状的佐佐木庸平先生之后，给他做了血液、胃液、Ｘ光、胃镜等内科所能做的所有检查，结果加深了对癌症的怀疑并转给了财前教授。那么，财前教授的诊断怎么样呢？”

“最初他也回答说只不过是单纯的胃炎。不过，我委托他做过透视检查的结果判明是贲门癌。”

“您还记得当时财前教授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吗？”

“我记得。我去向他询问诊断结果，他一见到我就说‘还只是拇指头大的贲门癌。发现这种早期小癌瘤还是第一次’，当时他跟每个医师初次发现病例时一样被兴奋之情所笼罩。当然，我本人也十分佩服财前教授的判读能力，通过透视只靠两张Ｘ光片就鉴别出那么小的贲门癌。”

“当时，财前教授还说过其他什么话呢？”

“是啊。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说，对贲门癌的微妙龛影进行判读可以说已经不是科学而是一种艺术了。”

“那就是说，财前教授岂止是轻微的兴奋，简直就是为仅靠两张Ｘ光片就发现迄今为止最小的贲门癌而深深陶醉，而且当时的陶醉一直延续不断，并导致后来判断发生了很大的失误，对吗？作为一名医师，这是不是常有的心态呢？”

关口像是要用手术刀尖锐地剖开财前误诊的根本原因。

“这种情况偶然有可能发生。不过，为了时时刻刻注意这个问题，我们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大家严格做好充分的检查。”

“原来如此。那么，正像我们委托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所作鉴定，佐佐木庸平先生的术前检查就成为第一个问题。您在一审中陈述过，尽管曾经两次向财前教授建议做ＣＴ扫描，但财前教授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对转移灶的怀疑，没有采纳您的建议。您现在仍然维持同样的证词吗？”关口翻着一审判决记录说道。

“是的，我维持同样的证词。”

“那么，当时柳原医师是不是怀疑肺转移呢？”

“是的。因为柳原医师告诉过我，他在财前教授大查房时曾经建议做ＣＴ扫描却遭到驳回，所以我想当时他并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结核瘢痕。”

“接下来是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病理学检查室主任指出的、关于术后对切除胃没有进行充分的病理组织学检查的问题。您知道当时是怎样对切除胃做检查的、结果怎么样吗？”

“我听柳原医师告诉过我。”

“你是在什么时候听他说的呢？”

“术后第十天，就是财前教授出发去德国的第二天。”

“你是在哪里听说的呢？”

“因为我在中央检查室碰到了柳原君，所以我就询问佐佐木先生的病情，顺便问他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结果出齐了没有，他说早就做完了，病理组织学诊断结果也是局限在粘膜内的早期癌。我问采用什么方法做的检查，他说做了一片代表性切片的检查。我非常惊讶，于是建议他，因为术前没有做ＣＴ扫描，所以应该详细检查全部病灶。柳原医师回答，财前教授下达指令，那个切除胃以后要用于财前教授的科研以及临床课，所以要浸在福尔马林中妥善保管，未经教授同意不准随便乱动。”

里见讲述到这里，关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了。

“这个胃标本中包含着关乎患者性命的重要线索，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科研而占为己有呢？这难道不是太藐视人命了吗？”

“审判长！刚才的讯问是充满了对被上诉人的恶意粗暴言论，我方要求对方撤回！”

河野和国平齐声表示抗议，审判长予以认可。

“那么我换个问题，对于从术后第一周出现的呼吸困难症状有没有采取过适当的处置？当时里见证人要求财前被上诉人拍摄胸部Ｘ光片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直接对因呼吸困难而十分痛苦的患者进行了诊察，并且听柳原主治医师说明了术后经过，随即对财前教授作出的术后肺炎诊断产生了怀疑。这是因为，第一点，术后肺炎通常在术后两三天发生，而此例却已经过了一周之久。第二点，在用过治疗肺炎具有绝对效果的氯霉素之后仍不见效，因此我怀疑可能是发生了癌性肋膜炎，那就会有潴留胸水的情况，所以只要用Ｘ光透视检查就立刻能够判明。”

“原来如此。东京Ｋ大学的正木鉴定人说，根据术前Ｘ光片已经怀疑有三四十毫升的胸水潴留，如果蓄积五十毫升以上即可大致判明。因此，如果在术后那个时点进行Ｘ光透视检查的话，当然应该能够判明。但是，财前教授在那个时点也拒绝了您的要求吗？”

“是这样的。”

“如果在那个时点进行了Ｘ光透视检查并判明为癌性肋膜炎的话，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呢？”

“应该采用化疗阻止癌细胞剧增，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里见刚提到化疗，旁听席上立即响起怒骂：药物能治好癌症吗？

“请肃静！”

审判长告诫旁听者，关口为加深听众印象继续讯问。

“那就是说，术后发生呼吸困难时如果立即拍摄Ｘ光片就能发现癌性肋膜炎，再进行化疗也许就能阻止癌细胞剧增。但尽管如此，财前教授在这个时点也疏忽了相应的处置，因而把癌性肋膜炎误诊为术后肺炎，导致患者加快死亡，对吗？”

“我认为是这样。”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通过里见的证词，把财前怠慢了作为医师所应尽检查职责的行为批得体无完肤，随即回到了座位上。

“被上诉方代理人要求进行反对讯问。”

似乎早已准备好的河野律师像要一举挽回渐渐对财前不利的局面虚张声势地站起来。

“刚才里见证人指责财前教授从术前到术后怠慢了当然应做的各项检查，那么里见证人自己为什么没有实际进行哪怕是一项检查呢？”河野开口就咄咄逼人地说道。

“在医师想要进行会诊时，必须征求对方的同意。因为当时财前教授拒绝会诊，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但是，假设你真的、真的在术前就注意到了肺转移，而且在术后也一直挂虑这件事的话，那为什么每次遭到财前教授的否定就退缩了呢？打个比方来说，那就好像在Ａ电铁公司满员电车疾驰的铁路前方有某种东西，而注意到这个问题的Ｂ电铁公司的人通知了Ａ电铁公司的司机，可Ｂ电铁的司机却予以否定，于是Ｂ电铁的人就袖手旁观地看着Ａ电车颠覆。你的行为不是跟这一样吗？”

“有问题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请你不要引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令人很不愉快！”里见用严厉的语调说道。

“那好，我就用避免产生不愉快的方式来提问吧！诚如你所说，当时你几次怀疑肺转移并向财前教授说明了做各项检查的必要性。可是，您每次却都发现了财前教授观点中的真实性并予以理解，所以你就不敢亲自采取行动。你在判明结果之后才强烈地指责术前没有进行各项检查，这是不是表明你当时并没有考虑到进行各项检查的必要性呢？”

河野开始一步步地削弱里见的证词。

“不，我既不是对财前教授的否决作出妥协也不是服从。但是，就如你刚才所说，即使会诊的请求遭到了拒绝我也应该坚持到底，所以我感到自己有一半责任。”

里见的坦诚反倒使河野不知所措，接不上话茬只好就此打住。

“审判长，我的反对讯问到此为止，具体的反驳意见会在对我方证人柳原进行主讯问中明确提出。”

河野说完之后，柳原替换里见站在证人席上。河野为了让脸色苍白、紧张到极点的柳原平静下来，就用轻缓的语调开口发问。

“柳原证人当时是佐佐木庸平先生的主治医师吧？”

“是的。”

“在给患者做贲门癌手术之前进行的胸部Ｘ光检查中发现左肺下叶有阴影，你当时向财前教授请求有必要做ＣＴ扫描了吗？”

“不，没有那回事。其实财前教授指示我说，虽然这个阴影可以考虑到是肺结核瘢痕，但也不是没有癌转移灶的可疑性，所以要在做开腹手术时注意观察。”

柳原按照事先与财前商定的内容陈述了证词。

“在做手术时你担任第一助手，是吧？开腹所见怎么样呢？”

“正如财前教授所作诊断，胃贲门后壁有个拇指头大的癌肿，并没有转移到周围腹部脏器。考虑到术前的胸部阴影，术中对肝脏进行了慎重仔细的检查，但没有发现转移现象，只用了短短两小时十分就完成了胃全切除术。”

“那么，术后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结果是在术后第几天作出的呢？”

“术后第五天。”

“是谁做的检查呢？”

“第一外科病理学科相关人员。”

“你也看过组织标本吗？”

“是的，我看过。”

“你看过之后所见如何呢？”

“正如检验单上所写，癌浸润停留在粘膜内侧，当然没有血管侵袭，属于早期癌。所以我松了一口气。”

“你在过去的病例中采用过检查整个病灶的方法吗？”

“我经历过一次。就在一年之前还都是对一个病灶做一片代表性切片，这是本校附属医院的惯例。”

“原来如此。那么，根据病理学检查的结果，你完全排除了转移的可疑性吗？”

“虽然事实上我更加确信术前所担心的胸部阴影为结核瘢痕，但仍然没有完全排除疑问。”

“那么，对于患者在术后第一周开始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你做了什么处置？这是与一审中重复的问题，请你再陈述一遍。”

“由于在发作之前恢复经过相当顺利，因此当护士跑来报告时我感到特别意外，立刻赶到病房，看到佐佐木先生被痰液堵住了喉咙，表情十分痛苦，所以采取急救措施注射了维他康复和镇咳剂并请示了教授。教授指示说，在术后第一周发生术后肺炎虽说时间过迟，但即使假定胸部阴影为转移灶，但那么小的病灶并不会发生剧增并引起癌性肋膜炎，而且发烧热度相当高，所以只能考虑是术后肺炎，需要用氯霉素加以抑制。”

“用药后有效果吗？”

“在开始用药十二个小时之后的次日早上，患者转为低烧状态，咳嗽也稍稍平静下来了。但是从中午开始再次发高烧，痰也堵在喉咙里，所以我又去请示教授。教授说氯霉素用药方法不适当，所以需要更大剂量的强力冲击，所以把原先每六小时注射五百毫升缩短为每四小时一次。”

“但是，你当时向财前教授提出做胸部Ｘ光检查的请求了吗？”

“没有。因为我确信那是术后肺炎，所以……”

柳原再次作了伪证。

“是吗？那么财前教授在赴欧出发前针对胸部转移灶留下什么意见了吗？”

“是的。他说，虽然患者目前的症状毫无疑问是术后肺炎，但是贲门癌即使在对切除胃进行病理学检查否定了转移，而标本毕竟只是病灶的一部分，总之癌症手术往往会发生完全意料不到的情况，所以必须严密注意不能有丝毫懈怠。”

柳原不时地垂下双眼陈述事先与财前商定的证词。

“尽管事先作出那么细致周到的指示，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像教授留下的话所说，后来发生了完全没能预料的癌细胞剧增，患者终于不治身亡。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河野以其一贯的风格作出总结回到座位上，柳原松口气眨了眨眼睛。接下来就是按照财前的指示巧妙地躲闪关口的反对讯问了。

关口征得审判长的准许之后立刻站起来展开反对讯问。

“刚才听了你的证词，发现你连患者发烧和呼吸困难都逐一跑去报告教授并请示处置方法，作为进医务部已经六年的医务员这不太正常吧？难道你不应该根据自己的判断自主做治疗吗？”

“不，我们医务员无论任何事情全都有义务报告，教授根据报告下达指示。这就是财前外科制定的方针。”

“哦？是这样吗？不过，你认识第一外科病房的前护士长龟山君子女士吗？”

“是的，我认识……”

关口突然提到龟山君子，柳原猝不及防，说话吞吞吐吐。

“这位龟山女士证明，柳原医师在术前曾建议过财前教授进行ＣＴ扫描，你承认吗？”

“不，我不承认。”

“刚才里见医师也陈述过同样的证词，你还是不承认吗？”关口用强烈的语调问道。

“因为我不记得了，所以无法承认。”

“是吗……龟山女士为了患者的遗属出庭作证，连她毫无任何关联的丈夫也受到了公司的打压。不过，她得到了丈夫的理解并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尽管已经怀孕在身仍然毅然站在证人席上。而且，里见医师也不惜牺牲自己的职位，从一审到现在始终坚持正确的证词。所以，请你也凭医师的良心作证吧！”

“但是，我……”

“请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承认了，那么由于商店倒闭而进入大卖场做小生意的佐佐木先生的遗属就能得救了。请你像当初宣誓的那样陈述事实真相。”

关口这番话并非从律师立场出发，而是从作为一个人的立场出发要求柳原作出正确的证词。柳原嘴唇抽搐着伏下镜片后边的双眼。

“柳原大夫，求求你！请您说出事实真相吧！”

会场上突然发出呐喊声，良江冲到柳原面前。法警慌忙跑上前把良江拉回到座位上去，但良江挡开了他们的手。

“柳原大夫，请你说出事实真相，只要说出事实真相就可以了！如果你不说的话，我死去的丈夫和留下的我们母子都不会就此罢休。这太残酷了！”

良江惨叫般的悲哀呼唤响彻了法庭。柳原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额头上的油汗滴落下来。

“柳原先生，请你鼓起勇气说出事实真相。除了在这上述审的法庭之外，再没有能够唤起你良心的场所了。”

关口也试图打动柳原的心。柳原扭曲着面孔，像要冲破禁锢心灵的坚硬外壳般向前倾倒。

“不，我不能承认。”柳原拼尽全力拒绝道。

“是吗……遗属们这两年来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可是你作为医师……作为一个人……”关口紧握拳头、声音颤抖，但又像是改变了主意。“刚才你说财前教授出发前留下指示，叫你做好万全处置不可懈怠。那么，从术后第一周佐佐木庸平先生出现呼吸困难到财前教授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之间，他是否说过哪怕只是一次拍摄Ｘ光片检查胸部，或命令你这样做呢？”

“……”这下柳原哑口无言了。

“怎么样啊？柳原证人……”

关口用强烈而严厉的语调催促柳原回答，而柳原拼命地咬紧牙关拒不回答。耳鸣般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几分钟。

“柳原证人，请你拿出勇气提供证词！”关口再次说道。

但是，柳原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拒不回答。关口觉得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结束了对柳原的讯问转向审判长。

“虽然无法从柳原证人口中得到证明真相的证词，但我们已经了解到，财前教授在术前术后曾经有过三次发现癌转移灶的机会。但尽管如此，他却疏忽和错过了全部机会。无论柳原证人的证词如何，这都是证明财前教授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肺转移的证据。还有一个能够进一步明确证明的就是完全没有进行化疗。一台已有转移灶的手术需要按照什么样的治疗方案实施？另外，如果实施了这样的治疗方案能使患者生命延长多久？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方申请委托鉴定人。”

河野和国平也当场请求道：“我方也要申请委托鉴定人！”

第三十二章

学术会员选举的开票结果即时传来，财前教授一直占领先优势。平时只有医务长以上职务的人才能进入的教授办公室里，挤进了佃讲师和十名辅选专职医务员。佃讲师自己坐在电话机前，把听到的得票数填入表中。

截至现在，财前得票数为六千三百零九票，神纳为五千七百八十九票，财前在激烈交锋中暂时领先。财前坐在真皮转椅上抽起雪茄烟来，但由于对手是神纳，所以如果不能拉大票数差距他就不能盲目乐观。

电话铃声响起。

“财前七千三百二十票，神纳六千零三十六票……”

佃友博在记录纸上舞动钢笔并复述票数，聚集在周围的辅选专职医务员们一下子沸腾起来了。由于东京的选举管理会只通知最终开票结果，所以安西医务长昨天就去了东京，把从选举管理会得到的开票数量通过电话实时传到这边来。

“老师，听说您的得票数持续上升，看样子再得七百票就确定当选了！”

“是吗？那就快结束啦！”

财前捻熄雪茄烟卷，终于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他已经把下午的教授大查房交给金井副教授代劳，连佃讲师和十名辅选专职医务员都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同事或年轻医务员代理，众人全挤在了教授办公室里。虽说财前占了优势，但在尚未接到确定当选的通知之前，选战就还没有最后结束。这种的焦急等待从刚才起就使财前和佃友博他们焦躁不安。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佃拿起话筒。

“财前八千零十九票，神纳六千三百一十票。确定当选……确定当选吗？”

佃友博用兴奋的嗓音向安西医务长确认之后，十名医务员雀跃欢呼道：“财前教授当选，万岁！”

“老师，恭喜、恭喜！”

“老师，您是学术会员啦！”

众人兴奋不已地纷纷表示祝贺，办公室里响起了掌声。

“感谢各位！这全都归功于大家废寝忘食的努力工作呀！我马上就去向鹈饲院长报告，你们通知全体医务员。”

财前满面红光地向医学院长办公室快步走去，敲门后秘书探出头来说院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财前走进鹈饲的房间立刻报告说：“老师，刚刚接到确定当选的消息。承蒙老师多方关照，学生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才好。”

财前用从未在医务员面前展现过的低姿态深深鞠躬，鹈饲把肥胖的身体向前猛挪一步。

“财前君，你第一次出马就能当选真不简单呐！这样一来，推举你的我在校内外的面子也得到了提升，实在是件大好事，更是本校的名誉啊！洛北大学的神纳现在大受打击，今后在内科学会也没面子了！这真是可喜可贺呀！啊哈哈哈！”

鹈饲为阻遏神纳在内科学会中的势力而推举财前充当对立候选人，他达到目的充满喜悦的笑声响彻了天花板。

财前走出医学院长办公室，由于为他当竞选参谋的妇产科叶山教授去九州参加学会而不在学校，他便立刻返回了第一外科医务部。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医务部的桌子上摆满了啤酒、威士忌酒，还有花生、奶酪、咸饼干等下酒零食，五十来个医务员围着桌子等待财前到来。财前一跨进医务部，佃友博就站了起来。

“衷心祝贺财前教授当选学术会员，全体医务员同声欢呼：万岁！”

在佃友博的带领下，众人热烈鼓掌。财前等掌声落下后说道：“因为有了大家团结一致的竞选措施，我虽然首次参选学术会员就光荣当选，在此表示感谢。刚才，我向医学院长报告了选举结果，院长也非常高兴，认为这是本校的光荣。因此，我希望大家在今后的科研和诊疗工作中更加努力，无愧于学术会员教授主管的研究室成员。”

财前扫视在场的医务员们并用教授的语气讲话，现场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然后就是无拘无束的庆祝会。代替财前大查房的金井副教授也匆匆赶到，佃讲师和资深助教们聚集在财前身边。

“因为击败的对手是洛北大学的教授，所以真是大快人心呀！以前每届会员都被那帮家伙霸占，在决定科研经费的配额方面为所欲为。”

“老师，这样第一外科就大功告成啦！不仅在校内，即使在校外也能吃得开啦！”

财前周围响起赞美和奉承的话语，他陶醉在胜利的喜悦和微醺的快意当中。他不经意地朝窗边望去，却见柳原独自伫立连啤酒都没喝。沉浸在当选喜悦中的财前看到柳原那个样子，心里立刻想起三天之后的庭审便兴致大减。他还端着啤酒杯就大步走向窗边。

“柳原君，你这是怎么啦？只有你觉得我当选不值得庆贺吗？”

正在眺望窗外的柳原惊愕不已地扭回头来。

“哪、哪有的事儿呀？我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

“不，教授当选，我当然很高兴，只是我不会喝酒，所以……”

柳原答话时结结巴巴，眼里浮现出在佐佐木庸平官司中被财前强迫作伪证之后的怯懦，这副模样再次刺激了沉醉于爽快胜利兴奋中的财前。

“你这种说起话来扭扭捏捏像个黄花闺女的样子我实在受不了啦！上次在法庭上也是这个样子。大不了就是站在证人席上而已，你却连话都说不利索，自始至终都那样战战兢兢，所以才让关口律师钻了空子，对审判长的心证形成造成了不良后果。所谓黄花闺女只适用于女人，你好像也该试一下黄花闺女啦！这样也能帮你去掉奇怪的娘娘腔嘛！那位富于肉体美的华子小姐怎么样呀？”财前冷言冷语地揶揄柳原，态度与柳原出庭之前截然不同。“尤其是在佐佐木良江哭诉的时候，你怎么会是那副德行呢？哭丧着脸都快吓瘫了，简直是个大活宝！”

周围响起一阵失笑声。柳原心中涌起对财前的愤怒：难道证人讯问一结束我就没用了吗？他从这里看到了财前那颗冷酷而残忍的心。就连在这次高奏凯歌当选学术会员，他也是通过把江川等年轻医务员外调到为医师不足困扰的舞鹤综合医院换来选票达到的。想到这里，柳原愤怒得浑身颤抖起来。

在帝塚山的庆子公寓里，财前只脱掉了外套穿着衬衣倒在床上，疲惫不堪的面孔朝着天花板。

在医务部祝酒狂欢之后，他又在北区万力酒家另设答谢宴，参加者还有鹈饲院长、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锅岛贯治和岳父财前又一，随后又跟河野、国平两位律师协商三天后将要进行的鉴定人讯问事宜，最后来到了庆子的房间。他一进门只说了声“我当选了”就倒在床上，庆子坐在床边方凳上跷起了美腿。

“恭喜你啦！不过接下来才要命呢！在这四五天里，你还得在校内、医协和校友会设宴庆祝，另一方面还得研讨下次化疗鉴定人的讯问策略，恐怕连喘口气儿的时间都没有啦！不过，鉴定人找好了吗？”

“我委托在一审中出庭的千叶大学小山教授再次做鉴定，他本人也已经答应啦！”

“真有你的呀！考虑得很周到嘛！小山教授是医学界第一把手术刀，他经常到处放话说，只有刀术不行的外科医师才总是把化疗挂在嘴边。所以，他当你们的鉴定人最合适不过啦！而且，无论是声望还是在一审中富有说服力的逻辑性和伶牙俐齿，他都是无可挑剔的啦！”

庆子真不愧是女子医大的退学生，只需提到小山教授，用不着多解释就明白财前的意图所在了。

“那么，佐佐木方的鉴定人是谁呢？”

“北海道大学第二外科的长谷部教授。”

“长谷部教授……我不知道。他化疗研究的成就很高吗？”

“就算是吧！他认为外科手术对癌症的治疗已经达到了极限，在战后很快就把化疗导入癌症的手术治疗。在对于化疗的态度中，有积极论的‘鹰派’和消极论的‘鸽派’，而他被视为‘鹰派’的代表人物。”

“那就是说，没太把化疗当回事儿的‘鸽派’老大小山教授要跟‘鹰派’的长谷部教授单挑对决啦！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在目前的化疗研究中尚未出现五年存活率的数据，化疗副作用的问题也还在争论当中，所以不可能因为我没对佐佐木庸平这种早期贲门癌进行化疗就追究我的医疗责任。”财前望着天花板说道。

“是吗？不过，我上次旁听了鉴定人讯问之后，总觉得你在被对方一步步地逼进死路，他们会在化疗或某种预料不到的问题上追究你的责任。真的不要紧吗？”庆子不安地问道。

“你别说那种不着边儿的话啦！不管佐佐木那边采用什么样的战术向我进攻，我都可以用压倒对方的逻辑予以回击。我怎么会输给医学门外汉律师呢？”

“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么医师就可以稳坐比正妻更加不可动摇的位置啦！”庆子揶揄道。“不过，对方还有里见君呢！上次你把他领到我们店里去的时候，即使他只说了一句话，但是那个人很不简单呐！虽然穿着打扮土里土气、呆头呆脑，但实际上很有骨气，或者说心怀某种不可侵犯的信念。即使是像我这种无论什么样的一流企业老板和名人都能使手段随意摆布的人对他却无从下手。所以，就算你能胜过所有的人，最后也赢不了里见君，不是吗？”

庆子虽然说得漫不经心，但这番话却十分尖锐地刺进了财前心中。这本来是财前自己在无意识当中留在心底的对里见的畏惧感，而现在却因为庆子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形成明确的意识浮现出来了。即便能够蒙骗其他所有人也不可能蒙骗里见的畏惧感袭上心头，他为了驱散这种畏惧感而从床上猛然坐起，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你怎么啦？脸色不对劲儿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没有！好几天连轴转地开会，累啦！每天晚上都要喝酒、熬夜，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

“不过，你最近确实有点儿瘦了。而且俗话说‘医家疏于养生’，所以你还是让内科教授看看吧！我很担心呀！”

“这话不像你的风格嘛！你刚才还拿里见的事情烦我呢……”

“可这是关乎健康的大事，不能不当回事儿。反正今晚酒类一概不要喝，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就回夙川吧！”

庆子说着给财前盖上毛毯想让他安静入睡，可财前反而感到疲劳到极点的身体中涌出饥渴的欲望，伸出毛茸茸的手臂使劲把庆子的身体拉过来。

“今晚不行啊，你太累啦……”庆子推开他说道。

但是，财前粗壮有力的臂膀强行压住了庆子丰满的身体。

北海道大学的长谷部教授和千叶大学的小山教授出现在法庭上，被称为化疗研究领域里的“鹰派”代表与“鸽派”代表围绕一名患者的死亡怎样展开关于化疗的辩论，引起了广泛的注目。当前正值“药物能否治愈癌症”的问题引起公众兴趣的时期，所以旁听席上还能看到普通市民的身影。

上诉人方的鉴定人长谷部教授是五十岁的少壮教授，但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证人席前就已经透出坚毅的性格，而被上诉人方的小山教授作为日本癌症学会会长在媒体界也十分活跃，虚张声势地摆出了充满自信的架势。

法官对两位鉴定人进行了身份讯问之后要求他们宣誓，并促请上诉方进行讯问。关口律师先向长谷部深深鞠躬，感谢他早上七点钟就从北海道千岁机场出发来到大阪，随即开始了讯问。

“首先是第一项鉴定事项：像本案这种术前已有转移的癌症治疗与早期癌相比有哪些不同点？应该制定什么样的治疗方案呢？”

长谷部专注地倾听关口的话语，然后慢慢地说道：“在癌症诊断学不断进步、停留在粘膜内侧的早期癌被大量发现的今天，原先被当作‘绝症’和‘宣告死亡’而谈之色变的癌症的凄惨印象已经有了相当大的改变。在此无需赘言，这是因为早期癌只要做手术摘除病灶就基本上永久治愈了。可是，癌细胞一旦穿透粘膜转移为进展期癌的话，即使完全摘除了病灶本身，裸眼难以辨识的癌细胞也已经扩散到了全身，将来还会复发并导致死亡。现实当中就有很多这样的病例。因此，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两者的治疗目标，前者的目标是永久治愈，而后者是力求延长寿命哪怕多活一天。因此，治疗方案当然也会有所不同。也就是说，完全没有转移的早期癌，正如刚才所说，只需开刀摘除病灶即可解决一切问题。但是，在治疗已有转移的癌症时，由于伴随着癌细胞可能转移并急剧增殖导致死亡的危险性，所以在摘除主病灶时必须采取比平时更加慎重的态度，要在术前、术中和术后管理采取万全的措施抑制转移灶的急剧增殖，因此必须考虑制定力求提高延长寿命效果的治疗方案。所以，本案病例既然已经有了肺转移，那么即使贲门癌手术本身是适当的，也还是难以达到永久治愈。在把这方面情况告知患者家属的同时，还要时刻考虑到肺转移灶的恶变，采取尽量抑制恶变的治疗方法。”

关口使劲地点了点头。因为长谷部在对第一项的鉴定意见中，首先明确指出财前由于把已有转移的贲门癌误诊为早期癌而导致整个治疗方案的失误。

“那么，接下来是第二项鉴定事项：为了抑制本案中转移灶的恶变以保护患者的生命，必须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法呢？”

“像本案这种血道转移的癌症必须作为全身性疾病对待，因此，对于转移灶所进行的二次手术或放射疗法都只是局部治疗而已。所以，我个人相信化疗才是最适当的治疗方法。”

化疗方法的积极论者、被视为“鹰派”代表人物的长谷部教授极为自信地表明了他的见解。

“所谓癌症的化疗，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使用药物治疗癌症，这样解释对吧？”

关口用直率的语调询问，长谷部教授苦笑了一下。

“因为化疗是通过外部注入抗癌药来杀灭体内的癌细胞，所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在癌症的机理尚未探明的现在，还没有任何抗癌药能够彻底治愈癌症，因此令人十分遗憾。在现阶段，对于复发而无法做手术的癌症和已经转移只靠手术无法彻底清除癌细胞的病例，就要使用抗癌药尽可能多地杀灭或抑制恶变，以求延长患者的生命。而且，治疗效果也在稳步提高。”

“接下来是第三项鉴定事项：如果对本案病例实施化疗的话，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采用哪种方法呢？”

随着鉴定事项的推进，问题接近了本案的核心。

“既然目前的抗癌药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治愈癌症，那么哪种抗癌药对哪种癌症疗效好、采用什么样的用药方式既安全又有效，这些问题在学会上还有争论，学者之间也许多少有些不同意见。不过，在实施摘除主病灶的手术过程中，通常会使用丝裂霉素抗癌药。”

“哦？在手术过程中……”关口向前探身说道。

“这种疗法可以称之为‘术中一次性大量注射丝裂霉素疗法’。在摘除主病灶之后立即一次性静脉注射丝裂霉素二十毫升，然后在第二天注射十毫升。这样做的目的在于使用人体所能承受的高浓度抗癌药，一举杀灭在术中流入腹腔或血液中的癌细胞，同时对具有由手术外科侵袭引起恶变危险的转移灶进行抑制。如果本案病例在手术中采用一次性大量注射疗法的话，或许能够防止转移灶恶变而避免癌性肋膜炎的发生。而且，即使假定没能防止癌性肋膜炎的发生，我也确信能够防止那样急剧的发作。”

“那就是说，如果在手术方案中考虑到加入化疗方法的话，也许能够防止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的癌性肋膜炎发生，对吧？但事实上却完全没有采取那样的措施，而是直接实施了手术治疗。不过，即使是在术后是不是还有通过化疗延长生命的机会呢？”

“在术后第一周发生呼吸困难时，虽然最佳时机已过，但仍然应该注意到转移恶变并并适时进行化疗。这时如果能立刻拍摄Ｘ光片的话，胸水潴留即可一目了然，再进行穿刺检测只需两三分钟即可诊断出癌性肋膜炎。所以，在向胸腔内注射十毫升丝裂霉素的同时，如果患者全身状态允许还可以做静脉注射。采用这样的治疗方法，抗癌药的效果非常彻底，胸水会快速减退，应该不会出现急剧死亡的情况。”长谷部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接下来是第四项鉴定事项：假设本案能够在术中进行化疗的话，您认为佐佐木先生能够延长生命多久呢？另外，即使错过了最佳时机，如果从术后第一周开始化疗又会怎么样呢？”

这是证明未做化疗与患者急剧死亡之间因果关系成立的重要问题。长谷部沉思了片刻。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根据我迄今为止治疗的病例数据清楚地显示，只要进行化疗，即使不能完全治愈也有某种程度延长生命的效果。但虽说如此，在本案中要想寻求患者能够延长生命几年几月这种法律性的因果关系，因为化疗的病例不像手术治疗那么丰富，所以不能轻率地作出论断。不过，我可以提供最接近本案的胃癌腹膜转移患者术后延长生命的数据。至于法律性的解释，我想就交给法律专家吧！”

提到具体的延命天数，长谷部教授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慎重。他展开记录数据的大表格让法官席也能看到。

胃癌腹膜转移术后存活率

“这是我们应厚生省化疗研究学会的委托作出的研究报告。正如各位所见，未经化疗组在第二年全部死亡，术后化疗组在第三年全部死亡，而术中化疗组到了第四年的今天还有百分之十六的患者存活。各组之间的有意义差距相当明确，既有化疗不太奏效的癌症，相反起效的癌症治疗效果却特别好。我想这一点能够得到大家的理解。”

“关于化疗奏效的癌症，根据近畿癌症中心病理学研究室的都留主任判断，本案病例属于未分化型腺癌。这种情况怎么样呢？”

“可以说，这是通常对抗癌药具有敏感反应的癌症类型。”

“那么，本案病例如果在术中进行一次性大量注射丝裂霉素治疗的话，佐佐木先生就有可能存活三年以上。即使在术后第一周进行化疗，也应该足够延命两年，对吧？”

关口力求从长谷部口中得到佐佐木经过化疗后的延命天数。长谷部思考了片刻。

“假定用药过程十分幸运，倒也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要是不能保证过程顺利的话，我们还必须考虑到相反的情况。不过，即使发生了癌性肋膜炎，也不可能让患者在术后第二十二天死亡。就算在癌性肋膜炎发生后才开始化疗，至少也能存活六个月，而且可以考虑到更长的存活时间。总而言之，我认为应该不会在六个月以内死亡。”

长谷部始终秉持慎重的态度，最后作出了“至少六个月”的鉴定，显得很有分量。关口难掩兴奋的表情。

“一个人即使无法避免死亡，但如果尽力治疗的话也能存活六个月以上，其中包含着无以替代的重要意义，这是本次庭审最重要的鉴定意见。而且，如果佐佐木先生能够延命这么长时间的话，还可以处理身边事务和事业善后，遗属们也就不会被迫忍受今天这样的悲惨生活了。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刚刚坐下，被上诉人方的国平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反对讯问。

“刚才听了长谷部教授的见解，果然不愧号称化疗‘鹰派’的人物。但是，您只展示了化疗的成果，却没有提到副作用怎么样。您所做的化疗难道就没有副作用吗？”国平一开口就用充满讽刺的语调问道。

“尽管会是暂时性的，但是从投用抗癌药的第一周开始仍会出现白血球和血小板减少。所以，目前还无法避免由此引起的贫血、食欲不振、呕吐等症状。不过，投药方法经过研究正在逐步地改善。”

“如果只是贫血和食欲不振倒也并无大碍，但术中大量投用丝裂霉素的方法副作用太强，据说甚至还有导致患者死亡的案例呢！关于这一点您怎么看呢？”

国平的讯问意在攻击对方的弱点。

“在一次性大量注射疗法的初期，曾经进行过无数次慎重的基础实验。但尽管如此，还是吃了很多苦头。反对化疗的学者们强烈指责这是‘核爆疗法’‘神风疗法’，但即使在当时，也从未有过直接导致患者死亡的病例。”长谷部目光锐利地望着国平和坐在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答道。

“像长谷部教授这样的专家虽然没有经历过直接致死的病例，也还是常常听说化疗的弊病。把这种东西用于本案的病例不是反而更加危险吗？您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够说明只要进行化疗就能让佐佐木先生延命六个月以上呢？”

国平执拗地力求否定对佐佐木庸平进行化疗的延命效果。

“我依照此前的研究成果，用最合理的思路进行了陈述。可尽管如此，你却执拗地强调化疗的危险性。那么，你是不是掌握了本案病例采用化疗就会在二十二天内死亡的依据呢？”长谷部反问道。

“……没有。不过吧，本案中的癌症毕竟是严重恶性的，无论是否进行化疗，结果可能都一样……”

国平面对长谷部出乎意料的反问狼狈不堪。

“请你不要搬弄一知半解的医学知识不懂装懂。我在本庭从刚才起就一直慎之又慎地陈述了化疗的效果。因为每当媒体报道新抗癌药和用药方法时，就会有全国的患者和家属打电话或寄信询问，门诊室前更是大排长龙。这是我的亲身经历，也因此更加切身地感受到民众对化疗的期待有多么高，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陈述了慎之又慎也可以说是很消极的意见。其实，如果让我抛开这种顾虑来讲的话，岂止是六个月，就是延命一两年也有可能。另外，虽然你反复多次地强调副作用，但如果这确实是能使患者延长余生的唯一方法的话，即使多少会有风险，医师也会宁愿相信疗效而实施化疗。我认为这是承托患者生命的医师所应该具备的道德。本案病例在并未用尽所有治疗方法的情况下导致患者死亡，这一点令我深感遗憾。”

国平的反对讯问遭到了长谷部的凌厉反击。

“我再没有要问的问题了。”

国平仓皇地结束了讯问。审判长在鉴定书上填写了些什么。

“接下来进入被上诉人方的主讯问。”

审判长说完之后，在一审中围绕已有转移灶的主病灶是否适用手术治疗的鉴定与东北大学一丸名誉教授争论而把财前方导向有利的千叶大学小山教授，似乎意识到旁听席上的目光而精神抖擞地站在了证人席上。国平立即用殷勤的姿态迎接他。

“我方委托小山鉴定人的第一项鉴定事项是，未做化疗与本案佐佐木庸平急剧死亡的因果关系。作为癌症学会的会长，小山鉴定人对这一点是怎么考虑的呢？”

国平想借小山的力量彻底驳倒长谷部的鉴定，其昂扬斗志溢于言表。小山两眼闪闪发光。

“因为我对化疗的效果还几乎全不相信，所以先从结论来讲，我不能认定由于未做化疗而加快了本案患者的死亡速度。因此，我判断两者之间完全没有因果关系。”他一开口就断下结论，“在一亿日本人都对癌症神经过敏的今天，不开刀用药物治疗是每个人的梦想。这种治疗癌症的理想总有一天会实现，也许握手术刀的外科医师全部失业的时代即将到来。但是，在反观现实中的癌症治疗的时候，能够达到永久治愈的却只有通过外科手术和放射治疗。采用化疗治愈的实例，我自己当然不必说，在学会上也还一例都没有报告过。即使在延命效果这一点上，虽然以北海道大学长谷部教授为首的少数化疗专家拿出了做化疗比不做好的统计数据，但以我公平地看，一般来说，尽管某种癌症在某个时期能够短期奏效，但手术与化疗并用的病例在三年后或四年后的存活率与单纯手术治疗的病例相比几乎没有差异。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起效’的话，那就没有理由特别强调其延命效果。我开头就说我到现在还几乎完全不相信化疗的效果，也是根据上述理由。再加上考虑到副作用的问题，不仅会使患者承受巨大的痛苦，有时甚至伴随着生命危险。这样的化疗，我认为还是尽量不做最好。”

他虽然一开口就提到医治癌症的未来属于化疗，而在现实当中却强调化疗的副作用并予以彻底否定。

“抗癌药的副作用真有那么危险吗？”国平抓紧时机问道。

“只要想想抗癌药的发明灵感来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军使用毒气，你就应该明白了吧！那种毒气的效果是针对细胞分裂的毒性，而抗癌药说起来也就是破坏癌细胞的毒药。但是，由于癌细胞是人体产生的正常细胞发生了某种突变，因此破坏癌细胞同时也就是破坏正常细胞，特别是对骨髓造血功能和消化器官粘膜造成的伤害十分巨大。对这一点必须予以充分的认识。”

“那么，术中一次性注射大量抗癌药的副作用相当强烈吧？”

“完全如此！再怎么说都是要给人体注射二十毫升的毒药，所以还会带来肠道出血、肠穿孔、缝合不严等状况。患者的抵抗力本来就因为做手术大大降低，注射抗癌药就会更加削弱抵抗力，由此引起并发症就严重了，而且不能否定并发症导致死亡的可能性。因此，即使在本案病例中没有实施难以期待延命效果且尚未确立安全用药方法的化疗，那也与没有使用结核特效药对氨基水杨酸或链霉素去治疗结核的意义根本不同。这是我要强调的一点。”

小山教授不愧是化疗消极论的“鸽派”，用权威的姿态彻底否定了佐佐木庸平的死亡与化疗的因果关系。国平满意地频频点头。

“接下来，第二项鉴定事项是，作为本案的治疗方案把贲门癌手术与肺转移灶手术分为两个阶段实施是否妥当。请谈谈您的见解。”

这是财前在一审中所主张的、考虑到肺转移而分阶段实施手术的方案。在手术技法方面优于财前并具有国际声誉的小山教授在国平话音未落时就侃侃而谈起来。

“在一个时代以前，曾经盛行过不应对已有转移灶的主病灶实施手术的观点。在一审当中，我也跟原告方鉴定人、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激烈辩论过。但是，本案的贲门癌手术则是完全适当的，正像法院也认可的那样，如今这已经是医学常识了。在包括我和财前教授这样态度积极的外科医师之间，还进一步对转移灶实施手术，实现了对转移灶已经绝望的患者的永久治愈。这类病例已经有过大量的报告，在癌症治疗中手术刀的可能性非但没有达到极限，反而越来越扩大了。”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采用化疗都是那些对自己手术技法没有把握的外科医师的做法。

“那就是说，小山教授针对本案病例也会制定两阶段手术的治疗方案，对吗？”

“当然是这样。一般说来，转移灶并不会因为对主病灶实施了手术就急剧恶变，因此可以等患者体力恢复之后，再实施胸部转移灶的第二阶段手术加以抑制。所以，如果其间发生了恶变的危险，就像本案中的坚硬结节型癌瘤，需要采用的是放疗而不是化疗。”

“原来如此。您的鉴定意见我十分清楚。那么最后是第三项鉴定事项：我想针对在术后第一周发生的呼吸困难、发热等症状请教您的诊断意见。当时，财前教授根据主治医师的报告诊断为术后肺炎，如果是小山教授的话会怎样诊断呢？”

小山稍稍停顿之后说道：“我没有实际诊察过患者，所以不能直接断定。不过，呼吸困难的症状是逐渐发生的还是急剧发生的呢？”

“根据主治医师柳原的证词记录，是‘突然发生了呼吸困难’。”国平翻着判决记录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直接考虑到肺部急性炎症，而不是肺转移灶恶变。我大概也会诊断为术后肺炎并指示使用抗生素吧！一般说来，肺癌的发展是缓慢进行的，而本案中的胸部阴影只有小指头大，而且癌细胞连直接浸润都没有就发生了血道转移，在术后一两周内突然引起了癌性肋膜炎。虽说癌症这种疾病根本无法预料明天会怎样变化，但本案的情况确实超出了当今医学常识的范围。尽管当时没能立刻诊断为癌性肋膜炎，但我确信这绝不是应该予以追究的过失。”

“感谢您提供了这么多宝贵意见。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国平刚刚坐下，坐在另一边的关口间不容发地站了起来。

“小山教授刚才在应答第三项鉴定事项时，先是说因为没有实际诊察患者所以不能直接断定，然后又说可以诊断为术后肺炎。那么如果是小山教授的话，只要直接诊察患者不就能够鉴别究竟是炎症还是癌症了吗？”

关口像是在挑战小山教授的自尊心。

“这……也许能鉴别出来……但是，我毕竟没有亲自诊察，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小山含糊其辞地答道。

“那么，当时如果拍过Ｘ光片的话，先不管医学常识如何，您不认为能够发现癌性肋膜炎吗？”

“那……大概……能看出来吧！不过，这些事情用不着教授一项一项地下指示，当然可以由主治医师自主判断嘛！”

“主治医师当然认为有必要拍Ｘ光片并提出了建议，却被财前教授驳回了。”

关口此话一出，国平立刻插言。

“我反对！柳原医师在一审和二审中都已经明确否定有过那样的事实。”

“那是柳原医师在作伪证。里见医师的证词也已经否定了那项证词的可信性！”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请双方代理人冷静！请关口代理人继续讯问。”审判长催促道。

“小山教授，您对财前教授驳回主治医师建议拍Ｘ光片有什么看法呢？”

“对于尚未判明真伪的问题我无法表达意见。可是，不仅限于拍Ｘ光片这一件事，如果进医务部六年的主治医师还动不动就请示患者呼吸困难怎么办、抗生素不奏效怎么办的话，那么身兼诊疗、科研和教学三项任务的教授根本无法承受。主治医师就是为此而存在，所以应该担当某种程度的诊疗责任。如果本案中的主治医师自主性再强一些的话，那就不必事事请示，只要觉得有异常就可以进行Ｘ光透视检查，发现胸水潴留就应该实施穿刺检测，而请示教授是过后再行办理的事情。如果主治医师当时能够做完这些处置再向教授报告的话，那么，即使财前教授没有亲自诊察患者也应该能够作出更加适当的判断。如果硬要追究本案的遗憾之处的话，我认为就是主治医师没有自主性。”

小山在为身为教授的财前庇护。

“但是，那是由于财前外科严重的封建性使柳原医师不得不那样做，可以说还是与教授的责任相关。这且不论，如果小山教授在实施Ｘ光检查后发现了癌性肋膜炎的话会做出怎样的处置呢？这时您还会坚持进行肺转移灶的第二阶段手术吗？”

关口虽然知道对方会回答“不”，但还是继续猛烈攻势。

“不，那时就不能实施手术了。”

“那么，您会采用放疗吗？”

小山教授听出关口讯问的意图所在就恶狠狠地瞪着他。

“如果引起癌性肋膜炎的话就只能采用化疗了。不过，即便使用了抗癌药，究竟能起到多少延命效果，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就连化疗的消极论者小山教授都认为癌性肋膜炎除了化疗别无良策，是吧？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得到预期的反对讯问效果回到了座位上。审判长跟左右陪审法官小声商讨了片刻。

“本法院想向长谷部和小山二位鉴定人补充讯问一两个问题，请你们到前面来。”随即先转向长谷部教授，“关于化疗效果，你刚才已经展示了由厚生省委托研究的报告，并通过具体数据证明了化疗的效果。不过，尽管已经有了这些数据，还是能够听到化疗无效的强烈声音。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审判长针对围绕化疗效果所产生的巨大意见分歧提出了疑问。长谷部像是在思索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视审判长。

“也许我表达得不太准确，但我认为形成分歧的根本原因大概在于每位医师所秉持的医学概念不同。打个比方，假设化疗能够延长半年生命，那么虽然只有半年时间，从中找到某种意义的人就会主张化疗有效。而对于以存活五年为目标的人来说，只有半年存活时间就根本不值一提，也就是说疗效无从谈起。所以，出现这种意见分歧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在不相信化疗的声音当中，有很多是由于根本没有采用过化疗或由于初期的用药方法不稳定而尝到了苦头，因此而盲目地断定化疗无效。我对此深感遗憾。”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请教小山鉴定人：你曾经尝试过一次性大量注射丝裂霉素的治疗方法吗？”

“没有，我没有采用过这种方法。这是因为即使不采用那样的方法，也还有其他可以抗癌的手段。”

小山教授以其日本癌症学会会长的威严和从容作出论断。审判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山教授。

“但是，你刚才提到在发生癌性肋膜炎时除了化疗别无良策。你有过这种经历吗？”

“有过。”

“在这种情况下的延命效果怎么样呢？”

“因为每个病例的具体情况完全不同，所以还无法得出结论。我这样说你就应该明白了。”

他紧闭嘴唇显示出不再接受任何讯问的傲慢态度。

“那么，本法院的讯问到此结束。休庭！”

审判长宣布之后默默地站起身来。

新大阪饭店的三楼宴会厅里装饰着大朵菊花，这里将盛大举行财前教授当选学术会员的庆贺宴会。以浪速大学的教授们为首，还有本系统的大学校长、教授、医院院长、医协干部到场。此外，还能看到以平和制药公司老总为首的财界、政界知名人士的面孔。

在接待处，虽然动员了包括安西医务长的十几名资深医务员接待来宾，但金井副教授和佃讲师还是站在来宾接待处，看到医学界大佬或财界名人出现，金井和佃友博就不交给医务员而是亲自把来宾引导到正面主桌旁。

财前身穿晨礼服站在入口附近向来宾致意，态度沉着稳重，丝毫看不出昨天参加过庭审的神色。他向陆续被引导进场的来宾郑重致意，想起三年前在同一会场为文化勋章获奖者泷村名誉教授举办喜寿宴会的情形。当时还是副教授的自己跟今天的金井和佃君他们一样，以毕恭毕敬的姿态引导各界来宾到主桌旁。而仅仅过了三年时间，他就升任教授并当选学术会员了。想到自己的飞黄腾达，欢喜的感觉涌到了嗓子眼。

这时，接待处那边忽然一阵忙乱，原来是泷村名誉教授迈着不像八十岁老人的健硕步伐由鹈饲院长引导走进了宴会厅。财前赶紧跑到泷村名誉教授身旁。

“真没想到，老师会光临我这样的晚辈的宴会。没能出门远迎，请原谅晚辈失礼。”财前恭敬地鞠躬说道。

泷村说：“今天是你的庆祝会，不必在意那些无聊的客套，你就心怀感激接受大家的祝贺吧！”

泷村说完就跟鹈饲一起在主桌旁就座。因为这是鸡尾酒会，所以没有特别安排座次。不过，在金色屏风前的主桌旁，聚集了以泷村名誉教授为首的各大学校长、医学界大佬和政界财界的名人。而且，曾与地方选区的财前搭档出马竞选全国选区学术会员并当选的奈良大学竹谷院长也在其中。在其他桌旁，本系统大学的教授、院长等就各自寻找熟识的人聚在一起。医协干部们以大阪府医协会长大原为中心，各区医协会长列座露面，北区医协会长岩田重吉、市医协干部兼市议员锅岛贯治两人就像今天宴会的组委干事一般，穿梭于医协干部聚集的餐桌之间。身穿印有家徽和服的财前又一绽开满面笑容，去每张餐桌夸张地向来宾打招呼。

到了预定时刻五点钟，宽敞的会场里已经香烟弥漫、人气蒸腾，谈笑风生更加热闹了。虽然场内聚集了二百名参会者，却看不到前任教授东贞藏和以大河内为首的基础医学组教授以及野坂等临床组反主流派教授的身影，而且几乎看不到与财前同期的本系统大学和医院的医师，选举中票源的流向就直接表现在今天的参会者群体上。虽然坐在主桌旁的财前感觉到了这个现象，却仍然不形于色地向今天宴会的司仪、妇产科的叶山教授递了个眼色。叶山女人般白净的脸上泛起红光站在了司仪话筒前。

“今天，在此庆祝浪速大学第一外科教授财前五郎当选学术会员，感谢各位百忙拨冗莅临会场，我谨代表主办者向各位致以深深的谢意。接下来由各位来宾致辞。首先，我想请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名誉教授泷村先生致辞。”

司仪说完，满头银发、目光炯炯的泷村来到话筒前。

“今天，承蒙这么多宾客为了我的徒孙济济一堂，老朽在此向大家表示感谢。众所周知，财前君或者说是个有点儿不肖的徒孙，或者说是个虽然手术技法高超、成就卓越却人缘不好讨人嫌的人，但尽管如此，他首次出马就当选了学术会员，这全都是承蒙各位厚爱和支持的结果。其实，在竞选期间为财前君出版的《消化系统疾病诊疗集》撰写前言的我对他能否当选十分担心，所以在前言中写了些稍稍褒奖过头的推荐文章。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财前君，今后要对财前君，不，财前教授多加鞭策。为了可爱的徒孙，我也会不惜这把老骨头继续对他严加管教。”

他用一贯简洁而洒脱的话语结束了致辞，会场各处响起笑声和掌声。接下来由鹈饲院长代表浪速大学致辞。

“刚才，泷村教授采用了徒孙这个词，财前教授在我眼里确实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因为我这个儿子的学术业绩相当卓越，所以我这个当父亲的就会不知不觉有所偏爱。于是，有时也会遭到校内很有骨气的教授们的指责。这届学术会员选举，众所周知由于以前一直被洛北大学独占近畿地区学术会员的席位，所以大家都强烈要求浪速大学也应该推举候选人。我们是根据大家的要求决定的，而且既然决定参选就要推举绝对能够胜选的候选人，所以我们才推举了财前教授，而绝不是一味的偏爱。不过，首次出马的财前教授能够光荣当选，全靠各位的大力支持，尤其是承蒙大阪府医协的各位鼎力协助，我在此深表谢意。同时，我对如今才领教到的医协团结力量之强大表示敬佩。”

鹈饲着意抬高医协的作用，在场的医协成员们洋洋得意地互相示意并报以夸张的掌声。鹈饲的致辞具有相当巧妙的政治性。对于鹈饲来说，财前的当选是大大损害洛北大学神纳教授的体面，有利于实现自己在内科学会中的野心的一个手段，所以他感受到与自己当选相同的分量和喜悦。

鹈饲樱色的面孔浮起笑容接着说道：“接下来，请大阪府医协会长大原先生致祝酒词。”

说到这里，医协会员那边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大阪府医协的大原会长走到话筒前。

“承蒙鹈饲院长提名，在医学界众位权威面前，虽然不胜惶恐，请允许我领头祝酒。祝贺浪速大学第一外科财前教授当选学术会员。万岁！干杯！”

会场上顿时响起香槟酒开瓶声，众人高举酒杯。财前深深鞠躬，然后把杯中的香槟酒一饮而尽。这时，他忽然想起在海德堡市内卡河畔宾馆召开的国际外科学会欢迎酒会的情景，眼前浮现出华丽的水晶吊灯把内卡河映照得流光溢彩的美丽景色。他朝窗外望去，夜幕下的堂岛川辉映着饭店楼宇的灯火，波光粼粼地向前流淌。

举杯祝酒之后，司仪叶山宣布请财前致谢词。财前身穿晨礼服的高大身躯立正站好。

“刚才，承蒙医学界的大长老和老前辈抬爱谬奖，晚辈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能向大家说一句十分感谢！像我这样的人能当选本届学术会员，全都仰赖各位的热情支持，在此表示深深的谢意！我重新认识到，既然当选了近畿地区的学术会员，那就不只是浪速大学的财前了，还必须对近畿地区的医学教育和医学振兴有所贡献。因此，今天我希望能够广泛听取到场各位的高见，并反映到今后的医学行政和医疗行政中去。”

这是考虑到本系统大学、医院和医协而含有政治意义的谢词。在两个月前，当他面对黑部峡谷的大自然时感到了畏惧和不安，而现在面对人与人的斗争，那种畏惧和不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胜选致辞中充满了强烈的自信。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众人举杯庆贺。财前喝干了杯中的香槟酒，想到自己描绘的人生宏图正在按计划实现，心中充满了陶醉感。四十四岁当教授、四十六岁当学术会员、五十岁获学士院奖、五十五岁当学士院会员、六十岁获得文化勋章……为了这个目标，目前正在审理的官司无论如何都要胜诉。最后一步只要闯过当事人讯问就能胜诉！财前在心中呐喊，似乎在鞭挞疲劳与陶醉交织的身躯。

开庭前五分钟的旁听席上，由于当天是财前五郎与佐佐木良江的当事人讯问，所以与以往不同早已坐满了旁听者。佐佐木良江由小叔信平和三个孩子陪同坐在上诉人席，斜后方座位上坐着里见、佐枝子和快要临产的龟山君子。另一方是以刚当上学术会员的财前为首的大学相关人员、以岳父财前又一为中心的医协干部们。柳原孤零零地坐在边角上。

审判长宣布开庭，佐佐木良江站在证人席前。

关口律师像在安抚良江似的问道：“从佐佐木庸平先生去世到今天有多久了？”

“两年六个月。”

“请你讲讲一审之后佐佐木商店的状况。”

“佐佐木商店已经没了。去年十月十号倒闭了，‘佐’字号门帘没能挂到官司结束，不管怎么说都是非常遗憾的事情。”良江绷着嘴唇说道。

“佐佐木商店是你先生倾尽毕生精力支撑的店铺，对吧？”

“是的。他从小就在船场的棉布批发店里当童工，二十七岁时出徒另立门户，从船场外围开三尺宽的小店到在船场纤维批发街拥有自己的大店铺，经历了无数难以诉说的辛劳。好不容易打拼到中小企业的中等规模，正在鼓起干劲再上一层楼的时候，却因为无法预料的误诊而死去。不只是亡者难以瞑目，连我们这些遗属也无法接受。”

良江的嗓音中包含着失去丈夫的悲痛呐喊。

“那么，店铺倒闭时的债务有多少呢？”

“我们给客户造成困扰的债务总计四千八百万元。库存货因为此前遭到丸高纤维公司突袭珍珠港，所以几乎没有留下布料。而成衣和内衣等二次加工制品的卖价是二百万元，未收赊账是一百七十万元，银行支票贴现的存款是二百万元。我们手中就剩下总计五百七十万元。两边相抵之后，佐佐木商店的债务是四千二百三十万元。最后决定对所欠十八家债权人每家归还百分之三十。”

“四千二百三十万元的百分之三十就是一千二百六十九万元。你准备怎样筹措这笔款项呢？”

听到这个问题，良江消瘦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我们手中剩下的就只有店铺了，所以除了委托债权人处理没有别的办法。虽然店铺占地一百四十平米，房屋建筑面积是一百一十五平米，但因为地皮是租用的，房屋本身已经老旧，而且还有一半租给了内衣店，所以必须向内衣店支付搬迁费之后把店铺转让出去，才能用所得款项偿还债务。”

“那么，你们现在怎样维持生计呢？”

“我们得到债权人之一的帮助，进了同一条丼池筋街尽头的大卖场。店名也不能继续用佐佐木了，所以借用那位帮助我们的债权人姓名中的一个字把店名改成了‘村木商店’，租用两张桌子的摊位跟大儿子两人现金零售平纹布和化纤等没有风险的布料。”

“原先在船场正中央拥有十二米宽店铺的人，进了同一条街上的大卖场租两张桌子的摊位做生意，想必相当辛苦吧？你们还不如干脆搬到郊外开家杂货店，那样不是会轻松些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想到去世的丈夫，我哪怕只拿一个灵牌和一根棍子也要留在丈夫坚持多年的船场继续做生意，直到打赢这场官司。可是，想到三个孩子又于心不忍……”

良江再也说不下去，眼眶湿润了。

“你的孩子们目前怎么样啦？”

“在商店倒闭的同时，原定后年毕业的大儿子退了学，就在大卖场里像学徒似的帮我从进货到打包什么活儿都干。高中毕业的大女儿在我们租住的东住吉公寓家中洗衣做饭照看弟弟，他们都很努力。虽然减轻了我的负担，可孩子们心中是多么难过呀！如果坐在那边那个叫财前的人当时诚心诚意地给我丈夫治病的话，绝对不会发生这样悲惨的事情！”

良江盯着财前那边，而财前的表情却无动于衷。

“不过，我在一审中也向你问过术前财前教授大查房的情形，请你再尽量准确地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

“好的。他像古代诸侯出巡似的领着一大群大夫进来，在看我丈夫的Ｘ光片时，主治医师柳原大夫说最好做个ＣＴ扫描。他听到就怒气冲冲地说：‘用不着那种东西！’”

“柳原医师提出这个建议，而财前教授拒绝了，这一点没错吧？”

“是的，绝对没错。”良江一字一顿清楚地答道。

“那么，院方是在什么时候要求你签署手术承诺书的呢？”

“入院当天晚上，主治医师柳原大夫拿来的。”

“当时他说要做什么手术呢？”

“贲门癌手术，要把胃全部摘除。”

“在手术之前提到过肺转移灶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只说这是早期贲门癌，所以完全能够治好。”

“那么，院方在手术之后是否说过也许有肺转移要做第二阶段手术，或者提醒你为防万一要提前处理商店业务和做好心理准备呢？”

“从来没有说过那方面的事情！而且，虽然我们想问什么，可财前大夫做完手术后就撒手不管，连一次都没来看过。在我丈夫发生呼吸困难的第二天，因为非常担心就麻烦主治医师柳原大夫去请财前大夫来看看，却因为他准备出国参加外国学会被拒绝了。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学会有多么重要，可为什么大学医院的有名大夫要把学会看得比患者生命还重要呢？那时，哪怕只来看两三分钟，我丈夫也不会那么快就去世了！”良江竭尽全力地呐喊道，“可是，他却只听了年轻主治医师的报告就说是术后肺炎，不用担心，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预料到我丈夫会死。我丈夫连店铺的善后都来不及安排就突然死了，佐佐木商店就是因此而倒闭的。如果不是我丈夫那么快就死了，我们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悲惨！这种怨恨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淡漠，反而会一天比一天强烈！”

两颊消瘦、白发散乱在脸上的佐佐木良江，以心怀两年六个月怨恨的猛烈气势威慑财前。

“那就是说，如果你事先知道你先生的寿命还有一年或半年的话，你就会跟银行和客户商量，采取措施缩小店铺的规模，让你一个女人家也能继续经营下去，对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光是我们，而且店员们也不至于走投无路、流落街头了。”良江明确地回答道。

“那么，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达到讯问目的之后回到座位上。河野律师立刻站了起来。

“被上诉人方代理人有事要讯问。”

“上诉人好像很疲倦，需要准备椅子吗？”

审判长担心良江的身体状况，良江回答说不要紧予以婉拒。河野便开始了反对讯问。

“在你先生术后发生呼吸困难的时候，你请求财前教授去诊察。那是在术后第八天吧？”

“是的。”

“那么财前教授出发去德国的日子是第二天，也就是术后第九天。也就是说，财前教授直到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前一天都在医院里工作。那么，如果财前教授与其他教授一样在出国五天前就停止上班而不去医院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河野力图歪曲良江主张的财前拒绝诊察的事实。

“可是，财前大夫当时确实在医院里呀！”

“如果按照你的说法，好像财前教授直到出发前一天还满怀热情地去医院上班反倒招来了一大堆不是，被说成不负责任了。医师既不是神也不是超人嘛！”

“无论你们怎样搪塞辩解，我们都不会再上当受骗了。如果你们以为患者永远都是好骗的，那就大错特错了！”良江猛地摇头反驳河野，“审判长大人，我们绝对不是因为丈夫死了就要索取多少金钱！而是不能忍受大夫对患者做出这种不诚实、缺乏人情味的诊疗。以法律制裁这种大夫，不仅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社会上众多被这种大夫误诊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患者家属。请您这次一定要作出公平的裁决！”

良江倾诉到这里，长期压抑的愤懑像突然决堤般爆发出来，趴在证人席上嚎啕大哭。

法庭内一时寂静无声。审判长指令接着进行被上诉人讯问。

学术会员、国立浪速大学教授财前五郎站在证人席前，国平取代河野开始了主讯问。

“财前教授在术前查房中，曾经看过佐佐木庸平的胸片。虽然这个问题与一审重复，不过请您再陈述一遍胸片检查所见。”

“因为左肺下叶有个小指头大的阴影，所以我进行了仔细察看，形状本身大致呈圆形，与周围肺野的界限也相当分明。虽然也不是不能考虑到肺癌，但患者有过结核既往症，而另一方面，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例贲门癌本身是最小的，我不认为这么小的癌瘤会远隔转移到肺部，因此判断那是结核瘢痕。不过，因为我也曾怀疑或许是转移灶，所以指示佃讲师，如果时间上能安排的话，为了慎重起见预约做一次ＣＴ扫描检查。”

财前稍稍扬起下巴，面不改色地陈述进入上诉审后新谋划的“曾经注意到癌转移”的证据。

国平接着问道：“这件事已经得到佃讲师的证词，所以，与放射科的预约记录相一致已是被公认的客观事实。但是，后来不得不取消检查的原因是什么呢？”

“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前的准备工作堆积如山，而且除了佐佐木先生之外，还必须在出发前对其他患者进行诊疗和手术，还有给学生上课、医务员的科研指导等工作，日程安排得很满，所以根本抽不出时间。而且，我认为那么小的阴影即使做了ＣＴ扫描结果也还是一样。另外，无论ＣＴ扫描检查结果如何都得实施手术。”

“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是关于术后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对于近畿癌症中心都留博士所说应该进行全病灶病理组织学检查的鉴定意见，财前教授已经陈述过只做代表性切片检查的理由，不过，您还有没有补充说明的事项呢？”

因为财前与国平事先充分商讨了当事人讯问的内容，所以主讯问进行得十分顺畅而颇得要领。

“没有特别要补充的了，但如果重复强调重点的话就是，即使每位患者都耗费两周时间做检查是最为理想的做法，但考虑到现实中大学附属医院功能有限时也是不可能实际做到的事情。况且，本案中我已亲自开腹探查并判断病灶是局限性的早期癌，而代表性切片的组织学诊断结果也是局限于粘膜内的早期癌，所以暂且考虑为未见转移就没做进一步检查。我现在仍然确信，这个诊断本身与患者的生死没有直接关联，在临床医学上也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疑点。”

财前巧妙地把佐佐木方所主张的术后应该进行的检查一项一项地否定了。

“接下来，您把患者术后第一周开始出现的呼吸困难症状诊断为术后肺炎。那么，既然作为国立大学教授学识渊博、经验丰富的您这样诊断，那就可以认为您有相应的确切依据。我想请您详细说明这一点。”

这是在认定财前是否有过失方面最难抵赖推脱的问题，但财前丝毫没有慌乱。

“我第一次从患者的主治医师柳原那里听说患者症状发生了变化，就像一审中也说过的那样，是在医学院长等各科教授参加的赴欧欢送会中柳原医师打来电话的时候。报告内容是，一周前做过贲门癌手术的患者突然喉咙被痰液堵塞，引发了轻度的呼吸困难，热度是三十八度二，脉搏是一百二十，好像出现了术后并发症。术后出现这样的症状可以考虑到，第一是术后肺炎，第二是因食管与空肠缝合不严导致横膈膜蓄积脓液的横膈膜下脓疡，第三就是癌性肋膜炎。”

“您考虑是其中的哪一种呢？”

“我判断是术后肺炎。因为我确信佐佐木先生的手术十分完美，在这种情况下不考虑横膈膜下脓疡的可能性。这样的话，剩下就是术后肺炎或癌性肋膜炎了。但是，考虑到症状的突然性，又有三十八度二的高烧，正如上次千叶大学小山教授所作的鉴定，考虑为肺部急性炎症即术后肺炎较为妥当。癌性肋膜炎通常是缓慢出现症状，热度一般也不会那么高。而且即使胸部阴影是癌症，那么小的癌变，也绝不可能在术后仅仅一周内就急速恶变并引发癌性肋膜炎。”

“那么，这种程度的微小癌变引发癌性肋膜炎预测是什么时期呢？”

“嗯，我觉得最快是在术后三个月。”

“啊？不是三个星期而是三个月……时间单位差距很大呀！”

国平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财前也使劲地点了点头。

“我们医师在对患者作出诊断的时候，其实是最感到孤独和对生命敬畏的时候。因此，即使本人不去有意识地想，但仍然会清晰地回忆起过去的痛苦经历，同时立足于自己的学术积累来考虑所有的可能性，与患者的综合所见相对照作出诊断。佐佐木先生的病例当然也不会例外，因为根据我前面陈述的综合性考虑只能诊断为术后肺炎，所以才作出了诊断。实际上，在大河内教授的剖检所见中也看到了肺叶上的炎症现象。因此我认为，自己在当时作出的诊断绝对没有错误。”

财前再次强烈主张自己没有过失。

“那么，在发生呼吸困难时您没有拍摄Ｘ光片，也是因为有这种确切的自信，对吧？”国平叮嘱似的说道。

“正是这样。上诉人方主张当时应该考虑到癌性肋膜炎并拍Ｘ光片检查，但这个主张只是完全无视本案属于万分之一或更少的极为罕见的案例并已超越当今医学水平作出的结论而已。有事实可以证明，在我出发之后，患者在两个星期之内反复发生过同样的症状，但是直到死亡之前，就连每天实际诊治患者的主治医师柳原和原第一内科副教授里见都没有搞清楚嘛！”财前突然将错就错地答道。

“正如您所说，但是，您并没有完全否定胸部阴影可能是癌转移灶吧？”

“当然，我只是在说，我当时根据两天内的症状诊断为术后肺炎是没有错误的。如果我没有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并指示持续使用抗生素却未能获得任何改善而最终导致患者丧命的话，我就会勇敢地承认自己的过失。但事实上我在患者出现呼吸困难症状的第二天就从大阪机场出发了，而且叮嘱过柳原医师，因为不是没有肺转移的可能性，所以要给予充分的注意。”

“原来如此。关于这位柳原医师，上次小山鉴定人以及在我接触过的许多医学相关人员之间都批评他缺少主治医师的自主性呢！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国平用巧妙的措辞结束了主讯问。取而代之由关口律师进行反对讯问。关口立刻凝视泰然自若地站在证人席前态度傲慢的财前。

“柳原医师曾在术前提出做ＣＴ扫描的建议却遭到你驳回，你在上诉审中也要否定这个事实吗？”

他用尖锐的语调开始发问。

“此话无凭无据，所以无从谈起什么否定不否定。”

“那么，你注意到转移灶了吗？”

“我曾经怀疑过。”

“那你为什么不在术中实施化疗呢？上次出庭鉴定的北海道大学长谷部教授不是已经证明如果术中实施化疗就不会那样急剧地发生癌性肋膜炎了吗？”

“即便那是长谷部教授的主张也不是我的主张。为了期待延命效果而在术中实施化疗，但是抗癌药的毒性却会超过治疗效果，所以患者在术后一两周之内死亡这种适得其反的病例也不是没有过。就在四个月前，我做了一例与佐佐木先生同样的贲门癌手术，却在术后第八天发生了肠阻塞。如果对那位患者实施了术中化疗，就可能因为身体抵抗力急剧下降而导致死亡。对于在术后不知会突然出现何种并发症的五十岁以上的患者，尤其不能冒险在术中实施化疗。”财前一边回忆安田太一那酷似佐佐木庸平的面孔一边说道。

“那么，你什么时候会实施化疗呢？你断定化疗是毫无价值的方法吗？”

“我并不期待化疗会有任何延命效果。”

“不过，即使目前化疗不能完全治愈癌症，不是也有某种程度的延命效果吗？”

“话虽如此，但治疗癌症的远期效果必须经过五年时间检验，否则无从谈起。目前对于已有转移的癌症以及晚期癌症正在有选择地实施化疗，但是像你所说的完全具有延命效果的数据我们这里还没有出现过。”

“不过，虽然你提到了五年之后，但是这位佐佐木先生的手术本身并不是具有五年存活可能性的手术，而是有转移灶的手术呀！正是在这种病例中才应该充分考虑并实施化疗吧？”

“你还不知道医学是怎么回事儿，就随意说因为佐佐木先生有肺转移所以活不了五年。但是，我在做已有转移灶的手术时也分为两阶段实施，在七百五十个病例中根治了五十二例，而且实现了永久治愈呢！正因为我们外科医师对患者的生死负有直接责任，所以总是秉持无论其他专科医师怎样说无可奈何仍然想尽办法救治的积极态度。比起尚无一例永久治愈的化疗，实际上分两阶段手术的方案完全适合本案的病例。”

财前继续反驳，但关口毫不示弱。

“既然你明确制定了两阶段手术的治疗方案，那你为什么不对切除胃进行更细致的病理学检查呢？此外，在术后患者发生呼吸困难时又为什么没有立即做Ｘ光检查呢？”

“关于这一点，我刚才已经充分说明过了。”

“那么，你既然已经怀疑有转移灶，又打算什么时候进行科学性验证呢？你用那种模棱两可的做法真的能治愈癌症吗？至少在发现术后第一周诊断为术后肺炎所使用的抗生素两天都没疗效时，就应该考虑到恶变的可能性并拍Ｘ光片进行检查，不对吗？”

关口的讯问更为尖锐了。

“你这个医学门外汉根本没有资格对我说那些事情。”

“这不是资格的问题，而是人命关天的问题！如果你拍Ｘ光片发现了胸水并立即穿刺检测证明有癌细胞会如何处置？即便如此你还是坚持不采用化疗吗？”

“……”财前这才哑口无言了。

“怎么样啊？无论你怎样说不相信化疗，可是当你发现那是癌性肋膜炎时，总该不会任其发展吧？”

关口话锋锐利地进一步逼问，财前精悍的眼中闪出愤怒的目光。

“住嘴！不许你在国立大学的教授面前放肆！我从术前直到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之前都很留意转移灶，而且临出发时还向主治医师作了关于后续治疗的充分指示！”

“你都作了什么样的充分指示呢？请说明一下吧！”

财前突然不知该怎样回答了。

“虽然患者当时的症状是术后肺炎，但是对于术前胸片上的阴影，即使对贲门癌做组织学诊断判明为早期癌而且没有转移，我的意思也并不是说百分之百的没有转移。因此，绝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因为如果真有转移灶的话，就需要准备进行第二阶段的手术。但是，尽管我在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主治医师却怠慢忽视了我的指示导致患者死亡。我为此只能深表遗憾。”

财前想把佐佐木庸平死亡的责任转嫁给主治医师的意图昭然若揭。

“谎言！”

突然有人高喊一声，只见柳原从旁听席中冲了出来。法警从他身后阻止，却被柳原挡开。

“谎言！财前教授刚才的证词都是谎言！”

柳原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哆嗦。关口律师跑到审判长席前。

“审判长！刚才柳原医师说的话中具有不可置若罔闻的重要内容。我方申请柳原医师当上诉人方的临时证人并与财前教授对质，请予以采纳！”

河野律师那顽石般厚重的肥胖身体站了起来。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有重要内容啊？柳原医师完全是因为过度害怕自己承担佐佐木庸平之死的责任而一时冲动！以此为由立即申请上诉人方的临时证人并当庭对质未免过于轻率，更是侵害被上诉人的人权！如果真有必要的话，希望另择他日以证人讯问的形式进行！”

河野语气粗暴地表示反对。关口毫不畏惧。

“审判长！考虑到如果错过此时柳原医师将会承受外界的压力，而且柳原医师自己的心境也会发生变化，也许就再也没机会得到具有重要内容的证词了。我恳切希望即刻允许财前教授与柳原医师当庭对质！”

关口反复强迫般地恳求，旁听席各处响起“没有必要”“不许对质”的喊声。

“是否采纳当庭对质的提议，将由本庭合议后决定。”

审判长会同左右陪审法官一起离席。这时，因为很难预料当庭对质的提议是否得到采纳，财前脸上渗出油汗，而柳原嘴唇干瘪变成土色，佐佐木良江和三个孩子像在祈祷般闭上了眼睛。

法警宣告重新开庭，正面审判官席后的大门开启，结束合议的审判长和陪审法官就座，法庭内的空气瞬间仿佛冻结了一般静默无声。审判长慢慢地开口讲话。

“本庭合议的结果，柳原医师的发言与本案的重要争论点相关，而且考虑到能够为准确了解本案事实提供参考，因此虽然属于极为例外的措施，但本庭准许采纳柳原医师作为上诉人方的临时证人并立即与财前被上诉人进行对质。两位证人请到前边来。”

财前教授和柳原医师并排站在证人席上进行宣誓。直到昨天从未与教授并排站立的柳原畏首畏尾地向后退了一步。财前难掩心中的慌乱，耸肩深吸一口气。审判长面向柳原。

“柳原证人在一审和二审中曾宣誓绝不作伪证，并且接受过作伪证将受惩罚的警告。但是，如果你推翻原来的证词，本庭将根据情节依法处置。所以，请你在对质时陈述真实的证词。”审判长用前所未有的严峻语气告诫道。

申请对质的关口律师站起来凝视着柳原苍白的面孔开始讯问。

“刚才你针对财前教授的证词突然喊出‘谎言’是怎么回事？请你坦诚地说明一下。”

柳原微微颤抖着身体说道：“我从一审以来反复作证，自己不记得在教授大查房时建议过做ＣＴ扫描。事实上，我曾经建议教授有必要做ＣＴ扫描，却遭到他驳回了。”

旁听席上顿时发生了一阵骚动。

“仅仅是这样吗？是不是还有其他同样的情况呢？”

“其实，在手术的前一天，里见老师问我是不是已经做过ＣＴ扫描了，我回答还没有做过。里见老师责问我：‘为什么？我那样郑重地提醒过你，可是到了手术的前一天为什么还没做呢？’于是我回答：‘一旦主任教授指示没有必要做，我们医务员就只能照指示行事。’里见老师听到后生气地前往教授办公室，据说财前教授曾经答应过里见老师要在术前做ＣＴ扫描，但事实上并没有进行ＣＴ扫描就实施手术了。”

“为什么不做ＣＴ扫描呢？”

“因为财前教授认为佐佐木先生的贲门癌只是早期癌，完全不必担心肺转移，所以就没有必要做ＣＴ扫描。”

财前的脸色眼看着发生了变化，旁听席上传来“疯子！”“胡说八道！”的叫骂声。审判长命令全场肃静。

“这么重要的事实，你为什么隐瞒到现在呢？”关口追问道。

“因为我考虑到本校和财前教授的名誉，同时考虑到自己的处境，所以不能说出来。我想到只要隐瞒不说就能保住自己在医务部的地位和将来的职位，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但是，因为刚才财前教授说的话是想把他自己的责任全都转嫁给我，所以我的想法有所改变。太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

柳原从一审以来积压了两年的隐忍和屈辱一举倾吐而出。

“那么，由于这是本案审理的重点问题，所以我再次问你，根据财前教授两次驳回你关于有必要做ＣＴ扫描的建议，可以断定他在术前没有注意到肺转移吗？”

“是的！”

“那就是说，尽管如此，财前教授却还是示意你证明他注意到肺转移了，是吗？”关口进一步确认道。

“是的，教授向我示意过。无论是一审和二审，当证人讯问的日期临近时，教授就会叫我去教授办公室或他家里，指示还没有拿到学位的我抓紧提交学位论文，暗示我用证明教授曾经注意到肺转移来交换学位。我太想要学位了，所以就按照教授说的……”

“你胡说什么！别以为我没有吭声你就可以信口雌黄！”

财前的呵斥声阻断了柳原的陈述。

“请被上诉人不要随意发言。”

审判长向财前发出训诫。关口继续讯问。

“还有什么其他因为财前教授示意而隐瞒和伪造的情况吗？”

“有的。关于财前教授直到最后都没有注意到肺转移这一点，只要看到患者术后发生突变而教授却一次都没有应要求诊察就诊断为术后肺炎，而且仅仅指示使用氯霉素治疗以及在我深感不安再次建议拍胸片时又遭到驳回就完全清楚了。”

“但尽管如此，像财前教授这样的医师已经听到在术后第一周出现了那样的症状却仍然没有注意到癌转移，你认为原因是什么呢？”

“我觉得原因就是财前教授当时好像脑子里全是国际外科学会的事情，没有时间仔细考虑患者的情况。实际上，当我向正在举行欢送会的酒家打电话告知佐佐木先生呼吸困难时，教授训斥我说，不要因为患者有一点儿状况就给会场打电话，我有点儿醉了。因为当时处于这种状态，所以教授在即将出发参加国际学会之际，从未指示过我因为怀疑有肺转移所以要充分注意。”

柳原回答完毕，关口立刻转向财前。

“怎么样？根据柳原证人的证词，财前教授在术前并没有注意到肺转移，并且不仅一次而是两次驳回了关于ＣＴ扫描的建议。不止如此，对于报告患者突发状况的电话还回答说自己有点儿醉了。这不正表明你根本没有注意到肺转移吗？”

关口的追问直指要害。财前极力掩饰心中的动摇紧绷着脸。

“柳原医师为什么突然推翻以前的证词说出我从不知晓的话来，实在令我百思不解。我想，他大概是因为最近又要完成学位论文又要兼职打工导致疲劳过度而陷入了极度的精神衰弱。我认为他可能需要接受精神鉴定。”财前瞟了瞟身高只到自己肩头、一副穷酸相的柳原说道。

柳原瞪大了镜片后的双眼呐喊般地辩驳道：“我既不是精神衰弱也不是疯子，而是下定决心陈述事实真相！”

国平双手拍着桌子问道：“事实真相？那么，柳原证人，你到底有什么物证证明这两年之间你说的证词都是伪造，而今天说的就是事实真相呢？”

“我虽然没有物证，但我凭良心发誓句句都是真话！”

柳原抽搐着脸颊一口断定。河野律师突然站起身来。

“需要做精神鉴定的人的良心不能作为证据！没有确切证据就想推翻以前的证词，还要陈述捏造的证词，我要以伪证罪起诉你！”

听到河野律师发出威吓，关口也愤怒地拍着桌子说：“要告柳原证人伪证罪真是岂有此理！本方正要以伪证罪控告财前方面！”

双方激烈交锋，旁听席间响起怒吼声，后排的旁听者都站了起来，法庭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

“肃静！旁听者如果不坐下我将命令退庭！”

审判长发出严厉的警告，旁听席上终于肃静了。审判长望着柳原。

“柳原证人，你要认识到法庭的神圣性和司法的严正性。本庭想知道，促使你推翻以前证词的心境变化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审判长用平静而穿透力极强的严厉嗓音追问。柳原一时无言以答。

“我再也无法忍受良心的责备，所以为了回归作为医师的良心说出事实真相。即使因此被追究以前作伪证的责任也绝不后悔！”柳原垂下头说道。

审判长跟左右陪审法官合议后说道：“今天柳原证人的证词包含着非常重要的内容，本庭将在仔细推敲其可信性的基础上进行事实认定。此外，如果双方代理人有新的证人或新的书证，请在一个月内提交申请。”

审判长说完，就在异样的气氛中宣布退庭了。

在柳原的煞风景的公寓里，关口面对极度亢奋的柳原重复着相同的话。

“你能不能想起什么证据来支持刚才在法庭上的证词啊？”

“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搞不清楚……我已经完蛋了。”柳原双手抓着头发说道。

“你不能轻易放弃！再镇静点儿，哪怕想起一条线索都行。好不容易努力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关口力图使柳原静下心来，“比如说，听说你们经常召开病例讨论会和手术讨论会，财前教授在那种场合是不是讲过关于佐佐木手术的术式之类的内容呢？”

关口循循善诱地劝导，柳原终于恢复了平静。

“可是，那个时期的病例讨论会几乎都因为教授忙着准备出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而取消了。”

“那他有没有在哪种学术杂志上作为报告洋洋得意地介绍过呢？”

“也没有……”柳原呆呆地答道。

“是这样啊……你好不容易鼓起谁都想象不到的勇气说出了正确的证词，却没有追究财前的物证，太遗憾了……不过，里见老师被你勇气十足的发言所感动，委托我代他向你转达：你今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告诉他，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愿意帮忙。”

委托关口转达而不直接找柳原讲，这就是一贯为对方着想的里见的风格。柳原想起里见来自己公寓时自己假装不在家的情形。

“不，要是我从一开始就说出正确的证词，里见老师就不会离开大学了。”柳原像在向里见赔罪似的说道。

“你还是先休息会儿吧！这样或许还能想起什么能够当作线索的情况来呢！”

“好的……可是……”

柳原把精疲力竭的呆滞目光投向泛黄的榻榻米，关口也觉得好不容易把财前追逼到这种地步就不能轻易放弃，一时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昏暗下来，柳原站起身来打开电灯。

“柳原先生，来电报啦！”管理员大声喊道。

“电报？好的，我去开门。”

柳原顿时心惊肉跳地想道：莫非连老家的父亲都听说今天的事情了吗？他赶紧打开房门接过了电报。

有证据、今晚7点20分到大阪车站、江川

这是舞鹤综合医院的江川达郎发来的电报，毫无疑问是指今天上午的庭审。不过，这封电报太出人意料了。他看了看表，离七点二十分还有一个小时。江川所说的证据是什么呢？柳原难以置信地让关口看了电报。

关口读了一遍立刻问道：“这位江川是什么人？”

柳原简短地向关口说明：江川曾是第一外科的医务员，在大约两个月前，财前教授为了换取学术会员选举的选票，把江川外调到了舞鹤市。

“是吗？那咱们马上去大阪车站接他吧！从舞鹤始发、七点二十分到达的列车，咱们到了车站就知道进几号站台了。”关口起身催促道。

“不，关口律师就在这儿等着吧！我自己去把江川君领到这儿来……”

柳原生怕江川突然与陌生律师相见会感到困惑。

“明白了。那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吧！”

关口说完就坐下了。柳原连装束都没整理就匆匆出门而去。

七点钟过后的大阪车站正是交通晚高峰时段，上下车的乘客们像潮涌般流动。柳原查到从舞鹤始发、七点二十分到达的列车是从天桥立发车终点到大阪的“桥立号”，就来到了这趟列车的站台，离列车到达还有十分钟。他再次取出刚才装在衣袋里的电报有证据。与这个事件毫无关联的江川究竟掌握了什么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证据呢？柳原完全无从知晓。

站台上响起急迫的广播通知，列车进站了。乘客们鱼贯而出，柳原为了找到不知坐在哪节车厢的江川，就站在中央出口附近的站台上观望东西两边的出口。在这种时候，只能根据江川那比普通人瘦高许多的个头来辨别。柳原在陆续下车的客流中拼命寻找，在乘客下完一半的时候才看到了江川瘦高的背影。

“江川君！”

柳原隔着人群的肩背大声呼唤，被人潮推向前方的江川停住脚步扭回头来，没有预料到柳原会来接站的他惊讶地望着柳原，随即拨开人群向这边跑来。

“柳原前辈，你终于……”

他只说到半截就戛然而止，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我无法原谅……”

柳原也说不下去了，心中热浪翻腾。

“我明白……因为我也是在某一天突然被教授的一纸调令无缘无故地下放到舞鹤去的人……”

江川说完咬住了嘴唇。两人在人群杂沓中交流着他们对财前难以描述的愤怒和怨恨。

“江川君，你的电报，为什么提到了今天上午的庭审内容呢？”柳原走出拥挤的人群问道。

“我是从电台新闻中听到的。”

“那么，你说的证据是什么情况？”

“这事儿还是找一家没人的咖啡馆或餐厅，不，还是去柳原前辈的公寓吧！那样我比较放心。”

“如果那样最好。不过，不瞒你说，患者方的律师正在我的公寓里等你呢！”

柳原说明了前后经过，江川眼看着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那可不行呀！柳原前辈，我是只想告诉你一个人才出来的。当然，我对家里人都保密呢！”

江川的父亲在大阪的阿倍野市开业行医。

“我完全理解你的处境啊！不过，我之所以改变主意说出了正确的证词，原因之一就是被那位律师的正义感和热情所打动。因为他是律师，所以肯定会保密。所以，恳求你就去我的公寓说吧！”柳原诚恳地说道。

江川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就去吧！”

两人加快脚步走出检票口，从大阪站前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东淀川的柳原公寓，进了二楼柳原的房间，关口正在焦急地等待。

“我早已恭候多时，敝人是关口律师。”

关口作了自我介绍，等江川坐在对面之后平静地开口询问。

“你在刚才的电报里说有证据，那是什么内容呢？”

江川犹豫了片刻，欲言又止。

“就是医务部的学习会记录。”

“学习会记录？”

“是的。当天是我担任会议记录，所以记得很清楚。应该是在佐佐木先生做手术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财前教授本人曾提到佐佐木先生手术的内容，记录上还有保留。”

关口眼睛里闪着生动的亮光向江川凑近一步。

柳原疑惑地说道：“可是，我们刚才在出租车里也谈到过，当时教授正忙着准备出国所以学习会没有开成，后来的学习会不是金井副教授讲了肺癌的内容吗？因为我从来不缺席学习会，所以我能确定。”

“那是柳原前辈误会了。佐佐木先生术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原先宣布休会的教授又说，因为忽然有了空闲时间所以照常召开学习会，能参加的人就集中，让大家抓紧准备一下。柳原前辈当时好像有门诊还是什么事情偶然没出席，不是吗？我说的就是那次学习会的记录。”

听江川这样一说，柳原想起在佐佐木术后第二天自己确实在门诊，结束之后就立刻去佐佐木的病房察看他的病情了。

“那么，那次学习会记录的内容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关口急切地问道。

“嗯，那次的主题是关于美国的贲门癌手术成果。那天的学习会主持人介绍了论文之后，财前教授为了跟自己的贲门癌手术成果进行比较，也多少提到了佐佐木先生的手术所见。”

“那么，财前教授是怎么说的呢？”

柳原的嗓音亢奋起来。

“准确的原话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从内容可以确定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肺转移。”

“江川君！这是真的吗？准确无误吗？你确定吗？”

柳原抓住了江川的手臂。

“准确无误。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把这件事实告诉过任何人，只装在自己的心中。即使是在去舞鹤的时候……”

柳原想起来了，当他把出发去舞鹤的江川送到大阪车站时，江川用喝醉酒舌头发硬的口齿别有用意似的说“连我都知道教授是不是注意到了肺转移”。这时他才恍然大悟，江川指的就是这件事。

“啊，所以你当时……”

“是呀！虽然当时我也保持沉默，什么都没讲就去了外地。可是，如果没有证据的话，柳原前辈就会被认定为疯子，医师生涯可能就此终结，而稳坐教授宝座的财前教授将会把柳原前辈当成牺牲品毫不在意地胜诉。到了这种地步，我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

“哦，那份记录在哪儿呢？”

关口询问证据的下落。

“在第一外科医务部的资料柜里。”

“要是在医务部里的话可就不好办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证据，问题是怎样把它拿出来……”

三人沉默了片刻。

江川说道：“我去把它拿出来吧！虽然我已经被调到了舞鹤，但仍旧隶属于浪速大学第一外科。所以，我就在医务员较少的时段若无其事地露一下脸，说自己回大阪的家顺路来这边看看，因为地方医院连一本外国的学术杂志都看不到太乏味了，然后假装翻阅医务部新到的杂志和文献资料，再想办法从资料柜里取出记录来。”

“可是，你本来应该在舞鹤却突然出现在医务部，难道不会引起他们怀疑吗？还是我去取吧！”

虽然柳原一想到医务员们看待自己的目光就感到痛苦，但也不想给江川带来麻烦。

“不，因为那是前年的记录，虽然应该是在保管学习会记录的资料柜里，但恐怕还是得找一阵子呢！到时候我还能以前担任学习会记录人的身份借口说有东西忘记收拾了。但是，柳原前辈去恐怕就显得不自然了，要是不走运被黑魔医务长发现，那就连医务部都进不去了。”

这时关口说道：“我能理解柳原先生想亲手取出记录的心情。不过，为了防止事情暴露，还是委托前任记录人江川先生吧！”

“好的。总而言之，只要拿出学习会记录，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江川干劲十足地说道，“不过，请你一定不要透露我的姓名。既然被下放到了舞鹤，我就已经放弃了医学家的未来，决心继承家父的事业……但还是请你不要透露我的姓名。”

“我明白了。我会充分注意这一点，避免给你带来麻烦。不过，你尽可能明天就去取出那份学习会记录吧！因为要是被财前抢先扣下的话，那就一切都化为泡影了。”

关口一边说一边担心：那份学习会记录是否还没被财前注意到，仍旧原封不动地保存在医务部里呢？就算真的还在，江川是否能够顺利地拿出来呢？

审判长宣布开庭。关口立刻站起身来。

“上次柳原医师的证词在真实性方面还存在不明确的问题，不过，因为本方取得了证明其真实性的有力书证，所以今天在这里向法庭提交。”

关口递上一份封面写有《第一外科学习会记录》的厚笔记本，审判长翻开夹着红色贴标的页面，左右两位陪审法官也探过身来阅读书面证据。

过了片刻，审判长慢慢抬起头来向河野和国平问道：“刚才上诉人方代理人提交了这样的书面证据，你们承认这项书证成立吗？”

审判长出示了学习会记录，国平快步走到审判长席下接过书证后返回代理人席，财前也跑了过来。

浪速大学第一外科    学习会记录

一九六四年五月三十日

主  题  关于美国的贲门癌手术成果

负责人  山田俊二  助教

记  录  江川达郎

山田助教：今天的学习会介绍登载在美国癌症专业杂志《Cancer》1964年5月号上的论文。

作者是纽约医院加洛克博士，题目为《关于贲门癌的术式与成果》。介绍后进行讨论。

[论文要旨]

针对一百例贲门癌手术进行了调研，报告各种术式的术后营养吸收状态及远期成效。

一百例手术所采用的术式几乎都是以下三种：布朗式吻合、胃旁路术、空肠间置术。各项成果见附表……

财前眼皮颤抖地跳过论文部分翻找进入质疑答辩的部分，如果自己真有不够慎重的发言能够支持柳原的证词的话，只会出现在那个部分。但是，以介绍外国论文为目的学习会与病例研讨会不同，应该不会提及手术患者的情况……财前一边对其可能性进行否定一边快速翻开记录自己发言的质疑答辩页面。

财前教授：这样的话，加洛克博士在术后消化吸收这一点和五年远期疗效这一点都得出了胃旁路术为最佳术式的结论。不过，百分之四十二的远期疗效有点儿太一般了，我研发的财前式吻合术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山田助教：查阅美国以外的研究数据结果表明，我们研究室的数据是世界第一。而且老师的财前式吻合术的手术时间也缩短了很多。

财前教授：当然，我的术式需要非常高超的技能，并不是谁都能掌握的。

佃讲师：  说到这一点，听说教授昨天做的贲门癌手术两个小时就完成了。

财前教授：没错。昨天的手术也算是我的得意之作。那个病例正如Ｘ光片的诊断结果，是局限性的早期癌，已经完全廓清，属于永久治愈病例。

读到这里，财前顿时大惊失色，自己居然说出这种不留退路的话！

“怎么办？这项书证……”国平嘶哑地嗫嚅道。

财前全身发僵、口干舌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阵阵恐惧和不安袭上心头：我可能会败诉！

“出现了这样的书证，现在围绕承认和否认进行争论都对咱们不利，所以要拖到下次开庭，尽量争取时间！”河野快速说完就转向审判长席，“审判长！这份书证出现得过于唐突，在本次庭审中不可能立即得出结论，所以恳请下次开庭审理。”

河野丝毫没有露出处于劣势的迹象，以律师协会会长无所顾忌的论调提出了申请。

审判长跟左右陪审法官合议片刻之后宣布：“书证的篇幅并不庞大，在本庭应该能够进行充分研讨。因此，对于改日审理书面证据是否成立的申请不予认可。”

“那么，请给我们十五分钟延缓时间以研判书证。”

河野强行提出要求并得到许可，于是在被上诉人席跟国平夹着财前凑在一起。法庭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财前教授，怎么办？是彻底否认书证内容呢？还是佯装不知情躲避呢？”

河野和国平催促财前做出决定。

“……不知情……作为教授，佯装不知，事已至此……否认！彻底地否认！”财前呻吟似的答道。

财前感到坠入自己设下的虚伪陷阱中，渐渐被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旁听席上，岳父财前又一提心吊胆地盯着正在商议的财前。

“确实如此。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不管书证内容怎样，现在也无法否认没有注意到肺转移了。那就横下心来以否认对抗，好吧！”

当河野似乎要确认财前的决心时，合议时限到了。

“现在对财前被上诉人进行讯问，请到前面来。”审判长命令道。

财前压抑着心中的慌乱站在证人席前。

“你承认这份书证成立吗？”

审判长发出严厉的声音。

“我承认这是我主管的第一外科学习会记录，但我不承认它的内容。因此，对于内容我要进行彻底的争辩。”

财前回答之后，关口律师立刻申请对财前进行主讯问。审判长予以准许，关口目光直射财前。

“你刚才说，虽然承认这是第一外科学习会的记录，但不承认内容。那你究竟不承认哪一点呢？”

关口的尖锐语调就像检察官，财前毫不掩饰愤怒的神情。

“倒是你没有经过教授我的准许就把第一外科保管的物品擅自拿出来是什么行为？我先问你，到底是谁、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擅自拿出来的？”

“现在问题不是拿出学习会记录的方式。你不要躲避我的讯问，请认真回答，记录中第三十四页第五行写的‘昨天接受贲门癌手术的患者’就是佐佐木庸平先生，你承认吗？”

“我无可奉告。反正那段记述既不是我写的，而且也没写明是佐佐木庸平。”

财前从刚才的打击和绝望中渐渐回过劲来，无论出现什么状况都绝不能认输的执念和以往旺盛强悍的精神力量逐渐复苏，并开始从他的眼神和话语中显现出来。

“那么，你在第三十五页上面第二行中说：这也是我的得意之作。那个病例正如Ｘ光片的诊断结果，是局限性的早期癌，已经完全廓清，属于永久治愈病例。这是指哪位患者的贲门癌手术呢？根据本方调查判明，在五月三十号举行这次学习会的前一天，第一外科实施贲门癌手术的只有佐佐木庸平先生啊！”

“是那样吗？”财前事不关己似的答道。

“准确无误。那么，你承认自己这段‘佐佐木先生的贲门癌是早期癌也没有转移，永久治愈’的发言吧？”

“可是，我在那份记录里不是一字未提没有转移吗？”

“但是，既然诊断为局限性早期癌而且永久治愈，那就只能解释为没有转移到其他脏器，不对吗？”

“不，我说的是事实上在作为书证提交的记录里并不存在‘没有转移’这个语句。”

财前紧紧抓住关口讯问的漏洞拖延时间，继续思考巧妙的反驳方法。

“那么，暂且不论是否存在这样的语句，总而言之，你承认自己的发言内容吧？”

关口快速地进行确认，不给财前更多的思考余地。

“不，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记录中的内容，所以除了否认别无选择。”

“你说什么？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否认到底吗？既然是这样，我可以证明这份记录的内容就是你的发言！”

关口说完就大步走向旁听席，随即站在后排角落里跟柳原并肩而坐、唯恐被人发现的江川面前。周围的目光一齐聚集过来，从舞鹤悄悄溜出来的江川惊恐地垂下了双眼。

“江川先生，你刚才都听到了，财前教授不承认这份学习会记录的内容。虽然这样做给你造成了困扰，但事已至此，请你亲口证明这些内容准确无误。”关口表情迫切地请求道。

旁边的柳原也怀着歉疚的心情扭曲着面孔恳求道：“江川君，抱歉，我也求你了。”

即使如此，江川还是僵直身体垂下双眼沉默了片刻。

“好吧！我愿意作证。”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众人的目光中跟着关口走向证人席。财前眼看着变了脸色。

“江川，你！连你也……”财前忘了这里是法庭大声喊道。

原先对自己绝对服从就像将棋棋子般被随意驱使的医务员，而且偏偏不只是柳原一人，居然还有人胆敢朝自己拉开抗逆的弓箭出庭作证！财前无比震惊，感到了火柱烧身般的打击。江川面对财前的可怕震怒虽然有些畏缩，但关口立即向法庭申请江川当临时证人，审判长表示准许。江川宣誓之后，关口立即开始了主讯问。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舞鹤市综合医院。”

“你什么时候去那里赴任的呢？”

“我于今年十月一号被调往舞鹤市综合医院。不过，我仍隶属于浪速大学第一外科。”

“你担任医务部学习会记录人一直到什么时候？”

“从前年四月份到今年十月被调往舞鹤市之前一直担任记录人。”

“所以，这份一九六四年五月三十号的学习会记录是你负责记录的吧？”

“是的，是这样。”

“那么，关于从第三十四页到第三十五页的内容，其中提到的贲门癌患者指的是谁呢？”

“就是当时在第一外科住院的佐佐木庸平先生。”

“财前教授在给佐佐木庸平先生做手术后第二天的学习会上说，佐佐木先生的病是早期癌症，属于永久治愈，你确定吗？”

“是的。因为贲门癌的病例并不多，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财前教授确实这样说过。我的记录准确无误。”江川明确地断定道。

旁听席上顿时一片哗然，响起了“你确定吗”“这是重要证词”的喊声。关口在喧哗声中再次面向财前。

“怎么样？财前教授，负责记录的江川证人自己已经证明：记录准确无误，你确实说过那些话。难道你还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管江川君怎么说，我就是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不记得的事情，我就只能回答不知道！”

财前用险恶的语调予以否定。

“那么，你有证明你没说过那些话的反证吗？”

财前沉默不语了。当关口觉得这样已经足够证明书证成立而正要结束讯问时，财前额头冒汗、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投向审判长席的学习会记录。

“我当时并不在现场……”财前似乎想到了什么别有用心地说道。

“啊？不在现场？”关口十分惊愕地反问道。

“是的，不在现场。”

“太荒唐了！那这里记录的财前教授究竟是哪个财前教授呢？”

“那肯定是我本人。但是，当我刚开始讲述记录上那个患者的情况时，鹈饲院长突然打来电话说有急事，我就离开会场，把现场交给佃讲师了。”

学习会记录中从那以后确实完全没有财前的发言。

“无论你离开了会场或怎么样，你与本案相关的重要发言内容不还是明确地记在会议记录里吗？你没有说过的话怎么会被记录下来呢？”

“那是记录人对我说到半截的话做了补充并擅自总结的吧！所谓学习会记录其实就是要点笔记，所谓永久治愈是他随意解读我所说的早期癌并记录下来，或是用其他人的说法作出的总结。只能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但是，早期癌这个诊断结果就像你刚才说的确切无疑吧？”

“没错。根据手术开腹所见，任何人都只能断定那是早期癌。但是，正像我刚才所说，因为我中途离场，所以其他情况一概不知。”财前恢复了镇定泰然自若地说道。

“江川证人，当时财前教授确实因为来了电话而中途离场吗？”关口难以置信地问道。

江川思索片刻轻轻“啊”了一声。

“这么说来……”

江川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记不清是几点钟了，在学习会途中鹈饲院长来电话，财前急忙起身离场。国平抓住时机立刻站了起来。

“江川证人，这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点，请你冷静地想一想，财前教授确实说过‘永久治愈’这个词吗？那不是因为财前教授中途离场你后来根据自己的判断总结的吗？”

“不，那个……不，教授确实说过‘永久治愈’这个词……我不会擅自记录教授没有说过的话。”

江川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没有改变证词。财前把身体稍向前倾，眼中闪出亮光紧紧地盯住江川。

“江川君，假设，是假设啊，假设我曾经说过永久治愈，那也是说用我的术式，就是把手术分成两个阶段实施就可以期待永久治愈的效果吧？如果你是把我本人的录音磁带倒回去记录下来的话另当别论，但这样的要点笔记你能主张肯定准确无误吗？”

江川像是急于找到反驳财前的词语涨红了脸，心神不定地移动视线。他突然想到，财前接到院长电话中途退场并不是这次学习会，而是财前亲自介绍记述血型与胃癌关系的德国文献那次，于是他发现财前企图玩弄花招偷换中途离场的事实。

“老师，您太过分了！您这是偷换事实！在这次学习会上，您绝对没有中途离场，而且您的发言就是这篇记录中的内容。可是尽管如此，您反倒想用虚假的证词把我逼进死胡同。不，不光是这件事情，您还对不合自己心意的医务员随意找借口外调或不给科研课题，甚至为了赢得学术会员选举，无所顾忌地把医务员调派到地方医院去换取选票。老师的所作所为全都太过分了！”

与柳原同样性格懦弱而且意外突然当了临时证人初次站在法庭上的江川就像发狂了似的呐喊起来。

“审判长！请命令江川证人退庭。他显然是精神发生了错乱！”

在一片哗然的法庭中，国平向审判长提出了申请。

审判长点头说道：“江川证人，请你冷静！请你避免说出与本案无关的个人诽谤，用冷静的言语只回答讯问的内容。否则的话，本庭将命令你退庭。”

关口慌忙制止江川，但江川却继续朝财前高声叫喊：“老师，您这样还能算是向我们传授医学的教授吗？您根本没有资格当教授！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造成了这种误诊事件！不，还有，在教授选举的时候……”

江川说到半截，响起了审判长的声音。

“本庭命令江川证人退庭！”

法警马上推着江川的肩膀，拼尽全力把激烈反抗的江川带到走廊上去。柳原也从旁听席后门跑到了走廊上。

在江川被拉出去之后，法庭内笼罩在风暴过后的宁静之中。

“那么，本庭要讯问财前被上诉人。”

审判长的声音划破了宁静，随即把学习会记录放在面前。

“你在这里的记录中说过‘早期癌’和‘完全廓清’，你承认这两点吧？”

“我记得确实说过这两点。”

财前这样回答，近于毫无表情的审判长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是，事实却并不是这样啊！这是因为，根据近畿癌症中心都留鉴定人的病理学检查结果，佐佐木先生的贲门癌是由于血道侵袭导致的进展期癌。”

“那是结果论。因为在手术开腹时裸眼检查完全没有转移到其他脏器的情况，所以加深了我对早期癌的判断。”

“是吗？那么，你清楚地注意到或者产生了怀疑到底是在什么时点呢？”

“这个嘛……并没有所谓的某个时点，在进行癌症治疗的时候时刻留意转移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就是说，你只是具有那种一般常识性的认识，而对本案的病例并没有在特定的时点明确地产生对癌转移的怀疑，是吧？”

“……但是，即使在某个时点产生了明确的疑问，而那位患者发生癌性肋膜炎的速度之快已经超越了当今的医学常识，根本不可能救治。虽然十分不幸，但确实无法避免那种急速逆转性的死亡。即使运用当今日新月异的癌症治疗研究成果，但是面对本案的患者仍然无计可施。医师并非万能之神。”

“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当时已经怀疑有肺转移，但是，塚口君子、柳原证人以及刚才的江川证人都陈述了相反的情况。你对这个问题怎样看待呢？”

财前顿时感到剜心般的剧烈疼痛，一时哑口无言答不出话来。

“你如果不想回答的话也不必勉强。本法院方面要讯问的情况只有这些。”

财前仍然脸色苍白，默默地从证人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法庭里没有一声咳嗽，陷入瘆人的沉寂之中。审判长均等地看了看关口和河野、国平。

“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双方的代理人再没有想要调查的证人或书证申请了吧？”

双方代理人点了点头。

“那么，本庭审理到此结束。两个月后，本庭将于明年的二月十五号宣布判决结果。”

审判长说完，上诉审关于证据和证人的庭审就全部结束了。

东住吉佐佐木良江的公寓里有两间六铺席房间和狭小的厨房，虽然是简易建筑但好在是新房，里间的小平柜上摆放着小小的佛坛。

正在准备晚饭的长女芳子看了看时钟，虽然才到五点半，但因为约好今晚关口律师来访，所以在大卖场做生意的母亲和哥哥会比平时提前回家吃饭。由于节俭开支压缩伙食费，晚饭就只做些便宜的煮鱼和酱汤，但芳子还是只给正在里间温习功课的、上高一的饭量大的弟弟多加了一个煎鸡蛋。尽量多节省一颗鸡蛋钱，也是为了尽早归还一直拖欠关口律师的诉讼费。

“我们回来啦！”

良江和庸一刚进门，弟弟阿勉就像等候了多时从书桌前站起来。

“肚子饿瘪了！吃饭喽！”

庸一把包着票据和算盘的包袱放在榻榻米上就坐在了餐桌前。

“辛苦啦！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啊？”芳子一边盛饭一边问道。

“别提了！来的都是买边角料做短裤和围裙的裁缝工头，所以只能赚点儿蝇头小利，没什么生意啊！”庸一泄气地说道。

“即便如此，咱们母子四人这也算是有饭吃啦！虽然给关口律师添了不少麻烦，但官司能坚持打到今天，还是多亏了能进大卖场呀！这已经够值得庆幸了，而且终于等到明天宣告判决结果了。”

母亲良江揉搓着疲劳的肩膀说着跟孩子们围坐在餐桌旁，可是一想到明天的判决就连饭也吃不下去。孩子们好像也是一样的心情，不像平常那样谈笑风生，少言寡语地吃完了晚饭。

屋外响起叫门声，是关口律师来访。

“关口律师，正等着您来呢！请进！”

良江给关口递上坐垫，并吩咐芳子倒茶。

“不必客气！明天就要宣判了，大家坚持到现在真了不起呀！”关口体恤地说道。

“律师先生，明天的判决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良江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个人认为二审对上诉人方有利。这是因为，我方所主张的关于术前术后的检查，东京Ｋ大学的正木副教授、近畿癌症中心病理学研究室的都留主任、北海道大学的长谷部教授都作出了相当严格公正的鉴定，应该不会像一审那样，把此案归结于极为罕见、超越了现代医学水平、属于不可抗力的病例。至少能够追究对方的术后管理问题嘛！”

庸一接着说道：“可是，律师先生，正木副教授对于术前胸部检查的鉴定、都留博士对于切除胃的病理学检查鉴定和长谷部教授关于化疗的观点等，作为医学理论方面的主张虽然都很冠冕堂皇，但正因如此听起来却过于理想化了。而财前方出庭的鉴定人、奈良大学的竹谷教授说，以现在大学附属医院的实际状况来看，如果对每位患者都要做那样详细的检查，那么诊疗功能就会完全停顿。他的现实论一直留在脑袋里让我很担心。”

“那倒也是一个理由。不过，你要从事实认定这一点来考虑。这次得到了病房前护士长龟山女士有利于佐佐木方的证词，而且在最后的当事人讯问阶段柳原医师终于回归了医师的良心，推翻了以前的虚伪证词，证明财前教授并没有注意到肺转移，还有江川医师提出医务部学习会记录的书证予以支持呢！收集了这么多证据，绝对不可能不对审判长的心证形成造成影响。”

关口力图消除庸一的不安情绪，而良江十分担心柳原的处境。

“柳原大夫、龟山护士长、江川大夫为我们当证人确实都下了很大的决心。不过，柳原大夫会不会因为作伪证被问罪呢？”

“不，民事诉讼与刑事诉讼不同，除非是相当恶劣的情节，否则不会严厉追究作伪证的责任。因为在本案中柳原医师回归作为医师的良心陈述了正确证词，所以从酌定情节的意义上来讲也应该不会被法院追究伪证罪。我倒是担心他今后在大学里的处境会成问题。因为我放心不下所以在暗中做了调查，据说柳原医师从当事人讯问那天以来就几乎不去学校了。”

“这么说来，柳原大夫也跟里见大夫一样不得不离开大学了吗？”良江心情沉重地说着凝视了片刻亡夫的牌位，“律师先生，医患纠纷官司为什么耗费那么长时间多次重复医学的高难理论和证据，还要把里见大夫甚至柳原大夫也搞得处境那么艰难呢！非得这样做才能打赢官司吗？要是这样还赢不了官司的话，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良江再次想到万一发生了败诉的结果，立刻感到像坠入漆黑深渊般的强烈不安。孩子们也眼巴巴地望着关口。

“关于这一点，考虑到万一出现意外情况我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我方的主要观点即假如术前注意到转移灶就应该能在最初制定相应的治疗方案、进行各项检查并在手术过程中实施化疗。如果这个第一主张得不到通过的话，那就提出预备性的主张，即假如术后至少采取了这样或那样的措施的话，就应该有可能得到一两年的延命效果。所以，法院方面应该能够想方设法让我们通过。”

关口一面千方百计地让良江不要担心，但另一面又考虑到过去的医患纠纷案几乎没有患者方胜诉的判例，如果这次上诉审也败诉的话，自己的处境暂且不说，佐佐木母子到底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他也感到坐立不安。

来到财前妇产科诊所门前，这里依旧门庭若市。在三层楼近三百平米的诊所门前停了很多私家车和出租车。推开正门走进里面，只见候诊室里坐着很多患者，陪酒女郎和似乎怀了孕的主妇们一边看着电视或女性杂志一边耐心地等候。

前台的护士看到财前五郎就殷勤地说道：“院长正在诊察，我去通报一声吗？”

财前说了声“我就在候诊室里等着”，就坐在了空椅子上。明天就要宣布佐佐木案的二审判决结果了，为了跟岳父又一、河野和国平二位律师协商，他去东京参加了学术会议大会后归途中顺便过来。

从玻璃门隔开的诊室中不时地传出不知是娇声还是哭声的呻唤。每当听到那种声音，财前都会想象到那幅景象：患者躺在妇科诊察床上分开双腿露出下半身被插入子宫镜或用洗涤液清洗阴道，财前又一晃动着海怪般的油光秃头漫不经心地像疏通阴沟似的接连不断地检查女人的生殖器。庆子也曾怀孕过一次，但没有告知财前就找了一家诊所擅自堕胎，然后才面不改色地对他说：我把你的孩子疏通掉啦！

“让你久等啦！今天有个稍微费点儿工夫的疏通作业，其他患者我都交给代诊医师了。”

财前又一的粗大嗓音传来，随即走向隔着中庭的后院住所。他一进客厅就把和服外面的白大褂脱掉了。

“听说学术会议召开第一次大会，都做些什么事情啊？”

“没什么。因为这是第一次大会，所以就是新老会员交接互相打个招呼，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踏进学术会议会馆第一步时心里还真是感慨万千呀！在会后的晚餐会上我还跟从来没有机会说话的大人物互致问候、高谈阔论了一番呢！”

“全国大学赫赫有名的人物会聚一堂，一定是盛况空前吧！我也不能总是给女人通阴沟，真想见见大世面啦！”

财前又一作为开业医师虽然积攒了相当丰厚的财富却没有得到名誉，所以这应该是他的心里话。正是因为如此，即使在女婿首次出马就当选学术会员已经过了三个月的现在，他依然兴奋而欢喜。

“这也是承蒙父亲大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不过，今后还会增加有关文部省科研经费分配委员会和各种审议会的杂务，恐怕得经常自费进京办事。所以，我真希望在明天的判决中能够胜诉，赶快结束官司啊！”

他刚说完，财前又一忽然变成了哭丧脸。

“说到官司，那个从旁听席上像疯狗似的跳出来推翻我方证词的柳原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这话有一半是在责备财前监督不力。财前五郎也露出很不痛快的神情。

“从那天起他就说有病不上班了，根本不去医务部露面。不过，他已经被赶出研究室，本系统的大学和医院当然不用说，正式单位也都进不去啦！”

“真是个蠢家伙呀！本来按咱们说的做就行了，可是这样一来，不仅是学位论文，就连亲事都泡汤了。野田药店想要的可是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博士头衔呀！”财前又一咕嘟地喝了口茶水，“另一个擅自拿出学习会记录的家伙怎么处分呢？”

“那个也给了严厉处分，把他从本校医务部开除了。”

财前嘴上说着心里想道，既然连医务部内保管的学习会记录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出来了，那就很可能就不只是柳原和江川两个人，恐怕还隐藏着其他打着反叛旗帜的医务员在自己鞭长莫及的暗处推动医务部变革呢！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国平律师的身影出现了。

“河野律师不来了吗？”

“是的，那宗贪污事件突然需要协商，今天就……”

他一边解释一边坐在两人面前。

“那么，你对明天判决结果的预测怎么样啊？”财前又一着急地催促道。

“最近我每次去法院都会不露声色地搜集情报，并且跟河野律师对这些情报进行了慎重的研讨。我们有充分的自信能够胜诉。”

“你这样说是根据哪一点呢？”

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财前是不会接受的，所以他慎重地反问国平。

“佐佐木方虽然把龟山君子拽出来甚至连学习会记录都拿到了，如获至宝洋洋得意地指出财前教授没有注意到癌转移，但要是反过来讲，如果真的注意到了癌转移却疏忽了事后处置倒也罢了，但既然没有注意到，那就更可以证明在那种情况下误诊误治是医学上不可抗力所造成的呀！”

财前五郎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露出不愉快的神色。

财前又一晃着油光发亮的秃头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塞翁失马说的就是这种事嘛！”

“可是，没有注意到癌转移本身就没有被解释为疏忽的危险性吗？”财前五郎还是小心谨慎地问道。

“根据竹谷教授的鉴定意见，那个胸部阴影小得连一厘米都不到，即使做了ＣＴ扫描也无法判定是否癌转移灶，所以这个部分没有问题。在最近的报纸上不是也刊登了某位医事评论家的文章吗？文章指出：如果因为没把那个阴影鉴别为癌转移灶就被指责为误诊的话，那全日本的医师就都要丢掉饭碗了。”

“所以，即使说到术后病理学检查，也没有理由以没有进行全病灶检查指责我，而且对于在术后第一周出现呼吸困难症状时没有拍Ｘ光片也是一样……”

财前说到这里突然犹疑不定地停顿下来，国平接过了话头。

“虽然佐佐木方强硬主张：在术后第一周发生呼吸困难时只要拍Ｘ光片就能发现胸部积水并判明癌性肋膜炎，这时就应该立即使用抗癌剂。但是，因为化疗效果尚不明确，甚至还有毫无疗效的说法，所以抓住未采用化疗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根本不合情理。这样一来，顶多跟一审同样只会追究你作为医师的道义性责任而已了。”国平来回看看五郎和又一说道。

财前听到这里，对于明天的判决结果又恢复了自信。

大阪高等法院在冬日明澈的阳光中巍然矗立。财前下了汽车眯眼仰望一下青铜穹顶，随即在河野、国平和岳父又一的陪伴下走进正面门厅。

离开庭还有二十分钟，民事第34号法庭里已经坐满了旁听的民众，其中有浪速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和医协干部，还有曾因误诊痛失亲人的普通旁听者。法庭里被上诉审宣判日特有的紧迫感所笼罩。

财前刚刚出现，旁听席上的目光就聚集在他的身上。坐在被上诉人席上的财前后边就是岳父又一，斜后方五六排坐着里见、佐枝子、龟山君子，稍稍离开的位置是庆子。而柳原避人眼目地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到了开庭时刻十点钟，法警高声发令：“起立！”

上诉人、被上诉人、律师和旁听者同时起立，法官席正面的门被打开，身穿法袍的审判长和左右陪审法官出庭就座。法庭内全体人员坐下之后，审判长慢慢地开口讲话。

“现在宣布上诉人佐佐木良江及另外三人与被上诉人财前五郎的损害赔偿请求诉讼案判决结果。”

审判长庄严的声音在法庭内回响。佐佐木良江和三个孩子及财前五郎起立。

“主文：撤销一审判决，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等支付二百七十五万元，驳回上诉人的其他请求。诉讼费分八等分，其中三分由被上诉人负担，其余由上诉人等负担。”

法庭判决佐佐木良江胜诉。良江热泪夺眶而出。审判长继续宣读。

“考虑到本上诉审判决结果社会影响巨大，接下来宣读判决理由的要点。”

法庭里像泼了水一般安静下来。

“在上诉审中，本法院注重审理以下三点：第一点，被上诉人财前是否注意到死者佐佐木庸平的胸部转移灶。第二点，无论被上诉人注意到与否，本案中佐佐木庸平的胸部转移灶是否能够被确认。如果能够确认应该是在什么时点。第三点，如果得到了确认，有哪些对应的治疗方法。这种治疗方法能够延命多久。

“首先，关于第一点，被上诉人自始至终主张曾经对胸部转移灶有过些许怀疑。第一外科的副教授金井达夫、讲师佃友博等人也对此予以肯定。但是，根据第一外科病房前护士长塚口君子（龟山君子）、第一内科原副教授里见修二、第一外科助教柳原弘等人的证词，以及一九六四年五月三十号第一外科医务部学习会记录和该记录的记录人江川达郎等证词，明确显示当时财前被上诉人不仅从未注意到胸部转移灶，甚至没有产生过疑问。

“在癌症治疗中，已有转移灶的癌变不同于早期癌，几乎无法根治，因此必须在治疗之初制定力求提高延命效果的治疗方案。在本案中，里见、柳原二位医师曾经怀疑胸部转移灶并提醒注意，无论财前被上诉人个人判断如何或在准备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前有多忙，都应该考虑到万一可能发生的状况，做好万全的后续处置。当事人对这一点完全没有予以考虑，难免受到作为癌症专科医师马虎草率的指责。”

审判长严厉告诫财前沉醉于个人能力、忙于赴欧准备，完全没有考虑到癌转移。

“接下来是第二点，究竟应该在什么时点发现本案中的胸部转移灶。上诉人方主张，术前拍摄的Ｘ光片中虽然只看到小指头大的阴影，但既然阴影已经存在就必须考虑到癌转移灶并仔细检查，这是医师的职责所在。鉴定人正木彻也提到，根据阴影的大小、形状和部位判断，癌转移灶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能够进行ＣＴ扫描、支气管造影等仔细检查，大致能够确认癌转移灶。但是，根据一审鉴定人唐木丰一、二审鉴定人竹谷教造的意见作出判断，即使进行了ＣＴ扫描、支气管造影等仔细检查，对于本案这样微小的阴影进行癌转移灶的鉴别，以当前的医学水平来看几乎没有可能。因此，被上诉人虽然疏忽了各项检查，错失术前确认转移灶的时机，但不能在这个时点追究过失责任。”

审判长驳回了佐佐木方关于如果做了ＣＴ扫描、支气管造影等仔细检查就应该能在术前确认转移灶的第一请求。

“接下来，上诉人方主张，如果术前难以鉴别胸部阴影的话，那么在术后对切除胃进行病理学检查时就不应该只限于癌变病灶的中央部分，而应该仔细检查全部病灶以彻底查明有无转移危险性。根据鉴定人都留利夫重新对全病灶进行病理组织学检查结果判明：本案中的贲门癌并不是被上诉人财前所主张的早期癌，而是已经穿透粘膜导致血管侵袭的恶性程度相当高的癌变。但是，当时要想进行全病灶的检查得出结果，不可能在上诉人所说的一周之内完成而需要两周时间，所以只能在财前被上诉人赴欧之后才能完成。把这一点与下述观点相关联考虑，不能认定未做全病灶检查与本案中佐佐木庸平的急剧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上诉人方关于即使术前难以发现转移灶但在术后病理学检查中也应该能够发现的主张也因为检查耗时过长被驳回。旁听者都在侧耳倾听财前是在哪个时点发生了过失。

“接下来，上诉人对于发现癌转移灶时机的主张是，在患者术后第一周发生呼吸困难并发烧的时点，如果被上诉人财前能够应主治医师柳原及患者的要求立即进行诊察并拍摄Ｘ光检查就能发现胸水潴留，很容易确认发生了癌性肋膜炎。而财前被上诉人对于这一点反驳说，由于赴欧前夕完全没有诊察时间，所以只能根据主治医师的报告断定为术后肺炎。但是，应诊本来就是医师的义务。根据二审中里见证人的证词以及长谷部、小山二位鉴定人的意见，如果当时拍摄Ｘ光片的话，由胸部转移灶的恶变引起癌性肋膜炎就会一目了然。然而，尽管里见、柳原二位医师提出了拍摄Ｘ光片的建议，但财前被上诉人根本不顾及关于转移灶的疑点而驳回了建议，本庭认为这属于医师怠慢当然应尽的注意义务。”

审判长严格地认定财前在患者术后第一周发生呼吸困难的时点犯下了过失。

“那么接下来对第三点进行判定：如果能够发现因胸部转移灶恶变引起的癌性肋膜炎，应该采用什么样的对症治疗方法、能够延命多久。关于这一点，上诉人方的鉴定人长谷部一三认为，如果穿刺胸水并向胸腔内注射丝裂霉素抗癌药就能奏效，至少能延命六个月。而被上诉人方鉴定人小山义信则认为，抗癌药的效果目前仍停留在试验阶段，有时副作用会超过延命效果，因此难以下定结论。两种鉴定意见出入很大。但是，小山鉴定人也承认对于癌性肋膜炎除了化疗之外没有别的对症疗法，而且考虑到本案中的癌症性质对于抗癌药反应敏感，如果及时用药，患者就不可能在术后二十二天的短时间内急剧死亡。因此，本法院根据目前的医学水平认定至少能够延命六个月。”

审判长话音未落，旁听席上就有部分医师发出怒吼，财前也气愤得浑身发抖。审判长犹如塑像般不动声色，等待旁听席安静下来继续宣读。

“根据以上几点，本法院认定死者佐佐木庸平本来能够继续存活六个月以及其间的收入方面的损失，其间的利益损失总计为一百二十六万元。此外，对于上诉人佐佐木良江等遗属的赔偿金，考虑到佐佐木庸平死后造成佐佐木商店倒闭等悲惨的状况，适当金额应为一百四十九万元。以上为判决书正文。另外附带说明，由于本案属于根据一般医学常识难以诊疗的万分之一罕见病例，所以在一审判决中认定财前被上诉人的误诊为不可抗力因素造成。本法院虽然认定这个判决结果大致妥当，但是在术后第一周发生呼吸困难和发热等症状时，如果能够采纳患者和主治医师的建议拍摄Ｘ光片的话，就很容易发现癌性肋膜炎。本法院重视这一点，所以在二审中撤销了一审判决。但即便如此，仍然可以充分预料到会有人批评说，在当今尚未判明机理的癌症问题上追究被上诉人的过失，有可能因为对医师强加了过于苛刻的注意义务而给医疗施术上带来阻碍。但是，我们站在尊重生命的立场上相信，要求从事承托患者生命和健康的工作的医师竭尽医学所有的手段和努力绝非毫无意义。而且，考虑到被上诉人作为身兼诊疗、科研和教学指导的国立大学医学院教授，更应该严格追究超过普通医师的责任。因此，本法院作出了开头宣布的判决结果。”

这是严厉而合乎情理的判决。在一审中被以纯医学逻辑判定为不可抗力导致的误诊，在上诉审中按照佐佐木方最低限度的预备性主张判定佐佐木庸平遗属胜诉。

“起立！”

全体人员在法警的号令声中起立，审判长的身影消失在正面门里边。财前茫然呆立，佐佐木良江欣喜若狂地跑到了关口律师身旁。

“律师先生，谢谢您！我们获胜啦！终于获胜啦！我丈夫终于能瞑目了……”

“不，我们的请求并没有得到全面通过而只是部分胜诉，比原先要求的八百万元赔偿款少了很多。这一点实在对不住你……”

“不，我不在意赔偿款有多少，只要认定那个叫财前的大夫有错，我就已经很满意了。我的心愿就只有这一点。”

三个孩子也说：“律师先生，得到这样的判决结果，我们虽然失去了父亲也能怀着坚强的信念生活下去。我们真的非常高兴！”

一审败诉后相拥而泣的母子现在相拥为胜诉而欣喜若狂。不知什么时候，里见、佐枝子、龟山君子过来站在了良江母子的周围。

“里见大夫，能在上诉审中获得胜诉，也是因为您在一审后做出了离开大学的巨大牺牲，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对您的感谢。还有东大夫的千金和龟山护士长的支持，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母子四人满脸泪水，俯首致谢。佐枝子默默不语，眼眶湿润。

龟山君子说：“佐佐木太太，这样一来，我的良心也得到了救赎。不只是医师，护士也拥有尊重患者生命的良心。如果能得到大家的理解我会感到十分荣幸。我先生也很期待今天的判决结果，所以他一定特别高兴。”

她握着良江的手再次分享胜诉的喜悦。这时，背后传来嘈杂声，原来是报社记者。

“佐佐木太太，胜诉后感想如何？”

被记者们包围起来，很不习惯的良江只是流泪却说不出话来。

关口代替良江答道：“以往的医患纠纷案由于审判长和律师都是医学门外汉，所以总是由医师用专业知识单方面地强调超越了现代医学水平或不可抗力的抽象论，否定医学上的因果关系，不追究其法律责任。但是，这次判决结果给今后医患纠纷案的审理指出了一个方向，确实是具有社会意义的判决结果。而且给堪称行会的白色巨塔插入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由于当事者是担当诊疗、科研、教学指导三项任务的国立大学教授，所以这项严厉追究其责任的判决结果令人满意。”

报社记者飞快地做完记录，然后就跑向茫然自失地跟河野、国平、金井、佃友博站在一起的财前，像召开记者会般夸张地围住财前，摄影记者摁下了相机快门。

“医生，你对今天的判决结果感想如何？”

财前瞪着记者们说道：“太出人意料了！最近，医疗过失渐渐成为了社会问题，如果任凭这样的判决横行下去，今后将会有很多医师不敢放手进行积极的治疗。医疗的本质就总是存在某种程度的风险，我们医师很难说不会犯下没有恶意的过失。但尽管如此，像这次胃贲门癌肺转移的极为罕见、高层次的病例都被追究医疗过失，就会导致产生‘不如不治’的心理而阻碍医学进步，无论对于患者还是对于医师都是一种不幸。而且，为什么刻意强调因为是国立大学的教授呢？医疗过失是以医师的平均能力为基准判定的，对教授提出必须达到‘神技’的要求过于苛刻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这样的判决结果都难以接受！”

他说话声音很大，里见、关口、佐佐木良江等人都扭头望着财前。财前的声音更加高昂了。

“是的！这样下去整个医学界就会出现‘不如不治’消极诊疗的危险！我要向最高法院上诉！”

他掷地有声地说完之后，报社记者们为了赶在晚报上登出“财前教授败诉，上诉最高法院”的新闻而争先恐后地向出口跑去。

记者们撤离之后，没有人影的法庭内突然变得空空荡荡，财前胸中涌起阵阵败北的感觉，难以压抑的愤懑汹涌如潮。

“河野先生、国平先生，你们在干什么呢？快！立刻去办上诉手续！”

财前催促呆然伫立的河野和国平，在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猛地趔趄了一下。

“怎么啦，五郎？”

岳父又一想扶住他，但他还是倒在了椅子之间。

“老师，您怎么啦！”

在河野与国平身后的金井副教授和佃讲师从两侧抱起财前，但财前脸色苍白已经失去了意识。金井慌忙给他测了脉搏并检查眼睑结膜，已经没有了血色。

“是脑贫血吧？”又一探头看看说道。

“财前君怎么啦？”

里见跑了过来。他送走佐佐木良江等人之后，又回来找想要上诉到最高法院的财前谈话。河野、国平、又一露骨地阻止里见，但里见毫不在意地坐在财前躺着的椅子旁，看到他毫无血色的眼睑结膜时脸色骤变。

“需要立刻拍胃部Ｘ光片！不，必须立刻拍片！”里见注视着财前苍白的面孔对金井和佃友博说道。

第三十三章

在上诉审判决结果宣布的第二天上午，财前立即委托河野和国平二位律师作为代理人向最高法院办理了上诉手续，然后去了学校。

进了教授办公室，金井副教授已经等候多时。因为财前在昨天宣判之后贫血昏倒，所以要给他进行健康检查，首先去做胃部Ｘ光透视。按照惯例，为教授做诊察通常要由本医学院的教授进行，所以应该由放射科的教授来做。但是，由于未在术后第一周拍摄Ｘ光片成为官司败诉根本原因的财前不想见到放射科的教授，就趁对方上午不在放射科的机会让金井副教授来做诊断。

因为事先已经把其他人打发走并开亮了透视室外“禁止入内”的红灯，所以透视室内只有金井、护士长和技师三人。财前在护士长协助下脱掉上衣站在透视机前，室内照明熄灭，荧光板上映出财前稍稍横倒着的胃部影像。

“那好，金井君，你就按照我平时操作的要领，追踪造影剂通过的路径，只要发现稍有异常就不要放过，千万不能错过最佳拍摄时机，明白吧？”

他唠唠叨叨地提醒过之后，端起护士长递上的造影剂杯子喝了一口，只见造影剂从咽喉经过食管缓慢地流过贲门。如果贲门有异常的话，最先喝下的造影剂就会在贲门处发生阻滞，可以发现通过异常。但是，造影剂通过了贲门。

“请再喝一口。”

当财前喝下的第二口造影剂通过食管从胃体到达胃角的时候，金井十分惊诧地怀疑自己的眼睛胃角部可以看到阴影。

“怎么啦？是不是有异常啊？”

“不，实在抱歉，请您再喝一口。”

“你可要看准呀！这种东西一口一口地分开喝透视效果就不准确了。”

财前严厉申斥之后又喝了一口，造影剂与刚才一样缓慢地流入胃体，来到胃角的部位仍然可以看到阴影，十分明显就是癌变。金井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啊？”

财前似乎感到事态非同寻常，逼问的声音激烈地震荡着金井的耳膜。

“不，请别动！”

金井故意用顶撞般的语调说完，随即按下了拍摄按钮。虽然已经没有必要再做透视并再拍摄了，但是为了不让财前教授觉察，他至少还得拍五六张。

“老师，接下来拍摄仰卧位。”

透视床缓缓地倾斜到水平状态，财前换成了仰卧姿势，蓄积在胃下方的造影剂也扩散到整个胃腔。

“接下来是左下半侧卧位。”

财前趴在透视床上。

“然后是右下半侧卧位。”

财前每转换一个体位，荧光板上映出的胃体就横向扩展或纵向延伸，然后倾斜悬吊左右摇晃，但胃角的癌变就像蜈蚣般紧紧地贴在胃壁上丝毫不动。金井瞄准病灶按下拍摄按钮，其实第一张照片就已经拍到胃角的阴影，金井为了避免引起财前教授猜疑一边接连不断地变换各种角度拍摄一边担心自己的把戏被财前教授识破，在黑暗中脸色苍白、直冒油汗。六张照片终于拍摄完毕。

“老师，全拍完了。”

室内照明灯光亮起，财前立时蹙眉眯眼。

“我看你拍得特别仔细，透视结果怎么样啊？”

金井掩饰着心慌意乱说道：“嗯，等会儿我就把胶片交给您。不过据我所见，从胃体到胃角部分皱襞有些硬，能看到龛影，可以断定是胃溃疡。”

财前一边在护士长协助下穿上衬衫一边语调稍显沉重地说道：“是吗？果然是胃溃疡啊！那么，昨天的贫血应该是溃疡出血造成的吧！”

“老师，以我所见恐怕是胃溃疡，不过，这个时候还是手术切除为好……”

“切除？切除或不切除不要你决定，看过Ｘ光片后我自有结论。等加急冲洗出来你就送到我办公室去。”

他很不高兴地说完就朝教授办公室走去。

金井目送财前走后，立刻赶往第一内科教授、医学院长鹈饲的办公室。鹈饲看到副教授金井把教授抛在一边直接来找院长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但还是从金井的神态中感到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金井君，是不是出什么事啦？”他把桌上的文件推到旁边问道。

“刚才，我为财前教授做了胃部Ｘ光透视检查，发现胃角有癌变。”

“什么？财前君得了胃癌……准确无误吗……”鹈饲呻吟般地说道。

“准确无误。我已经交代加急冲洗，胶片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本人当然还不知道吧？”

“是的。我拍了好几张没必要的照片先瞒过他，告诉他是胃溃疡。”

“很好。那在场的人还有谁呢？”

鹈饲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了。

“幸好财前教授事先把别人都打发走了，所以除我之外还有护士长和一名Ｘ光透视技师。”

“那样最好。这是校内的重大问题，所以必须赶紧秘密叫来放射科的田沼教授和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商讨对策。田沼教授回来了吗？”

他说完也不叫秘书就亲自给放射科打电话，叫对方通知赶巧已经回到办公室的田沼教授和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来院长办公室，同时叫金井立刻赶到放射科取回财前的加急Ｘ光片。

放射科的田沼教授和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一露面，鹈饲就脸颊抽搐着说道：“说实话，发生了一件令人非常担忧的严重问题。就在刚才，财前教授做了胃部透视，检查结果表明是胃癌。”

今津教授和田沼教授立刻惊讶得呆立不动了。

过了片刻，田沼教授很不愉快地反问道：“究竟是谁做的透视？准确无误吗？”

“就在刚才，财前教授研究室的金井君做了透视检查。虽然田沼教授可能有些不愉快，不过听说你偶然没在科里，而且财前君也以为只是胃溃疡而已，就先叫金井君做了透视检查，所以一会儿请田沼教授重新根据Ｘ光片作出诊断。”

话刚说完，金井就从放射科取来Ｘ光片摆在了田沼教授面前。田沼教授用因长年从事Ｘ光透视检查各处出现斑点的手拿起胶片，对着窗边的亮光察看第一张。

“很明显是胃角的胃癌，而且直径约有五厘米，看来已经到了相当的进展期阶段。为什么像财前教授这样的癌症专家到现在都没有发现呢？”田沼百思不解地说道。

今津也在旁边凝视着Ｘ光片窒息般地喃喃自语道：“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应该早就出现过呕吐和眩晕症状呀！”

“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忙于学术会员选举和官司的事情不分昼夜地聚会商讨，所以即使出现过呕吐或眩晕也以为是余醉呢！”鹈饲庇护财前说道。

官司暂且不说，而学术会员毕竟是鹈饲自己强迫财前参选的。

“不过，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没用了。目前最重要的是由放射科的田沼教授、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和我组成三人医疗小组，承担财前教授的治疗工作。手术就请今津教授主刀吧！”

话刚说完，今津教授立刻现出困惑的表情。

“病情到了进展期阶段，完全可以预料到已经发生了转移，手术难度非常高，所以，与其说让我这个非癌症专科的人做手术，还不如请近畿劳保医院的院长东老师来做！”

“让东君来做？可是，校内教授的诊疗按照惯例不都是由校内现任教授担当吗？”

“但是，做这种难度特别高的癌症手术就别说校内校外了。而且，东老师是第一外科的前任教授，还是财前君的恩师，所以合情合理。”

鹈饲沉思片刻后说道：“我明白了。主刀医师人选过后再商讨，但是因为如果不把胶片及时送去的话，财前君就会产生怀疑，所以要从放射科胃角溃疡患者的胶片中挑选一张跟财前君粗壮体格相像、牛角胃的胶片，由金井君拿去让财前教授看一下。”

“可是，那太……”金井有些畏缩地说道。

“那你想直接把这张胶片交给财前教授吗？财前君大概正在忐忑不安地等着你把胶片送去呢！你赶快跟田沼教授一起去放射科调出胃溃疡的胶片，然后送去给财前教授看一下。这才是真的为他着想嘛！”鹈饲斥责道。“另外还有一点，这个用不着我多说你们也会明白，为了不让全校的人都知道财前教授得了癌症，首先请田沼教授向给财前教授做Ｘ光透视时在场的护士长和Ｘ光摄影技师发布封口令。与此同时，我们也要保证严格遵守封口令！”

鹈饲用非同以往的郑重态度拜托田沼、今津两位教授。

金井拿着从放射科田沼教授那里借来的胃溃疡Ｘ光片来到第一外科教授办公室敲了敲门。

“金井君吗？怎么这么慢呀！”财前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躁情绪，“加急冲洗半个小时就能出来，都快一个小时了，你在干什么呢？”

“是，可是不凑巧今天各科室教授的加急冲洗都堆在一起了……”

“可是你只需说是我个人的胶片不是就能更快些吗？好啦，快让我看看！”

他像抢夺似的从金井手中接过胶片夹在桌上的观片灯上，随即凝聚锐利的目光察看，可以明确地看到从胃体到胃角的龛影，其余六张胶片也看不出任何胃溃疡以外的病变。但是，他虽然拥有公认骄人的判读能力，但是给自己做诊断时却总觉得心里没底。

“金井君，你怎么看呢？”他回头望着身后的金井问道。

金井刚才担心用别人的胶片代替会被财前教授发现，这下他就放心了。

“正如透视所见，不会是溃疡以外的病变。”

“不过，溃疡好像挺严重的嘛！那就是因为学术会员选举跟打官司重叠连日彻夜开会睡眠不足、压力持续过大吧！”

财前确定是溃疡就稍稍安心了。

“老师，请原谅我多嘴，还是尽早做手术为好。只要老师方便，请明天就住院治疗。我马上就安排特需病房。”

“什么？明天就住院……不就是个胃溃疡手术吗？用不着那么急嘛！而且，虽然今天上午办完了向最高法院的上诉手续，但现在刚刚开始拟写上诉理由状。因为律师不可能写出以医学理论为基础的反驳论旨，所以等我拟好文稿之后再做手术吧！”

“不过，这件事也还是暂先交给律师处理，老师就算是休息也是尽早住院为好。”

金井特别强调了“休息”这个词，执拗地劝说财前住院。

“好好，那就听从你诚心诚意的劝告，在两三天内住院吧！”

财前说着又拿起桌上的Ｘ光片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我的胃吗？”

第二天财前在家休息，中午没有进餐，到了黄昏他走出了家门。

他在国铁千里丘站下了车，没有乘坐站前排队的出租车就径直朝近畿癌症中心所在的高地走去。他躲开公寓楼林立的中央大道绕远路，竖起大衣领沿着行人稀少、通向高地的小路缓缓前行。

冬日黄昏的天空笼罩着夜幕降临前的微明，虽然没有刮风脚下却已冷透。独自走在人影稀少的小路上，前天的判决仿佛刚刚想起似的变成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刺痛了他的心。按照以往医患纠纷案的常识，如果医师的诊疗行为与患者的死亡之间因果关系不成立，那就不能追究法律责任。而这次的判决却打破惯例，认为尽管患者早晚会死医师却没能为他延命六个月并追究医师怠慢注意义务的责任，而且因为他是国立大学教授就要更加严厉地追究法律责任，这让财前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虽说已经办理了上诉最高法院的手续，但是他在开庭审理之前还是难以忍受自己蒙受败诉的屈辱感。他虽然在校内和家里伪装出平静的表情，但是在深夜独自醒来或像这样独自行走时总想放声呐喊宣泄愤懑情绪。不止如此，昨天透视的结果居然发现了胃溃疡并必须手术切胃。想到这里，他感到自己此前笼罩着满足的幸福和荣光的人生突然遭到残酷而不祥的命运袭击，心中产生了不安情绪。而且，前天在法庭上因贫血晕倒后好不容易恢复意识时听到里见说“财前君必须要拍胃部Ｘ光片”。这句话鲜明地留在耳畔，更使财前心绪变得晦暗而无法镇定。

即使通过透视和Ｘ光片检查诊断为胃溃疡，但是考虑到如果进一步做胃镜和细胞学检查还可能诊断为胃癌，这种难免万一的可能性袭上心头。他今天也是从早到晚都在挂虑这件事情，于是想到了找里见给自己做胃镜和细胞学检查。但是，他又想到自己在金泽的学会上驳斥过里见强调胃镜检查、细胞学检查和活检等综合诊断的重要性，还说只要在Ｘ光拍摄方面多下些功夫并提高判读熟练性就根本没必要徒劳地追求什么新的检查方法，于是又不禁有些犹豫。再说，自己是浪速大学的教授，自己校内的附属医院也有胃镜和细胞学检查的项目，实在不好意思郑重其事地跑到近畿癌症中心去做胃镜检查。他犹豫再三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免去晚餐并趁夜色造访近畿癌症中心。

可是，随着近畿癌症中心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却变得迟滞了。里见在一审二审中都站在患者那边并作为佐佐木方的证人出庭作证，医学门外汉关口律师在上诉审中表现出令人意外的专业理论知识，而且能够申请到各领域顶尖专家来当鉴定人，如果没有里见的指导都是难以办到的事情。当他想到这些都是导致前天自己败诉的主因时，心中陡然升起无法原谅里见的怨恨，然后就准备折返。但是，他又想到万一不是胃溃疡而是胃癌的可能性，近乎于恐怖的念头驱使他继续向前迈步。在最高法院胜诉洗刷屈辱并登上医学界巅峰之前，自己绝不能被癌症击倒！

到达近畿癌症中心时已经过了六点钟，走廊上人影稀疏，但里见绝对不会在六七点钟就下班回家。因为此前在参加近畿癌症中心正式开始运营的典礼和其他机会来过这里两次，所以他了解这里的情况，便直接上楼向里见所属的第一诊断部研究室走去。他敲敲门推开一条缝，幸好没有其他人，只有里见在桌前面对显微镜。

“里见君！”

他打了声招呼，里见惊讶地转过身来。

“这不是财前君吗？你后来没事儿了吧？”

因为那天在法庭宣判后跑到贫血晕倒的财前身旁时看到他愤恨地瞪着自己，所以里见感到十分惊讶。

“说实在话，我是想请你帮我拍胃镜照片。”

财前只说出要办的事情。

“你在校内已经透视过了吧？”

里见用视诊的目光看看财前。

“我叫金井副教授做过了，他说是从胃体到胃角的溃疡并建议手术切除。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请你给我拍胃镜照片。另外，这么晚来请你诊察未免太随便，这是因为我不想引人注目，希望你谅解。”

虽然里见对财前的来访方式稍有抵触，但他还是说：“那咱们去楼下的内视镜室吧！现在大家都下班走了，可能没人了吧！”

里见陪伴财前来到楼下诊察室，叫财前脱掉上衣躺在诊察床上，然后进行了咽喉局部麻醉。

身为医师的财前自动采取了左侧卧位，然后专注地望着里见调试能够直视观察胃内的光纤摄像头。

调试完毕之后，里见把财前的下巴轻轻地向前突出，然后慢慢地把直径十二毫米的摄像头软管插入他的口腔。普通患者在做胃镜检查时，往往会在食管入口处受到阻抗，而财前却自动做了个吞咽动作。到达贲门部位时，里见打开装在摄像头前端的照明，开始谨慎地观察胃内部，在从胃体向胃角推进摄像头时凝眸细看：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红润柔软的胃角部粘膜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出现了一个状似喷火口、中央凹陷的肿瘤，其周围像是出过血还粘着凝固的血液。这是已有相当进展的癌瘤。里见抑制住差点儿流露在脸上的慌乱摁下拍摄按钮，接着又观察了其他部位之后慢慢地拔出了摄像头软管。

“怎么样，里见君？”财前一坐起上半身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到底还是胃角溃疡啊！溃疡相当深，所以最好立即住院做手术切除。”

里见平静的嗓音反倒使财前感到不安。

“里见君，你顺便再给我做个细胞学检查吧！”

里见一时无言以答。如果现在当场做细胞学检查的话，采样细胞立刻就会染色，其结果就是让财前明白自己得了癌症。

“没那个必要啦！刚才通过胃镜观察可以明确诊断为溃疡，拍好的彩色照片明天冲洗出来就给你寄去吧！”

听到里见的回答，财前疑心更重了。

“可是，你完全可以现在就给我做个细胞学检查嘛！那样能够得出更可靠的结果，我才会真正放心。”

“不，我是不做没必要诊察主义者。”

遭到里见的拒绝，财前突然声色俱厉地追问道：“你说的话太奇怪了嘛！给那个佐佐木庸平做诊疗就是很好的例子，你当时那么执拗地抓住我给他做检查，在法庭上也作证说需要做ＣＴ扫描、病理学检查，你给患者做诊察那么慎重，现在为什么拒绝给我做细胞学检查呢？”

里见一时无言以答，但还是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我重复一遍不做细胞学检查的理由：除了溃疡以外没有其他症状，而溃疡本身有严重出血，所以如果现在做细胞学检查就会导致出血量增加。希望你尽早做手术。”

此前怀疑自己万一是癌症的财前终于平静下来了。

“原来如此。既然你作出那么明确的诊断我就放心了。我并不是不相信自己研究室副教授的透视检查结果，而是最近无自觉胃癌症状多了起来，所以就疑神疑鬼啦！”

财前第一次在里见面前流露出普通患者的脆弱，随即放心地穿上了衣服。

“那好，我就照你说的明天立刻住院，早点儿切除溃疡吧！”

“你一定要这样做。主刀应该是请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吧？”

“不，那个人就免了吧！因为除了他的手术技法之外，上次教授选举和这次学术会员选举的事儿还留着微妙的疙瘩，所以我不愿意。”财前坚决否定道。

“那就请东老师主刀不是挺好吗？”

“可是，他已经退休离职了，现在担任近畿劳保医院的院长，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会请校外的医师主刀啊！何况，我跟东老师之间就像今津教授一样，不，甚至有更多的过节，所以他也不会答应吧！”

“可是，既然除了东老师之外没有你信赖的人，那不是只有拜托东老师了吗？”

财前噤口不语。他虽然嘴上踌躇不决，但心中还是觉得请东贞藏主刀是最佳选择。

里见看出了财前的顾虑说道：“如果你不方便出面委托的话，那就让我去拜托东老师吧！”

“嗯，那就交给你了。”

财前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就像害怕被人看见似的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离开了医院。里见目送财前的背影想道，财前身上虽然存在很多人格上的欠缺，却拥有作为癌症专科医师的卓越才能，更具讽刺意味的是，他竟然错失了早期发现自己癌症的时机。想到这里，一阵强烈的悲愤涌上心头，甚至产生冲动想要追上财前捶打他厚实的胸膛呐喊：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接受检查？只要做检查就能早期发现！

访问东宅的里见首先为没有事先打电话预约就在夜晚登门打扰道了歉，随即坐在了东贞藏面前。

“你来找我是为了财前君的事情吧？”

倒是东贞藏先开门见山了。里见诧异地抬起头来。

“不瞒你说，傍晚浪速大学今津教授和金井君来拜托我给财前君主刀做手术，刚才鹈饲院长也打来电话委托过了。”

“那么，您已经答应了吧？”

里见松了一口气。

“不，我回答说让我考虑考虑。”东贞藏语气沉重地说道。

“老师，这是为什么呢？”

里见向东贞藏反问，这时客厅门打开，佐枝子端来了热茶和水果。东贞藏和里见都沉默不语，佐枝子觉察到了这种不自然的气氛。

“欢迎来访。请慢用。”

她向里见简单地打过招呼就立即离开了。里见喝着佐枝子端来的热茶感到难以置信：像东教授这样医学家也会因为以往的过节面对自己弟子手术的请求却回答说“让我考虑考虑”！

东贞藏把目光投向夜幕下的庭院说道：“里见君，即使鹈饲院长和今津教授委托我给财前君主刀做手术，但我认为财前君本人并不会让我给他做手术。而且，我要主刀也是有自尊心的，如果没有患者本人托付生命的信赖感，我就不能做危险性极高的手术啊！”

东贞藏坚持他一贯的、明辨是非曲直的原则。

“老师的教诲我完全理解。不过，财前君本人也表示一定要请东老师做手术。刚才，财前君去近畿癌症中心找过我。”

“啊？财前君去找过你……”

东贞藏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他去找我说想做胃镜和细胞学检查。我给他做胃镜检查后，可以确定是博尔曼分类中的Ⅲ型癌。因为极有可能已经发生了转移，所以我觉得这是一台难度极高的危险手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由东老师主刀手术。当然，我对财前君本人只说是胃溃疡，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意让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给自己做手术。他虽然不知道东老师是否愿意接手，但如果可以的话就希望您来做。他只是因为不好意思亲自找您而犹豫不决，所以我就来了。”里见向东贞藏深深俯首恳求道。

“可是，财前君的手术我来主刀……”

东贞藏似乎很难化解与财前之间的芥蒂。

“老师，现在财前君是个稍有闪失就可能无法挽救的癌症患者。请老师亲自主刀救救他吧！”

里见苦苦恳求，东贞藏像是被他的话语打动了。

“里见君，我明白啦！我倾尽全力试试看吧！虽然以前发生过很多纠葛，但是面对一个人的生命，任何纠葛都不能成为拒绝的理由。我同意接手。不过，你也要到场见证！”

“老师，我当然会到场见证。”

里见说完再次深深俯首致谢。他觉得夜晚不能打扰太久便准备起身，这时房门打开，政子出现了。

“哎哟，真是好久没见啦！上诉审判决时多亏里见君大力相助，患者方才得以胜诉。真是太好啦！”她用与此前里见来商议佐佐木方鉴定人时截然不同的亲切语调说道，“听说财前君生病啦？刚才，今津教授和金井医生也来过了，是不是很严重呀？好不容易当选学术会员才没几天，是不是因为输了官司受到打击啦？真是令人同情哦！”

政子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眼中却泛起残忍的笑意。里见行礼告辞来到门厅，佐枝子给他摆好了鞋子。

“我去送送就回来。”

佐枝子无视母亲政子制止的眼神送里见出了门。

冬季夜晚芦屋川河畔的路上寒冷刺骨，佐枝子把捻线绸和服外套与和服的领口合紧，跟里见并肩前行。里见今晚一句话都没说。

“里见君，财前君得了癌症吧？”

里见没有应答。医师无论在什么场合对患者的病名都必须保守秘密。

“即使我父亲和里见君隐瞒不讲，但是看到来我家的人们慌张的样子也能推测出来。而且，里见君是来请求我父亲给财前君主刀做手术，对吧？”

里见仍然沉默不语。

“你因为财前君最终被赶出了大学，可还是为他尽心竭力。虽然我不知道我父亲是怎样答复的，但如果父亲接手了财前君的手术，那必定是因为医学家的良心，同时也是被你的诚心所打动。”

在朦胧的路灯下，佐枝子抬起白皙的脸庞望着里见，而里见只是默默地凝望着昏暗的河面。

“财前是个可怜的家伙。不只是因为他重病缠身，从所有的意义上来讲都是个可怜的家伙。”

里见低沉的泪声含混不清，但其中包含着纯粹的悲伤和哀怨，因为他也许将失去虽有内科外科之分却是工作上竞争伙伴的朋友。

“里见君，像你这样的……”

佐枝子没能说出“好人”这两个字，只是感动得热泪盈眶。今生恐怕再也不会遇到里见这样学术和品格都好的男人了。但是，里见与自己之间俨然存在着自己好友三知代建立的家庭，她不能破坏或夺走它。眼前就是芦屋川车站了。

“里见君，请多保重！再见！”

佐枝子说出以往从没说过的“再见”就翩然转身离开，并且在心中告诉自己：如果今后能够不再与里见相遇的话，也就不会继续忍受思慕之情的折磨了。

中央手术室的大门开启，载着财前的手术移送车推了进来，大门随即紧紧关闭。中央手术室内只有知晓财前罹患癌症的人在场，事先已经发布了严格的封口令。

除了主刀医师东贞藏和三名助手以及麻醉医师之外，还有手术见证人鹈饲院长、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财前又一，里见也应财前和东贞藏的要求到场了。护士只限手术室护士长和副护士长二人在场。

财前被从移送车上抬到了手术台上，麻醉科教授和副教授随即测量了血压、脉搏、呼吸频率并着手麻醉诱导，穿好手术衣的东贞藏站在了手术台旁。财前微微睁开眼睛仰望主刀医师东贞藏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拜托了”。东贞藏也默默地用眼神回应。麻醉科教授将麻醉气管插入财前口中，在这个瞬间，财前再次睁开眼睛看了看指向上午十点的时钟。

“财前君应该没有发觉这是癌症手术吧？”东贞藏低声向鹈饲确认道。

“这方面已经采取所有措施发布了严格的封口令，所以没有问题啦！”

鹈饲回答之后，东贞藏转向第一助手金井说道：“那么，手术开始。”

东贞藏的语调与三年前当教授时一样严肃庄重，接着又向第二助手佃友博、第三助手安西示意并站在主刀医师的位置上。

无影灯的白光照向财前的腹部并提高了亮度。财前那虽然有些消瘦但仍然壮硕的身体现在抛离了一切杂念，作为一名患者躺在手术台上。这是手术刀法超过曾经的恩师、同时用尽各种权谋计策得到教授宝座的强壮男子的躯体。东贞藏凝视着财前的腹部，深深地吸了口气切下了第一刀。从上腹部到下腹部切开正中线时，鲜红的血液划出鼓起的粗线向两侧流淌，浅红色的皮肤组织被划开后三名弟子迅速搭上开腹拉钩，眼看着手术野扩大并露出了腹部脏器，当肝脏出现在眼前时东贞藏倒吸了一口凉气，见证人鹈饲和里见等也脸色骤变。在暗褐色湿滑发亮的肝脏上，散布着一日元铝币和十日元铜币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癌组织，癌细胞已经从胃部转移到了肝脏，其转移之快速和像白色苔藓密密麻麻附着在肝脏上的一个个转移灶就像活物一样令人不寒而栗。第一助手金井脸色苍白，佃友博和安西手中的手术钳险些滑落。东贞藏带着抑制住慌乱的表情开始对胃体进行触诊，从胃体摸到胃角部时，能够清楚地触到坚硬的肿瘤。他把小弯部拧翻过来，看到一个直径五厘米的癌瘤。他把胃体放到下方，让金井用手术钩拉起肝脏，东贞藏伸进戴橡胶手套的手摸到肝门有粘连，再用指尖仔细触诊，这里也已经有了两个拇指头大的肿瘤。癌症已经进展到无计可施的状态，即使此时实施胃全切术也只能适得其反地使恶变更加剧烈。

东贞藏立即停下手术刀，考虑能不能至少把肝门部转移灶切除掉。于是，他再次让助手用手术拉钩抬起肝脏触诊肝门，却发现已经发生了严重浸润，所以此时动刀切除恐怕只会增加出血。东贞藏脸上流露出深深苦恼的神色，手术室内流动着冷峻失落的气氛。财前曾在同一手术室内同一手术台上为百余人做过癌症手术，并且成功治愈了无数患者。而此刻他却横躺在手术台上，已经无法挽救了。

财前又一忍耐不住高声哀求道：“东医生！想想办法，无论如何都要救他！”

鹈饲也想千方百计地抢救财前。

“如果做胆囊小肠吻合术，是不是可以多少防止以后发生黄疸呢？”

鹈饲提出了建议，但东贞藏摇了摇头。即使把胆囊与小肠连起来肝门也会立刻发生阻塞，所以毫无意义。现在要停止毫无效果的手术，尽量减少出血防止体力衰减。

“那么，使用抗癌剂怎么样呢？”

里见用谦恭节制的语气请求，但东贞藏又一次摇了摇头。

“癌症进展已经过度严重，而且贫血也相当严重，所以化疗不适用。”

围着手术台的教授们明白已经无计可施了。

“缝合！”

东贞藏做出了最后的决断，以金井副教授为首的三名弟子含着眼泪、颤抖着双手把财前切开的腹部合上。

东贞藏缝合完毕看了看时钟，从开腹探查到关腹缝合只用了三十分钟。在这个瞬间，东贞藏和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灯光炫目的手术室仿佛被黑幕遮盖了一般昏暗。这位有名的癌症专科医师的胃癌直到肝转移都没有觉察到症状，考虑到这对普通患者波及的影响，不久即将到来的财前的死亡是个重大事件。而且，剩下的几个月或几天怎样生存，这是留给财前这位癌症专科医师的课题。麻醉管从财前口中拔出。

“东老师，承蒙您从校外前来主刀，十分感谢。”

鹈饲以浪速大学医学院长的身份向东贞藏郑重地表达谢意。

“哪里，财前君本来是我的弟子，却只能是这样的结果……”

东贞藏用沉痛的嗓音说完，开始在护士长的协助下脱去手术衣，突然想起财前在手术前看了一眼时钟。

“金井君，时钟！”

东贞藏向金井发出了命令，但金井没有立刻领会他的意思。过了片刻才猛然醒悟走到挂钟旁把时针向前转了一圈，定在了十一点半的位置上。如果想让财前以为这是胃溃疡手术，手术时间需要一个半小时。

没过多久，财前睁开了眼睛，在意识朦胧中首先看了时钟。

“一个半小时啊……”

财前似乎对自己的手术时间放了心，再次闭上了双眼。

载着财前的移送车被推出手术室之后，医疗小组在隔壁医师休息室集合。刚才在给财前教授做手术时看到癌变已经转移到肝脏并回天乏术，其惨状现在仍然留在主刀医师东贞藏以及院长鹈饲、放射科田沼教授、第二外科今津教授、麻醉科吉阪教授、里见和主治医师金井的眼前。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东贞藏只做了开腹探查就发现无法继续做手术随即关腹缝合，前后只用了三十分钟，但他脸上却像做了三个小时大手术一样疲惫不堪。而鹈饲也是一筹莫展，就像陷入绝望般垂头丧气。医疗小组每个人都知道此时必须有人发言，但无从开口的沉闷气氛充满了室内。

房门打开，刚才在手术中负责传递手术器械的手术室护士长端来了咖啡，但谁都无心喝上一口。里见无法忍受沉默开口发话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那财前教授的死就只是时间问题了。恕我冒昧，我的看法是，应该大胆地从术后第一周开始使用抗癌药。当然，虽然不能说使用了抗癌药财前教授就能得救，但至少应该可以期待某种延命效果。如果这是目前剩下的唯一方法的话，我认为这就是目前医疗小组应尽的义务。总而言之，比起任其发展而无所作为，不如积极推进治疗进程，哪怕只有一步甚至半步。”

在里见的话语中充满了竭尽全力救治财前的强烈愿望。即使不可能完全治愈，哪怕多延命一天也要尝试。东贞藏抬起头来重复了刚才手术过程中的意见。

“里见君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但是，由于癌变进展过于严重，在体力本已衰弱的时候使用抗癌药化疗反而会加重贫血症状。最坏的结果就是非但不能延长生命，反倒可能加速死亡。所以，使用抗癌药必须慎之又慎。”

放射科的田沼教授也说：“从放射科的角度来看，对财前教授这样的腺癌采用放疗难以奏效，尤其是对于肝脏甚至会破坏正常细胞，因此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不过，如果就这样见死不救，他的存活时间就更少了。我个人认为，可以尝试使用美国新近研发的、对消化道癌疗效比丝裂霉素更好的５-氟尿嘧啶。如果使用５-氟尿嘧啶的话，几乎不会出现以往抗癌药所无法避免的贫血和白血球减少等副作用，即使是能够预见到的也顶多是腹泻而已。而且如果真的出现了腹泻，马上停止使用就行了。幸好我那里有５-氟尿嘧啶的样品可以提供。”里见用以往看不到的强硬态度再次说道。

鹈饲凝视着里见用沉痛的语调说道：“但是，在目前日本还没有关于５-氟尿嘧啶疗效完整数据的阶段，用在本校教授的财前君身上是不是太冒险啦！万一真像东老师所说，因为使用５-氟尿嘧啶反而起到缩短生命的作用，那就更对不起财前君了。”他停顿了片刻，“与其冒险化疗，即使是权宜之计也应该通过输血和打点滴切实地维持全身状态，并召集第一外科研究室的有志之士为他隔日输血一百毫升，总共做四次。此外每天输液九百卡路里，同时使用干燥血浆。这是目前对财前君最为安全的治疗方法。”

他提出了内科医师的慎重意见。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说道：“我也跟里见君同样非常关注抗癌药的使用。但是，根据东京癌症中心的林博士的观点，使用抗癌药必须具备三项条件：病灶局限于脏器、癌症属于对抗癌药敏感的类型、患者的身体状态能够承受。而财前教授目前的状况不符合其中任何一项条件，所以此时采用化疗后果堪忧。”

麻醉科的吉阪教授也接着发言道：“而且，由于肝门也有严重的癌转移，所以黄疸症状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因为这种情况无法防止，所以使用抗癌药恐怕并没有实际意义。”

医疗小组的多数人都倾向于反对使用抗癌药。

里见立刻接着说道：“当然，假如出现黄疸就没有使用抗癌药的意义了。但是，因为目前尚未出现黄疸，所以应该抓住这段时间使用抗癌药缓解癌症带来的痛苦。幸好手术只做了开腹探查就立即关腹缝合，所以出血控制在了最小限度。因此，此时虽然不是最佳状态，但还是应该保留了一定的体力。我恳请在术后第一周时尝试使用一下。”

“可是，里见君，就像刚才也说过的，在５-氟尿嘧啶的疗效尚无完整数据的阶段使用太冒险了。你平时做什么事都慎之又慎，这次为什么硬要这样做呢？”

虽然鹈饲面露怒色，但里见依然毫不退缩。

“并非没有使用５-氟尿嘧啶的数据，已有数据显示它对直肠癌肝转移有相当好的延命效果。这虽然与财前君的病例不同，而且可以考虑到病情进展已经过了抗癌药奏效的最佳时机，因此难以期待获得确切的疗效。但是，如果任凭这种状态发展到最终阶段，那就过于消极了。我希望动员医疗小组的全部力量引进最新疗法，与财前君的癌症奋战到最后一刻。”

里见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拱手失去财前的不甘心。

“不过，偏偏是抗癌药化疗成了财前教授最后的治疗手段啊！当然，如果使用抗癌药也必须瞒着财前，万一被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呢？”

鹈饲认为财前还在对上诉审中因为没给佐佐木庸平做化疗而败诉耿耿于怀。里见眼中奔腾着激情。

“鹈饲老师！请您现在只考虑帮财前君延长哪怕多一天的生命，为了延长财前君的生命要用尽我们能够想到的所有方法。我认为，只有在终于力所不能及的时候才能在纯粹的意义上认识到现代医学对癌症的无能为力。”

里见说完之后，东贞藏为之所动地抬起头来。

“里见君，正像你所说的，如果就这样无所作为地看着财前君死去，包括我个人的医疗小组都会留下遗憾。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们也应该引进最新疗法全力以赴！鹈饲教授，试试看吧！”东贞藏催促道。

鹈饲踌躇片刻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既然为财前教授主刀的东老师都作出了这样的决断，我也不再反对了。那就开始试用５-氟尿嘧啶吧！”

他说完就命令静候末座的金井从术后第一周开始使用５-氟尿嘧啶。

第三十四章

财前静静地睁开双眼，就像从手术后的长眠中醒来时一样感到喉咙干渴。

“水……”他嗓音沙哑地说道。

妻子杏子用脱脂棉蘸水濡湿丈夫的嘴唇。因为术后三天之内禁止进食只能做静脉点滴，所以此时财前感到湿润嘴唇的些微清水就像沁入喉咙般甜美无比。

“老公，感觉怎么样啦？”杏子望着丈夫的面孔问道。

“感觉还是像手术刚结束……”

他感到腹部手术创口和脊背撕裂般的剧痛。

“不过，还得再忍耐一下。再过一个星期或十天左右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啦！”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跟平日过度忙碌的丈夫悠然相处的杏子也未被告知丈夫患癌的事实，所以她急切盼望地说完就转向坐在椅子上的又一。

“爸，幸亏请东老师主刀做手术，真是太好了。”

正在默默地考虑今后怎么办的财前又一慌忙点点头。

“那当然啦！而且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吃流食，那就可以放心了嘛！”

虽然又一说了些鼓励的话语，但财前却觉得既然手术顺利全身状态就不应该恢复得这么迟缓。而且明明已经禁食了，却仍然常常发生与术前相同的呕吐感，这也使他感到费解，所以心中隐约掠过某种疑问。

“我想叫金井君过来一趟。”

杏子立刻联系了医务部。财前的主治医师金井副教授在一小时前刚来探视过，所以他一进病房就问：“老师，是不是有什么异常情况啦？”

“不，没什么，只是想问问手术时的情形。”

财前一说话就会牵动手术创口，疼得他扭歪了面孔。

金井表情有些僵硬地说：“真不愧是东老师啊！执刀手法特别小心谨慎，出血很少，溃疡病变部位本身也跟Ｘ光片诊断的相同，虽然稍微深了一些，但是还是界限清晰的良性溃疡，所以就按照原手术方案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体。”

“是吗……那……让我看看切除胃吧！”财前强忍手术创口的剧痛和喉咙干渴说道。

财前又一了解这台手术只做了开腹探查就因为无计可施而关腹缝合的事实便劝解道：“五郎，你现在是个病人，就老老实实地躺着吧！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主治医师金井大夫嘛！”

财前说道：“跟Ｘ光片相同……我想亲眼确认一下……金井君，你给我拿来！”

“可是，那您会不会太累啦？要是无论如何都要看的话，至少也得到明天或者后天吧！”财前又一再次制止道。

“不，我理解教授要亲眼看胶片的心情，我现在就去取吧！”

金井表情平静地回答，随即走出病房立刻拿起护士站的电话叫出佃讲师和安西医务长，三人一起进了第一外科的标本保存室。

在水泥墙裸露的微暗标本保存室里，排列着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脏器标本瓶，气氛显得格外阴郁。

“终于下令要看切除胃标本啦！”金井说完，佃友博和安西面面相觑，“他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什么了吧？不过，幸好我们事先制作了切除胃标本，真是有备无患呀！”

因为术前让财前看过胃溃疡Ｘ光片的那名患者比财前迟一天做了手术，他们就把那个切除胃制成了标本以备不时之需。

“但是，比起拿别人的Ｘ光片去给他看，拿别人的胃去给他看就更别扭啦！就当我有急诊患者，这次就由佃君送去吧！”金井强加于人地说道。

“不，这样恐怕不妥吧！如果送假标本金井老师不去而换成佃讲师的话，反倒更会引起怀疑的。”

安西说到这里，房门突然被打开，佃友博赶紧把标本瓶藏了起来。

“是谁？连门都不敲，有急事吗？”安西斥责道。

一个年轻医务员看到副教授、讲师和医务长三人在这种地方凑在一起说话，惊讶地呆立在原地。

“不，没有急事。我失礼了！”

由于发布了严格的封口令，所以不知道财前教授患癌的年轻医务员也没有感到奇怪就仓皇离去。

金井走出标本保存室，为了不使财前起疑心急匆匆地赶往病房。但是，他感到比此前拿着假Ｘ光片去的时候更加内疚，并且害怕被识破而胆战心惊。

“老师，我把切除胃标本送来了。”

金井说完就毕恭毕敬地把标本瓶摆在了床头柜上。财前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胃标本。在三分之二的切开断面上可以看到直径约三厘米的溃疡，从病变的大小、形状、标本的新鲜程度来看，只能是自己的切除胃。

“果然如此，就是良性溃疡啊……可是，我全身状态恢复这么慢是怎么回事儿呢……”财前虚弱无力地说道。

“那是因为学术会员选举和官司事情太多积劳成疾了吧！”

“……可是，我感到右肋下边剧烈胀痛……”

他皱着眉头正要继续说下去，护士长进来说道：“东老师前来出诊了。”

财前立即躺好说道：“百忙之中承蒙每天前来诊察，真是诚惶诚恐。”

财前向术后三天都来诊察的东贞藏致谢，岳父又一也说：“东老师，这次承蒙您从不情之请的手术到术后出诊全都亲自承担，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

又一十分过意不去地俯首致意。

“哪里。诊查自己主刀手术患者的术后状况是理所当然的嘛！”

东贞藏说完浏览了金井递上的体温变化、脉搏、呼吸频次和血压的记录，随即叫金井解开了腹带。

“手术创口整洁，恢复顺利。财前君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啊？”东贞藏瞄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切除胃标本瓶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右肋下边胀痛，好像是肝肿大……”财前对东贞藏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于这一点，作为外科医师的财前君应该清楚啊！可能是因为手术侵袭造成的腹胀或腹膜炎症，所以用不着担心嘛！”

东贞藏和颜悦色地安抚财前。杏子准备给东贞藏倒茶。

“我得马上赶到医院去，所以茶就免了吧！明天见！”

东贞藏说完就要离开。

财前说道：“老师，您工作繁忙，我实在不好意思劳烦您天天出诊。从明天起就叫金井看吧！”

“不，术后一周需要慎重，所以还是我来看你吧！这是对自己主刀手术的患者当然要做的事情，你不要不好意思。好啦，你多保重！”

东贞藏说完就离开了病房。财前目送东贞藏离去的背影，发现经过他出诊后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于是切身地体会到医师诊察确实能给患者带来抚慰。同时，刚才东贞藏说的“对自己主刀手术的患者做诊查是理所当然的嘛”也像蒺藜般刺在心头。他对由自己主刀手术后却一次都没诊查过的佐佐木庸平之死感到懊悔，同时又想起了主治医师柳原，愤怒立时使他感到腹部剧烈疼痛起来。

柳原在公寓房间里做最后的整理。因为只是六铺席大带灶台的房间，所以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但是，把摆满书架的医学书籍和总是堆在榻榻米上的文献资料和笔记装在木箱里并用麻绳捆绑起来却用了相当长的时间。

行李终于整理完毕，当他提起水壶放在煤气灶上时，一块崭新的抹布映入眼帘。那是野田华子亲手为他缝制的多层抹布。她送来的时候说，结了婚你拿到学位之后父亲就会给咱们买一套带有闪闪发亮的不锈钢洗碗池的高级公寓房。她一边说一边用全新的抹布帮柳原把又脏又小的洗碗池擦洗干净。柳原在法庭上作出正确证词的第二天，华子脸色苍白地来到这里，一看到柳原就放声大哭，哭得死去活来，从那以后就断了联系。然后，他在宣判的第二天收到野田家寄来的解除婚约通知书，当时他想撕碎丢掉但又保留下来了。想到这里，他从抽屉里取出仍放在里面的通知书又读了一遍。

柳原弘先生：

前略。您与小女野田华子的婚事虽然已经到了订立婚约的阶段，但因我方有所考虑，所以决定解除婚约。特此通知。

野田文藏

在一张便笺上只写了像迁居通知一样的简短文字，连华子表达个人心情的书信都没有同封寄来，而且一直没有另外寄信。他终于明白：野田父女只是想跟国立浪速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前途远大医师的头衔结婚。柳原倒在红褐色的榻榻米上。就在这榻榻米上，虽然只有一次，但是跟尚未结婚的华子有了肉体之交成了柳原懊悔不已的心事。不过，既然野田父女能用一纸如同迁居通知般的信笺解除婚约，想必父女两人很快又能找到取代自己、具有某种头衔的男人当结婚对象。想到这里，柳原的懊悔之情即刻烟消云散，他哧啦一声撕破了信笺扔进煮开水的煤气灶烧掉了。

他喝了些粗茶润润嗓子，环视一圈完全整理好的房间，穿上了挂在墙上的旧风衣。这时，管理员探进头来。

“怎么样？都收拾好了吧？”

“是的，好不容易收拾好了。但是，不好意思，这箱子里装的书麻烦您明天交给搬运公司送到九州吧！我已经把带去四国的衣服和一小部分书先寄走了，就剩这个了。”

他一边说一边想道，自己已经告知故乡的父亲这次判决的经过和真相，也说明了决定离开浪速大学去四国偏僻乡村的想法。但是，当他想到十几年来为了儿子飞黄腾达变卖了仅有的少许农田的父亲在收到这个书箱时会是什么感受时，柳原心中备受呵责，话也说不下去了。管理员错以为柳原这是因为离别之情所致。

“咱们还能随时再见面嘛！你从四国来大阪时还住这儿吧！寄往九州的行李不用担心，我一定办好。”

管理员说完，为了让柳原振作起来“砰”地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就拜托你了。”

柳原简短地道别之后，提起一个布制行囊离开住了两年的公寓朝法圆坂走去。

来到法圆坂公团公寓楼前，柳原犹豫地止步伫立，过了片刻才下定决心登上楼梯，来到挂着里见修二名牌的房前敲了门。

“哎，马上就开门。”

屋里响起女子的声音，房门随即打开了一条缝。

“这是里见的家，请问您是哪位？”

“嗯……突然打扰，不好意思，我叫柳原……请问里见老师在家吗？”柳原向上推了推憔悴面容上快要滑落的眼镜心神不定地问道。

“原来是柳原君啊！里见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到了。请进屋吧！”

三知代亲切地把柳原让进门，并带他来到书房旁的六铺席起居室。

“没有事先打招呼就贸然打扰，十分抱歉。”

柳原再次表示歉意。

“哪里，幸好今天是星期六，里见上班走的时候难得地说今晚要早点儿回来，所以应该就快到家了。请喝杯茶稍等会儿吧！”

三知代说完就兴冲冲地去厨房准备红茶，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话，而且言谈举止都像是体谅柳原现在的心情，柳原由此感受到里见家庭里谦和温暖的人情味，随即环视了一圈屋内。简朴的立柜和平柜并排摆放在墙边，还有一台老旧的组合音响，唱片盒上摆着三张唱片。柳原不经意地瞅了一眼，三张唱片都是贝多芬的《命运》，只是指挥家不同而已。把不同指挥家对贝多芬同一作品的诠释和指挥技法进行对比，确实是里见欣赏音乐的风格。

“哎，里见回来啦！”

三知代像是从敲门声就听出来了，赶快去开了门。

里见看到柳原惊讶地说道：“柳原君，欢迎你来。走，咱们去书房吧！”

狭窄的书房已经被书架和书桌占满，勉强还能容纳两人，他们面对面地坐下了。

“怎么回事儿啊？前些天我向学校打电话询问，对方说你在宣判那天就提出了辞呈，再也没去过学校。”

“说实话，我今天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我已经辞掉浪速大学的职务，决定去四国高知县梼原松原地区的一个无医村。”

“无医村……为什么又那么仓促呢？你在法庭上作出正确证词那天之后，我就跟东教授商量争取让近畿劳保医院录用你啦！我想，你因为那场官司遭到各种各样的目光，所以东老师当院长的医院应该能接受你嘛！”

“我从心底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要去无医村。”柳原认死理似的说道。

“可是，柳原君，无医村可不是因为一时感伤就能做好工作的地方呀！那里的条件比你想象得更加严酷，不管刮风下雨还是下雪，全村几百条人命都随时担在你一个人身上，所以越是认真考虑就越是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否则很难坚持下去。”

里见似乎在确认柳原的决心。

“我明白。我去的村子要从离高知市四个小时公共汽车车程的梼原再步行六公里，是个夹在深山峡谷里的偏僻村落。但是，想到佐佐木庸平先生因为我这个主治医师优柔寡断而加快了死亡，而且我的伪证又给遗属们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所以我现在一心只想为更多的人而生存。对方希望我早日赴任，全村人都在急切地等待，所以我准备坐今晚的列车走。”

“既然你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去了无医村后在做诊疗的同时完成学位论文就寄给我吧！如果浪速大学不方便的话，我就跟东老师商量一下帮你找到合适的大学拿到学位。”

“老师，您因为我在一审中作了伪证而不得不离开大学，现在还对我的事情这么……”

柳原心中的感激之情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里见也沉默了片刻。

“江川君怎么样了？”

里见已经了解到江川被第一外科除名，非常担心地询问他的近况。

“他打算继承他父亲的诊所。”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都离开大学了……”里见的表情阴沉下来，“柳原君，今晚出发之前，你去探望一下财前教授，行吗？”

“不，我不去。想到在一审、二审这三年的审理期间我为了财前教授而受到的伪装自己和作为医师的良心呵责的折磨，我首先不能原谅自己，同样，不，我更不能原谅财前教授。”柳原颤抖着嗓音愤恨地说道。

“可是，财前君已经卧病在床了。你的心情我很理解，如果你不愿意探望，哪怕打声招呼也行……”

里见不能讲出财前罹患了死期迫近的癌症只能再次劝说，但柳原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老师，我是在判决的第二天提交辞呈主动离开大学的人。”

柳原说完就顾及时间站起身来，向里见和厨房里的三知代道别并匆匆离去了。

柳原走出里见的公寓乘坐公共汽车来到本町二丁目下车，随即走向池筋街远端的大卖场，想在离开大阪之前向佐佐木良江当面道歉。

时间已经临近周六的傍晚，但是忙于向外地发货的狭窄纤维品批发街上依然拥挤不堪。柳原走在嘈杂之中想起自己曾经暗自前来观望即将倒闭的佐佐木商店，却不小心被庸一发现做贼心虚地在杂沓中逃窜的情景。穿过三休桥筋街向前五十米左右，就看到了大卖场的招牌。

他快步走近并向里面观望，只见隔成两三张桌子大的货摊上堆满了货品，商贩手里拿着算盘在跟顾客讨价还价，大卖场里一派繁忙景象。在中间的位置，佐佐木良江和庸一站在两张桌子大的货摊前招呼一个穿夹克的男客户。

“大婶，你磨蹭什么呀？快点儿嘛！”

“是，对不起！我这就量好给您捆上。”

她谦卑地低头道歉，庸一像学徒似的蹲在土地板上把量好的布料打包捆绑起来。望着庸一勤奋努力的身影，柳原不好意思出声向他们打招呼。

由于自己在一审时作了伪证而迫使佐佐木母子陷入这样悲惨的生活，虽然自己在二审中最后作出了正确证词帮他们获得了胜诉，但只要财前坚持向最高法院上告，那么在最高法院做出判决之前，佐佐木母子还得忍受几年这样的生活并为第三场庭审拼搏。想到这里，柳原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说几句道歉话就能了结的事情，并为自己只用话语道歉就离开大阪的简单想法感到羞耻。柳原避人眼目地朝佐佐木良江和庸一的方向鞠了个躬，随即低着头走过了大卖场门前。

迎来术后第一周的财前食欲没有增长，今天早上也没进早餐，浑身瘫软地仰卧不动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想：从以往自己主刀手术的胃溃疡病例来看，从一周左右就开始恢复食欲了，但自己的胃溃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依然没有改善的食欲不振、吞咽障碍、从右肋到背部的撕裂痛感，按照以往的临床经验来看，这些状况都值得怀疑。

敲门声响起，金井副教授让护士拿着注射器一起走了进来。

“那个注射药是什么呀？”

在短短几天内急剧消瘦的财前把眼眶凹陷的眼睛投向护士拿着的静脉注射器。

“因为老师进餐状况不太好，所以为了增强体力我想为您静脉注射葡萄糖、维生素B1和B2 。”金井不由得露出紧张的表情说道。

“葡萄糖和维生素不是都加在每天早上的点滴里了吗？”

“当然是啦！不过，鹈饲院长指示，在术后创口治愈力度不够的时候，为了增强恢复能力必须补充维生素，所以指示我还要进行静脉注射。”

其实，因为医疗小组商定在术后第一周也就是今天开始使用５-氟尿嘧啶，所以把抗癌药掺入了葡萄糖、维他命注射液中。由于５-氟尿嘧啶无色透明，所以财前看不出来。

“总而言之，因为这是鹈饲院长的指示……”金井再次强调道。

“是吗？那好吧！”

从两三天前起，财前的嗓音更加低弱，说起话来也会感到很累，所以他也不多说什么就伸出了右臂。不过，他还是难以理解在打点滴之外还要静脉注射葡萄糖和维生素的做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注射器，金井就无法顺利地把针头扎入血管，还把注射液漏了出来，静脉周围出现了条状红肿。

“你怎么啦？这可不像你呀！”

“十分抱歉，换左臂注射吧！”

财前伸出了左臂，金井为了慎重起见叫护士绑紧止血带，向下臂静脉进针，但还是扎不进去。

“抱歉，我再换个位置试一下。”

这回他把止血带绑在财前的手腕部位，好不容易才在第三次把注射器针头扎入了静脉。

“老师，扎了好几次真是对不起。”

金井额头冒汗地走出了病房。财前疑惑地目送金井狼狈的身影，然后找事支开妻子杏子和护工悄悄地从病床上了坐起来。术后食欲不振一直靠打点滴维持体力的他感到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但还是自己披上外套、穿上拖鞋，悄悄推开了病房的门。所幸特需病房排列的走廊上没有人影，到护士站约有十几米的距离。财前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终于来到了护士站。他向里面观望，只有护士长和三名护士，没有医师的身影，他不打招呼就突然冲了进去。

“哎呀！财前老师！”

护士高声惊叫，护士长立刻跑到财前身旁。

“老师，您为什么到这儿来？如果有什么事情请摁铃呼叫。来，请您回病房吧！”

护士长跟另一名护士抱住了财前。

“不。把我的病历拿出来！”

护士长仿佛冻结了一般岿然不动。

“那可不行！”

“什么？不行？你怎么对教授说话呢？”

财前语带呵责地耸动着肩膀喘息。

“但是，教授现在是病床上的患者，所以还是请您回病房去吧！”

护士长再次恳求并扶住了财前。

财前拨开她的手说：“这是教授的命令！把病历拿出来！你为什么不肯拿出来？”

财前曾经健壮的身躯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瘦削发青，只有两只凹陷的大眼睛依旧闪烁着异样的光亮，以幽鬼般的形象逼迫护士长。护士长脸色煞白地向后退去。

“快，把病历拿出来！”

财前十分吃力地挤出声音，护士长双手颤抖着从病历柜里取出病历递过来，财前一把抢过病历开始翻阅。

手 术 所 见     胃角部良性溃疡，胃切除三分之二，采用
比尔罗特Ⅱ式做胃小肠吻合术，插入引
流管。

组织学诊断      消化性溃疡（穿透性），溃疡底部可见动
脉破溃，有血栓形成。

肝功能检查      黄疸指数

无硬质反应异常　转氨酶SGOT26单位、SGPT30单位

粪隐血反应      联苯胺1（＋）、愈创木酯（－）

财前求知若渴般地扫视病历，凝聚目光仔细寻找疑点和隐忧之处，悸动和耳鸣般的恐惧不安猛烈袭来。但是，他找不到自己所担忧的记述，又翻阅了注射处方页面，想了解金井副教授刚才静脉注射的药物。

注射处方　  林格氏液　500cc

葡 萄 糖　  500cc

维 生 素    B_1
200mg

B_2
10mg

C   500mg

K   30mg

病历中没有任何抗癌药的名称，财前对于可能掺入抗癌药的疑问被打消了。

“护士长，打扰你了，不好意思啊！”

财前放心地用温和的话语打了招呼，就在护士长和护士的搀扶下返回了病房。

其实，财前的真病历保管在鹈饲院长办公室里，上面明确记载使用了二百五十毫克的５-氟尿嘧啶。

里见在近畿癌症中心的研究室里阅读浪速大学金井寄来的财前病情报告书，其中记载了开始使用抗癌药后一周的经过。在每天使用二百五十毫克５-氟尿嘧啶连续用药一周之后，食欲不振的情况已经得到了改善。照这样下去，只要不出现腹泻的副作用就可以按计划连续用药一个疗程二十支剂量，似乎能够期待一定的延命效果。里见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在医疗小组讨论时坚持主张使用抗癌药。通过使用５-氟尿嘧啶，财前的食欲得到了恢复，哪怕能多延命一天，对里见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

桌上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是门厅前台打来的。

“老师，有来客要见您。是一位叫花森庆子的小姐。”

前台报上访客的姓名。

“花森庆子小姐？我不记得这么个人啊！请问一下她是哪位？”

前台请里见稍候片刻随即转达说：“她说是浪速大学财前教授介绍来的，正在候诊室里等您。”

“啊？财前君介绍的？”

他无法想象卧病在床的财前会特意介绍别人来找他。

“那我就下楼去见见吧！”

里见下楼来到了门诊部候诊室。

“里见医生，好久没见面了。”

从还在候诊的其他科室患者中走来一位修长身材穿着黑色套装的女子，五官轮廓分明楚楚动人，但里见却毫无印象。

“您不记得我了吗？哎，就是在去年的十月前后，财前医生和您一起去过的阿拉丁酒吧的庆子啊！”

里见这才想了起来，当时他参加在奈良大学召开的癌症研讨会，归途中在近铁上六车站跟财前不期而遇被邀请一起去了酒吧，就是在那里见到了这个女子。当时财前介绍说：她是女子医大退学的高学历女招待，对我的官司也很感兴趣，经常去旁听。

“是不是哪位要看病啊？”

里见猜测她可能是为哪个来这里看病的患者委托什么事情。

“不，我是来询问财前医生的病情。”

“那么，你已经知道财前君住院的事啦？”里见惊讶地反问道。

“是的。因为我听财前医生说过他请您做过胃镜检查。另外，其实我已经给大学附属医院的医务部打过电话，向经常来我们店的佃讲师打听过了。可是，他只告诉我财前医生做了胃溃疡手术，没有说明术后的情况，所以我就索性来向里见医生请教啦！”

财前连避人眼目地趁夜悄悄去做胃镜检查的事都告诉了庆子，里见感到财前与庆子的关系非同寻常。

“你不必担心，就是胃角发生了良性溃疡，所以只切除了三分之二胃体。”

“那，手术经过呢？”

“十分顺利，而且术后出现的食欲不振也逐渐恢复了。”

“另外，他以前饮酒相当多，那么肝脏方面怎么样呢？”

里见听到这话，澄澈眼眸中投下悲切的阴影，这被庆子看在了眼里。

“请问……他的肝脏是不是也出现什么障碍啦？”

“没有，只是胃角溃疡而已。”

“那么，他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里见沉默不语。出院？财前已经永远不可能出院了，现在留下的只有千方百计地延长几天或几个月的生命。

“该不会……该不会是癌症吧？”

庆子发动了女人敏锐的直觉，紧紧地盯住里见。

里见眨了几下眼睛说道：“不是。我刚才已经说过多次，他得的是良性胃溃疡。”

他连续说了三次同样的话之后就噤口不语了。

“是吗？看来，即使我再多问，回答也是一样的啦！即使真是癌症，您也不会作出肯定的回答啊！”庆子用预测某种可能的阴郁语调说道，“正像里见医生当时说的呀！财前君，你近来疲劳过度，应该退出学术会员选举，官司那边有不对的地方就承认，争取早日解决。您是为他着想而说出这番话，事情也确实是这样发展的。他要是按你说的做了就好啦！就是因为他没有这样做……我也应该更坚决地阻止他才对啊！”

庆子说不下去了，泪水眼看就要奔涌而出，但是她绷紧了嘴唇克制住了。

“里见医生，我可以去探望他吗？”

“那可不行。”

“但是，那个人表面看上去性格刚强，其实是个内心孤独脆弱的人。就是因为这样，一想到他可能对自己的病情胡思乱想，我实在放心不下……”

里见也感受到了庆子担忧财前的心情，财前可能只在这个女人面前暴露他所有的缺点和弱点。

“那么，里见医生去医院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一块儿去呢？”

“不行。因为谢绝会客，所以现在除了医师以外都不能去见。”

“是吗……那里见医生下回去医院探望时帮我带一束花吧！虽然有点儿麻烦，到时候请给我店里打个电话，我就送到医院门口交给您。我要送他最喜欢的红玫瑰……”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里见。

从近畿癌症中心出来的庆子迎风走在人影稀疏的高地街道上，刚才在里见面前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极力克制的情绪也像决堤般奔涌。她跟财前只在住院前一天见过面，当时财前形容憔悴地走进庆子的房间只说了一句“我得了胃溃疡，出血严重，所以明天要住院立即切除”就扑通地倒在了床上。庆子问他：“真的只是胃溃疡吗？不要紧吗？”财前回答说：“我暗自找里见做了胃镜检查，所以应该不要紧。”财前回答后就闭上眼睛，只睡了三十分钟就突然抱住了庆子的身体。庆子推开他的手说：“不行啊！明天就要住院的人怎么能做……”财前说：“你胡说！好久都没做了。”然后，财前比往常更加执拗地发泄了情欲。

虽然财前这样说，但他术后过了两周都没有联系。庆子联系佃友博和安西询问情况，可两人的态度都奇怪地冷漠无情，回答说目前谢绝会客，而且夫人一直陪伴着财前，所以代传信件和电话联系都不可能。她希望至少可以委托里见，但是见面却得到了同样的答复。不过，财前真的只是得了胃溃疡吗？当自己问到肝脏的情况时，里见的脸上瞬间投下被哀伤锁住的阴影，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财前由于胃癌肝脏也有问题了吗？无从得到事实真相的不安扩散到庆子心中，她突然产生了冲动，即使砸破病房门也要见到财前。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来到了国铁千里丘站，开往大阪车站方向的电车已经过去了好几趟，但庆子都没有上车，她既不想直接回家也不想去酒吧上班。她突然想去看看曾跟财前一起去过的木津川河口。

庆子乘坐电车到达大阪站后换乘出租车，穿过晚高峰拥堵的站前广场，沿着堂岛川一路向西驶去。出租车来到大运桥附近，这里是预制板高墙和烟囱林立煞风景的工厂地带。继续驱车向前驶过大船桥，两旁矗立着钢铁厂和造船厂的烟囱和吊车，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庆子下车走过红土裸露的填埋地，登上了混凝土防波堤，就看到河口波浪冲刷的木津川沿岸，含有海腥味的晚风吹拂着她的衣领。庆子把大衣领子立起来继续向河口走去，心中忆起曾经两次跟财前来这儿的情景。其中一次是在教授选举最紧张的时候，财前就站在这里仰望钢铁厂熔炉喷出的红烟像火焰般烤灼的夜空和巨大的吊车剪影发出了豪言壮语：“当上国立大学教授的概率是二百人比一，也就是说只有二百分之一的概率。为了争取得到这二百分之一的概率，我要用尽一切手段和方策拼搏到底。”另一次是在一审判决的前夕，财前同样站在这道河堤上，当庆子问到要是败诉怎么办时他回答道：“我要发挥全部智力，策划出无论在医学上还是道义上都没有丝毫偏差和矛盾的逻辑思路，漂漂亮亮地打赢这场官司！”财前说完就把挑战的精悍目光投向连接大海的河口前方。想到这里，庆子盼望财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竭尽全力地活下去。而且，盼望财前仍像那时一样用强韧的精神和健壮的体魄再次拥抱自己的心绪如同河口上涨的潮水般充满了庆子的心胸。

财前的孩子们在他住院之后第一次前来探望，他们在学校上完课后由岳父又一家的女佣领来。长子一夫和次子富士夫从刚才起就在病房里好奇地转来转去。

“爸爸的房间好棒呀！摆满了探望的礼品呢！”

制药公司、医疗器械公司以及特诊患者送来的花束摆满了窗边，水果篮和糕点盒堆得像小山一般。

“有没有好吃的点心呀？”

“你们找找看吧！应该有你们喜欢的吧！”财前满怀父爱地向术后第一次见到的孩子们说道。

母亲杏子责怪孩子们：在外公家里刚刚吃过间食嘛！但富士夫却立刻登上长椅取下堆在窗边桌子上的大号糕点盒，并哧啦哧啦地剥开了包装纸。

“有啦！我要这块大蛋糕！”

他说完就叫女佣给他切了一块，这时护工泡好红茶端上来，孩子们就开始大快朵颐了。

“也给爸爸吃一块吧！”小学五年级的长子一夫用女孩般温和的语调说道。

“不用了，爸爸现在不想吃。”财前躺在病床上摇摇头说道。

“爸爸就是因为不吃东西才会那么瘦吧？爸爸要多吃东西赶快好起来……爸爸不在家真没意思。”

一夫用敏感而神经质的目光哀愁地盯着短短几天就瘦得脱了相的父亲。

财前不由得心里发热随即说道：“嗯，爸爸很快就出院了。爸爸回家后咱们一起庆祝出院吧！在那之前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啊！”

如果没有出现腹泻的话，即使稍有勉强他也很想跟多日没见的孩子们一起吃蛋糕，但是今天上午开始出现了腹泻症候。

金井副教授拿着葡萄糖静脉注射器走进病房，孩子们还记得金井曾经去过他们家。

“医生，您好！”两个孩子一齐鞠躬问候道。

“你们好！欢迎！今天来探望爸爸啦！”

他笑着应答并走到财前的病床旁边。

财前难得心情愉快地说道：“研究室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吧？”

“是，因为教授卧床养病，大家都怀着强烈的责任感努力工作，祈祷教授早日康复。”

然后，他简短地报告了诊疗和医务员科研等工作的情况。

“老师，今天也没有什么异常吧？”他像往常一样问道。

“可是，今天上午开始拉肚子了。”

金井听到便说：“那今天就停止注射吧！”

他的语调明显地不自然起来。

“什么？停止注射？在这种时候反而应该注射葡萄糖呀！”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现在您的孩子们在这儿，所以我过后再来。”

金井说完就匆忙出去了。

“爸爸，那是打什么针呀？怎么没打就走了呢？好奇怪哦！”

富士夫总把“我长大要像爸爸那样当教授”挂在嘴边，他睁着酷似财前的大眼睛好奇地询问。财前瞬间心头一惊。

“因为爸爸没有食欲，所以为了补充营养就要注射葡萄糖呀！”

财前说话声音低弱，杏子注意到财前已经疲惫不堪了。

“好啦！爸爸累了，所以你们就跟阿婆去外公家玩儿吧！妈妈把你们送到医院门厅去。”

“嗯！那我们下个星期天再来看爸爸。爸爸要多保重哦！”

富士夫说完就跑出了病房，但长子一夫说道：“爸爸，这太好吃啦！给你分一半吧！”

他把自己吃剩下的一半蛋糕递给父亲，就跟着富士夫他们走了。

两个孩子走后，财前想起刚才金井慌里慌张地走出了病房，一时难以释怀。在术后第一周金井开始静脉注射食欲就有所恢复，但持续了一个星期之后近四五天又变得食欲不振，接着今天上午就出现了腹泻。他心中产生了疑念：那种葡萄糖注射液中会不会掺入了对消化器官癌症特别奏效却有引起腹泻副作用的５-氟尿嘧啶呢？可是，病历中并没有记载。财前百思不得其解，用茫然无力的目光盯着放在手掌上的蛋糕。他发现蛋糕上还留着孩子的牙印，虽然毫无食欲却还是一下子送进嘴里，立刻产生了从咽喉深处向上顶起般的呕吐感。

“来人呐……”

杏子送孩子们下楼去了，刚在还在病房的护工也不见了人影。财前捂住差点儿呕吐出来的嘴跑进病房卫生间吐在了盥洗盆里。虽然吐的都是胃液，却好不容易才止住。他含水漱口并打开卫生间的电灯凝眸端详：镜中映出自己的脸色明显发黄。他以为是错觉就把脸凑近镜子仔细察看，脸色确实发黄——出现黄疸了。财前摁下呼叫铃，发出怒吼叫金井立刻过来。

金井再次走进病房。

“金井君，刚才我在厕所照镜子发现有黄疸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胃溃疡手术之后怎么会出现黄疸呢？”

财前耸动肩膀喘息着，说话断断续续。金井一时无言以答。

“老师，那是因为厕所灯泡的光线呀！因为那是钨丝灯泡……”

“原来如此。那好，就在这里看吧！”

财前环视室内却找不到镜子。金井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把病房柱子上的镜子取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镜子都没有？金井君，叫护士拿镜子来。”

“不过，老师，没有出现黄疸，请您放心。”

金井说完，送走孩子们的杏子返回病房来了。

“你回来得正好。让我用一下你的小化妆镜。”

金井使眼色制止，但是未被告知财前患癌的杏子却赶紧从提包里取出小化妆镜打开盖子递给了丈夫。财前把镜子凑近面部，察看比脸色更容易判明黄疸症状的眼球：明显带有黄色。

“金井君，你撒谎也得把握分寸！为什么隐瞒我的黄疸症状？”

财前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亮，颤抖着嘴唇。

“十分抱歉。因为我觉得告诉您会引起您担心，所以……不过，老师的黄疸症状是肝炎导致的，请不要担心。”

“那么，我现在仍然食欲不振又是怎么回事儿啊？”

“据我判断，那也是肝炎所致。”

“那么，大便发黑又是怎么回事儿？这不是便血的证据吗？”

“不过，因为隐血反应是阴性，所以不考虑消化道出血。”

财前怀疑可能是胃癌肝转移，但他质问的疑点却都被金井否定了。

“那你为什么刚才听我说拉肚子就突然停止注射了呢？”

“哦，那只是因为孩子们在病房里，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方便的话，我现在就把那个注射器拿来。”

金井想，即使拿来注射器，因为５-氟尿嘧啶无色透明，所以掺在葡萄糖注射液中也看不出来。

“算了吧！金井君，我明白了。”

金井走出病房之后，财前立刻叫杏子向近畿癌症中心打电话。

“里见君正忙着，不便打扰。不过，你拜托他下班后顺道过来一趟。”

“老公，你别那么激动，金井君不是解释过了吗？”

“不，我要跟里见君谈谈。即使是有其他事情，也请他今天务必过来一趟。”

财前叫杏子给里见打电话，得到里见傍晚一定过来的答复后对杏子说：“你也很累了，刚才孩子们说在家里没意思，所以你现在就回家吧！”他把踌躇再三的杏子打发回家了。

只剩下独自一人时，财前闭上眼睛重新琢磨金井对每一个疑点的解释，还是感到无法接受。应该不是胃溃疡而是胃癌，而且已经发生了肝转移并出现黄疸症状。想到这里，他的心仿佛快速敲钟般悸动，绝望感猛烈袭来。但另一方面，他还想到自己是胃癌专家，绝不可能到了胃癌肝转移还毫无察觉。不管是哪种情况，等里见来了之后就可以问个明白。

朝向走廊的玻璃门上映出红色光影，手捧大红玫瑰花束的里见走进了病房。总是散乱着干爽额发不修边幅的里见与鲜艳的花束很不搭调。里见进来马上把花束放在了病床旁的桌子上。

“这是花森庆子小姐托我转交的。她去近畿癌症中心找我询问你的病情，看上去很担心你。那个人很温柔嘛！”

“关于我的病情，特别想跟你谈谈。”

财前不眨眼地望着里见：干爽额发拢起的宽额下一双澄澈而锐利的眼睛。财前想道：自己最信赖的人就是里见，而自己最爱的女人就是捎来鲜红玫瑰的庆子了。

“你怎么了？想跟我谈谈？”

里见倒开始催促了。

“里见君，关于我的病情是不是有什么隐瞒啊？”

“没有啊！什么都没隐瞒……你这么急，想说什么呀？”

里见做出平静的表情反问财前。

“里见君，你看看我的脸，黄疸都这么严重了。你诊断是什么原因呢？”

财前的声音有些沙哑，里见依然淡定自若。

“我想原因是肝炎。”

“那么，手术时肝脏状态怎么样？你当时也在场，所以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财前从病床上探出身体，仿佛在拼尽全力求生。

“因为在术前肝脏就已经肿大，再加上胃溃疡的手术侵袭，所以加剧了症状嘛！那么为什么不等肝脏消肿后再进行手术呢？这是因为你的胃溃疡是出血性胃溃疡，所以必须对胃溃疡实施紧急手术，于是就不等到肝脏状况改善啦！”

里见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

“原来如此。你这样解释我基本上能够接受。不过，根据术后三周恢复过程和今天看到的黄疸，其实我已经作出了自己的诊断。”

“你自己的诊断？是什么呀？”

“无法摘除的胃癌是吧，里见君？”财前脸上现出幽鬼般的青黑色逼问道。

里见全身微微一震。

“你说什么呀？你不是亲眼看过Ｘ光片和切除胃标本并确认是胃溃疡了吗？”

“那些东西，要想作假就没有做不到的。每天都有几百名患者来就诊，从其中挑出症状酷似的病例不是轻而易举吗？里见君，如果我得了胃癌你就说是胃癌，而且是否能够手术治疗也请你告诉我真实情况。我是医师，而且是癌症专科医师啊！让我对自己的真实病情一无所知未免太残酷了！”财前躺在病床上哀诉道。

里见意识到继续圆谎已经难以隐瞒且徒劳无益，噤口不语并躲开了视线，财前也突然沉默下来，耳鸣般的沉寂笼罩在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财前君，我先告辞了……”

里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财前露出从未有过的孱弱表情。

“里见君，麻烦你转告金井君，叫他把我本人的Ｘ光片、切除胃标本和病历拿来给我看。如果他不愿意的话，我想请你拜托东老师或鹈饲院长。”

里见默默地点点头，打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时针已经指向七点钟了，但里见立刻前往鹈饲院长办公室。那是在两年前他决定离开这所大学时进过的办公室。他一敲门里面就有了应答，秘书转达说里见来访，就响起鹈饲粗犷的嗓音。

“马上请他进来！”

里见走进鹈饲的办公室，只见以鹈饲为中心，已经聚集了东贞藏、第二外科的今津、放射科的田沼、麻醉科的吉阪等参与和见证财前手术的医疗小组成员，金井副教授也加入其中。

“里见君，你来得正好。金井君刚才报告，财前教授已经注意到自己的黄疸症状并开始怀疑自己是胃癌肝转移。刚才大家正在协商是否应该向他告知真相。”

里见坐在金井旁边，协商会笼罩在沉重的气氛当中迟迟未能作出结论。

鹈饲露出沉痛的表情说道：“无论什么样的名医和高僧，一旦得知自己罹患癌症死期迫近都会立即精神崩溃，常常因为承受不了打击而急剧死亡。尤其是财前君这样年轻有为的人，如果告知的话就只告诉他是胃癌，并且准备好胃全切手术的Ｘ光片和切除胃标本叫他看，并说明这真是他本人的。无法手术的情况还是要隐瞒到最后。”

鹈饲对财前的感受有所顾虑。

放射科的田沼教授说道：“但是，对财前教授这样的临床医师能够隐瞒到最后吗？当他明白咱们多次蒙骗他时，反而会招来他对医疗小组的不信任而妨碍治疗。考虑到这一点，还是趁这个时候告知真相吧！”

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说道：“而且，因为主持研究室工作的教授还有后继人选等很多问题，所以我觉得应该告知真相。东老师是什么意见呢？”

东贞藏犹豫不决地沉默了片刻。

“从本质论上来讲，正像刚才田沼教授所说，对财前君这样的临床医师恐怕难以隐瞒到最后，而且让他到死都不明真相我也于心不忍，所以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得了无法手术摘除的癌症之后明明白白地离开这个世界。不过，当我自己得癌症倒下时，作为一个人预知自己的死期是否妥当，我无法作出自信的回答……”

东贞藏说完，在场的教授们都默默地点头，沉重的气氛笼罩着室内。虽说是医师，但在死期已定的癌症面前却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里见平静地开了口。

“财前君已经全都知道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面面相觑。

从第二天起，财前的病情骤然恶化，黄疸症状更加严重，还伴有剧烈的腹痛和背痛。但财前毕竟是癌症专科医师，咬紧牙关一声不哼。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脊椎周围的淋巴腺，别说是翻身，就连有人在病房里走动都会给他带来阵阵剧痛。财前泛黄而苍白的脸上冷汗淋漓，深陷的眼窝满含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强忍剧痛。

财前又一再也看不下去，请求注射吗啡并做了硬膜外麻醉，但镇痛作用连四个小时都保持不了，财前大汗淋漓地与不断地袭来的腹痛和背痛搏斗。他的面孔日渐枯槁，眼圈明显发黑，连流食都难以吞咽下去，吐血和便血也越来越严重。金井、佃友博和安西轮流陪侍彻夜诊疗。

术后一个月那天早晨，佃讲师替换金井副教授进了病房，看到一幅异样的景象：躺在病床上的财前用急剧枯瘦的双手打开报纸，但报纸却是颠倒的。佃讲师大吃一惊走近财前，只见他正用空洞的双眼盯住报纸的一点。

“老师，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异常……”

“今天的早报有什么消息吗？”

“没、没登什么特别的消息。”

他说话依然坚决，但虽然凹陷却依然精悍的眼睛却已经失去了光彩，混沌而没有焦点。这明显是已经开始肝性昏迷了！佃友博立即走出病房，赶去报告正在门诊的金井副教授。

金井叫佃友博代他接诊，随即火速赶到了病房。财前已经不看报纸了，但泛黄的眼中出现了白色混浊，呼吸十分困难。金井叫护士长拿来体温计和血压计，体温三十九度，血压八十、四十，再用听诊器听时，发现心音低钝。他立即指示准备强心剂以保护心脏，并叫来安西指示每隔四小时注射一次强心剂，随即直接前往鹈饲院长办公室。

“老师，终于出现肝性昏迷症状了！”

“什么？肝性昏迷……”

鹈饲急忙前往财前的病房。可能是不想因频繁探望让财前醒悟到自己死期已近，而且考虑到可能妨碍在院内发布的封口令，所以他在术后只来探视过两三次。

鹈饲一进病房立刻走到财前身旁大声喊道：“财前君！你要挺住！”

财前睁开紧闭的双眼，用呆滞的目光一看鹈饲就说：“一边儿去！没你的事！”

“老师，是鹈饲院长、鹈饲院长呀！”金井慌忙在财前耳边说道。

“没你的事，一边儿去！”

财前再次喝退鹈饲。不知道他是完全认不出来还是认出来才说的，总之财前的苛责尖锐地刺进了鹈饲的心头——财前错失早期发现癌症的时机而导致加速死亡的一半原因就在于自己强令财前出马竞选学术会员！

从那天夜晚开始，财前的病情进一步恶化，陷入昏迷状态的泛黄脸上浮现出濒死的迹象，下巴一张一合地呼吸。

看来死亡只是时间问题了。鹈饲终于向守候在病房里的杏子和又一表示说，该通知的地方就赶紧通知吧！

“老公！你不要死，不要抛下我和孩子呀！”

“五郎，都怪我不好，都怪我让你疲于奔命。你可千万别死啊！”

杏子和又一哀嚎着扑在财前身旁。医师开始给财前输氧，闻讯赶来的东贞藏和里见站在财前枕边，以鹈饲院长为首的医疗小组教授们围在病床旁，门外走廊上也聚集了第一外科研究室的人们。

“太忙了，太忙了……手术开始，手术剪、手术刀……胃癌……学术会员万岁！……国际外科学会……海德堡……手术结束，一小时二十分钟……”

财前开始梦魇似的说胡话，过去的荣光和野心，呈现出不像此刻充满苦恼行将死亡的人的生动感。

“啊……黑部大坝……破碎带……碧蓝的水……水……”

在饱受痛苦折磨的财前眼前，似乎鲜明地映出海德堡国际外科学会欢迎酒会的盛况和黑部大坝碧蓝清澈的水色。

“财前君，挺住！你要活下去！”里见忍不住大声呐喊道。

“贲门癌……氯霉素给药，不，是瘢痕，结核瘢痕……什么！柳原，休庭……我很忙，真的很忙……ＣＴ扫描……透视……”

财前继续发出支离破碎的谵语，其中为自己在佐佐木庸平术后一次都没去诊疗而懊悔的谵语越来越多。里见心中热浪翻腾。

财前的谵语突然中断，下颌也停止了呼吸动作。在注射了强心剂之后，东贞藏探摸财前的脉搏。几分钟沉重而短暂的时间流过，东贞藏放开了财前的手臂。妻子杏子的呜咽声划破病房内的静默，宣告了财前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在为财前面部盖上白布之前，探摸临终脉搏的东贞藏和鹈饲等教授以及研究室成员依次在财前的嘴唇沾抹临终之水告别，然后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留下杏子、又一和里见，三人为财前更衣准备送往解剖室。根据不成文的规定，国立大学的在职教授如果在任内死亡必须送去解剖。又一、里见和护士长三人代替哭得死去活来的杏子为财前换上解剖用的白衣，在搬动财前的身体时“刷”地掉出一个信封。里见捡起信封，里面装着向最高法院申请上诉的理由书。还留着财前体温的上诉理由书似乎深深浸透了财前对这场官司的执着信念。刚才还在为自己没有给佐佐木庸平诊疗而懊恼与这份上诉书有着怎样的联系呢？其中似乎刻印着人性的弱点或曰无以救赎的业障。里见把上诉理由书递给又一之后搬动枕头，只见枕下还有一封写着“大河内教授钧启：关于尸体病理学解剖之愚见”。

这无疑是财前希望通过对因癌症死亡的自己进行剖检所判明的问题点而写的信。里见脸上浮现出感动的神情，因为他还从未听说有哪个教授写过对自己尸体的剖检书。

过了不久，有人通知主刀解剖的大河内教授已经赶来，财前的遗体被抬上移送车，盖着白布静静地通过深夜的走廊推向解剖室。走廊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乎所有的第一外科研究室成员，他们列队目送财前教授的遗体。金井副教授、里见和财前又一跟在移送车后边。

穿过深夜的中庭，走向设有校内教授专用解剖室的旧楼，周围建筑都已经熄灯，只有那里灯火通明，笼罩在异样的静谧之中。跟随在后边的里见在解剖室门口停下脚步，深鞠一躬之后走进了房间。

解剖室正面墙壁上镶嵌着历任成就卓著的教授们遗体解剖的大理石解剖台，在他们光荣的姓名前面镌刻着“尸者活师也”的文言文警句。载运财前遗体的移送车停在解剖台旁，白发苍苍的大河内教授挺立瘦躯迎接，鹈饲院长和临床各科的教授也照样行事。财前的遗体由病理学研究室的副教授和讲师搬上解剖台，里见把写着“大河内教授钧启”的书信递上，大河内教授一语不发地拆开了信封。

一、关于癌症类型：从缺乏自觉症状这点来看可以考虑是博尔曼IV型（弥漫浸润型胃癌），但从未出现癌性腹膜炎症状以及便血这两点来看，也可以考虑是合并溃疡病变的博尔曼III型（浸润溃疡型胃癌）。

二、关于转移：可感知癌细胞已向肝脏转移，但从黄疸急剧升高的症状来看，还可考虑到肝门阻塞以及淋巴道转移和血道转移两种可能。

三、可以推测到曾使用过抗癌药，但对我所患癌症未见疗效。究竟是我的癌症类型属于本质上对抗癌药不敏感还是抗癌药使用时机过迟？这项病理学检查想必极为困难，但我特别希望进行组织细胞学检查。

以上所述为本人愚见，但愿能对癌症早期发现和进展期癌症的外科治疗起到投石问路的作用。此外，我为自己作为癌症治疗第一线之人却未能早期发现癌变而死于无法手术的癌症深感羞愧。

大河内默默颔首，把信件摆在解剖台旁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检查台上，里见也读到了信件的内容。大河内站到解剖台前，合掌片刻之后拿起了解剖刀。

“现在开始病理解剖！”

严肃的声音响彻室内。大河内的第一刀从颈部向下腹部切开，首先进行了胸腔剖检，然后参照财前自己所写剖检书，慎重细致地检查了腹部脏器。他取出十二指肠、小肠、大肠等放在脏器置放台上，接着取出了肝脏。由于癌转移，肝脏变得近于正常肝脏两倍那么大。切开肝脏，只见中心部位有三个拳头大的肿瘤，如同三叶草般拼连在一起。其中央部分已经腐败，流出了涕状黏稠液体，霎时弥漫出肿瘤特有的刺鼻酸臭味。在肝门处，导致财前陷入肝性昏迷并直接夺命的拇指头大的癌结节已经挤开周围的正常组织扎根扩展。肝脏之后是胃部剖检。从贲门到幽门切开之后，只见胃角部有个直径七厘米的硬结性肿瘤，中心部分形成了乱糟糟的溃疡，正像财前的剖检书中预测，这是博尔曼III型癌。财前虽然在濒死病床上仍然没有放下上诉最高法院的理由书，但他现在躺在解剖台上把自己的脏器奉献给了癌症医学。

里见忽然感到从镶嵌在墙壁上的大理石解剖台后面仿佛传出向上帝奉献深切祈祷般的贝多芬《庄严弥撒曲》。如同先前成就卓著的医学家把自己的遗体摆在这里一样，财前也在用自己的遗体为医学作出贡献。主刀解剖财前遗体的大河内眼中也闪着泪光，充满了医学家的神圣与尊严。

不知何时天已破晓，从窗口外射入黎明的曙光，镶嵌在墙壁上的大理石解剖台发出微白的光亮。

财前淡忘了医疗乃是上帝的祈祷，而且因为白色巨塔的野心遭到惨败。庄严的弥撒曲仿佛在荡涤和平息财前的灵魂，并与破晓的清澄曙光浑然融汇震撼着里见的心胸，深切而强烈的悼念和祈祷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后记

在《白色巨塔》的创作过程中，光是取材就耗费了漫长的时间和巨大的精力。

由于我对医学一无所知，所以在取材之前必须进行充分的预习。即使是对于癌症手术这一个方面进行取材，如果不通过事先查阅相关专业书籍将手术步骤及其周围脏器位置等装进大脑的话，最终还是搞不懂其所以然。因此，从预习阶段的查阅资料开始，我就不得不陷入恶战苦斗。

例如具体到每个专业术语，对医学无知的我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像“外科侵袭”（即实施手术）和“剖检”（即病理解剖）等等简直是举不胜举。这可能是因为医学专业术语都是照搬明治时代从德语直译过来的单词，所以在动笔之前的阶段就要投入如此大量的精力。

不仅是在医学方面，即使是在对法律方面进行取材也碰到了难以预料的困难。在《星期天每日》杂志上开始连载的一九六四年当时，就连具有三十年工作经历的律师们都极少接触医患纠纷案。虽然也还保留了极少的判例，然而判决结果是通过怎样的调查论证推导出来的，其因果逻辑关系几乎都是暧昧模糊难以厘清。这也令我困惑不已。不过，通过听取法律相关人士对于诊疗事故与赔偿的讲解，并且针对小说中所设定的误诊事件得到了有关证人询问、鉴定人询问、当事人询问的方法以及庭审技术方面的指导之后，我终于描述出明显是误诊事件却裁定医师方面胜诉、患者败诉这种令人万般无奈的无情判决过程。

不过，对于这部小说中所描写的判决结果，很多读者提出意见认为“虽然这是一部小说，但是考虑到社会反响，作者应该写出更能担当社会责任的结局”。身为作家，对于业已完结的小说进行续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读者们生动而强烈的呼声，使我对专事社会性题材作家的社会性责任以及小说式生命形态进行了深入的思考。

于是，时过一年半之久，我又动笔开始写作《白色巨塔续篇》 （新潮文库《白色巨塔》第四、五卷）了。

找出足以颠覆正篇中一审判决结果的医学性疑问点，从现实中的医事审判常识来看，就等于是在寻求小指尖般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当然，虽然此作本身的主题并非医患纠纷案，但既然定位于通过医患纠纷案来描写人类生命的尊严，那就不可能绕过对医学领域和法律领域进行全面彻底的取材和积累大量的资料进入写作程序。

虽然这是要在动笔之前完成的作业，却必须倾注与创作小说相同的时间和劳动量。而在终于完成了《白色巨塔》的续篇之后，我感到劳有所值且内心充实。

在动笔之初，我只是对在与生命相邻的医学领域内所展开的最激烈人间戏剧心有所动，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反响实属望外之喜。对于此作的成就高低，必须静候严正的中立者予以评判。而对于我来说，初次创作以医学界为舞台的小说是一次巨大的尝试。我很庆幸自己得到了唯我独有的锻炼。

耗时四年终于完成了《白色巨塔》的正、续篇，全都仰仗身处封闭医学界暗中对我进行指导的十一位医师以及在法律方面给予我指导的真野稔、武藤正敏和镰仓利行等律师。我对他们表示深深的谢意。同时，在此还要鸣谢《星期天每日》编辑部以及秘书野上孝子给予我的大力协助。

山崎丰子

一九七八年五月

译后记

《白色巨塔》即将出版——马年新春伊始，青岛出版社杨成舜主任打来电话告知这个大好消息，我感到万分高兴，并热切期待这部巨作与同系列其他作品顺利出版与读者见面。作为译者，我由衷地感谢为它付出辛勤劳动的各方人士。

《白色巨塔》的影响十分巨大，在日本国内甚至被称为“国民小说”。这部超长篇巨作“在45年中全球累计销量突破1000万册，是反映爱恨情仇、纠葛不断的复杂人性，最傲视群雄的反思医疗体制的巨作”（引自百度百科）。“除了引起社会对于医疗体制与医患关系的广泛讨论之外，还常被医学院师生用作课堂的讨论主题”（引自维基百科）。而且至今已经六次被改编为影视剧，韩国和我国台湾也出现过同名影视作品。

《白色巨塔》的作者、社会派小说家山崎丰子被称为当代日本文坛“三大才女”之首、日本战后“十大女作家”之一，还有粉丝称其为“日本的巴尔扎克”。出生于大阪市中央区船场街的山崎丰子于1944年从京都女专国文科毕业后进入每日新闻社，先在大阪总社调查部后在学艺部工作，接受时任副部长的作家井上靖业务指导。山崎丰子在从事记者工作的同时开始创作小说，于1957年以自己出生的海带商家庭为原型写成处女作《暖帘》。1958年在《中央公论》杂志上发表连载小说《花暖帘》并获得直木文学奖。

亦被称为“日本国民作家”的山崎丰子“初期作品多为描写大阪商人的本性和生存状态，但后来从发表《女人的勋章》（1961年）前后开始，作品扩展为江藤淳所评判的现代正统大众小说那种波澜起伏的题材，而且其根底隐含着对社会矛盾和虚伪的批判，社会派构思倾向渐强，进而动笔写出了以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为舞台的《白色巨塔》，尖锐地揭露了本应承托生命、具有崇高尊严职业的医师世界被完全相反的世俗欲望所玷污的现实状况，其文学世界呈现出了全新的维度”。（引自尾崎秀树的解说）

《白色巨塔》（前三卷，至一审判决）从1963年9月到1965年6月在《星期天每日》周刊杂志上连载并出版了单行本，但因为“有很多读者针对一审判决结果反映‘虽然这是小说，但鉴于巨大的社会反响，作者应该给出更加负责任的结局’……于是时隔一年半，我又动笔开始写出《白色巨塔续篇》（后两卷）”。（引自作者后记）

根据作者后记所述，本来对医学一窍不通的作者为取材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首先要在取材之前阅读专业书籍，熟悉各种术语和癌症手术过程。除此之外，由于故事中还有相当篇幅的诉讼及庭审场面，但当时实际接触过医患纠纷案的律师和案例极度匮乏，作者为此还请教了法律相关人士并做了大量的功课。“虽然作品的主题并非医患纠纷案本身，但既然要通过庭审来描写生命的尊严，就无法绕过对于医学和法律知识的学习和取材……刚开始动笔时，只是因为感到与生命紧密相连的医学界存在着无比激烈的人间戏剧而心有所动，却意外地获到巨大的社会反响，真是喜出望外。尽管作品的优劣需要等待严正的第三方来评价，但第一次创作出以医学界内幕为素材的作品，对于我来说是极度艰辛的尝试，所幸我得到了一次有益的锻炼。”

说到锻炼，作为译者，虽然未必需要完成作者那样的超大量功课，但是对医学和法律也是门外汉的我来说，也需要解决很多疑难问题。所幸自己身边就有一位医务工作者，并看到近年来不断发生的、后果严重的医患纠纷案，感到作为译者应该为引导人们思考此类问题而尽责。再加上当代强大的信息共享网络，个人也付出了超常的努力和代价总算完成了任务，同时得到了有益的锻炼。译者在翻译过程中确实获益匪浅，如作品的人物性格鲜明、矛盾冲突激烈、针砭时弊尖锐、主题思想深刻、语言表现丰富多彩等等。

虽然作品对外科手术和庭审现场的描写淋漓尽致、格外出彩，但作者表明“我写这篇小说并非出于拷问医学界的良心或挑战医学界僵化体制那种勇猛的动机，而是因为我感到那里存在着无比激烈的人间戏剧……小说中的大学是我为在小说这种虚构的世界中描写激烈的人间戏剧而设定的大学，也可以说，我把日本全国所有大学里残存的或多或少的僵化体制和人际关系浓缩到了小说中的一所大学之中”，所以作者的写作动机应该是表现人性并揭露造成悲剧的教育体制和所谓民主选举体制。

虽然有人对这部作品指出了类似“美玉微瑕”的问题，但作者在一生中创作了大量的超长篇优秀作品，因此可谓“瑕不掩瑜”。译者在为了解作者及作品而做相关功课时从媒体中了解到，作家山崎丰子已于去年9月29日、以88岁米寿与世长辞。作者卧病在床期间仍然坚持创作，从去年夏天开始发表连载小说《约束之海》，却成了未完之绝笔。她指出：“战争是我心中永不消逝的主题，‘不能不写’的使命感推动着从战争时代生存下来的我……切勿再把日本海疆变为战场！”

作者为世界留下了不朽的精神遗产，值得后人珍惜。

侯为

2014年初春于西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白色巨塔 / （日）山崎丰子著；侯为译. — 青岛：青岛出版社，2014.7

ISBN 978-7-5552-0900-3

Ⅰ. ①白… Ⅱ. ①山… ②侯…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40492号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3-171号

SHIROI KYOTO Volume 1~5 by Toyoko Yamasaki

Copyright © 19 — by Toyoko Yamasaki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pei.

书  名    白色巨塔

著  者    （日）山崎丰子

译  者    侯 为

主  编    魏大海

出版人    孟鸣飞

总策划    贺鹏飞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策  划    刘玉林

责任编辑  杨成舜 刘 坤

封面设计  毛 增

出版日期  2014年8月第1版 2014年8月第1次印刷

照  排    青岛人印设计制版有限公司

印  刷

开  本    16开（700×1000mm）

印  张    57

字  数    1000千

书  号    ISBN 978-7-5552-0900-3

定  价    99 .00元

编校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 400-653-2017

目录

第一卷

第一章 相识

第二章 毁灭

第三章 社长办公室

第四章 西伯利亚

第五章 命运

第六章 浊流

第七章 战犯

第八章 天涯

第九章 起点

第十章 祖国

第十一章 新起点

第十二章 春雷

第二卷

第十三章 美国

第十四章 风云

第十五章 双翼

第十六章 怪鸟

第十七章 新生

第十八章 苏伊士运河

第三卷

第十九章 烈雾

第二十章 波纹

第二十一章 月光

第一卷

第一章 相识

社长办公室的窗外映出大阪城的雄姿。俯瞰下方，丝带般的堂岛川从眼前流淌而过。

早晨，近畿商事社长大门一三走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眺望大阪城。在冬日清冽的阳光照耀下，天守阁的瓦顶和砌着灰浆的白色墙壁高耸云天，清晰可见。对于大门一三来说，城堡是霸主之邸，使他联想到战斗，点燃他作为贸易商的斗志。片刻之后，他把目光投向近畿商事海外分店网显示图，这张图占据了社长办公室的一整面墙壁。

用铜板制成的世界地图上亮着红色和蓝色的小灯，红灯是世界各地的海外分店，蓝灯是营业所，纬度的左右侧显示出当地时间。当东半球进入梦乡的时候，在西半球各地，一百五十名被派往当地的员工或正在面对电传奋战，或正乘坐飞机飞翔在天空。想到这些，大门的眼中充满了激情和活力。

大门一三，五十六岁。他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七十五公斤，腰围三尺，红润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粗壮的手腕上带着爱彼（AUDEMARS PIGUET）牌手表。这一切使他显得健壮威武，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桌子上早已堆放好了需要社长审批的文件和必看的各类报告。大门首先拿起国际市场行情表，上面写满了用美元和英镑标出的海外各商品交易所一天的开盘价和收盘价，有纽约的棉花、芝加哥的小麦、悉尼的羊毛、新加坡的橡胶、伦敦的白糖等等。大门每天无论多忙，都要翻阅主要国际商品的市场走向。

大门一三的嘴角往下一撇，露出极不满意的表情。他把厚实的手伸向对讲机，命
令秘书：

“叫一下羊毛部的色川部长。我很忙，让他电话上说就行。”

“社长，我是色川。”电话里马上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

“澳大利亚的羊毛涨得很猛呐！什么原因？”

大门用大阪话劈头问道，情急的时候他总是一口大阪方言。直到半个月前，羊毛的价格还稳定在每镑六十便士左右，前些天逐渐突破七十便士，今天转眼便上涨到八十四便士。

羊毛部部长色川干练利落地汇报道：“业界的看法不一，有人认为是随着时装潮流的变化，欧洲和美国市场对羊毛的需求量激增；也有人认为是由于澳大利亚的昆士兰一带发生了干旱，牧草枯黄，大批羊只死亡的缘故。我们还没有把握真正的原因。但是，我们羊毛部已经在二十天前注意到了这一异常的价格变动，和悉尼分店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一直在收集信息，连日买进，到本周三我们已经购买了可提供到明年三月份的期货。”

“今后的走势？”

“我们认为这个价格不会超过九十便士，现在卖出大约有三成的利润。所以，我们计划现在卖出，确保利润，然后储备资金……”

色川以活跃在一线的部长应有的敏捷思维，不仅紧紧把握住了目前的利润，而且考虑到今后的对策。

“No! 这个价格一定会涨到两百便士。那之前，你就尽管闭着眼买进！”

“两百便士？可是我们还没有充分的根据判断……”

“没有什么可是！昆士兰的牧草干枯了，它南边的新南威尔士地区也极可能遇到
干旱。到时候，澳洲的羊毛就会卖空。买进！直到价格涨到两百便士。”

大门一三无视羊毛部部长的犹豫，武断地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大门一三有极强的自信说这样的话。

近畿商事虽然现在已经是一个有三十九亿资产、三千名员工的综合性商社，高居
日本十大商社的前列，但最初它只是一个船场

[1]

的纺织品批发店。即使在昭和三十三年（1958年）的今天，它所经营的商品当中纤维仍占百分之六十。

大正十一年（1922年），大门一三从大阪高等商业学校毕业后入职近畿商事，不久便被提拔为北京分店经理，在中国大陆东奔西跑，采购棉花。从此，他与身经百战的纺织品经销商、厂家打交道，经受了挑战身心极限的激烈的商战洗礼，与两年前突然去世的前社长一起为今天这个大商社奠定了基础。他之所以能在就任社长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在公司上下建立起绝对权威，正是基于他对市场卓越敏锐的洞察力和坚定果敢的性格。

尽管自信十足，但大门仍有他的担忧。随着战争结束而解体的旧财阀系统的商社最近开始整合，正在逐渐恢复曾经的财阀商社的元气。近畿商事要想与之抗衡，就必须有新的举措。因为，如果仍循规蹈矩，无论如何紧盯各营业部，给他们下达多大的指标，力度仍显不足。目前，近畿商事缺乏的是足以与旧财阀商社抗衡的组织系统，他们急需能够从大局考虑、带动全公司的有组织能力的人才。

秘书抱着一摞文件走进办公室。

“社长，今天十一点有棉业俱乐部的会议，请您在这之前审批这些文件。”

快到年末了，大门可谓是忙上加忙，常常把文件带回家处理。

“嗯，我尽快处理。”

大门点点头，看了一眼堆放在办公桌的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有关给防卫厅交货的文件，货品是战斗机。大门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那个壹岐正的面试是定在今天吗？”

“是。定在十点半，还有四五十分钟。”

“行，我知道了。”

大门点点头，摘下金丝边眼镜，专心致志看文件。他紧盯着文件，以极快的速度批阅。

很快审批完毕：批准七项，驳回三项，退回两项。他把文件交给秘书，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今天面试的壹岐正的简历。

现住址：大阪市住吉区北岛町四五 市营大和川住宅四九〇号

籍 贯： 山形县饱海郡游佐町蕨岗杉泽

大正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出生

经 历： 大正十五年四月   东京陆军幼年学校入学

昭和八年七月     陆军士官学校毕业

同年十月         陆军步兵少尉

昭和十四年十一月 陆军大学校毕业

同年同月         第五师团参谋

昭和十五年六月   第五军参谋（满洲东部）

昭和十六年十月   大本营陆军部作战科参谋

昭和十九年二月   关东军参谋

昭和二十年三月   陆军中佐

同年四月         大本营陆军部作战科参谋

同年八月         战争结束时被派往关东军任大本营特使

并被拘留于苏联境内

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  恢复自由，回国至今

职 业：无业

这份简历可谓是一份军历。大门把目光投向别处，片刻后又低头看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穿着极不合身的西装。他的脸庞仿佛述说着残酷的羁押生活，两颊干瘪，眼睛下陷，但宽大的额头下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却透着清澈晶莹。十一年苦难的羁押生活唯独没有夺去他眼中的这种光芒。

大门放下照片，打开简历中附加的一封写给他的私人信件。信是用毛笔写在日本宣纸上的，文字简洁。

恳请之仪

其一，恳请免于面试、验明正身之后却不被录用之屈辱。

其二，鄙人被羁押于西伯利亚十一年，其间被剥夺自由。因此，恳请勿限制本人的言行自由。

其三，算盘、簿记一概不会，商业知识皆无，且性格不适合做商业工作，恳请谅解。

大门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为了聘用此人，半年来，大门几次三番派人去请，但都被礼貌地回绝了。与大门相反，近畿商事的干部们对聘用一个原大本营参谋持怀疑态度。

他们认为，战后一段时期，有些企业的确刻意招募旧军部的指挥官或参谋级别的人物，巧妙地利用他们的人脉关系。但是，战后已经十三年了，像近畿商事这样一个地道的大阪商社，没有必要偏偏去聘请一个从西伯利亚回来的旧军人。但是，大门看重的并不是旧军人的人脉关系，而是觉得他们的作战能力和组织能力有极大的诱惑力。虽然他不知道这些旧军人的能量在民营企业能够得到多大程度的发挥，但他们曾经是国家倾全力培养的人才，换算成现在的货币价值，一个参谋级别的人相当于花费了数千万的国家经费。因此，大门认为从这些人中选用优秀的人才是最合理也是效率最高的方法。至于是否可用，面试测评后再决定也不迟。

派人请了三次，壹岐正才终于交了简历，答应面试，却同时也附上了三条“恳请之仪”。

大门对这个人物充满了好奇。壹岐先发制人，提出了面试、考核之后，免于不被录用之屈辱的要求。无论这是出自他的傲慢不逊，还是由于他看问题一贯如此严峻，大门开始期待他的到来。如此期待见到一个人，这在大门还是头一次。

壹岐正穿戴整齐，关上只有六叠
[2]

和四叠半两个房间及厨房的狭小住处的房门。这座坐落于大阪大和川河堤南面的市营住宅有三百多家住户，虽然建筑简朴，但楼前各家栽种的小树嫩绿鲜活，滋润着人们的心田。壹岐锁上门，把钥匙放进自制的信箱里，出了门。

正在晾衣服的左邻右舍的主妇们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壹岐。对此，壹岐最近已经习以为常，他向主妇们以目致意，众目睽睽下向南海电车的住之江车站走去。

两年前，壹岐乘最后一艘回日本的船到达舞鹤，取道回到了妻儿居住的大阪，至今仍是无业游民。除了原大本营参谋的头衔以外，他没有任何工作经历，至今没有工作，现在只有靠在大阪府民生部服务课工作的妻子一个人的收入维持生活。以往，每天早晨送走妻子、上高中的女儿和上初中的儿子，打扫完房间，买好一天所需的日常用品后，壹岐就为旧部下们的就业问题四处奔波、求情。今天，他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工作前往近畿商事。

上午九点多，电车里乘客不多，壹岐找了个座位坐下，心情有些沉重。在内心深处，他还没有决定是否去近畿商事工作。碍于近畿商事的再三邀请，大门社长又不断亲自派人登门拜访，壹岐觉得实在不好再断然拒绝。所以第三次来人走后，他便向近畿商事投送了简历，并附上一封表明自己态度的信。但他仍感到不安。由于长期被羁押在西伯利亚，他有十一年的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日新月异的民营企业，特别是贸易公司的工作。

而且，当今社会对旧军人仍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偏见，为什么毫不相识的大门一三却要请自己到他的公司？如果是想利用自己曾是大本营参谋这个背景的话，那他就打错了算盘。一年前，东京的防卫厅曾力邀壹岐出山，但被他以不想为了生计从事军务为名断然拒绝了。

他是如此强烈地希望彻底摆脱旧军部参谋这个身份。对于壹岐来说，他为曾经作为大本营作战参谋参与大东亚战争深感内疚，而这种内疚是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壹岐在难波车站换乘公共汽车。即将迎来战后第十四个新年的岁末街头欣欣向荣，人们行色匆匆，物资丰富，看不到战争带来的创伤。但是，壹岐和他周围的人至今仍未摆脱战败后的艰辛。壹岐把手伸进大衣口袋，触摸到里面的一个信封。那是壹岐帮助找到工作的一个旧部下寄来的现金挂号信，里面还有一封信，上面写着：“中佐阁下，区区几文，请和您的家人吃一顿牛肉火锅吧。”“这家伙！”壹岐脑海中浮现出部下的身影，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

壹岐在界筋的高丽桥下车，迎面看到十字路口边近畿商事新建的大楼。

壹岐推开大楼的玻璃扇大门，见里面人来人往，个个衣着体面，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问询处通报姓名后，马上有人带他到七楼的秘书办公室，并很快把他请进了社长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大门一三坐在窗边的大办公桌前，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壹岐正。壹岐也用安然清澈的目光看着大门。片刻沉默后，办公室里响起了大门响亮的声音。

“壹岐桑
[3]

，你的见解很独到啊！”大门边说边给壹岐让座。壹岐略显羞愧地答道：“冒昧了。我是一个粗鲁之人。”

“哪里！很了不起！十一年西伯利亚的羁押生活，尝尽了辛酸，可是你没有丧失骨气。你回国有两年了，为什么没有去工作？”

“这两年，一是把时间花在帮一起坐兴安号回来的部下们找工作上，另一方面也为了让自己衰弱的身体得到恢复。”

“但是整整两年，你都甘于过失业的生活，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期待，有你自己心目中的第二次人生？”大门问道，似乎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那倒没有——只不过，我不想再走错第二次的人生道路。不，是绝对不能错。所以就……”壹岐少言寡语地回答道。

“那，你下决心来我们公司了？你提出的三个条件我可是都答应哟！”

“本人诚惶诚恐。但是，坦率地说，我还在犹豫。”

看到壹岐踌躇的样子，大门把身体向前一探，目光里充满热情，透着强悍，说：“你是担心自己不会做生意却要进一个贸易公司，也怕以前的头衔会被生意场利用。那我就明确地告诉你，我所期待的只是希望你能来本公司，充分发挥你作为原大本营作战参谋所具备的作战能力和组织能力。”

“但是，军队和民营企业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我倒认为从根本上讲，军队和商社是一样的。用我的话说，不客气地讲军队做的是无本生意，用一张一钱五厘的明信片招募士兵。而商社，说老实话也就是只用人和电话在运作。两个都是不花什么本钱，仅凭人和大脑决定胜负的买卖。在这点上，它们是很相似的。”说完，大门放开嗓门，哈哈哈地发出了豪爽的笑声。

壹岐从大门的笑声中体会到了他与自己曾经跟随的作战司令相同的刚强果断的性格。

壹岐深知自己的秉性，他只能与指挥官型的人共事，这让他感到这次和大门的相识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怎么样？能请你来吗？”

壹岐陷入瞬间的沉思，然后说了句“请多关照”，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个礼行出了旧军人的威仪。大门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噢，对了，你在西伯利亚是被关在哪儿？”

“好几个地方，哈巴洛夫斯克、泰舍特和马加丹北部的拉左等地。”

大门在地图上追逐着壹岐说的那些地名。

“十一年，真漫长啊！在这期间最痛苦的是什么？饥饿？”

“不，不是饥饿，是单人牢房的孤独。”

“单人牢房？这么说，除了战俘营，你还被投进了监狱？”

“我被判服二十五年苦役，罪名是战犯。”

“因为你是大本营参谋？”

“在那边的罪名是资本主义帮凶罪。”

“哦？对于资本主义国家的人，他们适用的是资本主义帮凶罪？”

大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壹岐却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刚刚开始治愈的心中的伤疤像被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一样。西伯利亚十一年的羁押生活是地狱般的生活，在那里他看到了作为人类不应该看到的事，做了作为人类不该做的事。他多么想早一天把这一切从心中抹去。但是，大门的话让他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淋漓。

突然，透过玻璃窗传来一阵轰鸣声。壹岐抬眼望去，一架客机正从天空飞过。但这轰鸣声在他听来那分明是轰炸机的轰隆声，这声音一下子把他拉回到了十三年前。

[1].
位于大阪的批发店聚集的地区。

[2].
6张榻榻米大的房间。1榻榻米约1.6 平方米。

[3].
日语中对他人最常见的称呼。

第二章 毁灭

播放玉音广播

[1]

的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黄昏，位于东京市谷的大本营，陆军中佐壹岐正听到阿南陆相

[2]

自杀的消息，呆立不动。

对于刚听到终战诏书，茫然自失的官兵们来说，“今晓阿南陆相自刃”的消息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虽然阿南陆相十四日在宫内防空洞中召开的最后一次御前会议上依然反对无条件投降，坚决主张“本土决战后和平论”，但是，当天皇最终做出终战圣断时，他便毫不犹豫地服从圣旨，并于拂晓时分留下一纸“以一死谢大罪”的遗书，剖腹自杀。阿南陆相这种无愧于军人的辞世方式震撼着大本营作战参谋壹岐正的心。

下士官传令：“中佐阁下，参谋总长有请！”

壹岐正回过神来，向参谋总长室走去。参谋总长室和作战室都在二楼，在作战室斜对面靠里的房间。

壹岐推开紧闭的房门，看到梅津参谋总长坐在正对面的办公桌前。梅津端正的脸庞上写满了苦恼，面容憔悴。他曾和阿南陆相一起坚持主张“决战后和平”，直到最后。因此，阿南陆相的自杀对他的冲击无疑超乎壹岐他们的想象。

壹岐站到桌前，参谋总长平静地直视着壹岐，向他下达了命令：“我命令你完成一项重要任务。明早，你飞往新京
[3]

，向关东军司令部传达圣旨已下。”

战败带来的又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壹岐面前。玉音广播后，大本营不断收到来自东南亚、支那
[4]

、满洲
[5]

各司令部的电报、电话，询问决定终战的经过以及其可信性。特别是驻扎在满洲的七十万关东军将士表示，即使听到了玉音广播播放的圣旨，他们仍难以立刻服从。而且，苏联参战本在意料之中，他们将孤注一掷，全军玉碎，以死中求活。

梅津参谋总长继续说：“用电报电话已经无法说服和安抚关东军。你要去那里直接告诉他们确实有圣旨，并且要把它当作大本营的命令传达下去。你在四个月前还是关东军的参谋，现在你作为大本营特使，同时作为关东军的原同僚，一定能够说服他们。”

四个月前，壹岐作为本土决战的作战要员被从关东军调回大本营参谋总部。但是，正因为如此，壹岐没有马上回答梅津参谋总长。此时他想到的是，关东军七十万官兵为对苏作战倾尽心血，在被削减了兵力和弹药用于补充东南亚兵力后，他们的决心仍毫不动摇。七天前，与突然攻入满洲的苏军交战，现在正在战斗。壹岐表情严肃地说：“我随时准备全力以赴完成任务。但我认为，关东军中很多人认为陛下的玉音广播是针对普通国民的，而对于军队而言，只要大本营没有下达命令，他们就不必投降。因此，我请求携带停战命令书去，否则，终将无法说服关东军。”

梅津参谋总长沉默了。

今天傍晚，菲律宾方面来电说只要没有接到大本营的命令，他们就不会停止作战。按常规，起草命令书由作战参谋起草，参谋总长修改后定稿。但是，没有一个参谋愿意执笔起草这份命令书。

“你去起草投降命令书！”

壹岐心中一紧。他曾经是日美开战命令书的起草者之一。但是，现在，在迎来战败的时刻，他却又被命令执笔起草投降命令。对于一个作战参谋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命令。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情绪激动的参谋走进办公室，报告道：

“参谋总长，刚接到关东军司令部的电话，他们再次违抗命令，说苏军展开猛烈攻击，事至如此，他们无法服从无条件投降的决定！”

参谋总长命令道：

“刻不容缓！壹岐，你马上起草命令书！明天早晨带着命令书从立川机场出发去新京。同时与苏军、英美军取得联系，通知他们此次前往新京的目的，要求保证飞行安全。完成任务后，一定要回来复命！”

壹岐立正，复述命令，走出参谋总长室。

壹岐来到走廊，向弥漫着汽油味的窗户下面望去。夜幕即将降临，院子里燃烧着几团火，人影晃动，吼声不绝。军人们正把机密文件、密码本等堆积起来，点燃并烧毁。

“帝国陆军要无条件投降吗？”

“我在士官学校没有学过如何战败！”

院子里响彻着既像怒吼又像恸哭的喊声。火光照亮了官兵们扭曲的面孔，他们的军装被汗水湿透。三十三岁的壹岐不由得产生了冲动，他想冲进他们中间，大声恸哭。但是，他必须马上起草停战命令。他转身快步返回作战室。

作战室里灯光通明，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文件柜、文件库以至所有抽屉都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无处落脚，一片狼藉，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直到昨天这里还是指挥统帅帝国陆军四百五十万将士的参谋总部。壹岐整理好零乱的桌子，坐在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稿纸，打开砚台盒盖。壹岐总是用毛笔写命令书，甚至电报稿也用毛笔。虽然没有必须用毛笔写的规定，但每每想到自己的一字一句都关系到前线将士的士气，关系到每个人的生命，他便无法用钢笔下笔。

窗外的骚动并没有随着黑夜的到来平息，反而时时刻刻在扩大。壹岐默默地研磨，让自己把精力集中在起草停战命令书上。然而，自从十四岁走进陆军幼年学校，壹岐一路走来，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他接受的是不败的军队教育，他从未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将起草一份投降命令书。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壹岐终于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起草停止作战行动的命令。

第二天早晨五点，壹岐带着一名曹长，乘坐司令部的侦察机从朝雾蒙蒙的立川机场出发了。放在他膝上的军用公文包里有梅津参谋总长下达给关东军总司令的停战命令书，上面写道：

大本营的意图在于执行诏书之宗旨，故立即停止作战行动。大本营全权委任关东军司令部与苏军进行停战交涉。

今天早晨出发时梅津参谋总长的话再次从壹岐心头掠过，参谋总长再三命令他一定要回来复命。这不仅意味着作为停战特使他有复命的义务，同时也在告诫他不要草率行动，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是，此刻壹岐心中想的却是选择在哪里结束自己生命。他的心情是落寞、虚无的，他的心正在向着死亡疾走。现在，唯一阻止这颗心的是作为大本营参谋向关东军传达大本营命令的职责。

五个小时后，飞机在朝鲜的京城机场加油，然后继续飞往满洲国的新京。

壹岐从飞机场进入新京市内。夏日的太阳闪着耀眼的光芒，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郁郁葱葱。店铺和居民家家房门紧闭，马路上奔跑着挤满逃往乡下的满人的马车和小推车。留在当地的日本人也在往卡车上搬东西，城市里一片混乱。壹岐乘坐的汽车穿行在人流的夹缝中。

车开到一个南北走向、六十米宽的坡道，前面是一望无际、仿佛通向云端的宽广的大同大街。这条大街上也挤满汽车、马车、小推车，拥挤不堪。壹岐看到一对母子，只带着一些随身用品，在人流中步履艰难。他突然想起了在东京的妻儿。自从八月九日最高战争指导会议召开以来，壹岐就一直住在市谷的宿舍里，没有回过位于杉并高园寺的家。昨晚他彻夜起草停战命令，整理行装，今早便从立川出发，无暇与妻子联系。不过，不联系可以减少妻子不必要的担心。而且，壹岐相信，即使自己选择了不归路，他的妻子也一定能将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坚强地活下去。

载着部队的无盖列车在铁道上飞奔，那是不肯停战的关东军在往边境线运送兵力，以防御苏军的进攻。但是，壹岐知道这些士兵没有携带足够的弹药。为了支援极其惨烈的东南亚战线，关东军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向东南亚输送兵力和弹药，曾经强悍的关东军早已是徒有虚名。

汽车驶过西公园附近，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字形山墙的四层建筑，那就是关东军总司令部，是四个月前壹岐从事军务的地方。守卫总司令部大门的哨兵举枪行礼，迎接大本营参谋壹岐。

最后的幕僚会议在作战室举行，总司令山田大将、总参谋长秦中将以及二十六名参谋将通过公议，决定关东军的命运。苏军已经突破边境，正怒涛般挺进。晚一刻作出决定都将导致数千名官兵失去性命。与会的幕僚们个个神情紧张。

壹岐传达了大本营的停战命令，一个年轻的参谋马上站起来质问道：“坚决不能服从！就在八日，大本营为了摧毁苏联的非分野心，刚刚下达了开始新的全面作战的命令。才五天就要无条件投降吗？而且，为什么没有涉及关键的问题，即我国维护国体的问题？诏书说‘朕于兹得以维持国体’，有什么可以证明无条件投降后联合国将信守其诺言，有凭证吗？”

壹岐无言以对。这是在十四日的御前会议上同样被反复讨论的问题，而停战是由天皇的圣断所决定的。另一个参谋也用激烈的语调说：“如果国家体制被破坏，民族将无法存续！这种时刻，我们必须彻底抗争，成为维护国体的基石！”

“我们只有不顾胜负，战斗到最后的一兵一卒，才会以此点燃国民心中重建国家的星火。”

其他参谋也纷纷发表强硬的论调。年轻的参谋们断言，他们已经难以服从哪怕是来自大本营的命令。壹岐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山田司令官。司令官身穿军装，腰身挺得笔直，纹丝不动。但是，在决定关东军命运的这个时刻，他的内心深处定然是汹涌澎湃，正在痛苦挣扎。关东军首屈一指的苏联通秦参谋长的双眼周围也出现了两片暗淡的阴影。

秦参谋长制止住情绪激昂的年轻参谋们，说：“我要问壹岐中佐。我听说陆军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本土决战的意志，这个计划为什么破灭了？你是作为本土决战的要员被召回大本营的，你一定能够冷静地理解事态，给我们一个解释。”

壹岐抬起头，平视前方，回答道：“我们本土决战作战班在七月末作出判断，预测美军登陆地点将在南九州的宫崎海岸、有明湾、萨摩半岛西部以及南海岸的三个正面。关东最后决战将在相模湾、九十九里滨和鹿岛滩的三个正面进行。而且，我们也调整好了兵团配置。但是，随着空袭日渐激烈，军需物资的生产下降，燃料不足，储存都已见底。因此，我们只有采取一兵一车必碎的特攻战法。但是，在十四日的御前会议上，陛下表示使国民陷于涂炭之苦非朕所欲，因而没有御准本土决战。”

听了壹岐对内地情况的说明后，面对超乎想象的严峻现实，幕僚们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沉默了。但是，仍有两三个参谋满面通红，勃然大怒。

“内地是内地！你还是一个四个月前和我们七十万关东军官兵同生死的军人吗？你竟然能恬不知耻地来到这里传达停战命令！不知羞耻！”

“对！我们坚守满苏国境十余年，之所以坚决执行大本营‘确保平静’的命令，忍受苏军的挑衅，为的是满洲国的未来。可是，你却要我们不交一战，面对在满的一百五十万百姓坐视不救，还要接受当俘虏的屈辱！这种家伙，我砍了你！”

其他参谋也激动地站起身，会场上杀气腾腾。

秦参谋长大声喝道：“安静！违背圣旨还谈何国体？遵从陛下的意志，立即停止作战行动才是臣子的本分。如果有谁坚持主张战斗，要采取行动的话，先斩了我的头再去！”

一直闭目不语，静听争论的山田司令官这时也开口了：“我赞成参谋长的意见。圣断已下，违抗圣旨我们就成了私人军队。我不想指挥私人军队！事已至此，我们只有奉行圣旨。无论是进是退，效忠的路只有一条。”

作出这个决断后，山田司令官的眼中闪现出亮晶晶的东西。全场肃然，年轻的参谋们泪如泉涌，幕僚中传出压抑不住的哭声。

秦参谋长静静地接着司令官的话说：

“诸君！有着二十六年历史的关东军解散了。以后我们将不会再相聚一堂，感谢诸君多年来的辛劳。来，让我们喝了这杯诀别酒！”

桌上摆上了日本酒和酒杯，杯中倒满了酒。二十六名幕僚寂然无声，他们喝干诀别酒，一个又一个地离去。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只剩下秦参谋长和壹岐两人。

“壹岐，辛苦了！你马上返回去复命：关东军遵从圣旨，服从大本营的停战命令。”

“恕不能从命。我将用电话向大本营报告情况，并从现在开始接受关东军司令部的指挥。”

壹岐决心已定。

“你说什么！你是大本营的参谋。”

“是的。但是，就在四个月前，我还作为关东军的作战参谋，与以参谋长为首的同僚们共事一年有余，共同进行对苏战略工作。我要与关东军共命运！”

“你这是违抗命令！你有复命的义务。难道你不理解命令你回去复命的梅津参谋总长的心情吗？作为关东军的总参谋长，我不能把你纳入我的指挥之下。回去！”

秦参谋长下达命令后转身离去。壹岐看了一下表，下午三点，他抵达司令部已经两个小时了。从新京飞回东京需要九个小时，他必须马上赶往机场。

壹岐心乱如麻，走出作战室，催促随行的曹长赶快上车。街道上更加混乱，当他们穿过拥挤杂乱的街道，到达机场附近的时候，壹岐的视线不由得停在空中。他发现从阴云密布的东北方向上空出现的飞机有些异常。从机头的角度判断，这架飞机明显是试图降落在新京的军用机场，但却在不停地摇摆盘旋。而且，这不是一架普通的军用飞机，是内地航空士官学校学员使用的、俗称红蜻蜓的陆军九三式训练机。壹岐感到不解，他让车加快速度，往机场赶。

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在跑道附近待命，等候飞行异常的飞机降落。

壹岐推开地勤人员，问一个正在用望远镜观察飞机的航空技术少尉：“这是哪儿的训练机？航空士官学校的学员不是早就接到回国的命令了吗？”

少尉看到壹岐带着参谋肩章，举手敬礼，回答道：“是丰冈航空士官学校五十九期学员的训练机，上个月来这里进行训练，苏联参战后他们就接到了回国的命令。但是，因为他们飞行技术还不熟练，有几架飞机在途中迷路，掉了队。无线电联系说，这架飞机经由京城返回内地的途中，在吉林被苏军飞机射中，拼着全力才终于飞到这里，正在准备迫降。”

“什么部位被击中了？”

“左翼前端。”

少尉话音未落，低空盘旋的训练机像遇到一阵强风一样，左右摇摆着勉强在跑道上着陆。消防车、救护车立即开过去，壹岐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训练机左翼前端被削掉一块，机体上弹痕累累。一个满脸是血的二十岁上下的学员从里面爬出来，一下子晕了过去。

“能救活吗？”

壹岐问军医。军医一边指挥卫生兵迅速止血，一边回答：“是头顶部皮下贯穿伤和小腿部贯穿伤。只要止住血，应该没问题。我们马上送他去陆军医院。”

“不，用我坐的司令部侦察机把他送回去。你给他好好包扎一下。”

随行的曹长吃惊地插话道：“中佐阁下，司令部侦察机除了驾驶员以外，只能坐两个人……”

“我留在新京，用电话向大本营复命。为了以防万一，曹长，你回去替我再次复命！”

曹长脸色大变：“那是违反军纪的！”

壹岐摇摇头，制止住他：“这个士官学校的学员已经接到了回国的命令，他是在返回途中出的事故，用司令部侦察机送他回去不算违反军纪。苏军已经逼近海拉尔，
你马上出发！”

壹岐命人把受伤昏迷的学员抬进司令部侦察机，催促曹长马上出发。

此时此刻，把返回日本的飞机座位让给他人，无异于让出生还的机会。但是，看
着在跑道上滑行、起飞，在暮色中远去的飞机身影，壹岐对自己说，我没有做错，我是一个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八月十八日，哈尔滨机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阴森可怖。

两天前，壹岐正作为大本营特使向关东军总司令部传达了停战命令后，请求纳入关东军总司令部指挥之下。现在，为了与苏军进行停战交涉，他在秦总参谋长带领下，与情报参谋野原少将、政务参谋大前大佐、作战参谋川岛中佐、宫川哈尔滨总领事一同等待苏联飞机的降落。

决定奉旨行事的关东军司令部于昨天十七日对各部队下达了命令，立即停止作战行动，向苏军缴械。同时，通过哈尔滨的苏联领事馆开始停战交涉。

今天早晨，哈尔滨的苏联特务机构通报说，远东军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同意接受停战协议，并要求日军使团今天下午在机场等候。

下午四点十分，数架苏联飞机从东面飞来，在机场上空大幅度盘旋，似乎在侦察地面日军是否处于攻击态势。接着响起一阵雷鸣般的轰隆声，十几架飞机形成一个编队向这边飞来。即使作为前来迎接签署停战协议的日军使团的飞机，这个编队也过于庞大隆重。壹岐不由得绷紧神经，看了一眼秦参谋长。秦参谋长神情紧张，跟旁边的情报参谋交换意见后注视着飞机编队的动向。

十几架飞机一着陆，苏联士兵便一涌而出。他们驱走日本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占领了机场跑道、飞机库、修理厂等重地。同时，持枪的苏军将飞机场里的日军士兵和满蒙航空公司的职员集中押到机场一角，壹岐他们日军使团则被死死盯在候机室里。

十几分钟后，哈尔滨机场被占领了。从一架飞机里走出一队苏军军官，来到日军使团面前。一个身穿深绿色军装、挂着各色勋章的军官用尖利的声音说：“我是莎拉波夫少将，秦参谋长在哪里？”

得到回答后，莎拉波夫少将点点头，接着环视了一下随行的参谋，特意问道：“大本营参谋壹岐中佐也来了吗？”

“来了！”莎拉波夫少将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壹岐，壹岐感到后脊梁一阵发凉。苏方通过在哈尔滨的特务机构向日军提出要求，特别指名大本营参谋壹岐要加入日军使团。关东军司令部担心此事涉及大本营，答复他们说壹岐已经返回日本。但是，苏方却强调“我们已经截获电文，知道壹岐参谋通过电话复命后已经纳入关东军的指挥之下”。

秦参谋长通过宫川总领事翻译，提出尽快与苏联远东军总司令部签署停战协议的要求。莎拉波夫少将耸了耸肩，说：“你们与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会面改为明天，十九日。所以，我们希望在此地接收关东军军官名单以及哈尔滨各守备部队的花名册。”

莎拉波夫少将单方面通告完之后，与苏军一行人坐上从关东军征用的汽车，命日军使团跟在他们后面，向苏联领事馆驶去。

翌日上午七时，秦参谋长一行在苏军的监视下，从哈尔滨机场出发了。

当飞机飞过牡丹江上空的时候，脚下的惨景吸引了壹岐的目光。铁桥被炸，民居被烧，丘陵上随处是被炮弹轰炸后形成的褐色坑洼，远处绥芬河方向升起一股巨大的黑烟。看样子，前线还没有接到停战命令。

飞机穿越国境，降落在一片原野中的跑道上。跑道没有铺修过，从其位于国境附近的山里推测，这里应该是扎里科沃的秘密机场。壹岐走下飞机，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就被催促着登上吉普，被带进了一个木头房子。这是一个匆忙搭建起的房子，粗糙的木头地板上虽然没有铺地毯，但却铺着毛毯，显示出苏军对日军使团的敬意。但是，这里显然不是和华西列夫斯基元帅会见的地点。

门被敲开，一行人紧张地看着来人。进来的是负责接待的苏军军官，他说了声你们大概还没有吃早饭，就指挥士兵端来在战场上难以想象的奢侈丰盛的食品，鱼子、三文鱼和白面包等，还打开了香槟。接待官对目瞪口呆的壹岐他们说：

“请不要客气，尽情享用吧！午饭如果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告诉我。”

野原少将说：“谢谢好意！我们想尽早见到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我们什么时候能会面？”

“我只负责接待，不知道贵方和华西列夫斯基元帅会见的时间。各位军官喜欢吃俄罗斯菜吗？”

接待官避重就轻，壹岐忍不住提出强烈的抗议：“我们在问会面的时间，如果你不知道，就请马上去问司令部！”

接待官极不情愿地点点头，出去了。但是，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却不见回音。一行人再次通过宫川总领事去催促，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军官，通知他们会面的时间，并要求日方只能去两个人，参谋长和大本营参谋壹岐。

秦参谋长马上拒绝，提出要求：“我是参谋长，要进行详细的说明，至少需要三个参谋同行。而且，既然是正式会谈，就需要有翻译。所以，我要求宫川哈尔滨总领事也和我们同行。”

由于秦参谋长态度坚决，半个小时后他的要求得到了许可。

壹岐等人坐上吉普，前往总司令部。群山起伏的白桦林树木稀疏，里面有几间和刚才一样的木头房子。一条极具规模的路通向总司令部，途中设有关卡，有哨兵严格把守，令人疑惑他们何时修建了这条路。但是，令壹岐等人最为吃惊的还是完善的防空设施。道路、建筑物上都罩着大规模的防护网，上面还覆盖着树枝，隐蔽得非常严密。这样的防空设施，难怪壹岐在关东军时，情报部虽秘密派侦察机拍摄航空照片，却没有发现远东军总司令部的位置。

日军使团一行走进用油漆涂成绿色的总司令部，被带到正面的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房间里除了挂着苏维埃共和国的国旗以外，只摆放着简陋的桌椅，尚未具备远东军总司令部应有的气派。从这简陋的总司令部也能感到苏联的狡猾，他们看到日本即将投降，便突然撕毁日苏中立条约参战并策划夺取满洲。

壹岐等人怀着懊悔的心情等待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出现。

下午三点半，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走了进来，随行的除了贝加尔方面军马利诺夫斯基元帅、沿海州方面军司令麦列茨科夫元帅外，还有远东空军司令和太平洋舰队司令。秦参谋长、壹岐等日军使节一行摘下军帽，行礼。

双方各坐在谈判桌的一边，相互凝视对方。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令人窒息。双方是隔着满苏国境对峙十余年的对手，这十几年来他们都在动员全部力量，极尽战略战术，以备有一天开战。但是，现在他们未交一战，一方即作为胜利者，另一方作为战败者在这里会面。

突然，窗外远处传来拉奏俄罗斯民谣的手风琴声，是一首从战场上凯旋的苏联战士们哼唱的歌曲。或许是想起了关东军七十万将士，秦参谋长的脸上笼罩上了阴影。但他马上重新振作精神，开口道：“根据大日本天皇的命令，关东军决定停止与苏军作战。我们希望能尽早完成使命。”

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在桌子上打开地图，直截了当地指明关东军投降的集合地点，其他元帅也不时插几句话。壹岐趁宫川总领事给苏方翻译之际，再次观察苏联的将帅们。

壹岐在情报部的资料里看到过，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生于一八九五年，在这次世界大战中，他作为斯大林的总参谋长担任一千万苏联红军的作战指挥，是一位智勇双全、极负盛誉的将军。马利诺夫斯基元帅在斯大林格勒与德军作战，是位战果累累的骁勇武将。麦列茨科夫元帅作为苏芬战争的司令官英名威震。但是，在座的几位元帅中，真正具有将帅之气的仍属华西列夫斯基元帅一人。马利诺夫斯基元帅相貌端正，脸上流露出蔑视败军的冷酷无情。麦列茨科夫元帅不停地晃动着矮小的身体，只要日方的回答稍不及时，哪怕是枝节小事，便破口大骂。而且，除了五十岁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以外，其他四十多岁的元帅都是速成将军。想到自己是作为败军的使节来向他们求和的，壹岐心中愈加不是滋味。

经过壹岐等参谋的说明，双方协商好了投降细节。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宣布：“日军部队与将官一同进行有秩序的投降，最初几天士兵的口粮问题由日军解决，各部队带着粮食投降。此外，在苏军到达之前，日军司令部负责维持新京及近郊的秩序。”

秦参谋长在表示同意后，态度坚定地提出三个条件：“请允许我提出日军的三个要求。一、虽然战败，但是我们希望日军的名誉能够得到尊重。日本自古以来就有武士道的传统，所以，请务必允许佩剑。二、采取万全措施，以期保护在华日侨的安全以及让他们尽早返回日本。三、我们希望扣留日军官兵的地点是在住处、被服、粮食可以得到确保的满洲国，并希望严格遵守《日内瓦公约》中有关国际俘虏待遇的条约。”

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和身边的将军们商谈片刻后，痛快地答应了第一个要求：“允许日本军人佩戴军衔及佩剑，允许将官携同副官。并且，我保证，同为军人，苏联军队将对日本军官及士兵采取有节有序的态度。”他接着说道，“其次，在华日本平民的保护及尽早返回日本一事，从人道主义上讲，我国也将尽最大努力。但是，最后一条，在满洲关押日本官兵这一要求我们不能接受。日军在解除武装后将被暂时关押在苏联境内，直到苏军全部占领满洲。”

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没有提及履行日内瓦公约一事。秦参谋长通过宫川总领事翻译，再次提出遵守日内瓦公约的要求，但是没有得到答复。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是个极具天赋的优秀军人，但却回避了有关国际法规定的俘虏待遇的问题。这里面有壹岐他们无法理解的国民性和国家体制上的问题。秦参谋长难以掩饰心中的焦虑，再次提出要求：“关于扣留期间的伙食问题，日本人素以大米为主食，没有大米便难以维持体力。请予以考虑。”

话音刚落，麦列茨科夫元帅便从一旁插话，断然拒绝：“不可能！”他矮小的身体内膨胀着怒气。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回答道，协议的宗旨是每天的主食为三百克黑面包和三百克大米。身为战败者，日军无法再提更多的要求。

“那么，请你们理解，每天三百克黑面包和三百克大米的主食是维持体力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定量。”秦参谋长反复强调，最后说，“请给予我们必要的交通及通讯手段，以将苏联远东军总司令部的命令紧急通知到日军各部队。”

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同意了这个要求，会谈就此结束。

以秦参谋长为首的一行正欲离开，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出其不意地问道：“刚才给几位提供的宿舍，还满意吗？”一行人对刚才受到的款待表达谢意之后，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又说：

“你们乘坐的飞机去了萨哈林，所以，请你们在宿舍暂时逗留。”

壹岐等人大感意外，面面相觑。

“请给我们安排其他飞机。”

“非常遗憾，现在苏军飞机都已飞往满洲国了。”

秦参谋长加强语气，说道：“那就请在苏军的监视下，让哈尔滨机场的日军飞机来接我们。”

“那是我这个总司令决定的事情。”华西列夫斯基元帅驳回秦参谋长的请求。秦参谋长脸色大变，他看穿了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企图。华西列夫斯基元帅还不能相信关东军会全面投降，因此，在关东军完成全面投降之前，他要扣押人质。

秦参谋长态度坚定地说：“为了迅速圆满地实施双方签订的协议，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返回，刻不容缓。我们晚回去一刻，双方军队就会增加一刻的损失，这样只能增加无谓的牺牲。”

“那么，就请你们返回后马上派代表过来。”

这是在公然索要人质。

“好！我们回去后马上派人来。”

得到这一答复后，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表情终于开始缓和，命令部下准备飞机。

一行人走出会见室，沿着来时的白桦林中的道路向机场走去。暮色开始降临，白桦树浮着微弱的白光。在刚刚接受投降条件的壹岐心中，那白色与丧衣的颜色无异。

壹岐他们来到机场，跑道上停着一架侦察机。他们被告知飞机还没有检修完毕，让他们在办公室稍等片刻。每个人都心急如焚，他们必须在天黑前出发。但是，他们看到检修飞机的苏联士兵动作极其缓慢，似乎是在有意拖延起飞时间。

晚上八点五分，飞机终于起飞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现在只有一路飞往新京了。想到回到司令部后必须马上与各方面军联络，壹岐恨不能在飞机里奔跑。

飞机飞到吉林上空时，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隆隆，飞机穿入乌云层中。大雨敲打着机体，飞机上下摇摆着继续飞行。迟迟不到新京。机窗因大雨的缘故蒙上了一层薄雾，外面漆黑一团，视力失去作用。壹岐感到一阵不安，担心飞机迷失方向。从飞行时间上推断，这架飞机目前处于极不正常的飞行状态。

苏军军官似乎也有些担心，几次站起来去驾驶室观望，然后把宫川叫过去，用亢奋的声音向他说着什么。宫川总领事脸色苍白地翻译道：“由于雷雨，能见度极差，飞机的燃料正在逐渐耗尽。”

机内气氛紧张不安。壹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希望就此与飞机一同坠落身亡。但是，想到关东军七十万官兵的命运，他站起身来，把手伸向驾驶舱门。苏联军官张开手臂阻止他，壹岐不顾一切地推开对方，进了驾驶室。

壹岐不顾苏军飞行员吃惊的目光，坐在了副驾驶席上。在担任关东军作战参谋期间，壹岐把满洲的地形、一山一水都清晰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仔细观察着脚下的地形，发现飞机已经飞越了满铁连京线。壹岐的专长是德语，但也能说一些简单的俄语。他用俄语对飞行员说：“左旋，找到河流！”只要找到松花江，就能发现飞行目标。机头大幅度调转了方向。

“江！是松花江！看！”

飞行员指着下面大声说。雨停了，地面上有水面的反射。但仔细看便发现那不是江，是湖泊。新京西南部的丘陵地带有人造湖泊。

“那是湖。往北，寻找铁路！”

为了寻找通往新京的铁路，飞机降低了高度。闪着黑黝黝光亮的松花江出现在视线里，等间隔距离排开的一颗颗小灯洇然一片。

“沿着下面这条铁道线往南飞行，就能到达新京机场。”

飞行员听从壹岐的指令，进一步降低了飞行高度。

十分钟后，新京飞机场导航塔上的灯光出现在一片黑暗之中。但是，机场一片黑暗，看不到跑道。虽然机上的燃料已快耗尽，但是壹岐仍命令飞行员在机场上空盘旋。两周、三周，地面终于觉察到了这架请求着陆的飞机，点燃了机场上的枯草。在熊熊火光中，跑道出现了。

“准备着陆！”

在壹岐的大声呼喊中飞行员满头大汗，努力操纵操纵杆，将飞机降落在跑道上。机体剧烈颠簸，飞机着陆了。

壹岐汗如泉涌，呆呆地看着燃烧的枯草。

苏军军官的车停在关东军司令部的大门前，他们是来要求带走秦参谋长的代理人的。扎里科沃的远东军总司令部要求副参谋长竹村少将代替秦参谋长前往。但是，竹村副参谋长由于连日连夜向前线传达停战命令，劳累过度，引起胃溃疡，刚刚吐过血。大家担心他无法只身前往扎里科沃，便与来人交涉，希望换其他人去。但苏联军官认为这是逃避人质的口实，坚持要求带走竹村副参谋长。

司令部的十几名参谋、工作人员在门口列队，为竹村少将送行。

“副参谋长，请多保重！”壹岐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什么。

“不用担心！所幸我的俄语没有问题。司令官和参谋长就交给你们了。”竹村副参谋长像往常一样用淡淡的口气向大家告别。他的眼光中充满坚定，他已作好了一切准备。

竹村副参谋长乘坐的汽车出发了。壹岐坐立不安，他来到地下室的通讯室，向东京大本营汇报了签订停战协议后苏军的动态和竹村副参谋长被当作人质带走的情况。就在这期间，十几名通讯兵仍在向前线的各师团、旅团、大队传达停战命令，忙得大汗淋漓。但是，蜿蜒三千里的战线过于漫长，苏军远东军总司令部的命令似乎也未彻底传达到前线战场，各地仍有战斗行为继续，时时刻刻都有悲壮的消息传来。

珲春守备部队来电：“连队长在说服部下‘承诏必谨’
[6]

，指挥停战，解除武装之后自刃。”之后，这支部队便断绝了联系。

这位连队长大概是在向不肯投降的部下们谆谆阐明奉守圣旨之道，说服他们之后，才剖腹自杀的。他的这种先殉道而后自绝的、无愧于军人的凛然之气深深震撼着壹岐。

这时又传来了信号。不停地敲打着收报机的通讯兵脸色大变，他递过电文，大声喊道：“参谋阁下，掖河重炮大队来电。”

实难忍，一弹未发即投降。我队一百一十三名队员誓与大炮同命运，将引爆自绝。

壹岐看了一眼电文，马上命令道：“立刻联络他们，发报、打电话，动用一切通讯手段，一定要联系上他们！”

几名通讯兵分别扑向发报机和电话，不停地呼叫。壹岐祈祷着、等待着回答。掖河重炮大队渡濑大队长是他在士官学校的同期学员。

“电话通了！是大队长阁下本人。”

壹岐一把夺过话筒放到耳边，呼叫道：“是渡濑吗？我是壹岐！不要操之过急！停战是圣旨，放弃你的念头！”

伴随着杂音，话筒里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是壹岐吗？原来你在新京？”

“我是带着大本营的停战命令来的，没有回去，现在纳入关东军的指挥之下。昨天我们和苏军签订了停战协议，现在正尽全力做善后工作。你现在要忍难忍之忍，和你的部下一起投降！”

渡濑大队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

“渡濑，无论如何你先放弃你自杀的念头！等让你的部下们投降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不，队员们与大炮同命运的决心不可动摇。我的一百一十三名队员们已经分别乘坐十二辆牵引车形成一个圆阵，拉开了导火索。壹岐，已经没有时间了，再见了！”

“渡濑！等等！你等等！”

“我先走了！剩下的拜托你了！”

渡濑的声音很平静，是决心已定的人特有的声音。壹岐继续呼叫，但电话那头已经没有人回答，只传来刺啦啦的杂音。渡濑一定是扔下话筒走了。轰！轰！轰！突然，话筒里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撞击着壹岐的鼓膜。紧接着扑的一声，信号音断了。那一定是全体队员引爆所有大炮那一瞬间的轰鸣声。话筒从壹岐手中滑落。被一条导火线连在一起的一百一十三名官兵的生命，就这样随着一声巨响和冲天的火光灰飞烟灭。

没有成功说服渡濑，壹岐感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无比虚弱。周围的通讯官兵也都围过来，个个面色苍白。壹岐默默地站起来，走出通讯室。

壹岐不自觉地向他四个月前曾任职的作战室走去。

已经失去机能的作战室门窗紧闭，笼罩着一股逼人的热气。壹岐站在房间中央的沙盘前。四张榻榻米大的沙盘上是大满洲国的地图，上面插满了显示敌军和友军态势的红、蓝两色标志。表示苏军的红色标志已经突破满苏国境，而迎击的关东军各师团、混合旅团、装甲车队则退往满洲国内。壹岐曾在这里全神贯注地注意敌我动向，为战略战术绞尽脑汁。但现在看来，这是一张多么徒然的作战地图。曾经拥有帝国陆军三分之一的战斗力、拥有足以与世界各强国的陆军匹敌、拥有强大兵力的强悍的关东军业已不复存在。这场战败的责任当然应归结于军部首脑，归结于壹岐他们这些大本营的参谋。就在刚才，壹岐亲耳听到了好友引爆自杀的巨响，他无法忍受自己还活在世上这一事实。

壹岐站在作战地图前一动不动。从上陆军幼年学校开始，壹岐受的就是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生命轻如鸿毛的教育，他时刻都做好了死的准备。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的身影从壹岐脑海中掠过。但对此刻的壹岐来说，一个军人应有的生死观的分量超过了妻儿的重要。

壹岐把手伸向别在腰间的手枪，检查弹夹。渡濑对日军的胜利深信不疑，他与“实难忍一弹未发即投降”的一百一十三名部下一同完成了壮烈的自绝。但是，壹岐不同。作为大本营参谋，他了解直至停战之间陆、海两军的对立，对政府之间的交易也了如指掌。而且，他还作为败军使团的一员向苏军求和。因此，他决定走向死亡的心中充满了耻辱和悔恨。

壹岐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神色紧张的下士官闯进来。他对壹岐的异常毫无觉察：“参谋阁下！原来您在这里。刚才，苏军发来命令，要我们交出司令部。”

关东军已经向进驻新京的苏联军队提供了司令部对面的军人会馆，现在他们又要求交出司令部，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司令官阁下和参谋长阁下怎么说？”

“不知道。苏军来了一卡车部队，已经闯进来了！”

壹岐无暇顾及自己的生死，迅速把手枪插回枪套，向司令官室跑去。苏军士兵包围了司令官室，形势紧迫，一触即发。山田司令官说：“这么说，你们无论如何要接收司令部了？”

“是的。请你们马上撤离，迁移到海军武官府。如违抗，我们将以武力占领此地。”苏联军官斩钉截铁地说。

经过一阵漫长沉闷的沉默之后，山田司令官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以秦参谋长为首的各参谋也无奈地一个个离去。

一小时后，关东军司令部将所剩无几的物品搬上司令部仅存的一辆卡车，司令官、参谋长及参谋们一同坐上卡车，士兵们跟在后面步行，前往海军武官府。

出了大门，回首望去，十四年来镇守北方，雄伟壮观的关东军总司令部城郭式建筑的屋顶直耸阴云密布的夏日云霄。正面人字形白色山墙上的金色菊花徽章已经被剥下，留下一个白色的印记述说着城池的陷落。

在苏军监视下，卡车缓缓开动。所有的人，从司令官、参谋长到下士官和士兵都不住地回头张望。这是名副其实的交出城池，每个人的脸上都流淌着止不住的泪水。壹岐为自己未能赴黄泉的命运悔恨得咬牙切齿。

关东军总司令部搬迁至海军武官府已过去一个星期。

这里位于原司令部以北两公里处，对面是西广场。搬迁实属有名无实，司令部被剥夺了所有的指挥统帅权，实际上处于软禁状态。司令部所属武器只有门卫哨兵持有的十几杆步枪和军官们佩戴的手枪、军刀。与外部的联络部门只允许配备一台无线电发报机。

对于壹岐来说，移至海军武官府的这些天无异于被投入监狱。

“壹岐，看！又有苏军进来了。”秦参谋长看着窗外，愤愤地说。

壹岐向外望去，只见一队苏联士兵黑压压地从新京车站方向走来。他们手持步枪，身上沾满汗水和尘土，军装肮脏不堪，唯有枪是崭新的。由于长途行军，苏军士兵疲惫不堪，他们或用手捧起路边水洼里的水喝，或用小刀撬开罐头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在军纪严明的日军看来，他们的行为如同野兽般粗野。

壹岐把目光从苏军队伍上移开。苏联的地面部队源源不断开进新京市内，他们借战胜国的余勇不停地掠夺、施暴。特别是酒后，苏联士兵更加狂暴，使留在当地的日本人的生活陷入悲惨的深渊。前来司令部请求援救的满洲政府工作人员、避难者络绎不绝。然而，身陷软禁的壹岐他们却束手无策，只能请求苏军当局加强对士兵的管理，尽早让日本人返回内地。但是，苏军对他们的请求置之不理。逃到西广场上来的满蒙开拓团的人们身无一物，甚至连内衣都被抢去。他们模样怪异，身披麻袋片，只露出脸和双手，三天未进一粒米，只能喝水充饥，情形十分悲惨。

壹岐说：“参谋长，不久就会进入严冬，这样下去留在这里的平民会被饿死、冻死。我们应该向大本营汇报惨状，请求中央部门设法打开局面。”

得到秦参谋长的同意后，壹岐马上来到通讯室，亲自发报：

留在新京的难民，连仅有的随身物品均被苏军掠夺，已过数日，甚至出现无食物可用者。取暖所需煤炭，即使有劳力可用，却不被允许运送。且衣物被褥住宅皆被征用或掠夺。入冬后恐出现饿死、冻死者，实堪忧虑。我方已向苏军首脑追究，但对方不予理睬，唯有拒绝之回答。请求国家务必尽全力使国民得以及时返回内地……

从那天起壹岐就不断地向大本营申述惨状，大本营也再三向苏军提出希望留在当地的日本人尽早返回日本的要求，但都被拒绝了。

九月五日，一个佩戴少将军衔的苏联军官来到海军武官会馆，通报道：“我是代表新京驻军司令官卡巴廖夫大将来的，我要见山田司令官和秦参谋长。”

在极不寻常的气氛中，在壹岐等参谋的随同下，山田司令官和秦参谋长出现在接见室。苏军少将用殷勤但却不容置疑的高压口吻说道：“卡巴廖夫大将有令，命留在新京的所有关东军官兵前往原总司令部集合。我是来迎接山田司令官和秦参谋长的，请跟我走吧！”

在场的人凭直觉意识到总司令部被解除武装的时刻到了。他们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各自带着预先准备好的随身物品，离开了海军武官会馆。

一行人来到原关东军总司令部大院时，分散在新京市内的大约一千名官兵和司令部的五十名官兵已经列队站好。

山田司令官和秦参谋长一行人一下车，官兵们立即向左右退开，中间让出一条道。壹岐痛切地感到官兵们正在紧张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紧闭双唇，走到站在院子中央的卡巴廖夫司令官面前。

卡巴廖夫司令官挺着肥胖的身体说：“奉苏联远东军总司令官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命令，现在开始解除关东军的武装，并将山田司令官、秦参谋长以及在新京的官兵移送外地。”

山田司令官紧盯着卡巴廖夫毅然决然地说：“关东军官兵的武装由总司令我来解除！”说罢，他登上讲台，环视台下的官兵，片刻后说出了发自肺腑的离别之言，“诸君！长期以来你们辛苦了！武运不佳，停战无可挽回，今天，我们落到了被解除武装的地步。但是，这次解除武装是天皇陛下的命令，所以我们并不是接受活着作阶下囚的屈辱。战争的责任由我这个总司令官来负！诸君回到故乡，要用在军队时忠诚于国家的真诚去孝敬你们的父母！”

官兵中间传出号哭声。山田司令官也难以抑制感情的冲动，话语已是哽咽。最后，他命令道：“既然解除武装，我们就要拿出日本军人的样子，井然有序地进行！”

但是，没有一个人交出手中的枪。直到昨天，官兵们还在日夜不怠地擦拭枪支，因为那是天皇陛下赐予的枪剑，是比生命还重要的。而且，绝不活着做俘虏的帝国陆军训诫至今占据着他们的心田。

卡巴廖夫感觉到站满院子的官兵中间正酝酿着一种危险的气氛，便大声用俄语命令道：“放下枪！”苏联士兵也把自动步枪枪口对准关东军官兵，进行威胁。

山田司令官下达命令：“现在谁在这里挑起事端就是违抗圣旨，立刻放下枪，架成三角形！”

官兵们的脸被屈辱扭曲着，他们悔恨地咬紧嘴唇，三人一组把枪架好，离开。

夏日灼热的太阳当头高照，地面上留下架好的步枪和手无寸铁的官兵们的影子。
关东军司令部毁灭了。

部队解除武装之后，山田司令官、秦参谋长以及二十六名幕僚被带进了原司令部内。

“现在解除各位官员、参谋的武装。根据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指示，允许你们佩戴军刀。请交出你们的手枪！”

卡巴廖夫肥胖的脸上流露出胜利者残忍的喜悦。山田司令官首先掏出自己的手枪，放到桌子上。须臾秦参谋长交出手枪，接着参谋们依次掏出手枪。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往桌子上放枪的声音，一个又一个地响起。

壹岐也摘下手枪，他肝肠寸断。对于军人来说，这是最屈辱的时刻。他领悟到绝不能进行战争，如果进行战争，就只能胜不能败。

被解除武装后，山田司令官、秦参谋长以及二十六名幕僚被带到了新京机场。

山田司令官一行乘坐的飞机没有被告知目的地。当天他们在哈尔滨住了一宿之后
又继续北上。根据飞机的飞行航线，每个人都判断出他们是被送往西伯利亚。

从哈尔滨起飞后，整整两个小时都可以眺望到中苏国境线上的黑龙江，它像一条油黑的带子自西向东流淌。壹岐一动不动，凝视着黑龙江。

飞机飞越国境，进入苏联境内。

[1].
玉音指天皇的声音。

[2].
陆军大臣阿南惟几。

[3].
指我国长春，伪满洲国的首都。

[4].
近代日本侵略者对中国的蔑称。

[5].
对我国东三省的旧称。

[6].
天皇诏命必谨听，绝对服从之意。

第三章 社长办公室

近畿商事社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大门一三响亮有力的声音把壹岐从关东军毁灭的回忆中唤醒。

“哎呀，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会议延长了时间……”

刚才，大门社长说要去开公司高层会议，让壹岐在办公室等他。壹岐把身体深深埋在社长办公室的沙发里，等待会议结束。因为他完全沉浸在关东军毁灭的回忆中，竟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大门一三红润的脸上绽放着笑容，在壹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点上烟说：“刚才那么短时间就结束这次会面，我觉得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才强人所难，让你留下来。”

“你在西伯利亚被判处二十五年苦役的重刑，真是难以想象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壹岐的眼前重新降下一块黑色的帷幕，紧接着关东军毁灭的回忆，西伯利亚的羁押生活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我有一个原则，不和任何人谈论和提起在西伯利亚的经历。”

壹岐是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十二月返回日本的，刚两年。因此，对他来说，西伯利亚的悲惨生活至今仿佛仍然是鲜血淋淋的现实。

“失礼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情都喜欢刨根问底。”大门苦笑着说。

这时，通话机响了，话筒里传来秘书急切的声音：“社长，雅加达分店店长来电话，是打给常务的。但是，一丸常务去非洲出差了，他们把电话转到了这里。”

大门“嗯”了一声，从桌子上的三部电话中拿起其中一部的话筒。

“我是大门。什么？印度尼西亚内阁会议已经内定纤维纺织品国际招标了？里面确实有十万捆棉纱吗？嗯，这个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大门表情严肃，握着话筒的粗壮的手腕显然非常用力。

“好。如果是直接从经济大臣旺同那里得到的消息，应该很可靠。”

旺同经济大臣是近畿商事的后援，这个情报有很高的可信性。问题是雅加达分店长是通过什么途径，在什么时间得知这个消息的。

“这是昨天的内阁会议上决定的？嗯，嗯。你是当天晚上在旺同公馆召开的酒会上得知这个消息，然后马上打电话来的?”大门的表情越来越兴奋，他滑向手表时针的目光如电光般明亮。雅加达、大阪之间的国际电话最快需要九个小时，减去两个小时的时差，说明雅加达分店长在深夜掌握机密情报后便马上申请打国际电话。结合今天早盘的市场价格还没有出现任何变化这点来考虑，可以断定近畿商事是国内最早得知这一消息的公司。

“干得好！我马上通知有关部门大量买进。”

大门右手啪地一声放下话筒，同时用左手抓起另一部电话，直接要通棉纱部部长，用极快的速度传达完雅加达分店长传递的消息后说：“对，别的公司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今天早盘的价格是一百九十九日元，看来会涨到二百五十日元。不过，这可是尼西亚，你一定要在绝密的前提下速战速决。”大门像打机关枪一样一口气指示完。

昭和三十三（1958年）年度国内的棉纱市场生产过剩，停留在低谷状态。纺织公司情况窘迫，他们一再缩短工作时间，以期恢复国内市场需求，但效果不佳，所以只有依靠出口打开局面。因此，印度尼西亚这十万捆前所未有的国际招标，就成了活跃市场，提高价格的绝好材料。大门像鲸鱼喷水般“呼”地长长出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一直默默坐在沙发上的壹岐。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瘦小的男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壹岐，小声说：“我知道你在会客。不过，我去大友银行，还是顺便进来了。”

“你鬼头桑搞突然袭击，我没什么话说。来，坐吧！”

大门让来人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一把转椅上。壹岐正要起身回避，大门拦住他：“不必回避。这是中京纺织的鬼头桑，我们关系亲密，你不必介意。”

中京纺织生产的棉纱占全国产量的一半。鬼头不仅是中京纺织的老板，而且还是名声在外的期货交易高手。

鬼头一坐下便问：“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大门答道。

“最近一直下跌，我就一直买进，但是被套住的可能性很大。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我准备买进。”

此言一出，鬼头细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凭的是什么？”

“印度尼西亚大概有十万捆的生意。”

“噢? 这可是个好消息！那，马上动作，今天，怎么样？”

“好啊！一万捆吧。”

“行！那我走了！”

两人用极快的节奏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答。办完该办的事，鬼头也不久留，马上离开了办公室。大门重新坐到壹岐前面，轻描淡写地说：“真是个不速之客。不过，来得正好。一笔八亿日元的生意做成了。”

大门一三和中京纺织老板鬼头刚才的谈话，在壹岐听起来宛若世外之音，不知所云。但是，两个人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只用几句简短的对话就完成了一笔八亿日元的巨额交易，相当于近畿商事资本金的五分之一。其精彩或者说老练令壹岐惊讶不已。

“壹岐桑，你好像很吃惊啊！没有听懂刚才的话吧？”

大门发出咯咯的笑声，说：“我来解释一下，也好给你今后做个参考。首先，鬼头桑一进来就问我怎么样。他问的不是我的健康，也不是催问我给他办的事情怎么样了，而是问今天上午的行情怎么样。所以我回答他不怎么样。然后，鬼头桑又说他最近一直在下跌的时候买进，这个意思就是说因为他一直低价买进，不卖出，有可能砸在手里，算得上有风险。说实话，当时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我们掌握的印度尼西亚的消息？不过，现在我们需要争分夺秒地为买进棉纱做准备，所以我还是告诉了他。作为答谢，鬼头桑就把他手上的五万捆中的一万捆以低价转让给我。就这么简单。我掌握的这个情报很宝贵，我之所以还是向鬼头桑亮了底牌，也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关系不一般，可以说是肝胆相照。”

大门和鬼头二人关系的确不一般，他们有时因为对市场的看法不同，各自站在买方或卖方的立场上殊死搏斗数月；有时又结成统一战线，买卖全国棉纱的总生产量。

可是，壹岐连大门的解释也没有听懂。他觉得商社和自己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个世界，不是自己可以发挥才智的地方。他端正坐姿，说道：“我刚才说今后请您关照，可是，现在我想还是请允许我辞退您这里的工作吧。听了您刚才的话，我觉得像我这样一个只有军人经历的人无法胜任您这里的工作。”

大门哈哈笑着说：“壹岐桑，你退却了？可以理解。听了我和鬼头桑的话，别说是军人出身的你，就是业界人士也会胆怯的。壹岐桑，你先看看那座大阪城。”

壹岐顺着大门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冬日清冽的阳光下，大阪城的五重天守阁瓦顶和砌着灰浆的白色墙壁高耸云天。大门俯瞰大阪城的眼中闪烁着精明强悍的光芒。

“我每天一进办公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眺望大阪城。要想夺取城池就必须打胜仗。我每天看着大阪城，心里想的只有胜利。壹岐桑，你当参谋的时候，每天想的不也是胜利吗？也就是说，我是把心血倾注在商业战略上，而你是把心血倾注在军事战略上。从这点来讲，你我不是都一样吗？”大门的话里充满激情和斗志。

“但是，商业战略和军事战略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商业战略是利益至上，对于只懂军事的我来说，它太遥远了。”

听了壹岐的话，大门把身体往前一探，说：“你不能认为它是利益至上的。商社的经济战略关系到日本国家的经济复兴。极端地讲，如果你把士兵换成商品考虑的话，作为战略，经济战略和军事战略有什么不同呢？在敌人面前，军事战斗只有进或退，没有中间的路可走。商社的工作也同样没有第三条路，只有买或卖。我们绞尽脑汁，拼尽全力为的就是如何准确迅速地做出判断，并且马上诉诸行动。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胜利。这些不都和军事战略一样吗？还是说，像壹岐桑你这样的人，居然也因为在西伯利亚被羁押了十一年而得了羁押后遗症吗？”大门的语气中多了一些责问。他的声音充满自信，像一个叱咤风云、指挥千军的司令官，坚定有力。

壹岐感到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浪涛，汹涌澎湃。但是，他刚刚亲眼目睹大门和中京纺织老板鬼头之间名副其实的一对一的激烈商战，那个瞬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难以下定决心。

“壹岐桑，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如果你觉得战争失败，你负疚的话，那就应该为了日本的经济发展，把你用军事战略练就的头脑用于经济战略。好了，我等着你来上班！”大门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完，不等壹岐回答就走出办公室，去赴下一个约见。

壹岐在南海电车住之江车站下车后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进了站前街的市场。为外出工作的妻子和上学的孩子们买菜，是无业游民壹岐的日常工作。

壹岐来到经常光顾的、位于市场中间位置的菜市场，掏出今天早晨妻子交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晚饭的材料：油豆腐两块、鬼芋块一块、白萝卜一根、葱一把。因为一家四口靠妻子一个人的工资度日，所以晚饭总是很简单。

买完东西，壹岐用报纸包好，沿着大和川的堤坝往家走。大和川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流淌，河面宽阔。虽然今天答应了大门社长的邀请，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壹岐很想像这河水一样，再度过一段无拘无束、悠悠然然的时光。这是此刻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但是，每天早晨，妻子去大阪府民生部服务课上班，孩子们上学走后，壹岐打扫完房间，白天除了帮助以前的部下们找工作，就是在家看看书或者看看报纸。到了傍晚，再给妻子做好做晚饭的准备工作。这样的现实生活容不得壹岐有如此的奢望。

大和川市营住宅的房子很简朴，只有六叠和四叠半两个房间加厨房。壹岐从自制邮箱里掏出放在里面的钥匙，打开关不严实的房门。一进门的四叠半的房间里并排摆着两张用苹果箱做成的桌子，上面贴着包装纸。那是上高中的女儿和上初中的儿子学习用的桌子，两人的桌子中间摆着壹岐军人时代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带着参谋肩章、手扶军刀的陆军中佐。或许他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里，孩子们就是看着这张照片，把照片中的父亲当作精神支柱挺过来的。但等壹岐真正回到家的时候，孩子们看到的父亲是个穿着寒酸的复员服，面容消瘦，牙齿脱落，面容苍老的男人。看着和照片上似是而非的父亲，女儿直子还能掩饰自己的感情，而儿子诚则摇着头说：“你不是我爸爸！”壹岐想抱他，他竟吓得直往后躲。壹岐在家里安顿下来很长时间以后，诚都不肯跟他亲近。诚现在也已经是初中生了，虽然也经常跟壹岐撒娇，可是女儿直子跟父亲更亲近一些。

壹岐脱下大衣，换上旧裤子和毛衣，把陶炉端到厨房外面，开始生炉子。他先点着旧报纸，把蜂窝煤放到上面，然后用团扇扇。炉子光冒烟，不着。生不着炉子，妻子回来以后就不能马上开始做饭。

壹岐终于把炉子生着的时候，传来了女儿和儿子的声音。

“爸爸，我们回来了！”

“你俩今天一起回来的。冷不冷？正好爸爸刚生着火。”壹岐把炉子搬进家里。两个孩子马上围过来，在炉子上烤手取暖。上高中的直子暖和过来以后就马上去洗菜，准备母亲回来后做晚饭。壹岐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为女儿的成长感到喜悦的父亲的慈祥。

不一会儿妻子佳子回来了。她穿着一件耐脏朴素的大衣，带着自己编织的围巾，手里提着手提包和市场里的购物袋。

“妈妈！你回来了！”

孩子们把妈妈迎进家，家里立刻变得明亮温暖起来。壹岐也用关爱的眼神看着下班回来的妻子。佳子手脚麻利地系上围裙，去了厨房。

“你今天去面试的情况怎么样？”佳子担心地问。

“噢，大门社长当时就决定录用我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近畿商事在关西可是老字号的名门商社啊！”

“这倒可能没错。首先大门社长的人品和见识都非常过人。”

“那你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佳子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商社不适合我，那毕竟是一个金钱利益的社会……”壹岐仍有些踌躇不定地说。看到妻子和女儿脸上流露出不安，他又做出一副开朗的笑脸，催促道：“工作的事情待会儿再说，先做饭吧！”

吃完晚饭，壹岐把有点儿感冒的诚留在家里，带着女儿直子去澡堂洗澡。澡堂离家有十分钟的路程。在西伯利亚的时候，壹岐十天只能用桶里的两杯热水擦一次身体。所以去热水充足的澡堂，把身体浸泡在宽敞的浴池里是他的一大乐趣。来到澡堂门前，和女儿像往常一样约好三十分钟后在门口见面，然后各自进了男女浴室。壹岐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五十公斤，脱了衣服以后显得瘦骨嶙峋。壹岐把身体舒服地靠在浴池边上，闭上眼。一股睡意袭来。想到大概是因为今天接受了大门前后两个小时的面试，有点累了，壹岐又开始为自己这个年纪才进入一个完全不了解的社会感到惶恐不安。

壹岐看了一眼收款台上的表，担心直子在外面等他，便匆忙穿上裤子和毛衣，趿拉着拖鞋来到门外。直子还没有出来。壹岐苦笑着想，到底是女孩子，花时间。他在澡堂门口卖章鱼丸的小摊上给诚买了十个章鱼丸，又怕凉了，就塞到毛衣里保温。

“爸爸，我洗头发，所以出来晚了。”留着娃娃头的直子跑过来说，头发还湿漉漉的。

“不马上把头发擦干，会感冒的。”壹岐用自己的毛巾给女儿擦着头发说。直子有一头乌亮的浓发，很像她母亲。

“我们快回去吧，要不妈妈就来晚了。”

父女俩沿着昏暗的路往家走。直子停下脚步说：“爸爸，我有件事请求你。”

“怎么还这么正式？说吧，什么事？”

“爸爸，刚才我看见你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近畿商事，我求你了，你就去公司工作吧。就是不要去防卫厅。”

壹岐回来后，防卫厅曾多次邀请他去。一年前还专门派了一个一佐

[1]

级别的人亲
自从东京来大阪请壹岐。

“你怎么突然求爸爸这样的事？”

“妈妈这十几年这么辛苦，不就是因为爸爸是军人吗？所以，除了不当军人，你
做什么我都没意见。”

直子还是高中生，她自然还没有复杂的反军意识。壹岐深切地感受到她的话完全是出于对母亲的质朴情感。

“我知道了。你放心，爸爸就去普通的公司工作。”壹岐回答道。以前，任何时
候他都是以军人的身份判断事情。今天，他第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决定一件事。

那天晚上，壹岐躺在妻子身边，感谢自己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里妻子所付出的一
切。

“以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现在终于可以不用让你出去工作了。”

“你真的决定去近畿商事工作了？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不是。说实话，我确实想了很多，也犹豫过。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妻子好像放下了心，说：“是吗？难为你下这样的决心。本来，对你来说，防卫厅的工作驾轻就熟，我也大体上做好了思想准备。现在好了，我放心了。”

“不过，我要是去了防卫厅，你经济上可以宽裕一点儿。”

“不，我们一家四口能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经济上宽裕更让我高兴。你
被关押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每天都像在受酷刑折磨。”佳子在壹岐回来后，第一次向丈夫吐露了心声。说完这些话，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壹岐却久久不能入睡。两年来，壹岐一直在努力忘却。可是，大门今天的发问，让刚刚开始治愈的西伯利亚带给他的可怕的创伤再次被撕裂，鲜血直流。暗无天日，人间地狱般的西伯利亚羁押生活又被唤回壹岐的心中，历历在目。

[1].
一等陆佐或一等海佐、一等空佐的简称。是佐官中最高的一个级别。

第四章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的秋天非常短暂，刚进入十月，就已经有了寒意。

关东军司令部山田司令官以及壹岐等二十六名幕僚作为俘虏被关押在哈巴洛夫斯克近郊距黑龙江不远的地方。前几天还绿油油的白桦树梢悄然发黄，大地刚披上一层金黄，转眼树叶便片片飘落，裸露出广漠的大地。

看守所设在苏军江上舰队军官训练所，虽然简陋，但单人房间、食堂等设施齐全。房屋四周有一处宽二百米、长一千米的地带，被指定为散步区，周围有哨兵把守。集中营的内务以及其他事务都交由日军自治。

刚被送进这里的时候，因为分配房间、整理行李、打扫忙乱了一阵。现在，一个月过去了，苏军还没有来审问，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时光一天天流失过去。

一天，所长说附近的集体农庄因为缺乏劳动力，马铃薯收不上来，希望有人去帮忙。虽然国际法禁止劳役战俘，但壹岐他们还是决定每天去帮助收几小时马铃薯，权且当作是一种锻炼。

在所长的带领下，壹岐他们步行四十分钟左右，来到一片广阔的马铃薯地。农户用铁丝网围起的自留地里庄稼长势很好，而集体耕种的土地则杂草丛生。壹岐脸上露出苦笑，心想难怪集体农庄的产量上不去。集体农庄的干部们欢天喜地地欢迎壹岐他们的到来，答应把收获的四分之一的马铃薯分给他们，并且手把手地教这些笨手笨脚的军人挖土豆。

除了山田司令官等将军以外，其他二十多个人按照安排，每三人一小组，其中一个人用两手拔藤蔓，一个人刨出埋在土里的马铃薯，另外一个人把刨出的马铃薯运到集体农庄干部那里，换取一个牌子。因为缺少农具，仅有几把铁锹和锄头，壹岐他们几个年轻参谋只能用木头片挖。西伯利亚的土地黑红坚硬，而且有很多牛虻，干活的时候人们只好用毛巾包住脸和脖子。天气虽然已经有了寒意，但是在一垄一公里长的马铃薯地里不停地往前挖，壹岐还是出了一身汗。他默默地挖着土豆，想起了故乡的村庄。

壹岐的家乡在山形县游佐町杉泽，鸟海山的脚下。现在，鸟海山的山顶大概已经披上了初雪。年少的壹岐在农村的孩子里属于身体虚弱的，这个叫正的孩子从小就喜欢看书，小学校长的父亲希望他能子承父业，将来成为一个教育工作者。但是，出了名的固执的祖父却认为健康比学业更重要，他一年四季逼着壹岐用冷水擦澡。就这样，到了四五年级的时候，壹岐变得强壮起来，下学以后也不回家，而是在山野里到处乱跑。即使在积雪有一两米厚的冬天，他也会跑到山上去追野兔，让祖父都开始为他提心吊胆。上小学六年级的那年秋天，山形连队来鸟海山麓进行秋季演习。壹岐看到威风凛凛的连队棋手高举着白底红日、带着紫色流苏的队旗，看到步兵、骑兵和炮兵的联合演习，被他们的勇猛深深吸引，于是报考了东京陆军幼年学校。十四岁的春天，他走进了这所学校的大门。

在陆军幼年学校的三年时间里，壹岐接受的更多的是外语教育和情操教育，而不是军事训练。壹岐从德语、俄语、法语、汉语中选修了德语，还跟上野音乐学校的教官学习在老家从来没有摸过的钢琴。

进入陆军士官学校以后，壹岐正式接受了成为一个军人的教育。除了学习军事学以外，上完两年预科之后，他还被派到连队，分别当了三个月的上等兵和三个月的军曹。在这期间，从擦枪到做饭、洗衣，他体验了部队的一切日常生活。进入本科后，主要学习转为军事学。毕业后他成了一名见习士官，戴的是曹长肩章，佩的却是将校的军刀。就这样，作为军人中的精英，壹岐迈出了第一步。

壹岐在山形连队担任一段时间陆军少尉后，昭和十二年（1937年），也就是他二十五岁任中尉的时候，所属连队长推荐他报考了陆军大学校。在从一千名考生中只录取五十人的激烈竞争中，壹岐脱颖而出，被陆军大学校录取。在陆军大学校他接受了完全彻底的、成为一名参谋的教育。他学习的主要内容是调动师团以上兵力的高级战略和战争史。学员们没有教科书，教官每天上课时出一道题，五十人的班分成四个组，各自讨论并寻求答案，相互竞争。所以，他们常常讨论到深夜十二点、一点。在这里壹岐学会了作为一个参谋能够怎样在任何情况下冷静地控制感情，怎样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壹岐以首席的成绩从陆军大学校毕业。他至今都不能忘记有幸接受恩赐的军刀，并在御前进行演讲的荣耀所带来的激动。

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虽说是奉旨行事，但壹岐仍难以忍受目前的现状——成为苏军的俘虏，军装上沾满泥土，弯着腰挖马铃薯。

“壹岐，你在想什么呢？你看，你在那儿发呆，我们这垄没往前走多少。”壹岐的同乡、报道参谋谷川大佐喊道。谷川在教育总监部任职过很长时间，很会关心照顾人，壹岐心里有什么事儿也愿意找他聊。

“谷川大佐，我们就这样在这儿挖马铃薯吗？留在满洲的日本侨民那么悲惨，被解除武装的七十万官兵也被关押在恶劣的环境下，而我们却在这里挖土豆，我心里能不难受吗？”壹岐的眼中流露出痛苦。

谷川大佐深深看了一眼壹岐，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就是冲到斯大林面前质问他也无济于事。倒是你，你本来的任务就是传达完圣旨后回大本营复命。现在，在国家主权所不及的范围内，被解除武装、毫无抵抗能力的关东军官兵有多么悲惨，将来的命运又会如何，把这些情况报告给日本国民不是你的新的任务吗？”

壹岐沉默了。一个月前，他们被从新京押送到哈巴洛夫斯克，在机场分乘几辆吉普在哈巴洛夫斯克最热闹的街道示众时的屈辱情景历历在目。

“我的确有些放纵自己的个人感情，应该反省。但是，作为军人蒙受这样的屈辱……”

谷川大佐打断壹岐的话，心平气和地说：“你还是年轻，有些多愁善感。你应该把个人的懊悔和难堪与日本整个国家所遭受的耻辱作比较。现在活下去不是我们个人的愿望，而是作为一个‘国家的人’所接受的最高命令。如果作为一个曾经的关东军参谋和大本营参谋，你感到对国家和军队陷入如此绝境有责任的话，那么，见证关东军官兵的命运，直到最后的一兵一卒才是你履行职责的道路。唉，干了这么多没干惯的活儿，口渴了。壹岐，你去要点儿水来吧！”

壹岐找到集体农庄的干部，说：“瓦达！瓦达！（水！水！）。”农庄干部说，这一带水质不好，就给了他一筐西红柿。西红柿虽然还没有熟透，但水分充足，咬一口酸酸的汁液滋润喉咙。壹岐他们贪婪地吃着，这是他们到苏联后第一次吃到新鲜蔬菜。

秋日天短，当他们挖完马铃薯的时候，田野尽头的地平线上火红的太阳已经开始落下。

壹岐他们拿着分得的马铃薯和西红柿往回走。壹岐走在最后，看着谷川大佐的背影。谷川就像走在自己家乡的田垄上一样，完全是一副村夫子的模样。壹岐耳边又想起谷川刚才说的话，“即便是蒙受耻辱，现在活下去也是一个‘国家的人’的责任。”这句话让壹岐终于摆脱了战败以来一直困扰着他的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的自责和耻辱感。

早晚突然变得冷起来，如果不把玻璃窗糊严实，房间里就冰冷难耐。壹岐他们找来报纸，裁成细条，抹上用面包熬成的糨糊，把双重玻璃窗上的缝隙一个个糊上。壹岐在糊一个朝北的阴冷房间的玻璃窗时，突然，他的手停住了。他看到两层玻璃中间有一个已经僵死的夏天的苍蝇。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这些报纸被撕下来的时候，他们将处于什么状态，是否还活着。这时，一辆吉普车开了进来，竹村副参谋长和苏联军官一起下车来。

壹岐大感意外，他大声喊着“副参谋长！您没事，太好了！”跑了过去。

秦参谋长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走过来说：“竹村，你还好吧？让你受苦了！”参谋长的眼睛湿润了。

“没什么，他们是把我当客人接待的。”

竹村副参谋长憔悴的脸上露出他惯有的爽朗的笑容，讲述了他在扎里科沃的人质生活。在远东军总司令部，竹村副参谋长没有受到审问，行动也没有受到限制。但是，两周后，他被移送到伏希洛夫格勒的看守所，在那里见到了第一方面军司令官喜田大将、第五军司令官清水中将，以及东线的官兵们。山田司令官问道：“原来是这样。入苏以来一直没有各方面军将官们的消息，我一直很担心。他们都还好吗？”

“各位将军都还好。但是，奉天方面的后宫大将和他的部下受到苏军的欺骗，以为要在新京召开有关停战的重要会议，结果被带上火车，直接送到了苏联。所以，他们没有带任何物品，现在快到严寒季节了，他们的处境令人同情。”

向司令官汇报这些情况的竹村副参谋长身上穿的也是夏装。

“在伏希洛夫格勒的将军们还委托我转告你们，请秦参谋长向苏军提出要求，让关东军官兵早日返回日本，特别是要取道满洲返回。”

秦参谋长听后说：“这种要求提了也是枉然。自从我们停止作战行为以后，苏军无视国际惯例，宣布关东军所有官兵全部成为俘虏。从这点上考虑，我估计他们不会轻易让我们走。而且，从苏联的运输能力上讲，早日返回日本，现在看来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秦参谋长不愧为关东军首屈一指的苏联通，他冷静地分析预测了事态。年轻的参谋们沉不住气了，说：“您的想法是不是太消极了？这时候我们应该回应在伏希洛夫格勒的将军们的意见，态度强硬地向苏军提出要求！”

壹岐提出了不同意见：“我觉得秦参谋长的判断很正确。前几天，他们以调查简历为名，让我们每人填了一份调查表，上面有一项是日军对美战略战术。从这点上可以判断，和德国、日本打过仗的苏联的下一个假想敌是美国。所以，也可以看出苏联是想把关东军七十万官兵当作人质，作为美苏占领日本策略当中的一个筹码。我也认为让我们尽早返回日本的可能性不大。”

那天以后，幕僚们分成两派，对有关回国的问题讨论了很久。一派主张要求早日回国，另一派主张静观其变。但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主张要求早日回国派的希望破灭了。天气越来越冷，有一天终于下雪了。

因为看守所原本是江上舰队的夏季训练基地，所以，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光靠用报纸糊住窗户自然挡不住严寒。壹岐他们只有昼夜穿着大衣御寒。秦参谋长再三向苏军提出配备取暖设备的要求，但苏军只是一味地答复“斯扣勒（快了）”，而没有行动。人们很担心，这样下去，再过半个月说不定会被冻死。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件突如其来的事降临在壹岐身上。

那天，壹岐躺下两个多小时，刚刚忘记严寒终于睡着的时候，房门被一声不响地打开了，一束手电光射进漆黑一团的房间。来者是带着两个士兵的苏联军官。

“壹岐在不在？马上出来！其他人不要动！”

壹岐问道：“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来人命令道：“我的任务就是带你走。你马上收拾行装！”

谷川大佐迅速往壹岐的行李里塞进一套针织内衣和一双袜子，刚要说话，被苏联军官严厉制止住：“别说话！”

外面是零下二十多度的西伯利亚的夜晚。看到停在门前、投下一道黑影的汽车，壹岐停住了脚步。那是一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没有窗户的黑色汽车。

“斯卡雷耶（快点儿上去）！”苏联军官打开车门催促道。

壹岐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问：“这么晚了，你要把我带那哪里去？告诉我去哪儿！”

“涅兹纳阿尤（不知道）。”

苏军军官显然在撒谎。两个士兵从左右两侧用自动步枪抵住壹岐，把他押进车里。

车里有一盏小灯泡，两边各有一排木椅。壹岐在木椅上坐下，两个士兵也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刚开动的时候壹岐还能辨别方向，但是十分钟后，他就完全迷失了方向。壹岐在猜测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会就此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腹地，也许会被枪毙。他的脑海里掠过情报参谋的身影，一个月前他也是突然被带走，此后便杳无音讯。

突然，车停了，壹岐被勒令下车。下了车，壹岐看到一座沙俄时代的建筑，他判断自己被带到了哈巴洛夫斯克市内。但是，眼前的这座建筑物上没有任何标志，使他无从判断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进了大楼，壹岐被带进紧靠大门的一个房间。房间的墙上挂着斯大林和贝利亚的巨幅肖像。斯大林身穿佩戴金丝绶带和勋章的元帅服，目光中有股睥睨仰视他的人的威慑力。贝利亚穿着立领西服，光滑的圆脸上架着一副眼镜，薄薄的嘴唇使他看上去很刻薄。壹岐终于明白，这里是哈巴洛夫斯克的内务部，也就是秘密警察。

“伊基（过来）！”

押送壹岐的士兵招手叫他过去。壹岐跟在士兵后面，虽然已是深夜，但他看到仍有很多下级军官在这里忙碌。楼道两侧有一间间审讯室，壹岐被推进中一间。

房间窄长，大约有十五平方米。正面墙上有一个上了粗重的铁格栅的双层窗户，门周围贴了好几层厚厚的布，大概是为了隔音。

壹岐不由得往窗边走，这时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体格健壮的军官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军官重重地坐在一张很结实的桌子前面，穿西装的男人用阴险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完壹岐之后也坐到军官旁边，指着桌子前面的一张木椅说：“我是日语翻译，你可以坐下。”

壹岐坐下，把军刀紧贴在腰际。苏联军官目不转睛地看着壹岐的举动和态度，自己也特意摆出一副架子，开口说道：“我是内务部哈巴洛夫斯克内务总局审讯官约瑟夫少校。深夜请你到这里来，辛苦你了。为了弄清日军在这次世界大战中所犯下的罪行，现在我开始审讯。对于无条件投降的日本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秘密，所以，你应该坦白以前对苏联犯下的罪行。如果有不实之处，或隐瞒事实，你将受到法律的制裁。你要想好了！”

少校用威胁的口吻说完这番训示之后，穿西装的翻译用蹩脚的日语把他的话翻译给壹岐。这时壹岐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这里。

“先讲一下你的简历。”

壹岐重复了一遍前几天给从莫斯科来的调查团写的简历内容——出生地、出生年月日，陆军幼年学校、士官学校、大学校, 大本营参谋、关东军参谋, 再次就任大本营参谋。

“从你的简历上看，你年仅三十三岁就当上了中佐，跟同龄的日本军官比较起来，你的提升是破格的。你是地位很高的贵族出身，还是有皇室血统？”

四十岁左右的约瑟夫少校毫不掩饰对壹岐出身的极大兴趣。普鲁士时代的德国军官都是贵族出身，因此，他以为日本也是一样。

“我父亲是地方上的一个教育工作者，我没有你说的高贵血统。”壹岐否认道。

“不可能！我这里有关东军司令部所有参谋的履历书，这么年轻就当上中佐的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你一定是在编造出身。”少校十分肯定地说。事实上，在陆军大学校的同窗里壹岐的确是晋升很快的一个。

壹岐苦笑着说：“我没有编造，也没有隐瞒。我真的就是地方上一个教育工作者的次子。”

审讯官明显地非常失望。这是一个要消灭阶级的国家，但是少校却对阶级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这倒与他哈巴洛夫斯克地方审讯官的身份很吻合。

“那我问下一个问题，你详细叙述一下大本营的组织结构。”

壹岐尽可能简单地回答道：“大本营是战时体制，分大本营陆军部和大本营海军部两大部。陆军部由总务、第一部、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组成。第一部的主要任务是作战，第二部的主要任务是情报，第三部是铁路、船舶，第四部是编制。除此之外，还有通讯、兵站等科室。”

“你在第一部担任作战任务，作战计划是在什么指挥系统下制定的？”

“陆军部的作战计划是在参谋总长，海军部的作战计划是在军令部总长的指挥下起草制定的。”

话音刚落，约瑟夫少校啪的一拍桌子，大声叱呵道：“大本营的最高指挥部不是天皇吗？你为什么要隐瞒？”

“大本营的确设在大元帅陛下之下。但是，比如在陆军部，第一部制定的作战计划的确是由参谋总长上奏天皇陛下裁定，但制定作战计划本身完全是在参谋总长的指挥下进行的。所以，认为天皇是最高指挥这种看法是错误的。我希望你知道，贵国的斯大林元帅和帝国的天皇，两者的地位是完全不同的。”

壹岐努力让自己用平静的口吻解释。但是，蹩脚的翻译无法使约瑟夫少校准确地理解壹岐的答辩，约瑟夫少校满面通红，一掌击在桌子上。长相寒酸瘦弱的翻译慌忙把身体探到壹岐前面，开导他：“现在不是追究你自己的责任，你就适当附和一下少校的问话。再这么犟下去，只能对你不利。”

“好了！别说了！你这是有意回避我的问题，争取时间。如果你不老实交待，我们也有我们的考虑，你好好记住这句话！现在，你把日美开战的经过、日本的战略详细写下来。”

约瑟夫少校威胁完之后，扔给壹岐一沓粗糙的稿纸。莫斯科的调查团同样问过与苏联无关的日美开战经过。壹岐尽量避开日期、地名、数字、人名等可能被当作证据的具体内容，写了两页，交给审讯官。

“荒唐！”审讯官再次发怒，“你写的这份供词里，除了连小孩都知道的情况以外，就是一派胡言，简直是废纸！你是在侮辱我们内务部吗？”

“我没有一点儿侮辱你们的意思，我只是写了我知道的情况。”说完后，壹岐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审讯官咆哮，怒骂，当知道这一切没有效果后，改变了审讯内容：“下面我问你对苏作战计划，你参与了没有？”

“在调往关东军任参谋以前，我在大本营主要参与东南亚的作战计划，没有参与任何对苏作战计划。”

“但是，你一定知道大本营有对苏作战计划书。”

“是的。但是，这个作战计划完全是假设日苏发生战争时的作战方案，根本没有
诉诸执行。”

“你又在胡言乱语！在苏德战争期间，大本营对关东军下达过什么命令？说！”

本以为只不过是哈巴洛夫斯克的一个区区地方审讯官，但约瑟夫少校的审问越来越尖锐激烈。正如约瑟夫少校追究的那样，苏德开战后，大本营对关东军下达了向苏满边境集结兵力的命令，意在牵制苏军对德国的兵力。但是，壹岐不能承认这一事实。

“大本营没有制定过这样的计划。”

“那么，关东军向苏满边境集结兵力，威胁苏军后方，是关东军的独断专行吗？”

壹岐语塞了，双腋下渗出细汗。

“不。正像少校指出的那样，有段时期我军在满洲的兵力的确有所增加，但那是为了对英美作战，利用满洲作为通道，向东南亚输送兵力。”

本以为可以巧妙地蒙混过去，但是约瑟夫少校一脚踢开椅子，用憎恶的口吻说：“你说的都是谎言！日本与德国进行勾结，企图侵略全世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到现在，你在精神上还一点儿都没有投降。我给你一个晚上，今晚你好好儿考虑考虑！”

立刻，押送壹岐的两名士兵出现了，他们架起壹岐的双臂，把他带出审讯室。

黑色的无窗汽车停在一道高高的砖墙下。壹岐透过黑暗定睛望去，看到砖墙后面是一道黑色的铁丝网。

壹岐马上凭直觉意识到这里是监狱。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苏联的监狱，砖墙里面是一排排兵营一样的房子，阴森森的。

壹岐被押送的军官带进大门，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一个带着中尉军衔的军官通知壹岐：“我是监狱长，你被哈巴洛夫斯克监狱收监了。”

壹岐气愤地逼问：“把军事俘虏关进监狱是违法的！你们这样做是违反我们和苏联远东军总司令签署的协议的！”

监狱长若无其事地说：“红军和日军签署了什么协议，跟我没关系。我们是按内务部内务总局的命令行事。有什么不满明天跟审讯官说去！”说完，监狱长命令看守搜身。

虽然都是苏联军官，但是，在昨天以前接触的红军军官身上，壹岐多少还能感受到一些同为军人的精神。而内务部的这些军官们身上丝毫没有这样的精神，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警察官僚。

看守把壹岐带到检疫室，命令他摘下军刀和手表，脱下衣服。

壹岐脱下军装，看守把军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检查得非常仔细。检查完后，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进来，命令壹岐：“全部脱光！”

“我只脱上半身。”

听到壹岐拒绝，医生再次冷漠地命令他“脱光”。看守动手去解壹岐的皮带，壹岐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医生拿听诊器在壹岐胸部轻轻按了两下，然后突然用手托住壹岐的下巴，让他张大嘴，检查他的牙齿和喉咙，又检查耳朵。最后，他让壹岐趴下，把手伸进他的肛门，检查里面是否藏着自杀用的氰化钾胶囊。检查完之后，医生命令壹岐去洗澡。壹岐被带到一个裸露着水泥墙的浴室，浴室只有三四平方米，两三个喷头。看守拿来毛巾和一块半个火柴盒大的肥皂，然后不容分说地用一把推子剃去壹岐的头发和腋下、阴部的毛发，告诉壹岐是为了防止生虱子。一种难以言状的屈辱使壹岐浑身发抖。但是，在这样的一个深夜，在异国的监狱里，他一个人就是再愤怒，再怨天也无济于事。壹岐紧咬牙关，强压着愤怒和委屈。洗完澡，壹岐在更衣室看到自己被消过毒的衣服，却不见军刀和手表。他大声喊道：“我的军刀和手表呢？”

“在你出狱前由我们保管，这是监狱的规定。特别是军刀，那是武器，服刑人员是不准带武器进监房的。”看守冷笑着说，命令壹岐快点儿穿上衣服，然后把他从地下室带到一楼。

穿过院子，走过昏暗漫长的楼道，壹岐站在一扇不大的铁门前。咯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壹岐被带进去，里面是一间四平方米左右的单人牢房。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一块毛毯和两个五升酒桶大小的木桶。看守告诉他，一个桶是盛饮用水的，另一个是小便用的。

壹岐说：“我要大便。”

看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让壹岐跟他走。厕所是一个比四斗酒桶还低的大木桶，上面搭着两块木板。人就坐在上面方便。壹岐大便完问看守要纸，看守奇怪地看着他。

“给我纸！”

看守摇摇头说：“涅（没有）！”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大便完要用纸。壹岐没办法，只好撕下一块裤脚。大便完回到牢房，看守环视了一遍牢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那是一种碾碎人的心房把它拖入地狱的声音。壹岐感到一阵悚然，他再次环视自己的牢房。沉重的铁门上有个直径三厘米左右的监视孔，正好在眼睛的高度，上面有一层很厚的玻璃。在灯光的反射下，监视孔像只假眼一样闪着光亮。侧耳倾听，听不到一丝声响。壹岐觉得，一个人如果被长期单独关在这里肯定会发疯的。但是，他不能就此屈服。壹岐对自己说，我曾经参与过关系到日本四百五十万陆军官兵性命的作战计划，我必须用那份冷静和缜密，用我坚韧不拔的精神挺过这一关。

壹岐终于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角落里的铁床上躺下。床很小，刚能容下身体，两条胳膊就只能耷拉在外边。再往上看，墙上的臭虫正排着队向他爬来。由于瘙痒和寒冷，这一夜壹岐几乎没睡。

整个晚上壹岐只迷糊了一两个小时，早晨六点就被叫醒了。看守命令他把房内的小便桶拿到厕所倒掉，然后用饮水桶简单洗了一把脸。早晨七点，看守把一天六百克的黑面包、九克白糖和半碗白开水从小窗里递进来。中午壹岐领到大约两碗的麦粥和一些卷心菜汤。菜汤是用腌制的快要腐烂的卷心菜做的，一股酸臭味，难以下咽。

终于熬到下午，看守打开沉重的铁门。

“达瓦伊（走）！”

壹岐走出牢房，被带到昨晚见过的监狱长办公室。

“现在要押送你走。”监狱长把壹岐的物品和手表放在桌子上说。

“我的军刀呢？还给我！”

“军刀不能还给你，因为你是因战犯的罪行被拘留的。”

“我们和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签署的协议是允许日本军官佩刀的。无论如何我要求
把军刀还给我。”壹岐用自己知道不多的俄语拼命抗争。军刀是他以首席成绩从陆军大学校毕业时，承蒙天皇陛下恩赐的，是他军人节操的结晶。

“作为监狱长，你没有权力没收我的军刀。这是违法的！”壹岐提出强烈抗议，但没人理睬他，他被强行拉出了办公室。

门外停着一辆押送车，壹岐作好了再次被送到内务总局受讯的思想准备。但是，车开了很长时间仍没有停下来。壹岐开始感到不安，他想看一下外面，但是车上没有车窗。

押送车外传来沉闷的震动声，壹岐判断自己坐的车正沿着铁路前行。

车停了，车门被打开。壹岐的眼前出现了几条铁路，停着好几辆客车、货车。这里应该是西伯利亚铁路的主要车站哈巴洛夫斯克车站。车站内的线路上散落着垃圾，站务员训斥着毫无顾忌地在铁道上穿行的人们。整个车站秩序混乱，一片嘈杂。

壹岐在押送兵的催促下穿过铁道，走向一辆停在专用线上的列车。走近后壹岐看到很多服装各异的人，他们背着肮脏的包裹，排成一条长队，两边有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把守。壹岐意识这辆闷罐车是运送囚徒的专用列车。

难道这就是苏联的做法吗？他们不遵守停战协议，把一名战俘突然投进监狱。审讯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便把他当作囚犯送往西伯利亚的腹地。壹岐感到无比愤怒和悔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山田司令官、秦参谋长和司令部参谋们的身影，直到前天壹岐还和他们在一起同生共死。

走进押送列车车厢，壹岐不由得倒吸一口气。铁皮车厢的一侧是通道，另一侧是一排用铁格栅隔开的牢房。车窗在通道一边，牢房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两侧有三层木板铺。每个牢房里关押着六到七名囚犯，有俄罗斯人、乌克兰人、蒙古人、朝鲜人，他们大声谩骂、喊叫着，那铁格子就像动物园运送动物的笼子。

壹岐从这些牢房前面经过，被关进了一个单人牢房。整个车厢只有他受到这样的特殊待遇，牢房前还设有专人把守。壹岐隔着铁窗格子问：“带我去哪里？”

“涅兹纳阿尤（不知道）！”

士兵待理不理地摇摇头。押送兵们的会话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传进壹岐的耳朵里，“亚彭斯基索鲁达托（日本兵）”“都普斯（审讯）”。从这些词汇里他猜测自己将被送到某秘密警察处，接受更严厉的审讯。

列车从哈巴洛夫斯克车站出发了，不久传来长时间的跨过铁桥的巨大声响。壹岐站起来，隔着铁格子透过对面的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列车正在穿越被冰雪封冻的阿木尔河。

列车像忘记时间一样地慢慢爬行。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银白色的大地一望无际。昨天晚上突如其来的审讯，接着被投入狱令壹岐疲惫不堪。五六个小时后，他裹着大衣，躺在木板铺上睡着了。

列车每天都在向西奔跑。外面被白雪覆盖的大地映入眼中，无边无际，仿佛列车停滞不前。壹岐整日看着窗外，到了晚上就倒在木板铺上迷糊一阵。这些天来，他做的唯一一件像人做的事情就是拿出随身带的文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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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面记下日期。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车厢里的囚犯也在渐渐增多。本来六七个人一个的铁格子里，现在关进了十二三个人，车厢里愈加骚乱起来。一个铁格子里只有六张狭窄的木板铺，关进那么多人，上中铺睡满人之后，就得有八九个人挤在下面的两个铺位上。为了公平起见，规定囚犯们每两小时换一次铺位。但是，关押的囚犯除了民族不同以外，杀人、盗窃等刑事犯和政治犯混在一起，因此，为争抢座位争吵的事情不断发生。其中还有人利用暴力抢占最好的铺位，车厢里争抢食物的喊叫声也不绝于耳。

囚犯们是在上车前领到好几天的干粮，一些黑面包和咸鱼。提前吃完的人就去抢新上来的囚犯的干粮，骚动此起彼伏。再加上不能随时上厕所，就更加增大了骚动的程度。

囚犯们每天的大小便由专人负责，按顺序带去上厕所。为了防止逃跑，厕所门大开，囚犯们只能在自动步枪的枪口下大小便。开始的一两天一天能上三四趟厕所，但随着囚犯人数的增加，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只能早晨和中午轮到上厕所，晚上就没有机会了。

从哈巴洛夫斯克车站出发以后，列车有时候整日奔跑，有时候又在专用线上停留一整天。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列车进了站，壹岐判断这里应该是赤塔车站。透过微弱的阳光，可以看到车站附近工厂的烟囱里冒着浓烟。车站附近有很多民居，人们穿着厚厚的大衣来来往往。列车在雪原上奔跑了一个星期，现在终于看到了有人居住、工作、生活的城市。

车站里停着好几辆押送囚犯的列车，每列车都有数名押送兵把守，情景非同寻常。壹岐以前就听说过，苏联内务部的军队里有一支专门押送囚犯的队伍，但并不了解其真实情况。现在，当他自己作为囚犯被押送的时候，他明白了，押送部队的任务就是负责运送囚犯的警戒工作。当时，苏联有三千五百万包括外国人在内的囚犯，这些囚犯被迫充当相当于全苏联一半的劳动力。因此，押送囚犯的部队是一支苏联特有的军队。

“达瓦伊！达瓦伊！”

押送兵正在把新囚犯押进火车里。壹岐朝那边看了一眼，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越过像蜗牛一样排成一队的囚犯，铁道那边有一个陪着夫人的苏军军官。军官夫人把一件手绘和服外罩当短大衣披在身上，那一定是她丈夫从满洲给她带回来的礼物。想到为此有位日本妇女遭到了掠夺，想到那个妇女的痛惜，壹岐感到心像被刀割一般。三十三岁的壹岐心中不由得升起对妻子的思念。

壹岐佩戴着天皇恩赐的军刀从陆军大学校毕业后，年仅二十七岁便当上了大尉。壹岐一度返回山形连队后，各色人等都为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拿来相亲的照片。但壹岐却因军务繁忙，无暇考虑结婚的事情。一天，连队长把他叫去，说要把壹岐的同乡、支那派遣军司令官滨田大将的女儿介绍给他。看到壹岐有点儿犹豫，连队长就自作主张地说：“你先见一面再说。就在敝舍相亲吧！”出现在相亲席上的滨田大将的小姐轮廓清晰，容貌美丽，性格开朗。但是，她在话语间总是提到父亲滨田大将，流露出希望壹岐将来也能成为大将的期待。这一点让壹岐感到不那么如意。首先，小姐似乎把自己的婚姻当作飞黄腾达的手段，这令壹岐心中不快。其次，壹岐以前从未考虑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寻找伴侣时有什么要求。但是，通过这次相亲，他突然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军人为了国家随时都可能献出生命，所以他希望找一个有坚定信念的女性。在失去丈夫的时候，她能够将子女抚养成人，在丈夫飞黄腾达的时候，她能够不看重丈夫的地位，同时她又不能是山内一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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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式的女中豪杰。壹岐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一个能够让枯燥的军人家庭充满柔情和情趣的女人。也许，没有一开始就十全十美、完全符合自己要求的女人，但是，结婚以后夫妻可以交流感情，相互了解。壹岐想明白这一点以后，一位小姐的身影便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他上陆军大学校时曾经爱慕过的一位教官的女儿，她是最受学生喜爱的坂野大佐的独生女。在去过几次教官家以后，清纯美丽的小姐打动了壹岐的心。虽然除了问候以外，他没有和她交谈过，但是，陆大毕业后壹岐仍不能从心中抹去她的身影。于是，壹岐婉言拒绝了滨田大将的女儿，大胆地给坂野教官写了一封信，向他的女儿求婚。

坂野教官收到学生的求婚信，虽然感到惊讶，但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马上回了一封信：“本人自不必说，小生我也求之不得。”收到回信，壹岐利用休假前往东京荻洼，拜访了教官一家。教官简朴的会客厅里插着一支白梅，坂野佳子上来献茶。她清纯美丽中透着一股像白梅一般的顽强。第二天，壹岐就向连队长提交了结婚申请。不久，壹岐接到陆军大臣的结婚许可书。紧接着，他请连队长作媒人，举行了一场只有双方家人、亲朋好友参加的简朴的婚礼。

壹岐的父亲打算在他服役的地方买块地，给他们盖栋房子。可是，壹岐说他是个军人，随时准备献出生命，不需要房子。而且，住在自己私人的房子里又有何颜面面对战友们。

父亲又说要把买房子的钱用壹岐妻子的名义存在银行，但同样被佳子拒绝了。佳子说：“爸爸，我是军人的妻子，我只靠国家的俸禄生活。”壹岐的父亲非常高兴，认为佳子的人品令人钦佩。

当时，壹岐是陆军大尉，每月工资七十日元，生活不能说富裕。但是，在甘于清贫的军人家庭里长大的妻子从来没有抱怨过。即便壹岐经常和同僚、部下们出去喝酒，使生活更加拮据，她也毫无怨言。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妻子，壹岐才能放心地把家交给她，一心把精力放在军务上。就连生育这种对女人来说最大的事情，妻子也没让壹岐操心过。生女儿直子和儿子诚的时候，她都是到快临盆的时候悄悄回娘家去生产的。

后来，壹岐担任大本营参谋这个中枢机关的要职，根本无暇顾及家庭。妻子独自用心照顾两个孩子，教育他们成长为健康、正直的人。有一次，直子闹着要一个昂贵的洋娃娃，妻子教育她说：“你这么任性，将来怎么当像爸爸那样优秀的军人的妻子？”这句话深深印在壹岐的心里。壹岐在停战四个月前突然被从关东军司令部调回大本营时，一接到命令他便马上乘飞机回内地赴任。那时候，被留下来的妻子只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收拾好家具行李，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到了壹岐身边。

轰隆一声列车从赤塔车站出发了。此刻，妻子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正在运送囚犯的火车上，被送往西伯利亚的腹地。她一定在天天等待着丈夫完成大本营特使的任务后返回家园。但是，无论自己现在处境如何，像他这样家人留在内地的军人仍是幸福的。山田司令官、秦参谋长、竹村副参谋长以及关东军参谋们的家属，在苏联参战后，虽然从新京乘避难列车踏上了归国的旅途，但之后却杳无音讯，他们的安危令人担忧。尽管如此，无论是秦参谋长还是竹村副参谋长，他们从未提起过家人。虽说对军人来说离别是常事，但是，在苏军攻入满洲的情况下，他们如何能斩断对妻儿的挂念。和他们比起来，壹岐是幸运的。而且，他坚信为了孩子妻子什么苦都能吃，但绝不会做不知廉耻的事。这种对妻子的信赖拯救了壹岐的心灵。

列车在无尽的雪原上昼夜兼程。

第九天早晨，壹岐发现窗外似乎变亮堂了。他向外望去，只见列车正在一个冰封的大湖边上缓缓爬行。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乍一看分不出是湖还是雪原。但是，结冰的湖面在朝阳的照耀下，反射出白色的光亮。朝阳的光辉非常短暂，一到下午，天边便堆起了铅灰色的乌云。湖岸附近出现了山峦，火车开始穿过一个个隧道。壹岐知道这就是贝加尔湖。

火车沿着贝加尔湖走了一天，第二天早晨才终于驶过贝加尔湖，开进了伊尔库茨克车站。这是座古老的城市，有着欧式建筑，从落着积雪的树梢之间可以看到教会高耸的尖顶。

火车停下来，又上来一批囚犯。车厢内臭气熏天，令人窒息。最初六七人一间的牢房，在赤塔变成了十二三个人，现在膨胀到二十个。一直单独关押壹岐的牢房也被打开，关进来三个男人。

其中两个是体格结实的中年俄斯人。另外一个看不出是日本人还是蒙古人，也看不出年龄。他疲惫不堪，已经十一月份了，却连大衣都没有，还穿着夏天的衣服。脚上的鞋也早没了鞋带，后跟被踩平，变成了趿拉板。壹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个人低声却清晰地问道：“您是关东军军官吗？”

是日本人。

“是。你是……”

“我是满洲电信电话公司分室的。”

“满洲电信电话公司的职员为什么……”壹岐说不出话来。

“我是在奉天车站准备上避难火车的时候被抓的。他们说我监听苏联电台，专门从事谍报活动。他们在奉天把我押上货车，坐了十天火车后，又把我关进了赤塔监狱。我说我从来没做过谍报活动，他们说我不老实交待，又把我关进了伊尔库茨克监狱。我就这样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说完那人咳嗽起来，他的身体似乎受到了很大摧残。

“你的衣服……”壹岐同情地看着满洲电信电话公司职员褴褛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他消瘦的脸上闪着一双知性的眼睛。

“这都是关东军司令部造成的，因为你们在战败时没有制定送还留在满洲的平民的计划；因为你们没有诚意，让军队家属优先避难，把老百姓放在后面。”满洲电信电话公司职员由于愤怒，浑身颤抖。他接着说，“不知道我的妻子和女儿是不是到了安全地带。一想到她们或许有万一，我简直无法活下去……”他哽咽了，深陷的双眼中流出两行热泪。

壹岐无言以对。他告诉那个人，自己当时虽然在国内，但是知道一些情况。“我不是替军方辩解，实情是这样的。苏联入侵的时候，关东军司令部首先考虑到的是让在满洲的日本平民避难，并于八月十三日、十四日发出紧急指令，要求国人乘坐满洲铁路准备的火车回国。但是，人们拒绝了，说那里是他们的家，他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整理好家具财产。司令部无奈，但却认为不能浪费了满铁准备的火车。于是司令部向部队和军属下达了一道命令，命令他们只带上随身物品，马上到车站集合，出发。”

壹岐把在司令部了解到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满洲电信电话公司的职员。看到壹岐态度真挚诚恳，职员相信了他的话。沉默片刻，他又说道：“问句非常失礼的话，对苏作战是关东军最主要的任务，可是，事先为什么没有估计到苏联会撕毁日苏中立条约参战呢？”

事实上，大本营也意识到苏联有可能撕毁日苏中立条约，但一是由于条约在撕毁后一年内仍有效，二是认为刚和德军打完仗的苏军没有能力在撕毁条约的同时向满苏国境派兵，他们至少要到十一月份才能调集好部队、弹药和粮草。可没想到美国投下原子弹，这一意外事件加速了苏军的参战。然而，时至今日，这些都只能是败军之辩。所以，壹岐什么也没说。

满洲电信电话公司的职员继续说道：“关东军司令部为什么轻信苏军会遵守停战协议？”

壹岐说：“最大的原因是由于德军投降，我们基本上无法获得欧洲的情报。日本和苏联的关系与英、美、荷的不同，我们没有积极与苏作战。而且，苏联参战后仅一个星期日军就停战了。所以，我们以为苏联不会对日军和日本平民采取粗暴的行动。” 自己是一个军人，哪怕是被送到西伯利亚的腹地或者被处以极刑都甘愿认命。但是，眼前这个人仅仅因为偶然收到苏军的电波，就被在苏联监狱里踢皮球——壹岐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这个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满洲电信电话公司职员，也对苏联这个国家的暴虐行径感到无比愤怒。不仅是战俘，苏联对待非战斗人员竟然同样不履行遣返回国的诺言，不仅把他们关押在苏联境内，还把他们等同于盗窃、杀人的囚犯对待。

第三天早晨，押送兵命令满洲电信电话公司职员准备在泰舍特下车。身无一物的满洲电信电话公司职员沉默地缩着肩膀。壹岐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的肩上。他惊讶地看着壹岐，推辞道：“在这严冬的西伯利亚没有大衣怎么行？您去的地方比我还要远……”

壹岐摇摇头说：“我是军人，抗得住。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是非战斗人员，只要活着就一定能回到日本。”

火车到站后，壹岐把身穿大衣的满洲电信电话公司职员推出牢房，向他告别。壹岐坐的囚犯列车调换线路，继续向泰舍特的纵深方向驶去。

壹岐在泰舍特以北六十公里处的一个车站被勒令下车。这是一个不在主干线上的小站。壹岐和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的十几名囚犯被移交给已经等候在站台上的士兵。火车补充好燃料和水后继续向前驶去，囚犯们踏着漫过膝盖的雪离开车站，徒步前行。

被栅栏围起来的车站里，人走光了，停在车站前的雪橇和马车也消失了，雪中只剩下壹岐和押送兵。押送兵告诉壹岐，他们要等雪橇，然后就把下巴埋在竖起的大衣领子里，蹲到房檐下。壹岐把大衣给了满洲电信电话公司的职员，刺骨的严寒穿透棉军装，冻得他瑟瑟发抖。

一个小时过去了。壹岐已经坐了十四天火车，疲劳加上寒冷使他的神志有些恍惚。也许自己会被一个人扔在这西伯利亚的腹地，像前天在贝加尔湖畔看到的倒下的白桦树一样，变成一堆白骨。他身心衰竭，觉得眼前荒凉的雪原仿佛是地狱的尽头。

车站前面终于出现了一辆两匹马拉的雪橇。来接壹岐的军官看到他这么年轻，惊讶地问道：“你就是日军壹岐中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来人说：“我是尼古拉中尉，上雪橇！”

“去哪里？”

尼古拉中尉没有回答。壹岐又问了一遍。

“不远。”

尼古拉中尉让壹岐坐上雪橇，命令出发。

雪橇在雪中唯一的一条路上奔跑。无边无际的雪原因为连续不断的暴风雪，形成了一道道梁，像一座座沙丘。针叶树屹立在雪原中，枝叶像钢针般坚硬。

雪橇来到一座小山丘前时，飘飘洒洒的雪花越来越大，风呼啸着从山上袭来。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划在没有穿大衣的壹岐身上，他的耳朵和四肢渐渐开始麻木。他再也无法让自己暴露在暴风雪中，只能钻进铺在座位上的干草里。

暴风雪仿佛要卷走一层地面，雪橇在风雪中艰难地向前行走。穿过几座山间小村落，又走了数公里后，白茫茫的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瞭望台。雪中的路就是通往那里的。瞭望台越来越近，壹岐终于看清楚瞭望台下有两道铁丝网和高墙。原来那不是瞭望台，是设在高墙四角的岗楼，上面有持枪的士兵把守。壹岐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是集中营。

雪橇在用圆木做成的结实的大门前停下。门柱上挂着斧头和镰刀图案的苏联国徽，门边站着身穿长棉大衣的哨兵。

雪橇进了大门，停下。壹岐掸掉身上的干草，整理好军装，下了车。四周悄无一人，五百米见方的院子里有十几栋木板房，低矮的屋顶和狭小的窗户框上积满冰雪。虽然看不清屋子里面，但是壹岐看得出那只是些勉强御寒的简陋房屋。

“这里是集中营吗？”壹岐问。

尼古拉中尉第一次正面回答道：“是的。这里是泰舍特第十一集中营。我们要立刻对你进行检查并关押你。”

尼古拉中尉把壹岐带进大门旁边的一个房间，命令他脱掉衣服，然后仔细检查有无可以帮助逃跑或自杀的金属物品和药物。检查完之后，他命令壹岐交出随身携带的物品。壹岐的携带物品只有内衣、洗漱用具，还有离开关东军司令部时随手从楼道的书架上拿的两本文库本、《复活》上下册。尼古拉中尉把目光停留在壹岐插在军装口袋的钢笔上，说：“我听说你是日军的重要人物，我们不希望你这样人物的带着钢笔。交给我保管！”

尼古拉中尉没收了钢笔，结束检查之后说：“现在我要告诉你在集中营应该遵守的纪律。首先，你被关押在第三栋。第二，绝对不要靠近集中营的铁丝网。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靠近距铁丝网两米以内，哨兵将不予警告，立刻开枪射击。第三，夜间上厕所时需要得到看守的许可。第四，十天洗一次澡。第五，军官不需要出工，但是，必须参加日常生活中的劳动。第六，早六点起床，晚十点就寝，以号声为准。”说完，他命令士兵把壹岐带走。

夜幕已经降临，木板屋的小窗户里透出微弱的亮光。壹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雪地里。突然，屋子里传出的说话声让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那是真真切切的日语。

“伊基！（进去！）”

房子有两道门。士兵打开房门，一股湿臭的气味扑鼻而来。透过昏暗的光线可以看见房间里摆着双层大通铺，穿着军装的日军军官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壹岐不知所措，默默地站在那里。通铺上的军官们也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被单独送到这里来的壹岐。一时谁都无话，保持着复杂的沉默。终于，门边铺位上的一个军官站了起来。接着，十几个人马上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是被单独带到这里的？”

“你是哪个部队的？”

他们个个面容消瘦，脸色如土。壹岐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这时，一个满脸胡子的军官制止住大家，问壹岐：“我是驻扎在掖河地区的第五军坦克大队大队长寺田少佐，日军战俘队长。你是哪个部队的？”

壹岐的军刀和代表军衔的肩章在哈巴洛夫斯克的监狱都被没收了，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道：“我是大本营参谋壹岐中佐。”

一屋子人更加震惊：“大本营参谋为什么会被关押在西伯利亚？”

壹岐讲述了他被带到这里的经过，讲述了山田总司令以及被关押在伏希洛夫格勒收容所的各军司令官的情况。寺田少佐哽咽着说：“原来我们第五军清水司令官阁下平安无事。我们在穆棱被解除武装后，指挥系统同时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没有上级的任何消息。我们一直很担心他，没想到在这里听到了他的消息……”

壹岐问：“关押在这里的都是哪个部队的，一共有多少人？”

“这个集中营里关押的大部分是穆棱、掖河激战区的步兵和炮兵。我们直到八月十九日才得知已经停战的消息，十九日停止了作战行为，被解除武装。后来被集中到敦化，编成一千人的集中营，坐了二十七天火车，被押送到这里。”说到这儿，寺田少佐紧咬嘴唇，说不下去了。

“从敦化坐了二十七天……”

联想到苏军毫不顾忌地用押送囚犯的火车运送军事俘虏的做法，壹岐哑口无言。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其他军官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开始愤怒地诉说苏军在押解过
程中的惨无人道的行径。

我们部队被解除武装后，先是被集中到敦化。八月二十三日开始步行，目的地是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吉林。我们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在酷暑中不分昼夜的行军。苏联士兵用枪逼着我们，不停地“达瓦伊，达瓦伊”地叫着。有多少次，我们都觉得自己不行了。官兵们一路上不断地扔掉背包里的行装，渐渐只剩下干粮和毛毯。最后，连毛毯也被撕成两半。就这半块毛毯也在痛苦难耐中被扔掉。一路上官兵们扔掉行李，又捡起前面的人扔掉的东西，终于走到了吉林。在吉林，我们在野外住了一个月以后，被押上了火车。当时，苏联军官在我们面前发表送别演说：按照停战协议，你们将踏上返回日本的旅程，请你们遵守纪律，听从苏军的指挥，出发吧！其实这是他们演的一场戏，为的是让一直是他们心怀恐惧的武士——关东军的官兵们老老实实地坐上火车。心眼实诚的日军官兵高高兴兴地上了火车，大家深信不疑，我们将绕道哈尔滨前往海参崴，然后在那里换乘船返回日本。

但是，火车跨过松花江，日夜兼程地向西、再向西行驶。当火车通过前往海参崴的最后一个岔道口赤塔的时候，此前因为坚信能够回到日本，所以不管多么艰难都能挺过来的旅途一下子变成了失去希望的悲惨之旅。

火车其实就是一列十四吨的货车，关着四十个人，车上连躺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自己搜罗了一些木头片，搭起了简单的双层铺，并用汽油桶做了一个炉子，放在货车中间，每到停车的时候就下去捡一些树枝回来烧。寒气从车厢的缝隙里嗖嗖地往里灌，我们把内衣和毛毯撕成条，堵住缝隙，但仍然抵挡不住冰冷的寒气。我们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痛苦不堪。苏军从关东军的粮草库装了很多粮食，但是都被军官贪污了。我们每天只能领到一些肮脏的高粱米粥。拉肚子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因为便血不止，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过了伊尔库茨克以后，虱子开始大量繁殖，出现了可怕的斑疹伤寒。发烧的病人被隔离到后面的车厢里，他们绝大多数都没有回来。我们无从知道死

了多少人，更不知道他们的尸体是被怎么处理的。

说到这里，日军军官们沉默了。漫长的、绝望的沉默。壹岐的眼前浮现出官兵们惨不忍睹的身影。在炎天之下酷暑当中，路途遥遥，官兵们像蚂蚁一样爬行。明知道严冬就在前面，但他们仍无奈地把毛毯撕成两半，扔掉一半以减轻身上的负重。他们扔了又捡，最后终于搭上火车。在车上他们又备受西伯利亚的严寒和饥饿的折磨，有的人因此而无谓地死去，并且被残忍地丢弃。而与此同时，自己这些司令部的参谋们被用飞机送往哈巴洛夫斯克，在那里无所作为。想到这些，壹岐羞愧难当。

寺田少佐收拾出自己旁边的铺位，对壹岐说：“您一定累了。明天早晨六点起床号一吹，再累也必须得起床，您早点休息吧。”

壹岐倒在铺位上，马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像被拖入泥潭一样昏睡过去。

早晨六点，随着起床号声，壹岐在泰舍特第十一集中营的俘虏生活开始了。

西伯利亚的早晨天还没亮，外面漆黑一团。三百多平方米的营房里，只有一个用罐头盒做成的煤油灯，二百五十个人在昏暗中蠕动。房间里一共有四排双层通铺，中间两排，两边各一排。壹岐的铺位在靠墙的下铺。他刚起身穿好衣服，门就被打开了。负责伙食值日的日军军官用扁担挑着两个大桶进来。

“拿着饭盒集合！”

话音刚落，拿着饭盒的军官们从上铺、下铺跳下来，争先恐后地围住饭桶。桶里冒着白色的热气，里面是高粱米粥。

“又是粥。”

人群中虽然有不满的声音，但是，领粥的时候，每个人都用近乎下作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饭盒。

“哎，给我的少了！”

“你的粥才稠呢。哎，好好儿搅一搅！”

值日的人在七嘴八舌中只好从这个饭盒里舀出一点给那个添上，又从那个饭盒里舀出一点儿匀给这个。折腾来折腾去，粥很快就凉了。就这样，仍有人你的稠我的稀地争执不休，每个人都露出饥饿的目光。壹岐因为刚来，拿着寺田少佐给他找来当饭盒的罐头盒，不知所措。但是，他昨晚就滴水未进，实在难耐饥饿，便凑上前伸出罐头盒。这时，桶里只剩下一点儿稀汤，壹岐分得半罐头盒。没有勺子，壹岐只好像喝米汤一样就着罐头盒吸。

“今天您先用我的，明天我想办法给你弄个饭盒和勺子。”寺田少佐说，“军官这里还算好的，士兵那边更不像话。有人提出来，说饭盒有铝的和耐酸铝的，分量不一样，就用木棍和石头做成秤，称饭盒的重量。分面包的时候，也要用自己做的尺子量，搞得值日的人分饭的时候手都发抖，最后都没人敢值日了。更有甚者，有人还埋伏在门外，等值日的人担着饭桶过来时用勺子去桶里偷。

寺田少佐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苦笑。尽管他语气平淡，但是曾经同生死的战友们现在却要用秤来分配一碗粥，这让壹岐感受到在饥饿面前人是多么脆弱。

饭后，二百五十名军官中有一半人要去干活，砍取暖用的柴火。他们穿上大衣正准备出发时，苏联兵进来说，今天要给不去干活的人体检，命令他们去医务室集合。

壹岐和寺田少佐一起走出了营房。

虽然已经八点多了，但太阳还没有升起，铅灰的浓云垂在天幕。灰暗天空下的集中营，一排排简陋的营房被两层铁丝网紧紧围住，阴森凄惨。因为周围都是森林，集中营里也生长着一些西伯利亚松和白桦树林。这些树木是这里唯一给人带来些许生气的景象。

壹岐看到另一条路上走过一队穿着德军军装的人影，令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队人似乎已经被关押了很久，他们的面容比日本兵更干枯，补丁摞补丁的军装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体。

壹岐问：“这里还关押着德军？”

寺田少佐点点头：“对。这里的日军俘虏最多，还有几百名德军和匈牙利的俘虏。我们被关押在不同的区域，很少有来往。但是，他们毕竟是曾经的同盟国，对我们很友好。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叫我们‘卡姆拉德（战友）’，告诉我们很多生活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寺田少佐嘴里呼出的气形成一股股白雾，他说：“你看见松树林对面的那几间营房了吧？前面的那间就是我们要去的医务室，那边是厨房和洗衣室。虽然我不忍心让中佐阁下您去当炊事值日、去砍柴火，可是，我们当中有些是战争快结束的时候在当地征的军官，他们的年纪都不小了。所以，体检完，休息几天之后，您得干这些活儿。”

“当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壹岐边向医务室走边答道。

一丝不挂的日本官兵排成一排站在医务室里。一个留着两撇红胡子的军医既不用听诊器也不把脉，而是让每个人在他眼前转一圈，他伸手捏一下屁股，然后分别诊断出“一级”“二级”“三级”。一级、二级的人适合重体力劳动，三级的人适合轻体力劳动，四级的人属于营养不良。这个军医只捏一下屁股，每个人的体检连一分钟都用不了，和判断牲口的好坏没什么区别。日本官兵中虽然有不少人瘦骨嶙峋，腹部因为营养不良而鼓起，但是，他们仍被诊断为三级轻体力劳动者。壹岐实在不忍看这一队赤身裸体的人。

寺田少佐看透了壹岐心思，对他说：“这就跟给征用的马分等级一样，捏一下屁股就知道好坏。他们的做法就是把大部分人说成二级，列入可以干重活的队列里。其实，哪有什么二级，有三级就不错了。唉，我先去干活了。”

寺田走了以后，壹岐跟站在他前面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军官一样脱光衣服，站在军医面前。军医通过做记录的翻译问：“你是新来的？”听到壹岐回答“是”以后，又问，“从哪里来的？”

“哈巴洛夫斯克的将官看守所。”

“哦？哈巴洛夫斯克的将官看守所？看来你吃得很不错嘛。”军医露出下作的笑容说。在哈巴洛夫斯克的将官看守所时的确能吃到面包、菜汤和咸鱼，虽然同样吃不饱，但和这里的伙食比较起来，算是很奢侈的了。

“的确不错，肉很肥。”他让壹岐转过身去，捏住他的屁股，像检查有没有弹性一样，用长满红毛的指头啪啪地弹了几下，然后像给牛、马肉定等级似的说：“一级，明天开始重体力劳动。”

壹岐感到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虽然他告诫自己这就是战俘生活的现实，但心灵上仍然受了强烈的冲击。

上午八点，壹岐作为劳动队的一员站在了集中营大门口的队列里。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才蒙蒙亮，壹岐踏着雪，和其他人一起等待点名。寒气透过大衣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阿劲（一）、都巴（二）、托里（三）……”

劳动队呈五列纵队，苏联军官每点五个人，哨兵就打开大门让这些人出去。每班五人，十个班五十人成一小队。每点够一小队人之后，哨兵就带着这支小队向前走几米，把他们交给卫兵。如果哪个班里有人走得过快或跟不上队，哨兵就方寸大乱，大叫“苏托伊！（立定！）”，然后重新“阿劲、都巴、托里……”地再数一遍。于是，前面的官兵很快就会变成雪人，露在棉帽外面的鼻子几乎被冻掉。

站在最前面的队长寺田少佐传令：“往后传，五个人五个人地挽起胳膊，这些家伙不会数数！”后面的人一齐挽起了胳膊。

“哈拉哨（好）！”

哨兵终于数好人数，把队伍交给了卫兵。卫兵在大门外再次清点人数，确定一个不少以后才出发。

壹岐踩着坚硬的冰雪和大家一起往伐木场走。他几次险些滑倒，每次都是寺田少佐伸出手拉他一把。对于过着战俘生活、身体虚弱的日军官兵们来说，三公里的雪地走得非常艰难。一个本来是预备役的老军官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得稍慢了一点儿，卫兵就用枪顶着他，破口大骂。见他快站不住了，就把狗牵过来恐吓他。

队伍里有的官兵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过来制止：“住手！他的身体很虚弱。”

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兵脸上露出胜利者的不屑，大声喊道：“什么？你们是俘虏，没有资格说话！”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一队人精疲力尽地爬上山丘，看到一片原始森林。红松、白桦、冷杉等参天大树遮住了天际。森林里除了偶尔有雪从树梢上落下来的声音以外，寂静无声。身临其境，仿佛被围困在无声的死亡世界。壹岐他们沿着林区小路走到采伐场，只被允许休息了三十分钟，就开始伐木。他们两人一组，一人一边，拉开伐木锯，锯倒高二十米、直径一米的大树。壹岐和寺田少佐一组。

寺田带着棉帽，只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对壹岐说：“伐木是件很危险的活儿，稍不注意就被压死或者砸断腰，你一定要留神。我先用斧子在树上砍一道口子，等会儿再拉锯。你先在旁边看看，休息一下。”

“这伐木工干的活也不是你的专长。我生长在山形的鸟海山麓，看也看会了……”

壹岐拿起斧头砍下去，一下，两下。可是，他腰上使不上劲儿，斧头根本砍不进去。

寺田少佐说：“人们常说萨哈林的伐木工都怕西伯利亚的森林。我一开始也不行，干了一个月，现在已经习惯了。而且，如果这个口子砍不好的话，树会往预想不到的方向倒，造成事故。”他清除掉红松树根周围的雪，抡起斧头向粗大的树干上砍去。树皮在斧头下劈劈啪啪地裂开、剥落，最后树干上被砍出一道口子。寺田少佐长长地呼了口气，说：“来！我们一块儿锯吧！”说完他绕到树的另一边，拿起长长的伐木锯和壹岐面对面地拉起来。

伐木锯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壹岐拉了三四十分钟就感觉到呼吸急促，带着棉手套的双手和双臂开始发麻。寺田少佐吐着热气，胡茬上结着冰碴，用力地拉着大锯。远处传来其他组拉锯的声音。在这广袤的西伯利亚原始森林里，即使有五百人的伐木队在这里砍伐，周围也看不到人影，只能听到斧头和拉锯的声音在回荡。

壹岐和寺田少佐花了三个小时才锯到粗壮树干的一半。突然，树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寺田少佐说：“快了！再往那边锯一点儿就赶紧离开。”又锯了一会儿，寺田少佐拔出锯子，大喊一声“快跑！”两人迅速离开大树，跑出去十多米。大树失去重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开始倾斜，倾斜的速度越来越快，一路上断压周围大树的树枝，终于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下。隆！隆！隆！那一瞬间仿佛重炮齐放，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原始森林，树倒之处升起一股雪烟。壹岐看到四五十厘米粗的树枝被震得四处乱飞，那情景与他在老家看到的伐木无法相提并论。这时，他终于明白寺田说的有人被树枝砸断腰，甚至有人被树压死是真的。

“现在该砍树枝了。”寺田少佐骑在倒下的大树上，用锯子锯掉粗的树枝，细树枝则用斧头砍。壹岐也学着他的样子清理树枝。刚才还照射在林间的一丝阳光没了踪迹，气氛开始骤然下降，壹岐被冻得手脚发痛，眼泪直流。

到砍第二棵树的时候，寒冷和饥饿让壹岐几乎无法坚持。午休的时候，他顾不得身份和面子，急忙凑近篝火，一边取暖一边啃带来的黑面包。寺田少佐他们把雪放进一只铁桶里架在篝火上烧开，解下挂在腰上的空罐头盒，放进一块火柴盒大小的白糖冲开，然后就着面包喝下去。寺田少佐认真地告诉壹岐：“这样能暖身子，而且也能觉得吃饱，虽然一会儿就又饿了。”壹岐也喝了几口糖开水，顿时觉得身上热乎乎的，又生出些力气来。

突然，有人大声叫道：“参谋阁下，这不是壹岐参谋阁下吗？我是勤务兵丸长！”

壹岐没有料到这场重逢，他惊奇地问：“丸长！你在这儿？”丸长是壹岐在关东军当参谋时的勤务兵。他本来有一张方方正正的大脸，现在却成了尖下巴，一双像大象一样细长温和的眼睛也凹陷下去，完全变了样。丸长不顾其他军官在场，一下子坐到壹岐面前，急切地说：“昨天晚上，我们营房里也传说有个大本营参谋被送进来了，我不相信。可是，心里又惦念着，所以，今天我就跟看守的士兵编了个谎话，专门来了。您不是在内地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壹岐简短地回答道：“我是被大本营派来传达命令的。因为我最后还是想和关东军共命运，所以就留了下来。”

“您的夫人和孩子都平安无事吗？”

“应该没事儿。”壹岐这样回答，心想妻子和孩子们现在应该疏散在自己的老家山形。

“丸长，你家里怎么样？”

“参谋阁下，实话跟您说，我本来满心欢喜，以为仗打完了，可以回去和老婆孩子团聚了。可是做梦也没想到被弄到西伯利亚来伐木。我老婆一个人，现在可能正拿着推子辛苦操劳……不，说不定她以为我已经战死，又跟了别的男人……”

壹岐以前听人说过丸长的老婆在大阪开了一家理发店，人很能干，也很漂亮，就劝说道：“你这是自寻烦恼。我老婆还经常夸你太太，说她踏实能干，她一定能守着理发店和孩子，等你回到他们身边。”

“真的吗？我老婆虽然不能跟您夫人比，不过，也是个要强的人。”丸长喜形于色，一兴奋就忘了自己说的是满口大阪话，“要真是这样，能不能请参谋阁下跟集中营请求一下，让我给我老婆发封信？”

壹岐点点头，说：“按照国际法是允许战俘通信的。可是，苏联现在连我们的名单都没有整理出来，各方面都跟不上。不过，迫于世界舆论，他们早晚会允许战俘通信的。”

“早晚？太让人受不了了！壹岐参谋阁下，您是有恩赐军刀的人，别人做不到的您一定能做到。”丸长非常认真地说，看到壹岐脸上露出苦笑，他又双手合十，恳求道，“我不怕您笑话我没出息。从明天开始，我还像给您当勤务兵的时候那样，给您理发、洗衣服。我什么都干，请您一定想想办法，让我给我老婆发封信！”壹岐忍俊不禁。丸长快急哭了，抗议道： “您笑什么？人家这么诚恳地求您，您太过分了！”

壹岐拍着丸长的肩膀安慰道：“好！好！我去请求他们尽快让俘虏通信，你再等等。别哭了。”

丸长眨着细长的眼睛笑了。壹岐的脸上也露出了微笑，自从被关押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人间的温暖。

壹岐迎来了战俘生涯中的第一个新年。苏联元月一日也是假日，不出工。所以从年底开始，集中营里就有人想尽各种办法，偷偷准备过元旦用的点缀和食物。

壹岐所在的营房也在大门两侧装饰上用冷杉做的门松
[3]

。元旦早晨六点一起床，二百五十名军官就穿好军装，来到门外，面向东方列队。依然笼罩在夜幕中的西伯利亚天空上闪烁着满天冰霜般的繁星，壹岐他们在这里迎来了一个苍茫的新年。

面朝东方，每个人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国家战败，身为俘虏，他们生活在异国的土地上，他们祈祷祖国的重建，祈祷早日回到家乡。突然，不知谁唱起了日本国歌，歌声凄恻地回荡在西伯利亚的天空。

回到营房，壹岐他们把比平时稠一些的粥和盐鲱鱼子当作年饭，吃得很香甜。吃过饭，有人拿出用白桦木自制的将棋
[4]

盘和棋子，爱好者们围在一起下棋。

这时，被关在同一个集中营的德军少校和一个年轻的中尉走进营房，说：“哒留克维永协茨姆诺伊恩雅鲁！亚帕尼谢奥菲茨伊雷！（新年好！各位日本军官！）”平时他们从来没有进过日军战俘的营房，今天为了庆贺新年，他们似乎喝了酒，面黄肌瘦的脸上浮着潮红。壹岐见过这两个人，上前和两人握手，问候他们：“哒留克维永协茨姆诺伊恩雅鲁！兹伊夏伊能泽阿鲁斯提西茨伍扎因。（新年好！你们看上去很高兴啊！）”

年龄和壹岐相仿、毕业于德国陆军大学的少校知道壹岐会说德语，就对着他一个人说：“我们听说日本的元旦相当于我们的圣诞节，就代表我们的军官来向你们表示祝贺。这是我们德国军官送给日本军官的礼物。”

德国少校拿出一瓶伏特加，日本军官顿时眼睛一亮。壹岐问道：“这是非常珍贵的礼物。可是，你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年轻的德国中尉稍显得意地说：“很简单。一星期以前，我们在把砍伐的木材运往离这儿五公里的河道停船场的时候，贱卖给管运输的苏联军官一卡车。”

日军俘虏里顶多有几个眼明手快的人在伐木的时候捡些碎木头，偷偷藏在雪橇里拿回来，修营房用。他们从来没想到过倒卖整卡车的木材。

壹岐表示佩服：“就算负责运输的军官有心买木材，可是你们能逃过那么严格的监视，也真够不简单的。”

“集中营的苏军里没有不吃贿赂这一套的。集中营营长是个预备军官，原来是学校的老师。这个人看上去很善良，可是却明目张胆地贪污俘虏的口粮、被服等供应物资，是个极荒唐的人。在这里不和他同流合污的只有政治部委员、党员尼古拉中尉。不过，他对这一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有把营长及其下属的胡作非为报告给党。”

听到尼古拉这个名字，壹岐马上想起他就是去车站接自己的那个人，心里不由得感到奇怪。虽然进来以后他还没有见过尼古拉，但是壹岐不明白身为集中营政治部委员、党员的尼古拉为什么要专门去车站接自己。

两个德军军官毫不顾忌壹岐的感受，越说越热烈。年轻的中尉说：“他们为什么在物资问题上违法乱纪？就是因为苏德战争让他们的国家和国民都很疲惫。我们德国如果认真研究苏联的气象情况，准备好充足的御寒物资再和苏联作战，是绝不会败给他们的。希特勒在整个大局上没有犯战略性的错误，但是却重蹈了拿破仑兵败俄罗斯‘严冬将军’的覆辙。在这点上，他是应该受到指责的。”

少校也借着几分酒意说：“我们现在虽然沦为俘虏，可是，世界形势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我们回到祖国德国的那一天一定会来到！那时候我要再次入伍，把苏联打得体无完肤。只要国民有信念，战争就一定能够胜利。所以，各位！请你们好好儿记住我的相貌和名字。将来我就是超越希特勒的大元帅，统帅德国军队！”这位少校虽然已经当了三年俘虏，但是仍然没有失去“我是德国人”的强烈的民族意识。而日本官兵被送进苏联仅几个月就像丧家犬一般摇着尾巴，心如死灰。

元旦过后，壹岐又亲眼目睹了一件事，让他再次深深体会到德国人的民族性。

那天，三十五岁以下、身体强壮的官兵们被带到比平时伐木还要远五六公里的地
方修路。原始森林里被砍伐出一条四十米宽的路，中间用土垫起来，壹岐意识到这是在修铁路。他当关东军参谋的时候就已经得到情报，苏联计划修一条自贝加尔湖西岸泰舍特至阿穆尔的巴姆铁路

[5]

。

下午四点，干完一天重活儿，壹岐他们正准备上来接他们的卡车。负责看守的军官用肉麻的声音说，就剩下一点儿树墩子了，让壹岐他们今天把这个活儿干完。班长寺田回答说不可能，苏联军官便威胁道：“那我就让你们在这儿待到明天，你们就不怕吃不上饭，甚至冻死吗？”被他这么一说，大家觉得再干三四十分钟就完了，便回去接着干活。这时，从德国人干活的地方传来吵闹声。

“达瓦伊！达瓦伊！德国法西斯分子！”

“住口！无能的俄国佬！”

看守和德国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骂战，负责看守的苏联军官急忙向那边跑去。德国官兵排着队从雪路的那边朝回集中营的卡车走过来。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六名看守的士兵举起自动步枪。但是，德国人的队伍没有停下来，他们径直走到了卡车旁边。苏联军官指着手持锯子的日本人说：“就剩下一点儿活了，你们为什么不干？日本人已经答应干了！”

元旦来壹岐他们的军官营房贺岁的那位德军少校以德国人的方式拒绝道：“日本人是日本人，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加班加点干活儿。”

苏联军官发疯似的瞪着眼睛，情绪激昂地喊道：“在苏联怠工是要枪毙的！全体注意，每五人一组，向前一步走！”

六十名德国人按照口令重新列队，每五人一组，向前一步。他们一言不发，但是脸上露出不屑的嘲笑，仿佛在说你开枪试试，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一阵可怕、漫长的沉默。德国官兵依然一动不动，日本官兵紧张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尼古拉中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德军官兵面前。他说：“现在气温急剧下降，剩下的活儿明天再干。今天的劳动不能算完成，而是中止。”

德军官兵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撇下正在加班的日本官兵一个个上了卡车。

一个操着清晰易懂、语速缓慢、句子简短的俄语的人对壹岐耳语道：“壹岐先生，
你好像对德国人的反抗很感兴趣。”壹岐吃了一惊，回过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是尼古拉中尉，他正用一双褐色的眼睛盯着壹岐。

壹岐答道：“不是对他们感兴趣，而是被他们震撼了。我在想，这大概就是被从列宁格勒送往西伯利亚的途中失去半数，在三年的集中营生活中失去十万以上的同胞，但仍不失民族自豪感和坚强的德意志精神吧！”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思想吗？集中营的劳动对于你这个大本营参谋来说是不是太重了？”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壹岐说：“不仅是我，所有的俘虏每天都在缩短生命。”

“这可不行啊！干活儿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尼古拉中尉说完走了。壹岐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他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再次感到政治部委员、党员尼古拉中尉是个可怕的人物。

[1].
日本书籍版本的一种规格，10.5cm×14.8cm。比一般书籍小，便于携带。

[2].
1546—1605。日本战国时期至江户时代的武将、大名。

[3].
一种用松竹做成的庆祝元旦用的装饰。

[4].
日本象棋。

[5].
西伯利亚铁路，俄文缩写为巴姆。

第五章 命运

西伯利亚冰封雪冻的漫长阴暗的冬天过去了。

四月，温暖的阳光照耀大地，冰雪融化，树木返青，俘虏们的心中也充满了返回祖国的期待。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们的劳动量越来越大，从去年开始准备的巴姆铁路修建工程也正式开工了。

俘虏营苏军营长毫不掩饰地说：“苏联政府用庞大的经费养活你们这些战俘，在冬季严寒季节你们的劳动成效不显著。现在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了，你们必须完成劳动任务，偿还苏联做出的巨大牺牲。”他给每个人下达了比伐木的时候还要重的劳动指标，并且宣布一个人完不成当天的任务，所有的人都不能回营房。

作业地点离一个月前和德国人一起干活儿的地方不远。壹岐的任务是运土，他被这个活儿搞得精疲力尽。他必须使出浑身力气抡起镐头刨下去才能掘开带有沙砾的坚硬的土地，挖出土，然后把土装到一种叫塔奇卡的独轮车上，运到路基上。用塔奇卡运土不仅需要掌握平衡，而且要在用木板搭成的专用道上走，所以非常消耗体力。身体本来就虚弱，几个来回下来，壹岐便觉得喘不上气来，双腿发软。运第十趟的时候，一不留神，塔奇卡从木板上翻了下来，一车土全撒了。壹岐恨自己没有足够的体力，今天又要落在后面，害得大家不能按时收工。他急忙去扶塔奇卡。

“参谋阁下，我来！”丸长上等兵跑过来把塔奇卡推到木板上，又把撒到外面的土装上车。

“谢谢你！”壹岐喘着粗气说。

“参谋阁下，这哪是您干的活儿啊！我干完我的，就过来帮您。”

丸长满是尘土的脸上绽放出笑容，说完就走了。壹岐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塔奇卡的平衡，把这车土运到路基上。为了夺回刚才损失的时间，他马上返回挖土的地方，抡起镐头。这时，一辆吉普开过来，有人喊壹岐的名字。壹岐抬头一看，是尼古拉中尉。

“壹岐先生，停止作业，请上车。”

尼古拉中尉面色平静但却用命令的口吻说。壹岐问去哪里，他没有回答，一把抓住壹岐的胳膊，把他带上车。吉普上已经放好了壹岐的物品，他就这样在一千多名日本官兵的作业现场被人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

之后的十三天里接二连三地发生的事情大出壹岐所料。

本来壹岐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比泰舍特更远的西伯利亚腹地，或许还会被枪决。可是，他没想到自己又回到了哈巴洛夫斯克。

半年过去了，如今哈巴洛夫斯克的白桦树已经披上新绿，古色古香的红砖建筑和教堂高耸于湛蓝的天空。壹岐从两侧车窗交替地往外看，试图观察一下留在哈巴洛夫斯克的日本官兵的情况。但也许因为汽车行驶在市区的缘故，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吉普从壹岐曾来过的内务部哈巴洛夫斯克内务总局前经过，向郊外驶去。车沿着乌苏里江往南开了一小时左右，进了位于一个小山丘上的面朝乌苏里江的别墅区，在一座别墅前停下。

这座建在白桦林中的别墅外观陈旧，推开门，浓郁的沙俄帝国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宽敞的走廊，一楼正中是一间大厅，天花板上吊着璀璨的吊灯。整个别墅寂静无声，看不到人影。

壹岐被反锁进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床和椅子，窗户上的百叶窗紧闭，还拉着窗帘，看不到外面。壹岐一屁股坐在床上。从泰舍特的集中营到哈巴洛夫斯克郊外的别墅，这个变化实在太大了，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这里仿佛有一双眼睛藏在壹岐无法想象的钢铁帷幕后面，闪烁着异样的目光。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个戴着大尉肩章的军官带着翻译走进来。

“你在这里好好儿休息一下。除了你以外，这里还有两名日本将军，吃过晚饭后，带你去见他们。”大尉说完简单地搜了一下身，转身出去了。

午饭和晚饭都是由士兵送到房间里来的。壹岐吃到了在监狱和集中营里从未见过的白面包、黄油，喝上了蔬菜汤。壹岐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优待的伙食，悄无声息的别墅，别墅里的另外两名日本将军。他们是谁？山田司令官、秦参谋长以及其他关东军的几位将军的名字和脸庞依次出现在壹岐的脑海中。但是，壹岐连自己被带到这里来的目都捉摸不透，当然无从推测另外两名日本将官是谁。

吃过晚饭，在混沌中不停琢磨思考的壹岐感到疲惫不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刚睡着门就被推开，刚才那个大尉进来，指着一楼的大厅说：“现在，你可以去见另外两位将官。”

壹岐走下楼梯，听到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他熟悉的竹村副参谋长的声音！壹岐冲下楼梯，竹村少将看到他惊讶地说：“壹岐，原来是你？……”少将为如此的邂逅哽咽了，他接着说，“大陆铁道司令官秋津中将阁下也在这里。”

身材细高的秋津中将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安然地看着壹岐，关心地说：“壹岐，你看上去很疲劳。”壹岐立正，注视着秋津中将。关心他的秋津中将自己更是有些让人认不出来，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经变白，脸颊消瘦，颧骨突出。见到两位将军，壹岐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一层。自己只是个区区中佐，为什么会和关东军将官中的铁道权威、大陆铁道司令官秋津中将，关东军副参谋长竹村少将一起被关在这里？

虽然已经五月，但这天晚上很冷。大厅里壁炉火光融融，沙发高贵舒适。这一切对于踞蹐在泰舍特集中营大通铺上的壹岐来说宛若梦境一般，他站在那里，有些茫然。

“你的军装这么脏，袖口也磨破了，你被带到哪里去了？”听到竹村少将发问，壹岐详细地诉说了在泰舍特集中营的生活。

“我们也听到一些传言，原来官兵们真的被拉去修铁路了。”两位将军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壹岐问：“秦参谋长怎么样？”

竹村少将点燃一根配给的香烟说：“参谋长阁下在你被带走的第三天被带到哈巴洛夫斯克内务总局，还被投进了监狱。后来，他四次入狱，身心疲惫加上营养不良使他上下楼梯都很困难。半个月前苏军说送他住院，把他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有人说他被送到莫斯科去了。”

“他一个人吗？”

“可能是。包括山田司令官在内，我们也连日受到审讯，整天被从内务部带到监狱，又被从监狱带到内务部。苏联方面这么急于审讯，看来他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您说他们很快就会有行动？他们为什么只把我们三个人集中到这里来？”壹岐一直被关在泰舍特，因此无法对目前的情况做出判断。

“这个我和秋津中将也不清楚。我们一个星期前被从哈巴洛夫斯克将官集中营带到这里，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审讯过一次，也没有提任何要求。不过，在提出对他们自己有利的非分要求之前，先把对方当客人款待，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停战协议刚一签署，竹村少将就代替秦参谋长作为人质只身前往扎里科沃苏联远东军总司令部，后来又被送到伏希洛夫收容所，对苏军的各种手段有着亲身的经历。听到竹村少将这么说，沉默寡言的秋津少将看着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只说了一句话：“现在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果然不出竹村少将所料，第二天他们三人被分批带到内务部哈巴洛夫斯克总局。由于三人的级别、职务不同，审讯人员针对三个人提的问题也不尽相同，但归根结底只有两点上：一是在决定日本最高国策时，天皇、政府和大本营三者之间哪一个起决定性作用；二是日本对苏战略中始终存在着具有侵略意图的攻击性策略。

负责审讯壹岐的仍是半年前的约瑟夫少校，只要壹岐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他就变化各种手法和形式不断地逼问下去。有时候为了同一个问题，他会从半夜一直审到天亮。天亮后只让壹岐休息三四个小时，然后又接着一直审到下午。这种方式简直就是没有暴力的合法刑讯，一个月下来壹岐觉得自己的精神即将崩溃，甚至有被洗脑的危险。他之所以还能勉强保持理智，是因为他看到比自己年纪大得多、在肉体上要承担更多痛苦的秋津中将和竹村少将虽然面色憔悴，但仍顽强地承受着审讯带来的痛苦。

一个月过去了。一天下午，壹岐像往常一样被带到哈巴洛夫斯克内务总局二层的审讯室。约瑟夫少校脸上挂着罕见的笑容，把一份俄文文件交给穿西服的翻译，对壹岐说：“这是你来这里后接受审讯中的口供笔录，我让翻译念给你听，听完以后你签个字。”

壹岐说：“如果要签字的话，我希望不是念给我听，而是把翻译成日语的文章拿给我看。”

约瑟夫少校说：“如果你的供词属实，那么，用日语念和用日语看有什么区别？”他拒绝了壹岐的要求，命令翻译开始念。

翻译念到有关对苏作战的内容，壹岐发现苏军为了获取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单纯强调了日军的侵略意图。他愤然指出：“我的回答是昭和十六、十七年（1941、1942年）是进攻策略，但昭和十八、十九年（1943、1944年）以后就转入了防守策略。”

“为了公正起见，你的供词内容主要涉及你在大本营参谋本部作战课任职期间所了解的情况，至于昭和十八年（1943年）以后的作战计划由其他将官的口供来补充。” 约瑟夫少校辩解完之后，催促壹岐签字。

此后的第五天，秋津中将、竹村少将和壹岐被一起带到内务总局，约瑟夫少校向他们提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要求。约瑟夫少校说目前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在东京开庭审判，他要求三人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出庭作证。

这个要求对心灵上的冲击与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的停战圣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将被当作苏联方面的证人推上军事法庭，而那是自己曾经的上级、自己的祖国接受审判的法庭。对于三人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三人当即严词拒绝。约瑟夫少校说这是苏联内务部的命令，对三人的态度置之不理。

那天晚上壹岐一夜没睡。身为俘虏，拒绝出庭作证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只有两种选择，或是自行了断性命，或是在法庭上提供对日本有利的证词。在二者选其一的抉择中，天空渐渐发白。壹岐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曾企图自杀的情景——向关东军司令部传达圣旨后，他走进空无一人的作战室，用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头部。但是，现在他手上既没有手枪也没有军刀，更不能允许自己一死了事。自己死了，就会有下一个人被置于同样的处境下直面死亡。壹岐听到隔壁竹村少将的房间里也有动静，心想竹村少将一定和他一样彻夜未眠。

壹岐他们坚持拒绝出庭作证。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约瑟夫上校又来到软禁三人的别墅，对他们说：“莫斯科有指示，如果你们仍然拒绝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提供与你们口供相同的证词，那么我们就认定口供不实，你们必须重新接受审讯。”

这是彻头彻尾的威胁。壹岐他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片刻后秋津中将说：“你是说我们只有出庭作证了？”

“是的。如果你们坚持不肯出庭，那我们只有让正在住院治疗的秦参谋长出庭。”约瑟夫巧妙地把三人逼上了绝路。

秋津中将叮问道：“既然你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又是命令，身为俘虏，我们别无选择。但是，除了我们签字的口供内容以外，苏联不得强迫我们提供任何证词。你同意吗？”

“我答应你们，不提其他任何要求。”

“那好，我们只有出庭作证了。”

听到这句话，约瑟夫像捕捉到一头猎物，薄薄的嘴唇上露出满足的微笑，然后疾步离去。壹岐无法相信约瑟夫的承诺，他向秋津中将提出，他们三人应该联名写一份请愿书，再次申明除签名的口供内容外不提供任何证词，并要求得到苏联方面信守诺言的保证。

“不，我们各自坚持这个主张就足够了。如果实在难如你我之意，一死了之也罢。” 秋津中将用淡淡的口气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出发前他们是不是能让我们在这别墅前面的乌苏里江里钓钓鱼啊！”

秋津中将的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但是，壹岐感到那笑容里蕴含着深深的凄凉。

第三天早晨，壹岐突然被叫醒。看到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屋来，天已经亮了。他起身下床，一个卫兵进来递给他一套戴陆军中佐肩章的新日军军装，说：“穿上这个，出发！”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套军装，大概是从关东军的被服仓库里掠夺来的大量物资里的一套。

壹岐来到走廊，看到秋津中将和竹村少将也同样穿着新军装。三人被带上了车。

天还没有大亮。汽车在晨曦中全速行驶，很快就到了飞机场。这里是哈巴洛夫斯克飞机场，是壹岐他们从新京被带到苏联时下飞机的地方。

三人下了车，看到约瑟夫少校带着军医、翻译和三名士兵等在那里。一辆美国援助的水陆两用PBY 卡塔利纳水上飞机停在跑道上，已经发动了引擎。

秋津中将走到螺旋桨下，一向温和的表情变得异常严峻，他问：“是坐这架飞机去东京吗？”

约瑟夫少校回答道：“是的，直接飞往东京。”

飞机在戒备森严中起飞，向东京飞去。

俯瞰脚下，那里是苏联沿海州的海岸线和大海。朝阳透过机窗射进来，壹岐专心地追逐着阳光。作为作战参谋，他曾经整日观察地图，他可以凭借从机窗射进来的阳光的角度判断飞行方向。

阳光从左边机窗的前方射进来，这说明飞机正由哈巴洛夫斯克向东南方向飞行。如果按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飞行速度计算的话，五小时后这架飞机就可以到达日本。壹岐闭眼上眼睛。再过五个小时，他将作为俘虏被带回日本，而且还要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站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作证。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飞机离日本越来越近，壹岐在脑海中描绘着自己站在法庭上的屈辱身影。他看了一眼秋津中将和竹村少将，两位将官的心情似乎也和他一样，他们面色沉痛，双臂交叉在胸前，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壹岐不经意地朝机窗下望去，只见眼前是一片蓝色绸缎般的日本海，海面上浮着一个绿色的大岛，白色的波浪拍打着海岸线。那应该是佐渡岛。

“是佐渡岛吧！”竹村少将轻声说。飞机的西南方可以看到新泻的海岸线，那的的确确是佐渡岛。终于回到祖国了！壹岐把脸紧贴在机窗上，凝视着下方，仿佛听到了日本海的浪涛声。壹岐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目不转睛看着下方。

飞机在佐渡岛上空盘旋了几圈之后才进入新泻上空。壹岐看到了平缓连绵的山峰、流淌的河流、山间的村落和农田。“国破山河在”， 壹岐感到一阵心痛，两位将官也留下了眼泪。

飞机终于降落在羽田机场。舱门被打开，约瑟夫少校和三个苏联军官走下舷梯，秋津中将、竹村少将、壹岐依次跟在后面。壹岐踏上舷梯，迎面看到对面机场大楼上飘扬的星条旗，他强烈地感受到美军“占领日本”的真实感，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一辆美军吉普飞速驶来，猛一刹车，几个MP 跳下吉普围住壹岐他们，约瑟夫少校等苏联军官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一个美军宪兵军官气势汹汹地说：“我们约定好在佐渡岛上空由美军飞机给你们导航，然后飞往羽田机场。你们为什么不按照约定办？”

约瑟夫少校通过翻译冷冷地解释道：“由于强西风影响，我们提前到达了佐渡上空。我们在佐渡上空盘旋，等待时机。但是，由于没有看到美军飞机，我们只好单独在羽田机场着陆。理由就是这些，请你们谅解。”

壹岐他们刚到羽田，就看到了美苏争执的一幕。

苏军的吉普载着壹岐他们沿着京滨国道一路向东京市中心驶去。透过车窗，壹岐看到大森海岸的海面上浮着点点小渔船，宛若一幅画面。再看国道两旁，满目皆是被烧毁的废墟，大火后的建筑裸露着生锈的钢筋框架。吉普车开过品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近，车窗外仍然是化作一片焦土的废墟。战后的第一个夏天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是，这里看不到任何重建家园的迹象。废墟上是临时搭建的简易住房，行人们看上去脚步乏力，衣装破旧。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或者复员服，女的则是劳动裤或者极其简朴的衣衫。

“没想到，真没想到情况这么糟糕。”秋津中将痛苦地说道。他和壹岐不同，他长期驻扎在满洲，直到战败的那一天。他一直不在内地，没有亲眼见到过战争带来的惨状。因此，眼前的情景使他受到很大冲击。车越往市中心开，车窗外的情景愈加悲惨，到处是坍塌的建筑。对于即将站在追究战争责任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证人席上的壹岐他们来说，经过这样惨不忍睹的被烧焦的废墟，就如同被拖向地狱的底层一般。

吉普车经过日比谷公园，停在丸之内的一座颇有特色的红砖建筑前面。这里是三菱会馆，门口插着苏联国旗，有哨兵把守。壹岐他们从吉普上下来，被带上了三楼。虽然楼里好像有人，但每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三人被带到楼道尽头一个悄无人息的地方，分别被带进两个房间。秋津中将单独一个房间，壹岐和竹村少将两人一个房间。壹岐和竹村少将的房间有三十多平方米，以前是办公室，现在放着床和椅子，改成了起居室。

约瑟夫少校大概是因为终于完成了押送任务，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所缓和。“这里是苏联驻日代表团分处，三楼都是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有关的人员，你们也住这里。你们什么时候出庭现在还不知道，日期定下来以后，苏联代表团的有关人员会来通知你们。”约瑟夫让壹岐他们今天好好休息，交待完以后就走了。

晚饭的时候，有人进来说让壹岐和竹村少将去秋津中将的房间一起吃，把二人带到了斜对面的秋津中将的房间里。这是他们回国后的第一顿晚饭，虽然还是俄罗斯菜，但是里面有新鲜的、水灵灵的日本蔬菜。竹村少将面带生就的一副爽朗表情，用刀叉享用着晚餐。秋津中将几乎没吃，也许是因为旅途劳顿，他的脸色很不好。

壹岐关切地问道：“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是日本的受害状况超乎出我的想象。最后……虽然决定打这场战争的确实是政治家们，但是战败的责任在军人。这让我感到很内疚……”秋津中将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天晚上早点儿休息吧，你们也累了。这段时间都挺辛苦的。”说完，就离开了餐桌。

壹岐和竹村少将回到自己的房间。少将大概是坐飞机疲劳了，一进门就躺到了床上。壹岐睡不着，他躺下又起来，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他看到东京街头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影，想到在这同一个日本的天空下，自己的妻儿今晚也在一盏灯下相依为命，三十四岁的壹岐心痛欲裂，四肢发麻。壹岐很想跟竹村少将聊几句，他突然想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关东军副参谋长竹村的家属还在新京，在苏军的惨烈进攻下他们至今安危未卜，也不知道是否已经返回日本。可是，竹村少将从未在提起过他的家属。和少将相比，壹岐感到作为一个军人自己是多么稚嫩，多么不成熟。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壹岐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和家人在一起。

壹岐的家在杉并高圆寺，不大的院子里开着菖蒲花。这天是儿子诚的第一个端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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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特意从乡下赶来庆祝。家里摆放着装饰用的甲胄，甲胄前供放着天皇恩赐的军刀。酒后微醺的父亲把还是婴儿的孙子放在腿上，对他说：“你长大了也要成为像你父亲那样优秀的军人，从天子手上接过恩赐的军刀。”看到爷爷那么溺爱孙子，老大直子不服气地说：“爷爷，我本来也想让自己是个男孩子的！”她取下摆在架子上的甲胄扣在头上，摆出一副武士娃娃的样子。母亲佳子训斥道：“你一个女孩子，像什么样子..”直子听了母亲的话，反而开始戴着甲胄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壹岐也说她：“直子，你要听妈妈的话。”没想到，直子更来劲了，竟朝院子里跑去。这时，甲胄上的红绦子断了，啪的一声甲胄掉在了院子里的石头上。佳子脸色大变：“哎呀，甲胄的绦子..”壹岐笑着说：“没关系，断了再接上不就行了。”佳子说：“不是有句谚语说‘得胜后将绦子系’嘛！这甲胄的绦子是系着胜利的。”
佳子捡起掉在石头上的甲胄，想把绦子接上。可是，接了好几次都没接上。绦子每断开一次，佳子白净的脸上就笼罩上一层悲哀，不安地扭动身体。壹岐接过甲胄试图自己接上，接了好几次，但绦子总是砰的一声绷断。不一会儿，红色的绦子就像血一样洒了一地。

“是不是你……”妻子含着泪水悲戚地看着壹岐。壹岐一把拉过妻子，佳子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壹岐一下子醒了，原来是个梦，可他的身体上分明还残留着妻子的体温。壹岐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竹村少将睡得正酣，他便又睡了过去。

早晨醒来，壹岐为凌晨时分和妻子在梦中云雨一番感到脸红。他洗了脸，正准备和竹村少将一起去秋津中将的房间吃早饭，卫兵端来早饭说：“你们不能出去，就在这个房间吃早饭！”

“为什么？昨天不是说每顿饭都要在秋津中将的房间里吃的吗？”壹岐觉得有些蹊跷，便执意往外走。

士兵突然用粗暴的口气说：“站住！不许离开房间！”

他猛地关上门，气势汹汹的样子非同一般。竹村少将和壹岐对视了一下,侧耳静
听外面的动静。斜对面秋津中将的房间好像有人慌慌张张地进进出出，两人顿时绷紧了神经，他们以为在出庭作证的问题上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楼道里传来英语、俄语混杂的亢奋的说话声，急促的开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却听不到秋津中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变得安静了。竹村少将敲门叫来卫兵，要求见约瑟夫少校。约瑟夫少校很快出现在竹村少将和壹岐面前。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秋津阁下的房间？”

“秋津将军今天早晨因心脏病突发死亡。”

“死亡？秋津阁下……”

竹村少将和壹岐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要求看一下遗体。”

“按照规定，我不能接受你们的请求。”

壹岐也追问道：“你说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是阁下从在哈巴洛夫斯克的时候到昨天晚上一直都很健康，很难想象他会突然得心脏病。是否有其他死因？”

约瑟夫坚持说是心脏病突发，但壹岐怀疑秋津中将是自杀。他想起在哈巴洛夫斯克的时候秋津中将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提出三人应该联名写一份请愿书，表明决不提供超出签字的口供内容的任何证词。秋津中将听后平静地说，我们各自坚持这个主张就足够了，如果实在难如你我之意，一死了之也罢。现在想起来，壹岐觉得那时候秋津中将很可能就已经独自下了自杀的决心，因为对他来说站在前辈、同僚被审判的法庭证人席上是件极不荣誉的事情。再加上来到东京后，亲眼目睹了被烧成废墟的东京街头的惨状，强烈的责任感使中将终于完成了自杀计划。

竹村少将和壹岐再三请求：“哪怕就一眼也好，让我们跟阁下的遗体告个别。”

约瑟夫回答：“非常遗憾，遗体被运往美军解剖，已经不在这里了。”

壹岐感到大脑一片空白，竹村少将的眼中充满了愤怒。直到昨天他们还和秋津中将同生死共命运，现在中将去世了，他们竟然无法与遗体告别，也不知道真正的死因。即使身为阶下囚，这个事实也未免过于残酷。壹岐勉强支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

下午，美军军官带着翻译和宪兵来到竹村少将和壹岐的房间，详细询问了秋津中将最近的情况，并且仔细检查了两人的物品。他们明显是在翻找有无毒药或利刃之类的东西。壹岐从搜身的宪兵“没有发现氰化钾”的话中判断秋津中将是服氰化钾自杀的。

当天，壹岐他们就被从三菱会馆转移到了一所苏联接管的私人住宅。

壹岐他们被转移到位于纪尾井町的住宅，秋津中将的死在他们心中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苏联方面为了防止秋津中将事件的重演，态度突变，开始对壹岐他们照顾有加，让他们住进了二楼一个朝南的房间。这个房间正对着近一千平方米的院子，宽敞明亮。他们还被允许在院子里散步。当然，他们的周围时刻闪烁着便衣警惕的目光。

不知为何，出庭作证一拖再拖，壹岐他们整日无所事事。等待出庭的这段时间很痛苦。一步之遥的院墙外是祖国自由的天空，外面传来同胞们的说笑声和脚步声。而墙内却是被剥夺了自由的囚徒生活，这里比被羁押在遥远的西伯利亚更折磨人。壹岐不知道自己会被囚禁多久，也看不到出路。三十四岁的壹岐每天感到心乱如麻，竭力克制着几近狂乱的心。

一个月过去了。一天早晨，很少露面的约瑟夫来到壹岐他们的房间，说要给他们做西服。问及理由，回答是现在没有人还穿着旧日本军军装出庭作证。他拿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廉价藏青色咔叽和做衬衫用的粉红色富士绸，让日本裁缝给壹岐他们量尺寸。壹岐他们提出穿带颜色的衬衫不合适，可是哈巴洛夫斯克的乡巴佬约瑟夫少校却自作聪明地坚持说没问题。壹岐他们只好作罢。

西服做好了。几天后，苏方安排苏联首席检查官高隆斯基和同盟国检查团检察长、美国的基南检察官分别来见壹岐他们。与高隆斯基会面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到面见基南检察官的时候，苏联方面一下子紧张起来。约瑟夫少校用从未有过的谦和态度反复要求：“请你们慎重选择要对基南说的话。”他显然是害怕暴露自己逼供的事实。而壹岐和竹村丝毫没有祈求基南怜悯的想法。

和基南检察官的会面安排在楼下的会客厅里。除了基南检察官、他带来的翻译和两个书记员以外，苏联代表团的军官和约瑟夫也在场。基南检察官并不像日本报纸宣传的那样冷峻激烈，而给人一种普普通通的法学专家的印象。他用美国式的事务性方式提问。

“你们在苏联境内是什么样的待遇？”

“是普通的待遇。”

“普通的待遇是什么样的待遇？”

“我们受到了一般俘虏的待遇。”

“关于秋津中将的自杀，你们有什么看法？”

竹村中将端正姿势回答道：“从哈巴洛夫斯克出发之前我就和秋津阁下朝夕相处，四个月，我竟然从来没想过他会自杀。这说明阁下是在悄然作好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自杀的。”

竹村中将语气肃然，就连基南检察官也怔了一下。

“已故秋津中将去世前签字的供词以及你们两人的供词都是基于事实的吗？”

“除去日语与俄语在语感上的微妙差别，内容是我们陈述的内容。”

“那么，我问一个问题，以备参考。关于天皇没有拒绝权这一点，你们怎么认为？”

在场的苏联代表团军官打断回答，说：“我认为今天这种场合不适合问这个问题。”

连壹岐他们都能看出来，基南检察官的这个问题是为了配合美军的占领政策，避免追究天皇的战争责任。而苏联方面则试图将战争责任归咎于天皇，将天皇送上法庭。在这点上，美苏的意见显然是对立的。

这次会面之后，苏联方面对壹岐他们更加照顾。苏方试图通过在生活上的款待让壹岐他们提供对自己有利的证词，而且越来越露骨地表现出这个意图。

一天约瑟夫少校鬼鬼祟祟地走进壹岐他们的房间，像要透露一个秘密似的故作亲昵地说：“你们到日本也有一个多月了，一定时刻都在想念你们的家人。所以，我打算设法让你们见见家人。”

壹岐还在犹豫如何回答，竹村少将却当即回绝道：“非常感谢你的好意。我的家人停战的时候都在满洲。我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他们和我的妻子可能都已经死在回国的路上了。所以，你不必费心了。”

听了这话，壹岐抑制住内心深处对妻儿的思念，也拒绝道：“难得你有这番好意。不过，我从大本营到了关东军以后，也和我的家人断了联系，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用费心了。”

约瑟夫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说：“你们不必这么客气。我们会通过我们惊人的努力和情报网替你们找到家人的。”露出一副用亲情作诱饵钓大鱼的嘴脸。

壹岐和竹村副参谋长出庭的日期定下来了。这天，苏方高隆斯基检察官亲自来到两人在纪尾井町的住处，通知他们四天后，也就是九月十八日出庭作证。

高隆斯基检察官刚走，客厅里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苏联烟草的气味。壹岐走出客厅，来到露台上。

仲秋时节的天空湛蓝清澈，万里无云。明亮的阳光下，一个小点儿在壹岐眼前一闪而过，停在他身旁的南天竹上。那是一只红蜻蜓。它薄薄的羽翼闪着银色的光亮，纤细的红色胴体鲜艳夺目。壹岐屏住呼吸，注视着停在自己眼前休息的红蜻蜓，心中生出几分羡慕。现在，他虽然身在日本境内，但却被关在与外界一墙之隔的外国领地里，一筹莫展。对于壹岐来说，目前的处境比在西伯利亚做苦役更让他痛苦难耐。

壹岐觉得后面有人，他以为是竹村少将，回头一看，是约瑟夫少校。约瑟夫穿着一件肥大的西服，富士绸衬衫，一副庸俗土气的俄罗斯人打扮。约瑟夫走近壹岐，在他耳边低语道：“壹岐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通过我们值得骄傲的情报网和我们的努力，你的家人终于有下落了！”

“我家人的下落？他们在哪里？”壹岐不禁问道。前天，约瑟夫还告诉他，在他供词上填写的籍贯和现住址两处都没有找到他的家人，令他十分担心。

约瑟夫乘机说：“我没猜错，你内心还是很想知道你妻儿的消息，非常想见他们的。那你就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了。”

“不，我不想见他们。不过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大阪。你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现在在大阪的住之江。”

大阪的住之江？壹岐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他一直以为妻子在他的老家山形，她为什么到了大阪的住之江？如果是大阪，她应该住在帝冢山的坂野大佐也就是她自己的娘家。是不是坂野大佐去世了？是不是他的家在这场战争灾难中毁灭，身为旧军人，他们无处可去，此刻，正徘徊在战后混乱的街头？如果真是这样，妻子佳子一个女人怎么去养活两个孩子？想到这些，壹岐心神不安。

约瑟夫仿佛看透了壹岐的心思，说：“壹岐先生，你是想见你的妻子和孩子的，对吧?”

壹岐无法回答约瑟夫的问题。他想见，发狂般地想见自己的妻儿。壹岐现在是苏联的俘虏，也曾跨过生死线，而妻儿也在战后的混乱中活了下来。现在不见，出庭后他很可能被带回苏联，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是，如果现在相见，人们势必会认为他是受了苏联的恩惠才出庭作证的。而且，被关押在苏联的关东军官兵至今不能和家人通信，更无法知道家人的消息。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一个人去见自己的妻子儿女。

壹岐说：“我不想见他们。但是，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住在大阪的住之江。”

约瑟夫说：“你见到他们后自己问吧。”他想在壹岐心中挖一个陷阱。

壹岐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不用费心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提起我的家人。”

约瑟夫仍不死心，继续说道：“壹岐先生，你现在逞强，将来会后悔的。你好好儿考虑考虑，如果你想见他们就告诉我，我马上把他们从大阪接来。”

吃晚饭的时候，壹岐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竹村少将，并问起他家人的情况。竹村少将用一贯爽朗的口气说：“他们一直在设法问出我家人的下落。其实，我的家人可能还在满洲，没有回来。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五岁，无法平安回来，这很正常。”

竹村少将似乎已经绝望了。对壹岐要不要见他的家人，少将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少将的家人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壹岐更觉得无法独自去见自己的妻儿。

三天后，因为第二天要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出庭，壹岐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证词内容。突然，有人敲门，约瑟夫推门进来。

“壹岐先生，有人要见你。”

“又是高隆斯基检察官吗？”

约瑟夫闪烁着一双褐色的眼睛说：“是你的夫人和孩子们。我们把他们从大阪接来了，现在就在楼下，你去见见吧。”说完约瑟夫就冲楼下喊壹岐妻子的名字。

壹岐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猛然间，他清醒过来，停住脚步，冲约瑟夫大声说道：“我不见！你马上把我的妻子和孩子送回大阪，以后不许你再随便去找他们！”壹岐的脸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

约瑟夫劝道：“为什么？他们从大阪花了一个晚上才到这里。你听，你不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吗？”

“住口！把他们送回去！”壹岐用手捂住耳朵，使劲往外推约瑟夫。就连约瑟夫也被他的气势压倒，只好退出房间，下楼。

壹岐聚精会神地听着楼下的动静，希望能感受到妻儿的存在。女儿直子六岁，儿子诚才三岁。虽然诚还小，被妈妈牵着小手，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女儿直子应该能甩开母亲的手，喊着“爸爸，你在哪里？”到处找爸爸了。此时，壹岐多想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直子、诚还有妻子啊！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冲到楼下，一边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他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约瑟夫的说话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却没有听到妻子的声音。孩子们也许被这种异样的气氛吓坏了，竟然也悄无声息，甚至连一点儿哭声都没有。壹岐想，身为军人的女儿，又嫁给了军人，妻子一定推测丈夫不愿意让妻儿看到自己做囚徒的样子，正在安抚孩子们。

楼道里传来卫兵的脚步声。卫兵打开门，把一个用彩色印花纸叠的新娘子交给壹岐, 说：“壹岐先生，你的妻子和孩子要回去了。这是你的孩子送给你的礼物。”壹岐不由自主地接过礼物，捧在手心，然后贴在脸上。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壹岐把脸紧紧贴在玻璃窗上，透过树杈他看到正往大门外走的妻子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简朴的和服，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很长时间没见，六岁的直子和三岁的诚都长高了，他们的衣服有些显小，露出细小的胳膊和腿，刺痛了壹岐的双眼。

车门啪的一声关上，载着妻儿的车从壹岐的视线中消失了。

寂静重新笼罩着纪尾井町的住处，壹岐终于泪如泉涌，他把彩纸叠的新娘子紧紧攥在手里，忍不住放声痛哭。

上午八点，壹岐和竹村少将乘坐的车到达设在市谷台的原大本营内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大门口有头戴白色钢盔的MP 严密把守。车开到门口时，MP 大喊一声“停”，经过认真检查，确定车上每个人都与审判有关之后才放行。

汽车沿着芒草波浪翻滚的堤坝驶过一段缓缓的弯道坡路，来到一块平地上。曾经的大本营出现在眼前，壹岐心中充满苦涩。这里曾经是陆军士官学校，战争期间是大本营，现在成了审判日本战犯的军事法庭。从这个法庭选址中，壹岐体会到同盟国警戒日本人的意图。

车停在大门口，原大本营厚重的玻璃门被打开，苏联代表团的军官已经守候在那里。壹岐他们被带到二楼的证人等候室。这里以前是会议室，左右两边分别是参谋总长办公室和作战室。壹岐曾无数次出入这里，他熟悉这里的一切，包括桌子上的每一个刮痕。

约瑟夫少校和苏联代表团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联络工作。壹岐向院子里望去，同盟国的有关人员、MP 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俨然是这里的主人。他闭上眼睛，心中十分凄凉，眼前浮现出玉音广播的那个晚上的情景。就在这里，军官们发疯般地把机密文件搬到院子里，浇上汽油点燃，整夜里火光冲天。在回忆的火光中，梅津参谋总长憔悴的面容出现在壹岐的脑海里。梅津参谋总长如今作为甲级战犯被推上了被告席。出庭作证的时间一点点接近，壹岐愈加感到如坐针毡。

壹岐心乱如麻，问竹村少将：“竹村阁下，同盟国能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听取我们的证词吗？”

“很难说。在十天前开始的日苏关系的审理当中，高隆斯基检察官是从明治三十七年的日俄战争开始陈述的。这终究是一场借法律之名，按照胜者制裁手下败将的逻辑进行的审判。我们最好做好这个思想准备。”竹村少将用一贯的淡淡的口吻说。

这时约瑟夫推门进来，说：“开庭了。法庭先传唤壹岐中佐。”

壹岐和竹村少将对视了一下，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我去了。”

壹岐被等候在楼道里的MP 带往法庭。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灯光明亮，插着十一个原告国的国旗。以审判长韦伯为首的七十余名法庭工作人员坐在台上，黑压压一片。

这里原来是大本营的讲堂，约三百平方米的法庭东侧是审判员席，正中是公诉人席，接着依次是发言台、翻译席和证人席。西侧的台上是被告席，被告席下方是辩护人席。被告席上坐着东条英机、板垣征四郎、东乡茂德、木户幸一等除精神错乱的大川周明和死于肺结核的松岗洋右以外的二十六名一级战犯嫌疑人。

壹岐正进入法庭的时候，审判长韦伯和苏联公诉人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气氛紧张的对话。但是，壹岐一出现，法庭程序马上转入听取证词阶段。

法庭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壹岐被MP 带到证人席上，此时他的心情仿佛是登上了断头台。以审判长韦伯为首的身穿黑色法官服的审判员，基南检察长率领的公诉人以清濑律师为中心的辩护团以及旁听席、新闻记者席——法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开庭以来最年轻的证人、而且是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壹岐身上。壹岐置身于军事法庭森严的气氛中，甚至没有看见曾经的上司们就坐的被告席在哪里。他强迫自己站正姿势，戴上同声翻译的耳机。

审判长韦伯用字正腔圆的英式英语平静地宣布：“根据本法庭规则，证人宣誓。” 耳机里传来同声翻译的日语，壹岐按照事前练习过的样子举起右手：“我向法庭宣誓，我将遵从良心，如实提供我所知道的事实真相，不隐瞒任何事实。”

苏联公诉人方面担任询问的是罗森布里特检察官。

“你的姓名？”

“壹岐正。”

“年龄？”

“三十四岁。”

“投降前的职务？”

“大本营陆军部第一部参谋，陆军中佐。”

壹岐逐一回答问题，像吞下一口口苦水。

“一九四一年十月到一九四四年二月，你是在陆军部第一部任职吗？”

“是的。”

“你现在是红军的俘虏吗？”

“是的。”

“这是检方持有的你的日文供词，这上面的签名是你亲笔所签吗？”罗森布里特
向壹岐展示了供词。

“是的。”

“供词内容都属实吗？”

“属实。”

壹岐回答得十分简洁，他对罗森布里特检察官自信十足的态度颇为反感。

罗森布里特举着长达五页的证词说：“审判长，作为证据，本检察官要求向法庭提供证人的供词。”得到审判长韦伯的同意后，罗森布里特又趁势提出要求：“如果法庭没有异议，我想在此宣读一下供词全文。”

韦伯审判长说：“在本法庭上宣读供词全文需要占用时间，可否只宣读与本庭有关的内容？”

罗森布里特再次请求道：“这个供词的所有内容都与本庭有关，而且很重要。所以，请允许我宣读全文。”接着，他开始念壹岐的供词。

本人是原日本陆军中佐壹岐正。于昭和十五年（1940年）六月成为第五军（满洲东部）参谋，次年，昭和十六年（1941年）十月被任命为参谋本部第一部（作战部）部员，直到昭和十九年（1944年）二月调离此部，出任关东军参谋。昭和二十年（1945年）四月重新调回参谋本部第一部。现就我所知事实，就我在上述期间所执行的任务内容作如下证词。

一、在参谋本部任职期间我担任总务工作，包括保管机密文件及烧毁超过保管时间的文件。作战计划的保管时间通常是两年。在烧毁文件时，我都要先过目，记住文件的概要。在昭和十六年春天烧毁的昭和十四年度作战计划书中有对苏作战计划书。该计划书中有如下内容：如果日苏发生战争，日本统帅部的主要战略方针是将主力集中到满洲东部，对远东苏联采取攻势。

二、昭和十六年十月我被任命为参谋本部第一部第二课（作战课）部员之后，从事与调配兵力有关的工作，后期还参与起草作战计划，并亲自起草过一部分作战计划。因此，我得以了解昭和十六年度和十七年度对苏作战计划的内容。

昭和十六年度的计划书中有如下内容：如果日苏发生战争，关东军计划将一部分主要兵力集中到布拉戈维申斯克、古比雪夫方向，将另一部分兵力集中到海拉尔附近，并将预备部队集中到哈尔滨。计划在战争第一阶段占领沃罗希洛夫、海参崴、伊曼的周边地区，第二阶段占领北萨哈林、黑龙江流域的尼古拉耶夫斯克、阿穆尔共青城。

罗森布里特检察官用厚重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念着壹岐的供词。在被扣押于西伯利亚，在身心都达到极限的情况下，壹岐接受审讯时仍注意了三点：一不要对国家不利，
二不要对前辈、同僚及部下不利，三不要对自己不利。在保障这三点的基础上，他尽
可能地陈述了事实。因为，如果轻率地编造事实，供词与其他人的口供有出入，苏联
方面的审讯就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有时甚至会让别人背上罪名。

昭和十七年度的作战计划与其他年度相同，是攻势作战计划，主要方针是突然开始行动。本计划将约三十个师团的兵力集中到满洲，将主力部队放在满洲东部，将一部分兵力放在孙吴、海拉尔周边地区。昭和十八年度的对苏作战计划沿袭了以上昭和十七年度的作战计划。

至于是否对苏开战，我不得而知。作为参谋本部第一部部员，我只知道有关作战计划等军事方面的情况，不了解政策方面的情况。

罗森布里特检查官念完壹岐的供词全文后回到座位上。

法庭上响起了韦伯审判长的声音：“辩护人现在可以向证人提问。”

壹岐把目光投向辩护席，那一瞬间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辩护席上方的被告席中央的东条大将。东条大将笔直地、纹丝不动地坐在被告席上，他的旁边是原
海军省军务局长冈中将。壹岐还看到了默然直视前方的梅津参谋总长的身影。

壹岐的耳机里传来日语同声翻译的声音：“现在允许清濑辩护人向证人提问。”

法庭的灯光更亮了，庭上出现了一阵骚动。日本辩护团副团长、东条英机的主任
辩护律师清濑一郎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

壹岐看着清濑律师，感到心被深深刺痛了。清濑律师花白的头发干枯凌乱，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深蓝色西服和一双士兵穿的旧军鞋。他曾经是日本法律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现在却落得如此惨状。难道这不是战败后的日本的象征吗？

韦伯审判长催促道：“清濑辩护人，请开始提问！”

清濑律师用老练淡然的表情看着壹岐，首先就政府和大本营的战争责任提出询问：“在刚才念到的供词第五页中有这样一段话，‘是否对苏开战，我不得而知。作为参谋本部第一部部员，我只知道有关作战计划等军事方面的情况，不了解政策方面的情况。’这也就是说，无论政府是否有与某国开战的意图，按照常规，每年都要制定年度作战计划。是这样吗？”

壹岐迅速捕捉着清濑律师的意图，回答道：“我不了解政府与统帅部之间的关系，这是个最高端的问题。但是，参谋本部每年确实都要制定作战计划。”

“我换一种提问方式。你在供词中提到你参与了制定作战计划，你是在内阁也就是政府的授意下制定作战计划的吗？是，还是不是？”

“我们在执行有关作战计划任务时，都是按照上级命令执行的，与内阁没有直接关系。”

“也就是说，针对某国制定作战计划这一事实不能成为政府也就是内阁对某国具有战争意图的证据。”

清濑律师试图通过作战参谋壹岐之口证明参谋本部虽然有对苏作战计划，但这并不意味着政府有对苏进行战争的意图。这时，韦伯审判长制止道：“清濑辩护人，你的提问超出了证人供词范围。而且，以证人的职务，他没有资格做这个证。”

清濑律师沉思片刻，接着问道：“证人就昭和十六、十七年度的作战计划提供了证词。那么，昭和十九年度和二十年度是否重新制定了关东军的作战计划？”清濑律师的这个问题直指被苏联单方面删除的供词中有关这两个年度的内容。

“昭和十九年度和二十年度也制定了作战计划。”

“你是否可以概括一下其内容？”

“昭和十九年度和二十年度的作战计划采取的是防守性战略。”

“你刚才说是防守性战略。我是否可以这样解释，采取进攻性战略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侵略别国的领土。对吗？”

清濑律师年迈之躯中沸腾着在同盟国片面的审判中捍卫日本的信念。但是，苏联检方也毫不示弱，高隆斯基检察官以压倒清濑律师的气势站起高大的身躯，说：“本公诉人提出异议，证人没有足够的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韦伯审判长点点头，问清濑律师：“清濑辩护人，你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必须问证人这个问题？”

清濑律师毫不退缩地回答道：“刚才证人的回答是防守性战略。我认为只有了解防守性战略和进攻性战略的区别，才能使证词内容明确。因此，本辩护人提请证人回答。”

韦伯审判长准许了清濑律师的请求。

“现在得到法庭许可，请你就进攻性战略说明一下。”清濑律师再次要求壹岐回答问题。

在高隆斯基检察官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壹岐一瞬间感到口齿僵硬。但他仍毫不畏惧地回答道：“战略上的进攻和防守只是单纯的作战策略问题。战略上的进攻是否意味着侵略这个问题超出了作战计划的范畴，是关系到战争目的的问题。”

“另外，你在供词中说，昭和十六年以后向满洲增派了兵力。那么，此后有无将兵力派到其他地方因而减少兵力的事实？”

昭和十六年向满洲增加兵力指的是为举行“关特演”即关东军特别演习增加的三十万兵力，这是在德国对苏发动进攻之后不久进行的一场攻击苏联后方的演习。“关特演”正是苏联检方死死咬住不放，要彻底弹劾日本军阀准备发动对苏侵略战争的最大焦点。当时的陆军大臣是东条大将，关东军总司令官是梅津大将。虽然日本增加兵力是事实，但是随着德国的战败，“关特演”的意图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了。通过强调这一点从而证明日本对苏发动侵略不是事实。壹岐意识到这才是清濑律师的意图。

壹岐回答道：“昭和十八年以后，昭和十六年夏天增加的兵力有相当数量被派往对美作战中。”

听了壹岐的回答，清濑律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结束了提问：“我的提问完了。”

壹岐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关乎到东条大将和梅津大将的罪状，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清濑律师之后还有其他辩护人提问，所以壹岐没有从证人席上下来。他抬起双眼，心中盼望着早一些解脱。他的视线正好与坐在遥遥相隔的被告席上的梅津参谋总长的视线相遇。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傍晚，壹岐作为向关东军传达停战圣旨的大本营特使被派往新京，梅津参谋总长正是派他执行这个人物的直接上司，同时也是要求他在传达圣旨后必须回来复命，以此告诫他不能在满洲自杀的人。现在，自己作为苏方的证人被推上了证人席，此刻，梅津参谋总长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呢？壹岐用全神贯注的神情注视着梅津参谋总长的眼睛。这时，一个少壮派美国律师在辩护席上和清濑律师商量了一阵后提出请求：“作为梅津被告的辩护人，我请求提问。”

韦伯审判长同意了他的请求：“布雷克尼辩护人，你可以开始提问。”

辩护团中除了日本律师以外，还有一些由同盟国选任的辩护人，这些辩护人都是美国律师。这一点壹岐也是知道的。

布雷克尼律师向壹岐这边探出高大的身躯，马上开始了提问。

“请说一下你在押的情况。”

布雷克尼律师开门见山地询问西伯利亚拘留的情况，以高隆斯基为首的苏联检察官阵营的表情立刻变得严峻起来。

“去年九月上旬，我随山田总司令官、秦总参谋长被关押在哈巴洛夫斯克的军官
集中营。其后分别在泰舍特的第十一集中营和哈巴洛夫斯克郊外的别墅度过。”

“有关你供词的审讯是在哪里进行的？”

“是在内务部哈巴洛夫斯克总局的大楼里进行的。”

“你是否有过被投入狱的经历？”

“有过。”

“是以什么理由，被关在哪里的监狱？”

“我不清楚是什么理由。但是，我被告知我的回答里有虚假成分，需要好好思考，
并被关进了哈巴洛夫斯克监狱。”

“你真的提供了虚假的证词吗？”

“没有，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么，被投入狱是否影响到了你的证词？”

布雷克尼律师试图推翻供词的可信性。

这时，高隆斯基检察官提出异议：“审判长！这个问题大大超出了供词的内容范围，请求驳回！”

韦伯审判长点点头，问道：“辩护人，还有必要再继续询问有关西伯利亚拘留期间的问题吗？”

布雷克尼律师态度坚定地说：“只要回答刚才这个问题就足够了。证人，请回答！”

壹岐有些踌躇，但他还是明确地回答道：“我的供词与被投入狱没有关系。无论
受到何种对待我都要如实陈述事实，这是我的真实情感。”

布雷克尼律师举着手中的英文供词说：“你在参谋本部第一部参与了作战计划的
制定，是吗？”

“是的。”

“所有的作战计划都是在参谋本部制定，还是要接受外部的帮助或者建议？”布
雷克尼律师再次问到清濑律师已经问过的问题。

“我认为就制定作战计划而言，没有来自参谋本部以外的任何干预。”

“那也就是说，有关制定对苏作战计划一事，关东军司令官没有干预这项计划的
制定？”

布雷克尼律师的目的在于为当时任关东军司令官的梅津大将的战争责任辩护。

“是的。在对苏作战计划上，参谋本部和关东军的关系是，关东军总司令官根据参谋总长下达的命令制定自己的作战计划。”

在这个问题上如果稍有闪失，壹岐的证词即便能够开脱当时任关东军司令官的梅津大将的责任，却很可能成为追究已故杉山元帅，甚至是大元帅陛下也就是天皇责任的把柄。因此，壹岐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格外慎重。

“你在供词中说，一九四二年（昭和十七年）的对苏作战计划是攻势作战计划。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计划是依据‘攻击才是最大的防御’这一格言制定的？”

“攻击是最好的防御手段，这是战术原则。”

“那么在这些作战计划中，比如对苏作战计划中，有没有在特定的时间将计划付
诸于行动的条文？”

“没有。没有从几月几日开始作战的具体日期。”

“反过来说，有没有在没有大本营命令的情况下不得执行作战计划的条文？”

“在我的记忆中作战计划里没有这样的条文。但是，作战计划绝对不是前线司令
官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可以实施的。”

“那么，追溯到一九三九年（昭和十四年）的对苏作战计划，这个计划实施了吗？”

苏联方面利用昭和十四年的诺门罕事件猛烈谴责日本，而布雷克尼律师试图通过
这个问题对其进行反驳。

“没有实施。”

“一九四〇年（昭和十五年）的作战计划最终也没有付诸实施吗？”

布雷克尼律师采用逻辑性极强的反证法，用一个个事实说话，以证明每年度的作战计划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并未付诸实施。壹岐从中感受到了一个优秀的法律专家的才华。

壹岐回答道：“参谋本部制定的对苏作战计划是应对日苏爆发全面战争时的作战计划。由于直至昭和二十年日苏都没有发生战争，因此，在苏军放弃中立条约的昭和二十年八月八日之前没有付诸实施。”

布雷克尼律师的提问似乎大获成功，他点点头，然后非常尖锐地问到核心部分：“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在参与制定每年的对苏作战计划时，依据什么资料判断苏维埃的国力和兵力？”

“有关苏维埃的国力、军事力量和作战能力等问题由参谋本部第二部即情报部负责研究，我不了解详细情况。”

“但是，参谋本部第一部即作战部在制定作战计划时，要考虑到情报部提供的苏维埃的国力等情况，不是吗？”

“是要考虑的。”

“在作战部期间你是如何估算苏联远东军和关东军双方的兵力的？”

布雷克尼律师的意图在于证明日苏双方军事力量悬殊这一事实。这时，高隆斯基检察官站起来说：“韦伯审判长！这个问题完全超出提问范围，检方提出异议。”

韦伯审判长与左右两边的法官商议后说：“证人参与的作战计划是怎样判断苏联兵力，又是怎样以此为基础制定作战计划的，这种程度的问题可以提问。”

布雷克尼律师催促壹岐回答问题。

“准确的数字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昭和十七年参谋本部预计的苏军在远东的兵力是地面部队在二十五个师团左右。”

“同一年度关东军的兵力是多少？”

“我记得当时在关东军司令官指挥下的兵力是在满洲的十五个师团。”

“在此之后，关东军和苏联远东军的兵力对比也大致维持了这个水平。我可以这
样认为吗？”

“我们在比较对方和我方兵力的时候，要详细分析各方面的因素，比如空中兵力、地面兵力、彼此后方后勤供应能力、地形等，这是战术原则。因此，我现在无法确切地说出彼此总兵力的对比情况。”

“那么，你在参谋本部任职期间，日军的兵力在情报部推算的苏军兵力之下，这是事实吧？”

布雷克尼律师大有一举获得有利证词之势。但是，身为原大本营参谋，在壹岐所掌握的情报中，有些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在公开场合透露的国家机密。为了争取时间，壹岐反问道：“您要问的是兵员数吗？”

“是的。兵员是总兵力中的一项。无论什么方法都可以，请你比较一下你能够想起来的总兵力。”

壹岐浑身冒汗，仍无法回答布雷克尼律师的问题。

“现在，以我的记忆无法明确回答这个问题。”

布雷克尼律师似乎看出了壹岐的心思，没有继续追问：“我的提问完了。”

布雷克尼律师回到辩护席上。辩护方没有人再要求提问。

韦伯审判长宣布：“证人壹岐退庭！”

“审判长！”同盟国检察团检察长基南检察官突然站起来说道。

“基南首席检察官，请讲！”

壹岐曾在纪尾井町的住处见过基南检察长，那时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法律专家。但是，此时他像变了一个人，以睥睨的目光看着审判长说：“我代表检察团向法庭提出一个请求。证人目前被苏维埃政府羁押并在其控制之下，我们请求在日本国内暂时保持这种状况。因为，在苏联国内进行的另外一场审判还需要证人，苏联当局旨在本法庭审理结束后，立刻将证人送回苏联国内。”

壹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联国内还有一场审判需要自己？到底是一场什么审判？

“审判长！”

正当壹岐感到一阵战栗的时候，清濑辩护人站起来，提出请求：“我们请求，如果本辩护方需要壹岐证人作证时，能够随时传唤他到本法庭。”

韦伯审判长痛快地答应了这一请求：“如果辩护方需要传唤证人，本法庭随时签发传票。”

但是，对于壹岐来说，即使是作为辩护方的证人，站在胜利者审判的法庭上同样也是痛苦难耐的。

韦伯审判长宣布：“允许壹岐证人退庭。”

壹岐走下证人席，被MP 带出法庭。他回到等候室，竹村少将好像一直在等他回来，上前跟他说了句什么。但是，一走下证人席便感到精神恍惚的壹岐没有听见。

竹村少将迈着沉着的脚步从壹岐面前经过，向法庭走去。

当天晚上，壹岐他们在纪尾井町的住处灯火通明，从来没有过的热闹。

竹村少将和壹岐上庭作了证，约瑟夫少校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他以庆祝完成任务为名，晚饭后开始喝酒，肆意喧笑。

二楼壹岐他们的房间却气氛沉闷，悄无声息。壹岐像平日一样在竹村少将的房间里和少将一起吃晚饭。被推上证人席时的屈辱和对自己的厌恶堵在他的嗓子眼，使他无法下咽。竹村少将在出庭作证之前几乎从未流露过任何感情，今天走下证人席，从市谷台的军事法庭回到住处后，他一直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吃饭的时候，也只喝了几口汤，吃了一点面包，没有动一筷子菜。

楼下的欢声更高了。约瑟夫少校和着节拍，踩着舞点，发出嗵嗵的响声，用他得意的男高音欢快地唱着俄罗斯民歌。

为了从耳边驱走楼下的喧笑声，壹岐对竹村少将说：“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把饭菜撤了吧？”

竹村少将从椅背上直起腰来，说：“不用了，等他们来收拾吧！壹岐，今天在法庭上，他们要求你提供供词以外的证词没有？”这是竹村少将第一次谈到公审。

“没有。其实，我在出庭之前也最担心这件事，好在提问没有超出供词的范围。竹村阁下，您呢？”

“我也没有。我倒是预先想好了对策，知道如果苏联检方不守信用，强迫我提供对日本不利的证词我该怎么办。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由十一国进行的国际审判，而且美苏的对立超出我们的想象。所以，大概苏联也无法一味地独断专行。”

壹岐想起在哈巴洛夫斯克的时候，他曾提议为了保证不被强迫提供供词以外的证词，三人联名提交一份请愿书，要求苏联方面以书面形式确保这一点。当时，已故秋津中将表示，如果苏联不守信用，还可以以一死相争。竹村少将也说到时候自然有办法。原来，竹村少将也早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想到这些，壹岐深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

“那，辩护方的提问怎么样？他们对我的提问主要聚焦在参谋本部每年度制定作战计划并不等于日本政府有进行战争的意图这点上。阁下您曾经做过对苏情报方面的工作，在回答这方面的问题时，一定费了一番苦心。”

竹村少将在任关东军副参谋长之前曾任陆军情报部俄罗斯课课长。

“苏联在情报方面死死抓住了两点。一是在任俄罗斯课长期间，我把搜集到的情报交给了当时德国驻日大使馆的武官。另一点是在搜集苏联情报时，我利用了日本驻苏大使馆的武官。他们指认这是违反日苏中立条约的间谍、阴谋行为。但是，在至今的战争史上，盟国之间交换情报是国际上共通的做法，即使十一个原告国现在也仍然有这种行为。而且，搜集并向本国参谋本部报告有关所在国军事方面的情报是大使馆武官本来的职责，不仅是日本，其他国家的武官也一样。辩护方的提问切中这个要害，从而证明苏联指认的事实都是国际惯例。所以，对辩护方的提问我一概回答‘是的’，‘是的’。结果，惹得高隆斯基检察官用他那双阴沉的大眼睛狠狠地盯着我。”

说完，竹村少将的眼角露出一些得意的笑纹。每次被高隆斯基盯着看的时候，壹岐总是感到面部僵硬，非常紧张。所以，他从心底佩服竹村少将。壹岐又问道：“辩护方清濑博士没有向阁下提问吗？”

“问了，他问的主要是对苏关系方面的问题。说起清濑律师，前几天我还偶然在日本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说他在鞠町的事务所在空袭中被炸，现在孤身一人，和附近的人们一起住在一所被烧毁的学校的宿舍里。他就是从那儿上军事法庭作辩护的。他虽然年老体衰，但是却仍然凛然面对同盟国的法官们，实在令人钦佩。战败后他仍然怀有一种作为国家一员的使命感，并为这个使命感而行动。看到这些日本人，我很受鞭策。”

“我也很受感动。不过，我本来以为清濑博士在提问时会敏锐地指出供词中的偏颇之处，还会要求我们提供有关苏军不正当行为的证词。但是，他只点到为止，并不彻底追究。倒是美国律师布雷尼克比清濑博士更犀利。我有点不能接受……”

壹岐把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

“那是因为清濑博士在为我们着想。”竹村少将说，“我开始也没有注意到，直到回答完有关关特演的问题以后，我才从他的提问方法中体会到这一点。清濑博士是考虑到我们还被苏联扣押着，如果让我们提供对苏联不利的起决定性作用的证词，当我们被再次押送回西伯利亚时会产生不良后果。他怕我们万一受到报复，所以才没有穷追猛打。”

壹岐终于释怀了。其实，他一直在考虑，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出庭作证，如果提供对苏联不利的证词，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置。他的内心一直因此感到不安。他没想到清濑博士在进行辩护方提问时早已考虑到这一点，这使壹岐在回到日本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祖国的心。

竹村少将的心情似乎也和壹岐一样，他沉默了一阵后，忍着心中的愤怒，凄恻地说：“壹岐，站在证人席上的那种心情实在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啊！在战败被解除武装的时候，在集中营的时候，我已经尝够了屈辱，可以说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当看到自己以前的长官，而且是亲自重用过自己的长官成排地坐在被告席上，心里真难受。在古代民族间的战争中，胜利者对待战败者的办法是杀掉将领，让他们的士兵当奴隶，女人当妾，凭着本能对他们为所欲为。其实，这种做法倒直接、痛快。相比之下，在依法审判的假面具之下，对毫无还击之力的战败者进行凌辱，这种现代人的伪善更加罪恶深重！”

壹岐问：“那些被告席上的被定为一级战犯的长官们会被判什么刑？”

竹村少将用像铅一样沉重的声音说：“绞刑，或者是终身监禁。”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突然，楼梯上传来粗重的脚步声，一身酒气，满脸通红的约瑟夫少校推门进来。他走到餐桌边，满嘴喷着酒气，口齿不清地说：“上庭作证都完了，你们怎么这么不高兴？刚才苏联代表部传来指示，说送你们回去的日期可能延长几天。不过，要你们作好随时动身的准备。”

竹村和壹岐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目光。

“你们是不是担心回到西伯利亚后，你们的同胞会以为你们出卖了祖国。没关系，只要你们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会保护你们的！不用担心！”

约瑟夫以他内务部官僚的思维方式诠释重新离开日本给壹岐他们带来的打击，并且用亲昵的语气劝他们。见壹岐和竹村不理会自己，约瑟夫把带来的日本酒放到桌子上，“这是你们留在日本为数不多的夜晚了，所以，我给你们拿来了酒。来，痛痛快快喝几杯，忘掉担心的事情，早点儿睡！”说完约瑟夫出了竹村少将的房间。

“阁下，我回自己房间去了。”壹岐向竹村少将行了一个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拿起桌子上用彩纸做的新娘。昨天，当约瑟夫把妻子和直子、诚带来的时候，因为考虑到在出庭作证前见妻子孩子就是受惠于苏联方面，也因为想到被关押在西伯利亚的同胞们，他无颜与亲人相见，所以壹岐没有出现在妻子和孩子们面前。现在想想，他之所以没见妻儿，还因为当时他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出庭作证。今天，结束出庭作证，一想到自己将要被再次送回西伯利亚，壹岐就发疯般地想见妻儿，哪怕是一瞬间，看他们一眼也好。他甚至有种冲动，恨不得砸碎玻璃窗，从这里逃跑出去。那天晚上，壹岐一边为自己的儿女情长感到羞愧，一边想着妻子儿女，五脏俱焚，痛苦难耐。

一周后的一天早晨，外面刮着大风，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壹岐换上被带到日本来时穿的军装，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准备的，壹岐只有一些洗漱用品和内衣。约瑟夫少校要把在日本做的西装送给壹岐，但是被他拒绝了。壹岐再也不想碰那套给苏联当证人时穿过的与工作服无异的西装。他说不要西装，不过想把在日本看过的报纸带回苏联。约瑟夫却说这违反苏联内务部的规定，没有允许。壹岐再次拿起报纸，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日本报纸了。

报纸头版头条刊登着“公职资格审查委员会发表审查经过”的新闻。新闻报道说在接受审查的共七千九百四十五名中有八百九十九名不适合做公职人员，但“解除公职令”的名单中不包括议员和职业军人，并且明确写道，职业军人不得担任任何公职。这条新闻让壹岐痛切地感受到职业军人在战后日本的处境。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壹岐站起身来，心想终于要出发了。但是，便衣卫兵没有通知他出发，而是叫他马上到楼下去。壹岐和竹村少将一起来到客厅，看见约瑟夫少校和翻译并排坐在那里，对面还坐着一位身穿黑色丧服的五十多岁的妇女。

两人正感到诧异，约瑟夫开口说话了：“秋津将军的遗孀提出想见你们，询问一下故人生前最后的日子里的情况。所以，我们特意安排了这次会面。”

壹岐感到一阵心痛，竹村少将也大为动容。秋津中将死后，他们二人都把伤痛深深埋在心里，谁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两人默默地向夫人行礼，秋津中将的遗孀也深深向壹岐和竹村少将鞠了一躬。他们曾听说夫人是在昭和十九年，也就是秋津中将就任大陆铁道司令官的那年带着女儿回到内地的。

夫人风雨中来访，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面容憔悴，眼泪也已经哭干，但仍不失一名军人妻子的坚强。她一字一顿地说：“秋津在世的时候多蒙两位关照，谢谢你们。他的七七法事已经做完，今天又见到了二位，我想这也是亡夫在天之灵的安排。”

竹村少将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上个月，苏联代表部突然送来亡夫的死亡通知书，并且让我去领取骨灰。我本以为他是在西伯利亚关押期间病故的。但是，苏联方面说他是在被从苏联带回日本后的第二天自杀的。还说他们解剖了尸体并且已经火化。我听说亡夫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就向苏联方面打听同行者的姓名，他们没有告诉我。但是，我丈夫选择了自杀这种不同寻常的死亡，无论如何，哪怕就一句话，我也想知道他生前最后的情况。所以，我几次三番去找苏联代表部，今天才终于有机会见到二位。”夫人的语气平静，但是并排放在膝盖上的苍白的双手却因为悲伤而不停地颤抖。

“原来是这样。我们今天下午就要被带回苏联了，真应该说是中将阁下的亡灵让我们见到了您。”竹村少将说完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名军人，我丈夫临终前是什么样的状况？”

“中将故去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中将的房间里一起吃了晚饭。中将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还担心我们路上疲劳，关心地让我们早点休息。如果当时我多留意一些，可能事情也不至于此。我感到非常惭愧。”

“这是哪里的话。代表部的人说我丈夫是服氰化钾自杀的，看来真是这样……他们说解剖的法医是这么说的。”

“我丈夫是从哪里弄到的氰化钾？”

“这个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停战以后在满洲跟军医要的。苏联禁止携带药物，在看守所的时候就反复搜过身，甚至连衣服缝都检查了。不知道阁下是怎么逃过严格的检查的。不过，从这点也能看出阁下早已做好了自绝的准备。”

秋津中将的遗孀颤抖着肩膀，眼泪从细长清秀的眼里流了出来。壹岐感到胸中涌起一股激浪。他不知道秋津中将的供词涉及哪些问题，但是他可以判断秋津中将为在法庭上相见的前辈、同僚，为国家殚精竭虑，经过深思熟虑后早就选好了自杀的地点和时间。作为三个人中职位和军衔最高的长官，秋津中将之所以没有在哈巴洛夫斯克自杀，而是选择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被带回日本后自杀，是为了向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这一胜利者的审判提出抗议。现在回想起来，苏联方面在法庭上没有要求壹岐他们提供供词以外的证词，很可能是因为秋津中将的自杀产生了作用。想到这些，看着身穿丧服，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强忍悲痛的秋津夫人，壹岐感到深深的自责和内疚，他甚至觉得自己活着站在中将遗孀面前是一种罪恶。

约瑟夫过来打断三人，说：“会面时间是三十分钟，时间到了。”

中将的遗孀看着竹村少将和壹岐急切地问：“有没有我丈夫的遗物？”

壹岐说：“中将自杀的前一天晚上没有任何征兆，中将住的又是单间。我们连中将的遗容都没能看上一眼……”

竹村少将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摸摸身上，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在哈巴洛夫斯克时发给将官的苏联香烟，说：“夫人！有了！这是阁下故去的前一天晚上给我的，他说是他抽剩下的，如果我不嫌弃就收起来。因为放在军装口袋里，我一直没有想起来抽。阁下那么喜欢抽烟，却把只抽了一颗的一盒香烟送给我。现在想起来，阁下一定是把它当作遗物留给我的。”

竹村少将把烟放到桌子上。中将的遗孀像见到丈夫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盒烟。她好像忘记了有人在场，伸手拿起烟盒，捧在掌心，像保护丈夫的体温一样用白手帕包起来，放进袖兜里。

“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约瑟夫再次催促，夫人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竹村先生，您的家人平安回来了吗？”

“还没有。他们一直下落不明。”

“您的夫人一定能带着孩子们活着回来的，因为她是您的夫人。”秋津中将的遗孀坚信不疑地说，“为了家人，你们一定要珍惜生命！”

夫人行了最后一礼。竹村少将和壹岐把她送到门口，目送着她在雨中离去。夫人踉跄地走在通向大门的石头路上，她回过头来，再次向壹岐他们鞠了一躬，走出了大门。

下午，风雨仍没有停下来。壹岐他们被告知出发延期。可是，下午五点多，风刚小了一点儿，苏联方面就匆匆忙忙地让壹岐他们从羽田出发了，似乎很担心他们被当作辩护方证人传上法庭。

机窗外已是一片夜色。从哈巴洛夫斯克回来时清晰地映入眼帘的海岸山川此刻消失在黑暗中，只有祖国的点点灯火闪烁不定。来时秋津中将坐过的座位孤零零地呈现在眼前，中将的自杀就像刚刚发生一样剧烈地刺痛着壹岐的心脏。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站在远东国际军事法上，只要壹岐活着，这一残酷的事实就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黑暗中壹岐看到一缕灯光，那是驶向能登海面的渔船上的渔火。渔火也很快消失在黑暗当中。难道这就是和祖国的诀别，和妻子儿女永远的分离吗？壹岐将脸紧紧地贴在机窗上。

飞机增加了飞行高度，越过日本海向哈巴洛夫斯克飞去。

[1].
在日本端午节是祈求男孩子健康成长的节日，家里要装饰甲胄，升鲤鱼旗。

第六章 浊流

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四月，壹岐在哈巴洛夫斯克迎来了第三个春天。

前年秋天，壹岐正作为证人被带到日本，后来又被送回苏联，和竹村少将一起被关在哈巴洛夫斯克郊外的别墅。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没有走出过这所别墅一步。壹岐和竹村少将被关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有可能被再次传唤，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作证。在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生活在监控当中，无所事事，三十五岁的壹岐难以忍受这种俘囚生活。

一天，在壹岐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竹村少将被移送到了其他地方。壹岐紧张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在卫兵“达瓦伊，斯贝希恰米（拿上东西）！”的催促声中壹岐登上吉普，离开了别墅。

冰雪融化，阿穆尔河浊流滔滔。吉普越过阿穆尔河上的铁桥，驶入哈巴洛夫斯克市区。壹岐瞪大双眼看着车窗外。

一年半过去了，哈巴洛夫斯克的街头出现了一些新建的楼房，路上行人的穿着也比以前光鲜了不少，因苏德战争耗尽国力的苏联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呈现出复兴的迹象。壹岐为此感到吃惊，痛感一年半与世隔绝的生活所带来的空白，同时也惦念着关东军七十万官兵的状况。

吉普穿过市区，向东南行驶了大约十公里，最后停在一座架着铁丝网，四角设有岗楼的集中营门前。壹岐被移交给集中营，接受所持物品检查。

集中营的军官指着壹岐的身后说：“你的营房和劳动作业内容，来接你的那个人会告诉你。”壹岐转身一看，见一个矮胖的日本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正死死盯着他。

“安田！这是壹岐，你带他去办一下手续。”

苏联军官命令道。那个叫安田的士兵露出一副卑躬屈膝的嘴脸说：“我马上带他去总部。感谢苏联的庇护！”

安田叫壹岐跟他走，一出门就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壹岐。壹岐感到颇为不快，问：“你到底是……”

“你怎么能用你称呼我？我是民主委员安田藤吉郎。你先跟我到总部去！”安田一改卑躬屈膝的嘴脸态度蛮横地说。

长期被不正当拘留的日本兵为什么会说出“感谢苏联的庇护”这样大错特错、阿谀奉承的话？一个士兵为什么对身为军官的自己用命令的口气说话？在这个集中营“民主委员”是什么样的地位？新来伊始，壹岐就陷入深深的疑虑之中。

战俘们都出工了，集中营里看不到一个人影。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近一万平方米的营地里有六七栋营房，还有医务室、伙房、仓库等附属设施。壹岐估计这里关着七八百名俘虏。

壹岐跟着安田走进一栋挂着“民主总部”牌子的办公营房。营房里有人活动，但靠近门口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壹岐走进办公室，马上注意到这里异样的气氛，他环视四壁。办公室正中央的墙上挂着列宁和斯大林的肖像，工笔拙劣幼稚，左右墙上贴满了用红笔写的标语。

世界和平的坚强磐石 苏联万岁！

生产劳动竞赛夺标 迎接五一到来！

打倒天皇制！ 建设民主日本！

天皇是帝国主义大厦的守门人！

最令壹岐震惊的是一张漫画。上面画着天皇，旁边是一条挎着军刀，戴着军衔，摇头摆尾的狗。这是在说天皇是帝国主义大厦的守门人，军官是天皇的看门狗吗？壹岐感到无比愤怒。

这时，安田从外面回到办公室，坐在炉子旁边的办公桌前，用眼睛示意壹岐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说：“你别一直呆站着，坐下！”

壹岐坐下，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愤怒。

“本来来这里的人都要先报一下姓名、军衔、战败时的职务、来苏后的经历。可是，你特殊，有关你的材料已经转过来了。壹岐正，原陆军中佐。开战时任大本营作战参谋，后调任关东军司令部任作战主任，战败前再次被调回大本营，成为本土决战作战计划的要员。你可是名副其实的日本军部的重要人物啊。”

安田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停地在档案和壹岐的脸之间滑动。看到壹岐默然不作回答，安田突然提高嗓门大声说：“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啊！”

壹岐再也无法忍受对方的无礼，锐利的目光箭一样射向安田。安田脸上露出一丝胆怯，但马上暧昧地一笑，掩饰了过去。“我听集中营政治部的军官说，你还没听说过我们的民主运动。因为不知道，所以你才盛气凌人。你先记住了，统治这个集中营的早已经不是旧日本军的指挥官，而是我们这些民主委员。不光是这个集中营，在所有的日本集中营里，刚来苏联时的旧军队体制已经被打倒，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劳动上，在各方面人人平等、民主。现在，旧日本军俘虏在伟大的苏联和斯大林同志的关怀下，享受着劳动带来的快乐。”

安田藤吉郎陶醉在自己的话语中，用演讲式的语调给壹岐介绍集中营的情况。他的一字一句都让壹岐感到惊愕不已。在别墅的时候，苏联军官曾让壹岐看过两三次一种四开的小报《日本新闻》，上面写的都是些虚幻的东西。所以，当时壹岐不相信那是日本人自己办的报纸，一直以为是苏联人的宣传。但是，现在，在这里，虚幻变成了现实。壹岐意识到自己被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安田似乎嗅到了什么，满脸得意地揶揄壹岐：“你好像非常吃惊，脸都变得煞白了。就你这样还真能去弹劾天皇和东条！”

这句话让壹岐警觉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我们什么都知道，你用不着藏着掖着，搞不好反倒对你自己不利。”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个问题事关重大，你不要卑鄙地在那儿绕弯子，有话明说！”壹岐很反感安田的态度，他在拿别人的困惑寻开心。

安田藤吉郎自以为是，得意洋洋地说：“你一个原大本营参谋这么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那我就告诉你。前年秋天，在日本举行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你和原关东军副参谋长为苏联出庭作证，列举、声讨了陆军首脑部门和关东军首脑部门的罪状。这件事在巴哈洛夫斯克可是尽人皆知的！”

纯属无稽之谈！壹岐愤怒地说：“不许信口雌黄！的确，我是被带上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但是，事实完全不像你说的那样……”

安田根本不想听壹岐的解释，他挥挥手，说：“你的事《日本新闻》都有报道。即便你当时的证词不是发自你的内心，只是为了应付差事，那现在也用不着解释。不管你壹岐的过去怎样，只要你愿意，我们民主委员随时都可以把你当作一个克服了军国主义思想的模范同志，欢迎你，对待你。”安田把矮胖的身体往壹岐前面一探，规劝道：“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壹岐再也无法忍受被这个品行卑鄙的人小看，他猛地站起来。安田一看，马上改变了态度。“你干什么？我们不是要你马上回答。你听到外面的歌声了吗？”安田打开窗户，用带有威胁又满是自信的语气说，“劳动队回来了。你从这儿好好观察一下，看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壹岐听到远处传来从嗓子里吼出的歌声，那歌声由远而近。

《国际歌》的歌声划破暮色，越来越响亮。壹岐定睛向集中营的铁丝网外望去，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劳动了一天的日军俘虏每五人一队，举着红旗，列队归来。

营门打开了，《国际歌》的歌声更加响亮，红旗在暮色中宛如火焰一般舞动。队伍停下来，点名完毕后，二百名左右的俘虏蜂拥至民主总部前的广场上，围成一个圆圈，席地而坐。暮色深沉，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的俘虏们一个个像蜗牛一样蜷曲着身体。一个年轻士兵站到圆圈中央，大声喊道：“现在做今天的劳动总结。消极怠工的人出来！”

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围成一圈的人寂静无声。

“有的人有作自我批评的机会却不好好利用，那我们就让他接受群众的批判！有谁知道今天在劳动中偷懒的人？”

他的话好像一个信号，话音刚落就有五六个人争相举手，说出姓名。

站在中间的士兵用更大的声音说：“好！被点名最多的人，出来！”

一个五十多岁、瘦骨嶙峋的人被推到圆圈中央。

身体强壮的士兵冲着那个年龄可以作自己父亲的人吼道：“你的姓名、原来的职
务？”

“原关东军第七九九四部队部队长、陆军大佐香川恒久。”“原来是原部队长。大反动派！”年轻士兵恶狠狠地说。他指手画脚，颇具煽动
性地说：“同志们！这个反动派香川在刚到苏联的时候，利用他是俘虏营房室长的地位，以士兵们疲惫不堪为借口，拒绝苏联交给的劳动任务，毫不在乎地把负担强加给其他营房。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动派！现在，我们要彻底批判他！”

“同意！”二百人同声呼应。几个带着“青年行动队”袖章的年轻人怒目而视，一个接一个地发言：

“反动派香川在劳动中笑，不严肃，没有认真为我们工人农民的国家苏联劳动，应该减掉他百分之二十的劳动业绩！”

“同意！”

“这个家伙在劳动时间上了三次厕所，这是故意拖延苏联的建设计划，是消极怠工，减掉百分之二十的劳动业绩！”

“还有，反动派香川敌视我们为提高劳动业绩而粉身碎骨的青年行动队，对我们进行挑衅，减掉百分之十的劳动业绩。共计应该减百分之五十！”

看到第一轮批判差不多了，领头的年轻士兵逼迫道：“现在为了迎接五一，我们的劳动指标要翻倍。在这个的时候，在这向国家建设迈进的时候，反动派香川却偷懒怠工，这是彻头彻尾的反革命行为，必须进行自我批判！”

香川大佐始终紧闭双唇，看着远方，默默忍耐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没长嘴还是觉得我们可笑？”领头的年轻人为自己的话亢奋起来，怒不可遏地推了一把香川大佐。瘦弱的香川大佐被推得一踉跄，终于开口了：“我拉肚子，所以在劳动时间上了三次厕所……”

“什么？你这个杀人犯！你当部队长的时候杀了多少士兵？你还有脸活着，为自己辩解。像你这样的反动派，我们要让你劳动死！”领头的举起拳头，他身边的士兵也大声喊道：

“这个帝国主义的爪牙，不能让他活着回日本！”

“让他变成白桦树的肥料！”

二百名俘虏一起站起来，挽起胳膊，冲着被围在中间的香川大佐喊叫着，转起圈来。圈越来越小，转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香川大佐瘦弱的身体被推来搡去。这简直就是一伙失去理性，充满疯狂，杀气腾腾的人。

壹岐站在民主总部的窗前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不寒而栗。在短短的一两年时间里，苏联已经成功地给日军洗了脑。

民主委员安田藤吉郎观察着壹岐的反映，问：“壹岐桑，你第一次看到清洗游行，感想如何？”

“清洗游行？这不是游行，是动用私刑！”

“这算不上什么私刑。对更顽固的反动派，我们要紧紧围住，几个人把他抛向空中，然后让他摔到地上，给他好好醒脑。前几天，原关东军报道部参谋，一个叫谷川的法西斯分子还让我们抛空清洗游行了一回，断了两根肋骨。”安田露出牙龈，咯咯地笑着说。

安田的话是为了威胁壹岐。但是，壹岐没想到会从他的嘴里听到谷川大佐的名字，不由得心胆俱寒。自从两年半前在乌苏里江畔的将官集中营和谷川大佐分别以来，壹岐再也没有见过他。谁知已经年过五十的谷川大佐被从将官集中营送到这个充满疯狂和杀气的普通集中营，还被摔断了两根肋骨。刚被带到苏联的时候，壹岐受不了被俘的打击，为曾经肩负战争任务的自己还活在世上而感到羞愧。那时候，正是谷川大佐严厉地告诫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活下去。活着成为历史的见证人才是我们的使命！”

“谷川大佐现在还在这里吗？”

“像他那样直到战争结束前一刻还进行虚假报道，不光欺骗士兵，还欺骗老百姓的家伙是要在西伯利亚所有的集中营里接受群众批判的。所以，我们把他弄到共青城的森林集中营去了。壹岐桑，明天你就得开始干活了，带你去营房吧！”

外面的人结束了批斗，一个个走进总部。安田在其中一个年轻士兵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让他把壹岐带到离总部只有一步之遥的第三营房。

壹岐一走进营房，二百名俘虏的气味扑鼻而来，臭气熏天。壹岐在指定的下铺坐下，顿时觉得臭味更重。他跟左边的人打招呼：“我是壹岐，多关照！”那人一副懦弱的样子，不知所措地说了句“啊，我叫细野”，就避开了壹岐的目光。壹岐又跟右边的人打招呼，那个人高高举着一本《苏联共产党简史》，假装没听见。壹岐又看了看对面，人人都装作没看见，没人理会他。但是，当壹岐开始整理少得可怜的东西的时候，人们的目光一齐投向他。冰冷的气氛令壹岐感到身上发冷，他在只能容下身体的铺位上躺下，把配给的破烂不堪的毛毯裹在身上。

熄灯时间到了，营房里的煤油灯灭了。壹岐睡不着，他的神经因为今天亲眼所见的难以想象的事实而处于兴奋状态，置身于同胞当中却被当作异邦人看待的落寂更是雪上加霜。壹岐不知道谷川大佐是怎样在这样一个异乎寻常的环境里保持军人节操，坚持到一个月前的，不过，从被摔断肋骨这件事上可以推测出几分。此时，壹岐格外想念谷川大佐，惦念他的安危。

突然，有人悄悄靠近过来，压低嗓门叫着壹岐的名字：“壹岐桑。”壹岐大吃一惊，抬起身，看到一个黑影在冲他招手。

“谁？”壹岐屏住呼吸问。

黑影一边观察睡在壹岐两边的人的动静，一边在壹岐耳边说：“我是水岛，总司令部的……”

“是水岛少佐？”壹岐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水岛是关东军司令部的情报参谋，在八月十六日召开的最后一次幕僚会议上他是主张彻底抗争的主战派，当时只有二十八岁，是最年轻的参谋。那个曾经容貌秀丽的俊美青年如今双眼窝下陷，两颊消瘦，与之前判若两人。如果他不说自己是谁，壹岐根本认不出他来。

壹岐不由得要坐起来，水岛制止他：“不要起来，民主小组有人监视。你到厕所去，神森中佐也在那里。”说完就悄悄地离开了。

壹岐等过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铺位，出了营房。外面的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壹岐在夜幕中吐着白气，向一百米开外的厕所走去。寒冷像锥子一样刺痛他。

走到五十米左右的时候，厕所里出来两个人影，向壹岐做了一个手势，拐进一条小巷。壹岐追了上去。两个人影在集中营的仓库前停了下来。仓库似乎没有上锁，两人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闪了进去。

壹岐也跟了进去。壹岐刚一进去，水岛少佐就马上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仓库里堆放着草料，神森中佐站在那里。神森中佐比壹岐大一岁，他们两人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都是同期。停战时神森中佐是第三军的作战参谋。和水岛少佐一样，神森中佐也很消瘦，但是他那浓密的眉毛和透着精悍的目光与从前一样。

“神森，原来你平安无事……”这意想不到的重逢勾起壹岐的许多回忆，他急步走上前去。神森却纹丝不动，沉默地审视了壹岐一眼，然后用责问的口气说：“你小子这一两年都在哪里？”

壹岐身上的军装虽然也有些破旧，但是和神森他们穿的乌黑油亮、领口和袖口都已经磨破的军装比起来，一看便知这两年里他没有干过活。而且，他的气色也远比神森他们好。如果是一位高龄的将军级军官还可以理解，但像壹岐这样年轻的中佐没有劳动，这本身就是受苏联庇护的证据。这一年多来壹岐虽然也是失去了自由，但他仍怀着歉疚的心情给神森和水岛讲述了自己和竹村副参谋长在阿穆尔河北岸的别墅里度过的一年半。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你比我们还痛苦。”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比别人更加刚直清廉的神森却仍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壹岐，似乎无法原谅他。壹岐承受着神森的责难，问：“今天下午我听那个叫安田的民主委员说，一个月前谷川大佐还在这个集中营，是真的吗？”

神森点点头，说：“因为他是关东军报道部参谋，所以被民主小组看作是眼中钉，一天二十四小时欺辱他。就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放过，说什么你还要吃斯大林的饭。谷川大佐既不迎合他们也不受他们的诱惑，用不抵抗来抵抗，保持着操守……”

“我听说他在清洗游行中摔断肋骨，后来被移送到了其他地方。以他那样的身体状况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神森胸中的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要是我们在的话，绝不会让那些家伙干那种事的。当时我和水岛都被送到惩罚班，在山里的采石场干活。我们回来知道情况后马上去医务室看他。他那么坚强的一个人，疼得满头大汗，跟我们说胸部疼。三天后，我们干完活回来没有见到他，说是被移送到其他集中营了。”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巡逻卫兵咔咔的皮靴声离仓库越来越近。壹岐顿时紧张起来。神森和水岛把他拉进草料堆里，三人屏住呼吸。卫兵的脚步声在仓库门前停下，门被打开了。卫兵在门口用灯往里照了一圈，没有进来，走了。

三人松了一口气，交换了一下目光。神森僵硬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壹岐盘腿坐在草料上，说：“才只有一两年，苏联为什么就能完全把日本军洗脑了呢？”

神森懊悔地咬着嘴唇，一口气说道：“因为他们有一流的策略。刚到苏联的第一年这里还保持着旧日军的秩序，军官有军官待遇，集中营的战俘代表、室长也都是军官。因为，那时候这种秩序有利于对付那些脑筋还没有转过弯的士兵。过了一段时间，苏联给各集中营派了政治军官，向饥饿和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宣传，让他们认为指挥这场错误战争的是军官们，煽动他们的批判和反军情绪。这就是现在日军俘虏当中的西伯利亚民主运动的开端。”

水岛以他情报参谋的本色给壹岐梳理了一下情况：“西伯利亚民主运动的最初阶段是一个苏联政治军官作后盾的‘友人会’的组织化。他们先让士兵们组织各种爱好者协会，比如短歌、俳句等，后来开始出墙报。慢慢的墙报上出现了批判旧军队的文章。第二个阶段，他们组织俘虏中的旧党员，创刊了四开小报《日本新闻》。《日本新闻》上都是打倒天皇制和宣传共产主义的一边倒的文章，开始的时候没有人认真看。可是，时间长了，人们渴望看到日文，渴望了解新闻。在这种环境下，他们反反复复地让人们看《日本新闻》，渐渐地人们就觉得那上面写的都是真的。于是，士兵们和苏联政治军官联手，组织了民主委员会，把持了集中营。”

“我今天看见的安田藤吉郎是个什么人？”

“那家伙，名如其人，就是个名副其实的给苏联‘拾鞋’的家伙
[1]

，善于投机。刚到苏联的时候，他像勤务兵一样照顾、巴结室长香川大佐，得到军官伙食的好处。可是，士兵当中刚一出现对军官的批判，他就最先投靠了苏联，向政治军官告密，说香川大佐多么多么反动。香川大佐因此被撤掉了室长，而安田则进了培养积极分子的哈巴洛夫斯克党校。他只接受了三个月的速成培训，回来后就以民主主义者自居，挨个批斗军官。他就是这样爬上民主委员的位子的。”

壹岐的脑海里浮现出安田藤吉郎的面孔。身材矮胖，一眼看上去相貌平庸，但是笑起来透着几分狡诈，生气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恐吓。

“该回去了，不然就让他们发现了。”水岛站起来说。三人虽然谁都没有手表，但估计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左右。神森慢吞吞地站起来，架着肩膀，很不信任地对壹岐说：“壹岐，我告诉你，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活是你的自由。可是，你要是背叛了我们，我饶不了你！”

听了神森的话壹岐脸色大变：“你好无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森愤愤地说：“你说什么！你小子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为苏联出庭作证，提供了苏联‘御用证人’该提供的证词。简直就是一个让人瞧不起的家伙！”

神森的话比今天傍晚安田说他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的英雄时更让壹岐受到强烈的刺激，他不由得挥起拳头：“神森，连你小子也……”

水岛拉住壹岐说：“壹岐桑，等一下！我们在《日本新闻》上看到了这样的报道。上面还说，出庭前在苏联的好意安排下，你见到了你的家人。”

壹岐马上否认：“我的家人的确来看过我，可是我没见！”

神森和水岛都不说话，显然他们很怀疑壹岐的话。作为苏联的证人被带到飘扬着星条旗、曾经的上司作为战犯接受审判的日本时的那种屈辱，为了保持一个日本人和一个军人的操守而斩断骨肉之情的那种痛苦，从某种某种意义讲，壹岐经历的痛苦无异于命丧黄泉。虽然壹岐心里也清楚，除了竹村少将和自己以外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此刻他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面是套近乎的民主委员，一面是投来怀疑目光的同僚们。

早晨六点钟，起床的钟声响了。咣、咣、咣，铁锤敲在一节断裂的铁轨上，响彻集中营的上空。俘虏们从各自的铺位上爬起来。

昨晚壹岐一夜未眠。但是，现在为了不落到其他人后面，他也急急忙忙起来。“早上好！”壹岐跟左边的细野打招呼，细野垂下一双懦弱的眼睛，也说了声“早晨好”。右边的人大概是急着上厕所去了，已经不见踪影。

“喂！那个原大佐，别磨磨蹭蹭的！还做你的部队长梦呢！为了让我们工人农民的国家苏联更加强大，现在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突然，对面的铺位上传来粗暴的叫骂声。原来是昨天遭到批斗的香川大佐又在挨骂。香川大佐可能在昨天的清洗游行中受了伤，两腿直挺挺的不能弯，正在费力地往起爬。旁边的一个中年士兵看不过去，刚要伸手去扶，就听有人说：“你有时间照顾反动派，不如去背《苏联共产党简史》。你都背会了？”

中年士兵像干了坏事一样，马上做自我批评：“不，不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帮反动派。”

俘虏每二十人一个班。早点名完以后，利用排队吃早饭的时间，各班开起了学习会，练习唱革命歌曲。八点，出工的钟声一响，全营房俘虏排成五列接受苏联卫兵点名。之后，出发的命令刚一下，队伍里就传出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为了苏联，加油！”

“用四年完成五年计划！”

年轻的积极分子们挥舞着红旗，扯着嗓子高喊，其他人也跟着振臂高呼。劳动的队伍出发了。壹岐走在队伍中间，痛切地感到在被切断与祖国的联系、国家心没有寄托的情况下，民族精神是多么脆弱。缺乏自主和独立性，使人们轻易地随波逐流，强迫别人，又被别人强迫，在无力抵抗的情况下顺应西伯利亚民主主义。

劳动工地在距集中营五公里的哈巴洛夫斯克市区附近，是个把丘陵地带推平，修建工人住宅的建筑工地，大约有一万平方米左右。那里有四栋用砖砌的楼，已经盖到了两三层。工地上堆满了美国的援助物资，从德国缴获的搅拌机和卡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八百名俘虏在那里像蚂蚁一样劳作。

壹岐被分配在第三栋楼的工地，任务是往三层运砖。他和另外一个人两人一组，把每块两公斤重的砖头装进一种叫纳西鲁卡的类似担架的运输工具，抬着运往三楼，每次二十块。虽然戴着厚厚的线手套，但是五个来回下来，壹岐的手掌就被砖头的重量压得生疼。和壹岐搭伴儿的是睡在他旁边的细野。在营房里，迫于积极分子们的淫威，细野总是躲着壹岐的目光。到一起干活壹岐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心底善良的人。壹岐发现负责装车的积极分子把砖扔到纳西鲁卡上之后，细野总是把砖往后堆。细野身体瘦小，壹岐几次拒绝了他的好意。但是，细野假装没听见，仍然把砖堆放到自己那一头。

运了十趟以后，壹岐的搭档换成了香川大佐。壹岐看着香川大佐，他已经年过五十，强制劳动损害了他的健康，他双眼发黄、浑浊，嗓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看到香川大佐，壹岐就像看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在清洗游行中摔断肋骨、被送到别处的谷川大佐。

壹岐学着细野的做法把砖堆到后面，说：“我年轻，我抬后面。”

壹岐往返于狭窄的踏板，一趟趟把砖送到三楼。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休息一下。他的手套破了，血渗了出来。

香川大佐只剩下皮包骨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但他仍对壹岐说：“壹岐君

[2]

，你还不行，还是我到后面吧。”

“不。我只是还没有习惯，不过，我有体力，没问题。”壹岐打起精神说。他刚
把手放到纳西鲁卡上，就听有人恶狠狠地喊：

“老东西和新来的，磨蹭什么！”

“你们要是敢偷懒，就把你们从这儿推下去！”

在这里干活的俘虏，负责运砖的、砌砖的、和水泥的，每个人都有严格的劳动指标。民主委员和积极分子们不停地检查和记录每个人的劳动情况。

运了几十趟以后，壹岐才奇怪地发现他和香川大佐的纳西鲁卡与那些带着“青年行动队”袖章的积极分子们的大小不一样。

“香川桑，为什么那些年轻家伙们的纳西鲁卡比我们的小？”壹岐问道。

香川万念俱灰、见怪不怪地说：“我们用的是反动派专用纳西鲁卡，所以比他们的大。”

突然，背后有人说：“你对第一天参加劳动、沉浸在劳动喜悦中的壹岐同志说这种话，打击他的劳动积极性！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回头一看，见民主委员安田正不怀好意地看着香川大佐。一个脸上写满忠诚的积极分子凑过来，安田命令他和壹岐搭档。壹岐心中极为反感，就直截了当地说：“安田桑，我并没有沉浸在劳动的快乐中，反而不理解为什么日本人要给苏联干这样的重体力劳动。”

安田露出牙花子，笑着说：“你现在还能讲出道道，是因为你的日子一直过得不错，你还没有真正挨过饿。等你和其他人一样，饿得能把砖头看成面包的时候，你就不会对我这个民主委员说这种话了。”

今天早晨壹岐只喝了一碗稀粥，现在他的胃抽搐着，正忍受着饥饿的折磨。

干了两个小时活儿，终于响起了休息的钟声。休息时间是十五分钟。壹岐在人群中寻找着水岛和神森。他来到南边的太阳地里，看到数百名俘虏挤在一起，正在缝补手套或者查看手上的伤。壹岐没有看见水岛和神森，只好坐下。坐下后他才发现坐在旁边的是细野，细野正熟练地缝补手套。

“细野君，刚才谢谢你！”壹岐说。

细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壹岐磨破的沾着血的手套说：“我这儿还有线，我给你补一下……”

壹岐说：“这上面有血，还是我自己来吧。你把针和线借我用一下就行了。”壹岐接过用钢丝磨成的针和从绑腿上拆下来的线，一边笨手笨脚地缝补手套，一边问：“香川桑在哪儿？”他想起香川大佐的手套也破得很厉害。细野默默地用眼睛向脚手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壹岐顺着细野的目光望去，只见尽管是休息时间，香川却抬着纳西鲁卡的后面，像被前面的积极分子拽着一样，还在运砖。虽然离得很远，但是还是能看出来香川大佐已经疲惫不堪，他脚步蹒跚，随时都有可能从踏板上掉下来。壹岐还看到离香川大佐十几米远的后面还有一组人在任劳任怨地运砖，等他看清那两个人的时候，不由得怔住了——原来是神森和水岛。

壹岐忍不住问细野：“为什么香川桑和神森他们还在……”

细野的回答声小得像蚊子叫：“因为他们是反、反动派……”

结束了劳动回到集中营，壹岐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劳和饥饿让他几乎站不住。

点过名后，壹岐以为终于解放了，可以回营房了，没想到他们班的班长却让二十个班员就地坐下。班长环视了一下班员们，说：“同志们！现在我们开个反省会，看看我们今天是不是毫无保留地为苏联的建设工作了一天。”

在从工地往回走的五公里的路上，他们班就已经进行了所谓的行进式讨论，题目是日本的义务教育，结论是斯大林领导下的苏联教育是最前进的，天皇制下的日本教育加强了剥削形态。这还不够，现在又要开反省会。壹岐简直受不了了。但是，不少人因为害怕被扣上反动派的帽子，恐惧饥饿而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决心为了苏联要更加努力劳动，提高生产率。

反省会终于要结束了，班长最后说道：“为了迎接从明天开始的营房之间的劳动竞赛，我们全班要团结一致！”

壹岐他们班吃饭的时间到了，班员们争先恐后地往食堂跑去。

食堂前面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民主委员和积极分子在门口发饭票。伙食根据当天完成劳动指标的情况分一号到四号共四种。饭票是一个小木牌，上面分别写着一、二、三、四的号码。完成百分之八十以下的人是一号伙食，只能领到二百五十克面包。完成百分之八十一到百分之百的人是二号伙食，三百克面包。完成百分之一百零一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的人是三号伙食，三百五十克面包。完成百分之一百二十六以上的人是四号伙食，四百五十克面包。汤的量和稠稀也根据伙食级别不同而有所不同。这时候壹岐才终于明白班员们为什么那么在乎达标情况。一个八百人的集中营，他的粮食供应是有定量的，所以，这种分配方法看上去似乎是多劳多得，实际上是弱肉强食。

壹岐站在领饭票的队列里，下作地盘算着自己能领到几号伙食：自己上午干的虽然是运砖的重活，但是下午搅拌水泥，这个活相对轻一点儿，所以，大概领不到好伙食。

眼尖的民主委员安田一眼看见壹岐，马上说：“哎，你是四号伙食。”他递过来一张四号伙食的饭票。壹岐立刻想到这有可能是民主派的人在拉拢他，他必须拒绝。这种自控力让他伸不出手。但是，他最终没有战胜快要让他晕厥的饥饿，接过了饭票。安田藤吉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壹岐来到打饭口，接着排队。隔着六七个人，他看见香川大佐正在交饭票。

“反动派也能领到一号伙食。给你！”炊事员像打发野狗一样，粗暴地扔给香川大佐一小块面包和一个盛着汤的铝饭盒。饭盒里的汤撒了出来。

香川大佐忍无可忍地说：“你干什么？把撒了的汤给我添上！”

炊事员哼哼地笑了两声，叫道：“谁让你笨手笨脚的。下一个！”

香川大佐站着不动，说：“我每天实际上都完成百分之百以上的劳动指标，可是，
只能领到最低的一号伙食。至少你应该给足量。”

站在后面的那些在民主委员那里有头有脸的青年行动队员们七嘴八舌地骂道：

“你不是不喜欢斯大林吗？斯大林给你的汤少了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对！老东西，躲开！躲开！”

香川大佐已经忘记羞耻，顾不得面子：“你们说什么都没关系。可是，连最低量的一号伙食都吃不上的话，我就连铁锹都拿不动，往铺位上爬的力气都没有。求你了，给我添上吧！”

“简直就是个叫花子！你那么想吃，就给人家下跪，求人家给你一勺。”

“不如你在这儿转三圈，高呼斯大林万岁！那我就把我的分给你一口。”

那些拿着四号伙食饭票的积极分子们吵嚷着，说出的话不堪入耳。周围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排在后面的人等急了，开始叫骂。香川大佐无奈，只好端着只剩下一半的汤和面包离开了打饭口。

壹岐领到四号伙食的面包和里面有鳕鱼片的汤，他马上转身寻找香川大佐。可是，几百个人混杂在一起，一时根本找不到。

“壹岐桑，这儿！”

壹岐顺着声音望去，见水岛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叫他。坐在那儿的几个军官挤了挤，给他让出一个座位。壹岐一坐下，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的四号伙食上。壹岐发现水岛他们的面包显然比他的小一圈，汤也是清汤寡水，里面没什么东西。水岛他们一整天都在运砖，而且还没有休息时间，却得不到四号伙食。壹岐为自己从安田手里接过四号饭票而感到羞愧难当。水岛他们用怀疑和羡慕的眼神看着壹岐的四号伙食，周围的气氛因为食物而变得有些紧张。

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壹岐问水岛：“神森已经吃完饭了？”

“没有。他被关禁闭了。”

“关禁闭？为什么？”

“他刚才去找民主委员谈判，说明天开始的营房之间的劳动竞赛会更加消耗俘虏的体力，出现生命危险，要求停止竞赛。有人马上向苏联政治军官告了密，政治军官
说他蓄意怠工，关了他的禁闭。”

在有着坚强信念的神森面前，壹岐深深感到相形见绌。

水岛用坚定平静的口气说：“壹岐桑，在这种环境下有三种活法。一种是像神森
桑那样，把旧军人的信念坚持到底。另一种是像以安田藤吉郎为首的那伙民主委员一样，把自己的灵魂都出卖给苏联。还有一种就是既不能坚持信念又没有胆量出卖灵魂，为了有一天能回到祖国而任人摆布，干活，吃饭，不在乎是红色还是粉红色，先作出一副被赤化的样子，这是大部分俘虏的活法。如果说这是日本人的国民性，也确实是。苏联人正是抓住了这个要害。”

“哇！”突然，食堂中央传来叫嚷声，立刻围起了一圈人。壹岐隐约看见有人蜷曲在地上，再定睛一看，是香川大佐。他被摁趴在地上，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写着“反动派”的牌子。三四个年轻积极分子摁着香川大佐苍老的躯体，一个人拿着一张明信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地说：“想要吗？想要就学声狗叫，不叫就不给你。”

那是香川大佐的家书。香川大佐扭着脖子，拼命地想站起来，但他被人死死摁住。一个人把明信片举到他嘴边，说：“香川狗，叫一声。你汪一声我就让你叼住它。”

香川大佐向前探着身体，发出悲切的声音：“那是我等了好几年的第一封家信，给我！”

“给你看。来，你汪地叫一声，用嘴把它叼上。”

积极分子肆意嘲弄。壹岐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大声指责道：“你才是狗！够了！”

积极分子一下子露出胆怯，壹岐趁机一把夺过明信片。

“你干什么！”积极分子扑上去抓住壹岐的胸襟。

壹岐指着在人群后面袖手旁观的安田藤吉郎说：“我只不过做了一件人事。你要不满意，找民主委员说去！”

“什么！你敢侮辱我们民主委员？让大众批斗他！”

“批斗他！”

积极分子们群情激奋，团团围住壹岐。壹岐虽然心里有些害怕，但仍然态度强硬地反击道：“好！随你们便！不过，我要把今天的经过用书面形式提交给集中营营长和哈巴洛夫斯克内务总局。”壹岐曾经从哈巴洛夫斯克内务总局的约瑟夫少校嘴里得知，在有着严格的责任体系的苏联，干部们都非常害怕有人直接向上级反映情况。壹岐说这个话的时候多半有点儿豁出去的意思，没想到积极分子们一下子安静了，偷偷观察安田的脸色。安田也一脸惶恐。

壹岐扶起趴在地上、身上印着泥脚印的香川大佐，摘下他脖子上“反动派”的牌子，把家信交到他因为干活变得非常粗糙的手里。

从那天起，不管壹岐愿意不愿意，他都被打上了“极反动”的烙印。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壹岐就变得面目全非，憔悴不堪。从他身上的军装就能看出他每天的劳动强度，袖子和膝盖处都磨破了，上面沾满汗渍和污垢。

积极分子们几乎一整天都紧盯着壹岐不放。早晨，出发升红旗的时候，他们要站在壹岐面前，监视他，看他有没有向红旗行注目礼并且高唱革命歌曲。如果没有唱，立刻开批判会，全体不得出发，直到他开口唱为止。在去工地的路上，如果壹岐不参加行进式讨论会，他们就让队伍停下来，让每个人认清壹岐“极反动派”的嘴脸。

以前壹岐干的是用水把水泥和石子搅拌起来的活儿，现在他被派去运砖。楼已经盖到四层，踏板铺得很高，很陡，已经无法用纳西鲁卡，只能每个人背一个筐子往上背砖。

每当砖厂运砖的汽车开到工地的时候，集中营红胡子劳动队长就大声命令：“日本人，赶快集合！”

“为了苏联，今天我们也要加油干！”

带着青年行动队袖章的积极分子们便应声跳上卡车，往每个人背上的筐子里装砖。壹岐站在第三台卡车前，给他装砖的是睡在他旁边铺位上的细野。瘦小的细野不停地眨巴着眼睛，一块一块地往壹岐的筐子里装砖。虽然他按定量装了十五块，但是壹岐知道他装的里面有破损的砖块。装完以后，他还偷偷地托起沉重地压在壹岐身上的筐子，帮他站好。壹岐默默地用眼睛向他表示感谢。壹岐不能跟细野说话，因为那样会让细野也被当作反动分子挨批斗。壹岐背着砖，沿着踏板一步一步往上爬，他前面是香川大佐。香川大佐手脚并用支撑着老弱的躯体向上爬。背着砖默默往上爬的人排成一列，就像一队勤勤恳恳的蚂蚁。

终于爬到了四楼。民主委员安田站在记录指标的班长旁边冷冷地盯着壹岐。壹岐并不理会安田，他默默地解开绳子，卸下筐，把砖搬出来摆好，然后又下楼回到卡车前面。卡车上换成了戴着青年行动队袖章的积极分子。他大声说：“来了！原大本营参谋阁下出场了。我们拿出革命斗志来！”

积极分子粗暴地把超过定量的砖块扔进壹岐的筐子里。壹岐感到脊梁骨都快被压断了，身体不由得往前倾。他用双腿用力支撑着身体，说：“你们按定量装！”

卡车上传来反驳声：“什么？你这个反动派还有不满？”

壹岐义正词严地说：“不是不满，是正当要求。”

卡车上的积极分子大声说：“同志们！到现在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原大本营参谋，
这难道不是我们集中营的耻辱吗？”

五六个青年行动队员跑过来，七嘴八舌地嚷道：

“给他开批斗会！”

“把他拖到卡车上！”

壹岐被推上了卡车。

一个积极分子情绪激昂地说：“同志们！这就是法西斯东条的忠实走狗——大本营参谋的嘴脸，是拿我们士兵当炮灰的家伙。”

这时，传来民主委员安田的声音：“同志们！今天我们有义务彻底批判反动派壹岐！”

“对！赞成！”

人人振臂高呼，呼喊声震耳欲聋。壹岐感到今天的批斗会里吵闹、掺杂着不同寻常的兴奋。

“反动派，报上你的军衔、姓名！”

壹岐默然不语。

“你没有耳朵吗？”

“回答问题！你害怕了？”

“这家伙，还以为自己是大本营参谋呢！”

“这次要让他好好进行自我批判！”

“让他在这儿再说一遍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的证词！”

“把他拽下来，好好教训他！”

叫骂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壹岐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在哄吵和
怒吼声中，壹岐的头开始嗡嗡作响。

安田在下面说：“细野，你去！”

细野被推上卡车，站在壹岐面前。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就是他经常避开积极
分子的耳目，偷偷帮助壹岐。

“怎么了？你也和反动派是一伙的？”

听到这句话，细野哆嗦着嘴唇，闭上眼，鼓起勇气喊道：“反动派，你还、还以
为你在大、大本营呢！”

一个积极分子大声叫好：“好！好！接着说！”

细野的目光和壹岐的碰到一起，他马上低下头，在积极分子们的催促下，又喊道：
“你，还不懂只物辩证法吗

[3]

？”

哗的一声下面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不知道是谁戏弄小学都没毕业的细野，交给
他“只物辩证法”。

民主委员安田马上见缝插针：“好！你就教教他什么是只物辩证法。”

细野更加紧张。他使出浑身的力气，结结巴巴地说：“壹、壹岐，只、只物辩证
法就是入乡随俗。这、这里是苏联，不是日本。你必须马上做自、自我批判。”

“哇！”下面传来欢呼声。壹岐看到细野的脸因为强忍着哭泣而变形，嘴角流着涎水，裤裆也湿透了。他紧张得尿了裤子，但是，下面临时聚集起来参加批斗的人没有人觉察。面对安田那样的家伙，壹岐可以对抗到底，不给他丝毫机会。但是，面对怯懦、弱势的细野，壹岐心头涌起了怜悯之情。他对细野说了句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细野君，你的话我懂了。”

下面的人群一时惊呆了，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但紧接着，响起了更大的欢呼声。积极分子们狂叫着：“大本营参谋进行自我批判了！”人群里爆发出嘲弄和哄笑声。

“细野二等兵让反动派壹岐无条件投降了！”

“好！好！细野干得好！”

“现在宣布，细野二等兵，今天，就在现在彻底击垮了大本营参谋壹岐正！”

“参谋就是专横、鲁莽、野蛮！”

“还有傻瓜蛋、小气鬼、花花肠子！”

积极分子们愈发意气风发，叫嚷着：“就是因为这种废物当参谋，所以才战败了。我们要好好收拾他！”

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积极分子扑向壹岐，把他从卡车上拽下来。壹岐摔倒在地，不容他往起站，一只只脚就踢了过来。

“日本人！现在是劳动时间，你们想偷懒吗？”红胡子劳动队长怒火冲天地跑过来，挥舞着手中的棍棒。在苏联，怠工是要受到严惩的。

“解散！改成二十四小时群众斗争！”

积极分子们四处散去，看热闹的人也慌慌忙忙地消失在工地上。壹岐被积极分子
们踩在脚下，浑身沾满泥土。他擦着从鼻子里流出的血，吃力地站起来，看见民主委员安田藤吉郎正冲着他冷笑。

下午五点，干完一天的活儿，回到营房后，积极分子马上命令：“反动派壹岐！从现在开始，我们进行二十四小时群众斗争。你现在去打扫厕所。”

所谓二十四小时群众斗争就是劳动完回到营房后，还要打扫、洗衣服、干杂活，得不到片刻的休息。

“我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劳动指标。”

“反动派的劳动指标就是只要活着就得干活儿。”积极分子大声说。他看见壹岐对面铺位上的香川大佐，就说：“老东西，你去教这个家伙怎么打扫厕所！”说完，不容分说地把打扫用具塞给壹岐和香川大佐。

俘虏们在营房外面挖了一个很深的大坑，上面架上木板，权当厕所。每天早晚，木板上就蹲起一溜人。在零下十二三度的气温里，这样的厕所自然会结冻。冻在一起的粪便像座小山堆在那里。壹岐用十字镐刨开粪便，端出去扔掉。白天干了一天活早已经精疲力尽，再加上饥饿，每举起一次镐头都让壹岐眼前一阵发黑。终于挖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噗嗤一声粪便溅了出来，恶臭扑鼻而来。原来粪堆下面还没有结冻。壹岐差一点吐出来。香川大佐熟练地换上木勺，像淘大粪的一样，一勺一勺地把粪便舀到大桶里。

“香川桑，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壹岐在熏天的臭气里向香川大佐道歉。

香川大佐却为壹岐担心：“这有什么！反正我也是那些疯狗嘴里的肉。倒是你，壹岐君，安田看你的眼神和你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你要小心。在这里，反动派的烙印和死亡是连在一起的。有人就是在二十四小时群众斗争中自杀或者发疯的。”

第二天是星期天。但是，壹岐、香川还有神森、水岛等十几名被打上反革命烙印的人却得不到休息，他们被命令在集中营内劳动。他们的任务是整修集中营四周带刺铁丝网内侧的禁区地带。这是一道两米宽的地带，上面铺着沙子，只要走进去就会留下脚印，是为了防止战俘们逃跑。如果有人不经许可跨入一步，岗楼上站岗的士兵就会开枪射杀。

壹岐默默地用扫帚扫着沙地，他发现捆铁丝网的木头柱子根部开着一朵小小的蒲公英。他的目光马上被这朵小花吸引了。正看着，就听有人叫他：“壹岐！”

壹岐回头一看，是第五营房的神森。神森手里也拿着一把扫帚，显得笨手笨脚的，但是目光却很锐利。

“听说昨天开批斗会的时候你做了自我批判？”

壹岐默默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坚持？像我一样，不管被关多少次禁闭，都要对抗到底。”刚直的神森气愤地说。

壹岐想起二等兵细野说的“只物主义”，就说：“他们的批斗完全失去了理智，和他们对抗又能怎么样？时间长了，他们也许会变得清醒一些。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们斗，保存体力，防止精神受损，这才是有现实性的对策。”

“现实性？就是说那样做合理，是吧？你总是这样，说好听点儿是灵活，说不好听点儿就是机关算尽，是个妥协、狡猾的家伙！我讨厌你这点。”

“可是，神森，在这里我们不能唯我独尊。因为一个人的坚持可能牵连到别人，让其他人吃苦。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开始我还搬出国际公约，坚决主张军官不劳动。可是，当我知道按照苏联的做法，如果我不干活，别人就得替我干，给我挣饭吃的时候，为了我那份饭，我开始干活了。这就够了，没有必要做什么自我批判，向他们妥协。”

“不是妥协。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时刻考虑到七十万关东军俘虏的未来。”

“那就更应该显示出军人坚韧的气节。”

壹岐语气坚定地劝说道：“神森，现在有比军人气节更重要的事情。在这种日本人互相告密、自相残杀的情况下，我们应该集中力量，最大限度地防止有人成为牺牲品。”

壹岐的话像是火上浇油，神森的火气更大了：“我以后不跟你说话了！胆小鬼！”

这时，壹岐觉得背后有奇怪的动静，回头一看，香川大佐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壹岐大吃一惊，叫道：“不好了！快把他抬到医务室。”

香川呼吸急促，却摇摇头说：“去也没用，被民主委员控制的军医是不会给反动派看病的。”

神森说：“那我就去把他拽来。”

香川害怕地说：“不要！要是他们知道我不能干活了，就会像对待跑不动的军马
一样，给我注射，杀死我。”

神森向医务室跑去。壹岐把香川挪到仓库旁边的背阴处等军医来，可是军医迟迟
不来。

“水，水……”

“水？我马上去拿，你在这儿别动，等着我。”

壹岐马上跑到一百米以外的饮水处去打水，等他端着一罐水回来的时候，香川不见了。壹岐急忙四下寻找，当他看到香川的身影时不由得大声叫起来：“香川桑！危险！”

香川正在往刚扫过的禁区里走，他摇摇晃晃的，像梦游一般。如果他接近禁区，岗楼上的哨兵就会把他当作逃犯开枪射击。情急之下，壹岐一边追一边大声喊：“危险！站住！”

香川回过头来，笑着说：“他们在叫我，叫我呢。我的家人……”然后，突然奔跑起来。由于极度的疲劳困顿，香川大佐神经错乱了。岗楼上的士兵把枪对准了他。

“香川桑，站住！卫兵，不要开枪！”

壹岐大叫着，附近的人也都跑过来试图阻止香川大佐。哒、哒、哒！岗楼上射出一串子弹，香川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转了一圈，应声倒在沙地上。岗楼上的卫兵端着枪下来，日本兵们也都跑了过来。

壹岐逼问卫兵：“我叫你不要开枪，你为什么还开枪？”

“因为他要逃跑！”

“不对！他是因为有病，神经错乱了，不是想逃跑！”

卫兵指着躺在壹岐他们刚刚扫过的沙地上，鲜血流了一地的香川大佐，对赶来的警备军官说：“可是，他跨入了禁区，这就是他逃跑的证据。”

警备军官扬扬下巴说：“行了。这家伙是逃犯，把他的尸体处理一下。”军官叫来一辆马车。壹岐的心中充满愤怒，香川大佐穿着破烂不堪的旧日本陆军军装，就这样像猫狗一样被轻而易举地射杀了。

壹岐强烈地抗议道：“等等！香川大佐不是逃犯。卫兵无视我不要开枪的手势，射杀战俘，违背了国际公约。我们日军俘虏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这时，民主委员安田插进来说：“你这话没有道理。这个集中营已经由日本人自治，所有的事情都应该由民主委员总部来判断和处理。至于今天这件事，香川平时的言行就表明他早有逃跑的企图。把尸体交给苏联方面。”

“香川大佐疲劳过度，直至发疯，不都是你们民主委员逼的吗？难道你就不认为至少应该由我们来挖个坟墓，埋葬他吗？”

安田若无其事地说：“尸体由苏方处理，这是规定，我们必须服从。”他动手帮卫兵把香川的遗体搬上马车。闻讯聚集来的数百名俘虏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

壹岐一把推开安田：“你还是人吗？香川大佐的遗体应该由我们来埋葬！”他冲到马车前面，卫兵的枪口对准了壹岐他们。香川大佐的遗体被装进麻袋，扔上马车，运走了。

那年夏末，壹岐所在的十一集中营流传着回归日本的小道消息。

从春天开始，哈巴洛夫斯克车站每天都停着装满日军俘虏的货车，散落在哈巴洛夫斯克地区的各集中营俘虏的转移也日渐频繁。最近，营房里传出消息说离这里三公里远的第十集中营的俘虏在哈巴洛夫斯克车站坐上了回日本的火车。现在，这里的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期待，坚信下一拨就该轮到他们第十一集中营回国了。

俘虏们已经度过了近三年的拘留生活，身心极度疲惫。对他们而言，年内返回日本是能否活着踏上祖国土地的一个界线。如果年内不能返回日本，那就意味着还要在西伯利亚度过一个零下几十度的冬天。严寒的恐怖早已渗透到俘虏们的骨髓里，再过一个同样的严冬无异于死亡的恐怖。

壹岐干完活，蹲在营房前面的草丛里等着吃饭。虽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但在西伯利亚的白夜里，天色依旧发白。远方，俘虏营铁丝网外面的草原上隐约可见两座驼峰似连在一起的小山，半透明的乳白色天幕挂在平缓的山脊上。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故乡的身影浮现在壹岐的脑海中。故乡就在被称作出羽富士的美丽的鸟海山脚下，现在正是苹果红了的时候，年迈的双亲一定在急切地等待着自己的归来。但是，即使像传闻说的那样，这个集中营将要接到回日本的命令，壹岐也不觉得自己能和其他俘虏一样被准许回到日本。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关押多久，现在心存侥幸只能动摇忍耐下去的自信心。

“哎！反动派，开饭了！”

最近，同营房的年轻的原军官们也开始满不在乎地这么叫壹岐。民主委员们用回日本作诱饵，进一步强化民主运动，使日本俘虏彻底陷入无边的疯狂之中。民主委员在工地以感谢苏联的庇护为名展开超负荷的劳动竞赛，回到营房又说为了有朝一日回到日本后成为能战斗的革命战士，要求俘虏们学马列，向民主委员表忠诚。他们让人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被列入归国者的名单。

在这种情况下，壹岐甚至被同一个营房的人们所孤立。睡在他旁边、以前经常照顾他的细野自从那次迫不得已批判壹岐之后，好像很害怕他，最终换了营房。现在，壹岐连一个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没有。

壹岐来到食堂。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人们没有排成一队领饭票，而是围成一团。食堂门口站着十几个积极分子，阵容强大。壹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走近食堂门口时后不觉停住了脚步。

食堂门口蹭鞋的垫子不见了，换成了一块刻着皇室象征的菊花徽章的木板。积极分子们在木板两边拉起绳子，对来食堂的每一个人说：“从这上面踩过去！不踩就领不到饭票，也不能回国。”也不知道是谁的手艺，厚厚的木板上生动地刻着一朵十六个花瓣的菊花。

迎合积极分子的士兵抬起沾满泥土的脚，狠狠踩在木板上，嘴里还说着：“原来是饭桶阿天的家徽，算个屁！”菊花徽章上顿时沾满了泥土。

“好！下一个！”

在积极分子的催促下，很多原来的军官也应声附和，模仿前面士兵的样子，双脚踩在木板上。

“好！及格！下一个！”

一个中年士兵脸色苍白地迈出一步，在木板前却抬不起脚。

“怎么了！你害怕天皇吗？我们可是被一张一钱五厘的红纸

[4]

拉出来的，你还踩
不下去？”

“不，我……”

“你什么？天皇和我们一样，都是人！”

中年士兵像受到很大刺激，紧紧闭上眼清。终于，他下定决心，向木板踩下去。但是，他脚下无力，没有站稳。

“没踩好！使劲踩，往上面吐唾沫！”一个积极分子叫骂道。

中年士兵颤抖着嘴唇，脸也扭曲了。

积极分子威胁道：“你做不到，是不是？你这种家伙拿不到回日本的车票，只能当白桦树的肥料！”

中年士兵脸色更加苍白，哆嗦着瘦弱的身体，朝菊花徽章吐了一口唾沫。

壹岐不由得转过脸去。这分明是践踏天皇画像的行为，与德川时代对付地下基
督教徒的“蹋画”

[5]

手段一样。践踏象征着天皇的菊花徽章的人可以得到更多的食物，可以拿到回到日本的车票。否则将被切断返回祖国的道路，课以更加繁重的劳役，挨饿受冻。难道西伯利亚民主中非人性的东西使日本人的心灵变得如此荒诞吗？

轮到壹岐了。

“大本营参谋阁下驾到！”

积极分子们像早就守候在那里一样大声喊道。已经升为副民主委员长的安田藤吉郎晃动着矮胖的身体嘲笑道：“壹岐，没什么可犹豫的吧。咬咬牙一脚下去，像你这样的大反动派，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让你回国的。”

壹岐紧盯着安田卑鄙下流的嘴脸，按捺着心中的愤怒说：“马上把御徽章撤掉！难道你不觉得这是日本民族的耻辱吗？”

“民族的耻辱？现在我们的祖国只有一个，那就是苏联。回日本是向敌人的阵地冲锋。不敢踩菊花徽章的胆小鬼回到日本能干什么？”安田情绪激昂地说。分明是他自己为回国而兴奋不已。

“壹岐，踩天皇的徽章！不踩，今天就连一号伙食也不给你。”

为了生存下去，壹岐需要最低限度的伙食。但是，即使饿死，他也无法践踏菊花徽章。菊花徽章是他立志报考陆军幼年学校以来二十多年人生的结晶。

壹岐突然弯下腰，用早已磨破的军装袖口擦掉菊花徽章上的泥脚印。正当他要搬动那块徽章木板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向他扑来。他想闪身躲开，可是好几个人从背后把他摁倒在木板上。壹岐越是挣扎背上的人就摁得越紧。在剧烈的疼痛和昏厥中他听到安田嘲讽的声音：“壹岐你终于踩了，这下你完蛋了。”紧接着人们发出浪涛般的喊声：

“我们让他踩了！大本营参谋踩天皇了！”

“大反动派把菊花徽章坐在屁股底下了！”

壹岐心中狂暴的愤怒一下子爆发出来。积极分子们因为兴奋手上松了劲，壹岐趁机挣脱他们站起身来：“你这个卑鄙小人！”他喊叫着冲向安田，揪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掀翻在食堂的地上。血从安田的嘴和鼻子里流出来，恐怖扭曲了他的脸。壹岐发疯般地把安田拖起来，再次扔到地上。晃动着瘦弱身躯扑向安田的壹岐身上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杀气，积极分子们吓得直往后退。壹岐对着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安田大打出手，最后用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壹岐，住手！你想杀了他？”

壹岐头上传来一个声音，有人从两边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拽开。原来是神森和水岛。壹岐这才清醒过来，看着满脸是血、一动不动的安田。神森迅速扳过安田的脸，查看了一下他的眼睛，说：“还好，没有死。”他催促壹岐，“壹岐，赶快回营房去，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水岛也说：“壹岐桑，快……”

神森和水岛正往食堂外面推壹岐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端着自动步枪的卫兵和政治军官赶来，事态已经无法收拾。

政治军官瞥了一眼现场，阴沉着脸命令卫兵：“这个法西斯分子！关禁闭！”

壹岐立即被押到了禁闭室。

禁闭室在集中营的最北端，阴暗、潮湿、冰冷。

壹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关禁闭。身为军人，他从未被关过禁闭，也没有关过别人的禁闭。在当少尉、中尉的时候，作为教官壹岐负责训练众多的士兵，并且有赏罚的权限，但他没有关过一个士兵的禁闭。所以，他从未见识过禁闭室是什么样子。正因为如此，壹岐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打量着这间结实的小木板房。禁闭室只有一个送饭兼监视用的小窗，里面连干草都没有铺。寒气和潮气一股股涌上来，人连坐都坐不住。壹岐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不停地搓着手脚取暖，才勉强让身上有点儿热气。但是，时间一长，他的手脚开始发麻，饥饿难耐。

到了晚上，寒冷和饥饿愈加强烈。迟迟没有人来送饭。本来俘虏的伙食就很差，从来没有吃饱过。在寒冷的禁闭室里少吃一顿饭，很可能造成被冻死的结果。壹岐大声喊卫兵，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喊了几次后，发觉隔着一个房间的禁闭室那边有动静。壹岐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见那边有人在动。壹岐用嘴对着木板喊了一声：“喂！”

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有教养的声音：“您是谁？”

壹岐说：“我是第三营房的壹岐正，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壹岐再次大声说道：“我是第三营房的，你是哪个营房的？”

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喂！我是得罪了民主委员被关禁闭的，你也是吗？”

那边的人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外面说不定有卫兵，请不要用那么大声音跟我说话，会给我带来麻烦的。”说完，那边的人就再也不吭声了。显然他是害怕和被打上极反动派烙印的壹岐说话。一个被关在苏联集中营这个大牢狱中、现在又被关进禁闭室的人，在重重枷锁中仍然惧怕民主委员的耳目，敛声屏息，不敢和同样来自日本的人搭话。壹岐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被西伯利亚民主运动压制了人性的人们悲惨的缩影。但是，因为被关进禁闭室，壹岐从连日来无休止的西伯利亚民主运动中解放出来，心灵上得到了一丝安慰。

壹岐躺在地板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到了深夜，卫兵送来一块黑面包和水。凉水流进肚子里，刺痛着早已冰冷的身体。尽管如此，这仍是十几个小时以来壹岐第一次得到的水和食物。

第二天，那边禁闭室里的人被放出去了。壹岐还在里面忍受着寒冷和饥饿。集中营的广场上传来群众斗争的呼喊声：

“不让反动派回去！”

“登陆天皇岛！”

“斯大林元帅万岁！”

狂叫之后响起了高唱革命歌曲的声音。回国在即，眼前正是紧要关头，这种活动被不断重复着。因为一心想回国，几乎所有的人都追随民主运动，其中不乏主动配合积极分子，为争取到回国的机会出卖自己同伴的人。为了早日回国，日本人出卖日本人，把同胞推向死亡的事实是西伯利亚战俘的一段屈辱的历史，这段历史终将被记录下来。

被关禁闭的第三天，壹岐仍只能得到一点儿黑面包和水。寒冷使他浑身发抖。为了不消耗体力，壹岐只好躺在地板上。深夜，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是平时搞突然袭击检查所持物品或发现逃跑者时紧急集合的钟声。壹岐把耳朵贴在木板墙的缝隙上，听外面的动静。他听见很多人聚集到集中营的广场上，有人用俄语大声说着什么，紧接着哗地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万岁！搭毛伊
[6]

！”

“回国了！”

广场上响起了国际歌的歌声。那是充满感谢和祈求的歌声。感谢能够回到祖国，祈求自己不要被从归国者名单上除名。

壹岐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木板墙。虽然他衷心希望全体俘虏都能够回到祖国，但是，想到那些没有等到这一天，被冻死、饿死的人，想到像香川大佐那样精神错乱、死于非命的人，壹岐心中充满悲哀。

突然，禁闭室的门上传来嗵嗵的响声。应该不是卫兵，因为壹岐没有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外面也没有刮大风。壹岐凑近小窗口，正要往外看，外面的人轻声说：“壹岐桑，我是水岛。”水岛是趁着人们狂喜混乱的当口跑来的。

壹岐警觉地观察着四周，也压低声音问道：“他们不会发现你吗？你怎么来了？”

“回国名单上没有我，我很可能要被送到更远的地方去。所以，我来和您道个别。”

“神森也和你一起去？”

“不。神森桑今天被带走了，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壹岐深有感触地说：“是吗？不过，不管到哪里，神森都会坚持到底的。水岛，我们也一定要活着回到祖国去！”

“壹岐桑，多保重……”水岛从小窗上递进来一些面包和白糖，那是他从自己的定量里匀出来的。

壹岐把东西推回去，说：“我关在禁闭室里，又不干活。你要干重活，你留着吧。”

“不，请您收下吧。我们就要分别了。”水岛的话里包含着今生今世的离别。虽然他们彼此都说要活着回到祖国，但他们心里清楚也许从此两人再也无法相见。壹岐默默地接过面包和白糖，他想说些什么，但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无法用语言表达。水岛也一样，他百感交集地看着壹岐，最后一声道别：“多保重！”然后匆匆离去。

第二天，集中营里充斥着疯狂地高唱革命歌曲的声音和群众斗争的呼喊声。人们在医务室前排队接受回国体检时都在不停地讨论，在整理行装时还不忘高吼国际歌。那声音一直传到被关禁闭的壹岐的耳朵里。整个集中营就像一个狂人集团。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到第五天，他们企盼已久的回国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天，早晨完成了早升红旗，敬礼，三呼斯大林万岁、苏联万岁的仪式之后，俘虏们高唱着国际歌，成五列纵队走出了集中营的大门。壹岐在禁闭室里看着这一幕。虽然天上下着雨，雨水打湿了身穿苏联配给的立领棉衣、背着行囊的归国者们，但是，他们阔步走出大门的背影充满跃动的生机和活力，仿佛艳阳高照。从哈巴洛夫斯克到纳霍德卡后，他们就能看到等候在那里、飘扬着太阳旗的客船。那是从祖国来接他们回去的船。壹岐不由得紧紧握住小窗的窗框，在难耐的思乡之情中目送着归国者的行列。看着归国者们渐渐远去的身影，壹岐暗自对自己说，不看到七十万关东军官兵最后的一兵一卒回国，自己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1].
丰臣秀吉曾取名木下藤吉郎，在给织田信长当家臣期间，为织田信长拿草屐时先在自己怀里暖过以后再拿给织田信长穿，以此博得欢心。

[2].
在日语中“桑”是敬称，“君”一般用于称呼下级、晚辈或叫亲密朋友（男性）。

[3].
在日语中“唯”和“只”有时发音相同。

[4].
一钱五厘是当时明信片的价格。一钱五厘的红纸指邮寄的应征通知书。

[5].
德川幕府（1603—1867）时代作为禁止基督教的手段之一，元月4日至8日在长崎等地让人们践踏刻有圣母玛丽亚和基督画像的木板，以证明不是基督徒。

[6].
俄语，返回祖国，返回家乡的意思。

第七章 战犯

壹岐被从禁闭室放了出来。

雨停了，秋天的阳光从云缝里射出来，照在壹岐身上。在阴冷的禁闭室里关了五天，潮气侵蚀了壹岐的身体，这缕阳光让他感到十分舒畅。走掉一大半人的集中营像一座废墟，鸦雀无声，留在泥泞中的几百个归国者的脚印撕裂着无法离去的壹岐的心。

“拿着东西，出发！”警备军官把壹岐的东西扔给他，命令他往大门外走。等候在那里的不是吉普车，而是一辆没有窗户的囚车。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壹岐被带到了哈巴洛夫斯克市内一座被称作“白监狱”的监狱里。三年前，因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取证而被投入监狱时壹岐就知道哈巴洛夫斯克有红、白监狱。“红监狱”里关押的是未被判决的一般罪犯和包括政治犯在内的已被判决的罪犯，而“白监狱”则关押尚未判决的政治犯。但是，他无从判断自己为何被再次投入监狱。

搜完身，壹岐跟着看守穿过长长的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铁门被打开了,里面是一排监房。壹岐被关进第十九间监房。狭窄的监房里关着四五个人，有俄罗斯人、德国人、波兰人。其中最年轻的一个俄罗斯人问壹岐:“现在关东军都陆续回日本了，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不知道。集中营的日本人回国的第二天, 我突然被一辆囚车带到了这里。”

“那就是说战争期间你是谍报机关的。关在这里的日本人大部分都是特务机关的,要不就是宪兵、警察或者外交人员。”

俄罗斯人的话让壹岐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集中营的时候，曾经在谍报、特务、外交机关工作过的人被称为“前职者”，动辄遭到西伯利亚民主运动的激烈批斗,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配合以报复为目的的苏联的意图。

壹岐打着手势用不太熟练的俄语说：“我不是谍报人员，是作战参谋。不过，对苏联来说，可能和谍报人员属于同一类人。各位都是因为什么罪名被关在这里的？”

一个年长的德国人一直摆出一副不屑的态度，听了壹岐的话，他突然面带亲切，凑近壹岐说：“阁下是作战参谋？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前我也是德军总参谋部的中校参谋，而且和日本驻德国大使大岛先生很熟。”当听说大岛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被指认为一级战犯后，德国人愤怒地表示，纽伦堡审判也是战胜国单方面的审判。

“但是，”俄罗斯人插进来说，“你们二位是被曾经交战的敌国审判入狱的，而我却是受到自己国家的制裁被判入狱。我曾经将生命置之度外，为国而战。我是苏联红军中尉，是忠诚的共产党员，在这次大战中与德军英勇作战。在列宁格勒战役的激烈战斗中我被俘虏，进了德军的集中营。战争结束后我被放了出来，在法国、意大利工作生活。后来，他们说，国家要把你们当作祖国保卫战的英雄迎接你们，给你们荣誉和好的待遇，而且你们的家人也在等着你们回来。我相信了他们的话，没想到回来后却被当成德国特务、卖国贼，以背叛国家罪被判入狱。我有一个朋友，是国营农场的职工，就因为把收回来的土豆在自己院子里放了一晚，便有人告密。他因此以侵吞国家财产，也就是反革命罪被捕，成了政治犯，被送进赤塔的劳教所。难怪人家说我们国家有三千五百万之多的囚犯。”

听着俄罗斯人充满怨愤的话，壹岐脑海中浮现出人满为患的运送囚徒列车的拥挤场面，不觉点了点头。坐在对面的波兰人挠着花白的头发说：“这么说，这个国家人口的五分之一是囚犯了。囚徒是国家建设最廉价、最忠实的劳动者，这是沙俄帝国时代以来的传统。可革命后，‘滥造囚徒政策’波及到了外国人，真让人感到愤怒。”

“你是什么罪名？”壹岐问。

“我本来是华沙政府的一名官员，在一次政府会议上发表了批判苏联的言论。第二天在回家的路上被突然出现的G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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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上汽车。战后，全波兰掀起了反苏的浪潮，人们盼望着早日摆脱苏联的统治。虽然身处自己的国家，人们却时刻笼罩在苏联恐怖的阴影下，一听到门铃声就心惊肉跳，生怕GPU 出现在家门口。那种生活真是悲惨，令人窒息。”波兰人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即便如此，你们还有祖国。”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俄罗斯人打破沉默，忧伤地说，“我虽然还没有被判决，但终将逃不过强制劳教的命运。你们刑期满后还有可以回去的祖国，而我们白俄罗斯人成了永远的流浪民。如果有祖国，我还能期待和在哈尔滨失散的家人团聚。但是，流浪民是不可能与家人重逢的。”

白俄罗斯人的话让壹岐心中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在哈尔滨的白俄罗斯人的悲惨命运与日本的战败不无关系。

第二天，白俄罗斯人被看守叫走，再也没有回来。一个月后，波兰人也被带走了。直到第二年的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 三月的一个深夜，壹岐才被传唤。

壹岐在监狱的院子里再次坐上囚车，被带到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内务部办公楼大厅悬挂着斯大林和贝利亚的肖像，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壹岐仍能感觉到这里有很多人还在忙碌。

壹岐被从大厅侧面的楼梯带上楼，走进一个在楼道里隔出来的办公室。一个军官验明他的身份之后，把他带进了审讯室。主审的军官坐在审讯室正面的桌子前，旁边是身穿西服的翻译，其情景与三年前为在远东军事法庭上作证而接受审讯时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次壹岐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接受审讯。

翻译指着椅子示意壹岐坐下。壹岐坐下后，戴着司法大尉肩章的审讯官用深邃锐利的目光紧盯着壹岐宣布：“我是预审官夏诺夫。苏维埃联盟以战犯嫌疑逮捕你，即日起开始审讯。”

壹岐惊呆了。他知道一级战犯接受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二级、三级战犯则由各国当地政府进行审判。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单方撕毁日苏中立条约发起进攻的苏联，在将几乎没有反击的日军拘留三四年之后，竟然还要以战犯的罪名加以审讯。

“你要老老实实接受审讯，如实回答问题，争取苏维埃联盟的宽大处理。如果编造谎言，你将永远无法踏上日本的土地。”夏诺夫大尉一开始就摆出了一副高压态度。深夜提审也是为了在心理上给壹岐造成压力。

“首先问你有关情报部俄罗斯课的情况。在你任大本营参谋的一九四一年到四四年之间，谁是当时俄罗斯课的课长？”

壹岐冷冷地答道：“我所属作战部，不了解情报部的情况。”

“那么，我问你一个我们都很感兴趣的问题。你身为作战参谋，却在一九四三年潜入我国进行情报活动，这又是为何？”

壹岐顿时哑口无言。他的确在昭和十八年（1943年）带着密令来过苏联。当时正值苏联与德国苦战期间，苏联的指挥部虽然还留在莫斯科，但大使馆撤到了伏尔加河畔的古比雪夫。壹岐那次来苏联的目的正是为了前往在古比雪夫的日本大使馆。没想到连这次秘密行动都被他们掌握了。

壹岐态度坚决地回答道：“我的确在一九四三年五月到八月期间造访过贵国，但那次是为了向移至古比雪夫的日本大使馆武官室传达本国有关人事方面的通知，其目的并不是为了从事你所说的情报活动。”

“这么说，你当时所持护照上的身份自然应该是参谋本部陆军少佐壹岐正了？可是，我国外交部没有这个人物的出入国记录。我想听听你的解释。”夏诺夫目露凶光，步步紧逼。看到壹岐回答不上来，他又把一张贴着照片的入国证件举到壹岐眼前，问：“你认识这个外交官吗？”

证件上的照片是留着头发、身穿西装的三十一岁时的壹岐正，身份证一栏里写着外务省秘书高原弘。壹岐无奈，只得承认“是我……”

夏诺夫把身体往前一倾，说：“你是一个军人，留光头。为了伪装成外交官，必须用几个月的时间先把头发留起来。也就是说，你是经过周密策划，带着重大的谍报任务潜入我国的。你当时的任务是什么？你要详细交待。”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的任务是把本国对日本大使馆武官室的人事变动的意见准确传达给他们，仅此而已。至于为什么化装成外交官，是因为当时正值苏德交战，为了避免以军人身份来贵国有可能招致的不必要的误解，所以才用了外务省工作人员的身份。这在日本叫作外交信使，在国际上被称为‘克丽艾尔’
[2]

。作为国际惯例，包括贵国在内的各国都认可这种做法。”

壹岐态度一变，令咄咄逼人的夏诺夫一时无语。

按照国际惯例，外交官前往某个国家，通过海关时是免检的。所以，他们不失为一个携带秘密文件的绝好手段。但是，战时除了有许多军事机密文件、密码册等需传送外，还需要有人实地考察对方国家的军事力量和军事策略，收集情报。这些都必须军人亲自出马，而不是外交官。因此，各国常任命持有外交官身份的军人作为外交信使前往某国。

壹岐被任命为外交信使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侦察苏德战争的战况、苏联在苏满边境的兵力以及苏联是否参加盟军作战的动向。

审讯室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夏诺夫虽然一时哑口，但他绝不是一个就此善罢甘休的预审官。

“在这里不讲什么国际惯例！当时，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同伴？”

“我是和参谋本部的上司一起来的。”壹岐心想，既然对方已经掌握情况，不如
索性如实回答。

“你是通过哪条路线进入古比雪夫的？”

“我从海参崴进入哈巴洛夫斯克，然后沿西伯利亚铁路坐火车到古比雪夫。”

“你的车厢里有没有白俄罗斯乘客？”

“记不清了。可能有从途经车站上车的白俄罗斯人。”

“你好好儿想想。是不是有个白俄罗斯人在伊尔库茨克上了你乘坐的车厢，把有
关西伯利亚铁路运送的苏联兵力的情报交给了你？”

事实上，日军的确曾利用白俄罗斯人收集有关苏德的情报，壹岐在火车上也接触
过白俄罗斯人，但他不能承认这一切。

“完全没有的事。我和同车厢的人除了谈论风景以外，没有说过其他事情。”

“这不正是在收集苏联秘密军事设施的情报吗？尽管伪装得很好，但是你们的言
行还是引起了同车厢乘客的怀疑，并报告了内务部。报告说，你和你的同伴每十二小时换班，不停地观察西伯利亚铁路过往的列车，并且详细地记录了那些运载部队、武器的列车的行进时间、目的地和数量。”夏诺夫直逼核心。

外交信使之所以两人一组就是为了能够二十四小时进行观察。但是，因为夏诺夫已经明确表示不承认外交信使这一国际惯例，所以，壹岐只能坚持否认到底。他反驳道：“在贵国，和同伴说说话、看看车窗外，就成了收集情报吗？你说的那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夏诺夫打断壹岐，接着问：“在古比雪夫日本驻苏大使馆你都见了谁，转交了什么文件？”

时针已经指过凌晨三点，但夏诺夫一刻也不让壹岐休息。壹岐彻夜被迫坐在坚硬的椅子上，伴随着肉体的痛苦，他的意识也渐渐开始有些模糊。

“我在日本驻苏大使馆见到了东大使和牛场参赞，林武官和五味武官辅佐也在场。携带的文件是外务大臣给大使的亲笔信和密码册。”

“外务大臣亲笔信的内容？”

为了以防不测，外务省向壹岐口述了亲笔信内容。但壹岐摇摇头说：“写给大使的亲笔信内容，我们是无从得知的。”

“你又想说谎！告诉你，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和证人。”

“那就请带来证人，拿出证据。”

壹岐深知对方得寸进尺的习性，咬紧牙关，不后退一步。夏诺夫神情急躁，不耐烦地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后，说：“这是今天审讯的笔录，翻译念给你听以后，你在上面签字。”

听完翻译念的笔录，壹岐瞠目结舌。担任外交信使的壹岐被写成了间谍。他当即表示拒绝签字：“我不会在这种一派胡言的笔录上签字的！”

夏诺夫的恶气终于爆发了：“你要无视长达四个小时的审讯结果，不在上面签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看到壹岐决心已定，他又说，“今后的时间还长着呢。我给你一段反省的时间，你好好儿考虑考虑。”说完，他叫来卫兵，把壹岐带出去。

囚车载着壹岐，在暴风雪中沿着昏暗的道路摇摇晃晃地回到白监狱。壹岐没有被带回原来的牢房，而是被关进了一间单人牢房。

壹岐已经在单人牢房里度过了一个月。

这是一间四面环壁的阴冷牢房，但有一个供采光的小窗。小窗很高，靠近天花板，壹岐虽然无法透过它看到外面，但是，白天能感受到从那里射进来的阳光。壹岐觉得小窗上有动静，抬头一看，见一只麻雀停在窗框上。这只麻雀让单人牢房里的壹岐第一次感到心中一亮，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麻雀的一举一动。

麻雀飞快地用尖尖的嘴啄着翅膀和胸前，又抬起小小的爪子挠头部，发出嚓嚓的声音。麻雀可爱的动作让壹岐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他刚往上探了一下身子，那只麻雀扑棱一声飞走了。

一股难以言状的寂寞涌上壹岐心头。他重新面对灰色的墙壁，忍受着心中的寂寞。他举起双拳捶打着墙壁，发泄心中无法排泄的孤独。墙上留着那些曾经在这个牢房里痛苦呻吟的囚徒们写的话，字字充满痛苦和怨恨。虽然囚徒们在被关进这里之前，接受过严格的检查，被搜去了所有锋利的物品和金属类物品，但是他们仍用钉子和玻璃碎片在墙上刻上了无数的话语。

这是怎样的命运作祟！

饥饿 恐惧 命运 囚徒

母亲！

要杀就来吧！

我活着。

一九四九年四月 森川武

诅咒、仇恨、痛苦，壹岐能看懂的有限的字里行间里铭刻着被置身于极度绝望中的人们的呼喊，而每一句话都是有着相同命运的壹岐心中的呐喊。墙壁高处有一行隐约可见的俄文，那行字吸引了壹岐的目光：

世界上没有神的存在！

壹岐仿佛听到了在这间牢房里高喊世上没有神的凄惨的声音。但是，在这样悲惨的境地里，人没有精神依托难道还能够活下去吗？正是因为信奉神，写下这句话的人才在难以忍受的地狱般的痛苦中寻求神的存在，呼唤神的心灵，用这句话向神发出呼救。

阳光渐渐从小窗口消失，吊在顶棚上的灯泡亮了。这盏灯不是为了给囚徒照明，而是为了让看守监视他们。它彻夜长明，一直亮到第二天阳光重新照进牢房的时候。

突然，咣当一声，牢房的门被打开了。壮得像狗熊一样的看守探进头来，命令道：“出来！”

“从今晚开始又要审讯了？”

看守点点头。

“我还没有吃晚饭。能不能让我吃了晚饭的卡沙（粥）再去？”考虑到要彻夜接受长时间的审讯，壹岐请求道。

看守的脸上露出了同情，但仍催促道：“今天的晚饭不能按时开，不能满足你的要求。接你的车已经来了。”

壹岐走出牢房，跟着看守穿过长长的弯曲的走廊，来到通往大门的笔直、昏暗的楼道里。两个看守架着一个几乎不能行走的人从对面走过来，这个人刚在内务部接受完严酷的审讯。审讯令他虚弱不堪，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带壹岐的看守慌忙大叫，示意不要让两个囚犯碰面。因为楼道里没有拐弯处，两个看守就让那人贴住墙，把他的脸死死按在墙上。壹岐从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判断出那个人一定也是日本人。

“往前走，目光朝前看！你要是往旁边看一眼，明天就得进地下室的禁闭室！”

看守一把抓住壹岐的手臂，拉着他快步往前走。壹岐离那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好像也是关东军的军官。当经过他身边时，壹岐毅然停住了脚步。一直无力地垂着头的那个人也把被按在墙上的脸使劲扭向壹岐这边，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壹岐看着眼前这张憔悴不堪的面孔，发现他远比自己年轻，目光中充满坚定和悲壮。他的脸上还留着少年般的稚嫩，一定是刚穿上军官服就被派往关东军，不久便被俘。“坚持！”壹岐用目光发出无声的鼓励。就在看守拽着壹岐往前走的那一刻，背后突然传来疾呼声：“机动旅团陆军少尉堀敏夫，死刑！”

壹岐猛地回头，看到两个看守正用手捂住堀的嘴，粗暴地往前拖他。壹岐感到心中一阵绞痛，他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二三十米，又听到堀拼命喊出的声音：“陆军少尉堀敏夫，死刑。请转告我在福冈的父母！”壹岐不知道他是真的被判了死刑，还是因为恐惧陷入了精神错乱。

“堀少尉，明白！你要坚持到最后！我是……”壹岐正要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看守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个日本人的距离就这样离得越来越远，终于，壹岐被押上了囚车。

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的晚上灯火通明。壹岐走进审讯室，预审官夏诺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面带冷笑问道：“好久不见。怎么样，你的体力恢复了没有？”

“如您所见。”面容消瘦憔悴的壹岐回答道。

夏诺夫趁机亮出诱饵：“那是因为你太顽固。既然你已经无法逃脱战犯的罪名，不如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如果你配合我们，午饭我们给你吃小灶，有白面包和奶酪，还可以随时给你烟抽。”

“谢谢你的好意，不必了。贵国单方撕毁日苏中立条约，发动进攻，最终还要把我们当作战犯审讯。对这种做法我不能接受。而且我也难以认同贵官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审讯方法。倒是我要请你今后的审问从早晨开始，到监狱的熄灯时间时就结束。”

壹岐的话令夏诺夫大为恼火，他发出恐吓：“放肆！如果你顽固不化，就送你去马加丹！”

马加丹是让苏联穷凶极恶的歹徒都不寒而栗的最北部的流放地。看到壹岐沉默不语，夏诺夫以为自己的恐吓产生了效果，便开始审问。

“你在大本营参谋本部参与了作战计划的制定，你承认吗？”

“承认。”

“你担任的开战作战计划是什么？”

“进攻新加坡和马尼拉的作战计划。”

“你的话太抽象，不明确。作战计划的目的是什么？往什么地点派多少兵力？为了实施作战计划，部队是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你要把这些情况都具体交代清楚。”夏诺夫把两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一项一项慢条斯理地问道。

参与参谋本部制定日美开战作战计划时壹岐只有二十九岁。他与其他十几名作战要员一起为制定计划倾注了大量心血。壹岐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半公开的作战计划框架，开口回答：“有关日美开战的第一战，大本营制定的作战计划是继海军袭击珍珠湾后陆军进攻新加坡和马尼拉。兵力部署为进攻新加坡的是第二十五军十五万人，进攻马尼拉的是第十四军十万人。从形势紧迫的十一月中旬开始，从日本内地、满洲和日军在中国的各驻地调集的运送船队集结在海南岛、台湾澎湖岛沿岸待命，等待日美双方政府的谈判结果。如果是和，船队马上撤离；如果是战，日军则将在袭击珍珠港一小时乃至两小时后登陆马来半岛，并且还要在两小时后开始登陆吕宋岛。以上就是大本营作战计划的概要。”

“要想把二十多万兵力秘密运送到东南亚，需要及早做好周密的计划。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显然，夏诺夫想以此作为日本早有侵略意图的证据。

壹岐巧妙地回答：“日美关系开始恶化的六月份。”

“不可能！一定在更早以前就开始准备了。”

壹岐反驳道：“的确，参谋本部的任务是随时做好一切准备，在国家做出任何军事方面的决策后马上做出反应。所以，每个年度都要制定书面计划，并根据形势加以修改。但是，并不只是日本，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部都是如此。”

夏诺夫不甘心就此作罢，接着问：“现在，我问你有关日本的对苏作战计划。按照你刚才所说的，日军参谋本部每年自然也要制定对苏作战计划了？”

“是的。”

“交待一九三一年满洲事变之后到一九四五年之间的每年的作战计划。”

“我是从一九四一年开始任职于参谋总部的，与之前的对苏作战计划毫无关系。而且，我多数担任对美作战，只在被调到关东军的前一年参与了对苏作战计划。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年度的作战计划。”接着壹岐讲述了苏满过境的防御作战计划。

夏诺夫细细的两眼闪着光，不时打断壹岐，询问一些问题。最后，他让壹岐休息片刻，自己忙着写了一阵后，从从容容地说：“按照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刑法第五十八条，你在大本营参与作战计划的罪行为资本主义帮凶罪。今天的审讯到此结束，在上面签名！”说完，他把审讯笔录甩到壹岐面前。

“我不接受！我是日本人，为资本主义国家日本的国防做事，你却要把苏联的国家法律适用在我身上，实属荒唐无稽。这是违反国际法的！”

壹岐坚定的态度激怒了夏诺夫，他怒气冲冲地喊道：“战败者没有什么接受不接受，也没有国际法可言。对错善恶由苏联决定！”

夏诺夫荒唐的言论令壹岐张口结舌。见壹岐不说话，夏诺夫自以为他默认了，接着说：“现在我问下一个问题。一九四四年你从大本营参谋本部调到关东军司令部以后，关东军组建了机动旅团。你承认这一事实吗？”

凭直觉壹岐感到这是一个很难应付的问题，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答说：“承认。”

“是你提议组建机动旅团的？”

“不是我一个人，但是我参与了组建计划的策划工作。”

“组建这支部队的目的是什么？”夏诺夫眼中露出毒蛇般的目光。

“潜入敌人背后，切断交通线，夜袭指挥部、炮兵以及破坏仓库等军用设施。”

“部队的据点在哪里？”

“满洲的吉林。”

“兵力及旅团长、参谋的姓名。”

壹岐紧张得浑身冒汗。担任外交信使、作为大本营参谋参与制定大东亚战争的作战计划这些问题，无论夏诺夫把笔录写成什么样子，都只关系到自己一个人的罪状，不会波及到关东军的其他官兵。但是，有关机动旅团的问题，如果回答不好，大有牵连机动旅团所有官兵的危险。

“即使你不说，我们也已经掌握了机动旅团旅团长和连队长的姓名。而且，我们还知道机动旅团有五千人，是一支特种部队。你参与策划组建了这支旅团，当然也承认这一点了？”

壹岐断然否认道：“组建机动旅团的目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它绝不是一支特种部队。”

“我们甚至知道，你任关东军司令部作战主任的时候，曾向这个机动旅团下达过特殊行动的命令。你老老实实承认！”

“在你们单方面作出独断之前，请你们正确了解机动旅团的主体。首先，机动旅团是正规部队，穿军装，完全作为军队的一员行动。即使他们的行动范围在敌后，使用的武器以炸药和燃烧剂为主，但是，他们的行动均为作战行动。”

“潜入敌人背后进行特殊行动，这和特种部队有什么区别？完全一样！”夏诺夫加重语气，妄下结论。

壹岐毫不示弱：“不，不一样！国际法所指的特殊行动是由非军人或穿便装的军人执行的行动，而身穿军装的正规部队的行动纯属作战行动。”

夏诺夫拿起一本厚厚的法律书籍，完全否定了壹岐的话：“根据苏联刑法第五十八条，所谓特殊行动指‘利用炸药或燃烧剂破坏、烧毁国家设施、交通线和指挥部等’，与是否穿军装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苏联的法律如何界定，我是一名日本军人，是以战犯嫌疑被拘捕的。所以，应该按照国际法进行审理。依照国际法，关东军机动旅团没有任何特种部队的嫌疑。” 壹岐拼死抵抗。

“闭嘴！你这是对我们苏联法律的侮辱！”

为了不再激怒夏诺夫，壹岐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丝毫没有侮辱贵国法律的意思。我已经表示过多次，你们根本不考虑战犯这一特殊情况，而是把我等同于你们本国国民，或把我的所作所为视为在贵国主权之下的行为，进而用你们本国的法律对我加以制裁。我只是不同意这种做法。请你理解。”

没想到他的话反而更加激怒了夏诺夫：“你这个死不悔改的法西斯分子！我给你时间，让你好好儿清醒清醒。”他叫来卫兵，大喊大叫地命令了一通。

双层窗户外面虽然仍漆黑一片，但墙上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到清晨五点。彻夜接受审讯的壹岐早已疲惫不堪。他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卫兵粗暴地把他带出审讯室，没有往楼梯方向去，而是顺着楼道一直往里走。

楼道昏暗的尽头两侧摆着几个像衣柜一样的长方形木箱。卫兵打开其中一个，壹岐以为他要让自己换衣服，没想到卫兵命令道：“进去！”

壹岐被推进了高两米，宽五六十厘米的木箱里。

壹岐被关在只能直立的木箱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被关进二三十分钟后，由于刚接受完整夜的审讯，壹岐的腰和腿开始剧烈疼痛，他忍不住想大声喊叫。但实际上，他早已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木板上，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站着昏睡过去。

背部剧烈的疼痛让壹岐睁开了眼睛，他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被关进来的时候是早晨五点，外边还漆黑一团。现在，透过木板上的缝隙，微弱的光亮射进木箱里来。

壹岐清醒过来，一股人体腐臭的气味令他作呕。木箱顶端有个通气孔，但是多少年来这个木箱里不知关过多少人，那股气味早已经渗透进木板里。

除了恶心，尿意也向他袭来。他用麻木的双脚使劲跺地板，用拳头敲打木箱的门。但是，没有人理会他，外面寂静无声。难道我就这样被关在这里死掉吗？壹岐拼尽全力，用手拍、用脚踢门。

终于，外面传来了声音：“安静！你要干什么？”

“我要上厕所！”壹岐冲着通气孔大声说。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脚步声，咣当一声门被打开了。

一走出木箱，壹岐便感到天旋地转，腿脚不听指挥，一下子瘫坐在地。

“起来！”卫兵在壹岐腰上踢了一脚。看到壹岐毫无血色的面色，卫兵似乎吓了一跳，伸手扶起壹岐，把他带到厕所。

小便完，壹岐才觉得终于起死回生，可以伸展四肢的厕所成了一片难得的自由天地。

下午，壹岐又开始接受审讯。他一走进审讯室，夏诺夫就隔着桌子轻蔑地问：“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被关在木箱里的时候，想到最坏的结果，壹岐曾不寒而栗。现在，当他明白那不过是一种合法的“刑讯”后，不觉怒火万丈：“对于战犯，你也想通过刑讯逼供得到你想要的供词吗？”

夏诺夫若无其事地说：“在苏维埃不存在刑讯逼供。你刚才进的是从审查的需要出发设置的临时隔离等候所。我不是只审你一个人，这期间自然会出现让你等候的情况。”接着他又诱劝道，“如果你不想等候，何不老老实实配合我？”

壹岐直视着夏诺夫，重复了昨晚以来一直的主张。

“是吗？那就只好再让你等等了。”夏诺夫说，言外之意又要把壹岐关进木箱。

虽然壹岐再难以忍受那种像是全身被捆绑住的痛苦滋味，但是，想到许多遭受同样涂炭之苦、受到审讯的机动旅团相关的其他人，他宁愿把那个木箱当作自己的棺材。他说：“不管你多少次把我关进衣柜里，我都不会改变我的主张。”

夏诺夫死死盯着壹岐看了一会儿后恶狠狠地说：“哼！好大的口气。那我就看看你能撑几天。”说完，提前结束了审讯。

从此后，壹岐每次接受夏诺夫审讯前都要被关进木箱。随着次数的增多，他对“关木箱”的承受度也从开始的两个小时渐渐地成了三四个小时。但因为只能保持直立的姿势，壹岐浑身青紫，全身麻木，难以忍受的疼痛令他不由得想发出声声惨叫。每当这个阶段过去之后，他的意识便陷入模糊之中。唯一可以得救的是到了晚上壹岐可以回到牢房，躺下睡觉。可是，时间长了，神经痛越来越强烈，半夜一旦被疼醒，他便再也无法入睡。

衣柜式刑讯持续了七天。这天，壹岐被从白监狱带出来，直接进了木箱。疼痛使壹岐直冒冷汗，他默默地忍耐着。突然，幻觉出现了，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火海。苏军攻入新京，留在那里的日本人变作一个个火团惊恐逃生。一个披头散发、怀抱孩子的母亲发疯般地向他伸出求救的手。他越想伸手救她，火势就越大。烈焰中，那个母亲因怨恨而变形的脸庞向他袭来……

“日本人，不许叫！”

外面传来大声的叱呵声。壹岐从幻觉中醒来，回到现实，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出来！接受审讯！”

看守打开门，架起壹岐，把他带到审讯室。

夏诺夫预审官看着意识模糊的壹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问：“知道我是谁吗？现在我让翻译念口供笔录，你好好听着！”

笔录完全无视壹岐的主张，把关东军机动旅团定为特种部队。

夏诺夫递过笔来，说：“在上面签名！只要你签了名，一切就都结束了。”

壹岐断然拒绝道：“不！我不能在你的文章上签字。不管你说多少次，机动旅团不是特种部队，是名副其实的作战部队。”

自信的微笑从夏诺夫脸上消失了，他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他像机关枪一样骂出的话，壹岐一句也没有听懂。

翻译似乎看不过去，劝说道：“壹岐桑，签名吧！我国大文豪高尔基有句话，不是人战胜命运，而是命运战胜人。”

看到壹岐仍沉默不语，夏诺夫十分不解地问：“你到底对谁这么忠诚？是机动旅
团的官兵，关东军，还是日本国？”

“我忠诚你所说的一切。”

“可是，你一个人这么顽固又有什么用？你看看这个。”夏诺夫把一张明信片举
到壹岐面前。

那是妻子的来信。按照规定，明信片是用汉字和片假名写的，那字迹的确出自妻子之手。壹岐接过信，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一字一句贪婪地读着。

看到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十二月九日的来信，我终于知道了你的消息，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直子已经上小学，成绩很好。诚也很快就要上小学了。令人悲伤的是，一直盼望你回来的山形的父亲因感冒引起肺炎，于前年二月三日离世。万望你打起精神，不要过于悲伤。孩子们把你的照片摆在桌子上，幼小的他们为自己的父亲感到自豪。我们等待着你平安回来的那一天。

壹岐的双眼蒙上了泪花。去年六月，在哈巴洛夫斯克第十一俘虏营时，他曾通过俘虏通信要求如实告知家人的情况。这封信就是那时的回信。从日期上看，内务部将妻子的明信片扣留了已有半年之多。下达停战诏书的第二天早晨，自己顾不得说声再见就飞往新京，并在那里被拘留。年老的父亲有多么担心自己，他又是带着怎样的遗憾离开了人世。想到这些，壹岐愧疚万分。而孩子们的健康成长又给他带来无比的喜悦。

三年前，作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苏方证人被带回东京的时候，壹岐拒绝与苏联安排前来宿舍探望他的妻儿会面，只隔着二楼的窗户看到孩子们长高了却很清瘦的身影。孩子们的身影深深印在壹岐脑海里，无法抹去。现在，他还时常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梦里他无法让营养失调的孩子们得到应有的食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死亡。此时，妻子的信让壹岐忘记了机动旅团，忘记了严刑拷问，思绪飞向发育成长的直子和诚。

耳边传来夏诺夫轻柔的声音：“你的家人是如此盼望你回去。来，签字吧！”他把笔塞给壹岐。壹岐的心不由得有些动摇。夏诺夫看出了这一点，不失时机地问：“你的两个孩子都正值可爱的时年龄吧？男孩子是不是长得很像你？”

壹岐咬紧嘴唇，一言不发。他怕一开口眼泪便会夺目而出。

“听政治部最近去过日本的人说，很多日军阵亡者的遗孀、断了音信的官兵们的妻子迫于生计都改嫁了。说不定等你回到家的时候，你的两个孩子已经有了新父亲。我的孩子和你的差不多大，作为父亲，我劝你不要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当夏诺夫抛开预审官的身份，用恳切的语气说出这段话时，壹岐胸中波涛澎湃。他坚信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同时又因为害怕失去家庭而感到深深的不安。但是，即使现在按夏诺夫说的在笔录上签了字，苏联也不会释放自己，不会让自己回到祖国。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最大限度地利用组建机动旅团时任作战主任的自己的口供，让更多的同胞陷入地狱般的痛苦之中。想到这些，壹岐不禁为夏诺夫狡猾的审讯手段感到不寒而栗。

壹岐一言不发地把笔还给夏诺夫。瞬间，夏诺夫的态度骤变。他威胁道：“你的孩子一定会为有你这样一个法西斯分子的父亲感到羞耻的！因为，日本也终将成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

壹岐不再理睬夏诺夫。无论他说什么，妻子在信中写道孩子们把自己的照片摆在桌子上，引以为自豪。妻子说的照片一定是自己那张挎着军刀、佩戴参谋肩章的陆军中佐的照片。孩子们在为那张照片上的父亲感到自豪，这成了壹岐的精神支柱，支撑着他赌上性命也决不改变自己的口供。

夏诺夫猛地站起来，丢下一句话：“你这种家伙已经没有任何酌情减罪的余地，你最好现在就做好心理准备！”

从第二天开始，壹岐好像被遗忘在牢房里一样，再也没有被夏诺夫提审过。壹岐被木箱式刑讯折磨得极度衰弱，在没有提审的日子里，他的体力得以一点点恢复。但是，两个多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一丝动静。壹岐心中开始感到不安，他甚至想象所有的日本俘虏都回国了，只剩下他在这里。

以前，透过高高的小窗射进来的淡淡光亮给壹岐带来安慰，而现在连微弱的阳光都会引起他的不安。他甚至不再想孩子们，越来越多的时候整天抱着头踞蹐在牢房里。

到了连续出现白夜的九月初，时隔四个月壹岐被再次招到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在那里接受了军事审判。那一天是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九月九日。

法庭正面的墙上悬挂着斯大林和贝利亚的照片，照片左右挂着红旗。法庭中央宽大的桌子前坐着以佩戴司法少校肩章的审判长为首的四名法官，还有翻译和书记员各一名。这是一场没有辩护人、没有公诉人参加的非公开审判。

壹岐被看守带入法庭，坐在正中间的司法少校审判长宣布开庭。在问明壹岐的国籍、姓名、军衔之后直接进入宣读判决的程序。

根据检方提起的公诉书，现宣判如下：

一、日军陆军中佐壹岐正于一九四三年隐瞒其任职于参谋本部的军人身份，以外务省秘书的身份潜入我国古比雪夫，触犯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刑法第五十八条第九款，判处被告反苏间谍罪。

二、被告在一九四〇年十二月到一九四四年二月的三年多时间里，担任参谋本部作战参谋，参与了大东亚战争作战计划的制定。依据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刑法第五十八条第四款，判处被告资本主义帮凶罪。

三、被告于一九四四年，作为关东军司令部作战参谋，参与机动旅团的组建策划，并下达过作战命令。依据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刑法第五十八条第九款，判处被告反苏间谍罪。

综合以上罪状，判处战犯壹岐正二十五年徒刑。被告所犯的罪行本已够上死刑，但苏维埃同盟基于人道主义废除了死刑。因此，以二十五年徒刑代之。

审判长庄严地宣读了判决书，翻译将内容翻译给壹岐。这分明是毫无道理可言的一面之词！审判长问壹岐：“如果对以上的判决有异议，被告可以上诉。被告，你上诉吗？”这样的法庭竟然也准许上诉！

壹岐提出：“我知道有协议规定战犯在所在国接受审判。但是，我不接受无条件地适用所在国法律的这种做法。比如，我是资本主义国家的军人，我为我的国家尽忠效力，为什么要依照贵国的法律判处资本主义帮凶罪? 我请求以国际法和战犯这一特殊情况为前提，对我重新进行审理。”

审判长冷冷地说：“本法庭依据新的国际公约对战犯进行审判，只是你不知道这一情况而已。”

壹岐半信半疑地要求道：“那么，请宣读新的国际公约的条文。”

“本法庭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里说明这些。法庭同意你不上诉的要求，退庭。”

审判长武断地宣布审判结束。壹岐站在原地，紧盯着墙上的斯大林像，心中充满愤怒。仅用十五分钟就处以一个人二十五年徒刑，不要说在一个文明的国度，就是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如此无理的愚弄人的审判。二十五年！为了这二十五年壹岐要被奴役到六十二岁。壹岐在心中呐喊：在西伯利亚，我能活过二十五年吗？即便能活下来，也是形同行尸，为苏联做苦力。与其这样，还不如被枪毙！

哈巴洛夫斯克车站因为一群女犯的出现而喧嚣嘈杂。女犯们排成五列从男犯身边经过，已经过去的就有一千多人。她们的服装各异，有的穿着破旧的棉劳动服，有的则身穿家人送来的鲜艳的上衣或裙子，手挽着一大堆行李。女犯们的队伍只要稍一停顿，等在路边的男犯们便抑制不住兴奋，两眼发光，喊出一串串下流的话：

“哎！美人儿，过来！”

“穿粉裙子的小姐，要是能看见下面就更美了！”

女犯们不但不感到脸红羞涩，反倒扭动腰肢，做出勾引男人的姿态，尖声大叫：

“你先拿出你的来看看！”

“对！只说不干的窝囊废！”

甚至有的女犯被男人们的目光激起了欲望，撩开裙子，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光天化日之下男女纵欲挑逗的这一幕让壹岐等日本战犯们目瞪口呆。但是，人群中那些与家人道别，恸哭不止的女犯们更多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妈妈！妈妈！”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壹岐身边跑过。

一个身穿破旧大衣的女犯冲出队伍，大喊：“伊万！”

男孩气喘吁吁地递过一个包袱，说：“妈妈！我给你送披肩来了，是奶奶织的。”

女犯紧紧抱住孩子，说：“伊万，你要好好儿的！十年以后，妈妈一出来就去找你。你和奶奶等着妈妈回来。”

还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紧紧依偎在妈妈怀里哭喊着：“妈妈，你别走！爸爸也判了二十年刑，我怎么办？奶奶死了，我就成了一个人了。”

“伊万，不要这么说，妈妈会伤心的。伊万！”女犯抱着男孩痛哭不止。

自己也被判处二十五年徒刑的壹岐看着这一幕，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浑身发抖。到底犯了什么罪，孩子的父亲被判二十年刑，母亲要去服十年的苦役？人类世界怎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快走！”卫兵大声喊道。

女犯的队伍又开始蠕动，男孩死死抓住妈妈的胳膊：“妈妈，不要走！”

卫兵一把拉开男孩。男孩亲手披在母亲肩上的绿色披肩被拽了下来，滑掉在地上。顷刻间一群女犯围上来，哄抢地上的披肩。男孩的母亲披头散发，趴在地上，发出哀叫，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向她伸过去。

突然，女犯中传来一声尖叫：“把披肩还给孩子的妈妈！谁要不还，我饶不了她！”

女犯们一起住了手。壹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大红丝绸上衣，脖子上围着围巾的女犯头目模样的女人站在那里。壹岐吃惊地发现，她身上的衣服料子竟然是日本女人做和服里子用的红绸，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穿红上衣的头目一发话，连卫兵都敢顶撞的女犯们不情愿地把绿披肩还给了男孩的母亲。虽然那个女人穿着妖艳，涂着血盆大嘴，但却让壹岐心中感到一阵清爽。

运送囚犯的列车从哈巴洛夫斯克出发，向北驶去。这列火车有十五节铁皮车厢，大部分都被女犯占了，男犯挤在其中的两节车厢里。车厢用铁格栅隔成几格，每个格子里关二十人。

壹岐他们十个日本战犯的格子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七个俄罗斯人、一个蒙古人、一个乌克兰人和一个亚美尼人。那些有着杀人犯和强盗嘴脸的俄罗斯人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行使特权。他们强占三层床铺中的下铺，还不时打壹岐他们的东西的主意。稍一反抗，他们就眼露凶光，用俄语骂出最肮脏的话：“穷鬼关东兵，尤佩玛其（操你妈）！”

即使被盯上，壹岐他们也已经没有什么好偷的东西了。所以，大家都懒得生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胆大的还巧妙地和那帮家伙套近乎，有时候还能要来几支香烟，分给大家。

十个日本人都是在苏联的军事法庭被处以二十、二十五年徒刑的情报人员或原满洲国法务部官员。壹岐是在去年九月被判刑后和这几个日本人关在一起的。他们被关在红监狱的一个牢房里，那个在哈巴洛夫斯克监狱过道遇上壹岐，拼命大喊“机动旅团陆军少尉堀敏夫，请转告我在福冈的父母”的年轻少尉也在其中。这些日本人，虽然职务、军衔不同，但都按苏联国内法律被判为“资本主义帮凶罪”或“间谍罪”。

列车缓慢地向前爬行。途中几次进入支线，走走停停，经过沿海州继续向北行驶。车窗外闪过一片片大雪覆盖的密林地带。经过共青城后，列车改变方向，向东行驶，第四天下午到达苏维埃港。

苏维埃港是一个中转站，把从西伯利亚各地坐火车集中到这里的囚犯用船送往最北的流放地马加丹。

四月的阳光照在列车吐出的囚犯们的队列上。经过长期的监狱生活，加上长时间痛苦的旅途折磨，壹岐他们个个身体虚弱。他们经受不住太阳的照射，口干舌燥，不顾一切地捧起路边带有泥土的积雪，往嘴里塞。

壹岐跟着队伍走出市街，气喘吁吁地爬过一道山坡，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囚犯城。这里的营房比壹岐曾经待过的哈巴洛夫斯克的大得多，而且一座连一座，岗楼林立。当走进第五收容所的那一刻起，壹岐他们便清醒地认识到，他们虽然是战犯，但在这里与那些凶恶的刑事犯和政治犯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流放之徒。

收容所里一座座用圆木盖成的营房和广场交错相连。这里就像一个民族展示场，院子里形形色色的种族的人们或成群结队地晃动，或躺在地上，或用扑克赌博。想到要在这个囚犯的大熔炉里等待北洋冰化后被送往马加丹，本已不再思考前途的壹岐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第二天早晨，壹岐走出营房，看到男人们正聚集在铁丝网附近，呆呆地看着对面。壹岐也走过去。刚走近铁丝网，他便吃惊地停住了脚步。

女犯营房的房檐下和仓库墙根分别躺着二三十个女犯，她们裹着破布或毛毯挤成一团。她们身上落着白花花的霜，像一座白色的小山。

旁边一个人问：“怎么了？她们死了？”

“没有，睡着了。”

“怎么在外面……”

“因为营房里住不下。女人比男人残忍，男人们互相挤一挤，就都住进去了。”

这时，一个卫兵走过去，用枪托捅着女犯们像白色小山一样隆起的屁股和腰，喊道：“起来！蠢猪们，要睡到什么时候！”

“干什么！一大早就捅人的敏感部位。”

“这个下流阳痿货！”

女犯们一边用下流的语言回击卫兵，一边起来晾被霜打湿的毛毯、衣物。

这时，另一边传来尖叫声：“什么？你别在这儿找茬儿。”一个胖女人冲着一个瘦小的女人破口大骂。

瘦小的女人正是在哈巴洛夫斯克车站哭喊“妈妈，不要走”的那个男孩的母亲。她恳求着：“求求你，还给我吧！那是我儿子给我送来的。”

“哼！在这儿，哭是没有用的。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一个绿披肩。”说完，胖女人抓起披肩，回了营房。

被抢走披肩的女人放声大哭，周围的女犯竟无人理睬她。她们旁若无人地脱下裙子、上衣，搭在能照见阳光的栅栏上晾晒。有的甚至在男人们众目睽睽之下，脱得只
剩下内衣，手拿镜子化妆，甚是妖冶。

这个流放中转站和一般收容所不同，在这里不用干活。这就更让日本战犯们为自己的今后感到沉重、不安，他们不停地议论着有关今后的话题。

最年轻的堀担心地问道：“听说从去年秋天以来，已经有六七万囚犯被送到这里来。不知道被用船送到马加丹以后，我们会被发配到哪里做苦役？”

精通俄语的原满洲国官员说：“综合俄罗斯人的议论，以流入北冰洋的科雷马河为中心，有一片浩瀚的地下资源地带，那里有不少铀矿和金矿。听俄罗斯人讲，那些被送到铀矿的囚犯受到污染，不出几个月就会死掉。”

他的话令所有的人面色苍白。壹岐制止道：“不要想这些了，想也没用。”现在，他终于明白，集结在这里的囚徒们动辄成群结伙大打出手，甚至发展到杀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以至于自暴自弃。

一到晚上，男犯们或收买或威胁卫兵，偷偷摸到女犯的营房，隔着铁丝网求欢。女犯们被流放到这里，早已绝望，她们像抓住救星一样，隔着铁丝网与素不相识的男人私通。

“瓦西里，我是安娜。昨天，是你告诉头儿想见我的吗？”

“是我。一到这儿，我就看上你了。停电的时候，我就翻过这道铁丝网，去见你。”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你要是和别的女人好了，我就杀了你！”

“不会的。你快让我看看。”

在男犯的恳求声中，女人转过身猛地撩起裙子。一束探照灯从岗楼射过来，耀眼的灯光下，阴茎在刺着纹身的屁股上发出白光。口哨声从男犯们的嘴里呼啸而出，一时间群情兴奋，大有冲破铁丝网的气势。就在这时，哒、哒、哒，岗楼上的枪响了。囚犯们发出哀号，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而有一个女犯却满不在乎地站在铁丝网边，没有离开。

虽然她披了一件大衣，但壹岐还是认出这个身穿红上衣的丰满女子正是在哈巴洛夫斯克车站看到的那个女犯头目。

“噢？你好像也不害怕他们开枪。你是日本的武士吗？”

“是的。倒是你，一个女人，勇气不小。你是政治犯？”壹岐反问道。

女人撇了一下涂着浓艳口红的嘴，满不在乎又带着几分怨气说：“没那么高雅。我是在女犯集中营出生，在国立孤儿院长大的。在孤儿院，他们告诉我们，我们都是斯大林的孩子。我在那里只学会一点，那就是要想活下去，只有去偷。所以，我逃出孤儿院后成了偷抢、卖春的惯犯，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映在探照灯光中的女人的脸庞看上去还年轻，只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你父母呢？”

“我爸爸就是个笨蛋，听说在党的肃反运动中被枪毙了。我妈妈和我姐姐被送进集中营，早就没了音讯。我是在娘胎里就被送进集中营的。不过，我现在可是女犯的头儿。”她敞开上衣，露出雪白的胸脯上的男女交欢的纹身。

壹岐惊恐地问：“你们为什么要刺这样的东西？”

“一旦成了女犯，我们就不能再像正常的女人那样活下去。为了这个，他们给刺的。对了，这里还有一个日本女人，你等着，我给你叫去。”说完，她转身走了。

壹岐不相信这里有日本女人，他以为一定是长相和日本人相似的朝鲜人或蒙古人。

“我给你带来了。”刚才那个女犯回来说。

眼前是一个瘦弱的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她用朦胧的目光看着壹岐。

壹岐大声问道：“你是日本人吗？”

女人点点头，用虚弱的声音回答说：“是，我是日本人。”

壹岐惊呆了。他没有想到，在被送往最北流放地的数千数万的人群里，竟然还有日本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在哪里？”

“在奉天，我丈夫是军队的文职人员……”女人欲言又止，慌忙住口，“啊，不，
我已经……”她突然把双手藏到背后。

一瞬间，她手腕上的纹身映入壹岐的眼帘。壹岐还看到她脖子后面也有一片发黑的地方。可能她全身都被刺上了纹身。面对这样一个悲惨的女性，壹岐说不出话来。

四月中旬，冬天封冻北洋的冰雪消融，可以航海了。苏联开始用船往马加丹运送犯人。

十个日本人当中，壹岐等五名将乘第一批船被送往马加丹。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批人员是怎么分配的，但是在哈巴洛夫斯克的牢房里共同度过岁月的十个人，无论是走的还是留下的，都为彼此无法再相见的命运神思黯淡，用简短的话语相互道别。

“我也想和您一起走……”年轻的堀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带着哭腔说。

想到他才只有二十一岁，就遇上了战败，要在北部的流放地度过大好青春岁月，壹岐心中充满怜悯。

“不要泄气，祖国绝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壹岐留下这句鼓励大家的话，汇入了七千人的囚犯行列里。

通往港口的坡道上挤满了排成五列的囚犯。清澈的蓝色港湾里停泊着好几艘大货轮。当走进港口，得知运送七千人的只有两艘四千吨的破旧货船时，囚犯中间发生了骚动。但是，在警卫队的严防中，他们无法反抗。壹岐随队列走上甲板，手持棍棒的卫兵像驱赶牲畜一样把他们赶进船舱。

苏维埃港虽然已经解冻，但水温仍在零度以下，冰冷彻骨。囚犯们的气息在船舱周围的铁板上结成冰，白花花一片。几千个囚犯挤在装着木材的最底层，为了在只铺着一层木板的地上找到一块稍微舒适的地方，身体强壮的刑事犯凭力气说话，赶走前面已经选好地方的人。被赶走的人转身又去抢更弱的人的地方，一时间暴力和哀叫声充斥船舱。

原满洲国官员立花说：“我们再不赶快就连坐的地方也没有了。这儿还空着，虽然离便桶近，先坐下再说吧。”由于气象条件不好，这艘船要走十天才能到达目的地，必须先找一块地方坐下。壹岐他们赶紧在便桶边儿上坐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由于间宫海峡北部海水浅，过不去，这艘船将从萨哈林南端迂回，由宗谷海峡向鄂霍茨克海北上。壹岐他们在心中期待到时候能够看到祖国的岛屿，向祖国说声再见。但是，每天只有发饭的时候才能登上甲板，其余时间都被关在船舱里，壹岐他们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壹岐他们五个日本人像芋虫一样相互依偎在船舱的一个狭小的角落。三千五百人的体温和污秽物的恶臭，加上船体摇晃，立花他们开始晕船。壹岐照顾着他们，想给他们弄口水喝。但是，船舱里挤满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法走到楼梯口，只能等到发饭的时候。天快亮的时候，船终于不再那么摇晃，壹岐他们也终于轮到上船以后第一次发饭。

走上甲板，十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次呼吸到的新鲜空气让壹岐他们倍感清爽。被晕船折磨得有气无力的立花他们也宛如获得重生一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站在排队领饭的队列里。

说是饭，其实就是一碗粥。但就这样，盛粥用的粗碗还没有了。发饭的人叫他们用帽子盛粥，壹岐不由得缩起了手。但是，他终究敌不过饥饿，摘下满是污垢的帽子盛粥。

壹岐没有马上喝下那碗粥，他犹豫片刻，才闭着眼把粥吞下去。身边的俄罗斯人伸出舌头，把沾在帽沿上的粥添得干干净净。这简直就是奴隶船上悲惨的一幕。壹岐不忍再看，把头扭了过去。他看到浓淡不一的墨色云端有一缕微弱的光芒。

是日出。从太阳的位置判断，船正在向东行驶。这里正是宗谷海峡。壹岐他们屏住呼吸，凝视着远方。终于，他们的眼前出现了岛屿绰约的身姿。那是北海道，千真万确。

“日本！”

壹岐他们用颤抖的声音喊出这个名字。他们几个人中，除了壹岐之外，其他人还是上满洲前线之后第一次看到祖国。那片土地是他们被拘留之后，诅咒残酷命运时唯一的精神支柱。壹岐眼中也含着泪花，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土地。突然，他产生了想跳进大海的冲动。

只要游过眼前这片海，那里就有祖国，有妻子儿女……但是，跳进这冰冷的海水里，便必死无疑。

壹岐他们在心中放声恸哭，向祖国告别。

[1].
KGB的前身苏联国家政治保卫局的英文简称。

[2].
旧时法国宫廷中传递书信的女性使者。

第八章 天涯

壹岐被判处二十五年强制劳动，来到西伯利亚最北的拉左囚犯集中营已经一年半了。

拉左位于鄂霍茨克海北岸马加丹的西北方，北纬六十五度的位置上，是一个被称为“囚犯坟墓”的流放地。一年之中，有九个月是冬天。冬天里每天只有几小时微弱的日照，冰雾笼罩，冰雪切断运输道路，使这里成为陆地上的孤岛。进入六月份以后，冰雪才渐渐融化，露出无尽的岩石山。山上没有树木，没有庄稼，只有一些顽强的小草。山下只有一片不大的地表，往北便是永久的冻土地带。

拉左囚犯集中营是这个最北部的流放地集中营里的一所。矿山附近的集中营，一排排营房像一个个火柴盒，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岩石山和煤矸石山，没有一丝生气。

壹岐身穿露出棉花的囚服，背上贴着OH5-32037 的囚犯编号。仅仅一年半的时间，他就被折磨得形容凄惨：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发和牙齿脱落，令人难以相信他才三十九岁。数十米的井下作业分两班倒，每班十二小时。一旦下井，十二个小时连续作业，吃不上喝不上。拉左铁矿宛若一座人间地狱。

咣、咣、咣，起床的钟声响了。十月下旬的早晨六点，天还漆黑一片。营房里只有一盏五度的电灯泡，装着两层铁栅栏的窗户上结满冰碴，顶棚和墙壁的缝隙处挂着冰柱。

今天的气温也在零下四十度左右。在集中营的时候，气温下降到零下三十度就可以停止作业。但是，在这最北部的囚犯集中营，只要气温在零下六十度以上，只要没有暴风雪肆虐使人无法睁眼，就得出去干活。

壹岐睁开眼，诅咒清晨的来临。除了营房里的头儿以外，其他人用木头制成的简单的双层床上没有床垫，没有毛毯。偶尔发一次，床垫也会被囚犯们拿去卖，毛毯则被剪成一条一条的，充当干活时御寒用的“裹脚布”。因此，营房里几乎所有的囚犯都是头枕防寒靴，裹着大衣和衣而睡。为了防止逃跑，门被反锁着，直到早晨卫兵打开门，他们连排泄的自由都没有。

外边传来门锁的响声，身强力壮的卫兵进来，挥舞着棍棒，大喊：“起床！没听见钟声吗？”棍棒无情地落在还没起床的人的身上。卫兵之所以不带枪进来，是为了防止被那些穷凶极恶的强盗杀人犯抢去。

囚犯们起床后，到食堂领取四百五十克的黑面包，喝下漂着几片腐烂卷心菜叶的发酸的菜汤，便匆匆忙忙做出发前的准备。他们在睡觉时也不离身的大衣上再套一件驯鹿皮大衣，用绳子把腰间扎紧。为了不让头暴露在严寒之中令人发疯，除了戴上防寒帽以外，他们还要用布条裹住头和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边。然后，他们戴上棉手套，用毛毯做的“裹脚布”把脚裹好，最后穿上毡靴，到大门前的广场上集合。他们个个把手背到身后，接受出发前的点名。

“亚历山大。”

被叫到名字的囚犯必须报出自己的父称、姓、生年、罪名、刑期和编号：“伊瓦诺维奇•多布隆夫斯基，一九〇九年生。第五十八条第九款（间谍罪），二十年强制重劳动。OH5-21195。”

点日本人名时，不是喊名字，而是喊姓。

“壹岐。”

“正，一九二九年生。第五十八条第四款（资本主义帮凶罪）、第九款，二十五年强制重劳动。OH5-32027。”

壹岐双手背后站在五列队伍中。囚犯编号完全抹煞人性，把人推进败北和绝望的深渊。背上刚被贴上编号，被用编号点名的时候，壹岐的心灵受到极大打击。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一切，也不得不接受一切。点完名，囚犯们被交给大门外的警备队。

“我宣布：一、行进中不许讲话。二、行进中把手背到后面，不许扰乱队列。三、对于扰乱队列者视为企图逃跑，开枪警告。”警备队长重复完每早的训话，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一遍囚犯，问，“明白了吗？”

“明白！”

站在队列前排的囚徒不得不回答完之后，队列出发了。

昏暗的天空上无声地飘下细雪。身上裹着各式破布的囚犯们在手持武器的卫兵和军犬的监督下，像被铁链拴起来的牲口一样步履艰难地向前行进。

壹岐走在队列中间，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能活到今天。刚到这儿的前半年，他在地上作业，清理、分选矿石。自从一年前被派到井下作业以后，他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急剧衰弱，难以言状的倦怠感和关节痛终日折磨着他。由于长期见不到阳光，他的皮肤变得苍白干燥，牙龈出血，牙齿一颗一颗脱落，很像是坏血病的症状。但是，在这个连一片新鲜蔬菜叶也吃不到的西伯利亚腹地，明知身体受损的原因，但却无能为力。

步行四公里，囚犯的队列终于走进了用带刺的铁丝网围起的矿区大门。这时，他们的身上早已落满白雪，身体像掉进冰窟窿一样失去了知觉。但是，他们没有休息取暖的权利，必须立刻拿起洋镐、铁锹等工具，分班下井作业。拉左矿山有两千人分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作业。

壹岐所在班的班长见班员们都拿上了工具，便一言不发地率先走进一个新坑道。事先没有任何说明，可能是换了一个新的采矿区。班长是个刑事犯，独眼，手腕上刺着一条狼，由此得一美名——“独眼狼”，谁都怕他。独眼狼虽然性格凶猛，但却有当头目应有的侠义之气，连其他班的班长对他都另眼相看。

班员们跟在独眼狼后面，往竖井下走。下井用的通道十分危险，黑暗的洞里只有一个用松木打进两边岩石做的梯子，下起来非常吃力，特别是对身体十分衰弱的壹岐来说。他只能把矿灯和镐头挂在梯子的横木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挪。加上做梯子的囚犯为了完成指标，只顾进度，不顾安全，所以壹岐就更无法加快速度。

突然，壹岐发现自己掉队了。他听囚犯们说，在地形复杂、宛如迷宫一般的井下一旦走失，如果随便走动，便再也无法回到地面，也不会被人发现。壹岐站在摇摇欲坠的梯子上，用矿灯往下照。微弱的灯光只能照见他的脚下，井下仍是漆黑一片。他侧耳倾听，上下都听不到任何动静。“绝望的深渊”这句话掠过脑海，但他却丝毫不感到害怕。在这种非人的囚徒生活中，他早已丧失了对人生的希望和留恋。

“哎！日本人，在不在那里？”下面传来独眼狼的叫声。

“我正在下梯子，等我一会儿！”壹岐又开始一阶一阶地往下爬。他终于爬下梯子，因为爬得太快，双腿不停地发抖。

独眼狼用可怕的眼神看着他，骂道：“你在梯子上睡着了？比女人还事儿多！”说完，一拳打在壹岐脸上。

壹岐被打翻在地，大声抗议：“女人？我只不过因为身体虚弱，晚了一步，你就叫我女人。不许你对日本军官这样无礼！”

独眼狼用浑浊的声音怒骂道：“浑蛋！有人发现你不见了，大家都在担心你走丢。少废话，赶快跟我走！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开工，我们完成任务的指标都要下降。笨蛋！”

壹岐从地上站起来说：“对不起！添麻烦了，对不起……”

“这地狱里不需要什么对不起。”独眼狼冷冷地说，一把夺过壹岐手中的镐头，径自快步向前走去。

来到新的采矿区，壹岐看到囚犯们正蹲在地上等他。这个班除了有十四个俄罗斯人外，还有乌克兰人、亚美尼亚人、吉尔基斯人、波兰人、朝鲜人和中国人等。但是，他们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黑灰，肤色一律发紫，分不出彼此。

独眼狼看着大家，用手电指着班员们的背后说：“大伙儿听好了！这里面有五个小坑道，每个坑道都已经爆破过了。我们三十个人里，二十五个人进入坑道，用矿车把矿石运到现在这个地方。剩下的五个人留在这里，把矿石运到七百米远的出口。”他的声音在井下嗡嗡作响。

壹岐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看清坑道里铺着轨道，在灯光下发出冷冷的光。

“现在开始分工。”独眼狼分配好工作和生产指标，人们便马上开始干活。

壹岐和其他三个人被分到第四坑道。三个人中一个是原新闻记者、匈牙利的政治犯，一个是十九岁的俄罗斯少年，他出生在女犯集中营，特长是小偷小摸和用烧焦的橡皮鞋底的灰纹身。还有一个是蒙受贪污国有财产的冤罪被投入狱，在赤塔集中营卷入囚犯间的争斗，成了真正杀人犯的原内务部官员。指标是每人装满五台载一吨重的矿车。

壹岐他们开始默默地干活。他们先用镐头刨下矿石，然后再用铁锹装上矿车。每一挥锹便扬起一片滚滚沙尘，直扑人的眼睛和喉咙。这里的矿石比煤炭硬，发出微弱的光泽。没人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囚犯们也不想知道这是什么。因为，知道了搞不好会被扣上某种嫌疑，进而被加刑。壹岐以前在地面干过活，知道这些矿石最终会被加工成芝麻大小的黑亮颗粒，用飞机运走。所以，他怀疑这是铀矿。

壹岐使出浑身力气装车。但是，他每装一锹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调整呼吸。所以，其他三个人用两个半小时就能装满一车，而他只能装六成。而且，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他连拿铁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双手抱起矿石，一块一块地往车上扔。

壹岐用了三个小时才装满一车。他使劲推动矿车，他的骨头在咯咯作响，五脏仿佛拧成了麻花。他很像请求别人帮助，但是，在囚犯集中营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求人。

五十厘米，一米，壹岐的矿车一点点往前挪动。正在挥舞镐头的原匈牙利记者看在眼里，“走了！红胡子！”他喊着斯大林的绰号伸手推了一把矿车。矿车有了动力，开始往前进。

“斯巴西巴（谢谢）！”壹岐道了谢，把车推到五百米开外的中转点。一个大汉轻松地接过矿车，“哇”的一声怪叫，矿车一下子加快速度，顺着轨道向下滑行。这真是壹岐无法企及的用力气说话的世界。

壹岐从独眼狼那里领到第二辆矿车，回到第四坑道，像蚂蚁一样一刻不停地干着活。但是，他的进度却和不时休息一下的其他三个人越拉越大。他有些着急，咬紧牙关抱起一块很大的矿石，正准备往矿车上扔的时候，突然觉得嘴里有股热流。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手里一看，是一颗沾着污血的牙齿。壹岐把掉下来的牙齿举到矿灯前，只见牙已经腐烂了一半，根部变得异常的细。

刚才就扔下铁锹，嘴里哼着歌的俄罗斯少年老气横秋地说：“哎，日本人，别那么拼命，反正我们今后还长着呢。”

原内务部官员又跟少年唠叨起了老一套：“你倒是想得开，那是因为你以为人的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你还在女犯集中营尿床的时候，我就在为保卫祖国而战的号召下，上前线和德军拼死作战了。可是，到头来却被冤枉……”

少年打断他的话，说：“老头子的牢骚已经听腻了。我饿了，唉，这矿石看起来好像黑面包啊！”

正说着，传来了脚步声，是独眼狼来检查了。三人一起站起来，拿起铁锹。

独眼狼用发亮的独眼盯着三人，说：“你们又在偷懒！不完成任务，肚子饿了也没饭吃。”

十二小时的劳动终于结束了。当壹岐他们爬出坑道时，已是满天繁星。

借着星光，壹岐快步向工具间走去。他要去找一个同在拉左矿山的日本人。工具间附近有点点矿灯在晃动，夜班作业的人们已经到了。壹岐在这些人里找到了寺田少佐。他们在泰舍特第十一集中营相遇，曾一起伐木、一起铺铁路。现在，寺田和壹岐一样，也被判了二十五年苦役。

寺田正在工具间前等着壹岐。虽然曾经强健的身体早已变得瘦弱不堪，但寺田却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拉左就我们两个日本人，我们代表着日本。”即使被投进这人间地狱般的囚徒生活中，他也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是一个意志坚韧的军人。

壹岐挥挥手，寺田问候道：“您还好吗？”

壹岐上早班出工的时候，寺田就睡在他的床上。但是，除了换班的这一点时间以外，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见面和交谈。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这么长时间一直上夜班，能撑得住吗？”

寺田笑着说：“我和你不一样，五大三粗的。”他看着壹岐的嘴，问道，“又掉了一颗牙？”

“嗯，稍微用了点儿力就……”

“可不能小看坏血病，搞不好会要命的。还是早点儿让他们给看看吧。”说这话的寺田也掉了几颗牙，像个小老头。

壹岐点点头，说：“找机会看吧。”

寺田凝视着壹岐的眼睛，说了声“再见”，转身消失在下井的人群中。壹岐目送着他的背影。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的会面，但想到彼此不知有没有明天的命运，壹岐把每次相见都当作今生今世的别离。他怀着这种心情和寺田交谈，目送他下井。

西伯利亚北部冬天的早晨冰雾弥漫，一片黑暗。壹岐在棉衣上套上驯鹿皮大衣，踉跄着向医务室走去。今天无论如何要让医生看看，拿到病假条，或者转到干轻活儿的地方。不然，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刚走出营房五十米左右，一束耀眼的探照灯光突然打在壹岐身上。这是监视行动可疑的人的警戒灯。因为天色还早，集中营的通道上还没有人影，岗楼上的卫兵可能怀疑壹岐想逃跑。壹岐被强烈的灯光刺得睁不开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脱下帽子，挥舞着双手，示意卫兵不要开枪。探照灯光往后退了几米，壹岐这才继续往前走。探照灯一直跟在他后面。这里冰雪封冻了一切，拉左已是陆地上的孤岛。从这儿逃出去就意味着死亡，谁还企图逃跑？

虽然离门诊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医务室门前已经排了二十七八个人。他们蜷曲在房檐下，坐在木板上等候。按规定，一天只有二十个人能拿到病假条，所以，这里已经有七八个人没有希望了。壹岐很沮丧。从去年十月份开始，他的坏血病急剧恶化，就连每天去矿山的四公里路都有些坚持不下来。但直到今天他才下决心来就诊，是因为为了看病，必须长时间在严寒中排队，等待医务室开门。即使能看上病，也不一定能开上病假条。而且，在他排队看病的时候，他的早餐肯定会被别人吃掉，而他只能空着肚子干十二个小时的活儿。因此，看病本身对囚犯们来说就是一件需要冒生命危险的事情。

七点半，医务室的门终于开了，膨胀到五十人的长队开始蠕动。每个囚犯都紧盯着自己前面那个人。

“萨夫罗夫斯基，OH5-2799。”

囚犯们一个个被叫进医务室，一分钟左右就出来了。他们有的脸上露出获救的表情，有的则精神恍惚，步履蹒跚。他们的表情告诉人们谁开上了病假条，谁没有。壹岐紧张地等待着里面的人叫自己的名字。

“壹岐正，OH5-32037。”

里面传来用编号喊壹岐的声音。壹岐走进医务室，看到一排浑身赤裸的囚犯站在那里，他们个个骨瘦如柴，站在那里不像是一排人，更像是一排骸骨。壹岐也脱了衣服，一个给医生当助手的朝鲜囚犯给他量了体温。壹岐站在老朽的俄罗斯医生面前。医生用一个像木头小喇叭一样的听诊器在他瘦骨嶙峋的胸部按了两下，毫无表情地说：“没有异常。”

“可是，最近我的牙掉得很厉害，而且，胳膊上还出现了这样的斑点。我觉得是坏血病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了。”壹岐伸过手臂，让医生看他右胳膊关节内侧一个紫色的圆形斑点。向医生说明症状与和囚犯聊天儿不同，要想让对方明白，还是有很大的语言障碍的。

“……掉牙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因为前面那句话用的是医学术语，壹岐没有听懂，困惑地站在原地。

“下一个。”

医生开始叫下一个人。壹岐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他再次强烈要求道：“我才三十九岁，还不到掉牙的年龄。我胳膊上的斑点就是坏血病的症状。我现在只剩下勉强走路的力气了。请你给我看看吧。”

医生不耐烦地说：“想偷懒的人都这么说。对于你们这些囚犯，我只相信那些发三十八度五以上高烧的人。你要想治病，就好好儿干活儿。活儿干好了，就能多吃，多吃就不生病。”

壹岐觉得医生没听懂他的话，正暗自着急，站在后面的亚美尼亚人一把推开壹岐，站到了医生前面。

壹岐被推进了失望的深渊，他带着灰暗的心情走出医务室。

囚犯们已经在大门前集合，开始点名了。壹岐空腹拖着冰冷的身体站到队列里。今天，去往矿区的四公里路比任何时候都漫长、艰辛。路上结着厚厚的冰，稍一不留神就会滑倒。壹岐几次险些跌倒，多亏周围的人扶着他，他才能凭毅力继续往前走。但是，慢慢地他开始掉队，等走到三公里左右的时候，他已经和自己的班拉开了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周围变成了其他营房不熟悉的面孔。囚犯们出于同病相怜，错开位置，仍保持队形，不让卫兵发现。

壹岐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眼前突然一黑，踉跄两三步，摔倒在地。军犬狼狗马上发出咆哮声，扑了过来，卫兵也把枪口对准壹岐。壹岐已经没有力气躲避军犬和枪口，就在他等待死亡的那一刻，队列里传出声音：“日本人，快起来！”有人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进队列里。紧接着，马上有两个人架起他往前走。狼狗竖着毛不停地狂吠，卫兵也挥舞着枪，大声喊叫：“把OH5-32037 拉出来！”囚犯们置若罔闻，默默地往前走。

壹岐在黑暗的坑道里，使出浑身力气装矿车。刚才同伴们好心让他休息了一会儿，他觉得稍微有了一些力气，但仍远远无法完成指标。看着眼前堆积的矿石，他两眼发黑，恨不得扔掉手中的铁锹。但是，他必须至少完成百分之五十的指标，否则，连菜汤也喝不上。

壹岐不停地挥动着镐头和铁锹，快倒下的时候，他就大喊妻子和孩子们的名字。如果妻子和孩子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掩面痛哭。但是，现在唯一支撑壹岐的就是对妻儿的骨肉之情，虽然也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花了四个小时，壹岐终于把第一车矿石推到了中转地。独眼狼班长担心地问：“壹岐，你能行吗？”见壹岐不说话，他又问，“你为什么没有开上病假条？”

“医生好像没听懂我说什么……”

“哼，谁知道。那个老家伙，没有好处不开病假条，是出了名的。我去和工头交涉一下，让你去洗衣房干活，那儿轻松一些。”独眼狼展示了他在其他囚犯面前深藏不露的关心。

在囚犯们干的活儿里，厨房是最有甜头的，其次就是洗衣房。但是，壹岐无法忍受给别人洗脏衣服的屈辱。他含含糊糊地说：“难得你为我着想，可是，洗衣服的活儿……”

“怎么？你不满意？”

“不，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怎么说我也是个日本军官……”

“噢，原来军官是不能洗衣服的，你还真有点儿意思。那我就给你在上面找个不丢脸的活儿吧！”独眼狼的脸立刻阴转晴，拍着胸脯夸下海口。

壹岐觉得有救了。他推着空车往坑道里走，想到了寺田：和白天的十二个小时相比，晚上的十二个小时更伤害身体，寺田最近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虚弱。我怎么能扔下寺田一个人去干轻松的活儿？但不在同一个班的两个日本人同时调到地上作业又是不可能的事情。那我就只能在这坑道里干到死为止吗……

终于熬过十二个小时。壹岐顺着梯子爬上地面，马上去找寺田。寺田像往常一样在工具间前面等着壹岐，他干裂的脸上浮着一层像盐一样发白的东西，神色恍惚。

壹岐走到他面前，打招呼：“寺田，我上来了。”

寺田用无力呆滞的目光看着壹岐：“壹岐桑……”

“你不舒服？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事。壹岐桑，我不是劝你去医务室看看吗，你没去？”

壹岐简单地说了一下去医务室的经过，不由得丧气地说：“所以，我就空着肚子干了十二小时的活儿。我还以为今天会倒在坑里。”

寺田毫无生气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是这样。因为你今天上来得晚，我担心你会出事。这下，我放心了。再见！”

壹岐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对寺田说：“寺田，我倒是看你情况很不好。先别考虑那么多，今天先休息了再说。”

寺田喘息着说：“就算今天休息了，明天也得干。明天的明天，还有下一个明天都得干……”他迈开像戴着脚镣一样沉重的步伐向坑道口走去。

用圆木搭个十字形架，在上面垫上木板做成双层床，就成了囚犯们睡觉的地方——“飞行床”。壹岐躺在飞行床上，被臭虫咬得无法入睡。人一躺下，臭虫就像闻到血腥味一样，不是噼噼啪啪从顶棚上掉下来，就是从木头缝、床板里钻出来。睡在壹岐旁边的俄罗斯人像往常一样睡得很沉，但壹岐难耐奇痒，坐起身来。已经吸足血、鼓得像小豆大小的臭虫向床板四处逃散，而更多的则见缝插针，形成黑红色的队列，向壹岐的身体爬来。来苏联以后，壹岐就一直被臭虫所困扰，刚被送到拉左来的时候，他一晚上捉了四五百只臭虫。现在，他没那股余力了，顶多隔着囚服把背上的碾死。如果脱掉衣服，更强烈的人体气味就会吸引来更多的臭虫。无论你如何瘦骨嶙峋，贫血到什么程度，拉左的臭虫不吸干最后一滴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终于，壹岐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有人使劲摇晃他，说：“日本人，起来！”壹岐睁开睡眼，卫兵说：“你的朋友受伤了，想见你。你赶快去医务室！”

壹岐一骨碌爬起来，问：“寺田受伤了？危险吗？”

卫兵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是医务室的助手求我，我才来叫你的。”出了营房，
他让壹岐装成病人跟在他后面，到了医务室门前便消失了。

壹岐急忙走进医务室，见现在同为囚犯、原来是外科医生的朝鲜助手一边摘下满
是血迹的橡皮手套，一边从里面的屋子里出来。

壹岐迎上前去，问：“谢谢你通知我。寺田伤得怎么样？”

助手没有回答壹岐的问题，用静静的目光看着壹岐说：“你进去看看吧！他非常
想见你。幸好今天那个老家伙不在，我才买通卫兵，让他去叫你。”他指了一下诊室，
示意壹岐进去。都是东亚人，他理解同情壹岐他们。壹岐道了谢，轻轻推开诊室的门。

寺田右手缠着绷带，躺在床上。壹岐疾步上前，问道：“寺田，你怎么样？”

寺田微微睁开凹下去的双眼，说：“你来了。”

壹岐放下心来，问：“你怎么伤着的？只有右手……”

寺田虚弱地笑了笑，说：“壹岐桑，不是受伤……是我自己把手指头砍下来的。”

“什么？你自己砍断自己的手指？”壹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只想逃避井下的重活。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整个脑海，于是，我就砍下了自己的手指。”说完寺田再也抑制不住，放声恸哭。

壹岐站在病床前，不知该怎么劝说寺田，自己也流下了眼泪。从苦役中解脱出来，这不仅是寺田，也是壹岐和在拉左矿山服苦役的所有囚犯的呐喊。

寺田停止哭泣，断断续续地给壹岐讲了他砍下手指的经过：

“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从几个月前就一直发着三十八九度的高烧，每天都晕晕沉沉的。今天傍晚，我牺牲睡眠时间去医务室排队看病。可是，因为有人为了病假条，把烧热的砖头夹在胳肢窝里被发现，取消了门诊。所以，后面的人一律被赶去上夜班。在工具间前面见到你的时候，我还重新告诫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跟你告别以后，我却有种预感，觉得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今晚我会死在坑道里。可是，另外一个念头又马上闪现出来，我不能就这样穿着破烂的囚服，背着囚犯编号变成西伯利亚的一堆泥土。就是成了残废，我也要活下去，回到家人等待我归来的祖国去。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觉得从井下夜间作业解脱出来，逃脱死亡的唯一出路……只有把自己的手指砍下来，变成不能再干重活的残废。所以，我又返回工具间，悄悄偷了一把斧头，藏在大衣里，下了井。但是，一步步往坑道深处走的时候，我又开始感到自责，曾经为国捐躯的军人怎么能干出这种自残的事情？我砍掉手指的决心动摇了，并且随手扔掉了斧头。可是，开始干活以后，因为高烧神志开始模糊不清，我看见我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正在向我招手……于是，眼前的岩盘变成了一个个砍手指用的平台。我趁周围的人都推着矿车离开的时候，就像着了魔似的找到抡斧子的地方，脱下右手的手套，把手放到岩盘上，一狠心砍了下去。血啪的一下子溅了出来，我的右手转眼就只剩下一根大拇指了。在剧烈的疼痛中，我想这下我可以活下去了，接着就昏了过去……”

说到这儿，寺田沉默了。片刻后，他自嘲地说：“你笑话我吧，我是一个只会说大话的人。你刚到泰舍特战俘集中营的时候，我还担心你连伐木的斧头都不会用，以后怎么办。没想到，我倒先……”

“在这样的地狱里，这样的生活里，再过十天，不，五天，我可能也会像你一样砍下自己的手指。”壹岐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激动地说。不变成残废就活不下去，世界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壹岐自己今天早晨也因为排队看病，没吃上早饭，饿着肚子去上工，路上掉队，险些被军犬咬死，被枪打死。

冻着冰碴的双层窗户外面无声地下起了雪。这是封冻所有生命的无情的雪。

第三天，壹岐出工的时候，寺田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囚犯们说，故意自残，企图逃避劳动的人将被处以怠工罪，送到更北的集中营，终身强制劳动。

在这西伯利亚的流放地，壹岐失去了可以用日语交流的伙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活下去。

寺田被从拉左矿山带走已经好几个月了，如果日本没有改年号的话，现在应该是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

七月份，冰雪融化，越过春天，拉左一下子迎来了夏天。冬天只露出两三个小时的太阳除了晚上的一两个小时外，整日挂在天上，分不出昼夜。一望无际的褐色岩石上也点缀上了绿色的小草。

壹岐在独眼狼班长的安排下从井下调到了地上选矿。每天收工后，他都要在集中营里走一圈，找能吃的青草。拉左不能生长农作物，没有任何蔬菜。所以，夏天的青草就成了宝贵的维生素来源。这里的野草大多像草坪的草一样坚硬，带尖儿。壹岐从里面挑出可以吃的草，摘下来，拿回去煮了吃。

这天，壹岐正准备去摘草，突然看见几个囚犯从食堂里跑出来，大声喊叫着往壹岐他们营房跑去。开始他还以为又有人打架，可是他听到了“乌拉！乌拉！”的欢呼声。不一会儿，囚犯们一群一群地冲出营房。

人们互相大声问：“怎么了？”

一个快要撕破喉咙的声音回答：“乌拉！胡子死了！”

人们半信半疑，一个原莫斯科大学的化学教授兴奋地说：“昨天到达飞机场的飞机里有一张登着国葬照片的报纸，那个家伙三月份死了！”

“乌拉！”

“乌拉！”

聚集在一起的囚犯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得救了！二十五年苦役，见鬼去吧！”

“又能回到人世了！”

人们欣喜若狂，相互拥抱，跳起了舞蹈。壹岐在狂欢的人群中被推来搡去，但他
脑子里却有一个固执的声音：斯大林真的死了吗？即便是死了，只要贝利亚还统治着内务部，我就不可能获得解放。

和壹岐睡上下铺的白俄罗斯人亚历山大激动得满面通红，他摇晃着壹岐的肩膀，
说：“壹岐！斯大林死了，你不高兴吗？”

“可是，集中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肯定是害怕我们怠工或者造反，不敢告诉我们。他们的态度就是证据，看到我
们这么闹他们也不敢管，只是拼命否定，说莫斯科还没有来联系，报纸上的报道不可
信。
可是你要知道，那可是《真理报》啊！”

“可是，贝利亚还在。”

“那种人，斯大林一死他就会被接班人肃清的，说不定已经被肃清了。像你们这
些外国战犯，肯定最先被放回去，回到祖国。”

亚历山大像表示祝贺一样，握着壹岐的手更用力了。自从被流放到拉左的那时起，壹岐就丢掉了回到祖国的希望。正因为如此，这意想不到的喜悦渗透到他的心田，使他热血澎湃。

“亚历山大，你们政治犯是不是也会马上提出申诉，要求撤销判决？”

亚历山大只因为出身白俄罗斯，就背上了反政府的罪名。

“当然，我们政治犯今天晚上就会联合起来，提出我们的主张。但是，就算万幸中命中注定我被释放，我也不像你，没有可以回去的祖国。斯大林死了，可是社会主义政权不会被推翻。”亚历山大留下一抹凄凉的微笑，从壹岐身边走开了。

第二天，囚犯们明显地开始怠工，集中营方面也袖手旁观。到了第十天，全体集合，集中营营长宣布了斯大林死亡的消息。脖子又粗又短的营长用沉重的语气说：“伟大的斯大林元帅于一九五三年三月五日结束了他光辉的一生。我们哀悼他的逝世，默哀一分钟。”

营长率先向台上镶着黑框的斯大林像低头默哀，军官们也纷纷效仿。但是，囚犯们却不管这一套，交头接耳，议论着大赦，有人甚至还叼着香烟。人们各自怀抱着或减刑或回到家乡的梦想，等着默哀完以后宣布大赦。

集中营营长像演戏似的夸张地默哀之后，大声清了一下嗓子宣布：“斯大林元帅与世长辞，接班人马里科夫同志缅怀他的高尚品德，发布了大赦令。注意听！”

乱作一团的囚犯们停止了交头接耳，会场上鸦雀无声。

然而，大赦令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这次大赦只限于被判处三年以下的刑事犯和
五年以下的政治犯。在场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出现了奇妙的沉默。接着，场上掀起一片骂声和诅咒声。

“他妈的！这是什么大赦令！这个地狱里哪有三年、五年以下的人！”

“又在欺骗！克里姆林宫那些阴险的家伙！”

集中营营长匆忙念完无一人可获特赦的大赦令，接着又宣布，依照新的国家法律，外籍犯人从即日起将被移送到与本国囚犯不同的集中营。说完，就在手持自动步枪的卫兵保护下慌慌张张地离开了会场。

壹岐没有完全听明白营长的话，茫然地站在乱作一团人群中。亚历山大挤到他跟前，催促道：“壹岐，快回去做动身的准备！”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壹岐手足无措：“准备？我一无所有。还有，移送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以回国为前提的移送了。如今，马林科夫不能像以前那样不顾国际形势了。”

回到营房，亚历山大说这个集中营里就壹岐一个日本人，怕军官点名的时候他听漏了，要陪在他身边。然后就一刻也不离开壹岐。

下午，政治军官点了德国人、匈牙利人、波兰人的姓名，让他们去大门前的广场集合。叫了好几次人，始终没有叫到壹岐。亚历山大着急了，去找政治军官询问，但无功而返。第一批被移送的囚犯在俄罗斯囚犯们祝福的掌声中离开了集中营。

已经进出好几次的政治军官点了留下的唯一一个法国人的名字，让他马上去广场。这下，营房里除了俄国人以外，就剩下三个朝鲜人和壹岐他们四个外国人了。亚历山大跑到政治军官身边，问道：“这里还有三个朝鲜人和一个日本军官没有被叫到，名单上有没有他们的名字？”

军官看了一眼名单说：“朝鲜人这次不在移送之列，这个集中营没有日本人。这次移送人员就我叫到的这些。”

听了军官的话，壹岐大惊失色。他大声喊道：“我是日本人！是作为战犯被关进来的。”

政治军官看着壹岐，问：“囚犯编号和姓名？”

壹岐大声回答道：“OH5-32037，壹岐正，日本人。”

军官也很吃惊，又从头检查了一遍名单，最后还是摇摇头，说：“名单上没有日
本人。”

亚历山大和其他囚犯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他是日军
中佐。你回办公室再好好查查！”

军官被囚犯们气势汹汹的样子所压倒，带着壹岐去办公室。

就在他们去办公室的路上，满载外国囚犯的第三辆、第四辆卡车不断驶出集中营
的大门。壹岐快要发疯了。

在办公室里，军官又查了一遍按国籍排列的名单，上面仍没有日本国籍的人。壹岐焦躁不堪地说：“我是日本人，不光我们营房，全作业班的人都知道。你再查一下囚犯卡片。”

政治军官开始查卡片。突然，他细细的眼睛一亮，抓住壹岐的衣领大声训斥道：“为了离开这里，你在撒谎！你明明是朝鲜人！”

壹岐甩开他的手，大声说：“你说什么？我是日本军官。你让我看看卡片！”

壹岐看了一眼卡片，在他的囚犯编号、姓名、刑期下面的国籍一栏里的的确确写
着“朝鲜”二字。

“怎么样？你还想硬说自己是日本人吗？”

“我是日本人！上面写错了！”

“你想侮辱我们集中营！你说卡片上写错了，你是日本人，你拿什么来证明？”
军官挥舞着双臂大声说。

这是一个毫无道理的疏忽！但是，在与日本隔着千山万水的西伯利亚腹地，仅被赋予囚犯编号的壹岐如何证明自己的国籍？失去自己国家的国籍就如同被夺去了性命。壹岐失魂落魄，茫然无助地僵立在那里。

失去日本国籍，变成朝鲜人的壹岐多次向集中营提出抗议，并向集中营营长提交了调查国籍的请愿书，但却石沉大海。了解壹岐的独眼狼、亚历山大以及朝鲜人都很同情他，朝鲜人还明确表示壹岐不是他们的同胞。但是，已经写错的国籍再也没有被改过来。

悲惨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九月中旬，刚下了一场霜，拉左的冬天就又来临了。因为作业时间的变化，壹岐从选矿站重新回到井下作业。

马林科夫掌权以来，以前那种奴隶般的残酷劳动多少有了一些改善，从原来十二小时连轴转改成了三班倒，每班八小时。但是，这些对壹岐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在地下数十米的坑道里装运矿石，壹岐的心里没有一丝光明，比黑暗的坑道还黑。他的心早已经冰封雪冻。

饥饿、沉重的劳动已经不再让壹岐感到痛苦，他现在唯一考虑的是如何能早一点儿离开人世。

来检查的独眼狼说：“壹岐，别那么拼命干，身体会垮掉的。”

“没事儿！”壹岐答道。他知道自己是为了死才一刻也不停地干活的。

“别胡闹！你身后好像就有死神跟着，连我都觉得瘆得慌。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人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儿的。”
独眼狼给壹岐打完气又嘱咐道，“待会儿上面的
坑道要搞爆破，应该没什么危险。如果有危险的话，马上去中转地。听见了没有？”

独眼狼走了以后，壹岐又开始默默地装车、运矿石，名副其实地拼命干活。

当他运完第三车，把矿灯挂在矿车上，挥舞着铁锹装第四车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壹岐想大概是独眼狼说的爆破开始了，并没太在意，又接着装车。这时，又传来轰隆隆的地鸣声。几分钟后，坑道开始颤动。当壹岐意识到那阵轰鸣声不像是炸药爆开矿石的声音时，周围的岩盘开始咔咔作响，发出恐怖的响声。他不由得停住手中的铁锹。

难道是上面坑道爆破的冲击波造成了塌方？壹岐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整个坑道开始晃动，他被狠狠地掀倒在地。紧接着一声巨响，坑道陷入一片漆黑。

“快跑！塌方了！”

“会被砸死的！快到安全地带！”

伴随着岩石迸裂的声音，惊叫声四起，人们争相逃命。

壹岐的腰被掉下来的石头重重砸了一下，疼得站不起来。他刚往前爬了一两米，就觉得地摇晃得更厉害了，周围岩石的龟裂声也越来越大。

恐惧中壹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死就在现在。他拿定主意，忍着剧痛坐起来。他本来想盘腿坐好，但是觉得小腿很疼，用手一摸，裤腿上黏黏糊糊的，好像出了很多血。

壹岐闭上眼睛。黑暗中坑道还在摇晃，他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囚犯们逃命时的喊叫声。

“壹岐！快跑！”

不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独眼狼。壹岐没有答应，仍然闭着眼睛。他跟前的一块岩石发出巨大的声音落了下来，壹岐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身上，疼痛使他失去了知觉。

一阵冰冷彻骨的空气使壹岐清醒过来。他刚一睁眼，就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被疼痛包围着，稍一动剧痛就向他袭来。

壹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满目苍穹。他躺在户外。在浑浊的意识里他移动着视线，看到自己周围躺满了浑身是血、不断呻吟的人，就像刚刚结束了一场白刃战。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壹岐！你醒了！”一个亮点在壹岐眼前闪现，是独眼狼。“壹岐！你得救了！刚把你拖出来的时候，你都快没气儿了，可是你就是左腿骨折。你真是奇迹般地捡了条命啊！你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要动。”独眼狼哽咽了。

壹岐这才知道自己被从塌方的坑道里救出来了。顿时，刚才还不很清晰的疼痛一下子剧烈起来，让他忍不住想大叫。

又没死成。在剧烈的疼痛中，壹岐诅咒自己的命运：带着朝鲜国籍，无法回到日本，只能永远作为西伯利亚的囚犯活下去。

这时，暮色苍茫的天空一角射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北极圈方向的天空上又出现了一道红光。瞬间，赤、白、橙、黄、蓝、粉、紫七种颜色形成一个巨大光带，慢慢展开。是北极光。将北极的天空染成七彩的北极光渲染开来，壮丽无比，宛若一块七彩的大帷幕，在浩瀚的天空中摇曳。七彩的光芒里有个声音震撼着壹岐，那是谷川大佐说过的话，“活着成为历史的见证人”。此时，壹岐感到这就是上天的声音。他仿佛回应这个声音一般看着天空发誓，不管有怎样残酷的命运等待着他，他都要活着回到祖国去。

晨光透过木板套窗照进来。壹岐从西伯利亚的回忆中醒来，轻轻打开套窗。天空发白，那白色就像拉左的白夜。妻子和孩子们还在酣睡，远处传来送牛奶的声音。壹岐的思绪飞向两个月后自己即将开始的第二个人生。

第九章 起点

“再见！”

壹岐在妻子的送别声中走出家门。从西伯利亚回国后的第三年，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二月，他迎来了去近畿商事工作的第一个早晨。

“爸爸今天就开始工作了。”孩子们也很高兴。但是，在南海电车住之江站到大阪站的电车里，壹岐的心里仍然沉甸甸的。十四岁踏进陆军幼年学校到现在，四十六岁了，除了军队自己并不了解社会，真的能胜任商社的工作吗？壹岐在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校一直接受军人不谈钱的教育，和同学们去喝酒，均摊费用的时候也绝不用“日元”这样的货币名称，而是说“米”。因此，进入商社这样一个最计较金钱的社会就成了一个苦恼，留在他心底。

推开近畿商事的大门，壹岐按照吩咐走进三楼的人事部。年轻职员们一起把惊讶的目光投向他。在他们眼里，这个身穿陈旧稀松的西服，手提包着饭盒的包袱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壹岐跟靠近门口的一个女职员说要见人事部长，对方回答说部长正在会客，让他等一下。这间办公室窗明几净，锃亮的地板上摆着一排排办公桌，正在埋头工作的几乎都是二十多岁的男女职员。里面有几个看上去像课长模样的人也不过三十五六岁。这个房间的氛围，还有在这里工作的人，和壹岐仿佛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事和人。

壹岐走进部长办公室。戴着无边眼镜、干瘦的人事部长看见壹岐，面露惊讶，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四十六岁的人，脸颊却塌了下去，面色干枯发黄，十分苍老，看得出他在西伯利亚受了很多苦。他身上的衣服不但旧而且极不合身，手里包着饭盒的包袱皮也有着归国者特有的简朴。人事部长始终不明白社长为什么偏偏要聘用一个在社会上遭冷眼的旧职业军人，他把这个疑惑写在脸上，问壹岐：“你的职务是社长办公室合同制职员。你有没有什么希望做的工作？”

“没有。您知道，除了在军队的经历，我没任何经验。”壹岐谦逊地说。

“是，商务方面的工作你肯定不行。你可以利用你在西伯利亚的经历，去搞苏联贸易调查规划之类的工作？”

“不。正因为我曾经被羁押在西伯利亚，所以我不想做这方面的工作。”

人事部长不说话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录用过没有任何专长的中年人。他拿起桌子上的任命书，用事务性的口吻说：“你的基本工资是三万三千日元，加上补助四万五千日元。按你这个年龄来讲可能少了点，不过，暂时先这样吧。”

在西伯利亚待了十一年的壹岐不了解货币价值，不知道四万五千日元是高还是低。他更想知道的是自己能做什么工作。

“我分配到哪个部门？”

“你只能先闲着了。”人事部长态度冷淡地回答道。

这时，部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人事部长拿起电话，说了一两句话，马上用毕恭毕敬的口吻说：“是，明白！现在刚办完手续……”他放下话筒，对壹岐说：“这儿的手续办完了。社长办公室来电话，让你去一趟，你去吧。”

壹岐上了七楼，来到高管办公室传达室。社长秘书马上快步走过来，对他说：“社长正在和棉纱部长谈话，您进去吧！社长很少有空儿。”

社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地毯上铺着一张四米左右长、七八十厘米宽的图表。大门一三叉开双腿站在图表边上，他对面是棉纱部长。大门注意到壹岐，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如果可能的话，壹岐很想知道大门叉开双腿正在看的是什么图表，他在想什么。壹岐低头行了一个礼，权且当作得到允许，走进办公室。

摆在大门面前的是昭和三十年（1955年）以后的市场行情分析表，红线代表价格上涨，蓝线代表下跌。大门的目光追逐着像有生命一样流动向上的红线，问：“刚才的消息准确吗？”

金子部长十分有把握地回答：“是的。我们从今天来日本的美国大棉花经销商安德森公司那里得到消息，通过和日本政府接触，他们认为日本很快就会实现原棉的自由进口。我本人也认为通产省正在等待时机成熟。

“但是，从这张图表上看，行市还不成熟，虽然有可能形成大行市。”大门若有所思地说。在大门看来，一旦解除原棉进口限制，实现自由化，外国原棉势必会大批涌入日本，使纺织品成本下降，进而给国内市场带来变化。但另一方面，实际情况是目前原棉绝对量不足，从国内的供需关系上看，即使实施原棉自由进口的政策，棉纱的行情仍会很好。这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交错闪过。他又问道：“原棉产地的价格变化如何？”

“墨西哥来的电传说昨天不到三十美分。”

“嗯，是吗？”

大门依然站着不动，紧盯着眼前的图表，神情紧张，就像一个军队司令官正在做出进攻还是撤退的决断。壹岐的脑海里浮现出大本营参谋总部四米见方的沙盘。他们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也将敌我阵营分成红蓝两色，全盘考虑敌军的动态，在移动红子的同时考虑如何配置蓝子。眼下，大门必须着眼大局，当机立断，作出进与退的决定，然后付诸实施。这一点的确和壹岐他们制定作战计划有异曲同工之处。

“以我的直觉，价格还要上涨，继续买进！”办公室里回响着大门洪亮的声音。从年初开始他们公司就在不断买进棉花，而现在仅仅用了几分钟，大门又作出了继续买进的决断。两个月前壹岐来面试时曾偶然看到过交易的一幕，因此他大致可以推测出如果这个决定错了，那将会给公司带来多么巨大的损失。

大门点上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问：“金子君，我听说你戒烟了？”

金子部长不好意思地说：“您也听说了？戒了烟，在行情方面的直觉要灵一些。”

大门像安慰金子似的说：“我当棉纱部长的时候也戒过烟戒过酒，喝得迷迷糊糊的，肯定影响第二天的判断力。不过，你不要太勉强。”

金子棉纱部长感动地点点头，正要走出社长办公室，突然看见壹岐，立刻满脸惊讶。

大门说：“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原大本营参谋、曾经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壹岐正君。”

金子肃然地说：“您辛苦了！我也是从东南亚的莱特湾战役中生还的。”

莱特湾战役是日军饱尝败仗滋味的一场战役，壹岐满怀歉疚，向金子深深鞠了一躬。

大门一改去年年末面试壹岐时的态度，以一个社长对合同制职员的口吻说：“壹岐君，市场行情是个变化无穷的怪物，之前不知有几个棉纱部长没把握好，得了神经衰弱，败下阵来。这个，你慢慢会明白的。先说说现在，你想干点儿什么？”

壹岐也端正姿态，认真地说：“请原谅我提这一个个人要求，我想在学习有关商社知识的同时去大阪府立图书馆。”

“去图书馆？商社方面的资料不用去图书馆，我们公司的调研部就有。”

“不，我是想去看我在西伯利亚这十一年的报纸缩印版，补上那段空白。”

大门惊讶地反问道：“你要每天去看这十一年间的报纸？当然可以。说好了要让你自由学习的嘛。”他转身对金子说：“找个人带他去公司各处看看，办公桌放在纤维部。”

“纤维部？”金子看着壹岐，显然认为他和那里格格不入。

“我们公司是从纤维生意起步的，让他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氛理所当然。”说完大门就向会客室走去。

出了社长办公室，壹岐跟着金子去楼下的纤维部，觉得金子为人很好。现在社会上对职业军人很冷漠，特别是那些被征入伍的平民甚至抱有强烈的反感。而金子部长刚才却对他说了一句“您辛苦了”。从西伯利亚回来后，壹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他说。

刚到二楼纤维部的门前，壹岐就感一股热火朝天的气氛扑面而来。办公室里堆放着各种布料的样品，人们或匆忙地穿梭在办公桌间，或坐在桌前埋头工作。电话铃声不断，头上裹着围巾的印度人和美国客商的英语混杂在职员们的大阪话里传进他的耳朵。

金子部长走到摆放着样品的展台前，拿起一块深红色布料给壹岐看，说：“壹岐桑，纤维部的工作要先从辨别布料开始。你看这是什么料子？”

壹岐非常认真地说：“是丝绸。”

“不，是尼龙。”他又拿起一块男人用的灰色布料，问，“那，你再看这是什么料子？”

“是毛料吗？”

“不，是腈纶。”金子部长借题发挥，接着告诉壹岐，“随着世界人口的增长，光靠棉、羊毛、丝这些天然纤维已经无法满足需求。现在已经到了合成纤维的时代，如何操作合成纤维左右着销售业绩。那些批发商、织布坊、厂家以前只做过天然纤维的生意，所以我们必须改变他们的思想，同时还要开拓国内外的合成纤维销售渠道。这是以纤维为例的商社工作性质。”

金子突然说了一通纤维让壹岐感到很困惑，一下子没有明白他所说的商社机能。金子看出了这一点，说：“没关系，以后通过日常工作慢慢会明白的。你的桌子就放到那儿吧。”

金子手指的位置虽然在办公室中间，但却在一根大柱子后面，对于想静悄悄坐在那里的壹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当公司上班的第一天结束了。壹岐回到家，习惯性地去信箱里拿钥匙。“爸爸，你回来了！”诚打开玻璃窗跟他打招呼。

“回来了！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等我回家了。”壹岐向从厨房出来的妻子佳子和女儿直子露出微笑。想到昨天自己还在为外出工作的妻子和上学的孩子们生炉子、打扫，等他们回来，壹岐心里一阵轻松。

“你累了吧？来，快换上衣服。”佳子走到壹岐身边，手脚麻利地帮他脱下外套，换上自己织的开衫毛衣，直子往餐桌上摆碗筷。这虽然是一套只有两间半房子的市营住宅，但是，花瓶里插着水仙，摆上餐桌的鱼虽小但却是鲷鱼，空气里洋溢着家人为壹岐重新走入社会感到喜悦的气氛。

吃饭的时候，直子用女孩子的好奇问：“爸爸，你在公司里干什么？”

“还没定呢。爸爸现在对公司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诚担心地说：“爸爸，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也别不干了，要不，妈妈又得出去工作。”

壹岐教训儿子：“阿诚，你一个男孩子，神经不能太脆弱。男孩子，必须有男子汉的气概。”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再次感到，自己在西伯利亚被羁押十一年，妻子和孩子等了他十一年，他们度过了和自己同样苦难的岁月。现在，他有工作了，妻子可以不用再去大阪府厅上班。看得出有妈妈系着白围裙待在家里，孩子们特别高兴。

壹岐突然伸手摸了摸女儿的上衣袖口，问：“这是什么料子？”

“是毛料。都旧了，可是我喜欢这个花色。”

“那，裙子呢？”

“是腈纶混纺的。”

壹岐凑近仔细看着说：“噢，这就是毛和腈纶的混纺料子？”

妻子惊讶地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壹岐说：“今天我参观了公司，第一个去的是纤维部，人家给我看了很多布料。
我以为是丝绸的原来是尼龙，以为是毛料的是腈纶混纺。所以……”

妻子停下手中的筷子，说：“你看布料？你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一定……”

妻子说不下去了，偷偷地擦眼泪。壹岐想起他决定到近畿商事工作时妻子对他说
的话“我知道防卫厅的工作对你来说是驾轻就熟的，也做好了思想准备，难为你下这个决心”，便笑着说：“看你说的。这可是一家热切希望我去的公司。我算什么呀，一个军人。现在要做别的工作，当然要从零开始了。以前让你吃了不少苦，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公司给的工资够不够用，你再忍忍吧。”

妻子反而替壹岐着想，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倒是你，以后每天要去上班了，该买套西服。”

“不用，我又不讲究穿戴。而且，十一年里我过惯了没衣服换的生活，我还嫌换着麻烦呢！”壹岐说得一家人都笑了。

吃完饭，壹岐在用纸箱糊的小桌前坐下。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十二月他和谷川大佐坐最后一艘从苏联归国的船一同返回祖国，现在他要给谷川大佐写一封信，告诉他自己找到工作的消息。壹岐端端正正跪坐好，拿过笔砚，开始写信。

敬启寒冬时节，但祝健康无恙。回国后，两年来我一直失业，现有一家公司愿聘用我，思量再三，决定在近畿商事开始新的人生。去年年末，我原来的部下都已重新就业，这是我作出这一决定的原因之一。此外，也是出于对妻子的关爱。我赤条条拖着虚弱的身体回来，是她在一直支撑着我。

想到还有许多从西伯利亚归来的人至今没有工作，挣扎在病苦之中，于心不安。但我仍想在此向仁兄报告就业的消息。

写到这儿，壹岐放下手中的毛笔，过去的辛酸痛苦又涌上心头。三年前，他在西伯利亚流放地的拉左铁矿遇到塌方，九死一生。后来，又从马加丹辗转到哈巴洛夫斯克，在那里与谷川大佐相遇，最终回到了日本。面对长达十一年的苏联的非人待遇，一千零五十名日本战犯决死抗争，开辟出一条通往祖国的回归之路。想起那次的哈巴洛夫斯克事件，壹岐激动不已。

第十章 祖国

昭和三十年十月中旬，无论是对于那些把生命留在异国他乡的人还是仍活着当战犯的人来说，都已经流淌过了十个漫长的春秋。

这里是哈巴洛夫斯克郊外的大型混凝土厂建筑工地，为了防止逃跑，也为了和外界隔绝，工地周围建起了高墙。高墙里像往常一样，这一天也有二百五十名日本囚犯在劳动。

阴沉的天空下，二十米高的起重机晃动着长臂，日本囚犯分成挖土方、砌预制板、砌砖、做窗框等班，干着从小工到石匠、木匠、泥瓦匠等所有工种的活儿。经过长达十年的强制劳动，体弱多病的人不断增加，而十年一成不变的劳动指标加剧了日本人的体力下降。一个星期前刚做过一次体力等级检查，又有几十名病弱者升为一级，被赶到工地干活。

壹岐负责砌砖，一天的指标是砌七百块。他左手拿转，右手用抹子抹水泥，放好砖，用抹子咚咚敲两下，接着拿下一块砖。这两年他已经掌握了砌砖的技术，熟练程度不亚于专业的泥瓦匠。他已经四十三岁，长期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良使他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和所有度过漫长囚禁岁月的人一样，他脸色青灰色，脸上刻上了一道道阴郁的皱纹。

但是，和两年前在最北部的流放地拉左的地狱般生活相比，在这里可以和同胞一起干活，可以用日语交谈，这让壹岐感到无比喜悦。在拉左矿山，自从寺田少佐因砍下自己的手指成了残废，不知被带到哪里以后，壹岐就成了那里唯一一个日本人。而且，国籍也莫名其妙地从日本变成朝鲜，使他陷入失去祖国的绝望之中。来到哈巴洛夫斯克后，那段日子还常常变法折磨壹岐。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塌方事故受伤被送进马加丹的医院，并且由医生认定是日本人的话，他恐怕永远无法改变至死都在北纬六十五度的拉左矿山当苦力的命运。从马加丹的医院被转送到哈巴洛夫斯克，在日本人集中营壹岐又见到了原关东军报道部的大谷大佐、神森、水岛，还有勤务兵丸长他们。当时隔八九年再次与他们相遇时，自被羁押以来壹岐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的喜悦。

壹岐默默地砌着砖，一旁原机动旅团的堀敏夫比他还熟练地操着抹子。堀突然问道：“壹岐桑，你说我们有一天真的能回日本吗？”

二十一岁的少尉堀敏夫被派到关东军机动旅团仅仅一个月，日本就战败了。他是被关押在哈巴洛夫斯克第一集中营的一千零五十名日军俘虏当中最年轻的一个。最年轻现在也已经三十一岁了。或许是因为在羁押生活中度过了大好青春的缘故，堀虽然很瘦弱，但是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少尉时的纯真无垢。

壹岐又拿起一块砖，鼓励他说：“能。现在日苏双方停止了交涉，日本政府暂时无能为力，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前几天，我父母通过俘虏通信给我回信了。我父亲已经六十四岁，妈妈也六十了。他们在信上说特别想在有生之年再见到我。我也很想他们。”

壹岐想起在哈巴洛夫斯克监狱接受战犯嫌疑审讯时的情景。深夜，一个被看守拖着迎面过来的日本军官，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不顾一切地甩开看守，声嘶力竭地喊着“机动旅团陆军少尉堀敏夫，死刑！请转告我在福冈的父母！”

“你父母见到你活得好好儿的，一定会更长寿的。”

“回去了先赶快找个老婆！堀桑长得这么标致，想找他的还不一大堆呀？”丸长在旁边开起了玩笑。

堀的脸一下子红了。在营房的大通铺上，如果有谁议论女人，堀总是以二十一岁少尉的纯真羞得满脸通红，也不好意思跟集中营小卖部的俄罗斯姑娘说话。但是，对年长的人，无论是谁，他都像对待父亲一样尊敬他们，帮助他们。

壹岐还剩一点儿就完成上午的指标了。他看了一眼年过六十的原满洲国官员立花。立花的高压都有二百了，还被赶到工地来干活。他身体直打晃，再加上视力衰弱，砌出的墙歪歪斜斜。

壹岐招呼道：“立花桑，一会儿我们帮你干，你休息一下吧！”

丸长也说：“你这砌得不行啊！让那个猴子看见了，非骂你不可。”

丸长说的猴子是指苏联军官托普钦中尉，他满脸红胡子，活像一只猴子。他给日本人俘虏定下难以完成的指标，企图在这里做出成绩往上爬。在日本人眼里，他如同蛇蝎般令人厌恶。

立花说：“砌不好也得砌，我不尽量干点儿，负担就都落到你们肩上了。”说完又接着砌。

这时，传来一阵粗暴的军靴声，托普钦走过来，破口大骂：“老家伙，你砌的这是什么！”

立花站着，一声不吭。

“你故意把墙砌成这样，想让工厂倒塌啊？返工！”说完，托普钦使出蛮劲，猛地踹塌了立花辛辛苦苦砌起来的墙。

壹岐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说：“托普钦中尉，你这样把它踹塌，重新砌要花时间，会耽误工期，最后不好交差的不还是你吗？”

“耽误多少你们就多干多少。返工！”托普钦扔下这句话，到别处检查去了。

“这个不是人的猴子！”丸长骂道。

堀在一旁开始替立花清理散落的砖头。

阴霾的天空下起了带冰点儿的雨，气温开始急剧下降。因为还要帮立花干完他的活儿，壹岐他们压低囚帽，搓着冻僵的双手，加快了速度。与西伯利亚民主运动猖獗的时候不同，现在，日本人的心紧紧连结在一起，大家照顾体谅老弱多病的同胞，希望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到日本。

壹岐他们忙着给坍塌的墙垒地基，立花等上了年纪的人捡来一些碎木片，生了一堆篝火取暖。他们正要用汽油桶烧开水，准备吃饭喝水的时候，托普钦再次出现了。他向围着篝火、刚刚喘了口气的人们挥舞着手中棍棒，训斥道：“你们又在偷懒！灭了火，干活！”

丸长比划着说：“太过分了！这么冷，你还要让有高血压的老人干活？”

托普钦歪着一张猴脸，把矛头对准丸长：“你想跟我作对！报上姓名，我让集中营营长给你加十年刑！”

丸长忙不迭地一个劲道歉：“哎呀，天呐！对不起，是我错了。”

托普钦的气焰于是更加嚣张，他向立花他们几个老人抡着棍棒，咒骂道：“你们这些老家伙，总是不干活，还挺傲慢。你们这些饭桶还想拿苏联的国有财产烤火，没门儿！”说着他一脚踢翻汽油桶，用棍棒一阵乱舞，弄灭了篝火。

堀一直默默不语，和壹岐一起帮立花干活。这时，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站到托普钦面前，义正词严地责问道：“他们都是体弱多病的人，本来就不能出工，连坐敞篷卡车往返工地都困难。他们为什么不能点一堆火，稍微取一下暖？虽然是囚徒，但是，我们是军事俘虏，你们的做法是完全无视国际法的！”

“对战犯哪有什么国际法！我要让你们日本战犯干到死！”托普钦吐了一口唾沫，转身正要走，堀大喊一声：“站住！你这个没有人性的家伙！”便猛扑上去。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斧头。

托普钦挣脱开堀，刚往前踉跄几步，背上就中一斧头。托普钦“哇”的一声惨叫，鲜血一下子喷出来，他躺到地上。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溅了一身血的堀呆若木鸡。突然，他醒过神来，手里拿着斧头拔腿就跑。

“堀！你去哪儿？”壹岐在后面追。

堀回过头来，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壹岐，一边跑一边喊：“壹岐桑，求求你！让我走吧！”

壹岐紧追不舍：
“别干傻事！堀！”

堀哀求道：“你就用武士的情怀让我去死吧！

武士的情怀，这句话让壹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砍杀了苏联军官，被苏联抓住必
被枪毙无疑。如此倒不如自我了断自己的生命。这就是武士的情怀。这个念头掠过壹岐心头，但他仍紧追在堀后面，大喊：“堀！站住！”

丸长还有在其他作业班听说出事的神森、水岛等也都跑过来。可是，他们追不上年轻的堀。

堀跑到工地一角的起重机前，用惊人的速度爬上铁塔，转眼站到了起重机吊臂顶端的铁架上。他看着下面聚集过来的人群，用颤抖的声音说：“各位，今天，我要做一件日本人应该做的事，我要作为日本人堂堂地死。请大家作为日本人堂堂地活着，回到祖国！我今天的行为是建立在正确的信念之上的。但是，如果我连累了大家，请你们原谅我！”说完，他摘下系在腰间的毛巾，用斧头割破左手腕，用自己的鲜血做成一面太阳旗，挂在起重机吊臂上。

这时，他发现壹岐他们正在往上爬，就关上了通向铁架的门。或许因为知道外面的人无法救出自己了，堀用平静的口吻说：“各位，请听我在这个世界上唱的最后一首歌。”他立正站好，放声唱道：

跨过大海

葬身海底

越过高山

横尸遍野

为天皇……

堀面对死亡唱出的朗朗歌声响彻天空。唱完这首歌，他将从甲板上一跃而下，结束自己的生命。壹岐拼命爬上去，和神森、水岛、丸长合力推门，但门却纹丝不动。

壹岐大声喊：“堀！不要！你父母还等着你回去呢！”

堀的歌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唱起来。堀投入全身心唱的歌曲已接近尾声，起重
机下面的二百五十名日本人仿佛身体正在被碾碎的战栗中，在堀撕裂肺腑的歌声中伫立仰望着他。

为天皇捐躯

视死如归..

歌声高低有致，响亮地传向四方。渐渐地，堀的声音嘶哑，开始哽咽。地上的人
们也呜咽不止。

终于，歌声停止了，大地一片寂静。堀从容地走到铁架前端，翻身一跃而下。

堀的身体从二十米高处落下，重重砸在地面上。茫然若失的人们跑过去，拼命喊
叫着，想唤醒堀。但是，堀已经绝命。

发现事态的卫兵跑过来，用枪口对准日本人：“把杀害苏联军官的凶手交出来！”

二百五十名日本人守护在堀的遗体前：“他已经死了！他的尸体由我们来埋葬！”

暴跳如雷的警备队长大声说：“不行！马上把他交出来！”

没能救下起重机上的堀，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壹岐、神森他们心如刀绞，悲愤
交加。壹岐说：“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杀人事件！是托普钦中尉有错。他逼着老弱病残出来干活，而且……”

警备队长打断他的话，咆哮道：“事件的缘由由当局调查，我们警备队的任务就是逮捕凶手。把尸体交出来！”

这时，担架抬着浑身是血的托普钦从壹岐他们身边经过。担架上的托普钦大声呻吟着，晃动着双臂。

神森说：“托普钦没有死！他没有生命危险！”

“住口！不把尸体交出来，我就毙了你们！”警备队长把手放到扳机上，枪口对准眼前的神森和壹岐，

神森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步，说：“敢开你就开！你枪杀日军俘虏，是要被送进集中营的！”

警备队长被镇住了，顿时，二百五十名日本人喊出了悲愤的呼声：

“不能让堀白死！”

“对！我们要继承堀的遗志，他们不改善非人道的待遇，我们就不出工！”

人们用木板抬起堀的遗体，一起走出混凝土工厂的建筑工地。

哈巴洛夫斯克的夕阳落在山岗背后，西边天空出现一片晚霞。一队囚犯抬着一口用木板做的棺材向日本人墓地走去。垂着头，默默地走上山岗的这队人虽然仅有七个人，但他们身穿黑色囚服的身影在余晖中形成像剪纸般的黑色剪影，那剪影里饱含着又将在异国埋葬一同胞的悲伤。

抬棺的队列在一块平地上停下来。余晖照在几百个用西伯利亚松做成的墓碑上。这里是日本人墓地，墓碑上的番号和姓名多半已被雨雪冲刷掉，坟头塌陷，落满枯叶，一片荒凉。

“达瓦伊，斯卡雷！（快点儿！）”持枪跟在后面的苏联卫兵催促着久久伫立的日本人。壹岐和水岛在前，神森和丸长在后，四人抬着棺材，还有几个堀的生前好友手拿十字镐和铁锹来为他送行。身体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立花跟在最后。

壹岐他们找了一块墓碑不太稠密的地方，开始挖坟。冷秋季节，虽然土还没有冻结，但是红土很硬，必须使出浑身的力气才能挖动。不到十分钟，人们个个汗流浃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休息。

坟挖好了，立花一下子瘫坐在坟旁。

“堀，我们一定继承你的遗志！”神森说。

壹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和堀道别。堀没有作为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出征少尉逝去，却在监狱和集中营里度过了十年人生最美好的岁月，带着一颗纯真无垢的心，为了残留在苏联的被羁押的人们献出生命，化作西伯利亚的一捧泥土。真是太让人痛心了。

埋好棺材，添上土，堆起坟头，插上墓碑，献上野花，双手合十。黄昏降临，山谷间传来寒风的呼叫声。一缕耀眼的红色光芒从西边天际的乌云中射出，在地平线上投下一条红色光带。

当天晚上，堀事件传到了从工地各处回来的哈巴洛夫斯克第一集中营的每一个人耳朵里，他们做出决议，决定全体拒绝出工。对此，集中营当局威胁说要减少百分之三十的伙食定量，企图用饥饿这根皮鞭抽打从来没有吃饱过的囚徒。日本人愤怒的火焰更加高涨，深夜，四十多名各营房室长、班长再次聚集在食堂。

神森环视着大家说：“有消息说明天上午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囚犯管理课课长要来，他们一定是来搞瓦解的。我认为应该把这次和他们的交锋当作与苏联方面进行的一次正式交涉，你们觉得怎么样？”

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囚犯管理课课长多尔基中校老奸巨滑，三个月前朝鲜人集中营发生罢工，就是他用了仅仅两天时间就让朝鲜人阵营土崩瓦解。壹岐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他说：“我同意神森的意见。为此，我们应该事先选出代表，掌握交涉的主动权。”

第三营房的室长大场提议道：“的确，如果在交涉时各自乱发言，一定不会有成效，我们需要一个核心人物。我们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为了今后的运动，我们在这儿选个团长吧！”

大家都同意他的提议。考虑到四十五岁以上的人体力上吃不消，大家提出五个候选人，最终选举在壹岐和神森之间进行。

第五营房的室长水岛说：“既然这样，就不用表决了，你们俩商量着定吧！壹岐桑、神森桑，你们两个无论谁当代表我们都信任你们，跟着你们干。”

其他人也都点点头。

壹岐毅然接受使命：“团长由我来当。堀君和我是一个作业班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和他也算有很深的缘分。”

“不！”神森从中阻止，“团长由我来担任！”

众人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神森说：“诸位！请一定让我来当这个团长。壹岐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我是第一集中营的日方代表，而且，我父母都已经过世，妻子孩子也在从满洲撤退的路上死了。要说这是不幸也算是福，因为我现在是六无斋之身
[1]

，在这世上没任何可留恋的。”他简短的话语里充满坚强和勇敢。

在苏联拒绝出工被看作是怠工，将被加上叛逆的罪名。当团长就意味着必须做好牺牲生命的准备。各室长、班长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默默无语。没有父母妻儿的六无斋之身，神森的话震撼着壹岐。直到今天，神森从来没有谈起过家人的死。壹岐被他坚韧的精神深深打动，也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怀。神森用这句话告诉他：壹岐，你的妻子孩子还在祖国等着你回去！

“可是，神森……”

神森打断壹岐，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说：“团长由我当，但我希望你当副团长，替我掌舵。如果我发生万一，由你接任团长。”

在场的人都郑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上午八点，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囚犯管理课课长多尔基中校来到集中营，全体室长被叫到集中营营长办公室。

办公室墙上的斯大林像换成了布尔加宁和赫鲁晓夫的肖像，多尔基中校坐在那里，一脸傲慢和不屑，集中营营长和政治部军官也在场。多尔基正是不把囚犯当人看的总头。他用轻蔑的目光看着进来的日本人，劈头用威胁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要求是什么，但是，囚犯必须劳动。你们这样集体旷工是触犯苏联法律的。马上出工！有什么要求可以用合法手段提出。”

日本人推选的翻译、原满洲国俄罗斯课课长阿倍把他的话翻译给大家。团长神森用激烈的口吻说：“我们当然也不认为这样拒绝出工的行为是合法的。但是，昨天发生在混凝土厂建筑工地的堀事件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日本人加害苏联现场督导的突发事件。如果堀不那么做，我或者其他人总有一天也会忍无可忍，做出同样的事情。我们已经被逼到了如此地步！”

多尔基马上回驳道：“你们是囚犯，我们是官员。像昨天那样对官员行凶的囚犯罪当处以极刑。而且，你们作为囚犯提出那样的要求本身就相当于犯罪。”

室长们愤然作色。这时，壹岐发言了：“多尔基中校，作为囚犯管理课课长，连你都没有诚意，我们感到很遗憾。今天，我们希望你能好好听听，挺过十多年羁押生活的日本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集中营当局是怎么管理的，还有我们的要求到底是什么。” 他用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多尔基，继续说道，“我们全体日本人之所以这么做，最大的原因在于第三建筑工地现场督导托普钦强迫体弱多病者干重活。一周前的体验，医生诊断出有八十名不能进行户外作业。但是，托普钦却把他们当中的六十五个人赶到工地上干活。这种强迫病人出工的情况早就有了，我们曾多次向集中营营长提出改善的要求，但是，他们却置若罔闻。今年以来已经有五名病人因为被强迫劳动而死亡。这样下去，不仅是病弱的人，就连现在还勉强维持着健康、能干活儿的人也会有生命危险。因此，我们向当局提出以下维持生存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要求。

一、有关健康管理事项

1. 高烧三十八度以上者、高压在一百八十以上者、神经痛和痔疮患者免于户外作业。

2. 五十一岁至五十五岁者免于户外作业，五十六岁以上的高龄者免于室内作业。

3. 从人道主义出发改善医务室的工作，除医生外其他人员不得干涉开病假条事宜。

二、尽快让重症患者、高龄者回国。

以上是我们维持生命所需要的最低要求。因此，这个要求一天得不到满足，我们全体就一天不出工。”壹岐宣读的要求是多尔基来之前大家商议好的，是每一个日本人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

多尔基中校、集中营营长和政治部军官阴沉着脸听完翻译。多尔基啪地一拍桌子大叫：“这是暴动！是针对苏联的反动暴动！”他厉声对被他的话惊呆的日本人说，“光你们是不可能举行这样的暴动的，一定有人在幕后搅混水，操纵你们。你们不要被人迷惑，停止违抗，马上出工！今天的旷工我可以不处罚你们。”

神森粗黑的眉毛往上一挑，说：“我们背后没有任何人操纵，我们也没有被任何人迷惑。我们只是听说你这位囚犯管理课课长要来，才集中大家的意见，诚心诚意地向你请愿。请你收回暴动这个词！”

多尔基脸涨得通红，诘问道：“你是谁? 叫什么？”

“神森刚，是被大家选出来交涉的代表。”

“旁边的那个！”

“壹岐正，是副团长。”

多尔基恶狠狠地说：“原来是你们两个煽动暴动，你们是主谋！”他突然命令：“现在全体点名，马上让所有日本人到广场集合！”

壹岐他们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识破了多尔基的企图。他让全体日本人到广场集合，然后把神森为首的在场的室长们全部带走。集中营有二百名警备兵，如果壹岐他们轻举妄动，不仅正中多尔基的圈套，还可能造成愤怒的日本人与卫兵发生的正面冲突，导致数百名日本人被杀伤的后果。

神森质问多尔基：“为什么现在全体集合？请你说明一下。”

多尔基厚颜无耻地说：“当然是为了出工。”

紧要关头神森向前逼近一步，说：“我们已经说过，不接受刚才我们提出的要求决不出工！多尔基中校，你应该积极查明我们拒绝作业的根本原因。比如，你知道集中营独立核算制度给我们日本人造成了多大的压迫和痛苦吗？
”

苏联的集中营一切管理费用都是用囚徒劳动所得维持的。因此，囚徒们不仅用劳
动所得支付他们自己的伙食费、被服费，还承担着集中营的各种设备、医务室、医药、住院费等各项费用的支出。不仅如此，这里的一千零五十百名日本人加上中国人和朝鲜人共三千名囚犯还负担着多达二百八十名苏联官员及警备兵所需的一部分费用。因此，住院患者、老年人、病人少的集中营收入自然高，对待囚徒也相对好一些。但是，情况相反的集中营则医疗条件和伙食都很恶劣，进而造成更多的体弱多病者。集中营方面则因为财政状况恶化，便强迫体弱多病的人去工地干活。

神森接着说：“多尔基中校，在独立核算制度下，我们日本人集中营和其他苏联人集中营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你知道吗？根本区别就在于，其他苏联人集中营不断地有人员变动，有劳动力的新陈代谢。所以，现在的收入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相反，我们日本人的没有任何新生的劳动力。十年前，我们的平均年龄是三十二点六岁，现在是四十二点六岁。但是，我们干的仍然是和十年前一样的苦活重活。所以，无论我们如何拼命干，都不可能获得和从前同样的效益。”

曾经主管财务的第六营房室长松原马上接着说：“而且，集中营方面还要从支付给日本人的报酬里扣除四百五十六卢布用于集中营的支出，所以实际到手的只有七十卢布。我们对四百五十六卢布这个数额抱有怀疑，前几天要求集中营营长给一个解释。这就是他的解释。”松原把一张记满数字的纸放到桌子上。

伙食费 二百六十卢布

被服费 五十卢布

床及其他用品磨损费 二十卢布

文化费 十卢布

搬运费（食品、木炭等） 十六卢布

洗浴费 二十五卢布

厕所卫生费 十五卢布

税金 三十卢布

人员费 十五卢布

燃煤水电费 十五卢布

共计四百五十卢布

“首先伙食费比市场高出许多。其次，我们的被服基本上都是卫兵的旧衣物，两年才能领到一次新的。床及其他用品磨损费就不用说了。这里面有文化费一项，但我们从来没有领到过一本书籍、一份报纸。搬运、厕所卫生，这些都由我们自己做。还有税金，世界上哪有征收囚犯税金的国家？简直可笑至极。所以这个‘经费扣除’是彻头彻尾的不正当盘剥。”

松原摆出证据用数字说话，就连多尔基中校也无法反驳，哑口无言。

壹岐总结说：“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苏联政府有必要在对待我们的问题上进行大的改革。我们希望你能向莫斯科汇报，得到莫斯科的指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多尔基目光一闪，说：“这么说，你们今天的行动是想早一天回日本的‘促进归国运动’，是为了使中断的日苏谈判重新恢复的侧面战术。”

“不！”壹岐斩钉截铁地否定道，“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我们是要求用人道主义精神对待病人，在我们自己回国的问题上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我们的要求正是为了能够等到日苏谈判成功、获得自由并回到祖国的那一天。我们提出的是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的要求。”

事实上，壹岐他们没有把日苏谈判过程中遇到的暗礁——领土问题当作早日回国的筹码，而是大家一致认为为了国家和民族，他们可以忍受迟迟回不到祖国的痛苦。

多尔基猛地站起来，说：“没必要再和你们谈了！”说完，在卫兵的保护下昂着头走了。

事态一直处于胶着状态。过了元旦，背着集中营偷偷储存的食物快见底了。这天，战俘营宣布了惩罚命令：伙食标准降为四百克黑面包、五十克杂粮、五百克蔬菜（腌菜）。此外禁止听苏联广播、禁止看报纸、禁止集会。各室长又聚集在食堂，因高血压住进医务室的谷川大佐也参加了会议。

团长神森怒火万丈，义愤填膺地说：“他们的意图很明显。现在斗争进入第四个月，我们内部团结开始松散，加上我们的粮食也快要见底。他们瞅准这个时机宣布惩罚命令，是想一举瓦解我们。他们小看我们，以为日本人本来就是怕硬的民族。”

第五营房的水岛满脸疑惑地说：“可是，这个命令是集中营下的，还是莫斯科的指令？”

第三营房的大场交叉起双臂，说：“哈巴洛夫斯克方面真的会把我们拒绝出工的情况汇报给莫斯科吗？就算真的汇报了，也很可能会像多尔基歪曲的那样，把我们的行动说成是为了促使日苏恢复谈判的怠工行为。而且，我觉得我们买通卫兵寄出去的写给苏联最高议会主席和红十字会会长的请愿书也被中途截获了。不然的话，斗争进行了四个月，莫斯科方面为什么还不派人来调查情况？这说不通啊！你说呢，壹岐桑？”

“我也觉得这次的惩罚命令不是来自莫斯科，我们的请愿运动被哈巴洛夫斯克扼杀了。所以，正面回应这次惩罚命令对我们不利。”

神森也把两个胳膊交叉在胸前，问：“那，壹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首先我们拖延和集中营方面交涉的时间，等待日苏恢复谈判。”

一个室长担心地说：“可问题是这种状况要持续多久。”

“恢复谈判的时期很可能在二月或者三月。因为，我们所在的这个第一集中营负责的混凝土厂房和公寓建设停滞不前，不能按期完工，哈巴洛夫斯克的官员一定要向上面汇报理由。这个期限应该就在二三月份。如果莫斯科得知实际情况后仍不恢复谈判，我们的待遇也就没有希望得到大幅度的改善。”说到这儿，壹岐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但是，在我们的凝聚力出现松懈之前，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我看，我们就来个敲山震虎，想办法尽早引起莫斯科内务部对我们的重视。”

神森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嗯，引起莫斯科要员的重视。可是，本着不抵抗这一基本路线，有这个可能吗？”

“有！那就是表明集体绝食。”谷川用平静的声音说。大家一齐把目光投向他。“我们这一千零五十人是上了俘虏名单的。一千零五十人举行集体绝食将在国际上成为一个人道上的问题，莫斯科方面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第六营房室长松原提出疑虑：“一天、两天还可以，如果长期绝食的话，我们原本要‘活着回到祖国’的这个斗争不是就没有意义了吗？”

“所以我说‘表明’嘛！我们现在就开始再次储存食物，然后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少量吃一些东西，只要能维持体能的就行。”

神森说：“可是，吃了东西就要排泄。你有什么办法……”

谷川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这么冷，大小便马上就冻住了。用麻袋装起来放到天
花板的隔层上，完了扔了就行了。”

大家不由得露出苦笑，点头称是。集体绝食，这是真正的不抵抗的、消极的积极
战术。

大家马上分头投入准备工作。

炊事班的人买通集中营的伙食管理员，把被没收的从日本寄来的慰问品偷偷从仓
库里偷出来，藏在天花板的隔层。其他人也各自把领到的黑面包在壁炉上烤成面包干，藏到大通铺的草垫子里。正在住院的三百几十名病人和老年人则被集中编为两个营房，定为“不进行绝食营房”。每天，进入绝食的准备工作都在扎扎实实地进行着。

一到晚上，各室长就聚集到团总部，反复讨论写给莫斯科的请愿书内容。壹岐和原满洲国外交部俄罗斯课课长阿倍一起起草写给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伏罗希洛夫的请愿书草案。

请愿书

尊敬的伏罗希洛夫阁下：

哈巴洛夫斯克第一集中营的一千零五十名日本战俘自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以来，采取拒绝出工的方法开展向苏联政府的请愿运动。为何采取如此行动的原因，我们已再三以请愿书的形式阐明，想必您已经得到有关报告。虽然自本事件发生以来直至今天，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来自中央的答复，但我们仍坚信阁下必将采取公正的办法来解决问题。然而，去年一月十日，集中营方面向我们宣布了惩罚命令。在此，我们别无他法，不得已决定集体绝食，以期用我们的生命换取阁下对此事件的正确处理。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五日

经过细致的准备，一月十九日，壹岐他们向集中营递交了绝食宣言书。为了不让战俘营的人员进入营房，他们反锁好门，用桌子和椅子堵住门，筑起防护墙，进入了绝食斗争。

很快集中营营长就带着卫兵开始向日本人喊话：“诸位！希望你们马上停止集体绝食！七百人集体绝食，这在苏联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我们已经作好了重新和诸位会谈的准备，希望进行集体绝食的各营房把门打开！”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此时打开门走出去，事情就会以苏联方式被一点点化为乌有。

因此，各营房都保持绝对沉默，等待下文。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集中营营长和政治部军官的喊话里仍没有任何解决问题
的具体内容。

一个星期过去了。

集中营方面想尽一切办法，甚至拉拢。参加绝食的人每天只蘸着开水吃四片干面包，润润嗓子。随着体力逐渐衰弱，不但没有人喊饿，当听到中国人送来的情报说莫斯科的全权代表近日将来集中营的消息后，有的人还进入了真正的绝食，每天只喝一点儿水。

绝食第十天的凌晨，没脱鞋就睡着的壹岐突然被摇醒了。在天花板的隔层上放哨，从在墙上挖的洞观察外面情况的人说：“壹岐桑，集中营外面有异常动静！”

壹岐一跃而起，爬上天花板隔层，从洞里往外看。只见雪光中近两千名士兵和数
台坦克以及消防车正朝集中营开来。

“快起来！他们要搞武装镇压！”

“把门窗堵好！把能用的东西全用上！”

从梦中惊醒的日本人顾不上穿衣服，迅速用草垫子、毛毯、枕头等加固防护墙。坦克和消防车在集中营前停下，装有扩音器的卡车驶入集中营，在广场上停下。扩音器里传出用日语宣读的告示。

告日本人
你们已经被两千兵力包围。无论有何理由，你们忘记自己的战犯身份，无视苏联法律，犯下了重大错误。苏联内务部副部长米哈伊洛夫中将命令，马上停止抵抗，在户外列队集合！给你们十分钟时间。

苏联的态度出乎意料。被冰雪封冻的窗外天还没有亮，漆黑一片。探照灯从岗楼射出，灯光中军官指挥士兵形成包围队形向各营房包抄过来。坦克的履带发出轰鸣声，似乎要闯进营房。但是，没有一个营房打开门，也没有一个人走出去。

扩音器又响起来：“最后一次劝告你们！我们代表苏联最高机关劝告你们，现在还来得及，马上到户外列队集合！如果照办，你们就不会有任何伤亡。这是最后一次劝告！”

但是，每个日本人心意已决，毫不动摇。突然，营房的门被用锤子砸开，苏联士兵一拥而入，门口的防护墙转眼被毁。日本人举起手中的木片应战，但三四个苏联士兵喊叫着冲向一个日本人，漆黑的营房里顿时响起一片用棍棒殴打、用脚踢、把人在地上拖来拖去的声音，哀鸣和吼叫声响成一片。

扩音器里再次发出警告：“消防车开始喷水！不停止抵抗走出营房的人全部冻死！”

声音还没有落地，探照灯就一下子对准各营房，冰冷的水柱从消防水龙管里汹涌而出。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中，凉水浇在身上，人顷刻间就会冻成冰棍，难逃一死。

“哇！好冷！会被冻死的！”

“壹岐桑！救命啊！我坚持不住了！”

壹岐听到丸长的喊叫声。苏联士兵揪起一个个被冻僵的日本人扔到院子里，赶到卡车上。而壹岐却被几个苏联士兵押送到一队持自动步枪的士兵中间。壹岐看到以神森为首的各室长、班长也和自己在一起。

苏军的暴虐行径持续了几十分钟。

早晨五点，大地仍在黑暗之中，寒冷刺骨。

哀鸣和吼叫声消失了，集中营内寂静无声。坦克像从战场上凯旋般消失在黑暗中，消防车也开走了。集中营里只剩下三百多名住院患者和没有绝食的老弱多病者。团长神森和壹岐等四十二名各营房室长、班长以煽动绝食为名被押往集中营管理总部，他们在机关枪枪口的威逼下咬紧着牙关。

采取夜袭这种卑劣手段的内务部副部长米哈伊洛夫中将以镇压抗议活动著称。去年六月，中亚卡拉干达的囚犯集中营发生大规模暴动。那次，当局也是在凌晨出动多辆坦克，压毁路障，就连全裸着手挽手组成人墙的女囚们也被无情地卷入坦克车的履带下。其惨绝人寰的镇压手段震骇了西伯利亚所有的集中营。

“神森，到办公室来！”

神森被几个卫兵押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天空发亮的时候，肥胖的米哈洛伊夫中将在几名随员的陪同下出现了。他让壹岐他们列队站在自己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是内务部副部长米哈洛伊夫中将，我已经和你们的代表谈过话，了解到事情的原委。现在，我想听听你们有什么要求。但是，只限一个人发言。”

壹岐向前一步走出队列，问道：“阁下为什么分别会见我们和作为全体日本人代表的团长？请首先告诉我们阁下的意图。”壹岐为孤身一人被带走的神森的安全担忧。

哈米洛伊夫说：“我认为你们和组织罢工的团长不同。我想知道罢工的主谋的说法在多大程度上和你们日本人的真实想法是一致的。”

壹岐承担起责任，说：“罢工的主谋这种看法是错误的。这次事件中没有主谋，也没有策划者。我们只是把他选为代表，通过他把被长期羁押的日本人的心声转达给你们。刚才阁下说只允许一个人发言，那就由我来说吧。”

“好！你想说什么？”

“在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之前，我们曾多次给莫斯科中央政府、苏联红十字会写过请愿书，但为何阁下连一次都不会见我们，就突然动用武力来镇压？”

哈米洛伊夫叫部下拿过来一块沾满泥土、已被撕破的标语牌，举到壹岐面前。标语牌上写着“俄罗斯人不得入内”。哈米洛伊夫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语气说：“这就是为什么！因为日本人在苏联领土上私设日本租界。”

“私设租界？我们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只要阁下看一下我们的绝食宣言就会明白，我们并不是拒绝所有的俄罗斯人入内，而是写给那些不以人道主义对待我们的集中营工作人员看的。”

仿佛吸尽囚犯的血才养肥自己的哈米洛伊夫中将肥胖的脸上怒气腾腾，他恶狠狠地盯着壹岐说：“但是，日本人今天的行为极大地侮辱了我们苏维埃联盟，给我们脸上抹了黑。你们表面上宣布绝食，实际上却藏匿了大量食物，没有真正绝食。”

壹岐毫不畏缩，断然反驳道：“我们自从宣布绝食以后没有从集中营领取任何食物，从这个意义上，我们的绝食可以算作正式绝食。但是，问题的本质不在于采取什么形式上，而在于我们通过集体绝食这一手段要达到的终极目的，那就是‘活着回到祖国’。因此，我认为绝食期间在可能范围内维持体能是无可厚非的。而且，我们之所以采取绝食这种手段，是因为我们曾多次向现场官员提出改善待遇的要求，但从未得到答复。因此，我们才决定利用最后的手段引起苏联中央决策人物的重视，以期给予公正的评判。然而，阁下没却有听取我们的主张，只听信现场官员的一面之词，对我们进行了武力镇压。对此，我们深感遗憾。请问阁下以及内务部的官员看到过我们的请愿书吗？”

“看过。”米哈洛伊夫作出一副事关重大的样子，问，“但是，日本人写的请愿书都具有外交文书的性质。这些请愿书到底是谁写的？”

壹岐直视着哈米洛伊夫的眼睛说：“我们只是写了我们的真实想法，从来没有意识到是否成为外交文书。谁都能把事实写出来。”

中将浑浊的双眼里射出两道冷光，用盛气凌人的口吻问道：“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壹岐说：“没有。”接着问道，“今天的事件当中有没有日本人受伤？”

“没有。”

“请给留在集中营的没有参加绝食的病患和老年人提供足够的保护。”

“嗯！”

“另外，请阁下认真阅读一下我们写的材料，以便很好地了解哈巴洛夫斯克日本人集中营的情况，把握这次事件的本质，使我们的要求得到实现。”

哈米洛伊夫痛快地点点头说：“好！我看一下你们写的材料，你们的要求能满足的就满足。”

从那天起壹岐被投进了哈巴洛夫斯克白监狱的单人牢房。他以煽动日本人进行反抗活动，扰乱集中营秩序的罪名被判处监禁一年。团长神森和其他室长、班长甚至翻译都被处以同样的徒刑。他们在集中营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又被投入了监狱。唯一给他们带来希望的是日苏恢复了谈判。坚持到那一天——壹岐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十八日早晨，暴风雪狂呼大作。满载最后一批归国者的卡车马上就要从哈巴洛夫斯克第一集中营出发了。

以营长、政治部军官为首的集中营全体工作人员、警备兵站在大门口，为分乘十台卡车的六百九十八名日本人送行。他们与平时判若旁人，脸上挂着微笑，向卡车上的人挥手道别。

壹岐他们头戴新发的帽子，身穿崭新的黑棉袄，怀着复杂的心情，表面上露出笑容，不断重复着“再见”。一月十九日，为了保护自己生命的哈巴洛夫斯克事件被武力镇压以后，长期中断的遣返日本人的工作得以恢复。在壹岐和神森等被投入狱期间，哈巴洛夫斯克第一集中营一千零五十名日本人中约半数的人被渐次送回国。十月十九日，日苏谈判达成协议，羁押在莫斯科周边地区、巴姆铁路沿线和科雷马的日本人也被集中到哈巴洛夫斯克。

壹岐坐在第三辆卡车的最后面，看着忍受了十一年零四个月羁押生活的人们，寺田也在他们中间。寺田在拉左矿山被迫连续两年上十二个小时的夜班，为了逃脱地狱般的苦役他砍下了自己的手指，却被送到更遥远的冻土地带。所幸的是他总算捡了一条命。

“亚彭斯基，达斯韦达尼亚！（日本人，再见！）”

寒风中传来年轻姑娘的声音，是集中营小卖部的姑娘们。她们在飞扬的大雪中踮着脚，不断挥动着手臂。

“斯巴西巴！达斯韦达尼亚！（谢谢！再见!）”车上的日本人也使劲挥手道别。

卡车的发动机声轰鸣，车队在风雪中出发了。卡车穿过繁华街道，壹岐看到雪中耸立着一排排红砖建筑的现代化公寓和公共设施。哈巴洛斯斯克的城市规模与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已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这里最威严的建筑共产党党校以及市立医院、广场、道路几乎都是十一年来由数十万日本俘虏和囚犯建设起来的，这里的一砖一瓦，道路上铺的每一块石头里渗透着日本人的血和汗，甚至是生命。壹岐的脑海里浮现出堀年轻的身影。在混凝土厂的建设工地他为了保护病弱的老人，与苏联军官争执，砍伤对方，最后唱着“跨过大海”从容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壹岐耳边又响起了堀撕裂人肺腑的歌声。

到达哈巴洛夫斯克车站，壹岐和一同坐卡车来的人上了一辆停在专用线上的火车。

“壹岐！这不是壹岐吗？”

前面车厢的车窗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壹岐在误以为是苏联高级军官乘坐的一等车厢的车窗上看到了秦总参谋长和竹村副参谋长的脸庞。突如其来的相遇让壹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时还以为自己看到是两幅镶在窗框上的肖像。他听说由于秦参谋长是陆军中首屈一指的苏联通，因此被关进莫斯科近郊最严酷的监狱里，他是被羁押在西伯利亚七十万官兵中受到最残酷对待的一个。如今，他昔日的仪表雄风已荡然无存。竹村副参谋长的体格仿佛也小了一圈。

壹岐跑到车窗下：“您二位平安无事，太好了！”他哽咽了，说不出话来。“你们在哈巴洛夫斯克受苦了！我在莫斯科听说了，你们能站起来反抗，很了不起！”

“但是，我们失去了一个有为的青年。详细情况上了船再跟二位汇报。”壹岐行了一个礼，跳上已经开动的火车。

火车第二天到达纳霍德卡。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海潮味，眼前是宽阔的大海，做梦都能见到的兴安号就停泊在岸边。港湾还没有解冻，船的甲板和船舷上结了一层冰，但飘扬在船尾的太阳旗鲜艳夺目。

“万岁！”

突然，欢呼声四起，人们放声痛哭。

祖国——十一年来没有一天忘记祖国。在孤独的监狱里，在没有其他日本人的集中营里，壹岐思念祖国，思念亲人，不知道往肚子里吞了多少泪水。现在，他尽情地流着眼泪，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寒风中飘扬的太阳旗。

上船的时间到了。重症患者被用担架抬进船舱，那些靠在朋友的肩头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的病弱者一听念到自己的名字，竟像神灵附体一般，推开朋友独自登上船去。这是人类不可思议的生命力，是对生的世界的无限向往。

神森被喊到了名字，壹岐也被喊到了。他迈着坚实的脚步一步一步登上船。

翌日清晨，兴安号静静地破冰启航。冰封雪冻的白茫茫的大地渐渐远去，飘着流冰的海面发出海鸣声。那声音宛如怀揣着回到祖国的梦想却葬身于西伯利亚旷野的战友们的呼声。

当船驶出苏联海域时，全船人起立，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为永远留在西伯利亚的人们默哀。

十一年悲惨的羁押生活在每个人心中历历在目，不堪回首的往事浮现在人们的脑海里。壹岐闭上眼睛，企盼有一天能将长眠于西伯利亚的战友们的遗骨亲手送回日本，否则悲惨死去的他们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海水渐渐变蓝，寒风也不再那么刺骨。毫无疑问，船驶进了日本海域。

[1].
日本江户时代思想家林子平（1738-1793）号六无斋，出自他所作的和歌：无双亲健在 无妻子又无儿女 无金钱在手 无著作留在世间 也无死之念头。

第十一章 新起点

壹岐挤在上班高峰的人群中，在界筋高丽桥下了公共汽车。他在近畿商事的职务是社长办公室合同制职员，但被分配到纤维部，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班。

马路两边的人行道上是匆匆奔向各自公司的人流，壹岐汇入人流往近畿商事走。突然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走在西伯利亚集中营出工的队列里。然而，二月里的阳光明媚，眼前晃动的是年轻女性艳丽的身姿和衣着潇洒的男人，与身穿黑色棉衣的囚徒队列完全是两个世界。回国两年了，长达十一年的羁押生活的阴影一刻也没有离开壹岐。

高丽桥十字路口往北一百米左右矗立着近畿商事大楼。壹岐走进大楼的时候，挂在正面墙上的大钟指针正好指向八点半。壹岐松了一口气。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从电梯旁边的台阶上慢慢往二楼纤维部走去。

走进占据整个二楼的纤维部，壹岐惊呆了。本以为办公室还没有人，没想到大部分人已经来上班了。有的人正抱着昨晚收到的厚厚一沓电传或电报转发给各课室，有的正一边翻看着电报一边打电话洽谈业务。壹岐顶多只比那些女职员早到一步。

壹岐在窗户前面一字排开的部长办公桌里寻找金子棉纱部长的位子，他看见金子脱掉西装上衣，正在翻阅业界新闻。隔着一个桌子是纤维贸易部长的办公桌，他正在为什么事训斥壹岐所属的纤维出口课课长山本。壹岐走到柱子后面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两个年轻职员的对话传到他耳朵里。

他们两个穿着被汗水弄皱的衬衫，腰里还系着擦汗用的毛巾。其中一个说：“看，山本课长被部长训得够狠的。”

另一个儿子稍高一点儿的缩着脖子说：“是不是我们算错了？昨天晚上算了四次，最后才对上数据……”

“真希望部长能高抬一次贵手。快到期末了，每天的商品结构都越来越复杂，我都熬了三个晚上了。特别是昨天，算了四次，折腾到早晨四点才总算对上数据。好不容易能到楼下值班室去睡一会儿了，去了一看，里面已经睡满了人。想在壁橱里眯一会儿，那里面也被人占了。没办法只好又上来，找了一块样品布料当毛毯裹在身上，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睡了一会儿。你看，我都感冒了。”

“你一直睡到刚才，还算不错了。今天轮到我值日打扫，我七点就起来一次，把桌子都擦了，又倒了烟灰缸和垃圾桶。搞得我头都疼。不过，等四月份新人进来就好了，就不用再值日了。”

从两个人的会话当中壹岐知道八点半以前大部分男职员就已经来到公司，开始工作了。

突然，壹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头上一掠而过，紧接着响起了山本课长的声音：“喂！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用好算盘。还整天说什么学英语、法语的，先去算盘私塾把算盘学好再说！”

被上司训斥了一顿的山本把厚厚的账簿从壹岐头上扔给两个年轻手下，自己拿起话筒，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是大阪纺吗？转二七六。”他用脖子夹住话筒，从手里的一沓电报里抽出几张，用殷勤的声音说：“喂，是衣笠部长吗？我是近畿商事的山本。承蒙您一向关照。今天早晨怎么样？什么？已经有七家公司找您要货？您可别吓唬我。我们刚收到刚果发来的电报，有个大订单。不，不止这些。原色大花棉布二十万码，而且要得很急。现在还有十五分钟才到九点，请您务必把我们排在第一个，我现在马上就派人赶过去。另外，还有香港、南非的买卖。拜托了！”他用极快的速度一口气说完，啪的一挂电话，马上叫了声：“石原！”

然后把采购表交给一个留着GI头
[1]

的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说：“你马上去大阪纺的衣笠部长那儿。已经有七家公司排队要货了，你一定要在九点以前赶到那儿，第一个坐在衣笠桑面前！”

“现在已经八点四十八分了，能赶上吗？”石原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抓起了上衣。

“你赶快去，还能赶得上。要是排在前面的其他公司的人找茬，你就说早来了，在厕所蹲坑来着。去非洲的船是十天后出发，电报上说要尽快，所以无论如何要把货装上这艘船。”

课长话音未落，石原就冲出了办公室。

八点五十，女职员们也陆续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更加繁忙起来。把样品装进书包往外走的人，和来日本的商家用壹岐听不懂的语言定谈判时间的人，拿着付款单左右穿梭的人，宽敞的办公室里人们纵横交叉地来来往往，电话铃声不断，打字机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壹岐孤单单一个人置身在这种热火朝天的气氛之外。

九点，他用包袱皮包好笔记本，准备去大门社长批准他去的图书馆。他走到金子部长的办公桌前，金子部长正准备九点半开始的期货交易。他好像刚想起壹岐似的说：“没顾上你，对不起！”

“哪里的话！大家都这么忙。我要去图书馆了。”

“图书馆？噢，对。要看十一年的报纸，这可不是别人能做到的。”金子佩服地说。

“哪里。刚来公司，实在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每天上午九点到中午我就去图书馆。”

说完，壹岐行了一个礼，走出公司。

壹岐沿着堂岛川步行到中之岛的大阪府立图书馆，进了一楼最里面的报章杂志阅览室。

阅览室里只有一个学生，静悄悄的。壹岐在尽里面的一张桌子前坐下，看着摆满报纸缩印版的书架。他之所以想用报纸填补十一年的空白，是因为觉得读那些带有历史学家、评论家们主观意见的著作，不如了解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自己进行咀嚼分析。但是，他不可能看完十一年里所有的报纸内容，只能有选择地看一些。所幸被羁押期间他能看到苏联和东德的报纸，虽然是片面的报道，但大致能了解到一般的国际形势。所以，壹岐决定把重点放在日本国内的变化上，看看日本走到今天到底经过了一个怎样的过程。

壹岐把几个重点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归纳成五项，写在笔记本上。

一、我国国家体制在战败后的变化

二、新宪法的实质

三、新的义务教育的实质

四、国家预算每年的变化

五、战败后原军人的生活状态

壹岐从书架上取下《每日新闻》昭和二十年下半年的缩印本。似乎很少有人看这本书，崭新的书上落了一层灰尘。壹岐掏出手帕，擦干净被弄脏的手，然后拿着缩印本回到桌前，翻开书页。

壹岐首先把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和相关的报道上——昭和二十年九月二日，天皇颁布投降诏书，日本签署投降书仪式在停靠在东京湾的美国军舰密苏里号上举行。

作为同盟国代表，以盟军最高司令麦克阿瑟为首，中国、英国、苏联、澳洲、加拿大、法国、荷兰、新西兰各国代表列席参加。帝国方面重光外相代表政府、梅津参谋总长代表统帅部参加。签字仪式在庄严的气氛中进行。

壹岐在照片上找到了梅津参谋总长的身影，他站在正在签字的重光外相身后，虽然身穿佩戴参谋肩章的军装，但没有佩戴军刀。壹岐的双眼不由得被泪水模糊了。

这是同盟国开始占领日本的一天。翌日东久迩宫首相在帝国议会阐述战争经过，表明困难局势下政府的立场，同时提出面对战败全体国民应当集体忏悔。在这页报纸的右下角有一则广告：

急告 招募女性特殊职员 包吃包住高薪 可预支工资

东京银座 特殊慰安设施协会

这个广告是战败国的一个污点。壹岐马上翻到下一页，仿佛要把这个污点从眼前擦掉。他的目光落在九月九日麦克阿瑟元帅有关日本管理方针的正式声明上。

一、盟军最高司令在必要情况下向日本政府发出指示，指示由日本政府执行。原则上美国驻军作为确保指示得以实行的机构进行行动。

二、对于日本的现有经济，仅在关系到同盟国国民利益的范围内加以管制。

三、驻军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在根绝日本军国主义以及军国主义式的国家主义，同时鼓励自由主义倾向。言论、新闻、宗教及集会等仅在为维护驻军军事安全所需情况下加以限制。

三天后的报纸上刊登了麦克阿瑟元帅发表“日本因战败沦为四等国”的言论的报道。

仅仅从签署投降书后十天内发生的事情当中，壹岐就看到了被战败的激流冲刷向前的日本。

壹岐把要点记在笔记本上，看了一下表。不知不觉已经到中午了。虽然在读缩印本之前他就把想了解的内容整理并归纳了五项，但看起来阅读报纸缩印本所需的时间大大超出他的预期。因为说好了只能每天上午来图书馆，壹岐急忙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

回到近畿商事，正好是午休时间，办公室空无一人。壹岐打开自己带来的饭盒，正吃着，他面前的一部电话响了。壹岐不熟悉业务，正犹豫该不该接，电话铃声停了。壹岐松了一口气，接着拿起筷子吃饭。这时，电话又响了。壹岐一咬牙拿起话筒。

“谢谢！佐藤桑，拜托了！”话筒里传来飞快的大阪话。

壹岐还不知道纤维部的人都姓甚名谁，只好说：“现在他不在，等一会儿我查一下……”

“查？查什么？不都是你们公司的人吗？跟你这种迷迷糊糊的人没法儿说话，换个人接电话，女的也行。”

“现在是午休时间，没有其他人在。等一会儿，我让了解情况的人给您回电话。”

“又是查又是了解情况的，真让人受不了！我这是有急事才打电话的。你现在把
我说的话记下来，完了让他们给我回电话。前几天说的……”对方用极快的速度开始说。

“请等一下！我还……”

“有什么可还的？我说的又不是英语，是日本话！你记下来就行了！”对方一口
气说完事情，最后说，“就这些，你告诉佐藤桑。我是丸荣纤维的田中，你是谁？”

“我叫壹岐。您刚才的电话内容……”还没等壹岐把话说完，对方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壹岐一点儿都没听明白电话内容。他虽然作了笔记：“前几天委托的二月十日……TANAOROSHI
[2]

……仓库账簿……请用汇票。”短短的几句话里尽是壹岐不熟悉的词，他拿着写着电话内容的纸条就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是件紧急而且很重要的事，壹岐十分后悔，自己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接这个电话。可以既然接了，就得把话转给那个叫伊藤的人。

壹岐收拾好饭盒。这时，早晨赶去大阪纺织的石原回来了。壹岐马上跟他说了电话的事。

石原说：“我听不明白。你说清楚点儿！”

“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对方就说二月十号要从货架上取什么货，所以要汇票什么的。然后就是让佐藤桑马上回个电话。”壹岐以为看上去精明勤快的石原会帮助自己推断电话的内容，就含含糊糊地说。

石原一脸狐疑地问：“佐藤出差去了。真的有这么一个奇怪的电话？”

“不管内容怎样，确实有过电话。”壹岐回答，心里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刚才说从货架上取什么货。可是，打电话的人是不是说的是TANAOROSHI？”

“是啊！所以……”壹岐有些不高兴地说，心想所以我不是说从货架上取货嘛。

没想到石原更不高兴地说：“壹岐桑，生意上的事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懂。以后请你不要接电话，耽误事。”说完，就去接待一个似乎有事相求的中年客户，用不太热情的态度说了声“请”就开始谈生意。

房间中央的行情表上开始显示午盘的价格，办公室重新变得嘈杂起来。看到周围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壹岐也想帮着做点什么。但是，想到刚才那个电话，他觉得至少应该先熟悉那些听起来跟密码一样的商业用语。他努力地听销售人员和客户之间热烈的对话，但真的一点儿也听不懂。他想找个人问一下，看看周围，连那些女职员都忙得不可开交。壹岐能感觉到的就是大量的商品正在被用很大的金额买卖，但是，无论他多么仔细地观察，办公室里只有各种做样本的布头，而没有商品。这些买卖到底是通过什么方法和途径做成的，壹岐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小时以后，石原送走几拨客人，从壹岐跟前走过。壹岐忙问他刚才电话的事：“刚才那个电话又打过来了吗？”

“噢，刚打到我这儿。对方很生气，说刚才接电话的那个家伙是什么人。”

“是吗？对不起!” 壹岐这才放下一颗心。

石原打量着壹岐问：“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啊，你当军人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从一开始就立志当军人，除了军队，什么也没干过。”

年轻的石原似乎很难理解，问：“那你的最终学历是？”

“陆军大学校。”

“什么？还有这种大学？你的专业呢？”

壹岐被问得哑口无言。就像壹岐不懂纤维部的业务一样，战后成长起来的青年也完全不能够理解壹岐的人生。壹岐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不语。石原根本不顾及他的心情，接着说：“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把一个旧军人派到需要千锤百炼的纤维部来。首先，商业用语你就一点儿都不懂。刚才的TANAOROSHI 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了吗？”

“没……”

“听你刚才说的，好像你以为就是哪儿有个货架，然后把货从货架上卸下来或者把货放上去。其实， TANAOROSI 是指在三月份和九月份的决算期对仓库里的货物进行清点。”

石原紧盯着壹岐说：“像你这种军人出身的人就应该去防卫厅。你这把年纪跑到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商社来，真是太难为自己，太悲惨了！”说完，撇下壹岐走了。

壹岐以四十六岁的年龄在一个未知的世界开启了第二人生，而且是关系到一家人生计的人生。因此，石原的话给了壹岐当头一棒，让他心里真的觉得很悲惨。

吃完晚饭，女儿直子端起去澡堂用的脸盆，对壹岐说：“爸爸，我们去洗澡吧！”

“好！阿诚，一起去吧！”壹岐想叫儿子一起去。

诚说：“傍晚的时候我和隔壁的叔叔一起去了。”说完便继续埋头读手里的少年杂志。

壹岐回来已经两年了，但诚始终和他亲近不起来。回国的时候，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去舞鹤接他，看着面容憔悴、牙齿脱落、身穿黑棉袄的壹岐，诚大喊：“这不是爸爸！”壹岐想去抱他，他竟吓得直往后躲。在诚的眼里，十一年来天天面对的父亲是照片上那个戴着参谋肩章、佩着军刀的陆军中佐，想象中的父亲和现实中的爸爸相差得实在太远，他幼小心灵受到了打击。壹岐刚回来的时候以为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没想到直到现在诚都不能像直子那样亲近他，壹岐心里感到很失落。

壹岐和直子从市营住宅区走到大和川边，沿着堤坝往公共浴室走。冰冷的夜风无情地吹在两人身上，戴着毛线围巾的直子不由得依偎在壹岐身边，说：“等爸爸在公司挣了钱，我们先应该攒钱在家修个浴室。”

“浴室？好！爸爸给你修一个！” 壹岐知道最近越来越多的邻居开始在家修浴室。

直子摇晃着父亲的胳膊，兴奋地问：“那什么时候开始修？”

壹岐被问住了。他不知道修一间浴室需要多少钱，也不知道靠他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修得起。他说：“爸爸也不太清楚。我和你妈妈商量商量，尽量早点儿修。”

“妈妈一定会特别高兴的。这么长时间，妈妈可辛苦了。没到大阪府政府上班之前，妈妈在家里干过手工活，也在外面打过工, 吃了不少苦……所以，爸爸你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快乐。”

壹岐点点头。他回国后，妻子对十一年来的艰辛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女儿的话让壹岐重新想到这些年来妻子所受的苦。

壹岐和直子在澡塘前面像往常一样约好半小时后碰面，然后各自进了男女浴室。父女俩洗完澡回到家，看见小火炉上的茶壶正呼呼地冒着热气。壹岐在炉子前坐下，妻子佳子递过一杯热茶。

“你今天在公司怎么样？”

壹岐想起白天自己连个电话都不会接，被年轻职员抢白的事儿，不由得心里难过。但他若无其事地说：“唉，反正什么都是从头开始嘛。哎，这个茶挺好喝的。”他想借此把话岔开。

佳子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壹岐说：“可是，你回来的时候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觉得你可能在公司遇到了什么事儿了。你呀，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有多大的事儿都不告诉我。”佳子说到这儿不再往下说了，但壹岐知道她是在嗔怪自己。十几年前，玉音广播的当天晚上他只用电话跟妻子说了一声“现在有任务，马上出发”，就去了新京，一去就是十一年。

壹岐深情地说：“你不是也不想让我知道这十一年来你受的苦吗？刚才直子还跟我说呢，说妈妈吃了不少苦，让我在家修个浴室，让你过上舒服日子。”

战败那年的八月份，佳子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壹岐的老家山形县鸟海山麓。但仅在半年时间里公婆就相继去世。公婆去世后，壹岐的哥哥当了家。佳子怕住在大伯子家里让人说闲话，就回到了大阪帝冢山的娘家。但是，佳子家不仅父亲是陆军大学校教官，兄弟们也都是军人，这个军人之家的生活随着战败一下子陷入困境，他们只得变卖帝冢山的房子，搬到了河内长野的乡下。幸好佳子抽签抽中了大阪市营住宅，就带着两个孩子留了下来，靠在家做裁缝活儿养活一家人。后来，光靠做裁缝实在活不下去了，她又到车站前面的商店里打工。

后来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都和壹岐同期的川又伊左雄才帮她找到了大阪府政府民生服务课的工作。川又伊左雄也是从前线回来的，他从东南亚前线回来后进了防卫厅。

对照自己在公司的处境，壹岐深有感触地说：“你生在军人之家，又当了军人的妻子，不了解社会，真是让你苦上加苦啊。”

“是啊！能坚持到今天也是因为没有放弃你一定能回来的希望。”说着佳子低下头，眼里充满了泪水。

壹岐心里感到揪心的疼痛，他说：“佳子……你真是太不容易了！”

佳子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说：“看我，你平安回来，现在又有了工作，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所以就变得娇气起来。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只有恨自己的时候才哭的。”她从橱柜上拿起一个白信封递给壹岐说，“秋津中将的家人来信了。”

秋津中将在战争结束的翌年秋天，作为远东军事法庭苏联方面的证人，和壹岐、竹村少将一同被从哈巴洛夫斯克带到东京，在到达东京的当天晚上服氰化钾自杀了。

信封上的发信人地址和姓名是京都市左京区樱木町秋津千里。壹岐脑海中浮现出将军遗孀出现在苏联代表团宿舍时的情景，她身穿黑色丧服的悲伤身影历历在目。壹岐打开信封，信中写道：

冒昧致信，多有打扰，请原谅。我是已故秋津纪武的女儿。壹岐先生经历了十一年的西伯利亚羁押生活后终于回到日本，衷心为您感到高兴。我曾经听母亲说，父亲去世前您和竹村先生在他身边。我母亲也已经于前年离开人世。今冒昧致信是因为前些天我去东京时拜访了竹村先生。竹村先生说下个星期天有事要来京都，顺便到我家来给亡父上香。他说好久没有见到您，希望我能请您也来相聚。如果您能来，亡父在九泉之下定然也感到欢欣。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突然给您写这样一封信，失礼之处万望看在亡父的情分上海涵。

您经历了十一年的艰辛，身体受损，万望多保重！

秋津千里

身穿丧服，黑色的衣领里露出洁白的皮肤，满脸悲伤地低着头在雨中离去的秋津遗孀的身影和这个未曾谋面的秋津千里重叠在一起，浮现在壹岐的脑海里。

第二天上午，壹岐仍到图书馆翻阅报纸缩印版，不到一点的时候回到公司。一进大门就听后面有人叫他：“壹岐桑，你刚回来？”

壹岐回头一看是留着GI头的石原慎二。他也招呼道：“你这是从哪里回来？”

石原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袋，说：“神户海关那边出了点问题，我磕头捣蒜地求
了人家一通。我们商社在士农工商里是最底层的‘商字号’，被官厅压得死死的。”他一边快步上楼梯，一边接着说，“跟我们比起来，你多好啊！每天一大早就可以去图书馆。我们进公司的第一年，每天七点就得来公司打扫。第二年要用自行车驮着布匹给批发商送货，追货款，干的都是以前学徒干的活，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跟大学同学说。”

石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口气里没有半点儿觉得苦和累的意思。壹岐很吃惊，他没有想到士农工商里的“商字号”“学徒”这样的字眼会从石原嘴里蹦出来，因为近畿商事的大楼在高楼林立的高丽桥附近也是最具现代化的。于是，他愈加疑惑，自己任职的公司到底是什么样的公司。

壹岐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问石原：“要想了解公司的业务、规模，像我这样的外行看些什么资料比较好懂。”

石原歪着头想了一下，说：“公司里有给新员工准备的业务说明书。不过，我现在手头只有有价证券报告书，你先看一下这个吧。”他从抽屉里拿出报告书递给壹岐，就急急忙忙找课长去了。

壹岐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价证券报告书。他翻开报告书，先看公司设立目的。

1. 海外物资进口及销售业

2. 批发业及代理业

3. 度量衡及卫生用品的进出口及销售业

4. 汽车销售及修理业

5. 意外保险代理业

6. 房地产销售、租赁及其中介及物业管理业

....

壹岐越看越不明白公司成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接着他又看业务内容，公司经营的主要商品一览表让他更加惊讶不已，从棉花、羊毛到棉纱、合成纤维、纤维附属产品乃至白糖、畜牧产品等真是五花八门。不过，就这些商品而言，壹岐还能想找到它们被买卖的感觉。但他实在无法想象一览表中的直升机、飞机、电机等是通过什么途径、如何被买卖的。

当壹岐的目光落在海外事务所一览表上时，他不由得兴奋起来。近畿商社在纽约等美国的主要城市，南美、澳洲、欧洲的主要城市，非洲、中东、东南亚等五十一个城市设有分公司，派有二百六十名驻当地的员工。以前壹岐都是从军事角度看外国，现在看到近畿商事以世界各国的五十一个城市为大本营，在世界范围内开展贸易，他心中一亮，心想公司的平台这么大，将来一定有自己的用武之地。

但他心中希望的火花瞬间熄灭了。接下来的财务诸表上写满了日元、美元、英镑、马克、法郎的字样和一串串数字，他甚至连其中各个项目意味着什么都看不懂。他绝望了，心想不请教别人，就是想破脑袋他也看不懂。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石原回来了，就说：“对不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石原点上一支烟，不耐烦地说：“你恐怕连流动资产和固定资产的意思都搞不懂，让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呢？”

壹岐恳切地说：“当然，你具体的一项一项给我讲我现在确实听不懂，你就选一个能了解公司经营业务方面的内容给我解释一下吧。”

“这个问题还真难。那就从利润报表看起吧。”石原叼着烟，熟练地替壹岐翻到那一页，上面有几项壹岐也大致明白的数据，比如营业额、成本、利润等。壹岐看着好几位数的数字，不觉得念出了声：“噢，原来近畿商事这半年的总营业额是两亿一千二百七十一万九千七百三十一日元，那支出呢……”

石原在一旁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所以呀，壹岐桑，教你实在太费时间了。那个数字是以千为单位的。”

“以千为单位？这么说总营业额是两千一百二十七亿？”壹岐惊呆了。最近报纸正在大张旗鼓地报道明年度国家原始预算第一次登上一万五千亿元台阶的新闻。虽然壹岐对货币的真正价值还没有什么概念，但这个天文数字给壹岐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因此，他难以置信一家民营企业的总营业额竟然直逼国家原始预算的七分之一。

壹岐作了一个深呼吸，问石原：“人们常说的东证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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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市大公司，它们的营业额都像我们公司这样占国家预算的几成吗？”

“不，也就是商社。”石原吞云吐雾，见怪不怪地说，“壹岐桑，你用不着吓那么一大跳。要光看营业额，我们比日本银行还有钱，你要看这儿。这一季的纯利润是八亿二千八百六十五万三千，仅仅是总营业额的百分之零点三八。”

“哦？纯利润只有百分之零点三八？”壹岐疑惑不解地说。

“是啊！这中间有好多环节，也就是所谓的商社职能吧。哎，我没时间给您当家庭教师，您自己慢慢看吧。”说完，他又急急忙忙离开了办公桌。

壹岐把这个利润和战前大公司的一般纯利润作了一个比较，总感觉这个数字少了一位数。如果是百分之三点八还好理解，这么大的一个公司，雇用这么多的员工，它的纯利润才是百分之零点三八，壹岐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正琢磨着，一个女职员过来说：“壹岐桑，一丸常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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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请您去一趟。”一丸常务负责公司的纤维部门，壹岐听说他一个月前去欧洲和非洲出差了。壹岐走到一字排开的部长办公桌中间最大的那张办公桌前，皮肤晒得黝黑、身材高大的一丸常务对壹岐说：“你的事儿我听大门社长说了。把你这样的人放到纤维部来，你自己为难，我们更不好办。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也就只好这样了。我听说你每天上午去图书馆看报纸，你知道苏丹有多少人口吗？”

一丸问得突然，壹岐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

“我刚从欧洲和非洲回来，非洲的人口增长速度非常快。三年前我去加纳的时候还是三百五十万，今年就成了四百三十万，三年里增长了八十万。日本驻加纳大使说，加纳现在还没有完善人口调查体系，这个数字不可信。可是，我在加纳碰到在西部非洲有很强实力的法国AFC 公司巴黎总部的副总裁，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告诉我，非洲的人口增长率非常高，特别是苏丹，将来会成为你们公司的一个很大的市场。我一听这话就马上飞到了苏丹。我在距离加纳坐螺旋桨飞机不到一个小时的地方看到的居然也尽是一丝不挂的人。我了解了一下那儿的人口，说是有三四百万。如果让这些一丝不挂的每个男人穿上一条短裤，让每个女人有条裙子，那该需要多少布匹啊？想想都让人兴奋。”一丸一口气说到这儿，看见壹岐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又问，“壹岐桑，你知道那里为什么人口猛增吗？”

“不知道。”

“因为那儿没有电，人们的乐趣只有关门造人。另外，国家渐渐独立自主，卫生管理水平不断提高，婴儿的成活率也提高了。对我们商社来说，再没有比人口增长有魅力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一丸毫无顾忌地发出一串豪爽的笑声。接着，他又说，“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就告诉我，不然明天我又要去东京了。”

壹岐犹豫了一下，说：“其实这两天我都在学商业用语，看有价证券报告书，但仍无法了解公司的业务内容。所以，我想实地学习一下。为了了解纤维部的商品业务流程，我想先亲自到现场，依次看一下进口的原棉是如何变成棉纱、织成布，然后通过什么流通手段送到批发商那里的。或者了解一下出口的物流渠道也可以。您能不能给我提供方便？”

“每个环节都走一遍，我倒不觉得这种方法能了解商社的运作机制。不过，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那就去吧。我给你找个年轻人带你去，好好努力！听上去你好像没有自信，其实我本人也是一个人生规划乱了套的人。我学生时代的理想是当一名外交官，为此还专门选了法语专业，结果考外交官没考上。但是，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我干上了商社，了解了它，从此觉得这个工作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欲罢不能啊！”这时，电话铃响了。一丸拿起话筒，立刻转化了角色。

壹岐回到自己座位上，非洲的话题固然让他始料不及，但一丸常务的最后一句话带给他的震撼更大。壹岐根本无法想象军人出身的自己能成功转型成一个商社职员。这不仅因为他没有一点儿基础知识，还在于个人的资质。

壹岐去了京都。前一天晚上下的雪还没有融化，薄薄地积了一层。

他在市营电车樱木町车站下车后，按照秋津千里告诉他的那样往北走。这里是一片由来已久的安静的居民区，屋顶和树篱上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一滴滴水珠。走了大约五分钟，壹岐来到一条两旁樱花树成荫的水渠边，跨过一座小石桥，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处门口写着“秋津”的房子。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八十坪，建筑面积只有三十坪左右的平房。

壹岐按响门铃，一个佣人模样的老妇人出来开门。

“我是壹岐。”

“恭候多时了！这么远的路，您快请进！”

壹岐跟着女佣走进门，看见进门处整齐地摆放着一双男人的鞋，知道竹村少将已经来了。

壹岐和竹村少将同坐最后一艘船从西伯利亚回到日本，在舞鹤分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两个在西伯利亚被羁押了十一年的人，分别住在东京和大阪，他们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和时间相见。

里面传来声音：“欢迎光临寒舍。今天路不好走，难为您了。”一个身穿深红色和服，盘着长发的年轻女子出来迎接壹岐：“我是秋津的女儿。冒昧给您写了那封信，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说完，俯身行礼。她有着浓密的睫毛，象牙般洁白的皮肤和椭圆形的脸型很像秋津夫人，但五官端正的容貌显然继承了秋津中将的遗传。

壹岐抱歉地说：“我就住在大阪，但却不知道将军的家人住在京都，没能来灵前上香，请原谅。”

“哪里，大为失礼。请，竹村先生都等急了。”

千里拉开面朝庭院的客厅的隔扇门，竹村正坐在矮桌前焦急地等着壹岐。看到壹岐，生性开朗的竹村爽朗地说：“壹岐，好久不见！你气色看起来不错，太好了！先到灵前去吧。”

房间里摆着一个佛龛，供着长明灯。壹岐跪坐在佛龛前，献上一炷香。一缕轻烟升起，静静地萦绕在已故秋津中将的牌位上。壹岐双手合十，心中难以平静。在长达十一年的羁押生活中，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作为苏联方面证人被带上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经历。当时，他和原大陆铁道司令官秋津中将、关东军副参谋长竹村少将一起被软禁在哈巴洛夫斯克郊区的别墅里，虽然他们始终坚持拒绝作为证人出庭，但最后仍将被带到东京的时候，秋津中将用淡淡的口吻说：“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只有各自坚持自己的主张，如果实在难如你我之意，一死了之也罢。”后来，在出庭前他果真服氰化钾自杀了。

壹岐凝视着秋津中将的牌位。想到虽然在中将离世的前一天他们还共命运，但他却没有被允许向遗体道声别，壹岐百感交集，对着牌位久久合十祈祷。

默默在壹岐身后陪着他的千里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您如此的真诚，父亲在天有灵，一定感到很高兴。谢谢您！”她光洁的额头下的一双大眼睛里满含热泪。

壹岐可以想见秋津中将的死给他的家人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他无言以对，默默地行了一个礼，在竹村对面坐下，说：“没想到我们回国后第一次见面竟是在秋津中将的牌位前，这大概也是命运的安排。”

竹村已经六十二岁，看上去回国后身体仍没有得到恢复。他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道：“是啊。这下多少可以平复一下心情了。”看见千里端来点心，他又用轻快的声音说：“千里桑，谢谢你找来了壹岐君。如果没有这次机会，恐怕再过几年我们都见不着面。”

千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说：“哪里的话。今天最后陪伴在父亲身边的二位能来，我非常高兴。上次去东京的时候去研究所拜访竹村先生，真是去对了。”

壹岐问：“研究所？竹村桑现在在研究所工作？”

竹村爽快地说：“我一年前去了中苏问题研究所。像我这种没什么能耐的人，在现在的日本也就只能干些资讯方面的工作。”他端起千里沏的抹茶，很享受地喝了一口。

中苏问题研究所是一个聚集了以前陆军中屈指可数的中国通、苏联通成立起来的机构。

竹村曾经当过对苏联情报参谋，他去那里工作可以说是顺理成章，开启了属于他自己的新的人生道路。

竹村关心地问：“壹岐君，你现在怎么样？我听说你回来后一直为旧部下的工作问题奔走，现在还没有找到工作？”

与竹村不同，壹岐的第二次人生道路并不是他自己理想中的，也因此他尝到了辛酸。但他仍故作轻松地说：“托您的福，去年年底我所有的部下都找到了工作，我自己也在半个月前进了近畿商事。”说完，为了掩饰他端起茶碗。

“这我就放心了。听说你一直没有工作，我很担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很多想法，但是，十一年来家人受了那么苦，你回来以后还让他们为你作出牺牲，总不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情。”竹村半开玩笑似的说，话语中饱满着对壹岐妻子的亲切关怀。

千里趁着两个人说话的间隙轻轻地撤下空茶碗。竹村说：“千里桑，说是来给你父亲上香，结果我却光顾和壹岐君说话，让你受冷落了。”

千里的一双眼睛告诉人们她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但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忧伤，她说：“哪里，听着您和壹岐桑的话，我心想如果父亲在世的话大概也是这么跟你们聊天儿。不过，说心里话，我很羡慕你们的家人。”

这时壹岐才注意到这所房子空荡荡、静悄悄的，壹岐问：“你母亲去世后你还有什么家人？”

“就剩下我哥哥和我。我哥哥落发为僧，所以现在就我一个人。”

千里的哥哥出家为僧一定有很深刻的原因，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独自生活在这所房子里，这件事更让壹岐感到惊讶。竹村回忆起两年前的事情，说：“我刚回国的时候，身体非常虚弱，在家躺了三个月。就在我刚能下床的那天你来到我家，说想了解一些你父亲去世前的情况。我当时真没有想到你会来。不用你介绍，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秋津中将的女儿。”

千里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佛龛说：“母亲曾多次给我讲过从二位那里了解到的父亲临终前的情景。但是，父亲自杀的时候我还是学生，光听母亲讲我觉得还不够，无论如何想自己亲自证实一下。”她告诉壹岐，从昭和二十一年开始，十年时间里每次公布西伯利亚归国者名单她都要查找竹村和壹岐的名字，直到在最后一批归国者名单里找到他们。她又查住址，但只查到竹村家的。于是，她估算好时间，选竹村大致已经安定下来的时间去拜访了他。

壹岐被千里的执著深深打动，说：“原来是这样，十年……”他本来想说你一直不能接受父亲的自杀，一定很痛苦。但他没能说出口。

这时，好像有人来了。女佣轻轻打开隔扇门说：“西阵的老爷来了，怎么办？”还没等千里说话，一个白发所剩无几，连光秃秃的脑袋都透着红润的身穿和服的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千里责怪道：“您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来了。”然后向满脸困惑的竹村和壹岐介绍说：“这是我叔父秋津纪次。这二位是我父亲生前曾受到关照的竹村先生和壹岐先生。”

身穿铁灰色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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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服的秋津纪次一听马上端正坐姿，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说：“我这可真是太造次了。听说我哥哥纪武在临终前承蒙二位在身边关照，非常感谢。谢谢！”

秋津纪次的相貌、言谈举止都与秋津中将相去甚远，竹村和壹岐不由得面面相觑。秋津纪次似乎看出了两人的心思，说：“我和我哥哥不一样，是做西阵锦缎买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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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秋津家族代代都是西阵锦缎的纺织商，按说应该由我哥哥继承家业。可是，我哥哥立志要当军人，所以就由我这个次子继承了家业。”说完秋津纪次无奈地摇摇头，好像他哥哥是个怪人。

竹村苦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以中将的风度我还以为他出身于军人家庭呢。”

“我哥哥说整天织女人的和服、腰带不是男人一生的事业，从小就不愿意继承家业。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这个侄女也是个怪人。都二十七了也不嫁人，又不来家里帮我打理生意，一个女人家成天捏泥巴，真让人操心啊！”秋津纪次看着千里，叹了口气。

千里的一双大眼睛锐利地射向叔父，说：“你怎么能把我热爱的陶艺说成是捏泥巴？叔叔，你太过分了！”

壹岐说：“陶艺？一个女孩子做陶艺，很少见呐！”

秋津纪次以为终于找到了知己，忙说：“您也这么觉得？就是嘛，当个茶道老师、画个日本画什么的还说得过去，偏偏要去捏泥巴。”他指着端着茶碗的千里的手说,“您看看这双手。”

千里把双手伸到叔父面前，说：“我的手怎么了？”

“哼，今天是有客人你才弄得这么干净，平时你看看，指甲里手背上都是泥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女泥瓦小工呢。你虽然不是我的女儿，可是现在我哥哥嫂子都不在了，我就是你父亲，真是替你操心啊！您二位也好好说说她。”秋津纪次非常认真地请求壹岐和竹村，看得出他是真的把千里当成亲生女儿疼爱的。

千里不客气地打断叔父的话，说：“叔叔，你要再在客人面前说这些话，我可真生气了！”

为了躲避侄女投过来的矛头，秋津纪次对竹村和壹岐说：“跟来上香的二位说这种话实在是欠妥，不过，好不容易来一次京都，就让我带二位出去转一转。就去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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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竹村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傍晚我约了人，是工作关系。”

秋津纪次再次邀请道：“那就去其他地方看看。您二位上了香，我哥哥的在天之灵已经十分满足了。”

竹村看着壹岐说：“二十年前，我去过京都北部大原的三千院，那里的雪中庭院非常美，我印象很深。我想去那儿看看，你说呢？”

看见壹岐也表示同意，秋津纪次兴奋地说：“赏三千院的雪景，二位可真是风流雅士啊！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呢。看完三千院回来，再找个地方喝酒赏雪。”然后又吩咐千里也一起去。

汽车沿着高野川行驶在蜿蜒的若狭街道上。京都市内只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但进入大原以后，雪越来越深，以清流和红叶遐迩闻名的洛北风景名胜地宛若一幅幽玄的水墨画。

很快汽车来到比睿山脚下，在三千院参拜道前停下。

“我们得从这儿走上去。这里很冷，别感冒了。”因为车里开足了暖气，秋津纪次一下车马上打了个哆嗦，拉紧大衣领子说。千里也把脸深深埋在粉红色的披件里。但是，对于竹村和壹岐来说，这点儿冷根本算不上什么。

三千院在一段缓缓的石头台阶尽头。被称作御殿门的山门耸立在高出，山门周围是宛若城堡般的石垣。它虽然是座寺院的山门，却有着城门一般的壮观和威严。壹岐仰望着山门，心想难怪竹村喜欢这个寺院，这儿的确符合他的喜好。

秋津纪次显然经常带人到这里来，快走到山门的时候，他停下来，熟练地介绍道：“这一带在藤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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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寻求净土的人们遁世，也就是念佛的圣地，有很多天台宗的著名寺院，比如胜林院、来迎院、寂光院。天台宗给这些寺院封了一个山号，总称鱼山。鱼山的总寺院就是这座三千院。”

听了秋津的介绍，壹岐四下望去，见附近果然是寺院相连，在雪中呈现出一种寂静的美。

几个人走进山门，来到静悄悄的僧房前，请求允许参观。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僧人出来说带他们进去参观。

“不用了。我来过好多次，知道怎么走，你就让我们随便看吧。”秋津纪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和尚，“这是参观费。”然后，丢下目瞪口呆的小和尚，踩着擦得锃亮的廊下地板，自顾自地往里走去。

穿过三曲四折的长廊，走进正殿，眼前立刻出现了白雪皑皑的庭院。壹岐不觉眼前一亮，停住了脚步。只见墨绿色的杉树苔藓上落着白雪，树叶已经凋零的枫树枝上开出点点冰花。绘有三千佛壁画的极乐院披着白雪，端庄安详地坐落在院子中央。

很少表露感情的竹村看着庭院，感慨万千地说：“一点儿都没有变。这可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壹岐也在心里独自感叹：的确，这些年来在我们身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自己是第一次来三千院，不知道二十年后，当自己像竹村一样再次造访这里的时候，是否能够作为商社的一员，把今天选择的第二次人生道路走到底。想到这儿，壹岐竟感到有些不安。

秋津纪次说：“竹村桑，你还记得极乐院的大佛吗？”

“记得。那种优雅的美很能代表藤原时代的思想，是任何时候看了都让人赏心悦
目的。今天能看上吗？”

“能！每天都开放。我们过去拜一拜？”

“一定。”竹村点点头说。

秋津弯腰拿起放在正殿台阶上的木屐，摆到竹村和壹岐跟前。秋津千里一直一言不发，默默地眺望着比睿山。壹岐他们都走开了，她还站在那里不动。

“你怎么了？”壹岐问。

千里猛地回过神来，说：“我哥哥就在那座比睿山上。想到今天他也在那里苦修行，我就……”千里说不下去了。

“你哥哥出家以前是……”

“也是军人。战争结束后他从吕宋回来，重新上了大学。可是，刚上到一半就突
然出家了。他已经在山上修行了十年，从来不下山，不到俗界来。”

壹岐听着，心情沉重。他的心灵受到了冲击，原来军人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道路。

千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壹岐说：“您也看到了，我叔叔是那样一个人。他很生我哥哥的气，说他软弱。但我一直觉得我哥哥很坚强。可是，今天见到竹村桑和你以后，我开始搞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坚强，什么是软弱。”

第二天，京都晴空万里。屋顶上的雪融化了，在清冽的朝阳下闪着点点光亮。

秋津千里身穿褐色毛衣、西装裤。她对着镜子梳理好长发，扎在脑后，涂上口红。无需过多的装扮，千里便一下子变得十分引人注目。

今天老佣人阿金不在，家里静悄悄的。平时，阿金不在的时候，千里还会感到寂寞。但是，今天不同，没有阿金喋喋不休，千里可以静静地回忆昨天的情景。三千院美丽的雪景，亡父的友人竹村和壹岐面对美景发出的感叹。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青瓷香炉，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焚香，于是决定焚炷香。

香炉放在里间的壁龛上，是件非常漂亮的青瓷器，浮着深水般的光泽。这个香炉是父亲在关东军第三军司令部供职时买的。当时他说，凭一个军人的财力虽然买不起宋瓷坛，但买个香炉还是可以的。他把这个香炉放在官舍的壁龛上，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总爱端坐在壁龛前观赏它。千里和哥哥清辉也知道，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动这个香炉一根指头，这是父亲严令禁止的。战争结束的前一年，父亲就任大陆铁道司令官。不知为什么，这时父亲要母亲和千里回国，并且把香炉托付给她们俩，嘱咐她们要好好保管。千里记得，在她和母亲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很久没有焚香的父亲在这个香炉里点上了最后剩下的一点儿香。

战后，千里投奔了京都的叔父，在叔父的帮助下找到了这所房子。刚搬进来的第一天，千里就把香炉摆到了壁龛上。她常常对着香炉思念自杀的父亲，慢慢地她对陶瓷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从女子大学文学院毕业后，她不顾叔父、叔母的反对，进了五条坂的一家陶瓷工房拜师学艺。

香炉里飘出的青烟渐渐熄灭，千里看了一下表，已经九点多了。她急忙起身，关好门窗，出了家门。

千里去的叶赖山陶瓷工房在五条坂，从樱木町坐电车去大约要二十分钟。从外面看工房只是一个不太宽敞的普通民居，但进去后连着五六个房间竖着排成一排，最里面的一间是工房。千里轻轻推开工房的门。

工房有三十多平方米，隔成两间，一间是木地板，一间是泥地。木地板上放着三台拉坯机，千里的老师叶赖山正在最里面的机前默默工作。在别人眼里老师生性孤僻，虽然制作了很多优秀作品，也非常有名，但却坚持不当艺术院会员。但是，在千里看来，老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不图名利，不求荣华。在老师身上她看到了一种坚持追求的难能可贵的精神。所以，虽然拜师已经五年，但每次来她都像第一次走进这里一样紧张。老师旁边是十三岁就拜师，二十年来一直辅佐老师的佐久间。他也是一个固执但纯朴的人。

千里来到第三个拉坯机前，开始修前天开始制作的一个抹茶茶碗的碗底。她把茶碗倒扣在拉坯机上，刚拿起刮刀，就听见少言寡语的叶赖山说：“你那个根本不行。”

千里一怔。她已经很久没有满意的作品了，最近刚刚觉得有点起色。所以，老师的话让她很受打击。她说：“老师，我……”

叶赖山打断千里的话，白发覆盖的额头下一双眼睛露出严厉的目光。他看着千里说：“你什么都别想，用‘无心’好好看看那只碗！”

千里取下套在拉坯机上的茶碗，放在窗边的一个台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觉得茶碗的整个造型正是自己想要的。她说：“可是，我觉得造型基本上没问题。”

“不。”叶赖山一字一顿地说，“茶碗和茶壶不一样，不需要什么高难的技术。所以，如果想以造型取胜，这个想法越强烈，体现在茶碗上的人的卑劣性就越强，就会越偏离茶道‘无’的精神。制作茶碗只需要用心，其他都是多余的。还有，那个茶碗的陶土根本没有拉开，让造型压垮了。”说完，又面对拉坯机，专心致志地工作起来。

老师的话字字千斤，深深打动了千里的心。她马上从材料架上重新取下一块陶土，开始练土。为了防止陶土龟裂，工房里保持了适当的温度，但是陶土仍像冰块一样刺骨。千里不时用热水暖一下手，专心致志地揉着陶土。俗话说练土三年，练土是陶艺的基础，也是一个对女人来说非常吃力的活儿。千里在进入叶赖山门下的前三年，除了练土，就是打扫，到了第四年老师才终于点头，让她通过了是否可以成为一名陶艺家的第一关，并允许她在师兄回家后用他的拉坯机。在这几年里千里还承受了老师认为女人搞不了陶艺的偏见，执著地求教于老师，终于得到老师的认可，有了自己的拉坯机。她花了五年时间才能够开始制作盘子、壶之类的简单的作品。

揉完第一遍，千里用热水暖了暖手，接着开始揉第二遍。她像划橹一样晃动着腿和腰一口气揉了两百多次。很快她白净的脸上浮起红润，额头上挂满汗珠。揉好后，她把陶土放在拉坯机上，双手沾上温水，打开开关，用两只手掌紧紧抱住陶土，轻轻往上拉，拉成一个圆锥形。然后，伸出左手拇指，顶着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把拇指插进陶土的中心。开始的时候，由于不熟练，陶土在千里手里不是瘫成一团，就是歪歪斜斜。但今天的千里已经能够自如地控制手中的陶土，随着拉坯机的转动制作出各种造型。

一个抹茶茶碗终于成型了。千里用刮刀休整好内侧，用鞣革擦干净碗边，再将外侧修得光滑均匀，直到满意为止。她正准备下机的时候，老师又说话了：“你把这个跟刚才那个比较一下。要在展览会上展示作品是需要一定准备工作的。”

“什么？我去参展？”

“对。本来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陶艺对你来说就是大小姐的一个消遣，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离秋天的新人展还有足够的时间，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朝着这个目标面对拉坯机。你做什么都行，茶碗、壶都可以。”

千里心中充满喜悦。虽然五年一晃而过，但在这五年里她不知道有多少次想到过放弃。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在东京上野美术馆举行的一年一度的陶艺新人展上展出自己的作品了。想起昨天叔父在竹村和壹岐面前叹息她“就像一个女泥瓦小工”的话，千里的脸上绽放出了微笑。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大阪三品商品交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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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号棉纱交易开盘。壹岐跟着带他来参观的石原走进交易所，看见四十多家经纪公司的代表争先恐后地冲着交易员挥动着手臂，做出各种手势。交易员看着众多的晃动不停的手臂，随即大声报出交易额：“大松卖出十枚（一枚＝两捆），日吉卖出五十枚，浪花卖出二十枚。”除了喊声，不时还有啪的惊木拍案的声音响彻交易所。壹岐看不懂那些手势，对交易员的话也是一窍不通。他问石原：“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石原摸着GI头说：“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大阪的棉纱交易都是在这个交易所进行的，而这些交易又是通过在通产大臣那里注册的经纪公司来进行。比如我们近畿商事，一到开盘的时候，金子棉纱部长就一手拿一部电话，一个耳朵听卖出价一个耳朵听买进价进行交易。电话的那头就是我们公司委托的经纪公司或者是在这个现场的经纪公司的代表。经纪人通过戴在他头上的耳机和话筒把时刻变化的价格传递给他们公司或者金子部长，然后得到买或卖的指示，再用手势告诉交易员。当然除了我们以外，经纪公司还会接受丸藤商事或者五井物产等其他公司甚至是个人的委托，代替他们进行交易。”

“噢，我明白了。”壹岐看着忽而站起来挥动手臂的经纪人们问，“那，我们公司的经纪人在哪儿？”

“你看中间那儿，有个白白净净，像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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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机灵的人，他就是我们公司主要委托的大松经纪公司代表。除了大松，我们也用日吉和浪花等几家公司。”

“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经纪公司？”

“因为只用一家，我们公司的买卖动态就会完全暴露给人家。金子棉纱部长的做法就是分散，即使大量买进的时候也不光找大松一家，而是同时让几家经纪公司代理。有时候买进以后还故意卖出，不断地调整买卖额，直到终盘。因为如果不这样，就吃不到什么甜头。”

壹岐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从军事战略上讲，金子部长的做法就是佯攻。壹岐的脑海里此时出现了一幅他曾看到的场景——大门社长面对行情表前和金子部长商讨战略。

二十号棉纱交易终盘，在三十号棉纱交易开盘之前，代表四十家经纪公司的近六十名经纪人有的进了休息室，有的忙着给公司打电话，而那个被石原评价为像柴犬一样机灵的大松商店的代表却快步朝这边走来。

“石原桑，谢谢对我们公司的惠顾。艾森豪威尔发表的对外物资援助的讲话起了作用，今天上午的行情不错。”

“那就是说，美国棉花丰收造成棉花价格下跌的一个星期前的不利因素消失了。”

“对，可以这么说。”“柴犬”点点头。

两人正聊着，三十号棉纱交易开盘的钟声响了，“柴犬”急忙返回工作岗位。

壹岐惊讶地问：“不光是棉花的丰收、歉收，连美国总统的发言都会影响到棉纱市场？”

“那当然！这就和股市一样，大到全世界的气候、政治、战争、中央银行指导利率的增减，小到持有大量商品的公司社长因为癌症活不了几天的小道消息，总之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很敏感地影响到三品交易市场。”

石原刚说完，交易所突然出现了一阵寂静，接着啪的一声惊木声响，三十号棉纱的交易开盘了。交易所立刻沸腾起来。

“大松卖出十枚！丸山买进二十枚！大岛买进五十枚！”

交易员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价格也不断上涨。经纪人举起的手掌朝自己表示买进，朝交易员表示卖出。一、二、三的数量用手指表示，手掌斜着向下晃动一下表示十枚单位，两下表示百枚单位。

突然，“柴犬”“呀”的大叫一声挥动手臂，就在同时啪的一声响，本月交割的三十号棉纱交易结束，终盘价格是一百八十五日元。接下来将进行的是三个月、四个月和半年的期货交易。

石原说：“昨天一天三十号棉纱的成交额是一千一百枚，这样推算下来，光今天上午就成交了二百五十枚、七千四百万的买卖。”

经纪人们在壹岐眼前忙碌着。在这里只赚当月的钱人们嫌不够，还要做六个月之后的生意。看着眼前的情景，壹岐觉得他们做的是非常可怕的投机。

石原领着壹岐出了交易所，来到附近船场的批发一条街丼池筋。这里堆满布料的批发店鳞次栉比，满载布匹的三轮摩托、自行车穿梭繁忙地往来。壹岐好奇地在一家店面前停住脚步，马上便有一个年轻店员迎上来兜揽生意。他打开一卷料子说：“老板，咱这儿可以打折。您看，这是澳洲上好的羊毛织成的高级毛料，非常挺括。”说着他拿起一个打算盘，啪啪拨了两下，避开别人的目光，举到壹岐面前：“这个价怎么样？”

壹岐看不懂算盘显示的价格，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店员见状，又看到壹岐一身寒酸的行头，便又拨了两下算盘珠子，说：“我看您像是远道来的，就再给您便宜一点儿，这个价怎么样？这可是跳楼价儿了。”

“不行！”石原突然冒出一句，从壹岐身后伸出手啪的拨了一下算盘珠子，说，“这还差不多。”

“您这也太狠了！”

店员知道自己遇上了行家，便和里面一个掌柜模样的人用暗语商量了几句后，然后回来重新拨弄了一下算盘，信心十足地说：“那好，我们取个中间价，成交了吧！”

“一码一百八十日元？不行！不要！”石原说完拉着壹岐就走。

壹岐红着脸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买，这合适吗？”

石原被壹岐的话逗笑了，说：“壹岐桑，你这个人，这么大年纪了什么都不懂。你在这儿被人家宰了，还怎么当商社职员？”

壹岐跟在石原后面边走边问：“昨天你带我去看的那些纺纱厂、纺织厂、印染厂，他们的布料价格是怎么定的？”

“决定布料价格的因素有很多，不好一概而论。比如原棉的价格在原产地已经受国际商品交易市场的影响。不过，我要给你讲这些，你这个外行会越听越糊涂，这么着吧，我讲点儿好懂的。首先，我们公司把原棉卖给纺纱厂，然后买他们生产出的线，再把买来的线卖给纺织厂，然后再买他们生产出的布，再把买来的布交给印染厂，然后再买他们染好的布料。

在这个生产过程中，每个环节我们抽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那就是说，这跟扔皮球一样，每扔一次吃一次回扣。真够黑的。”

石原停住脚步，不满地瞪着壹岐说：“话不能这么说！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商社每抛一次皮球都要吃回扣。可是，我们也养活了形形色色的人。就拿你昨天参观的印染厂来说吧，不光是印染厂，连给那个印染厂提供原料、燃料、甚至生产卷布用的纸筒的厂家都靠我们获取贷款，靠我们吃饭。一会儿我们要去神户参观码头，看装船的过程。出口货物需要开L/C，而开L/C 就要给银行交手续费。所以说，我们还养着银行。壹岐桑，你了解的还只是一些表面现象。”石原进公司不到四年，生性好强，言谈话语间充满对自己工作的自豪感。他非常不解地问，“壹岐桑，你到底是什么人？年度中间能进我们公司当社长办公室专属特聘职员，不仅能上班时间去图书馆，公司还让我们带着你到处参观。”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前几天一丸常务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因为我想了解一下商社的运营，就提出来想实地看一下物流的过程。”

“能提出自己的要求，那也不是一般身份啊！不像我们一进公司就被不停地使唤，哪有人带着去参观神户港。”石原流露出几分嫉妒，向大阪车站走去。

下午一点半左右壹岐和石原来到神户第二码头。走在排满码头的临海仓库前，呼吸着久违的带有海潮气味的空气，看着眼前的大海，壹岐感到心胸都开阔放松了。

激浪拍打着岸边，但停泊在远处湛蓝海面上的几艘大型货船却岿然不同。壹岐感受这里与曾经熟悉的军港没有不同，别有一番诗意。这几天，壹岐跟着石原参观了纺纱、纺织、印染等工厂，又见了第一道、第二道批发商，最后剩下的就是参观出口货物的装船过程。

壹岐正陶醉在大海的美景中，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别在那儿傻站着，躲开！”原来头上扎着毛巾的搬运工正从旁边的仓库往外搬运货物。壹岐急忙让开路。

石原提醒他说：“壹岐桑，这儿的搬运工都很粗野，挡了他们的路没准儿会被推进海里的。”

石原把壹岐带到“山下仓库”前，说：“这里就是我们公司存放货物的仓库。但
是，在码头上如果不通过‘乙中’，货物是根本无法装上船的。”

“什么是‘乙中’？”

“简单地说就是代理从仓库管理到装船的所有业务的代理商。比如我们公司的货
物从厂家运到神户后先放进仓库，由计量公司计量好货物的数量后拿着S/O 到航运公司订舱，同时向海关提交通关的相关报表。另外，装船的当天要安排栈桥，找搬运工等等。这些都由‘乙中’替我们一手打理。”

“那近畿商事船运课的人干什么？”

“他们的工作是如何快速、正确地制作商品出口所需的各种报表和文件，从L/C、E/L、货物清单、装船命令到向海关提交的出口许可申请书都由他们负责。为了应对意想不到的情况，装船的当天他们还要来码头进行监督。”石原用手指着海的方向说，“你看，停泊在港内的那艘东丸不是正在装船吗？那是今天晚上开往苏丹港的船，上面要装我们公司出口的八百吨人造丝、七百吨棉花，共一千五百吨的货物。就是为了赶上这艘船，这段时间我每天跑纺织厂，又是说好话，又是催逼，还先拿掉了人家其他公司定好的货，这才总算没耽误。”石原一反常态，沉静地说。

虽然石原有些瞧不起人，骄傲自大，但是壹岐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有强烈的自信和自豪。

突然，仓库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个人，是船运课的职员。他说：“石原桑，原来你也来了？这下麻烦大了！”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今天装船的一千五百吨货里，富山纺织厂的一百五十吨还没有到。打电话去问，
说是早就应该到了。我问清楚车牌号码，和乙中的人分头给运输公司的各个分店打电
话，最后才弄清车在铃鹿岭遇上大雪，耽误了时间。”

“什么？那能赶上吗？”

“我让司机亲自接了电话，司机说差不多能赶上。所以，我现在得马上去海关，
求他们货一到就立刻让我们通关。”

“我去找乙中的人交涉一下，让船等等我们。”

石原迅速找到正在一百米开外指挥搬运工运货的乙中的现场督导，向他说明了货物还没运到的情况。“一百五十吨，就是六百个箱子……”肤色黝黑、体格健硕的现场督导看着手里的搬运记录，想了一下说，“看来你是无论如何要把这批货装上船了，我服了你这股劲头了。行！我让搬运工做好准备，货一到马上装船。另外，也让船上的搬运工等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过了三点半卡车还没到。货船发出通告说不能再等了，要马上关闭舱门。在仓库里焦急等待的船运课职员、石原、乙中的现场督导面面相觑，壹岐也跟着着急。

船运课职员站起来，孤注一掷地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上船请求他们推迟启航时间。石原桑，我上船去交涉，卡车来了以后就拜托你了。”

乙中的人说：“你还得办理海关手续，你留在这儿，我们去！”说完，他率先走出仓库，上了汽艇。石原和壹岐也跟着跳了上去。汽艇全速行驶，寒风和冰冷的水沫拍打着汽艇上的人们。汽艇紧贴着东丸停下，乙中的人冲着甲板理直气壮地喊道：“我有话要说，把梯子放下来！”

甲板上的人极不情愿地放下舷梯，乙中的人身手矫健地爬上甲板。接着石原死死抓住在寒风中摇摆不定的绳索做成的梯子，一阶一阶往上爬。壹岐在下面看见他的腿直哆嗦。壹岐最后一个登上甲板的时候，乙中的人已经和负责船上搬运的工头大声吵起来了。

“我一个大男人这么求你，你都不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你们已经比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我不能再让船上的弟兄们干等下去了！”工头也毫不示弱地回应。

一旁的东丸一级航海士也一脸为难地插嘴道：“这艘船必须在二十号达到香港，否则会影响到那边的装卸。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在五点钟启航。”

乙中的人大声叱呵道：“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卡车司机为了赶上这艘船，现在正在阪神国道上拼命赶路呢！”

工头愣了一下，说了声“好吧”，答应留下二十个搬运工。壹岐他们在甲板上紧盯着仓库的方向，翘首以盼。四点过去了，仍不见动静。快到四点半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三艘机帆船开足马力向这边驶来。

“来了！来了！机帆船来了！”

石原兴奋地跳起来，大声欢呼。等在船上的搬运工马上投入工作状态。机帆船停靠在东丸旁边，起重机伸出长长的臂膀，抓起写有“PORT SUDAN”“MADE　IN JAPAN”字样的木箱放到第四舱口，搬运工们迅速把货物搬进舱内。

一百五十吨、六百个木箱的货物终于全部被搬进了船舱。满头大汗的搬运工们刚从舱里出来，咣的一声巨响，舱门就关闭了。紧接着响起了准备开船的锣声，搬运工们陆续下船，壹岐他们也重新上了汽艇。“呜”的一声，货船启航的汽笛声响彻天空。

回到岸上，壹岐他们目送从夕阳照耀下的港湾静静启航远去的东丸。这艘货船将经由香港、新加坡、通过苏黎世运河，经过一个月的航程后达到苏丹港。海面上闪着美丽的波光，东丸很快从神户港的红色灯塔和白色灯塔之间穿过，驶出港口。看着渐渐远去的货轮，壹岐仿佛感到眼前的世界变得开阔了。

石原目送着远去的东丸，说：“壹岐桑，战败的日本变得一贫如洗。为了重振国力，我们商社人必须拼命赚取外汇。”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壹岐在纤维部角落里的质检课桌前，手拿放大镜，正在认真听棉纱部长金子的讲解说明。

“你看，一英寸见方上经向有一百三十根纱，纬向有七十根纱，所以叫二百根规格府绸。”

壹岐点点头，他凑到放大镜前一根一根地数，发现横竖加起来果然有两百根纱线。壹岐抬起头，金子部长从一卷四十号棉纱里抽出一根线，举到他眼前说：“也就是说，一英寸见方里织进多少根这样的线决定着布料的质量和用途。不光是棉纱，还有羊毛、合成纤维，你要做到用手一摸就知道他们的规格、质量，才能做纤维生意。”

“那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做到这点？”

“三四年吧。这得单枪匹马带着样本闯海外市场，经历几次失败以后，在实践中慢慢摸索出经验来。”金子部长说完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

壹岐深深叹了口气，他没想到光学会识别布料就得花三四年的时间。这时，他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石原。石原说：“壹岐桑，我们课要开课会，你也来听听吧，能学到一些东西。”

壹岐听说过近畿商事的会议都是在结束日常业务以后才开。他急忙返回纤维出口课，看见十二三个课员已经围坐在刚才还在谈生意的会客用的茶几周围。沙发不够用，不少人坐在就近搬过来的办公椅上。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七八岁，虽然只是一个旁听者，但四十六岁的壹岐在他们中间仍显得格外扎眼。

山本课长看人到齐了，就宣布开会。“我们先从客户反馈的意见说起。”他拿出一块变了色的布料给大家看，“肯尼亚内罗毕商会说去年我们出口的一批尼龙变色了，提出索赔。这是他们退回来的料子，大家看看，橘黄色变成了土黄色。伊藤君，厂家怎么说？”

壹岐想起自己上班第一天曾替出差的伊藤接过一个电话，结果出了大丑的事情。他想听听伊藤怎么解释。

“我接到消息后马上找到大阪化纤，质问他们为什么给我们这样的布料，让我们的信用扫地，叫他们好好调查原因。而且，还有其他商社也不约而同地向他们反映了同样的情况。后来查明原因，是因为尼龙经不住强烈的日晒，特别是鲜艳的颜色，比如粉红、翠绿和黄色等很容易变色。厂家说，他们将尽快改善品质，妥善解决问题。”

“我没问你这个！问题是内罗毕商会现在要对六万码尼龙提出索赔。我问你，售价是多少？”

“一码四十美分。”

“估计得赔五六成。”

“这怎么行！折百分之四十左右的价，别说赚了，就连运费都不够。那我们就亏大了，能不能跟内罗毕商会好好谈判……”

“课长，化纤的产品，为了扩大未来的市场，现在我们只有忍痛接受对方的要求。合成纤维迟早会成为抢手货。你去好好儿跟厂家谈谈，让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伊藤信服地点点头。尼龙问世之前，各类化纤产品通过日本很多小商家源源不断地涌入非洲市场。这些商家为了竞争，不择手段，一遇到客户投诉就是出“走为上计”这一招。通过这些天的参观学习和石原的传帮带，连壹岐也知道这种状况绝不会长期持续下去。

“下面分析一下中东市场的需求。”课长把视线投向一个晒得黢黑的职员，说：“兵头君，谈谈你对当地市场进行调查后的看法。”

兵头三十四五岁，一副老练持重的样子。他跟一丸常务一起去中东考察，比常务晚回来一周，刚回来。听到课长问他，他直截了当地回答：“中东市场不那么火。”

“不火？现在日本市场上中东的买卖可是正在不断擦出火花。你不远万里跑到中东，是睡午觉去了！”

兵头毫不介意课长的话，继续说：“去中东之前，我从亚丁、贝鲁特商人那里得到的信息也是说因为快到去麦加朝圣的时候了，谈生意的越来越多，所以今年中东市场也会很火。可是这些人都是投机商人，所以，到了当地以后，没有先找他们，而是去亚丁、麦加、吉达等地的市场看了看。结果，我发现虽然正值朝圣期，但各地的销售情况都不是很好。虽然亚丁的投机商们说有两百万码到三百万码的市场，可是，依我看有一半就不错了。”

副课长对兵头的话表示怀疑，他插进来说：“可是，丸藤商社、五井物产等各大商社，包括厂家都在说有不少亚丁那边的客商，而且已经谈成的买卖。你说的这些在日本从来没听说过。”

兵头仍然面不改色地说：“丸藤也好，五井也好，他们的人从来没有去过比亚丁更偏远的地方。所以他们只是听信了亚丁的投机商的话。等着瞧吧，那些卖出货的商社、厂家，肯定会有一部分货款收不回来。那些人，一遇到麻烦就搬出真主，说是真主的旨意。货款一拖再拖还几年，直到卖完为止。”

上个月刚从阿尔及尔办事处调回来的一个职员点点头，说：“我在阿尔及尔的时候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现在还有呆账呢。你要是跟他们说，结不了账先付利息也行，他们就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你，利息是违背古兰经教义的。那边的生意真得不好做。”

课长打断对方的话：“忆苦思甜的事儿喝酒的时候再说。”接着又问兵头，“兵头君，你那么自信地断定中东的生意不多，你真的有把握？”

兵头用手掌摩挲着一张沧桑的脸，说：“有把握。阿拉伯的生意火不起来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去麦加朝圣的人没有往年多，消费也比往年少。生意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今年买卖不好。我还化装成回教徒，混进去朝圣的队伍调查原因。结果发现，因为羊的传染病不断蔓延，家畜损失了不少，再加上农作物也歉收，所以现在阿拉伯人都没钱花。比如，往年朝圣必经之地的旅店总是爆满，可是今年却空空的，很多人都住帐篷。而且，看他们在市场上也很少花钱。”

“兵头桑，你真的化装成回教徒混进了他们朝圣的队伍？你就不怕被他们发现？”石原瞪大眼睛，惊奇地问，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惊愕。

兵头面不改色地说：“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我本来就长得黑，再加上晒成了这副德行，把回教的长袍往身上一套，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长满胡子的嘴，谁能认出来。最麻烦的是念古兰经。我把开头的部分背下来，一直重复那段。”

兵头的话让山本课长也瞠目结舌。大家的惊愕激起了壹岐的好奇心，他问石原，如果被发现不是回教徒会怎么样。石原非常认真地说会被当场处以私刑。到现在阿拉伯还有把人的胳膊、腿砍下来挂在广场上的刑罚。壹岐想，即便石原的话有些许夸张，那个叫兵头的职员仍无疑是冒着生命危险闯进朝圣者行列的。

课长抱着肩膀沉默了一阵以后，所后作出决断：“好！明白了！最近各公司都因为看好阿拉伯市场，不断买进合成纤维，但明天一早我们公司就卖出。”

壹岐知道近畿商社纤维部采取独立核算的制度，课长官虽小，却也是一城之主，在肩负重大责任的同时也被赋予相当大的权限。

接着，课长又提出新的议题：“非洲、中东、东南亚的市场我们就按原定计划办。可是，如果不开拓新的市场，我们就无法在合成纤维的竞争中取胜。大家都谈谈，有什么好的想法。”

兵头说：“我们可以考虑一下美国市场。”

课长摇摇头说：“兵头君，美国可是合成纤维和尼龙的大本营。日本的合成纤维质量上还存在着问题，而且还有美国关税这道屏障，我们怎么能够打进美国市场？这太不现实了。”

“当然，这不是一两天的事情。美国的产业化结构越来越高，纤维生产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现在他们支撑这一产业的劳动力越来越少。也就是说，在不远的将来，他们不得不从国外进口合成纤维。到时候，日本很可能成为美国纤维的供应站。”

兵头的话给壹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担任的是中东方面的销售，但是却能展望美国市场，说出日本将成为美国的供应站这样的话。壹岐不由得仔细观察坐在斜对面的兵头。

会议结束了。大家把椅子放回原处，各自忙各自的去了。壹岐整理好自己的桌子，准备下班回家。这时兵头走过来，自报家门：“打扰您一下。我是壹岐桑的学弟，是陆军士官学校第五十八期学员。我叫兵头信一良。”

壹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的学弟：“哦？你是第五十七期的？”

大阪车站地下街的一个酒馆，壹岐和兵头正在喝酒。

兵头端起酒壶说：“壹岐桑，为了我们今后的交往，我敬您一杯。”

“谢谢！”壹岐端起酒杯，让兵头给他斟上，和兵头一起干了。

壹岐酒量不大，但兵头喝起来非常豪放。

壹岐重新打量着兵头，说：“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学弟。”

兵头看上去远比三十五岁阅历丰富，老成持重。他慢慢喝着酒，说：“我们公司，我这个年龄的有不少是陆军士官学校或者海军士官学校出身的。”他看了一眼吧台里面煮在热锅里的糕点，跟已经混熟的老板娘要了几样。

壹岐说：“是这样？听你刚才在会上的发言，你不仅混进朝圣的队伍调查市场，还着眼于合成纤维的王国美国的市场。我觉得你完全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外贸人员。我记得你们第五十七期是提前毕业上前线的。”

“是的。整个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期间，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早日上战场，为祖国战斗。我这样说对您很不礼貌，但我确实绝对不想当什么陆军大学校毕业的参谋。”兵头说着笑了一下，“不过，我从中东出差回来，听说我们纤维部来了一个原大本营参谋，还是挺吃惊的。”

这时，老板娘端过来兵头要的第二壶酒，边给两人斟酒边说：“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五井物产的杉桑来了，说是来大阪出差。他一直念叨你，说阿信今天怎么不来。”

“噢，他来了？见了我他还不是那老一套，骂我们关西的商社唯利是图，贪得无厌，没一句好话。”

老板娘笑着说：“对，还是老样子。不过，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说完，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兵头苦笑着说：“我从战场上回来以后，进了东京大学，杉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见面就争吵。不过，说实话，现在一度解体、成为睡狮的财阀系统的商社经过整合，渐渐恢复了元气，对我们造成了威胁。”

壹岐问：“你为什么没有进财阀系统的商社？”

“像我这种从陆军幼年学校开始就被灌输为国家献身的精神的人，对财阀有很强的厌恶。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因为战败，国家全面放弃了战争，军队被否定，我们失去了活下去的目标。没有比我们更惨的人了。我的朋友们，有的因为愤怒和苦闷自杀，有的自暴自弃。比我早一期的人里面，还有一个在吕宋岛烧了军旗，回来就当了和尚的。”

壹岐的酒一下子被惊醒了。他想起去已故秋津中将家给中将上香，并前往三千院，中将的女儿千里在三千院对他说过的话。“那个人是不是叫秋津清辉？”

“是。秋津桑给同期的朋友留下一封短信，说‘有问题需要思考，将上比睿山。深谢各位的友情’，从此就没有下过山。您认识他？”

壹岐简短地回答道：“我只知道名字，没见过。在西伯利亚时我曾和他父亲被关在一起。他父亲是已故秋津中将。”

“不过，不管战败的挫折感有多强，我还有很强的使命感，觉得国家还在，而且处于极其贫困的状态，我应该为国家做些什么。我思考了很多，终于明白日本需要发展经济，特别是贸易，所以就进了近畿商社。”兵头情绪饱满地说。壹岐为他的气魄所动，静静地倾听着。

“但是，进公司的第一天我就失望了。”

“哦？为什么？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公司吗？”

“我胸怀大志进了公司，可发现几乎所有的上司观念陈旧，安于传统的生意经，没有人能从大局考虑问题。我记得刚进公司不久，有一天午休的时候我在看伯格森的书，正好部长从我身边经过。他看了一眼书皮，教训我说，这哲学书能填饱肚子吗？有这闲工夫不如练练算盘！这就是我们公司管理层的平均水平。”

“这么说，你虽然厌恶财阀，但是觉得从体制上讲，近畿商事应该像五井、五菱那样？”

兵头情绪激昂地说：“不！我觉得商社就是仅靠办公桌和电话，以收集最新最有力的信息生存的。而且商社应该有时刻在刀刃上行走，随时会丧命的危机感，这种意识才是商社发展最重要的因素。依附于某个特定的企业集团，什么都不干就把钱赚了，这本身就是在否定商社的存在。在这个时期， 像您这样眼界开阔、能全面看问题的人到我们公司来，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精神支柱。”他的话语里充满对壹岐的敬重和信任。

壹岐大声说：“别开玩笑了！我刚进公司半个月，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多么不适合在商社干。我觉得自己真是很悲惨。”面对生气勃勃的兵头，壹岐不由得说出了泄气的话。

“我相信您这样的人是不会真心说泄气话的。我倒觉得对于曾经参与制定大东亚战争作战计划的壹岐桑来说，现在舞台变小了，委屈您了。壹岐桑，今天晚上我高兴，咱们唱首歌吧！”

“好！我进公司以来，还是第一次喝得这么高兴！”说完，壹岐合着放声高唱的兵头的歌声，也唱了起来。

晚上九点半，大和川市营住宅的一角，小路两边全部是同样格局、同样大小的房子，而且，家家屋子里都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很有可能走错家门。壹岐看到一些人家自建的白铁皮屋顶的浴室，听到里面传来的流水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直子，要在家里修一间浴室。

壹岐推开家门，里面传来丸长的声音：“您回来了！”丸长好像正在等他，迎出来，仍然像过去当勤务兵那样小心地替壹岐脱下大衣，直子也过来接过父亲的围巾，说：“爸爸，丸长叔叔今天给我剪头发了。”

“我看看！嗯，变漂亮了。阿诚也让叔叔给剃头了？”

诚嗯了一声，自顾自地调收音机的台。

“您今晚看上去很高兴，喝了不少吧？”

“嗯。我进公司以后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喝了不少。来，你也喝两口。”壹岐冲佳子喊道：“哎，拿酒来！”

丸长慌忙摆摆手，说：“今天太晚了，我得早点回去，要是影响了明天的工作，我那个漂亮能干的老婆饶不了我。再说，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我特别喜欢看他睡着的样子。”丸长一双小眼睛喜得成了一条缝，他接着说，“真没想到参谋阁下您进了商社，而且还是大阪最会赚钱的近畿商事。”

“所以，你是担心我干不下去，来刺探情况的？”

“哪儿的话！我一个剃头的，就是想替您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今晚我来是……”

佳子接过话来说：“他爸，丸长桑今天是给神森桑提亲来的。”

“噢，我以前跟你说过的神森。”

从西伯利亚回来已经两年了，可是神森刚还没有娶老婆。壹岐为这事儿操了不少心，可最关键的神森本人进了防卫厅以后仍不改变无双亲，无妻子，无子女，要做六无斋的态度，根本不理会壹岐他们的关心。不过，去年春天壹岐还是硬让他见了佳子的同学，一个中学教师，但两个人没有谈成。于是，壹岐就托接触的人多又了解神森性格的丸长给神森找对象。

丸长说：“那次哈巴洛夫斯克事件的时候，我们决定拒绝出工，神森桑说在苏联怠工是叛逆罪，搞不好会搭上性命，说自己双亲已经去世，老婆孩子在满洲没了，是无六斋之身，自告奋勇地当了团长。我特别感动，到现在都忘不了。要不是那时候起来反抗，我们哪能回来，早就成了白桦树的肥料了。所以，虽说谷川桑他们在东京那边也在留心这件事儿，可是，为了报答神森桑，我一直在努力给他找对象。”

“找到合适的了？”

丸长细小的眼睛闪烁着兴奋，说：“有了！以前人家一听说是从西伯利亚回来的就不愿意，再加上被关在那边十一年，人家觉得身体肯定不行了，就更不愿意了。可是，这回有人找上门来了！”

“哦？什么样的人？”

“前天，我们商店一条街上的药店老板到我那儿去理发，闲聊的时候说起西伯利亚，我说到哈巴洛夫斯克事件的时候，那人顾不得正在刮胡子，一下子站起来说，哎！你一定要让那个叫神森的娶了我妹妹。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那人又说，你发什么愣，我马上把我妹妹的照片和介绍拿过来，你赶紧去帮我提亲。”丸长唾沫星子乱飞，一口气讲完经过。

佳子把照片和介绍放到茶几上，说：“他爸，这位也在满洲生活过，他丈夫是在当地应征入伍，后来去世的。她自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撤回国的途中大孩子也死了。现在带着初中二年级的孩子住在经营药店的哥哥家里。”

相亲照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上面是本人和她女儿。那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脸庞丰满，但眼角却挂着些许忧郁。

“您觉得怎么样？为了保险起见，今天白天我还专门去了一趟药店，跟本人说了几句话。人很实在，话也不多。大概是因为往回撤的时候吃了不少苏联兵的苦，她明确地说职业无所谓，只要是在西伯利亚吃过苦，愿意接受孩子的人就行。”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他们知道由于在从满洲撤回国途中一些妇女受到苏联兵的凌辱，所以连很年轻的姑娘，只要一说是从满洲回来的，就没人愿意要。

壹岐用沉重的语气说：“即便是被苏联兵凌辱了，只要是了解当时满洲情况的人，对这些女人也只会同情，不会怪她们。但在日本国内大概还是不行。”

佳子说：“这点神森桑一定能够理解，因为他就是在同样的情况下失去妻子和孩子的。”

壹岐点点头，他的眼前浮现出两年前从纳霍德卡出发回到舞鹤时亲眼看到的人间悲剧。

和他一起回来的一个人一下船就到处找妻子的身影，最后他终于发现了孩子，问：“你妈妈呢？”孩子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他又问：“怎么了？你妈妈病了？”两个孩子默默地摇摇头说“走了”。“走了？去哪儿了？”“去嫁人了。”两个孩子一说完，哇的一声抱住骨瘦如柴的父亲大哭起来。还有一个人，听说自己做梦都想的新婚妻子成了自己亲弟弟的老婆的时候，当场失声痛哭。被长期关押在西伯利亚十一年的人，有四分之一都失去了正常的家庭。现在想起这些，壹岐感到神森的婚事的确没那么容易。

[1].
一种只留下头顶部分头发的发行，是美国士兵常见的发型。

[2].
意为盘点。“TANA”（汉字作“棚”）有架子的意思，“OROSI”（汉字作“卸”）则有卸、批发等意。因此，壹岐在给石原转达电话内容时把“盘点”理解为“从货架上取货”。

[3].
东京证券交易所第一部，相当于日本重权股，东证二部为中小企业。

[4].
相当于执行理事。后文中出现的专务是更高一级的级别。

[5].
以日本茨城县、栃
木县为主要产地的高级丝绸，现被指定为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

[6].
也直译为“西阵织”。为日本国宝级的传统工艺品，在纺织界享誉盛名地位崇高，以多品种少量生产方式为特色。因其出产于日本京都的西阵地区而得名。

[7].
京都最有名的艺伎街区。

[8].
指平安时代（794—1185）中后期藤原氏摄政时期。

[9].
最初设立于1894年。三品指棉纱、棉花、棉布。

[10].
一种短毛立耳卷尾的日本种小犬。

第十二章 春雷

大阪新町，一家名叫金春的艺伎酒馆门前，几个艳丽的艺伎正在送客。

近畿商事社长大门一三和专程从东京赶来的东京分社的里井常务一起送走银行的客人，又回到包间。两名艺伎一左一右陪着他，给他斟上酒，说：“社长，再好好儿喝两口吧！”刚送走难侍候的银行的客人，大门也想放松一下，就说：“好！痛痛快快喝几杯！”他一连喝了几杯。大门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七十五公斤，红润的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粗壮的手腕上戴着爱彼牌名表，精力充沛，根本看不出已经有五十七岁。紧贴在大门身边,盘着日本发髻的艺伎摆上大酒盅，说: “老爷，来，干一杯。”

“染叶，为什么要干呢？”

“招待了银行的人以后，需要调解一下心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干一大杯。来，我陪您喝。”叫染叶的艺伎给大门斟满酒，自己也扬起雪白的脖子干了一杯。

这时，近畿商事东京分社社长里井常务也回到包间。他一身潇洒，西装笔挺，丝毫没有刚喝一场酒的样子。他在大门社长对面坐下说：“我刚才给东京打了一个电话，让您久等了。那件事……”

近畿商事东京分社的主打业务并不是纤维，里井常务看了一眼艺伎，欲言又止。老板娘重新给二人要了一壶酒，巧妙地支走了两个艺伎：“你们去大堂看看有没有事情。”

屋里只剩下大门和里井二人。大门一扫脸上的醉意，换上一副精悍的表情问：“你说的那件事，是不是挖防卫厅航空幕僚调查课长的事儿？”

里井压低声音说：“是的。但好像已经定好要去五菱商事。我和航空幕僚防卫部长私交颇深，刚才就是给他家里打的电话。他讲的基本证实了这个事实。”

大门一听满脸怒色地说：“又被五菱挖走了！这次第二次防卫力量装备计划的预算总额大概是多少？”

“大概超过一万亿。其中的拳头装备是雷达和战斗机。最近，丸藤商事和东京商事的活动很频繁，目的也很明确，力量也比上次增加了三到五成。”里井强调说，“所以，我们公司要想加强航空部本部，当务之急是找到更有影响力的任务。”

防卫厅五年一度制定防卫计划之时，是各商社、厂家的竞争达到炽热化之际。因为军火生意不同于修建道路、桥梁和建筑，是一个有延续性的生意。如果拿下战斗机的生意，那就意味着不光是战斗机本身，还有至少持续三年的包括飞机的维修零件及其他维修用品在内的生意可做。而且，以此为轴心公司的业务还会拓展到武器以外。所以，各大商社都在想尽办法搜集有关防卫厅最近防卫计划及新一代装备的消息。这些消息将成为公司判断向防卫厅推销何种飞机及武器的重要参考资料。而问题的关键就是把位于防卫厅中枢的“原军官服族”挖到自己公司里来，由他们来收集情报。

大门金丝边眼镜后面的双眼目光炯炯，他把玩着手里的空酒盅，说：“拿下防卫厅的这单生意是我去年就发的最高指令。既然我把这个任务全权交给了你这个曾经的前线部队长，你就可以按你的想法去做。可是，要把更大的人物弄到我们公司来，必须能和防卫厅的主流派说上话才行。”

现在的航空部长是纤维机械出身，他特聘了一个原海军少将，又通过这个人的关系招了五个佐官和尉官级的原军官服族。但，由于他们没有主流派的关系，所以在每次商战中都落后一步。

里井常务抓住机会，把单薄的身体靠近大门，说：“所以说，社长，我以前就跟您说过，我想把两个月前进我们公司的壹岐君调到航空部来。把一个原大本营参谋放到纤维部，这不是浪费人才嘛。”

在公司的决策人物里，与纤维部无关的里井虽然在大门面前不好表现得太露骨，但他内心很看不起纤维部，认为他们就是一个“学徒掌柜村”。

“可是，里井君，我把壹岐君招进我们公司不是为了防卫厅的生意，是为了加强我们的组织力量，和旧财阀系统的商社抗衡。当时，壹岐君担心他过去的身份被生意利用，我答应过他不会有那种事。”

里井不可思议地问道：“大门社长，您这样的人怎么也优柔寡断？不管您以前说

过什么话，现在公司需要这个人，而且是您亲自下达了争取第二次防卫力量装备计划这一商机的最高指令。可您为什么还要坚持您说过的话呢？”

大门从从容容地把腿一盘，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看中的不是壹岐君旧军人的身份和他的关系网。用现在的货币价值算的话，他是国家花了几千万培养出来的参谋，有策划能力和组织才能。我们公司现在正处于转型期，需要这样的人才。我是为了这个才招他进来的。所以，虽然防卫厅的这笔生意很大，但是，为了赶上旧财阀系统的商社，我想把他用在刀刃上。”

里井被说得哑口无言。但他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把他借调到航空部当合同制职员，等第二次防卫力量装备计划中的战斗机机型定下来以后再把他还给您。”

“不管是特聘还是正式职员，只要用在对付防卫厅上就是个‘脏活儿’，搞砸了就得离开公司。我好不容易发现的人才，因为这个丢了，太不划算。”

“原来您有这样的考虑，那就让他在航空部暗中指挥对防卫厅的工作。我给您讲一下壹岐君和航空幕僚中枢部人员的关系。他和空将辅
[1]

防卫部长川又是陆大的同期学员。航空幕僚长原田虽然岁数比他大，但当年在大本营号称海军有原田，陆军有壹岐，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还有其他有大小职位的人，说起来几乎都和壹岐君多少有点儿关系。”里井似乎对壹岐的人际关系早已了如指掌，他接着说，“让壹岐君过来，成为我们插入防卫厅主流官员当中的楔子，加强我们公司航空部的力量。这样一来，我们的竞争力就会超过丸藤商事和东京商事，也不用再干瞪眼地看着五菱商事拿好处。我一定考虑好万全之策，不让壹岐君出面参加任何饭局。总之，您一定要把壹岐君借给我！”

里井坚持自己的主张，就连波澜不惊的大门也被他的气魄所动，说：“好！那今天你就先见见他，看看合适不合适再说。我觉得他不会朝你说的方向做。正好，我让他八点半来这儿。”

不一会儿，壹岐出现了。他身穿旧西服，怀抱包袱皮，和富丽华贵的艺伎酒馆的气氛极不相称。

大门说：“壹岐君，今晚让你来，是想让你见见从东京来的常务。让你久等了。”

壹岐在末座坐下，露出平静的笑容说：“哪里。我今天又去图书馆了，所以也没等。”

大门介绍说：“里井君，这位是壹岐君。里井常务是东京分社社长，代替我主管非纤维部门的工作。”

壹岐郑重其事地问候了里井。里井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说：“由于工作关系，我经常去防卫厅，那儿的很多人都认识你。前天我还见到你在陆大的同学川又空将辅，他让我转告你，你去东京的时候请你吃饭。”

听到久违的朋友的名字，壹岐感到很亲切。他说：“是吗？我被关押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是川又君给我太太找的工作，他还经常让滋贺老家的人给我太太和孩子送大米。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朋友的深厚情谊。”

里井露出笑容，进一步说：“川又先生在人才济济的防卫厅里也是位出色的人物，而且很有胆识。你没有去防卫厅，他觉得很遗憾，说我们公司是挖人才公司，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回到日本后，你见过原田航空幕僚长吗？”

“回国以后我只见过他一次。他每年都给我写贺年片，说些鼓励的话。”

里井点点头，看了一眼大门社长，给他使了一个眼色，表示对“看”的结果非常满意。

大门明白里井的意思，说：“好了，别说这些了。既然我特意叫壹岐过来了，咱们就玩儿个痛快！”说完，他拍了一下手，以染叶为首的四五个艺伎应声进来，包间里一下子变得花团锦簇。

坐到壹岐旁边的艺伎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他，端起酒壶说：“谢谢光临！喝一杯吧。” 壹岐笨拙地端起酒杯，染叶依偎过来，说：“我陪您喝一杯。”其他艺伎也都举过酒杯来，脂粉气息扑鼻而来，壹岐变得更加局促。

大门见状说：“染叶，跳一曲吧。”他冲壹岐举起酒杯，说，“壹岐君，你四十多岁才第一次进民营企业，肯定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苦恼。来，今天晚上就给你好好浇浇愁。”

弹三弦的和伴唱的都来了，染叶舞起了“鹭娘”，包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壹岐欣赏着艺伎娇艳的舞姿，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到这里来。

壹岐和里井走后，包间里就剩下大门和染叶。染叶生着一张圆圆的脸，双眼皮，大眼睛。她抽着好看的鼻子，撅着嘴说：“老爷，好久不见啊！”

“别生那么大的气。最近特别忙，去澳大利亚出了两个星期差。”

“您这工作真好，总有借口。说是去海外没在日本，谁知道是不是去东京拈花惹草了呢。”

“我倒是想。可惜，大商社的社长没有船场的小店主们那么有出息，一个染叶就够我受的了。”

“真的吗？你要去拈花惹草，我可饶不了你！”染叶似乎终于放下了心，脸上露出笑容。

她是一个自己打出招牌的艺伎，是大门的御用艺伎。

女佣隔着隔扇门说：“水烧好了，请入浴吧。”然后，拉开门，递进来准备好的浴衣。

大门走进走廊尽头的浴室。很快染叶也只穿着一件衬裙跟进来，替大门脱光身上的衣服。

大门把身体泡在浴盆里，摸着染叶雪白丰腴的腰说：“所谓凝脂说的就是你这样的皮肤，摸上去很有弹性。”

染叶怕痒似的扭动着身体说：“我是在烟花巷里长大的，从小大人就教我怎么保养皮肤。用装了糠的绸袋擦身体，开脸的小剃刀也一定要用新町的。”

大门从浴盆里出来，染叶麻利地给他搓了背，然后让大门转过来，仔细地为他擦洗他身体。在雾气缭绕的浴室里，大门没有一点儿刚才的精悍，他舒服地闭着眼睛任染叶摆布。大门每天的时间被切割成每十五分钟一块，他与人会面，在电话上交谈，参加各种例会。就是去国外出差，在飞机里他还要看和各国商家谈判的内容计划、讲演稿。对他来说，每个月和染叶的几次相会是很好的放松和休息。

从浴室出来，大门走进一个面对中庭的房间。中庭里点点灯笼映照出点缀在庭院里的石头，房间里已经铺好了锦缎被褥，朱红色的小几上预备着啤酒。

“洗得还舒服吧？请喝啤酒。”

染叶已经卸去浓妆，摘下盘日本发髻用的假发，脸上是一抹睡前的淡妆，散发出二十七岁女人少有的妖冶妩媚。

大门喝着啤酒，说：“你身上的性感倒有几分熟女的味道。”

“是啊。我们母女两代都是艺伎，我身上的艺伎基因很强。而且，出场陪客人是我的生活意义。老爷您不来的时候我到各处出场，连这里的老板娘都说我何必那么辛苦。可是，我看重的不是钱，是因为我喜欢。”

“你这个女人是天生的艺伎。”

五年前大门在金春遇到了染叶。战后，毫无艺能的艺伎越来越多，但是染叶不仅舞跳得出色，还很会调动宴会的气氛。听说大门是近畿商社的社长，被誉为“期货之神”，她就特别注意和服上的花样。有一次，大门突然来到金春，恰巧染叶穿了一身有网状图案的和服，她便不肯接待大门，说：“今天我穿着网状图案的和服，和老板的生意犯冲，感谢您的惠顾，但我请求不要让我接待您。”大门看上了她这一点，便每月出十万日元让她成了自己的御用艺伎。大门如果不挪用公款或中饱私囊，就无法替染叶赎身，把她包养起来。而且，以大门喜欢热闹的性格，与其把她包养起来，不如在艺伎酒馆里跟她见见面，欣赏欣赏她艺伎打扮的美艳身姿。

“老爷，您知道知事的茶叶罐的笑话吗？”

“茶叶罐？”

染叶噗嗤笑了，说：“那位知事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其实特别喜欢干那事儿。只要是有年轻艺伎在场的宴会，他必然中途出去干一番。可是，因为是从宴席间抽身出来，他只能和相好的年轻艺伎在其他房间里匆匆忙忙地办事。所以，他就让人准备好一个茶叶罐，干那事儿的时候让艺伎把梳日本发髻用的假发套在茶叶罐上，一晃就了事。”

“所以就得了一个茶叶罐的外号？真有意思！”大门想象着一贯严肃的知事那“一晃”时的表情，大笑起来。染叶不知道为什么问起了壹岐，她目光微醉地问：“老爷叫来的那个壹岐桑，真的是军人出身？”

“怎么？你这就看上他了？”

“说什么呢？我不喜欢军人。”

“为什么？打仗的时候你才十二三岁，又不知道军人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可是，我听我妈妈说，那时候她出场的时候，军人们总是耀武扬威的，老把国家和忠君爱国挂在嘴边。他们大花军火公司的钱，连和艺伎睡觉的枕头钱都要掏别人的腰包。而且，还野蛮无礼。”

“噢，军人里面确实也有那样的人。但壹岐君和他们正好相反。不过，他太不晓风月场上的事情，将来也不好办，得让他学会和女人周旋。染叶，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给安排一下。”

染叶哼了一声，说：“哎呀，好恶心。艺伎一靠近就坐立不安的假正经的中年男人，真可怕。”说完还故意打了个激灵。

“你这个家伙嘴真损，那才有意思呢。”大门放下啤酒杯，说，“嘴虽损点儿，可是一进被窝就变得跟小猫一样。”大门敞开睡衣，掀开被子躺下。染叶也脱掉衬裙，露出赤裸的身体。

上午，图书馆的读者寥寥无几，壹岐坐在早已熟悉的书桌前，正在看《朝日新闻》的缩印版。

每天早晨先去公司报到，然后就来图书馆，这样的工作规律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但是，壹岐并没能按最初的计划填补上留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空白。其中最大的障碍是因为缩印版的字太小，看半个小时，眼睛就会酸痛难忍。但是，壹岐仍给自己定下了指标，两天看完一个月的报纸，包括晚报。

昭和二十二年五月四日。这天的报纸几乎都是有关前一天实施的新宪法的报道。

向民主主义的大道进发
天皇成为“象征”

昨日五月三日，新的《日本国宪法》实施，日本开始向民主主义的大道迈进。为了祝福新生的民主日本，上午九点三十分在东京皇宫外
的广场上举行了纪念仪式，天皇陛下列席。

麦克阿瑟元帅致信吉田首相，对实施新宪法表示祝贺。吉田首相发表讲话，强调说为了实现新宪法的理想，需要不断地努力。社会党片
山党首以及共产党的野坂参三也参加了仪式。在去年举行的公布新宪
法的仪式上共产党无一人参加。

这篇报道后面是一些热烈的赞美文章，说实施新宪法是战败后的日本的生存之路，是日本作为和平国家复兴的基础。

从西伯利亚回到日本半年以后，身体稍微得到一些恢复他就在名古屋的旧书店买了一本《六法全书》。他第一次打开新宪法，特别关心的内容是有关天皇地位及国民主权的第一条和放弃战争，不承认军备及交战权的第九条。

通过十一年的西伯利亚羁押生活，壹岐以亲身经历悟出一个道理，如果没有战胜的把握就绝对不应进行战争，军人的道德就是在战争中取胜。因此，他赞成放弃战争。第二次世界大之后，许多国家的宪法都提出了放弃战争的论调。比如，法兰西共和国宪法序言中写道：“法兰西共和国不以征服为目的策动战争，不对任何国民的自由行使武力。”意大利也是同样。

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表明不持有军备。比如苏联宪法第一三二条就规定有兵役法，从事苏联的军事工作是“苏维埃联邦市民的光荣义务”。即使是永远的中立国瑞士宪法也规定“每个瑞士人都有服兵役的义务”。

放弃战争是人们的理想，但那毕竟只是理想。现实是严峻的，在国家与国家间的关系问题上，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力量的较量。而日本却连本国的防卫都要对占领国言听计从，这种民族的软弱让壹岐大为愤恨。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天皇陛下出席，人们三呼万岁的新宪法实施庆典的有关报道，眼睛开始感到酸痛。于是，他把视线投向窗外的堂岛川。堂岛川的河水缓慢地流淌着，河面上有拖着木材筏的机船逆流而上。岸边的柳树、梧桐树发出了新芽，在温暖的春日阳光照耀下舒展着嫩绿的新叶。

看着窗外的春日景色，壹岐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昨晚，大门社长把他叫到新町的艺伎酒馆。社长很关心他，说“你四十多岁才第一次进民营企业，肯定有很多别人不知道的苦恼”。当时在场的除了他和社长只有东京分社社长里井常务。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里井常务却和他谈起了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时代的好朋友的情况，而且这些人现在都在防卫厅供职。起先，壹岐还心存戒备，以为里井想利用他的这些关系。但里井最终只谈了一些家长里短，然后就和大门社长一起抱着艺伎尽情玩乐，根本不顾及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壹岐。

壹岐二十五岁以后投身于战局紧迫的大本营军务，三十多岁到四十岁中期的大好时光被丢在了西伯利亚。昨晚他陶醉在艺伎们的脂粉气当中，抚摸在他身上的雪白的手掌使他亢奋不已。但他仍不能放纵自己。十点多他准备回家的时候，社长还挽留他，说：“有这么多艺伎陪着，何不再玩玩儿？”正好里井常务也要走，他便跟着出来。里井说：“我要坐十点四十分的银河号回东京。车先把我送到东京，然后再送你回家。” 壹岐便跟他一起上了等在门外的轿车。到了大阪站，里井顾不上多说，匆忙进了站。

壹岐把视线从堂岛川收回来，重新看着桌子上缩印版里有关新宪法的报道。宪法一方面否定一切战斗力，一方面又对自卫队的解释显得力不从心。

壹岐早已知道，新宪法实施七年以后，以朝鲜战争为契机，日本政府重新考虑了本国的防卫问题，组建了自卫队。自卫队的任务是抵御外来武力攻击，并可以拥有武器。若如此，无论规模大小，自卫队实际上已成为日本的战斗力。从壹岐这样的旧军人的立场上看，在自卫队成立的那一刻，宪法就应该被修改。实际上，壹岐听说德国战败后在同盟国军的占领下一度放弃了一切军备。但随着社会主义阵营的威胁越来越大，他们修改了宪法（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基本法），开始持有军备。如果说逻辑性强的德国人和日本人的国民性有所不同，两国所处的国际间紧张关系的地理位置也有所不同，那么，壹岐无一反驳。但他仍想不通，为什么日本不能正视已经产生的自卫队，而要把它当作一个私生子对待？他曾在市营住宅的自治会上提出过这个看法，结果遭到大家一致的强烈责难：“你还在做过去的梦！难道还想把我们送到战场上吗？”

壹岐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正午。他合上缩印版，觉得应该更深入地了解一下人们拒绝的“军备”问题。自卫队被国民所憎恶，见不得天日，却又要加强战斗力。他想起那些在自卫队工作的朋友们，不知道他们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投入工作的。昨天晚上里井常务提到的朋友里，与壹岐关系最密切的是空将辅、防卫部长川又。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川又的身影。川又是壹岐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的同学。但他和壹岐不同，成为军人并不是他从小的志向，而是出于经济原因，不得已放弃上一高、考东京大学的机会，进入陆军士官学校的。他宁愿放弃上东京大学的机会而拒绝同乡望族的资助，不是因为他洁身自好，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援助，而是出于不想被恩情所束缚的豪放性情。和壹岐一同在参谋本部当作战参谋的时候，他不属于正统派，而擅长出其不意的战术。昭和十五、十六年的时候，他曾当真认真构想让美国和苏联作战的计划。由于大本营认为他的想法太出格，把他派到了东南亚总司令部任参谋。

川又还是一个特别重情义，乐于助人的人。壹岐被羁押在西伯利亚期间，是他关照着壹岐的妻儿。壹岐回来后，他为壹岐的生还倍感高兴，让老家的人从滋贺县送来大米，表示祝贺，还邀壹岐去防卫厅工作。壹岐听说围绕着购买武器一事，一度曾有川又不好的传言。昨天晚上，里井常务又表现出和他很熟悉，让壹岐心里有些犯嘀咕。

社长办公室窗外，大阪城的五重顶在明亮的春光中闪耀着耀眼的银光。

虽然昨晚在艺伎酒馆放纵了一夜，但大门一三毫无倦意，精神饱满。上午他开了两个会，下午又见了两批客人。对于大门来说，和女人睡过觉的第二天，就洗尽积淀体内的残渣，气色格外红润，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活力。

大门叼着雪茄，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大阪城，正在考虑等会儿壹岐来了该怎么跟他说。

昨晚，东京分社社长里井常务为了加强近畿商事在防卫厅方面的力量，恳切地提出把壹岐借调到航空部。大门必须妥善处理这件事。但是，壹岐来公司是他派人去请的。而且，虽然他口头上没有明确表示将不利用壹岐过去的身份做生意，但也算是默许了壹岐这一要求。

正因为如此，尽管里井的要求符合企业的需要，但大门仍很难对壹岐张这个口。更何况昨晚壹岐拒绝了他安排的女人，坚持早早回家，更显示出他的洁身自好。想到这些，就连老谋深算的大门也想不出好的措辞。

大门从转椅上站起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最后，他停在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铜板制成的地图上用红灯标出海外分店，蓝灯标出海外办事处。经度左右则显示出当地时间，当东半球的职员们忙着处理业务时，地球另一边的西半球的职员们正在酣睡。

大门的目光无意间停在地图的西半球上。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马上按下和秘书室的通话键，急促地说：“让壹岐君过来一下。现在！马上！”

不一会儿壹岐出现在社长办公室。

“昨天晚上弄得太晚了。”

“没有。很高兴陪您。”壹岐站得笔直，等待大门交待工作。

大门本来想用昨天晚上的事情先缓解一下气氛，但似乎没有效果。他说：“也没什么事情。壹岐君，你战前去外国当过驻外武官没有？”

“没有。很遗憾，该派我们去当驻外武官的时候，正赶上满洲事变，日中战局扩大，我只去过满洲、中国和东南亚。

“是吗？那就更好了。壹岐君，想不想去美国看看？”

壹岐没想到大门会问他这个问题，不由得反问道：“美国？我？”

“对！”大门指着地图上的美洲大陆说，“去美国的各主要城市转一圈。”

壹岐坦率地回答道：“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但是，我现在连商社的‘商’字都还没有弄懂。我想再学习一段之后再去，这样效率会好一些，我也多少能为公司出点儿力。”

“这话不对。商社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捉摸透的。而且，美国是日本最大的贸易国。对你来说，去那儿亲眼看看，更有助于你了解日本在对外贸易上的地位。这次出差，你就当我的随员，权且当了拎包的，跟着我就行了。”

“可是，现在我连拎包都拎不好。首先，我不太会说……”

大门打断壹岐：“你想说你学的是德语，英语读写还行，但不会说。是不是？放心吧！海外支店会英语的一抓一大把，而且我也会说，语言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可是，我刚进公司不久，又才疏学浅……”说到这儿，壹岐突然觉得大门急着让他美国出差有些蹊跷，不知道他的真实用意何在，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门。

大门避开壹岐的视线，吐了一口烟，不经意地说：“你这个人，干什么事情都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么说吧，这次你跟我出差本身就是学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计划去夏威夷，到时候，你可以去珍珠港看看。”

珍珠港再一次触动了壹岐。看他还在犹豫，大门用极快的语速做出决定：“行了！等会儿你就去秘书课，问问他们去美国需要什么办什么证明，然后到庶务课告诉他们，他们会替你办好一切手续。另外，准备出国的费用，现在看来主要是添置一些衣服，需要多少跟我说。旅行箱嘛，我那儿有多余的，你拿去用就行了！叫你来，就为这件事儿。”说完，他把转椅往后一转，不再说话。

壹岐对这大门的背影行了一个礼，退出办公室。壹岐走后，大门慢慢转过来，拿起电话，要通东京分社社长里井，他首先问候了坐末班车回东京的里井：“昨晚辛苦了！航空幕僚的FX（新主力战斗机）考察团去美国的日程还没搞到手吗？嗯，原田空幕长在六月以前肯定要去洛杉矶，观看试飞，没错吧？好！不过，这些人是各商社的抢手货，你可要提前安排好。还有，这次我要带壹岐君去，让他当我的跟班。什么？有那个时间不如让他早点儿到东京分社去？我知道，我有我的打算。”说完，他咔的一声挂了电话。一个有关壹岐的设想正在大门脑中形成。

壹岐出了社长办公室，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蹬楼梯地向二楼的纤维部走。他一边下楼，一边考虑大门社长的出差计划。昨晚他突然被叫到艺伎酒馆，在那儿见到了东京分社社长，闲谈中谈起了在防卫厅工作的昔日的学长和朋友，还有今天的出差命令。壹岐觉得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情，是被一根主线串起来的。只是，他还不知道那根主线是什么。

“壹岐桑，你怎么了？”

后面传来声音。壹岐回头一看，是兵头信一良。他手里拿着文件，正不慌不忙地下楼。

他身上有种他这个年龄的人少见的悠然。

“正好碰上你，我正想问你件事儿呢。”

“您说，什么事儿？”

壹岐面带困惑地说：“刚才，社长叫我去，说让我去美国出差。”

“这是好事儿呀！到底是壹岐桑，受的是VIP 待遇。社长到底是社长，有头脑。让您这样一个人在纤维部闲晃，我还正为您感到屈才呢！办出国手续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兵头像自己要去美国一样高兴地说。“壹岐桑，我要到钢铁部了。”

“钢铁部？那前几天你提出的打开美国合成纤维市场的提案怎么办？”

“那件事就交给石原君了。你别看他那副样子，他可是号称是近畿商事的石原慎太郎，工作很有魄力。钢铁部在东京，所以我等于是调到东京分社。不过，我会和石原君保持联系的。”

“东京分社”让壹岐突然想起昨晚里井常务的潇洒身影，他问兵头：“里井是个有什么阅历的人？”

兵头笑了一下说：“您已经见过他了。像您亲眼所见的那样，他外表上是个儒雅的绅士，但实际上能力极强，我们公司的航空部是他一手搞起来的。而且，他还是国防产业的专家，是个大忙人，有时候还他的秘书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兵头无意间说出的“国防产业专家”让壹岐心中一动。异常忙碌的东京分社社长，没有任何目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只是一介合同制职员的自己面前，花时间和自己聊家常？这难道不是很不自然吗？壹岐心里留下了一丝疑惑。

星期天，孩子们都出去玩了。壹岐和佳子在家打扫房间，准备给神森相亲用。

市营住宅自己门前的院子只有巴掌大。佳子修剪好院子里的花草，剪下一束花，放在打扫干净的家中最大的房间里。房间里一下子有了几分相亲的气氛。但是，正午时分过了，神森还没有出现。

佳子担心地说：“怎么还不来？神森桑是不是找不到咱们家？”

“不会的，他又不是第一次来。”壹岐虽然嘴上这这么说，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他和神森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刚回来一个月左右的时候，谷川原大佐提议大家组织一个互助组织，取名“朔风会”。壹岐为这件事去东京，见到了神森和水岛等人。

第二次是供职于防卫厅的神森来壹岐家，邀请他一同进防卫厅工作。

“他爸，神森桑来了！”

外面传来妻子的声音。壹岐应声来到门口，只见在春田温暖的阳光里，神森迈着行军的步伐朝他走来。

神森在门口擦掉额头上的汗，边脱鞋边说：“又走错了。这里的房子每家都一模一样。”

“您还没吃饭吧？我做了寿司，您吃点儿吧！”

“我在难波车站吃过了，喝杯茶吧。”

神森似乎很渴，他盘腿坐下，一口喝干佳子端来的茶，说：“怎么样？壹岐，当商社一年级学生的感想如何？怎么偏偏是你进了商社？东京那边的人，包括谷川桑在内，大家都觉得特别意外。特别是对于那些进了防卫厅的人，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特别是川又，他比我更希望你到防卫厅。他特别遗憾，说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在蹒跚学步。我倒是担心川又，听说他将来有希望当上空幕长，肩负航空自卫队的重任。他那个性格，大大咧咧的，以后遇事应该慎重一些。你把这个话转告给他。”

听壹岐这么说，神森闪着锐利的目光说：“那家伙已经堕落了！我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说他身在空将辅、防卫部长的要职上，却整天和一帮无聊的商社的人混在一起。”

川又、神森、壹岐曾被誉为陆军大学校第五十二期三杰。后来，川又供职于南方军总司令部，昭和二十二年从新加坡战俘营回国后进了防卫厅的前身警察预备队，现在已经晋升为空将辅。而前年才到战争史室工作的神森只是一个二佐。

“虽说我们是同期，但现在川又和我的级别差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而且职务也不一样。我不了解他的具体工作内容，再说，他也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说完，神森沉默了。

壹岐苦笑着说：“神森，你今天是来相亲的。这个话题太不合时宜了。”

这时，门口传来丸长的声音：“我是丸长，我来了！”

壹岐的妻子马上起身迎出去：“正等着你呢，快请进！”

身穿唯一一套西装的丸长跟着佳子走进房间，他身后是一个身穿和服的女子。那女子脸庞丰满，态度谦和。一进房间，看到桌子上的空茶杯，丸长就说：“我去添点儿热茶来。”说完，撤下茶杯，熟门熟路地从厨房端来新茶杯和茶壶，还顺便把佳子准备好的点心也摆上桌。

看着丸长忙碌的身影，神森责怪道：“壹岐，你这个家伙现在还把丸长当勤务兵使唤啊？”

没等壹岐开口，丸长慌忙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要干的。我就喜欢端茶倒水。在家也是，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就把理发的事儿交给媳妇，自己到厨房忙活。不光沏茶，我还做饭，给儿子换尿布，这是我的爱好。神森桑，人家正在享受快乐，您就别说这种话了。我今天是给您说一门好亲事……”丸长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到这儿才想起正事：“对了！我今天是陪人家来相亲的，不好意思！”说完，他马上跪坐好，换上一本正经的面孔说：“今天良辰吉日，风和日丽。本人不才，且介绍二位认识。这位是小田药店老板的妹妹小田君代桑。这位是防卫厅战争史室的神森刚桑。”

一番寒暄后，小田君代谦恭地微微低着头，用关西话说：“初次见面，请您多多关照!”

神森用一贯生硬的口气说：“哪里，彼此。我是神森。”

壹岐替神森补充道：“听丸长说，你丈夫在满洲去世，你带着两个孩子往回撤，在途中又失去了大孩子。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理解当时的悲惨处境的。你一个女子，能带着孩子回来，真不容易。”

小田君代用低而沉静的声音说：“只能说我的运气好。”短短的一句话，是经历了生死磨难的人说出的话，是只有有过同样经历的人才能听懂的话。

神森想起了同样是在满洲死去的妻儿，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睁开眼，直截了当地问起了介绍信上没有提到的问题：“昭和二十二年回来以后，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我带着小女儿总算活着回来的时候，她才半岁，瘦得可怜。我带着她回了亡夫的老家，大分县的乡下。当时我身体很虚弱，再加上在大阪长大的我不会农活，所以就……没办法，我只好带着孩子回到大阪，寄住在我哥哥家里。”

丸长一旁插话道：“她原来那个婆家是户农民，人很不怎么样。他们嫌君代桑不会拿锄头，不会挑粪，就骂她懒虫、饭桶。就这样，她还忍耐了三年。后来，是她哥哥实在看不下去，才硬把她接回大阪的。”

“从那以后我就在我哥哥的药店帮忙，一心一意照顾孩子。”

神森问：“今天怎么没有把孩子带来？”

小田君代羞涩地说：“我本来是想带她来的。可是，我哥哥说不能带着孩子相亲，所以……”

神森点点头，明确地说：“我没有房子，没有积蓄。现在住的是国家的宿舍，拿的是国家的工资，也没有任何存款。所以，我对我将来的妻子只有一句话，就是做好吃苦的准备。”

“吃苦的准备，我早就做好了。”小田君代似乎对神森很有好感，她表情坚定地回答道。相亲结束，丸长和小田君代走了。神森也赶着回东京，起身告辞，但却绝口不谈相亲的结果。

他们都走后，佳子担心地说：“是不是因为有孩子，神森桑不太满意。”

壹岐也放心不下，但他说：“倒不一定是因为孩子。”

“前些天你们去秋津中将家的时候，见到了他的女儿。我听你说，她虽然是个女
孩子，可是挺独立，挺能干的。神森桑是不是喜欢这样的人呢？”

这倒是壹岐从未想到的组合。

在摆满华丽的锦缎和服腰带的店里，秋津千里正在等叔父纪次回来。

叔父家在京都今出川大宫，自古以来是锦缎商家密集的地方。叔父是“秋津彦”商号的第三代主人。城市里的建筑渐渐走上了现代化，但“秋津彦”依然保持着原样。“秋津彦”不仅在自己的作坊里拥有三十台织布机，在别的厂家还有五十台机器，在西阵织锦业里也是数得着的商家。

千里一边等叔父，一边环视着店内。外间的店面里摆着各色丝线，红、黄、金、银、绿，色彩绚丽。里间的店面里摆着各色和服腰带，叔父就和中间商在这里谈生意。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十几人或记账或整理货物，正在忙碌着。侧耳倾听，就能听到院子后面的作坊里传出的织布机声。这一切使千里怀疑这里真的是军人出身的父亲的家。

身穿墨绿色丝绸和服的叔母撩开门帘从里面出来，说：“千里桑，你怎么在这儿等他呢？快进来，我给你沏杯好茶。
”

叔母微微侧着脸，只要往那儿一站，就给人留下京都女人特有的温柔的印象。

千里撩了一下垂在肩上的长发，拿起手提包，说：“叔叔是不是还得一会儿才能
回来？要是太晚的话，我就先走了。”

“马上就会来。你别那么着急，进里面等他吧。”

叔母把千里让进客厅。她和叔父有三个儿子，都已经结婚，现在只有将来继承家业的大儿子夫妇住在家里。叔母和儿媳妇不合，她把千里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千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庭院。院子里摆着石灯笼，还有一个小水池。地上的苔藓在春日的阳光里闪着翠绿的光。千里不由得眯起眼睛，想到马上要去比睿山看望十年没有相见的哥哥，千里的心不由得紧紧提了起来。

自从进山以后，无论是母亲临终还是给母亲下葬，哥哥都没有下山。而且，一直拒绝千里去看望他。但是，昨天哥哥突然来信说：“进山十年，终于完成了千日绕峰行的修行。但要理解天台宗的教义，仍需继续修行。原谅我十年来拒绝见家人、朋友的自私行为。”

千里知道天台宗的修行很严格，很艰苦。当母亲因患肾病临终的时候，哥哥没有赶到病床前。千里暗自期盼他可以出现在母亲的葬礼上，把丧主的位置留着等他来。但是，他最终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千里在诵经声中回想母亲的一生，丈夫死于非命，被以为会给她养老送终的唯一的儿子上了比睿山。在弥留之际只盼着见上儿子一面，却最终没能如愿。她觉得母亲实在是太不幸，太可怜了。她咬着牙关在心里想，在做人的道路上迷失的哥哥，如何能寻找到佛道。

叔母静子端来点心和玉露茶，说：“千里桑，在想什么呢？今天可是去见哥哥的高兴的日子啊！你们多少年没见面了。”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不一会儿叔父纪次走进客厅，在千里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说：“抱歉！我回来晚了。有时候这生意太好了也麻烦。”最近，服装市场上和服走红，批发商不断来订货，叔父忙着到厂家催货。

千里看了一下表，说：“叔叔，我和我哥哥见面的时间是一点，而且只有两个小时，我得赶快走了。您有什么要跟他说的吗？”昨天晚上，千里打电话告诉叔父哥哥来信的事儿，并告诉他今天要去比睿山。叔父在电话上用从未有过的严厉的口气让千里去之前一定来他家一趟。

纪次一口喝干茶，说：“你告诉清辉，以前的事情叔叔不计较。既然千日绕峰行已经做完了，就下山来，在家附近当个寺庙的住持。只要他愿意，我竭尽全力帮助他。其实，今天早晨我就去见了菩提寺上面的真性寺的寺主，跟他商量着这件事儿。”

千里眼睛一亮。因为母亲的葬礼，叔父非常生气，说“清辉不再是我侄儿”，从此绝口不提哥哥。没想到他竟然会为了哥哥去找秋津家族代代关照的菩提寺寺主商量。

“那，寺主怎么说？”

“因为都是天台宗，寺主一直很关心清辉。听说他已经完成了需要花费七年的千日绕峰行修行，寺主很感动。听寺主说，在以修行艰苦著称的天台宗里，能真正修完千日绕峰行的僧侣并不多。如果清辉有那份心的话，一定是一个相当规格的寺庙的住持。我真希望他能下山来，让我们放心。”

叔父的话语里充满了殷切的希望。千里何尝不是这样。如果哥哥肯下山来，哪怕还和现在一样过各不相干的生活，她也会觉得有了依靠。

“咱们家也有些做袈裟绸料的生意。每次看到那些东西，我就在心里骂你哥哥不是个东西。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我很心疼他。你们的父亲死得那么惨，要是不能让你们幸福，我怎么能对得起我那地底下的哥哥啊！”叔父说着哽咽起来。

千里感受到叔父心灵深处的情感，眼睛湿润了。“对不起，叔叔，让你替我们担心了……“我走了。” 说完，起身准备走。

叔父叮咛道：“路上小心点。还有，像前些天来给你爸爸上香的竹村桑和壹岐桑，他们在西伯利亚被羁押了十一年，回来后，虽然处境并不好，但仍默默地工作着。你要把他们的事情告诉清辉，告诉他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然后，他叫来店里的车，送千里去京阪电车的三条站。

通往比睿山的缆车上，透过树林和春雾，碧绿的琵琶湖呈现出美丽的扇形，映入千里的眼帘。

千里坐了四十分钟的电车，经由滨大津到了缆车站下面的坂本。而从山脚下坐缆车到山上根本中堂只要是几分钟。缆车里的乘客寥寥无几，除了千里还有三个僧人和一个住在山上的老人。虽然已经是四月下旬，但是山里的寒气仍穿透玻璃窗渗进来。千里用风衣紧紧裹住身体，但她的脸却因为兴奋而发烫。

千里在终点站下了缆车，问一起坐缆车上来的一个僧人去护摩堂怎么走。比睿山分成三大区域——以根本中堂为中心的东塔，以释迦堂为中心的西塔和横川。僧人告诉她，护摩堂在东塔的无动寺谷。

山里没有巴士，也没有出租车，寂静的山路上毫无人迹，连行脚的修行僧都看不到，只有两旁的参天古树陪伴着千里。千里走在哥哥走过的路上，想起两个月前她陪竹村和壹岐雪中探访三千院时的情景。当她对在自己身边的壹岐谈起哥哥的时候，她看到壹岐清澈的目光里瞬间流露出震惊，之后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承受着某种磨难。壹岐的身影至今鲜明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千里顺着山路往下走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看到了寺院群的屋顶。护摩堂后面有一个不大的庙宇，千里推开柴门：“对不起！有人吗？”庙的拉门打开着，一个身穿白色僧衣的高大僧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千里一下子怔住了，那正是遁入佛门后她第一次见到的哥哥。

秋津清辉凝视着十年未见的妹妹。他离开家上比睿山时，妹妹还是高中生。如今，妹妹出落得像父亲，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的脸上透出动人的美丽，周身散发着光彩站在已剃发为僧、法名叫作大泉院贤澄的自己面前。

“你来了。进来吧！”清辉脸上露出沉静的微笑，招呼妹妹进屋。

“对不起！我没打声招呼就来了。昨天收到哥哥的信，我实在按捺不住想马上见到你的心情，就按你信封上写的地址查到正殿明王堂的电话，了解到这个时间来不会打扰你修行，就赶来了。”

千里走进哥哥的庵室。房间只有一个，四叠半大小，有厨房和厕所。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桌子旁堆着很多书，窗边晾着僧衣。窗户下面是悬崖绝壁，茂密的树林间萦绕着春雾。这所自传教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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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山以来已有一千二百年历史的天台宗圣地，充满了修行地特有的庄严、严峻的气氛。

清辉在小桌前和千里面对面坐下，向妹妹道歉：“我这个哥哥出了家，让你一个人受苦了。”去年母亲去世，留下妹妹一个人独自生活。清辉虽然进了戒律十分严格的佛门，但想到妹妹一个女人承受着生活的艰难，他心中充满愧疚和自责。

千里从哥哥短短的一句话里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深切关爱。她真诚地说：“哪里。倒是我，不知道哥哥在修千日绕峰行，因为你不来参加妈妈的葬礼而怨恨你，还给你写了那样的信。”

她重新凝视着清辉，说：“哥哥，你真的变了。清瘦了许多，颧骨出来了，下巴也尖了。可是，看上去反倒比以前平和。”

其实，清辉和千里长得很像，额头、眼睛以及轮廓分明的脸庞都很像。只不过，或许是性格不同的缘故，千里的脸上有种女人少见的凛然，而清辉似乎总在苦思冥想，散发着忧郁的气质。但是，经过长达七年的绕峰行修行，清辉的脸庞黑而消瘦，目光却柔和沉静，而且闪烁着以前所没有的力量。

清辉默默地往茶壶里倒上开水，问道：“叔叔也为我操了不少心。他已经六十多了，身体还吧？”

“叔叔身体很好，而且生意兴隆。不过……”千里不客气地说，“叔叔说上比睿山可以，但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我的心情也和叔叔一样。”

“我知道。可是，当时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清辉把平静的视线投向外面明媚的春光，似乎在寻找当年决定上比睿山时的那个年轻的自己。

清辉曾和父亲一样一心追求军人的理性，但日本的战败断送了他这样的人生。

昭和十九年，他从士官学校毕业后作为少尉被派往吕宋岛的时候，日军已是节节败退，行将败北。但他仍被派到死守林加延湾的旭兵团七十一连队，担任连队旗手。不久，他的上司一个个倒下，年仅二十一岁的清辉当上了中队长，不得不担当起指挥二百名部下的重任。但是，在与登陆的美军的交战中，二百名部下死亡过半。他率部撤退到密林中后又损失了四十多名。即便如此，他仍坚信日本一定不会战败，发誓要用胜利祭奠部下的灵魂。然而，突如其来的投降宣言让他感到茫然若失。为了不让队旗落到敌人手里，在解除武装的前夜，他亲手烧毁了军旗。比清辉还小一岁的旗手掏出手榴弹以死相逼。印有旭日大奖章的军旗早已千疮百孔，唯有从紫色的流苏上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面军旗。清辉从旗手手中夺过军旗，放在三支步枪支起来的支架上，咬紧牙关浇上汽油，点燃。看着被火焰包围，渐渐成为灰烬的军旗，连队长、参谋、旗手还有清辉放声恸哭。从那天起，清辉一直在想在自己的指挥下失去生命的部下。胜利才死得其所，战败了，一百四十三名部下的死便毫无意义。

昭和二十年年底，清辉回到日本，在没有解决内心矛盾的情况下上了京都大学。之后，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父亲作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苏联方面的证人被带到东京，当晚服氰化钾自杀。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父亲的死让他重新想起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的部下，在强烈的负疚感之下，他决意上比睿山修行。但是，当时一家人在叔父的资助下过着艰难的生活，面对殷切希望自己早日成家立业的母亲，他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能不辞而别。在没有任何人引荐的情况下，他投奔了以苦修行著称的无动寺谷之长慈照大法师。

“哥哥，你腿上的伤……”千里注意到哥哥左脚腕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伤疤。

清辉清澈的目光里露出一丝苦笑，说：“这个？这是我进比睿山后被允许绕峰行的第一年弄的。那年梅雨季节的时候，我一脚踩滑，从悬崖上摔下去。幸好在下面二十米的地方挂在一棵树上才没有摔得粉身碎骨。虽然捡了一条命，却伤得不轻。那时候，虽然我是抱着坚强的信念进山的，但是一个人走在风雨中或者深夜的黑暗中时，心里还是挺害怕的。”

清辉回忆了这些年来艰苦的修行。进山的第一年称作“加行”，从拜三千佛开始，要修一百八十天的常行三昧、常坐三昧，修行完之后才能被允许千日绕峰行。绕峰行的第一年到第三年，每天早晨两点从无动寺谷出发，从只有修行者走过的山路由东塔的根本中堂到西塔，经由横川下到坂本，再由坂本上山回到无动寺谷。每绕一圈大约三十公里。连着走一百天为一次，每年三次。第三年和第四年则是各二百天。五年修完七百天行之后，紧接着从第二天开始进入九天断食、断水、不眠、不卧的修行。从第六年开始，绕峰行的距离增加到大约六十公里，最后的一百天缩短至原来的大约三十公里，以完成身心的修炼。

修行者头戴斗笠，身穿白衣，腿缠绑腿，脚履草鞋，手持提灯。每年的绕峰行从三月下旬开始。此时的比睿山还很寒冷，修行者赤脚走在铺满白霜的山路上，露在草鞋外面的脚趾很快就会冻僵，不慎碰到石头上指甲还会剥落。如果遇上雨天，草鞋勒进肉里，双脚血肉模糊。清辉的脚底板上因此有了道道伤痕。但是，这还不是最苦的。经过灌木丛生的山路时，即使天空晴朗，夜露也会打湿衣衫。那种湿漉漉的感觉与和睡魔的搏斗是在修行当中最让清辉感到最痛苦的。特别是第八百零一天到第九百天的这一百天时间里，每天要走八十公里，一天只能睡几个小时。这时候，睡魔是最折磨人的。有时候，清辉走着走着会觉得马上就要被睡魔掳去。这时候，他就让自己想起曾看到的抱着树睡着的年轻修行者的丑态，鞭挞自己决不能把这样的丑态暴露在别人眼前，并且用绕峰行的根本目的鞭策自己。行走并不是绕峰行的目的。天地之间不仅是人类，连鸟兽石木乃至一切皆体现着至尊的佛。从这一思想出发，膜拜世界上的一切才是绕峰行的真髓。

但是，在千日绕峰行中清辉也有过动摇，那就是听到母亲病笃的消息的时候。在绕峰行的修行当中，别说是亲人过世，就是本人因为危及生命的病情而下山的话，从那一刻起，之前的修行便功亏一篑，返回山上后必须从头开始。因此，立志千日绕峰行即意味着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有拥有这种意志的人才能修得圆满，才有资格在僧衣袖子上佩戴紫带。

虽然清辉如愿以偿成了五年出不了一个的成就千日绕峰行修行的人，但他仍未能摆脱人的烦恼，为自己道行的匪浅感到羞愧。

千里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叔父的话转告给哥哥，听完哥哥的回忆，她终于说：“哥哥，叔叔让我捎话给你。他说你修完绕峰行之后，希望你能下山当一个寺庙的住持。他还说，他一定尽全力帮助你。”

清辉平静却坚定地说：“难得叔叔有这份心，我很感谢他。这么多年来我让他还有你替我担了那么多心，我很过意不去。可是，今后我要修长达十二年的闭山修行，还要完成现在刚刚开始的有关日本天台宗菩萨道的研究。”

千里知道哥哥将用一生走完他选择的这条路。她仰望着他，点了点头。

清辉端正坐姿，郑重其事地说：“千里，哥哥今天有件事儿要托付给你。爸爸在关东军司令部任职的时候曾写过一部有关支那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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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回忆录，现在在我这里。我升入士官学校本科的那年，爸爸从满洲回陆军省出差，这本书稿就是那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交给我的。我当时就看了，里面详细记载了卢沟桥事变的背后和策略，里面的内容在当时根本无法公之于众。我知道这部手稿很珍贵，所以，在去东南亚前线的时候就交给妈妈保管。回来后又从妈妈那里要过来，进比睿山的时候我随身只带了这部手稿上来。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说防卫厅战史室正在搜集当时的资料。虽然我把这部手稿视作父亲的遗物，这么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可是我觉得如果它能发挥作用，还是应该交给防卫厅的人，让他们看看。”清辉从桌子后面拿出一个褪了色的纸袋，放到千里面前。

千里拿起父亲留下的手稿。已经发黄的稿纸上写满刚劲有力的字迹。她说：“正好今年二月份竹村桑和壹岐桑来过家里。壹岐桑家在大阪，我可以把手稿交给他，请他转交给战争史室。”

清辉感到很安慰地说：“能把它交给父亲临终前见过的最后的人，也是一种缘分。就这样办吧。你大老远的跑来不容易，可是，到了我去拜访座主的时间了。我送你出去吧。”

千里用包袱皮小心地包好父亲的手稿，抱在胸前，站起身来。

壹岐像往常一样上午去大阪府立图书馆阅读报纸缩印版，下午回到近畿商事。他走进二楼的纤维部，就见石原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壹岐桑，人家都等不及了。有个尤物找你。”

“尤物？找我？”

石原说：“你可真会装。壹岐桑，还真不能小看你。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女的正在公司对面的北滨会馆玫瑰餐厅等你呢。是我给她推荐的那儿。课长那儿我替你打掩护，你快去吧！”

石原自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可是壹岐却越听越糊涂：“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你可真行！还装。是京都一个叫秋津的年轻美女。”

“噢，那我认识。麻烦你了！”

壹岐来到公司北边的北滨会馆，上了五楼的玫瑰餐厅。这是一家环境幽静的餐厅，四月份开新职员欢迎会的时候他来过一次。

一点多，餐厅大半的位子空着，里面很安静。壹岐环视了一圈，看见一个靠窗户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绿色套装的女子。但他没有认出来那就是秋津千里。上次去她家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和服，挽着头发。现在，却长发披肩，脖子上扎着围巾，青春亮丽。

千里看见壹岐，忙站起来说：“突然来打搅您，失礼了。”

“哪里。让你久等了。没想到你会来。”

千里面前摆着一杯饭后喝的咖啡，她说：“我本来以为中午休息时间来不会影响您的工作，可您正好不在。我就按纤维部那位先生的指点，来这里一边吃饭一边等您。”

壹岐也要了一杯咖啡，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急事。今天这附近的三越百货店有中国陶瓷展，我来看展览，顺便想请你看一下我父亲遗稿。”千里打开紫色的包袱皮，把一个褪了色的文件袋放到桌子上。

“遗稿？有秋津中将亲笔写的遗稿？”壹岐感慨万千地凝视着文件袋。

“因为我哥哥终于完成了七年的修行，所以昨天我去看望了他。这是十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聊了很多，我告诉他您和竹村桑曾来过家里给父亲上香的事。他听了以后说，他保存着父亲的遗稿，如果这部遗稿能对防卫厅战史室有所帮助，他希望他们看一看。并且把遗稿交给了我。我想请您帮助和防卫厅联系一下。”

千里的话让壹岐深深体会到她们兄妹想把死于非命的父亲的足迹留在世上的心情。他说：“就请交给我吧。幸好我的知己好友在战史室工作，我马上给他写封信，把遗稿给他寄过去。因为很多有关人员已经亡故，很难搜集到这次战争开战之前的资料，他正发愁呢。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壹岐仔细地封好文件袋，接着问道，“你哥哥完成了那么苦的天台宗的修行，现在怎么样？”他想起两个月前，在三千院白雪皑皑的庭院听到清辉出家时心灵上受到的冲击。

千里说：“因为苦修行他变得非常消瘦。但是，眼睛却很平和，目光里透着从前没有过的力量。说句不礼貌的话，他的眼神有和您的眼神相同的地方。十一年西伯利亚的羁押生活和进入佛门后十年的修行，两者也许不能相提并论，但是，我从你们两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经历过超越极限的人所共有的克己和沉静。”

壹岐默默地点点头。他想起在大阪站地下街和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兵头信一喝酒时兵头说过的话，说：“听人说你哥哥是从吕宋岛回来的。听到宣布投降后烧了军旗。”

千里说：“我哥哥烧军旗的事儿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从来不跟我谈战争的事情。” 千里看着已经凉了的咖啡，心想秋津清辉不跟自己的亲妹妹谈起这些事情，一定是因为他以此为耻。这一点很像父亲，父亲也从来不容许自己心里有半点龌龊。

壹岐也沉默不语，看着桌子上装有已故秋津中将遗稿的文件袋。

千里想调解一下沉闷的气氛，就神采飞扬地说：“我终于要在新人陶艺展上展出作品了！”

壹岐露出笑容，说：“太好了！不过，你那位西阵的叔叔一定非常反对你。他可是一心希望你不要再当女泥瓦匠，早点成家。”

“所以我不告诉他。我叔叔以为我很快就会放弃自己的梦想，结婚成家。可是，我不打算急着结婚。”

“那又是为什么？”

千里说：“因为捏泥巴很开心啊！揉陶土，在转动的陶轮上塑形，你一旦体会了那种感觉就再也不想失去它。”她的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这时，她突然发现餐厅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忙说：“对不起！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您什么时候来京都，一定到我家里来。”

“啊？噢。”

“我很想问您一些父亲生前的事情，你一定要来！”

千里的口气出乎意料地蛮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顿时满面娇羞。壹岐看着他，眼前一阵晕眩。

在北滨会馆门口和千里道别后，壹岐匆忙回到公司。

纤维部依旧是电话铃声不断，人声嘈杂，热火朝天。壹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千里交给他的手稿装进最近刚买的仿真皮的公文包里，开始工作。

他打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石原慎二传授给他的商品名称、客户名单、票据种类等等。但也许因为他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至今他仍然搞不懂这些东西。公司怎么能让我这种人去美国出差？壹岐越想越觉得有些蹊跷。

三点十五分开盘的三品交易市场开始交易了。棉纱部长座位旁边的那块挂满标价签的黑板周围这些天格外热闹。壹岐看见不停打电话的石原终于点上了一支烟，便问他：“期货交易市场最近好像很红火，我们公司是买进还是卖出呢？”

石原一脸无奈地说：“这次是投机运作买卖大比拼。你倒好，这时候还问这样的问题。我们公司买进，素有期货之神的名古屋中京纺织的鬼头社长卖出。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可以称得上是关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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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原把大致的情况和经过给壹岐讲了一遍。

去年年底，近畿商社得到消息称市场将需要大批面纱。于是，公司巧妙地利用中介商开始秘密买进棉纱，主要是三十号面纱。今年年初，纺织制造业宣布在四六期间（四、五、六月）缩短百分之十五的工作时间后，投机商们看好上涨的行情开始买进。近畿商事在买进量达到预定数额的七成后，停止之前的秘密做法，开始大张旗鼓地买进。当初只有七十日元的三十号面纱已经涨到了二百三十日元后，公司仍故意买进，抬高价格。就在市场达到顶点的时候，期货之神中京纺织的社长鬼头勘助突如其来地阻挡在近畿商事面前，迎头大量卖出。于是，棉纱期货市场出现了买卖相争的轰轰烈烈的场面。

说到这石原斜着眼睛看着棉纱部的价格签，说：“就按每个交割月买一万捆算，现在差不多已经买了四万捆。按一捆十万日元算，一万捆十亿，四万捆就是四十亿。而且，上午的交易市场价格一下子涨了十五日元，从二百三十涨到了二百四十五。所以，以金子部长为首的棉纱部的那些家伙兴奋得不得了。”石原虽然是出口课的职员，不参与棉纱交易，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他自己也显得非常兴奋。

壹岐认真地说：“既然涨到这么高，那我们公司应该清盘了吧。金子部长借给我的期货交易的书里说‘山有多高，谷有多深’，‘切忌贪婪’，还说放手的时机很重要。”

石原更加兴奋地说：“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么大的投机运作是不可能照本宣科的。今后谁胜谁负，那可是浴血奋战。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把它比喻成关原之战的嘛！”

壹岐把视线投向棉纱部长金子。他像往常一样手拿两只话筒，指挥着买与卖。他的电话指令通过中介公司下达到三品交易所，四十家中介公司的雇员在那里激烈竞争，成交买卖。两个月前壹岐参观交易所的时候，目睹了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成交了七千万日元买卖的情景。他觉得金子部长在一秒钟内必须做出判断的那种高度紧张和决断力，如果用战争比喻的话，就像是在拼刺刀。

石原说：“壹岐桑，看！三十号棉纱交易开始了。”

只见金子部长手里的话筒变成了三个。他左手一个，右手两个发出了指令。就在同时，他脸色大变，周围的人也骚动起来。再看价格签，价格一下子降了十日元，从二百四十五降到了二百三十五。

石原不由得站起来，担心地说：“怎么回事？不会是让中京纺织把价格拉下来了吧？”

金子部长很快恢复了平静，指挥完下一个四十号棉纱的买卖后，放下话筒，说：“去把中介的大松叫来！我到社长那儿去一下。”

金子走出纤维部，壹岐觉得他的步履失去了以往的沉着冷静。

大门一三转动着皮椅听金子汇报情况。

“交易刚一开始二百四十五日元当月交割的货就猛地被卖出两百枚，价格一下子就跌了十日元。我们不断买进，才好不容易把当月交割的价格提升到二百四十。但是，因为中京纺织发疯般地卖出，五、六月交割的价格实在无法提上去。所以，我想应该和社长重新商讨一下，就先没有动作。”金子一口气讲完交易过程。

“噢。我本来以为差不多可以收场了。可是现在看来，他是要跟我们拼到底了。”大门的金丝边眼镜一闪，眼前浮现出了鬼头勘助的身影。他虽然身材瘦小，却有一副胆大妄为的面孔。

中京纺织在纺织行业是前十名里的佼佼者，销售量居全行业首位，年销售额为二百五十亿。对它的所有者鬼头勘助的个人资产说法不一，有说五百亿，也有说六百亿。和其他炒期货的人相比，鬼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他有纺织厂，期货市场涨价，他的产品也涨价。所以，他赚的是双倍。在期货上赚钱，产品上还赚钱。但在期货交易上，他生性是用卖出对抗买方的冒险家，眼看自己要被压倒的时候，他会把利益置之度外，为了面子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决一胜负。因此，如果与他联手，他可以成为可靠的友军。但如果与他为敌，以他雄厚的资金和拥有工厂的强势，他便是巨大的威胁。偏巧大门一三生性倔强好强，不甘屈服。所以，这十几年来两人每每展开买卖大战，在业界被称为“龙虎之争”，早已闻名。

大门把椅子转到正面，看着墙上的铜版世界地图，眼睛里燃烧着斗志。他思考了一阵后问金子：“我们公司到这个月为止买了四万捆，你觉得中京纺织现在还有多少现货？”

“估计在五千到一万捆之间。”

大门下达了不肯示弱的指示：“按一捆十万算，那就是说再拿出十亿的资金就可以把他手里的货都买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就来个他卖多少我们买多少。如果跌个十块八块我们就表现得畏畏缩缩，鬼头那家伙一定会乐得脸上开花。”

金子部长措辞慎重地说出了反对意见：“可是，社长，看这种跌法，很可能不止鬼头社长在卖出，一定还有其他商家。”

“这很有可能。你马上通过各种关系查清楚都是什么人在卖，他们手里有多少货。我现在要去参加关西经济联合会的例会和羊毛协会的会议，晚上参加完两个宴会以后回家。你得到情报后，别管我在哪儿，马上跟我联系！”大门一三站起来，他的表情俨然像一名野战军的司令官。

大门一三的豪宅位于夙川靠山的高级住宅区，是一所优雅的茶室式建筑。占地面积一千六百平方米，建筑面积四百三十平方米。六年前大门当上常务的时候，从他的家乡和歌山运来了十二三卡车木材，营建了这所全部用扁柏木修建的豪华住宅。

大门一三在自家门前下了车，司机按响厚重的扁柏木大门门上的门铃。一个年轻的女佣打开大门，他妻子藤子也迎出来说：“回来了！辛苦了！”

藤子向司机道了谢。她皮肤白净，鹅蛋脸，丹凤眼。或许是因为带着一副扁翘形的眼镜，给人一种傲慢的印象。

“丽子还没睡？”大门走过通往家门的笔直的路，一进家门，第一句话就问起最小的女儿。

“我也不知道。这都十一点多了。您这段时间每天晚上真是精力充沛啊！”面对每晚深夜才回家的丈夫，藤子口气里充满讽刺的意味。她知道丈夫在外面有女人。大门一言不发地走进起居间，藤子一边帮他换衣服一边接着唠叨：“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你可别和年轻的艺伎传出什么绯闻。拜托您了！”

大门不耐烦地说：“怎么？我刚到家你就醋意大发？你也一把年纪了，还那么老吃醋。我从前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能让我精力充沛地工作。你差不多点儿啊！”

藤子反驳道：“吃醋？我早就没那个心思了。我是说让你注意点儿，别影响了女儿的婚事。你这个人……”

正说着门被轻轻打开了，小女儿丽子披着一件红色的睡袍走了进来。她圆圆脸，一双大眼睛里闪动着调皮，说：“妈妈，您都年过五十了，还吃醋，多丢人啊！我的婚事和爸爸在外面有女人没有关系。而且，女人们喜欢爸爸总比讨厌他强吧。”

藤子瞪起眼睛训斥女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孩子，应该洁身自好。说什么被人喜欢的好，都受你爸爸的影响。”

“哎呀！妈妈，你干吗那么较真！就因为你老是叨叨个不停，爸爸才想在外面放松一下。我哥哥和姐姐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丽子搬出都已经结婚的两个哥哥和姐姐，一向娇惯孩子的大门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门的长子任职于日本制药，二儿子进了五菱商事，在曼谷支店工作。大女儿惠子和法国人结了婚，现在住在瑞士。要按藤子的说法，二儿子去曼谷，大女儿嫁给法国人全是做父亲的大门从小对孩子们放任自流的恶果。所以，她就特别希望小女儿也能和在东京工作的大儿子一样，不要离开日本。所以，她现在正在积极地给丽子张罗良缘。

大门从丽子手里接过本该是妻子送上的茶，喝了一口。他突然想起金子应该跟他联系过，就问：“我回来以前，公司的人给我打过电话没有？”

藤子说：“没有。没有人来过电话。”

丽子一听就嚷嚷起来：“爸爸，今晚有人要打国际长途来？我的卧室正好在爸爸的上面，半夜两三点的电话铃声和爸爸的大嗓门吵得我睡不好！”

“是吗？也是，一个在地球这头，一个在那头打电话嘛。不过，放心，今晚不是国际长途。”

丽子用当代青年特有的想法说：“爸爸，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工作呢？公司又不是你自己的，公司赚再多的钱也不是你的。”

“因为我讨厌赔钱啊！我觉得做买卖赔钱就是犯罪。我要跑遍全世界，试试看靠一个人的力量到底能赚多少钱。我要赚到天边去！哈！哈！哈！”大门大笑起来。不过，他说的却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真心话。

丽子上了二楼，起居间里就剩下大门、藤子两个人。藤子转过身来对着大门说：“你难道不是个凡人？整天工作起来比谁都不知疲倦，玩女人也比别人强。你被派到国外工作的时候，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可是到头来还能抓住孩子们的心。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呐？”

“也就是一般人。只不过工作的时候认真工作，和喜欢的女人在一起放松自己，回到家有时间就和孩子们玩一会儿。再单纯、再原始、再简单不过了。你倒好，老是抓住那些事不放，胡思乱想。我爱找女人玩，结婚的时候你就知道。现在还唠叨不停，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完，大门喝了一大口水解酒。

大门一三出生在和歌山县的新宫，家里是山林主。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但他不甘心当一辈子乡巴佬，大正十一年（1922年）从大阪高等商业学校毕业后，他进了近畿商事。没过多久，他就被破例提拔为北京支店店长。接着年仅二十七岁又被任命为法属印度支那西贡支店长。也是在那一年，趁回总公司汇工作的机会，他在父亲的劝说下和大阪毛呢批发商的女儿藤子相了亲。他虽然不太喜欢藤子有点儿上吊的眼角，但藤子毕业于神户女院，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在当时的女性中是佼佼者。再加上当时还健在的父母看中了藤子，所以他当下就作了决定。虽然那次回国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在返回印度尼西亚的前五天他还是举行了婚礼。两个月后，新娘也追随他到了印度尼西亚。妻子到西贡的那天，他事先接到电报，知道妻子乘坐的船什么时候到港。但当天为了争取得到印度支那政府允许大量进口日本纤维产品的许可，大门招待政府贸易部门的官员，在夜总会玩了一个通宵。他因此新婚不久便失去了妻子的信赖。大概这件事对藤子刺激很大，后来她每每拿这件事压大门。而且，她爱嫉妒的天性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在性格上与豪放纵情的大门更加格格不入。另一方面，老家的两个哥哥疼爱弟弟，从山林的收入里拿出一部分给他，除了工资以外，他还有足够的钱可以挥霍。所以，虽然公司并不是他自己的，他只是职业经理人社长，但他却没有像其他同样身份的社长们那样拿着公司的钱偷偷摸摸地玩，而是公私分明，用自己的钱光明正大地玩。

“今天晚上在宴会上喝多了，不洗澡了。睡觉。”

藤子听大门这么说，一声不吭地替他打开卧室的门。为了方便接听深夜打来的国内、国际的紧急电话，床头上放着两部电话。大门关了灯，刚躺下，电话铃就响了。大门马上想到是金子打来的。他拿起电话，里面果然传来金子的声音。

“社长，对不起！打搅你休息了。我得到消息，说中京纺织正在大量增产，而且还会继续抛售。”

“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增产？这个消息确切吗？明天早晨以前一定要把情况搞清楚！”大门向金子发出命令。

五月，阳光明媚的一天，金子部长眺望窗外从林立的高楼间露出的晴朗的天空，平静地喝着女职员为他斟上的热茶。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他的大脑正在紧张地思考即将结束的这次三十号棉纱买卖大战的最后战术。

上个月底，他甩掉了那些跟风卖出的小鱼小蟹。五月六号长假一结束，他一改之前行情上涨时卖出以获取利益，下跌时再买进的战术，开始一味买进，直到把价格抬到突破战后第二高价的二百七十日元。这个高价能否保持到七天后的二十八号最后交易日，并逼迫中京纺织的鬼头社长大量卖出，决定着从今年年初开始的这场买卖大战的胜负。

金子棉纱部长放下茶杯，掏出午饭后忘记吃的胃药，比平时往嘴里多放了三粒，用茶把药粒送进肚子里。昭和六年（1931年）金子高等商业学校毕业后就进了近畿商事，一直在期货部门工作，可谓是老手中的老手。期货部门和其他部门不同，他的决策不是在会议上商定的，而是必须在几秒钟甚至一秒钟内作出成千成亿交易的买卖判断。因此，对身心的消耗超乎想象。当上棉纱部长之后，为了不影响判断力，金子戒了烟酒，但慢性胃炎带来的疼痛却仍然折磨着他。他面色灰黑，身体消瘦，是典型的期货部门工作人员的面貌。

“部长，谢谢您借给我这么长时间。”听到有人说话，金子抬头一看，见壹岐正规规矩矩地把两本书放到他桌子上。一个月前，壹岐问他有没有外行也能看懂的有关期货的书籍，金子就把手头的一本入门书和一本期货高手列传借给了他。

“你太客气了。壹岐桑，我真佩服你的这种学习精神。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弄懂弄通，这是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的教育方针吗？”看到壹岐不耻下问，向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职员们请教各种问题，金子觉得这并非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

“您这么说，我都无地自容了。我自以为学了不少，但在实际运用中往往令我汗颜。上个月二十号，看到三十号面纱已经涨到二百四十五的时候，我对石原说，既然价格这么高，我们公司应该卖出。结果，被他笑话了一顿，说操纵市场的人看价格涨了就卖，也没有人会买。结果只能是自己把价格拉下来。”说到这儿，壹岐发现周围的职员开始准备下一轮的交易，就向金子部长告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三点十五分，金子部长手拿两只电话听筒开始指挥二十号棉纱交易。交易十分顺利，很快完成了直到十月份的期货交易。十分钟后，将是关键的三十号棉纱交易。战术已经制定，和公司的五家中介公司也都已经沟通妥当。这次，要在即将终盘的时候买进三百枚。最近五六天的平均交易量是五百枚，有四十三家中介公司介入。近畿商事要买其中的三百枚，对卖方的中京纺织来说无疑是猛烈的炮火攻击。

金子再次拿起了两只话筒，一只通向主力机关的大松商店的经纪人，一只的另一头是第二主力浪花商店的经纪人。“现场的情况怎么样？”金子问。

“尾张的动向有点让人担心。”话筒里传来具有柴犬般敏锐嗅觉的年轻经纪人的声音。尾张是中京纺织的主力机关。

金子不由得把嘴靠近话筒，问：“什么动向？”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凭直觉，觉得他们可能不好对付。”

这时，话筒里传来交易开始前三分钟的铃声。金子迅速对对方说：“好！为了搞清楚尾张的动向，当月交割的交易一开始我们就买进，你看看他们的反应。”接着他又对着接通浪花商店经纪人的话筒说：“我得到消息说尾张可能有动作，你们按原定方针，一切不变。”话音刚落，三十号棉纱交易开始了。

话筒里一传来二百七十日元的报价声，金子马上先发制人，命令大松“卖出五十枚！”然后又告诉浪花买进一百枚后，便静静地通过话筒听交易现场的情况：“大松卖出五十枚，弘买进十枚，大岛卖出五枚，日吉买进二十枚，浪花买进一百枚，高井买进二十枚……”

尽管近畿商事开初小试，卖出一部分，但买进的势头仍不减退，价格一路上涨到二百七十三日元。原来所谓尾张有所行动是虚惊一场。就在金子刚松了口气的瞬间，“丸山卖出三十枚，都卖出十枚，尾张卖出二百枚……”大量的卖出宛如雪崩一般汹涌而来，价格以十钱为单位不断下跌，最终当月交割的最终价格跌至二百六十五日元。

接着在六月份交割的交易中，买方几乎只有近畿商事一家。“尾张卖出五十枚，五木卖出一百枚……”各经纪人接到中京纺织的指令，不断卖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不断卖出的喊声，金子毫不踌躇地指示大松和浪花不断死守买进价格，不让它跌破二百六十的大关。买进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事先与大门社长商议好的两倍。但，此刻，他已被逼入绝境，不得不继续买进。

四月份的最后交易日上，近畿商事已经买进了相当数量的三十号棉纱。虽然金子认为本月卖出的大部分人都是卖空，但月末如果真有这么多现货涌进近畿商事，那这真是一场令人恐怖的攻防战。

所幸，面对近畿商事胆大妄为的买进行为，除了中京纺织以外，其他人都忘而却步，六月份交割的价格最终为二百六十二日元，比本月交割跌了三日元。但是，接下来的七月到十月交割的交易价格呈现出一百九十到一百八十的势态，显示出这次投机买卖大战的炽热化。

三十号棉纱之后是四十号棉纱的交易，四十号交易结束后，金子部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天是躲过了中京纺织的攻击，但如果接下来的两三天他们仍如此大肆卖出的话，为了保住价格，近畿商事将需要新的资金。

金子本想马上请示大门社长。但大门坐下午三点的飞机去福冈出差，在晚上之前无法和他取得联系。金子给大松商店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的专务村越马上来公司一趟。

金子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大松商店专务村越微微驼着背出现在他的办公桌前。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就赶到，原因之一是因为大松商店就在近畿商事附近。但更重要的是重要的客户一声召唤，就必须争分夺秒赶到，这已经成了经纪人们的习性。

金子用眼睛示意了一下，村越便悄悄地溜进会客室。两人面对面坐定，村越兴奋地说；“刚才的终盘可以说是最近少有的景气啊！”

金子不动声色地问：“你估计这个月末有多少枚将流入我们公司？”大松商店代理着近畿商事棉纱交易中一半以上的业务，在五个中介公司中是最值得信赖的。特别是村越专务和金子可以说是心心相印。

“嗯。其他四家的看法你都问过了？”

“对。这两天我分别找他们来问了一下情况。看起来五千枚当中，实际上能拿出来的只有两千五百枚，其余的两千五百枚都是卖空。”

村越滴溜溜地转着眼睛，说：“从上个月开始，市场上就开始缺货，大部分卖家是卖空。所以，可以这么判断。”如果这个判断的确准确，在最后交割的时候如近畿商事提出要现货，那些在交易市场上不断卖出的商家为了兑现，就不得不高价买进。如此一来，近畿商事就可按照预定计划获利匪浅。“不过，”村越接着说，“今天中京纺织卖出的方法有些异常。如果他们真的有现货，最少估计也有三千枚。我觉得你们还是筹集好资金比较安全。中京纺织到底是不是卖空，我马上去查一下。”说完，村越点头致意，悄然离开了会议室。

看着村越离去的背影，金子想自己也必须马上给关系良好的纺织厂、织布作坊打电话，试探一下中京纺织的动向，做好一切准备，打赢最后一仗。顿时，他感到精神抖擞。

五月二十八号是大阪三品交易所的最后交易日。在三十号棉纱投机买卖大战的指挥中心，近畿商事棉纱部部长金子以及十名部下早晨七点半就赶到公司，准备迎接九点十五分开盘。

公司负责纤维业务的一丸常务一上班，金子就走到他位于纤维部正中的宽大的办公桌前，汇报今天交易的方针策略。一丸常务晃动着黝黑严肃的面孔半信半疑地问：“也就是说，我们公司买进一万捆，卖出的总数是八千捆，其中大约五千捆是中京纺织，其余三千捆是其他纺织厂家、商社的。四五天前的预测是中京纺织大约卖出三千捆，现在是五千捆。中京纺织的三十号棉纱月生产量是一万捆，他们会把整整一半的五千捆抛向我们？这个消息确切吗？”

由于连日来召开作战会议，一开就开到深夜，金子眼圈发黑，但是温和的脸上却燃烧着平素少有的斗志。他说：“十有八九是这样的。五千捆这个数字是我结合各中介公司提供的消息，和大松的村越专务认真研究的结果。为了慎重起见，我本人还给泉州、北陆的织布厂家打了电话，了解他们从中京纺织的进货情况。不出所料，各厂家订的货都晚到了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有的厂家甚至说中京纺织提出因为没有三十号棉纱，只能提供四十号的，让他们大伤脑筋。”

一丸盯着天花板说：“哦？中京纺织停止供货也要和我们打买卖战？看来鬼头社长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了。那，中京纺织以外的三千捆主要是哪些家？”

“丸藤商事、帝国纺织、东洋棉纱，泉州织布厂的北波男，北滨丸田商店的丸田栓太郎，这些家一共占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一些小厂家和一些散户。”

正说着，市场行情表前面一阵骚动，大门社长亲自来了。大门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上精神焕发，向对他行注目礼的职员们点头致意。大门径直走到一丸和金子面前，大声问：“今天的行情怎么样？”当上社长以后，大门异常繁忙，很少到纤维部来。今天长达五个月的与中京纺织的投机买卖大战就要结束，他是来不动声色地激励金子的。

一丸常务站起来说：“我刚听金子君介绍了情况。鬼头桑的持仓数目可观啊！”

大门自信十足地说：“都停止给厂家供货了，这说明鬼头勘助手上货快见底了。” 他问金子：“那些趴在鬼头身上的印头鱼们动态如何？”

所谓印头鱼是指那些以投机为目的，跟着大户或买或卖，以获取利益的个人期货投机商。金子回答道：“仍在高价卖出，不必过多担心。”金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以极其雄厚的资金猛烈反扑的鬼头勘助的身影，接着说，“不过，虽然我自信对中京纺织以及丸藤商事、东洋棉纱等固定持仓的判断没有错，但是流动的持仓数量很难准确判断。所以，如果能在现在一千捆的预备资金上再加五百或一千捆，可能更保险一些。”

直至今天的前五个月里，金子时常瞅准时机卖出，巧妙地获取了利益。然而，由于每月买进的数目比平常翻了一翻，投入的资金已经达到了五十亿。虽说这笔钱是社长特批的，但数目过大，就连一千捆的预备资金财务部都极不情愿出。但是，此时的金子心中燃烧着斗志，决意要在这场罕见的投机操作中取胜。

大门社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一双锐利的目光盯着金子看了一阵，最后大声说：“好！就再加一千捆的预备资金。我去和财务上说。”

“可是，社长，这有些……”通盘管理纤维部门的一丸常务显然难以同意这个做法。

“没问题！交易市场能有现在这种局面全靠金子君的力量，他的判断应该没有错。金子君，大胆干，但不要过于牵强。”说完，他迈着大步刚要离开，又停住了脚步。他看见壹岐坐在出口课的办公桌前，正认真地看着他和一丸、金子对话的一幕。

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大门不顾周围还有很多职员，大声问道：“今天没有去图书馆？”壹岐也不由得大声回答道：“没有。今天……”说着看了一眼市场行情表。大门猜出了壹岐的心思，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大步走出纤维部。

九点一刻，当天的第一轮交易开始了。金子部长面带自信地拿起话筒，他的部下们也都各就各位。最后交易日的第一轮交易持仓、卖空的都有，这一轮交易决定五月当月交割的期货价格。而第二轮进行的是现货买卖，进行五月份交割的总决算。因此，第一轮无论是买方还是卖方，都在紧张地观察对方的动态。一种大战前的寂静笼罩着纤维部。

金子按照预先设计好的方案指挥着在交易所现场的大松的经纪人。经纪人通过话筒传递过来的中京纺织的动态令人不可思议的平静。只五六分钟，三十号棉纱与预测的价格分毫不差，以二百七十三日元的价格停板。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金子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他的部下们也都为两个小时后即将来临的巨大胜利而兴奋得双颊潮红。

十一点，第二轮交易终于即将开盘。金子给这五个月以来充当自己的手脚和影子，四处奔走搜集信息的大松商店村越专务打了一个电话：“我是金子。情况怎么样？”

“一些投机者看好这个机会可能会有所动作，问题不大。”

“好。那就这样。”

金子放下话筒，提了一下皮带，拿起连着交易所的两个话筒。啪的一声，话筒里传来三十号棉纱交易的开板声。与此同时，经纪人们的喧嚣声不绝于耳，与刚才的情形截然不同。预测市场紧缺的商家和个人投资者都想现在买下棉纱，这样的人越多，价格就越往上涨。而卖出一方不得不卖出眼看着上涨的棉纱，卖空的人又由不得转而买进。

金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把耳朵紧贴在话筒上，将里面传来的买进数目死死印在脑子里。

“大松买进八百九十枚，浪花买进七百枚，尾张卖出五百二十枚，九木卖出四百八十五枚，日吉买进三百枚……”

仅仅一两分钟内，买卖双方就激烈交战起来。

“丸山卖出二百枚，都卖出三百六十七枚，时甚卖出一百零五枚，山中卖出八十九枚，共荣卖出五十七枚，辰巳卖出二十一枚……”

金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时间交易所里的四十三家中介公司开始一齐卖出。金子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浑身冰凉。

“陵木卖出五十七枚，大林卖出七十一枚，东卖出四十五枚，佐贯卖出一百零五枚，尾张卖出二百十枚……”

话筒里传来的全是卖出的声音。一开始买进的商家一看势头不好，都转向了卖出。金子的双腿和拿着话筒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金、金子部长！”大松商店年轻的经纪人被突如其来的事态搞得惊恐失措，用变了调的声音在电话里呼喊金子。

金子的喉咙像被烫伤一样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抖得更厉害了。四十三家中介公司开始争先恐后地抛出，不仅是大卖家，就连手上有棉纱的小织布作坊都跟着卖出。这意味着近畿商事的对手已不单单是中京纺织，而是全国的纺织生产厂家和商社。金子痛苦地等待交易所传来的卖出和买进的数量差。

“数量差一千五百七十五枚。”

金子不由得发出了呻吟。他预测近畿商事买进一万捆即五千枚，将有八千捆，也就是四千枚卖出。然而，现在卖出的数量达到了七千枚。

“买进价二百七十三日元。”报价员提高了声音，但没有一个人喊出买，通过话筒金子可以想见现场冰冷的场面。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近畿商事不买进，价格就会暴跌到深谷。金子失去了往常沉着镇定的判断力，不知道是该现在买，还是等价格再跌一些之后买。

“买进价二百七十二日元九十钱、八十钱、七十钱、六十钱、五十钱……”

报价员以十钱为单位报出买进价，但仍没人喊出“买”的声音，报价员继续用极快的速度报出不断下跌的买价。报价声像恶魔的声音一样侵袭着金子。一秒钟对他来说有十分钟、二十分钟那么长。金子紧握话筒的手指间渗出汗来。

“买进价二百五十二日元三十钱、二十钱、十钱，二百五十一日元……”

已经容不得半点犹豫了。金子仿佛正在冲下悬崖，他一闭眼，对在交易所的大松商店的经纪人发出了“买”的指令。几乎就在同时，啪的一声传来停板声，这场大逆转的买卖成立了。

惨败。金子浑身无力，垂下了头。次长、职员们也都茫然失色。纤维部变得像在真空里一样安静。一丸常务满脸悲壮地走到金子面前，说：“四十号的交易让次长来。” 说完叫过来次长，让他顶替金子。

交割日将有超过一千五百枚的棉纱涌进近畿商事，而且是以跌价二十日元的价钱买进的。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的商家，下午的交易当中，卖出的势头更加汹涌。这场长达五个月的操纵期货市场的投机买卖大战就这样失败了，近畿商社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重创。

公司职员食堂，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但是仍有很多职员陆续来到食堂排队吃饭。食堂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刀叉相撞的声音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个巨大的消化器官，充满活力。

壹岐一个人坐在中间位置的桌子上，边吃着咖喱饭，边听旁边的职员们议论一周前惨遭失败的投资大战。

一个进公司五六年的年轻职员说：“上个星期那个买卖，我们公司可算是赔了血本了。”

另一个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听说赔了五个亿。我们公司半年的纯利润大概是十个亿，一个部一下子就赔进去一半，金子部长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怪可怜的。好不容易熬到下届董事候补的第一人选，这下全完了。”

“负责纤维部门的一丸常务恐怕也要降薪。大概会减多少呢？”

公司里最让人们感兴趣的就是人事变动，杂货部的年轻职员们一边吃着饭，一边热烈地议论着。

“其实，保不住位子，减薪，这些都不算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听说，六七年前，当时的生丝部长就是因为在操作投机买卖的时候赔了将近三亿，当时的三亿啊！结果，那个人的身体垮了，得了神经衰弱，离开了公司。”

“噢。这么说在同一个公司，拿着相同的工资，被安排到棉纱、生丝、毛线那些光鲜的部门也不是什么好事。还不如我们，出口些橡胶草鞋什么的，虽然没人关注，倒也安稳。”

旁边的人发出了笑声。但壹岐听后心中一惊。

为了便于繁忙的部长们在吃午饭的时候也能迅速接听外部打来的电话，拥挤的食堂一角有几张专门为部长以上级别的人准备的饭桌。十几个部长坐在一起用餐，只有金子部长孤单单地坐在最边上。他看起来没有食欲，只吃了一两口饭，就放下筷子，陷入沉思。仅仅一周，他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在与中京纺织的买卖大战惨败后，金子只让次长代替了他一天半。第三天，他就又开始手拿两只话筒，必须把涌进近畿商事的棉纱在现货市场上抛出去。他疲惫至极，满脸倦容，令人不忍多看他一眼。

正在议论金子的那些年轻职员突然不说话了。他们发现金子部长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便缩手缩脚地走了。壹岐没有走，他仍看着金子。金子又拿起筷子，吃了两三口，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迈着疲惫的脚步离开了食堂。

壹岐也站起来，跟在金子后面出了食堂。金子没有坐电梯，也没有回二楼的纤维部，而是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地往楼上爬。壹岐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金子没注意到身后的壹岐，他上了七楼，又开始摇摇晃晃地爬上通往楼顶的楼梯。

楼顶上，年轻的职员们或在打排球，或三五成群地快乐地聊着天儿。金子向楼顶的一角走去，那有一个水塔，挡住了人们的视线。金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哪里，呆呆地看着露在高楼大厦之间的地面。他坚信胜利无疑，但最终却尝到了失败的痛苦。他的背影告诉人们他崩溃了。

壹岐在金子身后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叫道：“金子桑！”

金子吃了惊，回头看见壹岐，说：“是你呀，壹岐……”

壹岐故作不经意地问：“这些天你累了吧？”

“是啊！很累。我被打了个体无完肤。”

“但是，你可谓是作战勇猛。”

虽然是商战，但这几个月来金子精神上的紧张程度和体力上的消耗不亚于打了一场真正的战斗。而此刻，站在六月明媚的阳光下，金子完全丧失了力量和自信，仿佛初夏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壹岐接着说：“金子桑，常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金子轻轻点了点头。“来，抽支烟。”一次偶然的机会，壹岐在社长办公室听说为了工作金子戒掉了最喜欢的香烟。现在，为了缓解他的精神压力，壹岐还是把烟盒递到他眼前。金子毫不犹豫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放到嘴上。壹岐给他点着。

金子很享受地抽了一口，说：“真香啊！我有一年没抽烟了。壹岐桑，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老大是女儿，上高中。老二是男孩儿，正在上初中。”

“我入伍的时间比较长，所以，都五十岁了，老大才上高中。我有三个孩子，最起码大儿子能大学毕业就好了。”

此时，金子的辞职信就装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金子桑，你不会是……”

金子扭头看着壹岐，表情复杂地说：“壹岐桑，企业的职员是必须为企业赚钱的。可是我却赔了钱，而且还是五亿。”

面对呻吟般的金子，壹岐无言以对。他觉得这种时候金子可能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告辞道：“那，我先走了。”

壹岐回到纤维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社长有急事，回来后请速到秘书课。”壹岐不知道有什么紧急的事，马上返身向秘书课走去。

公司高层办公区的楼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壹岐刚刚在楼顶和身心俱伤的金子部长谈过话，而这里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因此，这种寂静让壹岐感到有些无情。

壹岐敲门后推开社长办公室的门。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冒着烟，显然是有客人刚离开。

大门一三看着壹岐，劈头很不高兴地责问道：“你去哪儿了？不是说只能上午去图书馆吗？”

壹岐很吃惊，他不明白大门为什么一反常态，但很快他从大门一脸的倦容和焦躁的表情上找到了答案。在刚刚过去的投机大战中，是他与金子部长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并指挥金子，作为经营者他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再加上败在号称期货天才的中京纺织社长鬼头勘助手下的懊悔让他心如火焚，坐卧不安。

壹岐没有提金子的事，只回答道：“我离开了一下办公室，来晚了。”

“给你办去美国的签证可费了事了。”

“是吗？”

大门更加不高兴地说：“什么叫是吗？你能不能改一改你这种军人腔调！你能不能猜到美国为什么不愿意给你签证？”看壹岐一脸茫然，大门又说，“是因为他们怀疑你虽然看上去是纯粹的日本人，但实际上很可能在西伯利亚被洗脑，成了苏联的走狗。你自己觉得呢？”

大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壹岐，不放过他任何的表情变化。壹岐没有生气，反而感到很可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大门的表情马上缓和下来，说：“当然，我也是相信你的。可是，你的签证通过正常渠道根本批不下来。东京来电话说是里井常务通过纽约支店长联系到驻美领事，请领事和美国国务院日本司疏通以后才批下来的。里井常务为这件事费了不少心。”

壹岐没想到自己身为旧军人办美国签证这么难，即使曾被长期羁押在西伯利亚。这件事让他亲身感受到美苏之间的冷战有多么激烈。社长费这么多周折也要带自己去美国，这是为什么？他直截了当地向大门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社长，您执意要让我和您一起去美国，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大门不客气地说：“猜对了！作为商社的一员，不了解美国，怎么做买卖？大东亚战争的失败，也是因为你们这些作战参谋没去过美国。”他点上一支烟，问，“壹岐君，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这次投机大战。现在我们公司惨败了，你有什么想法？”

壹岐没想到大门会问他这个问题，很困惑。但他还是回答道：“我不懂投机运作的原理，所以我最关心的是，事已至此，公司将怎么处理当事人。当然，我也知道军队和民营企业在赏罚制度上是不同的。”

“到底是不一样，能抓住问题的关键。人才就是财产，在这点上军队和商社有相似的地方。赏罚决定着对人才的利用。但是，军队和民营企业各自的人才在价格上不同，所以，暂且不说赏，在罚上面自然不可能一样。”

“人才的价格？”

“对！军队用一钱五厘的明信片就能招上来人，所以失败了可以命令他剖腹自杀，可以撤职降级，只要不断补充兵员就行。企业是用有限的资金利用人才，除了发工资还要发家属补助津贴，不赚钱就办不下去。要是出了一两次错就开除，那用人效率就太差了，也影响其他人的工作情绪。”

“那，金子部长怎么处理？”壹岐问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大概金子已经写好了辞职信，不过，我不打算接受。想用一纸辞职信了结，这种做法太不负责任了。赔了多少就要赚回来多少。对于金子来说，今后这五个月可能像地狱一样。他必须每天听着话筒里传来的一路暴跌的价格，拼着命把货脱手。可是，当处理完这件事，等到他重新开始给公司赚钱的时候，我一定提议让他当公司的董事。企业是不允许玉碎的！”

大门的话掷地有声。“企业不允许玉碎”这句话重重地撞击在壹岐心上。

出了社长办公室，壹岐先到出国手续课拿上表格，然后回到办公室，向石原请教怎么填表。填完以后，石原说：“壹岐桑，要是你第一次出国的话，我给你列个表，告诉你需要带什么东西去。”他飞快地给写出一串物品，从上衣到内裤无所不有。他把单子交给壹岐，说：“最重要的是药。如果你有经常服用或者需要服用的药，一定要带上。在美国，没有医生的处方人家不卖给你药。还有，眼镜。你看文件的时候要戴的眼镜，带两副去。因为，买眼镜也必须经过医生检查视力才行。”他突然压低声音说，“虽说每天有二十五美元的出差费，可是刨去吃喝也剩不下多少。像壹岐桑这样不会算钱的人，一下子就用光了。你可要精打细算，不然好不容易去趟美国，连一场脱衣舞也看不上。”

“什么？脱衣舞？”

“对啊！日本还没有呢。听前一段时间从纽约回来的家伙说，去纽约的红灯区可以看上脱衣舞，全裸的。”石原得意地在壹岐耳边念叨着，壹岐红了脸。“你这人可真有意思，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脸红。倒弄得我心里觉得怪怪的。”说完石原一脸无奈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壹岐把视线投向棉纱部长的办公桌。面容消瘦、疲惫不堪的金子手握两只话筒，正在应对市场交易。

去美国的前一天，壹岐察看了一下妻子给他准备的行李。挪开桌子和小橱柜，打开的旅行箱几乎占据了整个六叠大的房间。

直子拿来两个盒子，说:“爸爸，我给你拿来两个盒子，这样你好整理东西。你告诉我哪些需要，哪些不需要。我把不需要的放到左边的箱子里，需要的放到右边。”

“这个主意好。你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件衬衣和一套内衣放到左边的箱子里，把你身后的那两本书放到右边的箱子里。”壹岐边说边把维生素和胃药放进书包里。

正在厨房做晚饭的佳子擦着手走过来，说：“你怎么把衬衣和内衣拿出来了？”

“不需要带这么多。我当军人那会儿，不是没有带过这么多东西吗？”

在战争年代，无论是伪装成外交官身份前往苏联传递情报，还是去东南亚视察前线，壹岐从来都是轻装前往。所以，他觉得出趟差要带两套西服、五件衬衣、三套内衣、五条领带实在是太繁杂了。

“你现在是作为商社职员去美国出差，而且是大门社长的随员，不穿得体面点儿，有失礼貌。你们公司的人写的表里面就是这么说的。”

正说着，房门被打开了，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哎，是我。”

“是外公！”直子兴奋得两眼发光，跑到门口。佳子也迎上前。战后，佳子的父亲从东京搬回大阪的帝冢山，后来又移居到河内长野的乡下。壹岐奇怪岳父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要赶来。他站起来，六十七岁的岳父坂野乡之走进房间来。

老人虽穿着旧西服，但头戴黑色贝雷帽，脸上浮着慈祥的笑容。他环视着房间，说：“正君，正忙着呢？”

“对不起！我这儿太小，东西乱七八糟的，您没碰着脚吧？”老人不仅是壹岐的岳父，还是他陆军大学校时代的教官，因此，壹岐的口气里除了亲切还加了一份尊敬。

“你看！我身体好着呢。我听佳子说你要去美国出差，今天到大阪来，就顺便过来看看。这钱不多，你拿着。”老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爸，这怎么行！我这次是公司派去出差，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岳父虽然现在蛰居在老家河内长野，当公民馆馆长，但在三十多岁时也曾任驻英大使馆武官。他说：“不管是去哪里，到国外，多一分钱总比一分好。你们公司虽然有海外支店，可你没什么熟人。不要因为一些小事没了面子。”壹岐人到中年，第一次去美国出差。老人为他想得很周到。

“谢谢您的厚意。那我就收下了。”壹岐看了一眼端过茶来的佳子，说：“我这次要走三个星期，家里万一有什么事情，拜托您照顾一下。”

“放心吧！十一年我都过来了，没事儿的。”为了不让孩子们听见，佳子小声说，“我倒是担心你。听说美国对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特别警惕，我怕你在那儿会出什么事儿，真想让你别去了。”

壹岐想起大门社长告诉他有关他的签证的事情，心里也掠过一丝不安。但他安慰佳子道：“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是社长的随员，不会发生任何事情的。我最担心的是语言问题，我会不会成为社长的累赘。”

坂野乡之点点头，附和着壹岐的话说：“我听说我们战前用的英语美国人听不太懂。而且没有相当程度的英语会话能力，只能听懂美国人说的一半。看来你回来以后我们有的趣闻听了。”

听了父亲的话，佳子似乎不再担心。她说：“爸爸，我们好长时间没一起吃饭了。在这儿吃饭吧。孩子们也会很高兴的。”说完就要回厨房做晚饭。

坂野乡之拿起贝雷帽，站起来说：“不了，今天晚上公民馆有个会，我得马上回去。”

刚从外面玩儿回来的诚看见外公要走，失望地说：“外公，你这就要走啊？”

坂野笑眯眯地说：“我还会来的。”他在门口穿好鞋，对要送他到车站的直子和诚说：“你们的爸爸明天要去美国，我有话跟他说，你们下次再送我吧。”

坂野和壹岐并肩走在两旁全是市营住宅的街道上。街道沿着大和川，借着余晖的微亮可以看见宽阔的河流和河中间的小洲。坂野虽然年事已高，但腰板笔直。壹岐陪在岳父身边走着，看着带着贝雷帽的岳父，不禁暗自感叹时光的流失。

昭和十二年（1937年），壹岐通过严格的考试上了陆军大学校。但是担任他们五十二期学员教官的坂野乡之刚到陆军大学校赴任不久，中佐军衔，是通晓古今东西战争史的权威。特别是他的日俄战争战略战术讲义，有血有肉，生动形象，水平极高，让壹岐他们这些未来的将帅们听得热血沸腾。

陆军大学校没有考试。而是首先由教官出题目，学员把各自的见解和研究结果写成论文交给教官。然后，教官让见解不同的学员进行辩论。最后由教官进行评价和解答。解答完之后再出下一个题目。经过三年这样的教育，不仅使学员们具有各自的信念，还培养了他们的表达能力和说服他人的能力。有些教官忘记了陆军大学校的这一基本教学方针，反感那些与自己持不同见解的学员。而坂野一向都是公正的，对于解答优秀的人，他毫不忌讳地承认对方想到了自己没想到的，表现出大度和宽容。他的这种态度激发了学员们更加高涨的学习热情，学员们经常跑到他家里去讨论各种问题。

一到星期天，坂野乡之家就成了学员们辩论的场所。那些只有星期天才能从宿舍里解放出来的学员们到这里来的目的除了学习，还有一个，那就是冲着教官的独生女佳子。除了端茶上点心，佳子很少出现在学员们聚集的客厅里。每次在廊下或者大门口碰到佳子，壹岐也和其他学员一样脸红心跳。

坂野乡之公平对待每一个学员，并没有对壹岐另眼相待。但是，在天皇陛下亲临的毕业典礼上，以首席成绩毕业的壹岐做了御前讲演。作为辅导这个讲演的教官，坂野和壹岐之间的师生关系因此也更深了一层。后来，壹岐没有选择山形的连队长介绍的、看中他大有前途的滨田大将的女儿，而是选择了恩师的女儿作自己的妻子。

快走到第二十六号国道边上的时候，坂野停住脚步，说：“听说防卫厅的原田胜君正式决定竞选参议院议员，你知道不知道？”

壹岐也不由得停住脚步说：“我早就听说他要竞选议员，可是不知道他已经做了正式决定。”

原田曾被誉为海军参谋中的明星，壹岐参加过以他为中心的袭击珍珠港作战计划会议。他思维缜密，有胆有识，令壹岐肃然起敬。那位曾经的原田参谋现在身居防卫厅航空幕僚监部幕僚长的要职。

“爸，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壹岐问。

“我是军人抚恤金联盟大阪支部的委员，上面要求我们尽快组织支援他的机构。原田君是个优秀的人物，也很有威望，一定能组织起一个强有力的后援机构。”坂野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婿说，“我不说马上，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将来从政的想法，当然是为国家尽力的政治。”

壹岐知道岳父对他没有去防卫厅并无多大意见，而对他偏偏选择了商社感到不满。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人，默默地看着大和川上的铁桥。

坂野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们两个年龄不同，但也是曾经被誉为海军有原田、陆军有壹岐的好对手。你现在进了商社，回到家还要捻起女儿的衣服分辨是什么料子做的。听到这些我心里就不是滋味。佳子受了十一年的苦，现在只求家庭幸福，并不希望你当政治家。但是，我希望你找回以前的自己，好好儿考虑一下。”

岳父似乎在把他的梦想寄托在自己身上。想到岳父是希望自己在远离妻子和孩子的美国认真思考他的建议，壹岐便愈发觉得这次美国之旅很沉重。

[1].
相当于少将。

[2].
日本天台宗祖师最澄的谥号。

[3].
卢沟桥事变。

[4].
日本历史上为建立德川幕府奠定基础的关键一战。

第二卷

第十三章 美国

直航前往纽约的西北航空公司一三八次航班按时起飞，途中飞行正常，预计两个小时后，纽约时间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将正点到达纽约国际机场。

用完飞机上的晚餐，空姐推着车给乘客提供饮料服务。她在壹岐他们的座位前停下来，微笑着为他们递上红茶。社长大门一三坐在头等舱，随行的海外事业部长与谢野、社长秘书柳和壹岐三人并排坐在一起。坐在通道一侧的柳喝着咖啡，关心地问坐在中间的壹岐：“壹岐桑，累了吧？”

壹岐面带倦色，说：“可能还是有点儿紧张。我和你们不一样，不太习惯。”

海外事业部长与谢野环视了一下机舱，遗憾地说：“有空座位的话，可以把座椅扶手扳上去，躺一会儿。可去纽约的直航只有西北航空，所以总是坐得挺满的。”

与谢野自己并没有打算休息的意思。吃完饭，空姐刚收走餐具，他就马上收起小桌板，从座位下面的书包里掏出大门社长将要在纽约会见的客户名单和在招待会上发言的草稿，用红圆珠笔在上面涂涂改改。而秘书柳则起身去头等舱找社长去了。

为了不妨碍与谢野工作，壹岐把座椅后背往后调了一下，靠在上面静静观察用旺盛的精力投入工作的与谢野。周围的乘客都裹着毛毯开始休息，只有与谢野头顶的小灯亮着，红圆珠笔在他手中不停地动着。

海外事业部长统筹总管公司在世界各地的支店和事务所。社长到国外出差时，还要按照日程为其安排，整理谈判提纲，并随同与社长出行，全程辅佐社长。这次社长到美国是为了建立统管美国各支店的美国总部，强化以纽约为中心的扩大贸易的机构，并召开北美支店长会议。作为海外事业部长，这次纽约之行对与谢野本人也很重要，他也有很多工作要做。从羽田机场上飞机到现在，与谢野只休息了四五个小时，大部分之间都在阅读和修改文件，旁人都不好意思打搅他。壹岐不明白他瘦小的身体里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柳已经往头等舱跑了好几次了。这次回来他对壹岐说：“壹岐桑，社长叫你去一下。”

壹岐脱下拖鞋，换上皮鞋，去头等舱找大门。头等舱的座位有一半空着，大门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两人一排的座椅上，正在品尝白兰地。他后排的座位上有一对美国老夫妻正在熟睡。壹岐小声问：“社长，您找我有事儿？”

大门让壹岐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说：“没什么事儿。知道你累，让你过来喝杯白兰地。”他叫来空姐，给壹岐要了一杯白兰地。

大门毫无倦色，跟在公司里一样精神抖擞。他看着壹岐说：“怎么样？这DC-8喷气式飞机和你们那个时代的战斗机，坐起来有什么不同？”

壹岐用双手暖着酒杯里的白兰地，说：“噪音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而且很稳。不过……”

他喝了一口白兰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这是壹岐从西伯利亚回国后第一次坐飞机。飞机让他想起了自己作为苏联方面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的证人被带回日本，又被送回西伯利亚的经历，一时百感交集。他克制住自己，故作高兴地说：“纽约，真想早点儿看到她！”

大门笑了，说：“你现在说这种话了！开始的时候那么不愿意来。战前，我也到过国外，在中国和东南亚跑了好多地方。可是，七年前我当常务的时候第一次到纽约，那真是很激动。”

“是吗？您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我首先想到的是，日本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强大、富有的国家打仗。要拿我的算盘珠子算的话，那根本就对不上数。”大门喝了一口白兰地，接着说，“不过，壹岐君，你一定有你的看法和观点。这次不是让你来学做生意的，是想让你到处走走，随便看看，开阔一下眼界。我已经跟与谢野君说了，让他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多谢您的好意！我一定照办。”壹岐喝干杯中的白兰地，向大门行了一个礼，回到自己座位上。

与谢野部长还在看文件，柳正在抄写他修改好的草稿。示意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两人收好文件。飞机开始下降，纽约城市里璀璨的灯火映入眼帘。前方出现了一排排蓝色的指示灯，紧接着壹岐感觉到机体着陆时的震动，飞机在号称全球最大的纽约艾德威尔德机场着陆了。壹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机场，他惊奇地看着停在跑道上的一排排大型客机。

“壹岐桑，到了！”

壹岐回头一看，与谢野已经梳理好了凌乱的头发，纹丝不乱，穿上上衣站了起来。柳已经不在座位上，去头等舱找大门了。壹岐急忙拿起自己的书包，下了舷梯，跟在与谢野后面往前走。与谢野边快步往前走边说：“社长是个急性子，行动稍微缓慢就要挨批。”两人在海关追上大门，办完手续，让搬运工推着行李走进机场大厅。

大厅里六七个纽约支店的职员早就等候在那里迎接大门。

“社长，欢迎您来纽约！”

“辛苦你们了！正冈君，你干得不错嘛！”大门心情极好地慰问纽约支店长。

高个子，长着一对招风耳的正冈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说：“我只是不断努力，尽一些微薄之力而已。请这边来，我已经让车停在外边了，马上就能出发。”他显然很了解大门的习性。

正冈在前面引路。出了大厅往前走了十米左右，有三辆豪华轿车停在那里。大门和海外事业部长上了第一辆凯迪拉克。壹岐和柳上了第二辆车，他好奇地看着窗外。夜幕中，高速公路像大河一样宽阔，一辆辆气派的轿车飞驶而过。道路设施的完善和汽车的数量大大超出壹岐的想象。汽车前方出现了一片宛若森林般的高楼群，灯火辉煌。在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中，一百二十层的摩天大楼鹤立鸡群。

壹岐在华尔道夫酒店典雅舒适的单人房间里度过了纽约的第一个晚上，他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他走下大理石楼梯准备去纽约支店。这家豪华酒店的大厅有着浓厚的欧洲风情，壹岐刚要伸手推门，身穿金丝缎制服的门童已经恭恭敬敬地为他打开了大门。

在饭店门口壹岐碰上了社长秘书柳。柳说：“壹岐桑，没能照顾上你，真对不起。今天一大早就有两个公司的客人来拜访大门社长，我刚把他们送走。这个酒店是世界上最豪华的饭店之一，很多国家元首和名流都在这里下榻。这个饭店有个传统，就是把住在酒店的最高规格VIP 的国家的国旗挂在饭店前面的旗杆上。你看，现在挂的是埃塞俄比亚的国旗。我听门童说，埃塞俄比亚国王现在住在这儿。”

壹岐回头看着国旗说：“这个传统好。我现在打算去纽约支店看看。”

“那你路上小心点儿。我也要陪社长出去，不在饭店。我们公司的晚宴六点开始，你在这之前回来就行。”说完柳急急忙忙地进了饭店。

壹岐顺着酒店前面的公园大道往西，来到第五大道。街道两侧林立的高楼挡住了阳光，身穿深色西服的人们行色匆匆地穿行在只能照到一半阳光的大道上。街角的排气孔里不时传出地铁发出的巨响，人行道和汽车道之间的浅沟里散乱着纸屑和烟头，警车鸣着紧促的警笛声驶过。纽约的街道上气氛险恶。壹岐大为不解，为什么酒店里面和外面如此不同。

纽约支店在第五大道五十号，一个旧二十层楼的第八层。壹岐和各不同种族的人们一起上了电梯，亲身感受到种族大熔炉的纽约特色。上了八楼，壹岐推开右侧的一扇门，迎面看到墙上挂着近畿商社的社徽，前台的桌子上插着菊花，一个年轻的金发美女端正地坐在桌前。

壹岐一下子紧张起来，好像到了别的公司，用自己都觉得蹩脚的英语说：“I amMr. Iki. May I see Mr. Kaibe?”

前台小姐微笑着问道：“I beg your pardon. What’s your name?”

壹岐没听懂后半句，一脸茫然。于是，前台小姐又慢慢地说了一遍，壹岐才终于明白对方是在问他叫什么名字。壹岐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Did you get an appointment for Mr. Kaibe?”

“Yes, I did.”

前台小姐把壹岐带到办公室门前。壹岐推开玻璃门，一千多平方米的办公大厅里按部门摆着一张张办公桌，大约有一百名员工正在工作。日本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而在当地录用的美国人或边嚼着口香糖边大声打电话，或敲打着打字机。壹岐惊奇地发现办公大厅的角落里堆放着从日本运过来的橡胶拖鞋和自行车的样品。他先到摆放着布料样品的纤维部办公区，做了自我介绍。

一个职员怀疑地打量着壹岐问：“你真的是大阪总部纤维部的人？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儿？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我是来找农产品部的海部要的。”

“你是纤维部的，要找农产品部的海部？”那个人指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说，“那边，离这儿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那个正在敲打字机的就是海部。现在正好是交易的时间，你等他一会儿吧！”

壹岐走到海部要的办公区，对他旁边的一个美国女职员说明来意，然后悄悄地坐在椅子上，静静观摩海部工作。海部三十二三岁，他脖子里夹着话筒，一边看着墙上的屏幕上映出的“SB N 240 1/8”的符号和数字，双手还一边不停地敲打着打字机。壹岐虽然不太懂，但他知道海部此时正战斗在小麦、大豆、玉米等农产品国际期货市场上。壹岐之所以来找他，是因为有纽约支店长的推荐。支店长说海部是从大阪总部的纤维部来的，虽然年轻但工作很出色，壹岐要想了解纽约支店的工作情况和日本职员的生活情况，找他最合适。

一个年轻的美国人从壹岐身边经过，把一张电传放到海部的办公桌上。海部看了一眼电传，又看了一下屏幕，用英语飞快地说：“你再给伦敦发个电传，让他们在两分钟之内决定后给我答复。”

二十分钟之后，海部的工作似乎告了一个段落。他伸了一个懒腰，点上烟，转过身来。海部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给人一种爱摆架子的印象。可是，当他看到壹岐后却马上站起来，开朗爽快地说：“您就是壹岐桑吧？让您久等了！”

壹岐也急忙起身，规规矩矩、极有礼貌地说：“您这么忙，打搅了。是正冈支店长让我来找您的。”

壹岐如此客气的态度让海部有些不知所措，他说：“噢。兵头信一良也从东京给我发了电传，让我关照您。我和兵头是同一年进的公司，在企划调查部一起工作过。他还在电传里用他的方式把您介绍了一番。”海部的脸上流露出亲热，似乎他早就认识壹岐。

“是吗？兵头君给你发了电传。”兵头已经从纤维部出口课调到了东京分社的钢铁部。壹岐脑海中闪现出他的脸庞，心中充满对他的感激。他问海部：“我在纤维部知道期货市场的工作非常辛苦。那个屏幕上面显示的SB N 240 1/8、C U 205 3/8 这些符号和数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芝加哥农产品现在的市场行情表。打头的SB、C 表示大豆和玉米，后面的N 和U 分别代表七月和九月，最后的数字是以美分为单位的各月的价格。”

“是这样。你的工作也很辛苦啊！”

海部摘下眼镜，边擦边苦笑着说：“每天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不过，我这儿做的是三国间贸易，有时差，没一个很棒的身体还真抗不住。这不，今天早晨四点我就被伦敦来的国际长途吵醒了。”

“三国间贸易？这是什么意思？”壹岐问起这个他没听说过的名词。

“这个嘛，说是多国间贸易可能更好懂一些。以前我们都是日本对美国的进出口贸易，而以纽约为据点，对日本以外的A 国和B 国之间的产品进行进出口，这就是三国间贸易。比如，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美国的小麦、大豆出口到东南亚和欧洲，当然也有日本。价格是由芝加哥农产品交易市场定的，可是贸易商们在伦敦。所以，每天晚上我回到家以后还得跟伦敦联系，按芝加哥的价格订货：‘几月往哪个国家出口多少吨大豆，明天给我答复’。一般老客户在第二天上午八点我上班以前就能把电传发到公司，给我答复。这样，芝加哥交易所一开盘我就可以看着屏幕上自动显示的价格表买或卖。如果当前市场价格和前一天相比变化较大的话，我就得一边跟伦敦保持联系一边进行买卖。”

“原来是这样。刚才我看见你让那个年轻的美国人给伦敦发电传，让他们在两分钟内给你答复。既然是那么紧急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呢？”

“白天电话不好要。纽约和伦敦之间的电传是专线，一直连着，发电传和打电话一样快。而且，在传达数字上用电传比打电话更准确。”海部看了一下表，说，“还有一个经纪人要打电话来，我先失陪一下。快该吃午饭了，您就在这儿吃外买怎么样？等一会儿他们就送来了。”

“哦？美国也有外卖。好！那我就在这儿和你一起吃。”与豪华酒店里礼仪繁琐的晚餐和早餐相比，壹岐更想尝尝美国的外卖。

不一会儿，一个黑人男孩儿提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走进办公室，盒子里有热狗、三明治和盛在纸杯里的汤。办公室里的日本人、美国人，还有女打字员纷纷向他购买午餐。海部也大声要了两份三明治和汤。他有滋有味地吃着三明治对壹岐说：“美国人特别爱吃这种金枪鱼三明治，所以有大量的日本金枪鱼罐头出口到美国。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很好吃。这个汤也不错。”壹岐好奇地打量着盛着热汤的纸杯。这时候经纪人的电话打过来了。

“Hello! Jack…… Yes, I think I will……”

海部笑着在电话里谈起生意。他的英语非常流利，而且说得很快，壹岐几乎听不懂。不过，他大致能判断出海部是在从对方报出的货船名单里选择运送一万五千吨大豆的货船。海部只用了三四分钟就解决了问题，然后把船名、出发日期、出发港口和运费价格用电传传给伦敦，得到了对方的同意。屏幕下方的传送带发出咔咔的声音，海部走过去看上面的内容。

壹岐问：“这是什么？”

“是新闻服务公司送来的电传，上面有全世界的各种消息。看来，今天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交易市场的新闻事件，这下我可以放心地出去了。”说完，海部戴上领带，穿好衣服。

海部开着福特汽车，呼吸着车窗外的新鲜空气，对壹岐说：“您来的正是时候，现在是纽约最好的季节。到了七、八月，这儿和日本一样热。壹岐桑，我们现在是在第五大道上。第五大道和公园大道是曼哈顿的主干道，这里有帝国大厦、罗克菲勒中心、大都会博物馆、古根海姆墨博物馆等，可以说是美国文化和繁荣的象征。不过，我一开始一点儿都不喜欢纽约。我先是从大阪的纤维部被派到英国常驻的，在那里习惯了欧洲人的礼貌。比如，身体稍微有些接触都会互相说声对不起。到了纽约以后，在街上被人撞一下，我会马上说声对不起。可是，对方却连理都不理我。我就回头看对方，心想这人真不懂礼貌。这一回头，就有被另外一个人又撞一下，又不道歉。所以，纽约给我留下了不讲礼貌和繁忙的不好的印象。不过，现在我倒觉得在纽约的这种快节奏下和公事公办的风气里，工作起来反倒轻松。”

壹岐边听着海部开朗的话语，边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眺望着第五大道。大道两边的楼房因为不能向两边发展的余地，只好往高处发展。结果让壹岐产生了错觉，以为人和车都掉进了高楼铸成的深谷，正在谷底穿行。

车一路往南开，渐渐的楼不再那么高了，过往的行人里也少了身穿深色西服的白人白领，多了一些衣着随便的人。特别是有不少黑人和波多黎各人，显出了市中心的嘈杂。

海部开着车在第五大道绕了一圈以后，把车停在时代广场一角的停车场，说：“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有很多和我们公司有生意往来的公司。”

百老汇这个地名壹岐也听说过。这里电影院、剧场和娱乐场所鳞次栉比。路边有三四个人组成的乐队正在演奏爵士乐。而另一边，正在装卸卡车的司机们则挥舞着刺有文身的胳膊，互相大声谩骂。

走在前面的海部回过头来，告诉壹岐：“百老汇的这一带是纤维产品批发商云集的地方，有点儿像大阪的丼池筋。每天我们纤维部总有一两个人在这儿跑客户。”他指着批发商店面说：“我们进去看看吧。”

这家店面在一座又脏又旧的楼房一层，有一个小得可怜的橱窗，里面挂着样品。壹岐看到的几家批发商店面都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四五个店员，店面里堆满布料样品。海部推开这家名叫诺克斯贸易公司的门。里面桌子前面坐着一个长着鹰钩鼻子的男人，他身穿花哨的毛衣，身体靠在椅背上，往后仰着。一个小个子日本人正在给他看各种布料的样品。

海部装着看样品，小声对壹岐说：“壹岐桑，那个人是我们公司纤维销售丝川。长着鹰钩鼻子的是这里的老板。这犹太商人太精明了，和人家比起来，大阪的那些商人们根本就不算什么。你看着吧。”

“诺克斯先生，我们公司的乔其纱是最便宜的。您如果买的话，我们可以优惠。”

“你可真能纠缠。你买吧，我便宜点儿，这话我听了三个星期了，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们不用从日本买，在美国国内买就足可以了。”

“你就试一试嘛！我们的商品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哦？那你说的优惠是什么优惠？”

“一码本来是八十九美分，我可以给去掉零头，一码八十美分。另外，我们还给你负担印染费。”

“其他的优惠呢？人家藤丸商社的人说，如果我买他们的货，一年内布料上的花样属于我的专利。”

“一年？哪有这种优惠？”

“这我管不着！总之，就是这些条件，再加上如果不能按时装船，必须用飞机运货。如果你能答应这些条件，我就买。”

“这也……太……如果我答应的话，你买多少？”

“三千码。”

“才三千码……好！成交吧！”丝川用像蚊子叫一样可怜的声音说。

鹰钩鼻子老板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行了！还有日本推销员等着呢，你把那把椅子让出来吧。”说着用手指了一下海部和壹岐。

丝川回头一看，不由得叫了出来：“海部桑！你都看见了，让人家狠狠宰了一道。” 他收起样品，装进一个大皮箱里，右手提着皮箱，左手拿着书包，和海部一起走出批发公司。

海部替他拿着书包，介绍说：“壹岐桑，这是纤维部的丝川。纤维部的人每天都这样一家一家的跑客户。”

丝川提着皮箱，疲惫不堪地说：“我那留在日本的新婚老婆到处炫耀，说丈夫常驻纽约。哪里知道我在这儿整天一家一家敲人家的门，而且都是些零散的批发商。腿都快跑断了。你们是开车来的吧？我还得跑几家客户，就坐出租走了。”

双手提着行李的丝川瘦小的身体消失在纽约的人流中。

海部和壹岐上了车，去曼哈顿南部的华尔街。海部一边熟练灵活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边对壹岐说：“纤维部的人就这么辛苦，最后成交的也都是些数额不大的买卖。所以，他们老挨支店长的训，说他们拖了纽约支店的后腿。其实，我和兵头的想法一样，今后，美国的产业结构越来越高度化，像纤维这种劳动力密集型的产业以后一定会出现劳动力不足的问题。在不远的将来，美国的纤维基地一定是日本。所以，我们现在打的是前哨战，利润不大，也应该把生意接下来。”

华尔街才真正处于高楼大厦的峡谷里。道路两旁林立着花旗银行、摩根大通银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美国证券交易所等。这些高楼遮住了天空，挡住了阳光。然而，穿行在没有阳光的道路上的人们却挽起衬衣袖子，行色匆匆。这里充满了世界金融中心的活力。

海部说：“我们纽约支店为了节税，前年按照纽约州法申请变为当地的公司法人。这条街上的花旗银行、大通曼哈顿银行是我们公司筹集资金的地方，公司财务没少往这儿跑。大门社长、我们支店长、海外事业部部长他们现在说不定就在这里哪家银行的会客室里。所以，这里和日本要在纽约筹集资金的商社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壹岐看着路两边各金融机构的大楼，突然觉得它们好像有生命一样面带表情。当他走到一座教堂前面的时候，感到眼前一亮，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他的眼前是三一教堂。整个华尔街只有这里能看到天空，纽约六月的天空闪耀着初夏的光芒。海部也停下脚步，和壹岐一同仰望着天空。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辆卡车飞速驶过，卡车后面写着一行白字的大字：“Kickdown! Khrushchev.（打倒赫鲁晓夫！）”上个月在苏联境内发生了苏联击落美国侦察机的事件，使一度缓和的冷战关系更加紧张。这条标语让壹岐深切认识到了这一事实。

华尔道夫酒店二楼宴会厅，水晶吊灯发出璀璨的光芒。近畿商事正在举行发布美国总部成立消息的酒会。大门社长、被提升为美国总部总经理的正冈站在宴会厅门口，与每一位应邀前来参加酒会的客人握手致意。

来宾中半数以上是从事纺织品或杂货商品贸易的犹太商人。其余的有花旗银行、化学银行等金融界人士，杜邦、伯林顿等纺织品厂家，大型农产品贸易公司大陆谷物的代表，甚至还有拉基德、海岸航空这样的飞机制造业的来宾。这些超级嘉宾的到场使大门难掩喜悦之情。

酒会从六点开始，七点多钟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因为是公司业务酒会，客人们都没有带夫人，服装还是在公司穿的西装，只把领带换成了白色的。

壹岐也在白天穿的深灰色西装里面系了一条白色领带，跟在海部要后面四处和人打招呼。他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酒会，他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新鲜好奇。白天，他在街上没有看到几个日本人，但是，他发现酒会上有很多日本人。他问海部：“海部桑，来这儿的日本人都是纽约支店的职员吗？”

海部端着酒杯，因为酒精作用脸微微发红。他环视了一下会场，说：“当然，我们纽约支店的所有员工，包括在本地招聘的美国人今天都来了。一是为了接待来宾，二也是当个托。因为，举办酒会的单位当然是觉得人越多越热闹了。”说到这儿，他扑哧笑了一下，接着说，“开个玩笑。来这儿的日本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里面有五菱、五井、丸藤等商社的我们的同行，也有日本银行、东京银行、日本贸易振兴机构、总领事馆、钢铁厂、电力公司等等地方的人。”海部一边给壹岐介绍，一边还不停地用眼睛和微笑向熟人示意。

大门社长开始致辞。他站在麦克风前，手拿发言稿，面色红润地环视了一下来宾，然后用英语致辞：“各位来宾，今晚承蒙如此多的嘉宾到场，我感到非常荣幸。此次，本公司成立了美国纽约总部，由正冈纽约支店长担任总经理。今后，日美间的贸易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近畿商事希望能进一步扩大市场，为两国间贸易尽我们之所能。当然，为此，我们首先要遵守美国的法律，在美国国家利益的基础上开展业务。请各位多加指教和提携！”

大门的致辞结束后，宴会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接着，正冈总经理站到了麦克风前。无论是他身上的深色西服还是锃亮的尖头皮鞋，正冈浑身上下散发着美国风度。

“各位来宾，衷心感谢各位的到来！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此时我所感到的荣幸之情。我就任纽约支店长以来，特别注重的是学习美国最先进的经营方法，并把它积极运用到纽约支店的日常工作中。为此，我要求自己要像一个真正的美国市民一样投入工作，同时也要求全体员工做到这一点……”

正冈额头上渗出汗珠，热情洋溢地表达自己的衷心。在场的人不由得被他吸引了。

海部在壹岐耳边小声说：“壹岐桑，正冈桑挺棒的吧？当初大门社长一上任就把他从悉尼支店长提拔为纽约支店长。当时，不光是北美的支店长们，连常驻欧洲的那些人都对他又嫉妒又羡慕，公开表示不满，说什么澳洲的乡绅怎么能当得了纽约支店长。可是，到纽约以后，只一个月他就脱掉了身上的一身土气，成了现在这样子。他真得很了不起。”

“正冈桑在此之前就是纽约支店长，也可以算是近畿商社美国分社的社长。他现在成了总经理，这和原来有什么不同？”

“就像今天白天我跟你说的，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是纽约当地的公司法人，可那是为了享受税务方面的优惠，实际上仍然只是日本总社在纽约的一个点，没有自主经营权，连招个人都得请示总社。实行总经理制是为了给纽约支店自主经营的权限，比如一百万美元以内的生意不用请示社长，总经理自己就可以决定等等。”

海部从服务生端过来的盘子里拿起一杯白兰地，走到宴会厅中央摆着丰盛晚餐的桌子旁，把往后退缩的壹岐介绍给收音机、电视机进口公司的总经理。对方很友好地问壹岐的职务：“How do you do Mr. Iki? What is your position?”

壹岐回答说是社长办公室合同制职员，然后又告诉对方自己是今年二月才进公司的，在贸易方面还是一个新人：“But I entered the Kinki Trading Company, February this year.I am a very fresh man.”

对方大概从壹岐的年龄上判断他是被从其他公司挖过来的，就问他以前在哪个公司工作：“Which company was your employer before?”

壹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犹豫，海部插进来说：“He was a member ofstaff officers during the war, a very capable officer.（他在二战中是参谋本部非常有能力的参谋。）”

“Army? Navy?（陆军还是海军？）”

“He was in the Army.( 他是陆军。)”

“Rank?（军衔是什么？）”

海部回答不上了这个问题，问壹岐：“壹岐桑，陆军中佐英语叫什么来着？”

壹岐无奈地回答道：“Lieutenant colonel.”

一直在旁边的直升飞机厂商也颇感兴趣地凑了过来。这时，海部终于觉察到壹岐有些不自在，应付了几句又走过来交谈的机械厂商，把壹岐带到一个角落问道：“壹岐桑，你为什么不愿意说呢？美国和日本不一样，高级军人退役以后也是很受尊敬的。所以……”话还没说完，海部突然眼珠子一动，说，“对不起，失陪一下。有传闻说苏联要向美国购买农产品。正好美国四大农产品商之一的大陆谷物的营业负责人在这儿，这可是打探消息的绝好机会。”

“打探消息？在这样的酒会上？”

“Of course! 喝酒、聊天这些社交性的东西都是表面上的，对我们这些商社人来说，酒会是搜集信息的最好的地方。”说完，他精神抖擞地游走在人群中。

剩下壹岐一个人，他环视了一下宴会厅。酒会进入了高潮，宾主手里都端着酒杯，高声欢笑，相互交谈，品尝美食。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大门满意的笑脸和正冈总经理潮红的脸庞。壹岐置身于纽约的心脏，在白兰地带来的微醺中，为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感慨万千。这是一个直到昨天他都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环境。

壮丽的克莱斯勒大厦高耸在初夏的天空下，金色的圆顶闪烁着光芒。近畿商事纽约支店的会议室可以近距离地眺望到它的雄姿。这里，正在召开北美支店长会议。这是一年一度的支店长会议，而且今年随着总经理责任制的实施，公司要强化组织机构，大门社长亲临会议。北美的六个支店和两个事务所的主管人员神情紧张地围坐在U 字形的会议桌前。各支店长、所长的随行人员也都准备好了各种资料、文件，万无一失。

壹岐被允许旁听，和负责记录的年轻员工并排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桌子前。U 字形会议桌中央坐着大门社长，他的左右分别是与谢野海外事业部长和正冈总经理兼纽约支店支店长。两侧依次是纽约支店次长和海部要等三名部门负责人以及分别从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波士顿、达拉斯的六个支店和波特兰、西雅图的两个事务所前来参加会议的人员。

身穿做工精细的条纹西服，袖口露出白金袖扣的正冈总经理站起来宣布会议开始：“现在开始举行北美支店长会议。今年也和往年一样，没有一位支店长或所长缺席。大家能够精神饱满地聚集一堂，是一件无比高兴的事。但是，随着总经理责任制的实施，总社对我们北美各支店寄予了更大的期望。我希望大家不要忘记我们是从三千名员工中选拔出来的海外常驻人员，不要辜负总社对我们的期望。今年，社长亲自前来参加我们的会议，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畅所欲言，各分店之间相互交流情况，拿出今后的经营策略来。”

开场白结束后，正冈开始总结去年度北美各支店的销售情况：“去年度北美的总销售额是一亿九千五百美元（约七百亿日元），比上一年度增长了百分之十七。各支店的销售额分别是，纽约一亿四千万、洛杉矶两千万、旧金山一千九百万、达拉斯八百万、芝加哥七百万。从商品销售额上看，遗憾的是主要商品纤维、钢铁、机械、农产品等没有多大变化，上一年度零销售额的汽车、微电子产品有了一些出口额。这两个是很有市场前景的商品，今后我们要加大这方面的销售力度。”

正冈非常了解大门不喜欢抽象的汇报，而是严格要求具体数据。因此，他列出了一系列详尽的数字。看到大门社长不停地点头，正冈紧张的表情松弛下来。“下面，请各支店长汇报一下经营情况和今后的经营方针。就从洛杉矶分店开始吧。”

被点到名的洛杉矶支店长系着花哨的领带，体格健壮，脸庞被西海岸强烈的阳光晒得黝黑。他用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的声音开始朗声做汇报。壹岐一边听他报出的一串串数字，一边从拿到的资料里看洛杉矶分公司经营的进出口商品清单。从清单上看，他们从日本输入到美国的主要有两大商品胶合板和钢铁，此外还有一些纺织品、金枪鱼和橘子罐头等。从美国输出到日本的有飞机和其零部件、直升机、碎铁和石油。

洛杉矶支店长像大机关枪一样快言快语地报出一串数字以后，说：“和东海岸的纽约、芝加哥相比，洛杉矶还属于未被开发的‘伟大的乡村’，这是洛杉矶的特色。所以，只要努力就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我们支店目前的情况是输入远远大于输出，今后我们打算加大往日本输出的力度。但是，我们是在一个商业习惯与日本不同的国家经商，而且西海岸的坏账、呆账比其他地区多，成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这是因为在西海岸发展的很多人是因为在东海岸混不下去了，就想到西海岸来赌一把。所以，西部的经济发展虽然迅猛，但商业资本薄弱，一旦稍不景气就会发生连环倒闭的现象，有的公司老板甚至消失得无踪无影。特别是钢铁产业，这种情况尤其多。因此，我们必须致力于防治坏账、呆账的发生。鉴于这种情况，我们希望能给我们派一个法务工作人员。我们的基本方针是大力发展业务。洛杉矶的人口正在以每月一万人的速度不断增长，正在成为西海岸的经济中心。而我们分店在融资方面有美国银行等美国的银行作后盾，除去坏账、呆账这个棘手的问题，情况很好。”

旧金山支店先于洛杉矶支店成立，而现在洛杉矶支店的业绩和规模却凌驾于旧金山支店之上。洛杉矶支店长的一番话里显然有这种自负，他在向人们显示“洛杉矶支店在这里”。他宣扬了自己旺盛的开拓精神，博得大门金丝边眼镜下面赞赏的目光。

“下面由旧金山支店长发言。”正冈总经理说道。

因为被洛杉矶支店长话中有话地戗了一通，旧金山支店长面色稍有不悦。但他不愧为被称作美国的欧洲的旧金山支店长，衣着优雅得体，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结婚戒指。旧金山支店长开始汇报。壹岐从资料里看到他们支店的进出口商品和洛杉矶并无大异。

“旧金山支店的情况和刚才洛杉矶支店介绍的基本相同。我们今后的基本方针仍然是积极扩大业务范围。旧金山是西部具有历史的城市，西部半数以上的公司的总部都设在旧金山。因此，我很多时候忙于对外交涉。而且，由于旧金山是美国西部的大门，从日本来的客户都要到这里来。接待这些客户又要花去时间和费用。所以，在这里我恳请增加预算，并增加一名次长和若干名年轻员工。”

旧金山支店长不动声色地回击了高调的洛杉矶支店长，提出增加预算和人员的要求。正冈总经理对接待客户所需的具体经费和人员数目进行了提问，并表示将向总社提出要求，今后尽量减少这方面的接待工作。接着，他请芝加哥支店长发言。

芝加哥支店长是去年从总社提拔上来的，今年三十八岁，是公司最年轻的支店长。

“我到芝加哥任职以后，首先感到吃惊的是我们公司在这里没有优势。芝加哥以北、加拿大是旧财阀系统的五菱商事、五井物产和大友商事这三家的地盘。他们从战前就掌握着商业权，我们根本无法和他们正面抗衡。芝加哥支店以前的方针是一步一步逐渐打破他们的垄断。但是，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固守在商业权上和他们争夺，而应该在和他们三家不同的领域里寻找新的出路。所以，我们支店的方针是把重点放在底特律周边的汽车零部件工厂和芝加哥周边的电子产品生产厂家，分别向他们出售铁板和收音机、电视机零部件。为此，我们申请增加员工，降低佣金率。”

芝加哥支店长年轻气盛，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每个支店都提出要求增加员工和预算，大门有些坐不住了。他看了一眼芝加哥支店长，问：“芝加哥支店现在有多少人？”

“总社派来的有四个人，在当地录用了三个，一共七人。”

“一年七百万的销售额，七个员工绝不算少。公司派你们来美国是花了很大成本的，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有效利用现在的人力资源。”

“社长，很抱歉，我不是想反驳您。但是，首先要有人才能开展工作，扩大经营。光凭现在这几个人只能维持现状，没有精力扩大业务。我个人的想法是在旧财阀系统商社插手之前，巩固现阶段我们公司独自的市场领域。”

芝加哥支店长毕竟年轻，不想察言观色，唯唯诺诺，而是坚持自己的主张。

海外事业部长与谢野出面制止他：“你的要求我们回国后认真研究之后和人事部、机械部商量一下，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接着西雅图、波特兰的支店长依次汇报情况，强调了仅靠一两个日本派来的常驻职员支撑局面的困境。最后一个发言的是达拉斯支店长。达拉斯支店主要经营棉花，支店长晒得比洛杉矶支店长还黑，但却无精打采，汇报时的语气也很弱。连壹岐都听出来这是因为他有大量的外账没有收回来。

达拉斯支店长的发言啰啰嗦嗦，不得要领。大门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发言，说：“你的汇报净是为自己辩解，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一点儿都没讲清楚。你把事实经过从头讲一遍！重讲！”

会议上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达拉斯支店长身上。他黝黑的脸上渗出了汗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开始从头讲事情的经过。从他的发言中，壹岐大致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日本每年从世界各地进口大约二百三十万袋原棉，其中一百万袋是美国产的。由于达拉斯支店营业状况一直不佳，支店长就想到把一直以来从经纪人手里买的原棉的一部分换成直接从农民手里购买。他借助洛杉矶方面的金融关系筹集到资金，向一个大棉花专业户购买青苗。第一年他成功地实现了购买一万袋的计划。第二年，也就是去年度，他以一袋三十美元的价格收购了五万袋原棉青苗，并支付了百分之八十的定金。没想到，去年发生了霜灾，原棉质量不符合标准，支店因此蒙受了巨大损失。他与棉花专业户交涉，试图拿回百分之五十的定金。但对方却以天灾为由，拒不交付，成了五百万美元的坏账。

达拉斯支店长低着头说，支支吾吾地说：“原因在于天灾，属于不可抗拒的因素，不是哪个人的错……作为我个人，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事先分析过政府气象局和民营天气预报公司的资料，是确信没有问题以后才做的决定。但是……”

“什么叫天灾？什么叫不可抗拒的因素？不管气象预测如何，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签合同之前都要考虑到万一，这是商社人最最基本的常识。才开始一两年的业务，你就如此操之过急，这根本就是错的！”

“是。可是，这是和总社研究之后作出的决定，并不是我个人的独断。”

大门大声喝道：“辩解对生意没有任何帮助。我问你，今后你打算怎么吧？”

达拉斯支店长更加猥琐，偷偷观察着大门的脸色，说：“对不起！今年和去年不同，棉花收成看好，可以给我们带来利润。另外，我计划多方面发展，开发一些新的销售产品。我有信心消除累积赤字，让支店扭亏为盈。”

“新的销售产品？光利息就是一大笔钱，你还想干什么？而且，今年的天气现在看起来对棉花生长有利，后半年呢？说不定变坏呢？从你的业绩看，你觉得你能扭亏为盈吗？”

在支店长会议上遭到社长如此训斥无异于被打上无能的烙印。达拉斯支店长固然有他的理由，但这里只看结果。壹岐深切感受到在商社数字能够置人于死地。

各支店汇报结束后，大门社长环视了一下会场，面色严峻地说：“刚才听了各位的汇报以后，我深深感到，战后十四年，近畿商事能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与在海外工作的各位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你们克服了很多困难，在这里我对各位表示感谢！但是，跟其他商社在海外的力量比起来，如果说五菱商事、五井商事各为十，丸藤商社五的话，我们公司只有三。明年，美国将进入黄金一九六○，经济将更加繁荣发展。并且，美国政府有意推进日美贸易，对日本来说，今后的十年也是关键的十年。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使我们公司的对美贸易有一个飞跃性的发展。我们在美国实行总经理责任制，加强北美机构的目的也正在于此。所以，我希望你们今后抛弃依赖总社的想法，在独立自主的方针下积极努力。美国搞好了，我们在其他国家的支店必然也会得到发展。”

大门在鞭策在座的各位支店长的同时，也对他们寄予了厚望。各支店长也都暗自下决心，不辜负社长的期望。壹岐能感受到他们炽热燃烧的斗志。

支店长会议结束后，当天晚上，壹岐跟海部一起回到他的公寓。海部的公寓在皇后区一座公寓楼的五层，附近都是十五六层的公寓楼。

海部的妻子做了日本菜招待壹岐。壹岐坐在五十平方的客厅一角的餐桌前，吃了一口鸡蛋豆腐，说：“突然上门打搅，真是不好意思。还劳驾你太太做了这么多菜。”

开完会后，大门叫壹岐一起去和支店长们吃晚饭，但他拒绝了。他提出想了解一下海外常驻职员的生活，如果方便的话，想去海部家看看。

海部说：“壹岐桑，您来得突然，我们也没有准备，没什么可招待的。你这么高兴，倒让我觉得有些诚惶诚恐。因为您说想了解海外常驻职员的生活，所以，我还叫了今天我们在百老汇碰到的丝川君。他在接待一个日本来的客户，办完事就过来。”

海部年轻的妻子用活泼的声音说：“我本来想做美国式饭菜。可我丈夫说美国菜算不上菜，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但一定要做日本菜。没想到还合您的口味，太好了！海部很少这么早回来吃晚饭，所以，孩子也很高兴。”

海部上一小学一年级的儿子一直躲在阳台上，蹲在花盆前头也不回。

海部隔着玻璃叫儿子：“茂，进来！今天从日本来的伯伯也和我们一起吃饭。你
来听他将日本的故事。”

壹岐和海部走进家门的时候，男孩儿只露了一下面，就跑到阳台上，一个人蹲在花盆前一动不动。

海部不好意思地说：“他认生。”

“是不是在外面语言上有障碍？”

“语言倒没问题，他在学校学的，英语比我太太好。不过……”

海部的妻子在一旁说：“你啊，儿子没有语言障碍，也不是认生，是自闭症。这儿没有日本学校，孩子只能上普通的美国小学。在学校其他孩子欺负他，骂他贾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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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鬼，回到家爸爸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这个公寓里的美国家庭，孩子们的爸爸很早就回家，他们和孩子一起洗车，一起冲淋浴，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着饭桌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哪像日本商社人的家庭，根本就没有团圆。孩子在外面受欺负，回到家里又不说话，不得自闭症才奇怪呢。”

海部责怪道：“你别老自闭症、自闭症的，就是认生也真让你说成自闭症了。”

海部的妻子不满地说：“他真的是自闭症。前几天我去参加PTA
[2]

的会，他的老师就是这么说的。在这儿，PTA 的会一般都得父母一起去参加，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去过。前段时间做抽样调查，正好轮到我们家。市政府官员根本无法相信你每周工作六七十个小时，他们甚至怀疑你们公司的工作性质。”

海部的妻子似乎积攒了不少怨气，但壹岐却很同情海部。他晚上回到家要面对满腹牢骚的妻子和自闭症的儿子，白天还要紧张地工作，壹岐担心他会被累倒。

“对不起！壹岐桑，让你听这些无聊的话。在国外，因为语言不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很紧张，再加上没有一个可以说话、商量的人，我太太有些慢性焦虑。”

听丈夫这么说，海部的妻子也急忙道歉：“真是，您看我，这么没有礼貌。兵头桑特意关照我们，让我们好好招待您，我反倒对您说这些话。真是不好意思。”接着又马上快活地说，“您要不要尝尝我做的酱汤。”

“好啊！我还想喝两碗呢。”

壹岐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是丝川桑来了。”海部的妻子去开门。

“啊，酱汤的香味。海部太太，也让我喝一碗吧。”丝川边说着便走了进来。

“送走客户了？”

“送是送走了，可差点儿没要了我的命。”

“差点儿要了命？怎么了？”

“先让我喝了这碗酱汤再说。”

丝川站着一口气喝完酱汤，说了句“总算又回过来了”然后向壹岐点了点头，疲惫不堪地坐下来，说：“今天真够倒霉的。白天跑了一天客户，快下班的时候才回到公司。头儿又让我陪一个从日本来的机械公司的高管。他坐晚上七点十分的飞机，飞机上有晚餐。可是，他说想吃中国菜，我就带他去了中国城。因为我听说他是个不经常出差的人，就提前把他送到机场。本来以为时间挺充足的，可谁想到，刚办完登机手续，他突然说把假牙忘在中国餐馆了。”

“啊？假牙怎么会忘了？”

“吃完饭，他去洗手间漱口的时候，取下假牙，后来就落到那儿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A’客呢。我一看表，离起飞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就开着车返回去取。幸好假牙还在。不过，假牙是拿上了，我急急忙忙往回赶的时候，在机场前面差点儿和对面的一辆汽车正面相撞。这个意外出的，险些要了我的命。”

壹岐一边请海部太太替他盛第二碗饭，一边问：“‘A’客是什么意思？”

丝川终于缓过劲来，解释说：“是接待的规格。我们公司把接待规格分为A、B、C、D 四种。D 是只去接机，然后送到饭店就拜拜。C 是接飞机，送饭店加吃饭。B 是除了这些还有看脱衣舞、情色电影等晚上的活动。A 是全程陪同，也就是二十四小时服务。”

海部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工作多辛苦我都能忍，就是不愿意去陪那些莫名其妙的客户。商社在海外的支店被戏称为‘日本交通公社’，实际上何止是‘交通公社’。我们把他们当作重要客户，尽全力接待他们。可这些人回去却到处散布商社的人在国外过得很奢侈。我们想，既然会带来这样的误解，就不要接待他们了。可这样一来又招来骂声，说我们把接待费装进了自己的口袋。而且，越是说这种话的人，越要让你给他找女人。真让人受不了。”

海部的妻子端上来自己腌制的卷心菜，说：“要是夫人也一起来的话，陪夫人的工作就落到我们这些家属头上。陪她们买东西、吃饭不说，还得帮她们拎包。刚开始不习惯，我觉得特别屈辱。”

壹岐想起今天在支店长会议上，旧金山支店长曾提出增加接待费用和人手的要求。

丝川说：“海部太太，我特别理解你。不过，接待也算是工作。你要这么想，该忍的也就忍了。可是，要让支店的上司当仆人使唤了，那才没救呢！我在旧金山支店的时候，那个整天摆出绅士模样的支店长一到星期天就客客气气地请我去他家，不是让我带着他家孩子去动物园，就是给他家的狗舍刷油漆。真叫个气人！”

壹岐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不由得笑了。

“这不是笑话，是真事儿。在海外支店，很多时候这些低级的事情会影响到上司对你工作的评价。”

海部点点头，说：“是啊。虽然不是光靠巴解上司就能出人头地，但是，在一个庞大的组织机构里，如果你一旦得罪了掌握人事权的上司，成了他的眼中钉，那不管怎么努力都会适得其反。的确有这样不公平的现象。所以，海外常驻职员的人事考核应该由总社认真进行。”

“哎呀！光顾聊天，已经过了五分钟了。我还得去机场接一个九点二十一分从巴黎到达的客户。”丝川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这又是哪儿的客户？”

“新日本纺织的化纤部长。今天晚上恐怕又得在中国城陪人家吃顿中国菜。想想我都倒胃口。不过，我们能接受美国纺织品商人不断的压价，也是因为日本厂家看好美国这个未来的市场，愿意和我们一起分担目前的损失。海部太太，谢谢你的酱汤！”说完，丝川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吃完饭，海部的妻子撤下碗筷，去厨房洗碗。海部把壹岐让到茶几边的沙发上，请他喝白兰地。他看见儿子茂正在那儿玩儿组装游戏，就叫他：“茂，原来你在这儿。来，到爸爸这儿来！”

孩子看了他一眼，没动。壹岐也叫他，可他毫无反应。海部忧心忡忡地说：“海外常驻职员家庭里最头疼的就是孩子的问题。我在伦敦的时候没带家属，到纽约一年以后就把老婆孩子接来了。兵头信一良这几年一直在中东和东南亚各地辗转。考虑到孩子的教育问题，他一直没有把家属带在身边。结果，好不容易调回日本了，他儿子也已经上小学了。他儿子不但不亲近他，还嫌他抢走了自己一直独占的母爱，让他大伤脑筋。后来，儿子终于习惯了他的存在，他高高兴兴地开车带儿子出去兜风。不成想路上有辆自行车猛地窜出来，他儿子大叫一声‘叔叔，危险！’兵头说，那一刻他就像自己被汽车猛地撞了一下，打击太大了。兵头那么豪放的一个人，也因为儿子的一句话伤心不已。”

这话就像在说壹岐自己。他脑海里掠过儿子的身影。从西伯利亚回来已经三年了，儿子诚至今仍跟他很疏远。所以，他知道被儿子喊成“叔叔”的那一刻，兵头心里有多么震惊和失望。

看看时间不早了，壹岐准备告辞。他最后对海部说：“海部桑，像我这样的人肯定当不了海外常驻职员。可是，你觉得我能干得了商社的工作吗？”

海部一脸困惑地说：“壹岐桑，你不需要和我们干一样的活儿。兵头在信里说，壹岐桑有别人取代不了的作用。”

“怎么可能？除了军队和西伯利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这可能正是让您这次来出差的目的。”

海部明确的回答深深印在了壹岐的心中。

海部开车送壹岐回到酒店已经是十点多了。壹岐明天要去华盛顿，觉得今晚应该去跟大门社长道个别。他去服务台问大门在不在房间，服务生告诉他大门还没有回来。

壹岐决定明天早晨再去道别。他回到九层自己的房间里，洗了澡，换上睡衣，仰面躺在床上。来纽约才一天，壹岐就去了纽约支店、参加公司举办的酒会、旁听支店长会议、去海部家吃饭，马不停蹄地了解海外支店的情况和海外常驻职员的生活。这是一天以来壹岐第一次一个人独处。他很疲劳，但头脑却很清晰，睡不着。他打开收音机，立即传来一阵热闹的爵士乐声。他马上关掉收音机，关了灯。窗外的光亮透过窗帘微微照进来。壹岐起身走到窗前。饭店周围一片黑暗，大厦里灯光熄灭了。弯弯的月亮挂在林立的高楼顶上，发出幽幽的蓝光。俯瞰下面的商业地带，白天嘈杂的人流和汽车不见了，只剩下一座座高楼，像墓地般寂静。壹岐站在窗边，把自己置身于这种寂静之中。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床上，打开台灯，翻看当天《纽约晚邮报》。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停在一行标题上。

Japanese Military Mission Visited Pentagon. 以日本防卫厅空幕幕僚长原田胜为团长的考察团一行访问美国国防部，与美国国防部长协商有关加强日本防卫能力的问题。

《纽约晚邮报》用很小的篇幅报道了此事。壹岐感到很意外，原田考察团一行竟然如此巧合地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访问美国。离开日本的前一天晚上，岳父跟他说的那番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哇！太好了！爸爸从美国来信了！”

直子下学回家，从门口的信箱里拿出一封航空信，高兴地叫了起来。她顾不得脱下还在滴水的雨衣就跑进了家里。壹岐到美国出差十二天了。日本已经进入梅雨季节，
整日阴雨连绵。

佳子正在给直子裁剪连衣裙。她把布料往一边拢了一下，说：“直子，先把雨衣脱了。滴得到处都是水。你爸爸又来信了？我没注意到。这次是从哪儿写来的？”

“是华盛顿。你快念念吧！”

直子把信递给母亲。信封上贴着一张艾森豪威尔总统头像的邮票。

佳子没有马上打开信封，她凝视着信封上丈夫的笔迹。片刻后，才开始静静地念丈夫的来信。

佳子、直子、诚：你们都好吧？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下旬了，可是爸爸来到美国才第四天。前几天我在明信片里已经写了，在纽约，支店的人们对我很关照。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累，身体也很好，你们放心吧！今天，我一个人从纽约来到华盛顿，这封信是在华盛顿纪念碑附近的酒店里写的。华盛顿是世界政治、军事中心，也是爸爸军人时代就想参观的城市。直子和诚也知道，华盛顿是在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时代建造的有规划的城市。这座城市各个地方的道路以广场为中心，呈放射状延伸。这里的楼房很多是十层左右、厚重建筑的政府机构，和以摩天楼为象征的纽约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作为当今世界政治、外交、经济的心脏，这座城市竟然如此安静，毫不张扬。比如，白宫。我们经常可以在照片和纪录片里看到。可实际上，白宫并不大。看到白宫的时候我特别吃惊，甚至隔着铁栅栏问卫兵，这里真的是白宫吗？

听到这儿，直子噗嗤一声笑了。“爸爸真是的，能问出这么没有礼貌的问题。”

“那是因为你爸爸知道白宫是什么地方，在那里做出的决定对世界有多大的影响。所以，他才感到特别意外。”说完，佳子接着往下念。

白宫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其次是阿林顿国家公墓。这里整个山坡都是绿色的草坪，有几万、几十万在战争中丧生的战士长眠在这里。我站在一排排同样大小的白色墓碑前，一对衣衫破旧的老夫妻走近我，突然对我破口大骂。开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如此无理，就怒目盯着他们。可是，当我听到‘Bloody Jap!（嗜血成性的贾普）’这句话时，我明白了，他们是战死者的家属。我不由得收敛了自己的怒气，同时也很震惊。嗜血成性的贾普，这是多么充满偏见和憎恶的称呼。通过这件事，我痛彻地体会到，日本应该努力让世界了解自己。明天我返回纽约，然后去底特律和洛杉矶。日本现在已经是梅雨季节，你们都要注意身体。”

佳子刚念完信，外面传出开门的声音。直子冲着门口喊：“阿诚！爸爸来信了！”

“不是阿诚，是我！”门口传来坂野乡之的声音。

“爸！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到大阪府厅有事儿，顺便过来看看。他爸爸还好吧？”

“挺好的！我们刚收到他从华盛顿寄来的航空信。”

坂野乡之接过佳子递过来的毛巾，一边擦被雨淋湿的裤子，一边说：“哦？从华盛顿来的信。让我也看看。”

直子把信递给外公，说：“外公！今天下雨，您就住下吧！”

看见外公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直子急忙去赶作业，等会儿好和外公玩儿。

坂野乡之看完壹岐的信，意犹未尽地问正在给他倒红茶的佳子：“从华盛顿就来
了这一封信？”

“对。您有其他事情让他给您写信了吗？”

“那倒没有。”坂野乡之喝了一口红茶，说，“防卫厅的原田胜君正式决定参加
参议员竞选。我是军人抚恤金联盟的干事，所以军人抚恤联盟河内长野地区的原田胜后援会会长就由我担任。以后，我怕是忙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说，“正君去美国以前我和他谈过。我想问问你，正君要在商社度过他的第二次人生，你真的高兴？”

“您怎么现在还问这个？”

“我觉得像正君这样的人，当一个商社职员太可惜了。你希望正君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生，这个我理解。可是，如果你这种想法拖了在第二次人生道路上迈开脚步的正君的后腿，那是不行的。”

“可是，他自己想进入政界吗？我从来没听他谈过这方面的想法。”佳子瞪大一双酷似父亲的清澈的大眼睛说。

一个是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女婿身上的岳父，一个是不愿失去现在的幸福家庭生活的妻子。父女俩之间产生了矛盾。

坂野乡之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说，“对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的。正君说公司让他跟社长去美国出差是为了让他扩大眼界。我怀疑他们公司是为了出售战斗机才让你去的。你听他说过什么没有?”

“他没提起过这件事。”佳子惊讶地反问道：“您为什么把他去美国出差和出售战斗机联系在一起？”

“昨天我参加后援会的碰头会的时候听说，以原田为团长的考察团正在访问美国。空幕防卫部长川又君也是考察团的一员。他们在返回日本时要先去洛杉矶，和在那里待命的航空自卫队飞行员汇合，然后在美军基地进行下次计划购买的战斗机候选机型的试飞。从正君的行程上看，那个时候他也正好到洛杉矶。所以，我觉得有点儿蹊跷。”

佳子一下子紧张起来。三年前实施第一次防卫力量整备计划时，各商社为了争夺向防卫厅出售战斗机的主动权，展开了激烈的竞争。防卫厅的一个一佐为此事自杀身亡。她用颤抖的声音说：“要是壹岐被卷进这件事……”

从芝加哥起飞的飞机下午一点四十分到达洛杉矶机场。洛杉矶支店长带领支店长代理等三名员工早已等候在那里。一看到大门社长，支店长就跑上前去，说：“社长，您辛苦了！对不起，当地的日文报纸一再要求刊登社长来访的报道。您的行程和其他内容我已经告诉他们了，现在就请您配合一下，让他们照张相。”

支店长做了一个手势，一个身穿鲜艳上衣的日裔摄影师对着大门咔、咔一通照。

“社长，这边请。行李已经放到车上了。”

“哦？行李已经放到车上了？”

无论是在机场安排日文报纸的摄影记者照相，还是如此迅速地就把行李放到了车上，大门对洛杉矶支店长周到的安排非常满意。他心情大好地上了冷气开得很足的白色凯迪拉克。大门社长和与谢野外海部长坐在后面的座位上，支店长和壹岐坐在前面。汽车很快就上了高速公路。加州初夏的太阳灿烂明媚，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湛蓝明亮。继纽约、华盛顿、底特律、芝加哥这些美国东部城市之后来到洛杉矶，壹岐感到这里的太阳和天空是如此明亮耀眼。

洛杉矶支店长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扭过身体，恭敬中带着佩服说：“社长，您在底特律和芝加哥怎么样？您的行程每天都用电传传到支店。看行程安排，您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嗯。底特律汽车制造业的发展速度真是惊人。一年的生产量是七百万到八百万台，令我们日本人难以想象。”

“是这样。洛杉矶这边就像我在支店长会议上谈到的那样，飞机制造业和宇宙电子产业的发展引人注目。我打算请您视察一下这方面的情况。更重要的是，洛杉矶支店全体员工听说社长要来，都很激动，大家都在等候着您亲临支店指导工作。”

洛杉矶支店长工作出色，处事圆滑，在车里也不忘记迎合社长，说些大门爱听的话。车开到酒店，洛杉矶支店的一个职员已经办完入住手续。大门一下车，洛杉矶支店长没有让门童拿行李，而是亲自拿着大门的行李，把他送到房间。

大门夸奖道：“洛杉矶分店的员工们办事都很周到嘛！”

支店长更加圆滑、周到地说：“能得到社长的肯定，受宠若惊。您先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我看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来接您。”

“不用了。你在大厅等我半个小时，我冲个澡下来，咱们就去支店。”

大门冲完澡，只简单地换上干净的内衣和衬衣，就下楼了。

近畿商事洛杉矶分店位于洛杉矶West Six Street，一座二十层高楼的第十五层。
共有十名日本派来的常驻职员和十五名当地员工。办公大厅的一角隔出一个房间，是
支店长办公室。

支店长恭恭敬敬地打开门，说：“社长，这儿不太宽敞。您请进！”

支店长办公室正面墙上挂着大门社长的标准照，下面的花瓶里还插着菊花。

“哦？洛杉矶也有菊花？”

“这是我妻子为了迎接社长，特意准备的。也是我们洛杉矶支店全体员工的一片心意。”

大门非常满意地点点头，说：“那就马上和大家见见面，我讲几句话。”

大门讲完话以后，马上和支店长、与谢野海外事业部长、社长秘书柳一同去拜访
支店的法律顾问、在当地的日本金融界和政府机构的办事处以及美籍日本人协会等。壹岐被安排自由参观，由一个名叫塙的年轻职员陪同。

塙身穿蓝色西服，戴着浅色墨镜，看上去像是美籍日本人。但他性情忧郁，不敢正视壹岐。而且，说话声音很小。他打开车门，请壹岐坐进去，用平平的音调问：“您想去那里？”

“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该去那些地方看看。我听说这里的航空、宇宙电子制造业很发达，我想去参观一下工厂。”

“你的行程里有视察飞机的安排，但是在三四天以后。现在三点，已经不早了，我们就随便转转吧。”

壹岐对市内观光不感兴趣，倒很想和这个看上去有些虚无缥缈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好好聊聊。

“那我们去看一下加州的绿地和大海吧。我们先经过好莱坞大道到比佛利，然后去太平洋边上的圣莫尼卡海湾。”塙显然已经给无数人当过这样的向导，口气里多少有些不耐烦。他驱车向西驶去。

沿途具有南国风情的凤凰树枝叶茂盛，白色的墙壁配上人们晒黑的皮肤，颇有些西班牙风情。在大街上行驶了十分钟左右之后，塙放慢速度说：“这里就是著名的电影圣地好莱坞。你知道人行道上的那些手印是什么吗？”

人行道？手印？壹岐找了半天没找着。

“那是历届奥斯卡获奖者的手印。每年奥斯卡的颁奖典礼都在左边的那个中国剧场举行。壹岐桑，您喜欢哪个女影星？”

“我不常看电影。现在喜欢英格丽•褒曼。”

“褒曼？她的手印就在前面。”

看见壹岐露出羞涩的笑容，塙第一次呵呵地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壹岐好奇地下了车。但他觉得看一个女人的手印很无趣，看了一眼便马上回到车里。塙沿着山边的路加快行驶速度。路两边每座豪宅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只能隐隐约约望见极尽奢华的现代建筑的轮廓。塙告诉壹岐，很多电影明星、歌手、有钱的医生和律师住在这里。壹岐点点头，表示可以理解。

塙开着车在比利佛转了一圈以后，上了高速公路。三十分钟后，波光粼粼的圣莫尼卡海湾出现在眼前。壹岐打开车窗，宝石般湛蓝的海水映入眼帘，海潮的气味扑面而来。

壹岐提议：“塙君，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汽车驶过海岸边的服务区和游乐场，开进沙滩边的一片无人的松树林。壹岐和塙

下了车，并排坐在白色沙滩上。壹岐听着久违了的涛声，塙戴着墨镜默默地注视着大海。

“你在这儿待了很长时间了？”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我本来在旧金山支店，后来因为女人的事儿没处理好，被贬到了墨西哥国境边上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事务所。”塙的口气干巴巴的，像是说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人。壹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塙又接着说，“对方是个很有教养的美国女人。我们同居了将近一年以后，我提出结婚，结果人家说不会跟一个黄种人结婚……这件事对我刺激很大，我开始自暴自弃，工作也受到影响。在公司里，我成了一个和白种女人纠缠不清的人，一些心怀嫉妒的人还到处恶语中伤。再后来，我就被调到了单独事务所。”

“单独事务所？”

塙露出自嘲的苦笑，说：“就是在没有日本人的偏远地区租一间廉价旅店的房间，把廉价的布料和杂货卖给墨西哥人和黑人。事务所就一个人，所以是单独事务所。我在那个边境地区待了两年，没看见一个日本人，当然也没有机会说日语。有时候，我想家想得快发疯了，就跑到沙漠里，冲着被夕阳映红的地平线大声喊每一个我所知道的人的名字，唱日本歌，大喊，大叫。可是，回答我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墨西哥狼的嘶叫。幸亏有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回到了洛杉矶。要不，我在那里再待一年，现在怕是进了精神病院了。”

塙的声音冷冰冰的。壹岐看到了一个现实，在近畿商社，既有像纽约的海部那样放眼全球，用电传把地球两边连在一起的光鲜亮丽的商社人；也有像塙这样因为女人的问题身败名裂，被发配到边远的沙漠，性格被扭曲的常驻职员。这一对比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黑夜的沙漠中突然出现了一座不夜城，那就是拉斯维加斯。

霓虹灯像潮水般流淌在整座城市，道路两旁酒店的名字充满拉斯维加斯气息——百万富翁、维纳斯等等。一个霓虹灯制成牛仔旁边鲜红的电光板上显示出一行字：But, up one million ＄.

今天早晨，壹岐随大门一行坐乘飞机从洛杉矶飞到达拉斯，坐塞斯纳飞机视察了德克萨斯的棉花地以后，又返回洛杉矶。然后，由洛杉矶支店当向导来到拉斯维加斯。一行人终于从连日来繁忙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在星尘赌场度假大酒店办完入住手续后，马上迫不及待地来到一楼的赌场，玩起了轮盘赌。

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一排排轮盘周围挤满了身穿燕尾服、晚礼服的绅士淑女和着装休闲的观光客。

大门坐在中间的一个轮盘前，用他在面纱市场上拼搏的豪迈劲头下赌注。与谢野海外事业部长、社长秘书柳、洛杉矶支店长也在同一轮盘前，不停地把现金换成筹码，在那里时喜时忧。

壹岐没玩儿过，站在柳后面看热闹。

柳叫壹岐：“壹岐桑，您也来试试，中了你能赚三十六倍呢！”

“那我就试一试。”壹岐坐在柳旁边刚空出来的位子上，想起来几天是六月二十六号，就在六和二十六上各押了一枚一美元的筹码。赌客们都押好筹码后，身穿深红色燕尾服的庄家转起了轮盘。白色的小球在轮盘里骨碌碌地转，二十个赌客一起站起身来，紧紧盯着小球。小球掉进了大门押的二十八里，庄家用一根T 形的杆子把赌注的三十六倍的筹码轻轻地推到大门面前。

大门满面笑容，对坐在轮盘对面的壹岐他们说：“今天运气不错！”

柳看着大门，在壹岐耳朵边上小声说：“朝鲜战争结束以后，有段时间经济不景气。可是，社长却在棉纱期货市场上大赚了一把。他刚才压的数字就是那个值得纪念的一天的日期。”壹岐觉得这种赌法符合大门的性格。

轮盘又转了起来。在轮盘间歇的时候，招待小姐送来了酒和香烟。大门喝着威士忌，加大了赌注。而壹岐押的六枚一美元的筹码转眼就消失了。

大门大声对支店长和壹岐他们，说：“差不多了，该去看晚餐表演会。”他从五百美元里拿出百分之十的小费扔给庄家，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表演厅，一个领班模样的人马上迎上来，把他们带到预定好的最前排的座位上。表演已经开始，身穿亮闪闪服装的姑娘们一字排开，正在表演华丽的舞蹈。

洛杉矶支店长说：“社长，今天晚上表演的是巴黎著名的舞蹈队，最适合您调节心情。”

“确实很养眼。洋女人的身材就是好。”大门毫不掩饰地色迷迷地看着台上的姑娘们说。

晚餐的第一道菜是色拉。到红葡萄酒和牛排上桌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聚光灯，舞蹈也变得颇为煽情。大门没有欣赏舞蹈，而是紧盯着裸露在超短蝙蝠衫下面女人的大腿。

一个小时的晚餐结束后，台上只剩下乐队演奏。支店长异常关切地说：“社长，您一定累了。该休息了。”

这话似乎正中下怀，大门站起来说：“壹岐君，今天去看德克萨斯的棉花地，你也累了。早点儿回房间休息吧！”

“是。不过，我还想听支店长介绍一下洛杉矶的情况。”

支店长打断壹岐的话：“那我明天给您介绍。您也累了，明天还有工作，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那口气不容壹岐多说一句。

壹岐和大门一起坐电梯上了六楼，大门冲壹岐神秘地笑了一下，走进自己的房间。

壹岐回到房间，去浴室洗澡。大理石的梳妆台，镜子前摆着法国香水和男女护肤
品。但地板是却花里胡哨的瓷砖。壹岐洗完澡，换上睡衣。嗵、嗵，有人敲门。壹岐以为是柳，马上裹上浴袍去开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披着银丝披肩的女子。

壹岐吃了惊，赶紧报出自己的房间号码。那女人冲他挤了一下眼睛，溜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她就把披肩扔到床上。壹岐这才明白，她是个高级妓女。

“I don’t need you.（我不需要你。）”

“I see, but I have a reservation for you.（我知道, 可是我有你的预约。）”

女人撅起厚厚的嘴唇，露出媚笑，麻利地脱掉裙子和丝袜。她虽然看着年轻，裸露出的身体却有不少脂肪。看着眼前的女人，壹岐终于明白刚才大门为什么要让自己早点休息，其他人又为什么帮着社长劝说他。原来是为了这个！但是，大门暂且不论，为什么只单单给自己叫了女人？看着女人一丝不挂的丰满的身体，壹岐有了生理上的冲动。但是，他感到颇为不快。如果大门给他叫女人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那也太小看他壹岐了。跟大门接触得越深，壹岐愈发被他独特的胆识和器量所吸引。但是，直到这次目的暧昧的随行结束之前，对大门他没有产生完全的信赖。

在拉斯维加斯度完假回到洛杉矶，星期一早晨，塙开车带壹岐去参观飞机制造厂家拉基德公司。

拉基德公司是一家以生产战斗机为主的美国最大的飞机制造厂家。总部和生产零部件的工厂在洛杉矶以北四十公里的伯班克，组装厂还在往北七十公里的荒漠地带的帕姆代尔。

塙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开得飞快。他对壹岐说：“今天您参观的是F104，是我们公司倾力向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推销的FX（未来主力战斗机）。您一定有不少关于防卫厅选定机型的消息吧？”

“哪里。我虽然是社长办公室合同制职员，但是在纤维部。而且，日本的哪个商社代理美国的哪家公司将向防卫厅推销什么机型，对这些我一无所知。”壹岐把身体往前探了一下，问，“除了我们公司力荐的拉基德的F104，还有什么候补机型？”

塙阴郁的脸上露出干巴巴的笑容，说：“您不知道？这可太让我感到意外了！现阶段，除了我们公司代理的F104 以外，还有东京商事代理的古兰托公司的F11、丸藤商事代理的南洛普的F5、五井商事代理的昆巴的F106。日本国内暂且不说，各商社洛杉矶分店的竞争早就炽热化。各商社分管这块儿的高层也不断从日本飞过来。”

“这么说，大门社长这次来美国的目的不光是为了美国总经理责任制的事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壹岐心里涌起一个疑团，如果真是这样，大门为什么很少谈起战斗机，而且也不去飞机生产厂家参观。他疑惑地问：“社长为什么不亲自参观飞机制造公司呢？”

“社长有社长的打算吧。我搞不清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心思，也没兴趣。”塙冷冷地说完，一按喇叭，以飞快的速度超过前面的车。“Burbank 3（距离伯班克3 迈）”的路牌在眼前一晃而过。

很快，高速公路边上出现了拉基德的工厂。塙打转方向盘，下了高速公路，把车停在一座四四方方的三层楼前面。这里就是拉基德公司总部办公楼。塙向前台说明来意，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迎出来，亲热地和塙打招呼：“Oh! Shiro, how are you?”

塙给壹岐介绍：“这位是克林斯先生，是工程师。本来参观工厂都是由公关部的人陪同、解说，克林斯先生是破例为您做向导。”

克林斯开着吉普带壹岐和塙去参观制造机翼的车间。这间厂房周围围着高墙，有保安保守，看起来是个机要的部门。高大的厂房里，厚厚的铝板，与电子、无线电有关的零部件排列井然。工人们身穿长裤和短袖衬衫，默默地工作着。厂房里不时传出削磨金属时发出的尖利噪音，淹没了克林斯讲解的声音。

壹岐看了一眼颇似火箭的尖头椭圆形部件，问道：“这是F104 的机头吗？”

克林斯点点头，充满骄傲和自信地说：“F104 具有速度快、加速快、上升快的特点，可以说是战斗机中的杰作。它的机身由一米七五长、呈弹头形状的躯干部分和只有海豹爪子那么大的主翼组成，打破了飞机的传统概念。作为F104 设计制造团队的一员，我为能够生产出这样的飞机感到骄傲。等一会儿我们可以在组装车间看到完整的飞机。”

旁边两个工人正在往零件装橡胶套，克林斯让他们停下来，指着零件介绍说：“这就是主翼。”

闪闪发亮的梯形机翼只有两米左右。尽管F104 是高速战斗机，但是它的机体全长也有十八米，两米的主翼未免太小了。壹岐甚至怀疑他看到的是尾翼。

克里斯让壹岐靠近主翼，问：“这个主翼不仅非常小巧，而且很薄。你看有多厚？”

壹岐把脸凑近机翼，不由得往后缩了一下脖子。主翼薄如剃刀，似乎能把脸划伤。

塙在一旁说：“About 1/2mm？（大约0.5mm?）”

“No.最前端的厚度只有0.25mm到0.13mm。所以，为了保护主翼，避免发生危险，才要套上橡胶套。”

“这么薄的机翼，是怎么生产的？”壹岐问。他虽然没有专业知识，但他知道以往飞机的主翼都是先有框架再在上面包上铝版。而F104 的主翼虽也有框架，但框架和外层是一体的。

克林斯点点头，非常认可壹岐的疑问。他指着发出金属摩擦声的方向，回答道：“这种主翼是按照设计图，直接车出来的。”

壹岐很吃惊。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机翼还要经过电解溶液的防腐处理。厂房的一角有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区域，里面有电子设备和电解槽。车出来的机翼就在这里进行防腐处理。

“这道工序是我们公司最绝密的地方，除了日本防卫厅的视察团和近畿商事的负责人以外，谢绝所有人参观。请您记住这一点。”克林斯工程师强调这一点以后，说，“除此之外，F104 还有很多值得骄傲的最先进的技术部本。有关这些情况，我们到帕姆代尔边看组装好的飞机边解释更好懂一些。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吧！”

直升机起飞以后，坐在后排的塙小声对壹岐说：“我和拉基德公司打交道有半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主翼的生产流程。而且，每次去帕姆代尔都要在还没有路的荒漠里开两个半小时的车。壹岐桑，您可是VIP 待遇啊！”

壹岐顺着塙手指的方向向下望去，伯班克的绿树和房屋转瞬即逝，脚下已是一片红色的荒漠。一望无际的岩石山，偶然能看到的点点绿色是仙人球，白色的斑点是岩盐。虽然同在加利佛尼亚州境内，但距离洛杉矶六七十公里的地方就已经是延伸在内华达山脉脚下的荒漠地带。北美大陆变化多端的地理环境超乎壹岐的想象，使他感到气势宏大。

直升机飞越两座山，来到一个盆地的上空。盆地的跑道上停着一架架飞机。

塙说：“壹岐桑，那儿就是他们的工厂。因为生产出的飞机需要试飞，所以他们有自己的飞机跑道。”

直升机降落在跑道上。

帕姆代尔的工厂有组装、喷漆、润饰三个车间。从空中看，在占地二百五十英亩的广阔的厂区里，三个车间就像一间间营房。但到陆地上一看，它们高大无比。一架飞机正从润饰车间徐徐驶出。

克林斯介绍说：“那是喷气式运输机，军用和民用都很受欢迎。而且，总统专机也是这个机型。”

克林斯大步走在前面，带壹岐他们去组装车间。一进车间，壹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眼前是长十八米、直径只有两米的酷似火箭的F104。主翼在距机头十二米左右的地方。F104颠覆了壹岐对飞机的认识。它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怪鸟。

壹岐通过塙的翻译问克林斯：“刚才在伯班克的工厂里我已经听了你的介绍。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生产这种形状和构造的战斗机。”

“看到F104 的人，特别是飞行员都会问到相同的问题。有的人还很认真地问，这么奇妙的飞机能飞吗？但是，这种设计是为了以高于2 马赫的速度发挥最大的战斗力。所以，它的机翼采用了超薄的直线形。除了高速性能外，构造简单、体积轻也是我们的设计的目的。”

“2 马赫？以这个速度可以飞行的高度是多少？”

“大约九千到一万二千米。”

“到这个高度所需时间？”

“上升两分半，加速在四分以内。”

如此说来，当雷达发现有国际不明的飞机侵犯领空时，这种战斗机最适合迎击。但是，壹岐仍然怀疑这个小小的主翼能让飞机在空中盘旋。

“克林斯先生，决定飞机盘旋性能的应该是机翼。机翼越长盘旋性能越好。日本以前的隼和零战都是按这个原理设计的。”

克林斯摇摇头，充满热情地给壹岐解释：“但是，在超音速的领域里这些都没关系。关键是有多大的剩余推力。超音速的理论不是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的。简单地说就是剩余推力越大飞机的运动性能就越好。超音速战斗中的运动性能不是在空中翻跟头，也不是旋转三百六十度，而是能以多快的速度调整机头的方向和态势，追上敌机。”

壹岐还是没听明白。当翻译的塙说：“美国空军的爱德华基地就在这附近。日本航空自卫队的飞行员三天前就在那儿，进行104 的试飞。我们过去看看吧。和您同期的川又空将辅也在。”

“什么？川又？”

壹岐为如此的巧合大感意外。

爱德华空军基地在距帕姆代尔六十公里的荒漠地带。放眼望去，没有山，没有谷，没有河，只有灼热太阳照射下的红土地。基地没有围墙，只有一个卫兵把守的大门。无人的荒漠就是一个巨大的飞机场，上面停着五十架战斗机、侦察机和训练机，晃动着身穿灰色飞行服的飞行员和绿色制服的维修技师的身影。

给壹岐他们当向导的年轻中尉说：“日本航空自卫队的飞行员们来美军的飞行学院留学，接受课程和技能训练。他们克服语言上的障碍, 和从西德、荷兰、意大利、比利时等欧洲国家来的学员一起学习。他们都很优秀。这次考察团里的四名飞行员都在美军航空学院留过学。看，试飞中心的那几个人就是。”

壹岐顺着中尉手指的试飞中心指挥塔的方向望去，日本自卫队飞行员正在维修技师的帮助下登上拉基德生产的F104 战斗机。壹岐和塙停住脚步，看着F104 火箭般的机体向跑道滑行。坐在银色的最新瑞战斗机驾驶舱里的日本飞行员个子不高，挡风玻璃遮住了他们的身姿。但是，想到在这荒漠地带的美军基地，美国最先进的战斗机将由日本航空自卫队的飞行员试飞，壹岐有种莫名的感慨。

试飞中心的指挥塔里，四名管制员坐在各自的岗位上，后面站着日本航空自卫队、空幕考察团的七名成员和几名美国空军军官。考察团团长原田胜不在场，但壹岐看到了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均与他同期的川又一佐雄。

两人的视线相遇，川又的目光停留在壹岐脸上。但只一瞬间，他就把锐利的目光重新投向跑道。壹岐站在考察团成员身后，也默默注视着跑道。

“Cleared for take off ！（起飞！）”

随着管制员的一声令下，F104 的轰鸣声震撼着指挥塔。紧接着一道蓝光，F104发出怪鸟般的鸣叫，垂直上升，划破长空，转眼不见了踪影。

话筒里不断传来飞行员紧张的声音：“5 thousands, Mach 0.6, 10 thousands, Mach 0.7.”

大约两分半钟以后，飞机已经上升到一万两千米的高度。

“40thousands,Mach0.9, start to acceleration……1.0 ……1.2 ……1.4 ……1.6 ……1.8 …… Mach2 now.”

飞行员兴奋的声音刚落，指挥塔里就响起一片欢呼声。壹岐也按捺不住想振臂高呼的心情，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Zoom-up now.（现在开始快速上升。）”

一万三千五百、一万五千、一万五千五百，飞机的飞行高度不断上升。同时由于燃料消耗严重，速度开始慢慢下降。当上升到一万八千米高度的时候，飞行员开始慢慢降低飞行高度。很快话筒里传来飞行员报告下降到指挥塔上空六千米高度的声音：“High station.”接着又传来报告下降到一千五百米高度的声音：“Low station.”

很快，机场前方二十公里处出现了一个闪光的亮点，仅三十秒后F104 就出现在人们视线中。飞机的身影越来越大，最后在距指挥塔两公里的跑道上着陆。着陆的瞬间飞机尾部张开一个巨大的降落伞，牵制飞机的滑行速度。飞机进入滑行道后，降落伞脱落，F104平稳地停在指挥他塔的正前方。

地勤人员打开机舱，飞行员摘下氧气罩和头盔，立即乘车向指挥塔驶来。飞行员身穿灰色飞行服、褐色皮夹克，脚蹬高腰皮靴，他三十五六岁年轻的脸上还留着氧气罩的痕迹。他向川又空将辅敬礼，问道：“试飞的结果如何？”

川又回答道：“非常好！只用了两分半钟就上升到了一万两千米的高度。加速到超2 马赫也只用了两分三十二秒。其他具体数据开始时再听取详细汇报。”

飞行员终于从高度紧张中解脱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流露出圆满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满足。飞行员再次敬礼，转身离开指挥塔。壹岐看见他的裤子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尿。那湿透的裤子诉说着他在一万八千米高空和超音速中的紧张和疲劳。壹岐感到军人时代的血液又在他胸中沸腾。

“壹岐，好久不见啊！”川又走过来，威严的脸上露出久别重逢后的喜悦，拍着壹岐的肩膀说，“我们有十四年，不对，我到南方军司令部任职以后我们就没见过面。我们已经有十八年没见面了！”壹岐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一直住在大阪，没有机会和川又见面。眼前的川又身穿空将辅的制服，肩上闪烁着两颗金星，威风凛凛，与同岁的壹岐大不相同。

壹岐也感慨万千地说：“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奇遇啊！”

“你这个家伙，是为了观摩F104 从日本来的吧？”川又还向从从前一样称呼壹岐。

“不是。人家说既然进了商社就应该到海外见识一下。所以，我就跟着我们社长一起来了。我们先去了纽约，然后到各城市的支店看了看。今天是来参观拉基德的工厂的。正好听说日本航空自卫队在这个基地进行F104 的试飞，就来了。”

川又一脸狐疑地看了一眼壹岐身后的塙说：“你不知道我来？”然后又说，“今天的试飞也结束了。我们去军官俱乐部喝杯啤酒吧！”

塙知趣地说：“我去找中尉谈谈，您慢慢用。”说完先走了。

军官俱乐部在基地的一角，里面有酒吧。酒吧里除了美国军官以外，还有西德、意大利、荷兰等国的军官。虽然国际不同，但川又经过时，坐在旁边的没有他军衔高的军官都要起立，敬礼。军纪严明程度超过战前的日本军队。

川又和壹岐在窗边的座位上面对面坐下。从这里看不到飞机，窗外是荒凉的荒漠，偶尔有杂草团被风吹得在红土地上打滚。这里空气干燥，壹岐的嗓子干得冒烟。他一口气喝干杯中的啤酒，发自肺腑地说：“真是太久没见面了！这么多年，你没少替我照顾我家，谢了！”壹岐说起他在西伯利亚期间川又对他家的照顾，他回来后川又邀请他去防卫厅却被他谢绝等事情。

川又还像从前一样毫不介意这些，反倒很关心地说：“哪里，我也没做什么。倒是你，受苦了。现在身体怎么样？”

“刚回来的时候特别不好。当了两年无业游民，有时间修养，现在还行。家里也都挺好的。你怎么样？”

“还是没有孩子。我老婆嘛，还是老样子。”川又抿嘴笑了。

当年，因为川又结婚的对象是艺伎，陆军省迟迟不批准他结婚。他们同居了两年以后，器重川又的连队长搭桥，艺伎当了一个商人的养女，这才得以勉强正式结婚。当时，壹岐他们同期的学员没少为他操心，替他四处奔走。

川又当学员的时候就性格豪放、磊落、直率，也因此对人没有防备。壹岐听到的有关他当空幕防卫部长时不好的传言也和这种性格有关。但是，壹岐觉得眼前的川又一点儿都没有变，他应该是继原田之后的未来的空幕长。

“刚才怎么没有看到原田桑？”

“每次试飞他都一定在场。今天是因为接到帕克兰德空军中将的联系，去基地司令部了。”

“原田桑现在还亲自试乘飞机吗？”

原田当年曾以海军航空大佐的绰号闻名。

“对。也是因为我们这次是要选定新一代战机的机型。我们考察团半个月前就来到这儿，对预选的各航空公司生产的战斗机——F104、F11、F5、F106 各进行十小时试飞。”

“这次选定FX 的标准是什么？”

“有很多细节，大致上讲有五点。第一，要有1.6 马赫以上的速度。这是为了和一九六〇年以后的苏联战斗机抗衡。第二，能够上升到一万八千米的高度进行战斗。第三，能够在三分钟以内上升到一万二千米的高度。第四，可飞行距离为往返二百海里以上。第五，地面滑行距离在七百米之内。拉基德公司的F104 可以在三分钟内达到2 马赫的速度，但缺点是需要较长的跑道。在这点上古兰托公司的F11 占优势。因为它是海军航空母舰舰载战斗机，可以从航空母舰甲板上起飞，不需要较长的跑道。但它的缺点是要达到2 马赫的速度需要十分钟以上。唉，各有长短吧。”说完，川又喝干了第二杯啤酒。

门外走进来四名身穿日本航空自卫队制服的军官，他们在吧台落座。其中一个是壹岐刚才在指挥塔见到的飞行员。

川又回头一看，马上招呼道：“哎，小泉君！正好，你过来一下。”

佩戴二佐肩章的小泉走到壹岐他们桌前，敬了一个礼，坐下。川又先给小泉介绍壹岐，说是他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的同期，然后说：“你作为驾驶F104 的飞行员，给我的朋友讲讲它的性能。”

小泉洗了澡，一身清爽打扮。他说：“因为驾驶席在机体的前端，开始的时候觉得不太好开。可是，试飞过几次以后，我觉得它的性能实在是太好了。首先，它在三分钟之内就可以上升到一万两千米的高度，令人难以置信。目前日本最出色的战斗机F86 要上升到同样高度需要十七分钟。飞到一万五千米的高度的时候，我看到了湛蓝天空上闪烁的星星。这些都是我在这次试飞当中第一次体验到的。”

“哦？看见星星在闪烁？”壹岐惊奇地问。

“不过，因为几乎是垂直上升，而且速度极快，所以转入水平飞行之前必须先旋转一周，否则无法在准确的高度进行水平飞行。这点比较难掌握。”

“以我这个外行的眼光看，总觉得F104 缺乏安全性。有没有坠落的危险?”

“的确有这种危险。因为，低空飞行的时候，如果引擎停止工作，没有时间重新启动，只能坠落。所以，F104 有些不吉利的绰号。比如寡妇制造机、空中棺材。这大概是因为西德空军准备用它低空飞行，进行地面轰炸的缘故。其实，F104 最适合迎击。一旦雷达扫描到敌机的影子，它就能马上飞到一定高度迎战。”

这时，日本考察团的成员走过来通知会议要开始了。

川又说：“要开会了。我们要分析试飞的各种数据，还要跟西德、意大利、荷兰等派遣部队做出的报告进行比较。”

“那好，回了日本以后我们再找机会好好儿聊聊。”

“明天晚上我们不是要在洛杉矶见面吗？大门社长邀请我的时候说你也去。好，走了！”川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壹岐心中感到非常愤怒。原来一切都是在来美国之前设计好的！包括他和川又在洛杉矶会面。他此次蒙在迷雾当中、暧昧不清的出差目的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洛杉矶比佛利，一家名为“帝王”的日本料理店里传出优雅的古琴声。壹岐和大门社长正在一个包间里等待川又伊左雄的到来。

试飞期间川又一直住在爱德华空军基地的军官宿舍。为了不引起人注意，他是以出席美籍日本人协会的晚会为由来洛杉矶，并抽空前来赴约的。

美籍日本人女招待身穿别别扭扭的和服送来日本茶。大门一边喝着茶，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壹岐君，你在爱德华基地碰到川又空将辅，真是奇缘呀！你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几个月前就设计好了一切，可大门到现在还在演戏。壹岐不快地说：“社长或者分管机械的里井常务恐怕早就调查过了。在近畿商事向防卫厅推销拉基德公司的战斗机F104 这个问题上，我是一个局外人，不打算插一句嘴。如果社长想让我给您介绍川又，我愿意效劳。但是，请您以后不要再用这样绕圈子的手段。”虽然语句谨慎有礼，但壹岐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瞬时间，笑容从大门脸上消失了。“哦？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说话。让我这个从不知道害怕的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大门马上笑着说，巧妙地避开了壹岐的话锋。

壹岐没有就此罢休。他直视着大门说：“在川又君来之前，有句话我必须说清楚。如果您是为了向防卫厅出售拉基德的F104 战斗机这件事让我来这里的，那么，给您和川又君引荐后我马上告退。”壹岐强调，当初大门请他到近畿商事时曾答应他，不利用他以前在军队的地位做生意。

大门劝说道：“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这时候说出这种硬邦邦的话，说明你太不懂人情世故了。要知道，这次防卫厅要买二百五十架甚至三百架战斗机。每架三四亿，这可是超过千亿的空中大战啊！我们公司机械部门没有底子，必须抓住这次商机，大步往前迈进一步。如果成功了，算上零部件，这个生意起码十年有的做。而且，这个生意还可以给我们带来重工业和机械方面的生意。这些都是我们公司以前没有接触过的，能给我们公司带来很大利益。好了，这儿就交给我了。”

但是，壹岐仍不肯退让。两人之间气氛十分紧张。正在这时，川又伊左雄出现了。他今天脱掉制服，穿着一身潇洒的西服，对两个人说：“久等了！在晚会上碰到了日本领事馆领事，一时脱不开身。”

大门端正姿势，自我介绍道：“谢谢光临！我是大门一三。本来应该在东京招待您，但多有不便。”

“贵公司的里井常务跟我提起过您。请多关照。”川又的寒暄既简短又意味深长。

大门请川又上座。川又面相挺凶的脸上堆满笑容，说：“今天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十八年之后巧遇壹岐君，是来重温旧情的。理当坐在壹岐旁边。”考虑到万一，川又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坐到壹岐旁边。”

壹岐苦笑着说：“在防卫厅，见个商社的人，传出去就是那么大的事儿？”

川又摇摇头说：“你还别这么说。你们也一样。你们招待我这个考察团的一员喝酒，让人知道了那就是大问题！你不知道，日本的媒体给我们这些防卫厅的人贴上了‘战争侵略者’的标签，你们有关人员则是‘死亡商人’。每次制定防卫计划的时候，他们都要大加宣传一阵子，说是浪费国民用血汗换来的国税。”

身穿和服的女招待端上来事先定好的酒和日本料理。确定女招待走了以后，大门才给川又斟上酒，直奔主题：“目前，在预选的四个机型里您认为哪种有可能留到最后？”

“昆巴的F106性能最好，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脑装备的半自动迎击机，飞行能力也很好。用汽车打比方的话，具有凯迪拉克的豪华。但是，一架要二百万甚至二百三十万美元，首先从价格上它就会被排除在外。其次是南洛普的F5。南洛普主要生产向台湾、韩国等同盟国提供军事援助用的轻型战斗机。F5 在四个机型当中是价格最便宜的，也最轻便，对日本来说很有魅力。但是，我们视察工厂的时候，F5还只有模型。试飞的时候用的是与F5 性能相近的、改良后的S156。美国的空军和海军目前都没有选用这个机型，而且最主要的是现在还没有成品。所以，自然也会被淘汰。”

“这么说，最后剩下的只有拉基德和古兰托了。昨天，壹岐君在爱德华基地听说拉基德的试飞成绩很不错。”大门的口气好像壹岐早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壹岐正要打断大门，川又笑着制止住壹岐说：“大门桑，您也知道，不是我们考察团认为最好的机型就一定能是日本未来的战斗机，决定权在国防会议。国防会议是冠冕堂皇的叫法，实际上就是由总理、副总理、大藏大臣、经济企划厅长官、外务大臣、防卫厅长官，再加上通产大臣这些政治家们决定的。从现在的情况看，最后很有可能决定购买古兰托公司的战斗机。”

大门伸向鲑鱼的手停在空中。他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波动，没有说话。

包间一时静悄悄的，从扩音器里传来的古琴声与此时的气氛极不和谐。过了一会儿，大门恢复了平静，拿起筷子，说：“古兰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还没到最后做决定的时候。不过，在我们考察团出国之前召开的国防会议上，突然提作出一个近似于内定的决定。据说，通产省重工业局局长和防卫厅内部部局装备局长已经要求五菱重工提交有关古兰托战斗机的生产计划。”

“这可有点儿奇怪。我听说古兰托的F11 只提供了两架试飞用的战斗机，而且，美国空军也没有采用这种战斗机。是谁替他们说话？”

“不是别人，是总理。”

川又的一句话让大门脸色大变。川又喝了一口酒，说：“美国军用飞机制造业目前受到来自研制导弹行业的威胁，很不景气，裁员十万人。其中，古兰托公司由于没有进行导弹的研制和开发，受到的打击尤其大。所以，他们把这次向日本出售战斗机当作改善经营状况的绝好机会。我们刚着手制订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的时候，他们就通过商社送来大量资料，想方设法和我们接触，招待我们。计划上报以后，他们的公关重点转移到政界，可谓是不遗余力，不择手段。首相非常信赖的原海军大将、参议院议员野添桑最近还受到美国海军的邀请访问了夏威夷，在夏威夷空军基地迎宾馆住了一个月。”

壹岐对川又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野添大将在开战前夕曾是驻美大使，壹岐也认识他。

走廊对面的包间里传来大叫好吃的声音，是一帮美国人来品尝新奇的日本料理。壹岐一边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边问川又：“从野添桑的经历来看，受美国海军邀请访问美国并不奇怪。这件事和购买战斗机有什么联系？”

川又不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喝酒。他说：“野添大将是海军出身，对古兰托的飞机十分了解。他认为，F11 在飞行半径、跑道距离、多用途性和安全性等各项性能方面都比拉基德强。就在他访问夏威夷期间，首相的第一亲信、在国防会议有巨大影响力的三岛干事长不顾正值国会期间，也访问了夏威夷。他来夏威夷公开的目的是为了治疗哮喘病，还煞有介事地带着夫人，说是充当护士。你想想，就算夏威夷的气候对治疗哮喘病有利，可是，坐十个小时的飞机来，只治疗十天，在这期间还飞了一趟洛杉矶，哪有这样的哮喘病人？而且，这一连串的举动——野添桑受邀访美、三岛干事长来美国治病都是古兰托日本代理店东京商事安排的。”

大门皱着眉头说：“东京商事战前主要经营轮船和机械，现在飞机成了他们的强项，在商社中号称飞机王。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得益于他们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这次，肯定也给首相派赞助了相当数额的政治资金。”他的目光在金丝边眼镜后面一闪，问川又：“可是，总理派为什么在考察团出发之前一定要内定购买古兰托的战斗机呢？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现在各方面都推测国会明年年初很可能解散。说白了，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筹集选举资金。”

“选举资金？他们也跟我们关西地区的工商界要过三次。”

“光靠工商界的赞助，首相派怕是应付不了这次选举。据可靠消息，他们和古兰托公司达成了协议，购买一架飞机可获得一千万日元的赞助。三岛干事长来美国的真正目的就是在夏威夷或者洛杉矶和古兰托公司协商预付款的事情。其他事情也就算了，可身为一国首相，竟然为了选举，为了派系斗争决定购买哪家战斗机，这也太腐败，太没有国家观念了！”川又越说越气愤，最后，不客气地问壹岐，“壹岐，我听说你小子说绝对不参与任何和FX 有关的事情。你知道这些肮脏的内幕以后，还是君子不近险地，不愿意参与吗？”

壹岐反驳道：“话不能这么说。这和我不想参与购买飞机的信条是两码事。如果真的为了国防想选购最好的战斗机的话，你们防卫厅的人就应该努力，而不是逼问我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

“问题就在这儿！你也知道，历任防卫厅长官的职位都被自由党主流派的元老占据，完全操纵在总理手里。而且，自卫队是从警察预备队、保安队组建的，主流人物都是从警察厅过来的。他们缺乏以忧国之情认真思考国家大事的态度。防卫厅官房长贝冢就是其中的典型。他原来是内务省官员，也是从警察预备队过来的元老级防卫官僚，权力极大，甚至有‘贝冢天皇’的绰号。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无所不为，令人发指。上边是这种情况，陆、海、空各自卫队的幕僚长自然也都是些受贝冢欣赏的人，他们形成了一种幕僚统治。”说到这儿，川又看了一眼参谋出身的壹岐，揶揄道，“剩下的不用我说你小子也明白。”然后，他接着说，“幕僚表面上虽然地位还不及部队长，但是他们有按照自己的想法指挥部队的欲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需要借助上边的权力。所以，他们格外关注顶头上司和政治家的意图。随着贝冢不断滥用职权，航空自卫队里那些有骨气的部队指挥官纷纷被贬到地方部队，取而代之的是迎合贝冢的人，并且建立起了关系网。即便是原田幕僚长，如果贝冢天皇提出购买古兰托的战斗机，也不一定能坚持自己的意见。”

“不许无礼！原田桑是个品格高尚的人！”

“可是，原田桑明年就退官了。现在人们都在传说他退官以后要竞选下届参议院议员，他不能得罪政治家。你小子如果还留着一股为国家而干的气概，就当我的联系人，帮助我实现购买拉基德战斗机的想法。纯粹从军事角度看，选择拉基德是正确的。正在选定新一代战机的法国、西德、意大利、加拿大等NATO 各国也都内定了拉基德。如果只有日本购买古兰托，日本的战斗机成为政治家利益的牺牲品，那日本就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川又充满激情的话语震撼着壹岐，他的决心有些动摇。大门坐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洛杉矶支店长夫妇和几名支店员工前来机场，为乘坐西北航空飞往旧金山的大门送行。支店长说：“社长，我让柳君带了一些您喜欢的哈瓦那雪茄。”大门轻轻点点头。支店长更加殷勤地说，“我太太还给您的夫人和小姐选择了礼物，希望她们会喜欢。”

大门扭头向支店长太太道谢：“谢谢！我太太和女儿一定会很高兴的。”

看到社长十分满意，支店长松了一口气，黝黑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潮。支店长把大门送到安检口，说：“社长，您多保重！您的飞机起飞以后，我再给旧金山支店打个电话。”

“好。这些天辛苦你了。”大门叮嘱道，“壹岐君的事情你好好安排一下。”

壹岐将在这儿和大门分头行动，一个人去夏威夷。

“夏威夷没有我们公司的事务所。但是，我已经通过洛杉矶美籍日本人协会和夏威夷的协会联系过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出发后半个小时，壹岐桑就动身。”

“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大门走到在送行队伍后面的壹岐面前，用淡淡的口吻对他说：“昨天晚上那顿饭上，有些话你大概不爱听。不过，对公司来说事关重大，你好好儿想想。在夏威夷就你一个人，你可以养精蓄锐。老像在拉斯韦加斯那样，可是当不了商社人的噢。”说完，大门拍了拍壹岐的肩膀，和与谢野海外事业部长等人一起进了安检口。

大门一走，来送行的一帮人也都匆忙离开，只有塙四郎留下来送壹岐。他替壹岐办好登记手续，把登机牌递给壹岐说：“壹岐桑，很想再见到你。”总是阴沉忧郁，从不流露感情的塙终于衷心地说出了依依惜别的话。

壹岐也说：“是啊！我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出国，但希望我们能再见。也期待你在工作上有所成就。”

这时，候机大厅里传来经由檀香山前往东京的飞机就要起飞的广播。塙摘掉了墨镜，一双清秀的眼睛注视着壹岐，向他点点头，默默地挥手道别。

下午六点半，飞机到达檀香山机场。壹岐一到威基基海滩边上的饭店，就收到美籍日本人协会会长的晚宴请柬。壹岐非常疲劳，便很礼貌地谢绝了邀请。吃完晚饭，他往床上一倒，马上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不到五点壹岐就醒了。因为昨晚睡得也香，他感到浑身轻松。他起身打开窗帘，眼前是蓝色的大海。海浪静静地拍打着黎明时分的威基基海岸。

昭和十六年（1941年）十二月八日，日本战机袭击珍珠港，从而拉开了日美的战幕。而此刻正是第一攻击队的一百八十三架飞机从航空母舰上起飞，向珍珠港飞来的时间。

壹岐之所以专程来到夏威夷，当然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珍珠港。美籍日本人协会也已经在他的行程里为他安排了这一项。但是，此刻，壹岐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他换好衣服，急匆匆来走出饭店，上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带他去珍珠港。

司机操着不熟练的日语惊讶地说：“珍珠港？你要想看被日军击沉的亚利桑那号，现在还太早，到那儿的游船还没有营业。”

壹岐说：“我不想坐游船，我是想到一个可以看到珍珠港全貌的地方。”

“日本人都想去看珍珠港，而美国人却是Remember Pearl Harbor Attack（记住忘记珍珠港事件）。”

出租车向檀香山机场驶去，经过海军基地，来到军用高尔夫球场附近的一个小山岗上。壹岐下了出租车，站在山岗上，珍珠港尽收眼底。珍珠湾湾口处细如鹤颈，港湾却很开阔。清晨的大海笼罩在薄雾中，海浪轻轻拍打着停泊在港湾的五六艘军舰。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飘扬着星条旗的白色建筑，那里的海底埋葬着被击沉的亚利桑那号。沉没海底的军舰里至今还有没有被打捞上来的美国官兵的遗体。壹岐低下头，为死难者默哀。

壹岐抬起头，环视着四周。背后是连绵的怀厄奈山脉，埃尔岬直插湾口。十八年前，壹岐任大本营作战参谋并兼任海军参谋。这正是当时他日夜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遍的地形。

袭击珍珠港是以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为首的海军司令部倾全力制定的、极其大胆的偷袭计划。以海军精锐组成的联合舰队在南云中将的指挥下，封锁所有无线电联系，秘密从濑户内海启航，十一月二十二日集结于择捉岛附近的海面，取北线航道东进。之所以取北线航道一是为了避开驻扎在夏威夷的美军太平洋舰队的侦察机，二是因为这条航线上很少有外国商船。

十二月八日凌晨，东京时间三点二十五分，日军投下了袭击珍珠港的第一颗炸弹。一个小时后，陆军成功登陆马来半岛。壹岐是参与登陆作战计划的最年轻的参谋。这一作战计划包含难度很大的战略战术问题。运送山下奉文中将所率的第二十五军十五万官兵的运输船队必须避开敌人海空两路的侦察，在海南岛附近海面集结，并一举突破至马来半岛的长达一千公里的狭长海路，攻克新加坡要塞。因此，需要与海军协作，让广阔的太平洋像一个齿轮一样转起来。为此，壹岐一个多月没有回家，在大本营日夜绞尽脑汁，耗尽心血。那年十一月底，为了拿一些换洗的内衣，他回了一趟家。一回家他便蒙头大睡，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但是，他人回到了家，心却还在大本营。醒来后，佳子问他：“昨晚你一直在说梦话，不停地念叨十二月八号，十二月八号。十二月八号有什么事儿？”情急下他脱口谎称：“十二月八号开始军装要凭票领了。”

不知不觉中太阳升起来了。碧蓝的大海波光粼粼，停泊在海面的军舰上升起的星条旗在海风中飘扬。回想起来，壹岐觉得那时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充实的一段时间。但是，他还只有四十六岁，今后还想干一番投入整个身心的事业。虽然选择现在的职业并不是他的初衷，但在美国的近三个星期他看到商社这个舞台之大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令他震惊。他开始觉得作为一名商社人走完今后的人生道路是他的宿命。

[1].
对日本人带有侮辱性的称呼。

[2].
Parents Teacher Association， 直译为家长和教师协会。

第十四章 风云

近畿商事东京分社航空事业部有一种独特的气氛。

和公司的其他营业部门不同，这里很安静。没有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也没有不时登门的客户。近四十名职员中有不少是从防卫厅或航空公司挖过来的中老年人。办公室的一角呈列着各种飞机、直升飞机的模型，文件柜里整齐地摆放着禁止带出的文件夹。

壹岐正从美国回来后就被调到东京分社的航空事业部，已经三个月了。壹岐的身份仍是合同制职员，但实质上是航空事业部次长，在靠近部长的地方拥有一个独立的办公空间。他的办公桌上除了摆列整齐的自卫队年鉴、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概况、防卫厅干部名单和五六本各国的航空杂志以外，没有其他东西。办公桌的抽屉里也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让一切都井然有序，办事不拖拉，这是壹岐军人时代养成的习惯。

电话铃响了。壹岐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秘书的声音：“这里是分社长办公室。里井常务请您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好！我马上过去。”

近畿商事东京分社在京桥三条，面朝昭和大道，是一座旧式的六层建筑。走廊和电梯入口处设计得很宽敞，但光线昏暗，不够实用。

里井常务是分社长同时兼管机械部门，他的办公室在六层东南角上的一个稍显明亮的房间。壹岐敲门进去，见和他一起去美国出差的与谢野海外事业部长坐在里井的办公桌前。一看到壹岐，与谢野就热情地打招呼：“壹岐桑，好久不见！都在一个公司，部门不同见面的机会就不多。怎么样？在东京习惯了吗？”

“还好。托您的福！”壹岐简短地回答道。

去美国出差的时候，尽管与谢野一直和壹岐在一起，但在大门社长的授意下，直到到了洛杉矶，他都没有跟壹岐提过有关飞机的一个字。为此，他觉得有点内疚。因此就更加热情地说：“那太好了！里井常务说您在这儿干得很出色。”然后，他对里井常务说：“那件事就按您说的办。我再和那边的支店商量一下。”说完事情，他就走了。

壹岐在里井常务对面坐下。里井常务对服装的极其讲究，任何时候都穿得十分潇洒。他从登喜路的香烟盒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等着壹岐像其他部下那样马上为他点烟。但壹岐没有意识到，而是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里井看了一眼壹岐，心想真是个没有眼力的家伙。他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问：“你见空幕的川又防卫部长没有？”

“我们每个月见一次。”

“才一个月一次？川又部长是选定新一代战机的空幕中枢部门的任务，你为什么不积极地和他联络？你们两个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都是同期，不是好朋友吗？”里井毫不掩饰地搬出壹岐过往的经历，责备道。

壹岐略显不悦地说：“没什么事情却老去见他，没有意义。也不是我喜欢的方式。”

“你进公司都快八个月了，还改不了这种古板的腔调。这样是不行的。今年六月，原田考察团在洛杉矶经过对试飞的综合评价，已经得出结论，认为在四个候选机型中拉基德的F104 最适合作新一代战机。但是，现在防卫厅内部部局和政府仍有人主张选择古兰托的F11。这是为什么？这些你不会没有去了解吧？”

“这方面的情况我当然从川又那里听到一些。作为防卫部长，川又不能容忍选定新一代战机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所以，他一再向防卫厅内部部局的官房长陈述自己的意见。原田空幕长也基于对试飞的综合评价，一有机会就向防卫厅长官阐述拉基德战斗机的优势。但是，由于自卫队的原则是文民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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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自卫队官员一再荐言拉基德公司的言论被当作是越权行为，遭到封杀。原田考察团报告是从纯粹的防卫立场出发的，但也因为内部部局的政治策略被否定。这是我了解到的实情。”壹岐平静地解释道。在与川又的接触中，他了解到在防卫厅内部自卫队官员的发言权很弱。他觉得这是一个矛盾。

里井抽着烟，沉默了片刻以后说：“我已经和大门社长商量过了。我们觉得再这样袖手旁观下去，新一代战机很可能就是古兰托公司的了。所以，我们决定请大川一郎先生出面扭转局面。明天，我要去日比谷的事务所拜访大川先生。大门社长的意思是让你也一起去，认识一下大川先生。你心里有个准备。”

大川一郎是自由党总务会长，历任农林大臣和通产大臣，在总裁选举中也是起决定性作用的人物。他与大门一样，同样性格豪放性格。两人惺惺相惜，大门一直在定期为他筹集政治资金捐款。去年年初，出售新一代战机商机争夺战开始之后，大门又通过本公司在海外的支店网，把从拉基德公司筹到的钱汇到了大川一郎的账户上。

壹岐不同意里井的话，说：“我去见了大川先生，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里井没有理会，只是说：“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跟着我一起去就行了。”

从分社长办公室出来，回到四楼的航空事业部，坐在办公桌前，壹岐心情沉重。航空事业部除了他以外，还有五个是从防卫厅内部部局和空幕退下来或是挖过来的人。壹岐没有觉得他们这些人在工作中起到了什么重要的作用。

个子不高但很健壮的航空事业部部长松本走过来，递给壹岐一个电话号码，说：“壹岐君，我今天要去神户出差。有什么紧急情况给我打电话。”

“明白。如果您的行程有变化也通知我一声。”

部长用客气的口吻说：“当然。有消息说近期要召开决定未来主力战斗机的国防会议。所以，我这趟差出得也是提心吊胆。”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松本部长之所以对壹岐态度恭敬并不只是因为他是纤维机械部出身，对航空事业部涉猎还不深，而是因为近畿商事在第一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的商机争夺战中惨败，现在公司上下对原大本营参谋壹岐正寄予厚望，希望借助他的人际关系抓住这次出售拉基德战斗机的商机。

壹岐转过转椅，看着昭和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回想起自己成为航空事业部合同制职员的经过。

尽管壹岐一直坚持不利用自己军人时代的身份和关系参与公司任何与防卫厅有关的工作，但从美国回来后，他改变了自己的意愿。这并不是因为大门社长的强人所难，也不是碍于好友川又伊左雄的请求，而是因为他觉得既然已经选择了做商社人，那么这就是一条无法绕开的道路。他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则是因为通过川又，他了解到了原田空幕长的苦恼。

以原田空幕长为团长的考察团在美国爱德华空军基地分别试乘了由四名飞行员驾驶的四家航空公司战斗机的试飞，总时间超过一百个小时。之后，一行人又在旧金山郊外的汉密尔顿基地视察了各机型在战斗机部队实际使用的情况。八月中旬考察团回到日本。但是，考察团成员在羽田机场只与家人团聚了几个小时，就被用自卫队的飞机送往青森县三泽的驻日美军基地。在那里，他们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了字数可观的考察报告，并提交给山城防卫厅长官。通常防卫厅长官收到报告后马上召开会议，根据调查报告制定选定机型的方案，并送交最终决议机关即政府的国防会议审议。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防卫厅迟迟不拿出方案，原田考察团的报告被防卫厅内部部局压下了。

明年三月即将退官的原田空幕长曾对川又说，参与制订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是他为空幕最后一次效力。当从川又那里听到这件事情时，壹岐感到他的心隐隐作痛。在爱德华基地，他亲眼看到三十多岁的现役飞行员在超音速战斗机的试飞中因失禁而湿透的裤子。而原田空幕长已经五十四岁，试乘给他身体造成的负担可想而知。如果没有奉献精神，他又如何勇于挑战在几万米高空、速度为2马赫的长达数小时的飞行？

壹岐认为，从战败后的国情来讲，制定自卫队文民统治的原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原田调查团回国之后，各家报纸都大肆宣传古兰托公司F11 的优良性能，夸大拉基德F104 的危险性。壹岐不知道报社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但这促使他向大门社长提出了调到东京的航空事业部工作的请求。大门社长终于看到了他在美国竭尽全力改变壹岐的成果，欣喜万分，当即决定给他航空事业部次长的职务。但是，壹岐以“我有我的想法”为由谢绝了，要求仍以合同制职员的身份赴任。

壹岐在烟灰缸里按灭抽剩的烟头，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见小出宏驼着背站在面前。

“对不起，我没听见，什么事儿？”

小出是两年前进公司的，来之前是防卫厅空幕调查课的班长。

“您要是正在考虑问题，我就等会儿再来。”

“没有。坐吧。”壹岐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小出坐下来，看了看周围，说：“我听说昨天晚上空幕装备部的人包下一个叫白公馆的青山的酒吧，所有人在那儿狂欢了一夜。”

“所以？”壹岐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催促道。

自己费尽心机搞到的消息被壹岐的一句“所以”打断，小出似乎很不满：“所以？您说的简单，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首先，以我自身的经历，靠防卫厅的那点儿工资是不可能包下青山的酒吧，喝一个通宵的。”

“你是说有哪家商社或者厂家招待他们？”

“是啊！昨天晚上去喝酒的人里有一个我以前的部下，经常给我提供一些消息。据他说，昨天一下班，经常去他们那儿的东京商事的人就跟他们说，他知道一个酒吧，只要交一千日元的会费酒就可以随便喝，不限量。问他们去不去。他们一连几天都加班，正想找个地方喝几杯，再加上东京商事的人大大方方地邀请他们，态度很坦荡。要是对方鬼鬼祟祟的，他们也会起戒心。所以，在场的每个人就拿着一千日元跟他去了。当时，他们喝得很高兴，还喝了从来没有喝过的苏格兰特产的威士忌。到了第二天，他们一想，昨天晚上酒吧里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顾客，而且，那儿根本不是一千日元就能管够喝的地方。于是，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小出气愤地说。但从他叨叨絮絮、不乏羡慕之意的话语中，壹岐看得出他自己也曾受过近畿商事同样的招待。壹岐重新审视着小出。小出加入航空自卫队是因为有去美国留学的诱惑。他如愿以偿地从美国留学回来以后，当上了空幕防卫部调查课的班长。在任职期间，他攀上近畿商事，利用其职务之便向商事泄漏机密情报。事情败露，受到调查的时候，他辞职加入了近畿商事。为此，小出对给了他一条生路的里井常务感激不尽。他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他要在以前的同僚和部下还在防卫厅期间，利用他们的关系，为近畿商事做出一番大事来。

小出的眼睛怯懦地避开壹岐的视线，问：“壹岐桑，我脸上……”

“噢，没什么。你说的东京商事的航空事业部，实际上是谁在操纵？是部长鲛岛，还是他上面的人物？”

“是鲛岛部长本人。极端地讲，东京商事今天能成为飞机买卖中的老大，全靠鲛岛的能力。他就像他的名字里的鲛一样，一旦咬住诱饵，决不松口。是一个怪物！”

壹岐颇感兴趣地问道：“哦？怪物？”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讲，也可以说是商界的精英。为了销售成功，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奋不顾身。才四十四岁，就已经制造了很多传奇。里井常务和松本部长没有跟您讲起过他的事情吗？”

“名字倒是经常提起，不过没细说过。正好今天是个机会，你就给我好好讲讲吧。”

听壹岐这么说，小出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昭和二十八、二十九年（1953、1954年），那时候鲛岛还是东京商事纽约支店的常驻职员，担任飞机销售。当时和现在不一样，自卫队刚组建不久，在国内得不到任何内部消息。所以，各商社就在国外寻找机会。一有防卫厅的人去美国出差，各商社就在纽约积极活动，想方设法打探防卫厅未来的防卫构想，购买飞机计划等等。防卫厅的人即便是秘密从日本出发，消息也会不胫相传。他们到达纽约机场的时候，各商社职员早已像热海温泉拉客的一样等候在那里，对他们展开争夺大战。甚至发生了防卫厅官员崭新的西装袖子被撕下来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是，鲛岛从来不跟他们抢人，而是趁别人你拉我拽的时候，把防卫厅官员的行李放到自己车上，锁好。然后，冲乱哄哄的人群大喊：各位！你们的行李在这里。这时候，官员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跟他走。而且，他已经预先退掉了防卫厅定的饭店。他把防卫厅的人带到自己预定的酒店里，不给其他商社和他们接触的任何机会。从防卫厅官员方面讲，他们英语都不好，又不熟悉地理环境，再加上出差费少得可怜，连出租车钱都付不起，只有依靠在当地的商社支店。这样一来，只要鲛岛一开口，防卫厅官员就会自己提出想购买什么，买卖就成了。鲛岛就是用这种手段不断获取有关国防方面的信息，一点点加深和美国飞机制造商的关系。”

壹岐听了，半是好笑，半是佩服。他想起大门社长在洛杉矶说的话，“东京商事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小出把身体往前一探，说：“所以，纤维机械部出身的我们部长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现在，既然壹岐桑来了，我们就甘愿做你的左膀右臂，把局面扭转过来。其实，我们是希望能让您当部长，起码也是个次长。”趁部长不在之际，对壹岐阿谀奉承了一番之后小出才离开。

看着小出离开的身影，壹岐心里涌起一股苦涩。他之所以谢绝大门社长提供的次长职位，是不想用吃喝或花费金钱的惯常手段扭转现在的局面。他要用更高度的战略战术让花落拉基德。为此，合同制职员这个轻微的身份更有利于运筹帷幄。而且，即使最终失败，成为丑闻也可避免让近畿商事背上罪名。

五点半下班以后，壹岐去了久违的银座。调到航空事业部以后，有了职务津贴，他想给妻子买点儿东西。因为，以前他让妻子吃了太多的苦。

十月末的银座，各商家的橱窗里已经摆上了色彩各异的冬装。壹岐想了半天，决定给妻子买条暖和的披肩。他走进一家和服用品店，站在展台前挑选。一个女店员走过来帮参谋。

“您是要给夫人买披肩吗? 您夫人喜欢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这个我也说不好。”

佳子的衣服都在战火中烧毁了，现在没有一件好衣服。不过，壹岐印象中她一直喜欢穿紫色调的和服。

“好像是紫色的居多。”

店员从展台上拿起一条披肩，说：“那，您看这个浅紫色的马海呢的怎么样？”

壹岐摸了摸，手感很柔软，就说：“好吧。就要这条。”

买好披肩，走出商店。壹岐脑海中浮现出妻子惊喜的脸庞，来东京以后心里第一次感到平和。

壹岐坐地铁到涩谷，然后换乘东横线，在东京都立大学下车后匆匆忙忙往家赶。从车站到他现在住的地方步行要十分钟。这所房子是钢铁事业部部长的，他被派往国外任支店长，房子空着。壹岐就接受建议住了进来。

家离站前商店街不远，在一条闲静的住宅街上，家家门前亮着灯。这里和大阪大和川的市营住宅不同，走过家家户户听不到里面厨房里传出的流水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只有点点灯火透过院墙或花木墙照射出来。这里一个被花木围起来的二层房屋就是壹岐一家在东京的新居。占地面积二百三十平方米，室内面积一百平方米。和壹岐战前在东京的房子比是小了一点儿，但是和大阪只有两间房的市营住宅相比，这里就已经相当宽敞了。

壹岐一打开家门，佳子就迎上来，说：“你回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吃水煮豆腐。”

壹岐什么也没说，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佳子。

“买东西了？给直子的还是给阿诚的？”

“给你的！披肩。”

佳子惊讶地说：“不用给我买东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没有跟你说就买回来了。”

壹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资袋交给佳子，走进客厅。他的一对儿女，高中生直子和初中生诚正在往院子里的储藏室里搬旧桌子。现在，他们有了各自的房间，也有了各自的新书桌。直子眼尖，一眼看见妈妈手里的东西，在院子里喊：“妈妈，你拿的是什么？”

“吃晚饭再给你看，你们快点儿收拾好，过来吃饭了！”

姐弟二人齐心合力，很快收拾好储藏间，进屋吃饭。

直子说：“哎呀！这是银座的和服装饰点的包装纸。我可以打开吗？”说着动手打开纸包，“好漂亮，妈妈戴上肯定好看。”她把披肩披到妈妈身上，又说，“这么好的披肩，妈妈得买好和服和它搭配。”

“哪有那个闲钱。我们得先把家具慢慢买齐了。”佳子心情愉快地说。她规划着来之不易的祥和的家庭生活，并十分享受。

水煮豆腐端上来了，砂锅在小煤气炉上冒着热气。直子给父亲的小碟子里放上调料，信心十足地说：“爸爸，东京的高中还是挺难的。不过，我一定好好努力，考上茶水女子大学。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嘛！”

“不过，女孩子，上个短期大学，然后早点嫁人可能更幸福。”壹岐看着诚说，“倒是男孩子应该去上大学。阿诚，你现在就应该好好学习了！”

“大学毕业以后，干什么呢？”

儿子的话对壹岐是一个不小的刺激。他在诚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立志成为一名军人，考进陆军幼年学校，开始走自己的道路了。

佳子看出壹岐的心思，安慰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学校的教育方针和内容都变了。再说，阿诚还在上初中。”

吃晚饭，壹岐进了里面的一个屋子。他现在终于有了一个饭后可以独自待一会儿的房间。每天睡觉以前，壹岐都要在这看看书，或者整理一下公司的文件。

壹岐打开丘吉尔的《第二次大战回忆录》，不经意间目光停留在桌子上的烟灰缸上。这是京都的秋津千里亲手做的，送给他，所谓他去给父亲上香的回礼。壹岐不由得把烟灰缸把玩在手里，欣赏它的造型和色泽。他突然想起来二十天前秋津千里曾经寄来过一张请柬，邀请他去观赏在上野美术馆举行的新人陶艺展。他从抽屉里拿出请柬，请柬上印着参展并获奖者的名单。秋津千里的名字也在其中。请柬上还有一行秋津千里的亲笔字：如能承蒙光临，将万分喜悦。

因为展览是在上野美术馆，壹岐一开始就打算去的。因为忙，一拖再拖，一直没时间去。他看了看请柬，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他要和里井常务一起去拜访大川一郎，不一定有时间去。但是，想到千里对陶艺的执著追求，他很想去给她捧捧场。

自由党总务会长大川一郎的事务所在日比谷日活饭店的二层。为了不让络绎不绝的来访者相互碰面，他租了三个房间。壹岐和里井常务在指定时间来到事务所。由于近畿商事常年向大川捐献政治资金，秘书对他们两人的态度很客气：“对不起。现在水产业的人正在里面，不过，他们很快就走。我递张条子进去。”说完，就进里屋去了。

几分钟后，传来有人离开的声音，里井和壹岐被请进大川一郎的办公室。

用会议室改修而成的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驼色地毯，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文件和信件。大川一郎坐在办公桌前，端起桌子上的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抬起个性极强的眼睛看着两位来客。

里井一改在公司里的做派，深深地鞠了一躬，用谦卑的口气说：“大川先生，在您百忙中打扰您，十分过意不去。今天虽然大门没有来，但他叮嘱我一定向您问好，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关照。”

大川一郎结实的身体深深陷在黑色的真皮沙发里，一扬下巴颏，问：“这是谁？”

“对不起，给您介绍晚了。这是最近刚到我们公司航空事业部的壹岐正，曾被长期羁押在西伯利亚，回来后很长时间没能回归社会。他曾经是陆军中佐，大本营的作战参谋。”

里井津津乐道地历数了壹岐在军队的经历，希望引起大川的注意。但大川对这些毫无兴趣，而是说：“从西伯利亚回来的？我当农林大臣的时候，正好日苏恢复谈判。我没少花费功夫和赫鲁晓夫、米高扬交涉，要求他们立刻让关押在西伯利亚的日本人回国。”

壹岐向大川行注目礼，并向他道谢：“鄙人知道。我还听说哈巴洛夫斯克事件时，日本红十字会也倾力相助。我衷心地向您表示感谢。”

里井在一旁说：“大川先生，有关新一代战机的问题，我听说原田考察团回国之后，政治家中仍有很强的势力主张购买古兰托公司的F11。各位国防会议成员的内阁大臣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谈话进入了主题。总务会长虽然不是国防会议成员，但是，国防会议上的议题以及防卫厅、大藏省、通产省等相关部门提交的资料都要报告到以干事长、政调会长和总务会长组成的党三巨头会上。而且，通过从本派系当选的通产大臣，大川也可以获得有购买关新一代战机的详细情报。

大川似乎对这件事情没多大劲头，他翘起二郎腿说：“原田考察团是回来了，可也没什么新的报告出来。我的想法没变，想助你们一臂之力，推销拉基德的104。可是，客观情况不乐观啊！”

里井保持着谦恭的姿势，向前倾斜着身体说：“大川先生，您说中要害了。原田考察团回国以后，直接去了三泽基地，在那里完成了关于四种机型试飞的报告书。但是，这个报告书被防卫厅内部部局压下来了。”

“被内部部局压下来了？这么说，有不利于古兰托的试飞分析数据？”

里井极有说服力地说：“您明察秋毫。空幕的自卫队官员一开始就认为四个机型中拉基德的F104 最适合作新一代战机，原田考察团在实地进行考察后果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大川马上问：“你们搞到那份报告了？”

“没有。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份报告被压了下来，被一再掩盖，我们并没有亲眼看见。不过，考察团在爱德华基地考察试飞的时候，我们派这位壹岐君去美国，他亲口向飞行员询问了试飞的感想。飞行员都感叹说拉基德战斗机的性能是出类拔萃的。而且，我们国家需要的战斗机不是能打仗的，而是在万一受到侵略时能随时在空中迎击的战斗机。所以，最重要的是速度和上升力。原田考察团成员之一的川又防卫部长也说，搭载两枚导弹的飞行速度，古兰托F11 是1.9 马赫，而拉基德F104 是2.3 马赫。川又空将辅他们在爱德华基地的时候，碰巧西德空军参谋长一行也去那里进行试飞。他们让两个飞行员分别驾驶F11 和F104 同时起飞，进行比较。结果，参谋长大叹拉基德F104 是惊人的战斗机。”里井着重强调了拉基德F104 的优势。

大川一直不作声地听着。里井说完后，他用关节粗大的手敲打着沙发扶手，说：“好！要想让拉基德卷土重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防卫厅内部部局压下来的报告书曝光，用它动摇总理派。”

“您说得很对。问题是如何才能让报告书曝光？”

“什么问题不问题的。在国会上传唤防卫厅长官山城和内部部局的人，让他们交出报告书就是了。”

里井听言进一步煽动道：“原来如此。那我再跟您透露一个消息。拉基德F104系列经过实战考验，一再改良，被称为迄今为止有人驾驶战斗机的最后杰作。而F11是古兰托第一次尝试制造的超音速喷气式战斗机，目前只有两架试验机。也就是说，它还只不过是一种虚幻的战斗机。”

大川看着壹岐确认道：“古兰托的确只有两架试验机吗？”

壹岐回答：“在爱德华空军基地美国空军军官也是这么说的。的确如此。”

大川用嘶哑的声音说：“好！这下我明白了！”他马上拿起电话：“叫中田章次君接电话。”

中田章次是众议院决算委员会委员长，是大川一郎派系的议员。

电话铃声响了。大川拿起话筒，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我是大川。下次决算委员会什么时候开？什么？那么晚？刺激一下在野党，想办法让会早点开。……不是，是在FX（新一代战机）问题上我掌握了切断总理、干事长的竞选资金渠道的材料。嗯，嗯。在原田考察团去美国之前召开的国防会议上，总理主张购买古兰托的F11，而且这件事基本上已经内定了，对不对？可是，目前F11 还从来没有在哪国的上空上飞行过，根本就是个幽灵。对，但那是两架试验机，原田考察团就是用它们试飞的。总之，F11 从来没有实际飞行过。总理和干事长坚持要购买的就是这种幽灵战斗机。对，他们是要在真相大白之前把事情搞定。”

大川滔滔不绝、很有把握地说了一番，边点头边听了一会儿以后，提高声调说：“你说得对！总理不是用自己的钱，也不是用防卫厅的钱，而是要用国税去买这种幽灵战斗机！那可是老百姓缴纳的血汗钱。只要向在野党透露一点儿风声，他们就会强烈要求提前召开会议。嗯，后天我们在大川会见。在这之前，你要尽量查清古兰托—他们的代理商东京商事—五菱重工—总理派这条资金链的来龙去脉。”说完，咔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里井的眼角渗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壹岐把目光从大川身上移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凄凉。

秋津千里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独自观赏着自己和其他参展人员的作品。在为期一周的展览中，她已经这样看过无数次展品，但每看一次都有新的收获。开始觉得很好的作品再看时觉得太过夸张，而在那些不起眼的作品上又能慢慢品出味道来。

陶艺与时下流行的抽象派绘画、雕刻不同，没有耀眼的光环，相关组织也刚成立不久，再加上是新人展，因此来看展览的顶多是一些参展人员的亲朋好友和同行。展厅里终日空空荡荡。

千里的长发束在脑后，身穿玫瑰红和黑色相间的格子套裙，一个一个地仔细观赏作品。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在空无一人的展厅里回响。她在一个益子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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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前停下脚步。这是一件百看不厌的作品，充满大气和力量感。作品的主人也是一位女性。她和千里是本次十名获奖人员中仅有的两名女性，也是新人奖有史以来首次获奖的女性。

展厅里进来一群美术学校的学生。千里离开展台，走到面向公园的玻璃窗旁边。公园里的树木树叶已经开始发黄，空旷无人，只有远处晃动的旅游团的人影。千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秋日，心想壹岐正他会来吗？她知道平日壹岐要上班，本以为周六或周日他会来，就一直等他。但，他最终没有出现在展厅里。千里安慰自己，也许他来的时候自己正好不在。可是这种安慰却填不满她的心。

千里看了一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了。她拿起手提包，准备离开。就在正要往出口走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壹岐正站在她的作品前观赏。千里顿时觉得两颊发烫。她走到壹岐身边，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好久不见！谢谢您专程来看展览。”

壹岐露出亲切的笑容，说：“祝贺你！收到请柬后本来打算早点来的，结果到了最后一天才来。”他又把目光投向千里的作品。那只陶壶虽然造型平凡，但色泽高雅，让人联想到梅雨季节的京都苔寺布满绿色苔藓的院落。

壹岐说：“这个颜色就像梅雨季节雨过天晴之后的苔寺的院落。”

“您能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创作这个作品的时候，我的老师叶赖山先生告诉我，青色是最难掌握的颜色，在中国把青瓷中的杰作叫作‘天青’。也就是说能烧出像清澈的天空一样的颜色是最高境界。我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期望着能把自己喜爱的苔寺的苔藓的颜色表现出来。”

千里用热情的目光注视着读懂了自己的壹岐。壹岐也看着千里说：“你第一次参展就获了奖，真不简单。我听说要掌握陶艺技术需要长期的修炼，而且很难。像千里桑这么年轻就获奖的恐怕没有几个吧？”

这次展览虽然名为新人展，但实际上参展的都是一些有十年以上经验的三四十岁的陶艺家，二十多岁就获奖的人，无论男女都是凤毛麟角。因此，京都陶艺界的同行、评审委员们以及美术记者都对千里的才能大加赞赏。但是，最让千里感到高兴和鼓舞的，除了老师以外就是壹岐的夸奖。

千里说：“我是幸运的。叶先生开始不肯收我这个女徒弟，是我自己硬闯到他门下的。现在，我终于觉得可以对得起老师了。不过，我这还只是刚刚开始。”她的这番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壹岐点点头，说：“不光是你的老师，为你成了女泥瓦匠而叹息的你的叔父也一定很高兴。”

听到壹岐提起自己的叔父，千里酷似父亲的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说：“可是，我叔叔一听到我获奖的事，很生气地闯到叶先生的工作室，说老师不守信。”

“哦？为什么？”

“当初，我叔叔勉强同意我去叶先生门下。但他私底下找到叶先生，跟叶先生说
不要让我参加任何评选活动。他说，这样我就会慢慢放弃陶艺这个梦想。”千里面红耳赤地给壹岐讲了叔父责难叶先生的经过。

壹岐听后苦笑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我也有个女儿，现在正拼命学习，准备考大学。我倒是希望她只上个短期大学，早点儿有个好的婚姻。所以，我能理解你叔叔的心情。我本来应该请你吃顿饭，祝贺你。不过，今天我还有事儿，就告辞了。”

千里说：“我也正准备走呢。”

千里和壹岐一起走出美术馆。壹岐仰望着晴朗的天空，问：“在比睿山修行的你哥哥还好吗？”

千里和壹岐并排边走边说：“挺好的。他现在正在修十二年的闭山修行，连我父亲第十三个忌日的法事都没有下山。前段时间我给他写信，告诉他我获奖的消息，还告诉他您已经把父亲的遗稿转交给了防卫厅战史室。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哥哥一定特别高兴，竟然写信给我，让我向您转达谢意。我哥哥一向非常克己，从来不写信的。”

“是吗？太好了！”

壹岐不再说话了。千里看着他，觉得从上次把父亲的手稿交给他到现在，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但他变了。

“壹岐桑，您变了。”

“变了？什么地方？”

“西装笔挺，变得像个商社人了。”

“商社人”这个词让壹岐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千里看在眼里，
担心他并不喜欢商社这份工作。

千里小心翼翼地问：“您在公司有什么不愉快吗？”

“哎！你们两个！”一个身穿破烂夹克，酒气熏天的男人突然大叫着冲他们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千里本能地把身体靠近壹岐。醉汉吐着酒气说：“这一对儿，你们要去哪儿啊？告诉我！”

千里把脸扭到一边。醉汉口吐污言秽语：“哼！装得挺高贵。还不是要到哪儿去快活一番！”

“不许无礼！”壹岐护着千里继续往前走，醉汉在后面含混不清地冲他们喊：“什么叫无礼？你以为我就愿意大白天喝得烂醉吗？要是没有这场战争，我也是个大商铺的老板。一张纸让我当了兵，回家以后，发现房子烧了，老婆也烧死了，我该怎么办？以前是战犯的家伙现在当上了总理，这是什么世道！”

壹岐默默无语地往前走。千里气愤地说：“战争结束都十四年了，还把一切都推到战争身上。壹岐桑也在西伯利亚被关了十一年，我父亲以那种方式担负了军人的责任，我哥哥也经过思考出家为僧，坚持苦修性。这个人怎么这样？”

壹岐心情沉重地说：“没办法。战争的责任在于战败者。”

“那，壹岐桑是不是也因为以前是军人，在公司里受排挤呢？”

“所幸我还没有。”壹岐想到正是因为自己曾经的经历才被公司重用，缄默不语。

走出上野公园，壹岐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说：“以后再来东京的时候一定跟我联系。对了，你送我的烟灰缸，我一直在很小心地用。”

千里瞪大眼睛，兴奋地说：“您能喜欢，我很高兴！”

十一月的一天。壹岐开完航空事业部的会，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上宽袖棉袍，往衣架上挂西装的时候，耳边突然想起千里说他西装笔挺的话。这时传来门铃声，好像有人来了。不一会儿，佳子满脸疑惑地进来，递过来一张名片，小声说：“《每朝新闻》政治部的记者来了。你认识？”

名片上写着“每朝新闻政治部记者 田原秀雄”。 壹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晚来家里。

“他说有什么事了没有？”

“说有些事情想问你。我告诉他，你感冒，已经休息了。你要不要见他？”

丈夫调到东京分社的航空事业部，从事的又是跟防卫厅有关的工作，因此佳子变得小心翼翼。壹岐一时也难以判断，但觉得既然人家已经到家里来了，也不好断然拒绝，就说：“还是见见吧。你把他让到客厅。”

壹岐套上外套，来到客厅。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套原来住户留下的沙发和茶几。一个三十五六岁的高大记者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站在客厅中间。看见壹岐进来，寒暄道：“对不起，这么晚突然来打扰您。”

从他的一双三白眼里壹岐看出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

“我是壹岐。您有什么急事吗？”

“倒不是什么急事，只是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今天特别不舒服，那我改天再来。”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记者显然没有关心壹岐身体的意思，反而用一双三白眼死死盯着
他。

壹岐不动声色地说：“没什么大碍。请坐吧。”

两人坐定，佳子端来红茶。田原记者说：“我是驻防卫厅记者俱乐部的记者，目
前正在就有关选定新一代战机的问题进行采访。壹岐桑，你是什么时候到近畿商事航
空事业部的？”

今天七月一号，时间还很短。”

“七月一号正式下的调令。其实你在这之前就已经进入公司，开始从事这方面的
工作了。”

壹岐明确地否定道：“不。七月一号之前我在纤维部工作。”

田原记者夸张地歪着头说：“这就奇怪了。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七月份以前在纤
维部工作，为什么六月份会在加利佛尼亚州的爱德华基地和原田考察团相遇？”

“那是我随大门社长去美国出差，去参观我们公司代理的拉基德公司的工厂。当时，碰巧日本空幕的考察团正在附近的爱德华基地进行试飞，就去看了一下。这和新一代战机有什么关系吗？”

“不知道。我觉得也许多少有点儿，才想问问你的。”田原露出诡秘的笑容，说，“防卫厅记者俱乐部的记者可以看到很多怪异的文件。最近我看到的怪异文件上频繁出现近畿商事壹岐正这个名字。恕我不敬，你既不是分管这方面的常务，也不是航空事业部部长，只是一介小小的合同制职员。所以，我就对你产生了兴趣。对不起，我调查了你的过去，发现你的经历同样让人特别感兴趣。看起来，文件中提到的旧军人团伙的阴谋之说并不是空穴来风。你和空幕的川又防卫部长在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校都是同期学员，我没说错吧？”

“是的。你说的旧军人团伙的阴谋是怎么回事？”

田原没有回答壹岐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你曾经和原田空幕长一起在大本营参与过对美作战计划的制定。”

“虽然是一起，但原田桑是海军，而且资格比我老得多。”

“这我知道。不过，你们两个可是被称作海军有原田、陆军有壹岐的关系。你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没有进防卫厅，难道不是为了在商社发挥你的作用，使拉基德的战斗机成为日本的新一代战机吗？”田原显然是在套壹岐的话。

一向沉稳的壹岐再也按捺不住，生气地说：“真是枉加猜测！太过分了！当初我进近畿商事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公司是拉基德的代理商。首先，如果像你推测的那样，那我一开始就应该被分到航空事业部。其次，有关新一代战机的问题，早在一年半以前就已经成为一个悬案。”

“这不正是你们当参谋的专长吗？深谋远虑。在这一年半多的时间里，防卫厅为了选定机型三次派考察团去美国考察。美国各公司纷纷兜售自己的产品，最后选定了四个候选机型。原田考察团最后一次去美国，经过试飞，又从四个当中挑选出两个——古兰托和拉基德。到了这个阶段，为了最后取胜，一直隐藏在背后的你才终于露面，调到了航空事业部。而且，你在大阪的时候，你和川又防卫部长的联系人不是你们公司的里井常务，而是和你一起从西伯利亚回来的神森二佐。他那时候不是经常到你家里去吗？”田原记者自以为击中要害，一双三白眼里露出得意之色。

从西伯利亚回来后，神森进了防卫厅战史室，的确来过壹岐家两次。一次是来劝说壹岐去防卫厅工作，一次是来相亲。但壹岐觉得没必要把这些告诉第一次见面的记者。没想到，记者竟然打听到神森去过他家。他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不寒而栗。

“神森二佐是我的好朋友，他到我家完全出于私人原因。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调查我个人的生活？”

田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还不是因为如果旧军队的高级参谋们秘密联手，发挥超越旧军部的力量的话，就算自卫队有文民统治的原则，对防卫厅内部部局的官员们来说也是极大的威胁。所以，被称为‘贝冢天皇’的贝冢官房长为了除掉陆、海、空幕中碍眼的旧军高级军官，不遗余力，充分发挥了他作为原内务官员的手腕。你当时在大阪的家，恐怕也经常有公安调查厅的人和警察便衣在附近为你‘巡逻’。”

壹岐面带不屑一听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笑着打探道：“这么说，新一代战机已经基本内定为古兰托了？”

田原记者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问：“我听说川又桑不久要从空幕的防卫部长职务上调任西部航空方面队司令官，你知道吗？”

壹岐不由得反问道：“什么？川又要去西空？”

田原看出壹岐对此事一无所知，很失望。他说：“我对国防会议不感兴趣，倒很想知道有关川又桑调动的事儿。有什么消息请你告诉我。时间不早了，告辞了。”

壹岐把田原记者送到门口，终于明白他今天是为川又来的。川又一直被认为是下届空幕长的不二人选。如果田原记者说得没错，川又将被调任西部航空方面队的话，那就意味着新一代战机已经内定为古兰托，贝冢官房长亲手把古兰托派的人安插进了空幕。

小出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壹岐让他去防卫厅打探一下人事变动，川又空将辅是否将被左迁。壹岐说：“昨天晚上我已经给川又君家里打过电话，他出差去了。他夫人说，他从来不说去哪儿出差，所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小出点点头。他曾经是空幕调查课的一员，对川又豪放磊落的性格也有所了解。令他惊奇的是，壹岐从来没有去过防卫厅，也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动作。但是，他却能在第一时间得到空幕人事变动的消息，并且把这次人事变动和新一代战机的选定联系起来，立即行动。小出非常佩服他的敏锐。

“尽快跟我联系。”

“明白！我马上就去。”

小出看了一下墙上的表，九点半。

位于柏町的防卫厅原来是引发二·二六事件
[3]

的旧陆军步兵第一连队的营房。空旷的大院里有座白色的六层大楼，颜色已经发黑。里面依次是后勤部、空幕、海幕、陆幕的办公区域。它的后侧面是防卫厅内部部局的办公楼，里面包括防卫厅长官、次官以及防卫局、装备局、人事教育局等所谓文职人员的办公区域。

小出走过两年前曾经工作过的白色大楼，心里有些犹豫。如今，作为近畿商事负责防卫厅的专员，他可以轻松地和身穿制服的原同僚们交谈。但是，他现在要去的是内部部局，要见的是防卫局的计划官栎桥。

计划官负责撰写每五年一次的防卫力整备计划，并不直接参与新一代战机的选定工作，只是在选定后作预算并和大藏省取得联系。小出约见栎桥，对方不会有太大的顾虑。而且，小出任空幕调查课班长的时候，栎桥是内部部局防卫局的调查课长，两个人有过工作上的往来。因此，要想打探有关川又人事变动的消息，栎桥比较好说话。但是，现在围绕着新一代战机的选定问题，流言蜚语不断。出于谨慎，小出没有直接去内部部局，而是走进咖啡厅，打算用公用电话先给栎桥打个电话。他正要投币，突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他以前的部下。这个人现在是装备课的班长。

小出客气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有精神。”

“小出桑不是也很好吗！摇身一变当上了商社人，真让人羡慕啊！”

班长掏出烟来，叼到嘴上。小出马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边给他点火一边小声说：“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喝酒。”说完就往外走。

小出走出小卖部，看见一辆黑色豪华轿车驶进大院。门卫和周围身穿制服的人都举手敬礼。小出往车里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正是贝冢官房长。他把身体埋在车座里，对举手敬礼的人视而不见。才五十三岁就已经谢顶，镜片下的一双眼睛闪着警察特有的猜疑和冷酷的光。他自恃是警察预备队以来的元老级防卫官员，加上与生俱来的权力欲，容不得有人反对他。有谁对他提出异议，马上就会被贬到地方部队。他把心腹安插在自己身边，垄断了防卫厅。

有正义感的人反感他，憎恶他，给他冠以“冰箱”“毒蛇”的称号。但他仍能凌驾于防卫厅次长，有时甚至是防卫厅长官之上，是因为他把防卫厅和总理派的利益绑在了一起。

小出憎恶地看着贝冢的轿车驶向内部部局大楼。他走出防卫厅大门，走进六本木十字路口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用店里的公用电话给栎桥打电话。

小出很自然地约栎桥出来喝咖啡：“我刚才想在咖啡厅给你打电话，结果碰上了装备课的班长。我在老地方，如果你现在有空儿，就出来喝杯咖啡吧。这儿的咖啡很香！”

酷爱咖啡的栎桥说：“我正想去喝杯咖啡，提提神呢！我把手头这点儿事儿处理完就去。”

和在白色大楼里办公的人不同，不穿制服的文职人员在工作时间经常找借口外出。

十分钟后，身穿灰色西装，打着素色领带的栎桥推门进来。他要了一杯咖啡，说：“你不是叫我出来喝咖啡的吧？”

小出露出苦笑，说：“我有点儿事情想问问。拜托了！”

“你这没头没脑的，说的是什么？”栎桥眨着睡眼惺忪的眼睛，装糊涂。

小出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别人以后才问：“川又桑要被调到西部航空方面的事儿是真的吗？”

“不知道。不过，他那么跟贝冢天皇对着干，也难说。”栎桥嘴上说不知道，但他的表情告诉小出这是真的。

“这么说，明年一月的定期人事变动会给川又桑提一级，升为空将。然后左迁，让他离开中央。明升暗降。”

“是左迁还是右迁我不知道。反正，拉基德派的川又桑离开空幕是时间问题。我们课的人都这么看。”

“那推荐拉基德的原田报告书就空中分解了？”

“不知道。”

“我听说川又桑出差不在。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北空。”

北空指驻扎在三泽的北部航空方面队。栎桥不紧不慢地品尝着咖啡。

“有关新一代战机的下次厅议会什么时候开？”

栎桥默不作答。看样子厅议会上用的文件已经整理出来了。

小出凑过去说：“栎桥桑，看在我们过去的情谊上，你让我看看那些文件。”

栎桥拿起桌上的账单，说：“真是不巧。我既不需要钱盖房子，老婆也不嫌我的
工资低。好了，我走了。”

“请你喝杯咖啡总没什么吧！”

“现在是人人自危啊！”

栎桥走后，小出也出了咖啡店。他没有马上回公司，而是在六本木十字路口前面左拐，在一座七层公寓前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消失在里面。他坐电梯上了七楼。楼道里像往常一样，见不到人影。但是，小出仍低着头，避免和人碰面。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门前，打开门锁。

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地上铺着地毯。房间里没有一点儿生活气息，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套沙发、茶几以外，没有别的家具。但是，房间里有一台高级复印机，还有一个吧台，玻璃加上摆满了高级洋酒。阳台正对着防卫厅，透过宽大的玻璃窗，防卫厅大院尽收眼底。这里是近畿商事根据里井常务的指示设的一个办公点，用于针对防卫厅的工作。他们在这里收集重要情报，整理文件，在二三十分钟内复印机密文件。

小出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三泽北方航空方面队司令部副官室的电话。副官知道司令官的日程安排，并且，经常接听国会议员的电话，负责和外部联络。

小出以国会议员秘书的口吻说：“喂！请找一下川又空幕防卫部长。噢，你只要告诉他东京的五木找他就行了。”

“防卫部长正在视察飞行训练。”

“那请你转告他，视察完之后尽快给五木回电话。”

五木是壹岐的代号。让川又给壹岐打电话，远比壹岐给川又打电话安全。小出躺在长沙发上，回想在这套公寓里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空幕调查课虽然表面上与防卫没有多大关系，但实际上工作范围很广，涉及到收集国外情报以及国内的反间谍调查。在调查课当班长期间，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小出把利用职务之便从防卫局、装备局了解到的防卫计划的部分内容透露给近畿商事。喜欢喝酒的他在这里喝酒取乐，看黄片。也是在这个沙发上，他还和应召女郎翻云覆雨。他因此越陷越深，终于因涉嫌泄露机密受到调查，导致他辞职。

进入近畿商事时，收留他的里井常务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虽然不在防卫厅干了，但你还要靠防卫厅吃饭。从今天开始，看到你以前的同事包括部下要抽烟的时候，你必须马上给他们点火。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当不了这个防卫厅专员。”小出照办了。他不光给以前的同事、部下点烟，还把他们带到这里，像调酒师一样为他们服务，甚至给他们找应召女郎。这一切都是出于焦虑，担心拿不到有用的情报被公司抛弃。相反，那个叫壹岐正的人，虽只是个合同制职员，却看不出他有任何危机感。不知道公司答应过他什么。他是怎么看我的，小出想。他从来不出头露面，总是躲在办公室里安静地思考。壹岐表面平静温和，但心里很可能瞧不起他。

小出起身拿起电话：“喂！我是小出。川又空将辅在三泽北部航空方面队。我已经联系了，过一会儿他会给您打电话。对，他在那儿视察。现在可能在机场。您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

“那我就再在这儿待一会儿。我以前的部下要告诉我有关CX（新型运输机）的消息，我在这儿等他。”

壹岐不动声色地放下电话，好像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不远处，一个年轻职员正在和民营航空公司通话：“明白！要一个油压器。你说什么？对，这样很危险。好，我马上安排，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零件送到羽田机场。”

年轻人放下电话跑到电传室，回来后对着打字机一顿猛敲，赶写通关材料。航空公司在羽田机场有备用零件仓库。有意想不到的零件发生故障，影响到飞行时，他们会马上和代理商联系，定购AOCP（紧急零件）。商社接到订单后立即用电传通知海外支店，从厂家买到零件，空运到日本，并通过海关检查后交给航空公司。这一切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壹岐办公桌上的直通电话响了。壹岐是合同制职员，他的直通电话号码极少人知道。壹岐拿起话筒，里面传来川又的声音：“什么事？找到我出差的地方。”

“急事！是关于你的人事问题，有消息说要把你调到西部。”

“哪儿来的消息？”

“《每朝新闻》的记者说的。”

“这是内部部局的家伙们常用的手段，利用报社记者放出风声，打‘媒体调令’的牌。不去理睬他们！他们动不了我。动了我会有什么结果，他们最清楚。”川又不屑地说，接着又问，“那件事怎么还没有动静？要抓紧！”

“那件事”是指在众议院决算委员会上传唤山城防卫厅长官和防卫厅内部部局贝
冢官房长，促使他们公布原田调查团的报告。

“里井常务现在正在大川一郎先生那里商量这件事情。有消息后我通知你。”

“明白！”川又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大川一郎提出的决算委员会至今没有任何召开的迹象，壹岐怀着焦急的心情等待里井常务回来。

里井常务一回到公司，马上把壹岐叫到办公室。壹岐像往常一样腰板笔挺地走进里井办公室。他在里井办公桌前坐下，问：“大川先生那里怎么样？”

“没有上次那么有劲头。”

“这么说，大川派议员中田章次担任委员长的众议员决算委员会还没有召开的迹
象？”

“对。大川先生说这个问题涉及日美安全保障条约，和在野党的交涉不顺利。他的态度变得很含糊，很奇怪。”里井摘掉眼镜，面带倦色说。

“的确很奇怪。大川先生上次自己也说，只要是有关FX 的问题，在野党一定会抓住不放。可是，他现在对在国会上追究这个问题突然变得这么消极，您觉得是出于什么原因？”

“有两个可能。一是大川为了多得好处，故意调我们和拉基德的胃口。这可是一笔一千亿的大买卖。另外一个就是有可能出现了新情况，让他放弃了努力。只要能掌握决算委员会委员长中田章次的动向，就能判断出是哪种可能。我已经给议员会馆打过电话，试探过。说听说中田先生正在调查有关古兰托的资金链的问题，我们公司有没有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对方以忙为借口，不肯见我。”

中田章次闻名政界内外，不是因为其热衷于政治活动，而是因为他对利益有着动物般灵敏的嗅觉。他一方面以正义的化身出现在国会上，言辞激烈地追究不正当行为，一方面狡猾地在背后和被追究者作交易，获取巨大利益。

壹岐沉默片刻后说：“中田章次变得这么消极，恐怕不是为了调我们的胃口，是因为出现了新情况，使得大川派束手无策。”

“你也这么认为？或许大川从古兰托那里也得到了好处，被首相派抓住了把柄。一旦作为总务会长被国会传唤，他必陷入绝境。”

“看来，围绕着FX 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网。昨天晚上，一个叫田原的记者突然找到我家，说有消息称川又防卫部长将被调任西部航空方面队司令官，向我证实这件事的真伪。川又现在正在三泽基地出差，我秘密和他取得了联系，向他证实这件事。可他不当回事，说是内部部局在捣乱。如果他调动的事是真的……”壹岐没有说下去，显得忧心忡忡。

“空幕内部已经出现排挤拉基德派的迹象了？”里井毅然决然地说，“既然这样，我就在调令发布之前，再去见一次大川先生。带着大川先生提出的条件飞到洛杉矶，直接找拉基德的布朗总裁谈。”

“到了这个阶段，再去把希望寄托在大川先生身上，继续做大川派的工作，是不是有点儿太乐观了？既然您特意去和拉基德总裁谈判，不如这之前在现在总理派上下点儿功夫。”壹岐与其平静，但充满坚定。

里井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他说：“壹岐君，搞定政治家没你说的那么简单。五菱商事、五井物业他们明治时代开始就和政界的主流有来往，我们公司没有这方面的资源。现在去找人家，顶多是让人家几句话打发掉，还赔上一笔钱。而且，我们一直就大川先生这一条线，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和首相派有联系，跟我们翻脸，那问题就大了。这个判断实在难啊！”

“现实，除了打开现在的局面，我们别无选择。我和总理的心腹、国防会议成员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多少认识一些。要不我去试试？”

里井不解地问：“你和久松桑？你们是什么关系。”

“战败当时，久松桑是内阁书记官长。由于这个关系，我们认识的。我试试看吧！”壹岐不多做解释，有几分把握地说。

至今为止，壹岐从不抛头露面，现在又不肯多说一句。他到底在想什么？想干什么？里井不由得心中生畏。

今天早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霜。时隔十五年，壹岐再次到世田谷野泽，登门拜访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

久松宅的大门颇有武士气派，极符合长州人的性格。壹岐站在门前，看着挂在门柱上、写着“久松清藏”四个字的木牌，百感交集。经过风吹日晒，木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但仍是战败时任内阁总理大臣的铃木贯一郎亲笔挥毫，为内阁书记官长久松写下的四个字，还是那个壹岐熟悉的木牌。

壹岐按响门铃。一个寄宿生模样的人出来，壹岐向他说明来意。

“您是壹岐桑。先生吩咐正房要接待山口县选区来的上访者和报社记者，请这边来。”寄宿生低声说道。他打开前院的一扇栅栏，把壹岐带到茶室。

茶室的炉子上坐着铁壶，呼呼地冒着热气，壁龛上挂着写有“一日一生”的挂轴。寄宿生请壹岐在主客席上就座，说了声“请稍等片刻”就退下去了。

壹岐端坐在主客席上。十几年过去了，如今久松高居内阁成员，日理万机，却很爽快地愿意为壹岐挤出时间。壹岐十分感激他这份仍未改变的情谊。

壹岐和久松彼此成为知遇的时候，久松还没有当上政治家，任大藏省主计局局长。当时正值战局对日本不利，以近卫文磨为首的和平派主张尽早结束战争，秘密进行推翻东条内阁的倒阁活动。大本营内部也还是出现主战派和和平派微妙的对立。当时，虽然壹岐还只是一个年仅三十多岁的参谋。但是，看到同盟国德国的退败，结合开战不到两年日本的国力即走向衰退的状况，他也认为应该在蒙受毁灭性的打击，被迫无条件投降之前，尽早结束战争。由于当时所处的环境和地位，壹岐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昭和十九年（1944年）元旦，他随上司前往和平派重臣的私邸送贺年片，在那里遇到了重臣的女婿、大藏省主计局局长久松。久松比壹岐大八岁。一个是年轻有为、掌管国家预算的官员，一个是在参谋本部参与制定大东亚战争作战计划的参谋，久松和壹岐两人意外地极其投缘，不知不觉中两人开始私底下讨论尽早结束战争的问题。昭和二十年（1945年）四月，久松就任可谓是终战内阁的铃木内阁书记官长。结束战争比开战要艰难得多，久松需要借助大本营壹岐他们的力量。在天皇决定结束战争的前一个月，两人没有一天不见面。

身穿开衫毛衣的久松青藏走进茶室，在壹岐对面坐下。久松已经两鬓斑白，但清秀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张端正的脸庞还像从前一样。

“久违了！”

壹岐端正坐姿，深深地行了一礼。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久松也是感慨万千，他清秀的眼睛里溢满旧时的情谊，发自内心地为壹岐感到高兴：“你在西伯利亚受苦了。当时，我被剥夺公职，没能在促使在押人员回国的问题上尽力。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

中年女佣端着一个铁锅进来，放在炉子上。久松看着铁锅说：“一大早突然来了两拨客人，我还没吃早饭呢。我就不客气了，在这边吃边谈。我现在还是每天早晨喝粥。怎么样？来一碗。十几年了没一起喝粥了。”

“这可真让人怀念啊！就让我陪你一起喝吧。”

从前，为了避开宪兵，壹岐老是趁久松家门前没有宪兵的大早晨跑到他家，两人一边喝着热乎乎的粥，一边商讨和平策略。

女佣在壹岐和主人面前各摆上一个黑色的托盘，在碗里盛好粥，轻轻地退下。

久松喝着粥，似乎是不经意地提到壹岐想聊的话题：“壹岐君，FX 已经决定了。”

壹岐不由得停住筷子，问：“你的意思是拉基德没有一点儿希望了？”

“怕是没有。古兰托的资金已经流进总理那儿了。”久松不动声色地说。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呼地吹着。“壹岐君，美国的企业认为日本政府和拉美的政府水平相当，根本没把政府决议放在眼里，把国防会议看作是一场先斩后奏的仪式。所以，他们彻彻底底地包围了总理和他的心腹，乃至幕后的人。”久松不满地说。

壹岐把碗放到托盘上，直截了当地问：“古兰托给了总理派多少回扣？”

久松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没有直接回答壹岐的问题：“党的财政总管是三岛干事长，数额我不太清楚。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明年年初要举行选举，需要大量的活动经费。”

壹岐继续追问道：“自由党公认的候选人每人需要多少活动经费？”

“这次最少一千万，平均两千万。国内工商界的赞助费大约有十亿，可这远远不够。三岛干事长把相当于这个数目两位以上的资金来源押在古兰托这个筹码上。说不定已经索取了一架战斗机的回扣。”久松棱角分明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表情很微妙。

古兰托的一架战斗机大约是三亿六七千万。壹岐在洛杉矶遇到川又的时候听说，三岛干事长以治疗哮喘为借口去了夏威夷。也就是说，空幕考察团的飞行员们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试飞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和古兰托公司讨价还价。这件事不单单是推测，而是事实。

壹岐抑制住内心的愤怒，尽量保持冷静。他往前凑了凑，问：“我明白了。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原田考察团的报告结果是在四个候选机型中，拉基德的性能最优越。您知道吗？”

“我听说了。不过，无论这种战斗机有多先进、性能有多好，无论飞行员们如何为它感到兴奋，在即将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这个时期，采用何种刺激国民情感的战斗机，我个人觉得是不可取的。”

壹岐追问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应该优先考虑驾驶战斗机的飞行员的意见，不是吗？如果飞行员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如何能获得国民的理解？”

久松把托盘推到一边，说：“壹岐君，你说的安全性不正是拉基德最大的问题吗？现在正在使用的南美国公司的F38被揶揄成‘肥皂战斗机’，经常坠落，成了在野党攻击自卫队的绝好材料。所以，这次采用的新一代战机首先要保证安全性，性能其次。第二个要考虑的是基地的条件问题。拉基德的F104 需要较长的跑道，除了千岁和小牧的航空自卫队以外，其他地方的自卫队要想使用这种战斗机，必须延长六百米的跑道。扩建基地又是一件刺激国民感情的事情。”

壹岐反驳道：“但是，原田考察团试飞的结果表明这些担忧是没有必要的。而且，说古兰托的安全性好，但目前他们仅有两架试验机。靠什么数据能说明它比拉基德的安全呢？”

久松目光一闪：“什么？只有两架试验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消息确切吗？”

“当然。您可以去向山城防卫厅长官证实。”

“有关拉基德和古兰托的问题都有山城君和国防会议的事务长说明。其他人都忙于各自的职责，没有时间进行调查。”

壹岐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大川上：“大川一郎总务会长是什么意见？大川先生很清楚拉基德F104 的优势。他难道没有反驳山城防卫厅长官的说明吗？”

“我明白了。大川一郎试图在决算委员会上传唤山城长官和贝冢官房长原来是有你们公司旁敲侧击。不过，那是因为没能从古兰托派那儿分得多少羹，心怀不满。并不是真心想推荐拉基德。何况，他怎么可能引火烧身呢？”久松轻蔑地笑着说。

“是吗？松久长官，我可以给您送一份拉基德F104 和古兰托F11 的性能对比资料。请您在百忙中抽空过过目。”此时，资料就在壹岐的口袋里。但他不想显得过于强人所难，就殷勤地问道。

“今天你就把资料送到我的事务所来。不过，即使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资金已经从古兰托流到总理派。怎么办？既然你们在最后阶段抱佛脚，总不会没有考虑对策吧？”曾经的知己突然摆出一副政客的面孔。

壹岐也没有退缩，问：“古兰托把钱汇到了哪里的银行？瑞士？香港？”

“日本的外汇管理法很严格。他们一定有多种不同的、复杂的渠道。”

壹岐目不转睛地看着久松，说：“能不能这样？他们通过其中之一的渠道在国内兑换日元时，让大藏省出面审查，敲山震虎，使他们无法动用其他渠道的资金。另外，有关明年一月十号的防卫厅人事变动，能否请您去游说一下贝冢官房长？当然，我们会尽早安排拉基德公司拜见总理。”

久松一言不发，相貌端正的脸面朝壹岐，一双眼睛直视着他。茶室里陷入一阵可怕的沉默。片刻之后，久松把目光转向壁龛，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挂轴上的字，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要想说动贝冢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他的口碑不好，但他毕竟是组建防卫厅的功臣。这四五年来通过购买武器，他和五菱重工、岛播重工，乃至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的防卫生产委员都有个千丝万缕的联系。”

按久松的说法，只要贝冢官房长背后有经济团体联合会支持，川又的人事变动就是不可改变的。

壹岐进一步追问：“但是，贝冢官房长不可能改变自己，客观地评价拉基德的F104。久松长官，如果国防会议在您重新考虑拉基德之前召开，你会怎样？”

久松抱着双臂思考片刻，说：“是啊。现在正是各方面协商明年度预算的最后阶段，也是防卫厅为购买新一代战机大幅度增加预算在主计局受到质疑的时候。所以，可以利用这个问题牵制山城防卫厅长官和贝冢官房长。与此同时，做三岛干事长和大川一郎君的工作。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明白！那我今天就把资料送到您的事务所。”壹岐坐着给久松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前，为了商讨结束战争的和平大计，他曾无数次来到这里。今天，来这里为拉基德游说，虽然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来，但壹岐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让您等这么久。”

佳子给神森端来一盘饭后的橘子，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已经九点多了，丈夫连个电话都没有。

神森很久没来壹岐家了。听佳子这么说，他反倒觉得过意不去。“壹岐太太，这得怨我。事先没打招呼，来了还和孩子们一起吃了晚饭。你别这么客气。”

直子和诚吃晚饭就上楼学习去了。佳子说：“您也别客气。如果住得近一点儿，到了星期天我们都想请您来吃晚饭的。”

一起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以前是单身或和妻儿死别的人绝大部分都已经成家。但三年了，神森还是孑然一身，住在鹭宫互助会的公寓里。或许他仍忘不了在撤退途中惨死的妻子儿女，对别人介绍的对象一概不感兴趣，只称作六无斋轻松，没有负担。但是，他父母早逝，又没有兄弟姐妹。他的身体在西伯利亚期间遭到摧残，却没有一个温暖的家供他恢复健康。今年六月，他终于病倒，因急性肝炎住进了自卫队中央医院。

“您的身体现在怎么样？脸色还不太好。出院以后，是不是没注意休息？”

“挺好的。多亏被送进了医院。那时候，谷川他们一起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没少帮忙。你们也为我的事情操了不少心。”

“哪儿的话！神森桑，你还是应该早点儿成个家。上次丸长桑介绍的小田药店老板的妹妹，小田桑，您不喜欢？”佳子又提起了神森在她家相过亲的那个女人。“丸长说，人家就看中你了，至今还等着你呢。小田桑是从满洲回来的，吃过苦，一定能理解你，好好照顾你。”

“其实，我住院的时候，小田桑的哥哥还送来不少慰问品。都是包含真情实意的家人才送的东西。不过……”

“不过什么？我跟您说实话，我们搬家的时候，丸长桑来帮忙。他说，出院后一个人生活比住院更糟糕，让我们为了您自己好好儿劝劝你。搬过来以后，他还接二连三的写明信片，不停地催。”

神森说：“这家伙天生一个勤务兵的命。一个壹岐还不够，还要来管我的闲事。”

神森虽然嘴上骂丸长，但佳子了解他，知道他多半是因为不好意思。

“丸长桑说，哈巴洛夫斯克事件的时候，如果没有神森桑冒着生命危险当团长，出面和苏联方面交涉，就没有他们回到日本的今天。所以，神森桑不幸福，老天都不会答应他们。他是在心里替你着急呢！您对小田桑的什么地方不满意？”

“也没什么不满意，就是孩子……和我一起回来的那帮人里，不少人现在都有十三四岁正是反抗期的孩子。因为有十一年的空白，他们和父亲之间或多或少都有隔阂，很伤脑筋。亲生的儿女，时间长了问题总会解决。可是，别人的就不一样了。小田桑有个上初二的女儿。如果这孩子不喜欢我，那她就太可怜了。一生都不幸。”

神森为人刚直，在情感上又细腻又软。听他这么说，佳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到自己家的情况。儿子诚到现在都和丈夫有隔阂，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佳子急忙迎出去。出去一看，不是壹岐，是邻居回来了。

佳子回到客厅。神森看了一眼表，已经九点半了。他说：“那家伙每天都有车把
他送回来？”

“也不是每天，最近回来得比较晚。不光回来得晚，今天早晨六点多就出去了。他在公司到底做什么工作？”佳子对丈夫最近的变化有些担心。

“壹岐太太，你真的不知道他公司干什么？”

佳子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他暂时担任有关防卫厅这块儿的工作，不过只是应用
一些军事知识，让我不要担心。可是，以前他从来不谈工作上的事情……”

“我今天晚上来就是因为他工作上的事儿，想来找他谈谈。”

“这么说……”佳子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高级料理店“锦”位于筑地，周外用黑色的高墙围起。除了偶尔有一辆外国高级轿车出入，大门外静悄悄的，就像融化在夜幕中。但是，只要走进大门，绕过一排黄杨，里面就是另一个世界。脂粉的香气伴随着三弦和娇声一直飘到精致的店门口。

东京商事航空事业部部长鲛岛辰三在走廊的电话间里接了一个部下打来的电话，正要返回招待防卫厅贝冢官房长的席间，突然停住了脚步。刚才的电话是从公司打来的。洛杉矶支店发来电报称“近畿商事里井常务在洛杉矶。似有秘密行动。须注意”。正好鲛岛在招待贝冢，就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听完汇报后，鲛岛当即向部下发出指示，并觉得应该立刻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贝冢。可是，无论关系多深，鲛岛都不能完全信任一个官员。现在他觉得应该试探一下贝冢。他扭过四四方方的黑脸膛，看着正在宴请贝冢的包间。

国家制定第一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的时候，鲛岛年仅三十八岁。面对竞争对手——五菱商事、五井物产、丸藤商事、近畿商事各大商社的航空事业部部长，他把精明强干发挥得淋漓尽致，让在商社中综合实力居五六位的东京商事航空事业部成为飞机销售业的龙头老大。同行们称他姓里的“鲛”不是“海中怪兽”而是“空中怪兽”。这次在出售新一代战机的问题上，他仍是先下手为强，早已布好了向防卫厅和政界推销古兰托F11 的阵势。

鲛岛身材高大，日式包间的门楣较低，他低着头打开隔扇门，大声道歉：“官房长，实在是失敬！没想到他们会因为一些小事把电话打到这儿来。”

现在还没有叫艺伎，房间里就剩下贝冢一个人。虽然只有五六分钟，但他知道贝冢一定很不高兴。贝冢把肥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正在自斟自饮。酒虽然不烈，他已经面带酒色。果然，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皱着眉头说：“是你求着我让我给你挤出一点时间，又硬把车派来，我才抽时间来的。我很忙！”

鲛岛夸张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再次向您道歉。您别生气，来，我敬您一杯！”鲛岛恭恭敬敬地给贝冢斟上酒，身体探到摆满菜肴的桌子上，问：“刚才说的，防卫厅的机型选定方案已经出台，就放在官房长办公室的文件柜里。这是真的吗？”

贝冢端着酒杯，用内务官僚出身的人特有的阴险的目光看着鲛岛，傲慢地问：“你想看看内容？”

鲛岛用一双往上挑的细眼睛看着贝冢，说：“不用看我也确信，机型选定一栏里除了古兰托的F11，不可能是别的机型。”他的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把身体从桌子上移开，重新坐好，说，“既然防卫厅的议案已经出来了，为什么迟迟不召开国防会议？我觉得有些奇怪。”

贝冢脸上的傲慢一下子变成了苦涩，说：“唉，这件事……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封住了大川总务会长和中田章次的嘴，他们不再提要求公开原田报告的事情了。本来以为可以尽早召开国防会议，正式决定机型。没想到，今天佐渡大藏大臣在有关明年度预算的记者招待会上却提到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哦？出人意料的问题？”

“他说，在今天的例行内阁会议上，首相提出明年度要把治山治水当作一项工程。他本人认为伊势湾台风灾难发生后，为了安定民心，应当优先考虑防灾、抗灾对策。因此，从财政方面看，有必要重新慎重考虑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他本人认为应当首先努力全面实现第一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我们的想法是尽早把新一代战机的机型定下来，从明年度开始切入国家预算。他这番话等于给我们泼了一盆凉水。”

鲛岛的眼睛吊得更高了：“为什么现在说这样的话？佐桥大藏大臣私下不是早就同意定古兰托吗？”

“没错。佐桥大藏大臣本来是五井物产代理的昆巴派。为了让他点头，我们还特意下了一番功夫。谁想到，现在他却说出这样的话。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借总理提出的治山治水的方针放出信号，表示对把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纳入明年度预算存有异议。的确是来者不善啊！官房长，您不觉得这背后可能是拉基德作怪吗？我们公司洛杉矶支店发来电传，说近畿商事的里井常务现在正在洛杉矶。”

贝冢至今天改不了当警察的习性，一听这话立刻满脸怒气地审问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里井什么时候去的洛杉矶？”

鲛岛确定他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才说：“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也是刚听说。刚才我们公司打来的电话里顺便提到这份电传，电传上特意说明是秘密行动。我已经指示洛杉矶支店，通过古兰托的关系网弄清他这次去洛杉矶的目的。”接着，他又担心地说：“官房长，山城防卫厅长官答应请总理抽出时间，紧急召开国防会议。还是原来那个数额，没问题吗？”

贝冢舔着厚厚的嘴唇，疑心重重地看着鲛岛，说：“你是说我被山城长官骗了？”

“不敢！您哪儿能上当受骗呢！防卫厅目前面临日美安全保障条约和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双重难关。山城先生虽说是长官，但没有您的帮助，他不可能渡过这个难关。如果有变，哪怕是一点儿征兆，他也一定会马上和您商量的。现在，没有任何动静，说明是我们过虑了。佐桥大藏大臣的话也许仅仅是向媒体作自我宣传。”鲛岛信心十足地说。他了解贝冢，心里清楚他越是显得胜券在握，贝冢就愈加怀疑。

果然，贝冢等不及了：“我现在就问问山城长官。”他焦躁地命令道，“拿电话！”

鲛岛急忙把话筒递给贝冢，自己熟练地拨打山城义诠在新日本饭店的事务所电话号码。

贝冢用居高临下、训斥的口气对接电话的秘书说：“我是贝冢。长官呢？别管那么多，我现在要马上和他联系。去哪儿了？嗯，鹤中，然后是金田中，哪儿的会？什么？哪儿的都有？你还没到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时候！”

鲛岛啪的一下压断电话，开始拨打池坂鹤中的电话号码。但是，在鹤中和金田中

都没有找到山城长官。最后，往他家里打电话，还是没找到。

贝冢粗暴地把电话一扔，说：“今天真不顺！”

鲛岛也是心烦意乱，但他故作快活地说：“您别这么说。在联系上长官之前，您先好好儿休息休息。我今天叫了福丸过来。”

鲛岛击了两下掌。一群艺伎应声而入，围在贝冢身边。

一个年轻的艺伎歪着盘着日式发髻的头，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娇嗔道：“您真坏！光给阿香姐姐倒酒，不理人家！”

贝冢一扫刚才猜疑和焦躁，娇宠地说：“别生那么大气。你是新来的？”

“是。我叫小斑，以后您还多关照噢！”

酷爱年轻艺伎的贝冢脸上笑开了花：“好！好！以后我来这儿的时候一定点名要你。”贝冢忘记自己是被商社招待的身份，大方地点头答应着，用手在小斑结实的屁股上摸来摸去。小斑显然被吩咐过，尽管面带不悦，却没有躲开。

鲛岛对贝冢的好色了如指掌，他笑着奉承道：“官房长，您可真有女人缘儿。哪儿像我，根本没人理，都是我这个奇怪的姓不招人待见。所以，我也想明白了，不追求女人，追求金钱。在进棺材以前，看看自己到底能赚多少钱。”

年长的艺伎打趣道：“哎呀！这不就是《金色夜叉》里的贯一嘛。一定是在多情善感的青春时代受到了爱情的折磨。”

“贯一？过时了！过时了！我可是当代的明星，商社人！我坐着飞机满世界飞，何止是地球的另一边，我要把钱赚到天边去。”

“哎！钱鲛！就你能说！不用你在这儿表演，快叫福丸来！”

贝冢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福丸来了！”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身穿茶绿色和服的专门在宴会席间插科打诨的男人溜了进来。他深知“贝冢天皇”的威名，膝行向前，凑近贝冢：“陛下红光满面，身体健康。请先赏小人一杯酒喝。”

贝冢心情极佳，给了福丸一杯酒：“光听鲛岛在这儿胡扯，没一点儿情趣。我就等着福丸专利的表演呢！”他嘴上说着“情趣”，脸上却写满淫靡二字。

福丸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花白的头，说：“陛下太过奖了。可悲的是福丸的助兴表演得不到文部省的认可，未成年人禁止观看。那我就先来一段。”他把一只脚上的白布袜换成蓝色的，一个胳膊套上女人穿的黑和服。于是，他一半变成了的黑衣白袜风流女人，另一半是绿衣蓝袜的男人。

上年纪的艺伎弹着三弦唱了起来:

握手说再见

走出两三步

停住回头望

是难与你别

福丸合着歌声的节拍，用左半身的男人抱住右半身的女人，做出把往后退缩的女人往卧室里拉的动作。男女的肩膀和腿交替出现，且退且近，一点点往休息间里退。

互相细打量

脸对脸

眼对眼

说不出话来

满面泪花流

席间只剩下三弦声。男人拉开隔扇门，女人紧紧抓住门框不肯进去，袖口露出妖冶的红里子。男女的袖口纠缠在一起，慢慢往下滑，越来越低。最后，隔扇门只留下一条缝，里面传来女人的呻吟声。接着，门缝里伸出一只女人的脚，又伸出一只男人的脚。女人的脚不停地挣扎，试图逃走。但渐渐地穿白布袜的脚像一条蛇一样缠在穿绿布袜的脚上，门缝里传出急促的喘息声和女人强忍的哭泣声。福丸用声音和脚活灵活现地再现了男女交欢的情形，比实景更震撼、更猥亵。

贝冢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只脚，吞了一口唾沫。连他身边的艺伎都看得兴奋不已。

两只搏斗的脚分开了，筋疲力尽。交欢后男人满足地抽起香烟，一缕轻烟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贝冢嘶哑着嗓子要水喝：“水！水！”

艺伎会心地递上一杯凉水。贝冢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正把手往年轻艺伎和服下
摆里伸的时候，老板娘轻手轻脚地进来，犹犹豫豫地小声对鲛岛说：“有官房长的电
话。”

“哪儿来的？”

“山城长官的秘书。”

鲛岛吩咐老板娘：“正等他的电话呢。不能接到这儿来，转到电话间去。”然后，他对还在为福丸的脚艺表演亢奋的贝冢耳语了一句。

贝冢如从梦中惊醒，急忙起身出了包间。

鲛岛留在包间，夸奖福丸身怀绝技，和他喝着酒，聊着闲话。过了一会儿，他感
觉贝冢回来了，马上起身离开座位。他打开休息间的隔扇门，看见贝冢阴沉着脸坐在
里面。

鲛岛反手拉上门，问：“和山城长官联系上了？”

贝冢怒气冲冲地说：“决定机型的问题要延期，而且时间不短。”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大藏省银行局对京滨银行进行了机动调查。从彻底清查外汇这一点上看，他们一定是在调查G资金。不会是你用的那个乔治·井上那儿出了问题吧？”

鲛岛顿时脸色大变。所谓G 资金是指以购买古兰托战斗机为前提，古兰托给总理派提供的选举资金的一部分。今年夏天，三岛干事长和古兰托副总裁在夏威夷会面，秘密商定了回扣金额。之后，古兰托支付了三亿六千万的首付款。为了掩人耳目，东京商事以虚报出口价格等手段，从中作了不少手脚，费了许多周折。他们先通过L/C( 信用证) 进行正当的出口贸易，然后在美国以虚假价格进行交易，并通过洛杉矶支店把超出的一百万美元汇往瑞士银行。因为在美国往国外汇款没有日本那样严格的审查，而瑞士银行又从来不公布客户姓名。为了进一步掩盖这一百万美元的来源，东京商事又利用瑞士的经纪人把这笔钱汇到香港的地下银行。从香港往日本汇款有两个渠道。一是在日本桥设立了一个空头公司，开设银行账户，把六十万美元打在这个账户上。二是用汇票把剩下的四十万美元汇给在日本的外国游客。在日本兑换外汇虽然很难，但在日本的外国游客把外汇汇票兑换成日元时，只需出示护照号码，写明住宿饭店名称即可，无需办理其他手续。鲛岛把他们公司远东支店的美籍日本人乔治·井上伪装成游客，每隔十天从香港给他寄一张两万美元的汇票。他用这种方法轻而易举地把美元兑换成日元，并把钱汇到三岛干事长的银行账户上。

鲛岛之所以选择京滨银行兑换外汇，是因为东京商事和京滨银行关系匪浅。不过，为了尽快把美元兑换成日元，他同时也选择了其他银行。没想到本该最安全的京滨银行受到大藏省银行局的机动调查，一定是有人告密。

鲛岛懊丧地说：“官房长，一定是和拉基德有关的人向大藏省告密，银行局调查京滨银行的。刚才您说的佐桥大藏大臣在记者招待会上的发言，会不会跟这件事情有关？”

贝冢气急败坏地说：“如果你那边没出问题，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看来是近畿商事搞的鬼？”

“肯定是。这就不难解释里井常务为什么现在去洛杉矶。”鲛岛的小眼睛里露出狰狞的目光。

女职员端来茶，把四份报纸放在壹岐的办公桌上。

“谢谢！今天来得早啊！”壹岐看了一眼表说。

公司的女职员往常都是快到九点的时候才来上班。

化着淡妆，清爽干净的女职员说：“最近这段时间，我们航空部的人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女职员也不想让公司输给五井物产和东京商事。早点来，给大家倒杯茶，也算是出份力。”说完，又忙着给别人倒茶去了。

壹岐喝了口热茶，打开报纸，目光落在一条新闻上。

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似搁浅，大藏省提出异议

昨天下午，大藏省对防卫厅提交的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提出异议，强烈要求暂缓决定，并召开国防会议进行审议。防卫厅目前向大藏省要求二千三百十九亿日元作为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第一年度经费，并希望在年内审核通过。执政党内部也有人认为，由于涉及日美安保条约，如优先通过如此巨额的防卫计划预算，势必会刺激在野党，从政治上讲可谓下策。因此，应当慎重考虑。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出现搁浅的迹象。

壹岐早晨在家看的报纸也和这份报纸一样，用同样的论调报道了大藏省提出的异议和执政党内慎重派的言论。一般人看来，现在之所以出现这种论调是因为时期尚早。但对于古兰托派和拉基德派的人来说，却没有那么简单。年内不能正式通过预算意味着古兰托派的后退，拉基德派的前进。

壹岐拜访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的私邸之后，情况急转直下。他一直冷静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昨天下午，他从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那里得知，东京商事和古兰托公司里应外合，大钻外汇管理法的空子，让G 资金流入三岛干事长的账户上。现在，这一事实已经被发现，并且查出东京商事将一笔外汇用汇票寄给一个叫乔治·井上的外国人，而这个人实际上是东京商事远东支店的职员。目前，对其他资金的来源渠道也正在调查之中。G资金正在变成一笔死钱。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壹岐拿起电话，接线员告诉他是里井常务从洛杉矶打来的。洛杉矶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喂！壹岐君，我是里井。大藏省方面情况怎么样？”

为了让里井听清自己的声音，壹岐一反常态，大声说道：“前天佐桥大臣发表讲话以后，接着主计局也提出疑问。现在，各大报纸都在报道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触礁搁浅。防卫厅已经不可能在年内选定机型了。”

“京滨银行方面呢？”

“银行局正在秘密进行调查。”

“这边的动向……不好掌握……恐怕是……”话筒里传来杂音，里井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我让小出君办的这件事，他办事非常谨慎。而且，是H 先生（久松长官）亲自授意银行局检查科课长调查这件事情的。”

“好！ L方（拉基德）已经说定……总裁到日本……你转告松本君。具体事宜再
联系。”

松本航空事业部部长觉察到是里井打来的国际长途，看见壹岐放下电话，便马上走到他旁边。壹岐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里井常务让我转告您，拉基德总裁已经决定来日本。今天下午他还会来电话。”

松本部长脸上露出喜悦，兴奋地说：“太好了！”

壹岐发现小出正在偷偷观察这边，便示意他过来。

松本部长问召之即来的小出：“刚才里井常务打电话来了。你保证他们查不出匿名信的来源？”

小出微微笑着说：“您放心！笔迹和指纹、声纹、唾液不同，很难识别鉴定。而且，我在调查课的时候受过这方面的特殊训练。”

是小出调查出东京商事主要通过京滨银行兑换外汇，有违反外汇管理法的嫌疑，并且给有关部门写了匿名信。

松本九点半要开部长会。他看了一眼表，说：“今天有航空工业协会的联欢会，不去会起怀疑。壹岐君，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不太适应那种场合……”壹岐一向拒绝邀请。

松本打断他，说：“已经有很多人在议论你的名字，你也该在这种场合露个面了。就这么定了。”说完，急匆匆赶去开会。

中午，航空工业协会的联欢会在工业俱乐部举行。各商社航空事业部部长、飞机和电子设备生产厂家的相关高官、部长齐聚一堂。在一年一度的联欢会上，平日里的竞争对手们闭口不谈生意，谈笑风生，聊些不管痛痒的闲话。会场上气氛融融。

这是壹岐第一次参加同行的聚会。因为是中午聚会，菜肴很简单。人们喝着洋酒或啤酒，吃着西式小吃、三明治，谈论政府的经济政策，谈论越来越热的国外旅游热和随之而来的大型飞机的需求。没有人提起今天早晨报纸报道的有关大藏省对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提出异议的话题。五井物产、东京商事、丸藤商事、近畿商事四家代理出售战斗机的公司代表，各怀心计，彼此尽量不看对方。偶尔四目相遇，眼里瞬间闪出火花。

五井物产的常务喝了一口啤酒，说：“不能光考虑价格，飞机要的不是数量，是质量。”

五井物产代理的昆巴F106虽然性能优良，但因为过于昂贵，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常务的口气里掺杂着懊恼和嫉妒。

五菱商事航空事业部部长没有跟他计较，颇有风度地笑笑说：“现在和战前不一样了，卖的是飞机，肯定会招致混战。大家各显神通，你们也可以大战一番嘛！”

无论新一代战机的销售商机最后花落谁家，在日本进行特许生产的都是五菱重工。同为一个集团公司的五菱商事不用抢破头也能捞到赚钱的机会。因此，五菱商事航空事业部部长说话底气十足，还夹杂着对关西地区的棉纺商家的揶揄挖苦。在场的松本部长脸上露出不快，马上走开了。

松本看到三崎航空的一个部长。三崎航空是飞机制造厂家，和拉基德公司有技术合作。由于最近形势对近畿商事有利，松本连日来在各种场合和他交谈过。但是，他还是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今年承蒙关照，多谢了！明年还请多多关照！”

三崎航空的部长也郑重其事地说：“哪里！彼此彼此！”他表面上虽然很平淡，但他的目光告诉松本，他内心充满野心。如果新一代战机最后选定拉基德，他们公司就极有可能取代五菱重工，成为国内生产的主要厂家。

壹岐跟在松本部长后面，没有人理会他。但他感觉到有许多目光注视着他。上次去他家的《每朝新闻》记者原田曾经说过，围绕选定新一代战机的问题，有一伙旧军人正在暗中活跃。现在，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人们眼中好奇的对象。

松本部长在会场转了一圈，在壹岐耳边小声说：“壹岐君，这气氛不大好，我们走吧！”

两人正要走，嘈杂的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只见一个大个子趾高气扬地出现在门口。他皮肤黑，宽脸，小眼睛炯炯有神。壹岐直觉到他就是鲛岛。

“对不起！对不起！诸位，我来晚了。”鲛岛大声对全场说。人们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似乎很害怕他过来打招呼。松本催促壹岐赶快走，鲛岛迅速挡住两人的去路。

鲛岛丝毫没有表现出心中冲天的怒火，笑容满面：“好久不见！你们公司总是财路亨通，令人羡慕啊！怎么,里井常务没来？”

久松部长若无其事地说：“他得了流感，不方便来这种场合。”

鲛岛故意大声说：“这么糟？今天早晨我们公司有人刚从美国出差回来。我听他
说，两天前他在洛杉矶看到里井常务英姿飒爽地走在大街上。莫非洛杉矶现在正流行
感冒？”

全场人的耳朵顿时都竖了起来。

久松当即否定：“你开什么玩笑。里井常务这几天一直生病，在家休养。怎么会
在洛杉矶？”

“哦？这么说洛杉矶大街上的是个和里井常务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连身上的风衣都是他爱穿的巴宝莉，颜色都一样。这可太稀奇了！”鲛岛毫不客气，当场戳穿近畿
商事的谎言。他看了一眼壹岐，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说：“这位就是贵公司航空事业部的新面孔？给我介绍一下吧！”

久松不得已，只得介绍道：“这是壹岐正君，刚到航空事业部时间还不长。请多关照！”

壹岐站得端端正正，问候比自己小两三岁的鲛岛：“初次见面。今后请多关照！”

鲛岛瞥了一眼壹岐递过来的名片，说：“噢，你就是壹岐正桑？在旧军队的高级军官中你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怎么才是个合同制职员？为了避免不快，我们彼此公平竞争吧！哈！哈！哈！”鲛岛狂笑着走了。

壹岐在瞬间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挑衅的凶光。他让自己保持平静，牢牢记住鲛岛的那张脸和凶猛的性格。

从工业俱乐部出来，久松部长直接回公司，壹岐去了日比谷公园。

公园里大部分树木的树叶都掉光了，露出形状各异的树枝，仿佛在张开双臂拥抱天空。松柏的深绿色在明亮的阳光下十分耀眼。这是一个小阳春的天气，整天待在高楼里的壹岐感到心旷神怡。

壹岐已经很久没来这个公园了。他穿过公园，疾步向“朔风会”走去。“朔风会”在日比谷公园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的二楼，是由西伯利亚羁留归国人员组成的协会。壹岐今天是去交会费。会费本来可以邮寄，但他想去看看担任会长兼事务员的原大佐谷川。从西伯利亚回来后，他们一个在大阪一个在东京，每年只能见一两次面。壹岐调到东京来以后，本以为可以经常见面。可是，最终他们只见过一面，而且还是在他刚到东京来的时候。每次想起被关押在西伯利亚期间的遭遇，谷川大佐总是出现在壹岐的脑海里。“活着成为历史的证人。”谷川大佐的这句话支撑着壹岐，让他忍受了种种屈辱和痛苦，让他度过了与死无异的十一个漫长春秋。有句话说得好：“一言可救人，也可杀人。”正是谷川大佐的一句话救了壹岐。

壹岐经过日比谷公园前面，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墙旁边的长椅上，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那个人的背影太像谷川大佐了。那个人身穿破旧的西服，在温暖的阳光里缩着背，剃着光头的脑袋无力地垂在胸前。壹岐走进一看，果然是谷川。他正要打招呼，又把话吞了回去。他看见谷川打开放在膝盖上的报纸包，拿出一瓶牛奶和一个面包，慢慢吃起来。这就是他的午饭！谷川坚持认为，那些长眠在西伯利亚的遗骨一天不回到日本，离真正的归国就差一步。他以促使早日接收遗骨、救济遗属和互助为目的组织了“朔风会”。由于“朔风会”靠仅有的一点儿会费维持，所以，他从不领取报酬。他详细调查记录了遗属的家庭情况，逢年过节寄去问候和鼓励，每到忌日为死者送上祈祷。他还亲自到全国各地，探望遗属和卧病在床的会员，激励他们。壹岐曾劝他去找工作：“凭你当过参谋的智慧和超人的外语能力，六十出头也不难找到工作。”但谷川严肃地拒绝了：“我的第二次生命来之不易，我要为别人多做一些事情。”

壹岐一阵心酸，叫道：“谷川桑！”

谷川吃惊地回头，看见是壹岐，就说：“是壹岐君。怎么这个时间到这儿来了？”

“我倒想问您呢！会长，您怎么在这儿吃午饭？”

“二楼上的那个事务所夹在高楼大厦中间，整天见不到阳光。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到外面来吃午饭。”

“可你这样坐在长椅上，喝凉牛奶，啃冷面包，会受寒的。我担心你的身体受不了。”

“没事儿。坐在这儿，我就会想起从前盼望回国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没等到这
一天的战友们。在哈巴洛夫斯克为了我们以死抗争的堀君，前几天他父母还从福冈来看我。他父母身体不错。一想到他，我耳边就会响起‘跨过大海’的歌声。”谷川指了一下长椅说，“你也来坐。”

壹岐和谷川并排坐下。谷川递给他一片面包：“吃一块？”

壹岐接过面包，放进嘴里。和刚才吃的那些西式小吃、三明治比起来，这块面包实在是太寒酸了。

“你工作怎么样？适应了没有？”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

谷川发自内心地说：“那太好了！现在伊尔库茨克、泰舍特一带已经刮起暴风雪，有零下三十多度了吧。有人说在西伯利亚葬送了十一年的时光，也有人提出要求战时赔偿。想想那些在西伯利亚悲惨地死去的人们，能活着回来就是幸福。而且应该为那些最终没能回到祖国的人们加倍地活着。”

谷川感慨万千，壹岐心里也重新充满被他遗忘的生还后的喜悦。他感到在自己身上存在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开启他第二次人生道路的商社人的世界，另一个是和在西伯利亚生死与共的朔风会成员在一起的世界。

壹岐递给谷川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会费和微薄的捐款。

谷川珍重地把钱放进袖口已经磨破的大衣口袋里，说：“壹岐君，谢谢你！有的会员连一个月一百日元的会费都交不起，你这笔钱能帮上大忙！”

[1].
文民指由选举产生的、代表国民的政治家。

[2].
栃
木县芳贺郡益子町周边出产的陶器。

[3].
发生在昭和十一年（1936年）2月26日到2月29日。是由日本陆军皇道派的青年军官发动的一场兵变。

第十五章 双翼

陆海空幕僚所在的六层办公楼正对着防卫厅的大门。

川又空将辅任部长的空幕防卫部在六楼。防卫课、运用课、调查一课、二课、设备课五个课室依次在楼道两侧排开。楼道最里面是作战室和调查作业室。防卫部办公室之所以在最顶层，是因为它是空幕的中枢机构。外部人员被允许到这里来的只有大藏省的有关主计官。

川又写好申请预算所需的补充文件，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察看各课室的时候，作战室打来紧急电话：“有情况！”川又急忙向作战室走去。

作战室的窗户上拉着黑窗帘，昏暗的房间有一个巨大的塑料板，塑料板上方的荧光灯照出上面的中苏大陆、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地图。

运用课长木村一佐比川又先到一步，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川又走到木村一佐旁边，看着塑料板上的地图，问：“情况怎么样？”

地图上红色箭头正从苏联沿海州方向向北海道的咽喉渡岛半岛逼近，黄色箭头正
从北海道中央上空迎击而上。原来是雷达探测到国籍不明的飞机，距离其最近的千岁基地紧急出动了F86F战斗机。

木村的目光随着红色箭头移动着说：“虽然还没有确定，但从飞行路线上看，很可能是从尼古拉耶夫斯克起飞的TU16。他们的目的是侦查奥尻的雷达。”

果如木村所料，红色箭头直指距渡岛半岛十五公里的奥尻岛。机影有两架。从千岁基地紧急起飞的F86F 也有两架，正在修正飞行航线，向红色箭头逼近。箭头是在塑料板背后的通信兵画上去的。北海道当别雷达基地的情报由东京府中的航空总队转送到这里，通信兵通过耳机一边接听一边将通报的情况用箭头在塑料板上标出来。

昏暗的作战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塑料板上的红、黄两个箭头在不停地移动。两个箭头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空中与陆、海不同，战斗机是以分秒为单位突然出现在彼此的视线之内，炮口相对。即使没有攻击的意图，如飞行员因操作失误导致开炮，后果将不堪设想。一向豪爽的川又此刻也绷紧了神经。

在距奥尻岛五十米的上空国际不明的两架飞机被确认为苏联的TU16。红黄两箭头仍在缩短距离。

木村紧张地请示川又：“部长，今天他们的挑衅与往常不同。要不要向幕僚长汇报？”

这时，第一个红色箭头突然向左一摆，变换了方向。川又和木村同时松了口气。

川又说：“今天他们不会再来了。这一两个月以来，我们紧急出动战斗机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木村一佐仍紧盯着塑料板，说：“这种情况是在新一代战机的问题公开后发生的。苏联现在一定感到很紧张。我们有了新一代战机以后，除了苏联，还会有其他国籍不明的飞机出现在日本周边，形势会更加急迫。”

航空自卫队在全国有二十四个雷达基地。一旦发现不明飞机进入距本土大约二百公里的防空识别区域，五到十分钟之内，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战斗机就会从最近的基地紧急出动，向不明飞机发出警告，不要侵犯日本的领空。但是，情况复杂。有时日本战斗机紧急起飞后，不明飞机早已逃之夭夭。更有甚者，苏联米格战斗机组成编队，在日本防空识别区域边上进行演习。飞入识别区域的飞机一般都是一两架，目的是为了侦察日本的防空能力。

塑料板上的红色箭头向沿海州方向移动，黄色箭头也转向千岁基地。木村一佐终于从紧张中解脱出来，问川又：“部长，真的要到明年以后才能选定FX（新一代战机）吗？”

“这属于政策决定事项，我们无法估计。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是什么新情况，只是有点儿担心。F86F 在美国是快报废的战斗机，速度较慢。往往是雷达发现不明飞机，紧急出动以后，对方最新式的高速战斗机早已不见踪影。最近紧急出动的次数增多，而确认不明飞机的概率却在下降。因此，有些飞行员难免焦躁，进行危险飞行。”

木村一佐两年前是北部航空方面队的一名指挥员，在空幕里不算是最优秀的。但是，很多像他这样从地方部队上来的人，用不了一年就都带上了幕僚气。而他却仍然时刻为第一线的飞行员，为在离岛的坑道里监视雷达的官兵着想。

通信兵在隔音玻璃里的通信室向这边招手。木村一佐推门进去，通信兵告诉他内局官房长给川又部长打来电话。木村让他把电话接到作战室。

川又拿起电话，说：“喂！我是川又。”

话筒里传来传来秘书的声音：“是川又部长吗？劳驾，马上到官房长办公室来一下。”这个秘书是跟随贝冢从警察厅过来的，说话口气很大。

“马上？有什么事儿？”

“贝冢官房长叫你。请马上过来！”

川又咂了一下嘴，心想不就是个三十郎当岁的愣头青吗？但既然是官房长找他，从组织制度上讲，他不得不去。

防卫厅内部部局所在的崭新办公大楼附近静悄悄的。川又走进楼里，发现楼道里也看不到人影。川又上了二楼，走进贝冢官房长的办公室。秘书迎上来，用眼睛示意他去里间的办公室。川又故意重重地敲了两下门。

宽敞的办公室里，贝冢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往文件上盖章。他肥胖的身体和一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让到访者感到有种威慑力。他自己最清楚这一点。川又站到办公桌前，贝冢迟迟不抬起那颗光秃秃的脑袋。

川又冷冷地说：“您现在盖章忙的话，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这是交给山城长官的请示报告，你等等！”说完，贝冢继续慢慢看文件。川又心想，这份请示报告是陆海空中某幕僚监部送上来的，内部部局的局长们没有有关武器的专门知识，他们只不过是在上面加一些数字而已。他却在这儿装腔作势地认真批阅，没有任何意义。川又心里很不痛快，又想起壹岐说过的话，如果能让贝冢下台就好了。

防卫厅成立的时间不长，内部部局的人都是从其他省、厅抽调过来的，其中七成是旧内务省警察出身。内部部局的重要职位——次长、官房长历来都由旧内务官僚担任。而且，从大藏省、通产省派到会计局、装备局工作的人，但求在任期间无过，两三年后平平安安回到本职工作单位，缺乏工作热情。加之历代防卫厅长官因在国会、记者招待会上出言不慎招致被解职，平均在任期只有九个月，因此，人事、财政等实权实际上掌握在防卫厅元老贝冢官房长手里。

贝冢在请示报告上盖完章，摘下金丝边眼镜，厚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问：“川又君，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精神？”

这句话问得奇怪。川又不客气地说：“就您看到的这样。有什么事情？”

“所以我在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身心都非常健康，足以胜任国防工作。”川又的这句话是对从未认真考虑过国防的贝冢最大的讽刺。

“那就好。”贝冢权且把川又的话当耳旁风，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明年的定期人事变动决定调你去西部航空方面队任司令官，过段时间原田幕僚长正式下调令。”

川又问道：“明年的人事变动，您现在就告诉我，这里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贝冢靠在椅子上，说：“你做了不少贡献，要晋升为空将。这么好的事情，我想早点儿告诉你。四十七岁就当上空将，很可能招人嫉妒。不过，没关系，有我给你顶着呢！”听口气似乎川又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川又感到血直往上涌。十一月份他去三泽北部航空方面队出差的时候，接到壹岐的电话，说听《每朝新闻》记者说他要被调到西部航空方面队任司令官，问他是不是真的。当时，他没有当回事儿，以为是贝冢为了在新一代战机问题上牵制自己放的烟雾弹。但现在看来，那时候贝冢的确已经有预谋。

川又用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盯着贝冢问：“把我发配到西空的理由是什么？”

“发配？不要用这种轻蔑地方部队的语言！让你去西空，是因为那里正好需要人。”

川又冷冷地说：“是吗？我听说西空的司令官明年三月才到退役年龄。为什么等不到他退役，非要在定期人事变动的当口派我去？真让人费解。”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怀疑什么，现在的司令官家在东京，让他在九州待到三月份，退役后的工作怎么办？这么做是出于关心，让他早点儿回东京。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没有孩子，没有负担。人人家里都有困难。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也还有工作，就这样吧！”贝冢试图打发走怒火万丈的川又。

但川又态度坚定地说：“在新一代战机机型没有决定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空幕的。作为参与制定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的防卫部长，我必须等到国防会议正式决定机型，并确立以此为基础的武器体系之后才能离开，这是我的任务。”

贝冢浮着一丝笑意的眼睛里立刻露出蛇一般阴险的目光，说：“川又君，你们空幕这些穿制服的人的任务就是去美国进行试飞，回来后写好调查报告，提交给内部部局，仅此而已。你如果拒绝去西空赴任，我也不拦着你。不过，明年一月十号以后，空幕防卫部长由现在的装备部长担任，已经在内部下了指示。你看着办吧！”

一方面现在的职务已经决定由别人担任，另一方面又拒绝执行调任的命令，摆在川又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辞职。川又气愤得浑身发抖。

“你把自卫队当什么了？你知道第一线的身穿制服的自卫官们现在正在干什么吗？你叫我来的时候，千岁基地紧急出动战机，我正在关注那里的情况。北海道现在是暴风雪天气，零下二十度，风速十三米。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一旦发现可疑飞机，仍要紧急出动飞机。飞行员们在冒着生命危险起飞。下达命令的指挥员同样清楚，战机紧急出动以后，即使能查明可疑飞机的身份，但我们的飞行员很可能无法生还。也有可能飞行距离过长，燃料不够，飞行员只能选择跳伞。即便能安全着陆，也免不了被冻死在雪原或冰川。你知道指挥员下达命令的时候心里有多痛苦吗？”

川又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虽然他现在已经离开第一线的指挥岗位，但是，在曾经的大战中，作为南方军司令部的参谋，有无数士兵在他起草的命令下失去了生命。这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底，永远无法搬掉。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贝冢，下定提交辞职书的决心，接着说：“你们对第一线人员的疾苦毫不关心，一心只想着明哲保身，飞黄腾达。你们利用人事变动，把对自己不利的人排挤出防卫厅，就像移动一粒棋子那么简单。你们滥用职权，和政治家相互勾结，一味地追求利益和权力。造成防卫厅今天腐败透顶的元凶不是别人，正是贝冢桑，你！我既然已经下了辞职的决心，决不会退缩一步的！”说完，川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贝冢的办公室。

送走在日美军司令部的哈德森大校，原田空幕幕僚长对正在整理办公桌的女职员说：“给我倒杯水来。”

“您的胃又疼了？”

“不要紧。和哈德森大校喝咖啡，一杯是下不来的。过后，总有点儿麻烦。”原田棱角分明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哈德森大校是古兰托F11 的支持者。他问新一代战机的机型为什么迟迟定不下来，原因在哪里，空幕为什么对这种事态袖手旁观，足足逼问了原田两个小时。原田用一个“忍”字和他周旋，胃慢慢开始像针扎的一样疼。

围绕着选定机型的问题，到了召开国防会议的最后关头，大藏省突然横插一杠，说应该推迟二次防第一年度的预算计划。自从明年度预算被大幅度削减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以后，驻日美军有关人员、政治家、制造厂家、商社乃至著名的右翼人物、来路不明的中间商纷纷找上门来，各种有形无形的压力一起向原田袭来。在退役之前，他感到空幕长这个职务带来不可承受的重压。

屏风那边的电话铃响了。女职员过来说：“幕僚长，是山城长官办公室来的电话。长官准备去国会，请您现在马上去一趟。”

“长官？好，我马上去。”原田站起来。他身材修长，在过往的战争中不仅是海军的名参谋，而且还有空中雄鹰的称号。他虽然没有川又那样豪放的性格，却有足智多谋的沉着冷静。

原田走进内部部局办公楼山城长官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国旗和长官旗。贝冢官房长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和山城长官小声交谈着什么。看见原田进来，两人都不说话了。

“让你们久等了。”

原田在山城长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贝冢阴沉地看了他一眼，说：“刚才我已经给川又君下达了内部指示，明年一月的定期人事变动他将荣升为西空司令官。你心里要有个数。”

原田满脸惊讶，随即表示反对：“无论从见识、能力还是从人品上讲，我认为川又空将辅都是接替我的最好人选。为什么要把他调到西空？”

贝冢官房长一句话堵住了原田的追问：“人事问题请交给内部部局全权处理。这个决定也是考虑到多方面因素的。”

山城长官把瘦小的身体往前探了一下，说：“我把你叫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儿。听说你和近畿商事的壹岐正很熟。”

“认识。现在是敏感时期，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说明一下，我们两人虽然是故交，但一直没有见面。”

原田说的是事实。虽然在支持拉基德的问题上，他和壹岐立场一致。但出于参谋时代养成的习惯，两人都通过川又联系，避免直接见面。

“你和没和他见面无所谓。听说这个人和国防委员会的某个成员关系很密切，这个人是谁？”

原田马上想到了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但他说：“我只听说近畿商社和大川一郎先生有关系。您说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贝冢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怀疑。山城问：“你参加选举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你是首相派推荐的重要候选人，一定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这一点我一直铭记在心。我一向洁身自好，不会让支持我的人们丢脸。”

“你可是自卫队的明星。三岛干事长对你的选举活动也非常重视。新一代战机机型正式决定后，要开记者招待会。现在已经决定在这个记者招待会上宣布你参加竞选的消息。到时候还要让新一代战机在记者面前亮相。你站在新一代战机前面的照片将是最好的竞选宣传照片。怎么样？这个方案不错吧？哈！哈！哈！”山城长官愉快地说，发出爽朗的笑声。

但是，原田听出了山城的话外音。如果他和近畿商事的壹岐联手暗中支持拉基德，

三岛干事长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如果他跟随支持古兰托，那么，就会得到上述的待遇。原田陷入两难之中。贝冢用一双冷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晚上八点四十分，近畿商事里井常务乘坐的泛美航空公司的客机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

因为是秘密出差，公司只派了小出一个人去接他。里井只带了一个旅行箱，一出海关就坐进了汽车。

小出坐在助手席上，扭过身去对坐在后面的里井说：“常务，这次出差这么紧急，又不能走漏风声，您真是辛苦了！”

里井出差在外五天时间，此刻一脸倦容。他点点头，说：“你也干得不错。”

“您过奖了。那还不是因为您出差以前指示我切断G 资金。不过，因为我对商社的财务、会计这块儿还不是很熟，所以费了很大力气。”小出的话一半是表功，一半是阿谀奉承。

“不愧是空幕调查课出身的人，佩服。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川又防卫部长今天给壹岐桑打来电话，说贝冢官房长告诉他，要调他去西部航空方面部队任司令官。”

“是这样？这是他们对G 资金成为死钱的第一个报复。”

里井再次感受到国防产业竞争的激烈程度。为了出售各自代理的战斗机，各商社利用种种渠道拉拢政治家、防卫官僚、自卫队官员，不惜一切手段压制对手。竞争之所以如此激烈，是因为尽管这些年来防卫预算屡屡成为舆论批评的对象，但预算额仍在不断增长，二次防的预算已经超过一万亿。军备一旦扩大便不可能缩小，三次防、四次防的预算必将会成倍增长。因此，无论是战斗机还是通讯设备，只要抓住一个产品，随着产品的不断改良，将会带来未来的一系列商机。即使只有百分之二的佣金，但由于数额巨大，一旦本公司代理的战斗机被采纳的话，将会带来切实的、长期的利润。而且，战斗机上的电子工业技术还将应用到民用上，客户也会随之增加。国防产业给公司带来的好处可谓相当可观。因此，各商社使出浑身解数，不惜花费巨额经费，在争夺新一代战机的销售大战中大打出手。打败了，公司将背上赤字。可以说这是一场背水之战。

汽车开进市中心。

里井问：“社长已经来东京了？”

“来了，今天中午到的。晚上参加完宴请之后回酒店。”

大门社长每次来东京都住在大仓酒店十层的一〇七七号房间。对于小出这样的人来说，社长高不可攀，甚至连面都极少见到。他心中有个小小的期待，希望今天能见到社长。

汽车停在大仓酒店门前。小出抢在司机前面下了车，拿上里井的行李，走进酒店大厅。说好了壹岐在大厅里等他们，可他看不到壹岐的人影。里井和小出正要上电梯，壹岐从书店方向走过来，迎接里井：“您回来了。大厅

里太显眼，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辛苦了。社长呢？”

“刚办了入住手续，现在大概正在洗澡。”

小出讨好地说：“那么，常务，您先喝一杯，消除一下疲劳吧。”

“对不起！社长让您一回来马上上去见他。”

正要往酒吧走的里井闻言立刻说：“好！我们现在就去。”

里井快步走进电梯。小出也急忙拿着行李跟在后面，正要上电梯，壹岐伸手接过行李说：“我来拿吧。”小出愣了一下。电梯把表情复杂的小出关在外面，上了十楼。

敲开一〇七七号套间的门，东京的社长秘书请两人进去，自己走出了房间。大门穿着浴衣从卧室里走出来，说：“里井君，辛苦你了！”

五天来，里井几乎没有睡觉，早已经昏昏沉沉。但看到精神饱满的大门，他马上忘记疲劳，说：“我这就向您汇报。”

里井坐在沙发上，刚打开文件包，大门突然劈头斥责道：“我得先说一句。里井君，你去洛杉矶的事儿东京商事怎么知道的？鲛岛在航空工业协会的联欢会上把这件事捅了出去，搞得人人皆知。我们的秘密计划全成了泡影。”

里井低下头，抱歉地说：“是我的疏忽。为了不让人发现，在洛杉矶我住饭店用的是假名，外出也都是坐车，没走一步路。本来以为不会被人发现，可是，那天我的牙疼，就到离饭店三百米左右的诊所看牙。没想到，就这几步路正好被人看见了。”

大门听了解释，一下子消了气，说：“嗯，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啊！交涉得怎么样？”

“首先，到洛杉矶的第二天我就见了拉基德的总裁和分管海外销售的副总裁。我给他们详细讲解了目前对古兰托有利的情况，他们很震惊。因为，他们知道原田考察团对拉基德F104 的评价很好。而且，他们在东京的远东部总经理的汇报也让他们很乐观。他们当即表示要解除远东部总经理的职务。下面是拉基德总裁来日的日程问题。他们认为利用圣诞节休假期间来日本最安全，现在正在做准备。”

“不错。记者们也不会想到美国企业的总裁会在圣诞节期间来日本谈生意。那价格呢？”大门直逼要害。

“现在G资金已经流入首相派的腰包。要想让首相派回过头来支持拉基德，首先需要超过G 资金的经费。但这还不够，首相派还需要一个正当理由。这个正当理由就是低价格。我花了三天时间说服他们降低价格，但拉基德方面坚持每架飞机的价格不可能低于一百万美元。最后，他们提议只有通过削减飞机上的设备，比如惯性导航设备、红外线探测器等降低价格。”

“能降到多少？”

“八十五万美元。”

“再削减一些设备不是能更便宜吗？”

“这个……我刚才说的惯性导航设备是进入敌人领空时必需的设备。红外线探测器是低空对敌作战需要的设备。日本自卫队拥有战斗机的目的是迎击敌机，所以，没有这两个还说得过去。其他的设备都是必不可少的。”说完，里井叹了一口气，好像又想起了和拉基德公司艰难的交涉过程。

一直在旁一言不发的壹岐这时也一字一顿，慎重地说：“我也同意里井常务的意见。如果只考虑价格降低飞机性能，将来一定会出问题。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整理资料，从价格和性能两方面说明拉基德的优越性。这些资料不仅要送交国防会议，还应该送给在野党人士。问题是怎么整理出一举击败古兰托的资料。最保险的办法是把古兰托的最终报价表弄到手，交给拉基德，让他们重新考虑报价，等总裁来日本的时候把报价表带来。”

“有道理！先在案头上下功夫，定下拉基德再说。设备以后还可以随时增加。壹岐君，没想到你还是个了不起的生意人嘛！”大门满心欢喜地说。

大门夸奖的话却像苛责自己的尖刀一样扎在壹岐心头。

这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小出上午就没有在公司，而是到了公司在六本木公寓里的“分室”。站在面朝防卫厅大院的落地窗前，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那天在饭店他被拒绝在社长房间门外。不仅如此，事后壹岐也没有向他透露任何谈话内容。想到这些，小出心中大为不满。壹岐进公司比自己晚，而且还只是一介合同制职员，却能堂而皇之地参加社长和常务的密谈。这还不算，在小出看来，抛头露面、冒险的事情都让他做，壹岐则躲在背后运筹帷幄。这让他对壹岐产生了反感。就拿发现并曝光G 资金这件事来说，危险的事情全由他承担。他在这个房间里和防卫厅的人密会，索取情报，而壹岐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

嗵嗵，嗵嗵，嗵嗵。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一定是小出原来的部下防卫部装备课计划班班长芦田国雄来了。小出从防盗孔上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是芦田后才把门
打开。芦田一进门就把耳朵贴在门上，紧张地说：“好像有人跟踪我。”

小出笑着安慰他：“你多疑了。哪有那么严重！”

“最近我老在路上和车站碰见同一个人。贝冢官房长是警察出身，说不定他已经
怀疑我，派警务队的人跟踪我呢！”

警务队是调查取缔防卫厅内部犯罪和泄露机密的组织，相当于军事警察。

“你想得太多了。你今天带出来文件的时候，有人注意你吗？”

“那倒是没有。我是把它当作调查资料，光明正大地从调查作业室的文件柜里拿
到办公室的。我假装给资料分类，趁人不注意把它夹到杂志里。然后，拿着这本杂志
出来吃午饭。所以，应该没问题。”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芦田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把夹在腋下的杂志放到桌子上，说：“就是这个。”

这是一份古兰托F11设计说明书和报价表。文件第一页的右上方有一个零密字，
右上角标着3/10的数字，说明这份是防卫厅内部共印有十份相同文件中的第三份。

小出不由自主地用过去同事时的口吻说：“这个数字不大，是川又防卫部长的？”

“对。你复印的时候不要把那个数字复印上。不然，有个万一，人家马上就会查出是从哪儿泄漏的。”

“放心吧！我知道。我现在复印，你吃饭吧！还有酒，随便喝。”小出指着预先准备好的便当和酒柜，对芦田说。设计说明书不需要，小出从报价表开始复印。

三百架飞机生产价格报价表

接着，小出又复印了电子设备、武器装备等详细内容，共达二百项的价格。此外，还有机体以外的设备、备用零件、辅助器材等的具体数据。有了如此详尽的数据，拉基德不难制定出对自己有利的价格表。

“小出，快点儿！时间长了有危险。这你最清楚。”

“对不起！最后两张。”

小出急急忙忙复印完最后两页，把文件整理好，交给芦田，说：“谢谢！我欠你一个人情。”

芦田看了一下表，十二点五十。确定还有一点儿时间以后，他说：“我到现在还住在防卫厅的宿舍里。三个孩子，老大才上高中，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自卫官的退役年龄分别是，佐官级五十岁，空将辅五十五岁，空将五十八岁。芦田是二佐，今年四十八岁，还有两年就该退役了。

“这件事就交给我这个老同事了。不会让你吃亏的。”

公司答应芦田退役后可以到近畿商事或下面的子公司工作。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不过，我再提个要求。我在玉川看上一套房子，价钱挺合适。只要先付七十五万日元的首付，剩下的我可以按揭。”芦田满怀期待。

“首付？可现在这个时期太敏感，过些时候再说吧！慢慢来才不会让人抓住把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小出给芦田吃了定心丸后接着说，“今天晚上去赤坂的夜总会花马车，我好好谢谢你。”

芦田把机密文件夹在在杂志里，急匆匆地走了。

赤坂的夜总会花马车里，小出和芦田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芦田晃动着高大的身体说：“哎！这么贵的地方，你能喝得起？”

小出发泄着胸中的郁闷，大声说：“没问题！今晚咱们也像大人物那样，大把大把地花回钱！”

陪酒小姐见小出出手大方，就靠过来，撒着娇说：“哎呀！看您这么高兴，一定有什么好事吧？说来我们听听。”

小出醉眼惺忪地说：“哪有什么好事儿！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政府部门，没本事的人总是在那些精英VIP 手下混，坐冷板凳。哎！是不是？”

小出拍了一下芦田的肩膀。芦田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您可真谦虚，能在高级夜总会喝酒，还说做冷板凳！”陪酒小姐发出献媚的笑声。她们以为这两个人是公司课长或部长级别的人物，借工作之名来这里挥霍。

小出搂着小姐的肩膀，把平日里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出来：“我这么大吃大喝也是一个小喽啰。我只有吃喝是部长级的，剩下的都是小喽啰！”

芦田不满地说：“哎！你差不多点儿！刚才还说要给我开感谢大会呢！”

小出突然哭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别和我计较。”

“哎呀！刚才还是愤青，现在一下子变成小可怜了。来，再喝几杯，高兴起来吧！”小姐们为了提成，纷纷替小出点名贵的酒。

夜总会的一角，一个男人一边招待客户，一边冷眼观察着这边。他就是东京商事航空事业部部长鲛岛。他叫过来一个认识的女招待，问：“那边那个叫了四五个小姐，胡吃海喝，哭哭啼啼的人，是不是近畿商事的？”

已经不算年轻的小姐点点头。

“噢，和他一起来的人呢？”

“好像是防卫厅的。”

鲛岛一把拉过小姐，往她袒露的怀里塞了一张万元大钞，说：“你去那边，好好给他们服务服务，听听他们说什么。”他还不忘叮咛一句，“把他的发票抄一份。”

十点多，鲛岛辰三离开了夜总会。鲛岛家在赤坂离宫附近的一所十层的公寓里。公寓周围绿树成荫，在繁华的东京闹中取静。一到晚上，周围的树丛一片漆黑，公寓各个房间里透出的灯光显得更加耀眼。

这所公寓里七〇三号鲛岛家的灯总是亮到最后。鲛岛坐电梯上了七楼，刚走到自家房门前，就听见里面有狗叫。那是四年前他从纽约带回来的宠物狗玛丽在迎接他。他刚要开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他妻子美知子穿着睡袍站在门口。

“Good evening ！ Honey ！”

“这都有几个星期没听见你说Good evening 了。今天回来这么早，不是哪儿不舒服了吧？”四十一岁的美知子仍然很漂亮。她话中带刺地讽刺每天半夜才回家的丈夫。

玛丽扑到鲛岛身上，亲热地舔着他满是酒气的脸。

“我好着呢！今天是忙中偷闲吧。那些每天七八点就回家的商社人，哪有一个有出息的？”

“这么说，像小老鼠一样从早忙到晚的人才是商社人的榜样了？”

“没错。就为这个我才找到这所公寓，从田园调布搬过来的。这儿多好！到一桥
的公司十五分钟，到防卫厅十分钟，到国会五分钟，到自由党本部也只要五分钟。”

“托您的福，我和孩子每天十二点以前都睡不了觉。我为什么偏偏要和商社人结婚？”这句话已经成了美知子的口头禅。

美知子是外交官的女儿。昭和十六年（1941年）鲛岛在东京商事伦敦支店负责采购船舶。当时各国已经看到世界不稳定的局势，不肯把船出售给日本。公司总部不断从日本发来购买船只的指示，伦敦的日本驻英大使馆也以政府要求为名日夜督促购买船只。那时候鲛岛还没有结婚，他只身飞往中立国挪威，和船主们深入交流，终于成功地购买到了货船。鲛岛的想法很简单。改造一条船并不难，货船一经改造就能成为军用运输船。他的这个办法果真奏效。就是在这期间，他认识了大使的小女儿美知子，并向她求了婚。在往返于伦敦和挪威的繁忙的工作中，他坚持每天一封信，一共写了一百二十五封英文情书，通过巨大的努力才终于娶到美知子。

“你要是饿了，厨房有饭。”说完美知子转身回了卧室。

鲛岛住的是一套四室一厅的房子。他走进宽敞的厨房兼餐厅，爱犬玛丽也跟了进来。

“欢迎你，玛丽。这个家里只有你理解我。来，给你吃点什么吧！”

鲛岛打开大冰箱，拿出一片火腿给了玛丽。自己从冷冻箱里拿出一份奶酪通心粉，放进烤箱里热了一下，吃起来。这种生活和在美国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美知子分别在瑞士和伦敦度过了高中和大学时代，加上和他一起在纽约生活的几年时间，美知子在国外生活了十几年。她的生活习惯更像外国人，为丈夫准备的夜宵都是不用自己再亲自动手的西餐。这时候，鲛岛其实更想吃一碗爽口的茶泡饭。可他现在只能吃奶酪通心粉，陪他的是爱犬玛丽。鲛岛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起居间里传来十七岁的儿子打电话的声音：“Oh,no! 别这么说。我防守fullback。What? 到时候再说？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呀！你保证你一要来，你不来我没没办法fight。”

儿子好像是在给女朋友打电话。从他用日语这点上看对方不是外国人，是日本女孩儿。鲛岛的儿子是在纽约上的小学，因为母亲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所以在家也很少用日语。回国后，他无法在普通的日本学校上学，美知子要把他送到美国学校读书。鲛岛考虑到独生子将来的生活，开始坚决反对。但后来又想，既然儿子的日语不好，不如干脆把他培养成一个国际型的人才。让他上美国学校，然后再去美国读大学，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所以，最终同意了妻子的意见。

“Ok. Good night. Bye-bye.”

儿子放下电话。鲛岛走进起居间。

“爸爸，您回来了！”

“伦敦，现在都是十点多了，还往女朋友家里打电话，不影响人家休息啊？”

鲛岛夫妇是在伦敦结的婚。为了纪念他们取“伦敦”这两个汉字给儿子起了名，念TOMOATU。他们还打算以各自出生地的地名为接下来的孩子取名。可是，最终他们只有伦敦这一个儿子。

“爸爸，你都听见了？她正在复习，准备期末考试，睡得很晚。”

伦敦身上看不到一点儿美貌的母亲的基因，长得极像父亲。一张皮肤浅黑的脸上长着一双鲨鱼一样的小眼睛。他穿着花哨的毛衣，说话一副大人腔。

“她是谁？”

“壹岐直子小姐。她和那些疯女孩儿不一样，又漂亮又温柔，特别好。”

“壹岐？这名字很少见。”

“嗯。她爸爸以前是日本army 的officer。下星期天她来看我的橄榄球比赛。完
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她家，听他爸爸讲珍珠港。”

或许因为在美国没有学习到有关日本的知识，伦敦对日本历史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要想了解珍珠港事件，你看书就行了。那个壹岐直子的爸爸是不是在近畿商事工作？”

“是啊！是你们竞争对手公司里的人。”

鲛岛大声训斥道：“伦敦！壹岐直子的爸爸就是一个小法西斯，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将来是要去哈佛、麻省理工大上大学的人，不能跟这种旧职业军人的女儿交往！”

鲛岛挖空心思，费尽周折才终于使自己代理的古兰托有了希望。可是，就在国防会议即将作出决定之前，那个叫壹岐的旧军人出现了。由于他的出现，鲛岛陷入了绝境。一想到这些，虽说是孩子们的事儿，但他实在无法容忍自己的独生子和壹岐的女儿交往，还要去她家里玩儿。

伦敦满不在乎地说：“爸爸，你那么激动干吗？我的女朋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时，电话铃响了。伦敦打起电话，用英语回答了两句，把话筒交给鲛岛：“爸爸，洛杉矶来的电话。”

鲛岛马上把电话转到自己房间里：“喂！我是鲛岛。”

电话里传来洛杉矶支店飞机销售专员的声音：“喂！特大新闻！刚才拉基德的
F104 在爱德华空军基地坠毁了！”

“什么？F104 坠毁了？消息确切吗？谁驾驶的？”

“是被誉为空军试飞名将的隆奇罗大校。美国空军还没有公布这条消息，不过，不管美军安全飞行调查结果如何，这对拉基德来说都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好！你现在马上去爱德华基地，搜集一下美国空军在试飞中记录的有关F104的不利数据，越详细越好。”

放下电话，鲛岛就像捕捉到了猎物，小眼睛里闪着狰狞的光。他的眼前浮现出近畿商事里井常务和壹岐的身影。就连今天晚上在夜总会花马车看到的一幕也成了一幅滑稽的漫画。

航空事业部的人都走了。壹岐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闷闷不乐地抽着烟。快下班的时候，小出从六本木的分室回来，把古兰托F11 报价表的复印件交给壹岐，说“要去慰劳搞到这份绝密文件的人”，就又走了。获取这份机密文件是壹岐的主意，但他却迟迟不愿打开看里面的内容。

壹岐渐渐开始厌恶自己现在的这份工作。只因偶然在爱德华基地目睹了原田考察团试飞的情景，坚信拉基德F104 才是日本需要的新一代战机，他接受了航空事业部合同制职员这个工作岗位。但是，围绕着一千亿巨款的商战远比他想象的激烈，充满火药味。不知不觉中，他陷入了泥潭，不可自拔。从西伯利亚回国后，为了不再选择错误的人生道路，他度过了两年的失业生活。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吗？壹岐问自己，他觉得心中有种难言的荒凉。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同一楼层的机械设备出口部和运输机械部留下加班的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空调关了，一半的灯也灭了，办公室里有点儿冷。留在这里没有要做的，可又不想马上回家。壹岐把小出拿来的机密文件锁进文件柜里，无精打采地走进电梯。

“壹岐桑，好久不见。”

电梯里有人和他打招呼。是钢铁部的兵头信一良。壹岐在大阪总社纤维部的时候，兵头在纤维部出口课。他比壹岐先调到东京。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公司，但因为部门不同，平时很少见面。

“啊！好久不见！兵头君，怎么，现在才回？”

“对。今天准备招待的客户感冒了，我正好抽出时间来把积压的工作处理一下。最近饭局太多了。您怎么好像没精神？”兵头看着壹岐问。

下了电梯，走出公司大门。一阵寒风吹来，兵头缩着脖子说：“关东的风真刺骨。” 他猜出了壹岐的心思，于是说，“壹岐桑，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怎么样，去喝一杯？”兵头虽然才三十五岁，但老成持重，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而且，目光远大，是个难得的人才。

两人上了兵头叫的一辆出租车，在西银座下车后，兵头领着壹岐进了一家夜总会。夜总会里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典雅的沙发上已经坐满了客人。由于是会员制，这里没有那么嘈杂。一个客人坐在钢琴前正乘兴弹奏着法国小曲。

壹岐和兵头在吧台前坐下。一个头发剪得短短的，长着一双像波斯猫一样大眼睛的年轻女人坐到兵头旁边，甜腻腻地说：“哎呀！阿兵，欢迎光临！”

兵头用热毛巾擦着脸说：“别阿兵阿兵的叫得那么亲热。我有名有姓，叫兵头信一良。叫我兵头桑！”

女人一点儿都不在乎：“对人还是那么冷淡！来这儿招待客户？”

“今晚我不是陪客户，是陪我的师兄来的。这儿不是女人和小孩儿待的地方，到那边去！”

兵头不客气地说。

女人毫不示弱地说：“这是我妈妈和我开的店，轮不着你阿兵在这指手画脚。就你这个野蛮的武士样，我还不愿意奉陪呢！”她伶牙俐齿地抢白了一番以后，又转向壹岐，用老板娘女儿的口吻说，“我叫红子，您慢用。”说完走了。

“这里老板娘的丈夫原来也是军人。”兵头喝了口酒，问起拉基德F104，“L 作战计划成功了？”

壹岐面色阴郁地说：“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还不能放松。我现在倒觉得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

“看样子，壹岐桑也终于多少蹚了一点儿生意这摊浑水了。”

“何止是一点儿，是整个身体都泡进去了。可是，都到这种程度了，我还只是出些主意，实际操作的都是其他职员。我自己倒没有染指。”壹岐想起小出不时投向他的怨恨的目光。

“壹岐桑在航空事业部到底做些什么工作，我只能通过报纸、杂志猜想，无法知道真实情况。不过，只要基本理念没有错，其他的没有必要去在意。您的工作关系到日本的国防，不是普通的商战。”

壹岐自嘲地说：“我之所以决定去航空事业部也是因为有这个想法。但是，为了战胜对手，我不得不做一些连对你都不能说的、违反道义的事情。社长还夸我是个不错的生意人。”

“哦？在生意上要求那么苛刻的社长竟然这样夸您？要是我，一定会为这句话举杯庆祝的。可您却闷闷不乐。看来，这生意上的浑水您蹚得还远远不够。拿钢铁生意来说，商业权至今和战前一样，掌握在五井物产、五菱商事、大友商事、东京商事四
家商社手里。像我们公司、丸藤商事这样靠纤维起家的商社只能捡人家的残羹剩饭。但是，为了发展公司的钢铁业务，即便是残羹剩饭也得吃。这不，前天为了请帝国制铁的采购部长和课长打高尔夫球，我一大早就背着他们的球杆，到车站排队买特快车票。”兵头喝了一大口酒，像是要把屈辱吞进肚子里，“而且，我以前也跟您说过，做钢铁生意的人都很看重人情，应酬不断，每天晚上都少不了饭局。在饭局上，你不光要喝酒，有时候还得扮演小丑的角色。否则，人家就说你不好说话，不跟你做生意。要让我说，您现在还能为道义、道德这样高尚的问题苦恼，真是太奢侈了！我也是上过陆军士官学校的人，也是曾经一心想早日上前线，为国捐躯的人啊！”兵头向壹岐吐露了心中的苦恼。

两人曾经为国家怀揣着同样的使命感，战败以后，经过十四年的岁月，两人又在为近畿商事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烦恼。壹岐和兵头喝着酒，觉得心里的孤独和空虚减轻了些许。

不觉已经十点多了。

“我打个电话。”壹岐拿过吧台上的电话，拨通家里的电话。电话占线。他又拨了一次，电话里传来妻子困惑和责备的声音：“你在哪儿呢？松本部长刚挂了电话。他打了三次电话找你。”

“松本部长？他有急事?”

“好像是。他说今天没有宴会，往六本木的公寓里打过电话，你也不在。六本木的公寓是怎么回事儿？”

壹岐打断妻子的追问，说：“我现在正和兵头君喝酒呢。我在这儿给部长打电话。”

壹岐拨通松本部长家的电话：“我是壹岐。一直没有在家。”

“洛杉矶来电话，说美军著名试飞员隆奇罗大校驾驶的改良型F104在试飞中坠毁，隆奇罗当场死亡。”

“什么？是什么原因？”

松本不安地说：“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正准备大力宣传拉基德的性能和安全性都超过古兰托，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故，怎么办？”

“我现在是在外面给您打电话。我马上回公司，到公司后再给您打电话。”

壹岐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仿佛看到酷似一只怪鸟的拉基德F104 冒着黑烟，从高空坠落。

从东京商事六楼的航空事业部部长席上可以眺望到皇宫。鲛岛辰三很喜欢这座半年前为纪念公司创立五十周年而建的超现代化大楼。他梦想着终有一天他将坐进十二层的社长办公室，将平和门到皇宫深处的景色尽收眼底。到时候，他要让现在在商社中居第六位的东京商事一跃到三四位。而在一千亿的新一代战机这场空战中取得全面胜利，是实现这一野心的最佳捷径。

为了提高士气，汇集了公司四十个精英的航空事业部里，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摆着一架古兰托F11 战斗机的模型。这是鲛岛给部下制定的任务。为了让这四十个模型在日本的天空上飞翔，这两年来，鲛岛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攻克着防卫厅这个堡垒。

“部长，我回来了。”手提公文包，被加州的太阳晒得黝黑的常驻职员出现在鲛岛办公桌前。

“噢！辛苦了！进去说吧！”鲛岛对刚从洛杉矶飞回来的常驻职员说，没有寒暄问候，好像他是从大阪出差回来的。

两人一进部长会客室，鲛岛就迫不及待地问：“情况怎么样？”

五天前，得到拉基德F104 在试飞中坠毁的消息以后，鲛岛立即指示在洛杉矶的常驻职员马上收集美军有关F104 的缺陷记录。深得鲛岛信任的常驻职员情绪饱满地说：“多亏出事当天我正好在爱德华基地，才及时得到情报。那天我正和试飞古兰托的飞行员在军官俱乐部喝酒，突然看到消防车和救护车开过来，接着听见有人说拉基德F104 发生了紧急情况。我和古兰托的人坐上吉普紧紧跟在后面，只见机体瞬间坠落在跑道外两公里的地方，并且起了火。机体的后半部分还勉强保持了原型像海豹爪子一样形状奇怪的机翼以上的部分成了碎片，隆奇罗大校当场死亡。这是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坠毁的飞机冒着黑烟和火焰，机体碎片散落在沙漠上。

“这张照片很有用！事故原因呢？”

“美国空军飞行安全监察部门正在调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公布事故原因。不过，据管制塔的人说，飞机是在三千多米的高度发生紧急情况的。飞行员呼叫说，引擎停止工作，准备滑翔降落。因为飞机是在一百五十米上空突然坠毁的，所以，目前事故原因有可能是隆奇罗大校操作失误这种看法占上风。”

“那就太没意思了！你从空军管制官那儿收买的拉基德F104 空军试飞记录呢，给我看看。”

常驻职员马上把美国空军试飞记录复印件递过去。鲛岛说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所以，他花了一万美元才得到这份材料。但这个钱花得绝不冤枉，这份绝密文件让鲛岛都感到不寒而栗。

文件的第一页是拉基德F104 试飞总论，第二项是用美国空军的规定格式记录的事故统计。

拥有机数   290

架事故统计 82

架死亡事故 37

名脱险     59名

鲛岛发挥他一目十行的特长，看着术语成堆的资料，小眼越来越亮。中间几次电话铃响，他都没接，随后干脆把电话线拔了。鲛岛的目光停在某个分类的“备考”一栏。

“Suddenly stick kicked……唉，调转机头时，安全阀突然启动，失去目标。这是什么意思？”

“噢，这个意思是说在超音速飞行时，机头呈十二三度角变换方向时，安全阀自动启动，从而失去追击目标。这是一个需要注意的缺陷。拉基德公司一直在隐瞒这一点。最近才终于搞清楚，这一点和引擎停止工作时的下降率是F104 的最大缺陷。”

“哦？失去追击目标？这对于战斗机来说岂不是致命的缺陷？你干得不错！我马上去找社长，你等我一会儿。”说完，鲛岛敏捷地移动着一米八几的高大身材，朝十二层的社长办公室走去。

鲛岛毫不理会秘书们的注目礼，径直走到社长办公室门前，正要敲门，社长秘书出来了。

“您来得正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客人刚走。”

望月社长手里夹着雪茄从隔壁会客室走出来。他看着鲛岛温和地说：“这段时间没看见你。新一代战机进行得顺利吗？”

望月社长温文尔雅，看上去不像一个商人，倒更像一位外交官。他毕业于牛津大学，语言能力超群，为人温和持重。作为商社人，不少人怀疑他的能力。但是，在派系斗争极其激烈的东京商事，“人和”是最重要的。因此，他凭借着性格和人格魅力一年前当上了社长。

社长办公室布置得很温馨。鲛岛看着摆在办公室里的常驻职员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圣诞卡，不禁在心里发出冷笑。但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心中的不齿，而是说：“社长，你还记得几天前外电报道的F104 坠落事故吗？”

“好像UPI（合众国际社）发过一篇这样的报道。”

“因为发生了这个事故，我指示洛杉矶的常驻职员调查拉基德的F104，结果，他弄到了美国空军的机密文件。现在拿到公司来了。”鲛岛把大致情况说明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是一张王牌，可以彻底击败拉基德。我想把这次弄到手的事故现场照片交给社民党的议员，让他们在国会上提及这个问题，一举拿下新一代战机。”望月社长温和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说：“这个，有没有更稳妥一点儿的办法？”

“也不是没有。可是，现在到了最后关头，我们不得不重力出击。”鲛岛心想，
你一个凭无能当上社长的人，怎么能理解这场一千亿日元的空间战？

这时传声器里有人通报，防卫厅贝冢官房长的秘书官给鲛岛打来电话。

鲛岛说：“社长，对不起！这个电话来得正好，请允许我在这里接。”他拿起话
筒，“让您久等了，我是鲛岛。”

秘书官压低声音说：“官房长让我转告你，刚才《每朝新闻》的田原记者来采访拉基德F104 坠毁事故。官方长告诉他这方面的情报商社可能比防卫厅掌握得更快。你们在洛杉矶那边情报收集得怎么样？”

“刚才常驻职员刚拿回来重要资料。田原记者确实会到我们公司来吗？”

“官房长的话说得很巧妙。”

“明白！请把我们的谢意转告给官房长。”鲛岛这句话也是故意说给望月社长听的。他放下电话，对望月说：“社长，贝冢官房长那边来联系说，报社现在开始关注这件事情了，建议我们充分利用媒体。”

一向小心谨慎的望月社长松了一口气。鲛岛的小眼睛里马上露出笑意，奉承道：“社长，还是您高瞻远瞩。这种办法可以不欠社民党的人情，也不需要花钱，只要让报社去写就行了。而且，效果还好。”

“哎！壹岐君！”

一向时髦潇洒的里井常务今天显得有些狼狈。

“常务，空幕的川又君刚打来电话，说《每朝新闻》的事儿。”

里井看了一眼走廊对面的会客室兼会议室，说：“所以你的电话老要不通？”

壹岐跟里井走进简陋的会议室，说：“川又君来电话说，《每朝新闻》记者田原
就拉基德F104坠毁事件采访了他和试乘过F104的原田空幕长。问了一些牵制购买拉基德F104 的问题。比如，事故的原因是什么，像隆奇罗大校这样鼎鼎有名的飞行员都出了事故，日本飞行员的技术水平能够驾驭F104 吗等等。而且，他还掌握了连原田调查团都无从知道的美国空军飞行记录。”

里井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听壹岐说了川又的电话内容后，焦躁地说：“刚才我接到小出君的电话，说他和松本部长在九段会馆和客户谈完生意，准备回公司的时候，被田原堵在门口。田原拿出拉基德F104 的缺陷报告数据，质问他们为什么要代理这样的战斗机。小出君假装上厕所，跑出来给我打了电话。田原搞这样的突然袭击，到底想写些什么？松本君笨嘴拙舌的，根本不是报社记者的对手。”

“田原记者不来采访您吗？”

“小出君在电话里说，他们不能让自己说的话被当作公司的立场报道出去，可是又没办法打发记者来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报社要写有关我们公司的报道，肯定要来采访我这个分管常务。我们做了那么多努力，现在终于到了最后阶段。如果这时候有什么负面报道，后果不堪设想。唉，看来是古兰托或者东京商事的鲛岛把美国空军的情报搞到手的。”

“看样子是。如果记者不来采访您，我就去一趟《每朝新闻》社，您看怎么样？”

“什么？你去报社？开什么玩笑！”里井当即表示反对，“人们常把现在的报社和战时的大本营相提并论，说明现在报社的力量有多强大。如果万事清白还好……自己找上门去，那简直是发疯！”见松本部长和小出迟迟不回来，里井更加烦躁不堪，“他到底还想写什么报道？外电已经报道过了……我给社长打个电话，实在不行，也只好请你去一趟。你做好思想准备。”

壹岐胸有成竹地说：“明白！幸好我只是一个合同制职员，以我的身份去报社不会给公司带来太大的不利。而且，以前田原记者为川又君调动的事情来过我家，希望我有这方面的消息以后告诉他。他也有求于我。”

下午六点，壹岐来到位于有乐町的《每朝新闻》社。因为大门社长做出判断，认为凭壹岐合同制职员的身份，不会使事态恶化。而且他相信壹岐能打探出记者的真实意图。事实上，今天被堵在九段会馆门口的松本部长和小出被搞得措手不及，完全被田原记者牵着鼻子走。

田原接到壹岐想见他的电话时感到非常吃惊，他让壹岐六点多到报社的咖啡厅来。壹岐找了一个靠里的位子坐下来，一边抽烟，一边等田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田原颇有个性的脸庞，回味着他不一般的能量。这个田原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川又调动的消息，并将这一消息和新一代战机联系起来。正想着，身穿褐色灯芯绒西装上衣的田原已经坐在了壹岐对面。

“让你久等了。什么事情劳你亲自到我们报社来？”田原的三白眼里带着神秘的笑问道。

壹岐直截了当地说：“你今天就拉基德F104坠毁一事采访了我们公司的松本部长。我想请问，你打算写什么样的报道？”

田原要一杯咖啡，说：“原来近畿商事航空事业部背后的部长还是你壹岐桑！”田原发出几声干笑，问，“你怎么看这次隆奇罗大校在试飞中坠落的事故？”

“在美国空军没有正式公布事故原因之前，除了深感遗憾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看法。”

田原骨碌碌地转着三白眼问：“哦？没有看法？这次事故非同一般。被誉为飞行员名将的隆奇罗大校驾驶的F104 坠毁了，但凡有常识的人都会想到是不是因为F104在性能上有重大缺陷。你们这些商社的人，是不是把国家的新一代战机和罐头、收音机看得一样，只要能卖出去就行？”

壹岐心想原来他对商社有这种看法。他尽量不去刺激田原，平静地说道：“这和这次事故是两回事儿。无论是客机还是战斗机，只要在天上飞，就有危险。即便采取最万全的安全措施，也无法保证飞机绝对不坠落。比如这次事故，很可能是因为一只鸟撞上了飞机，被卷进引擎，引发了事故。也可能是因为飞行员操作失误。再技术高超的飞行员也不是神，也会失误。所以，因为坠毁的飞机是飞行员名将驾驶的，就马上把这次事故和拉基德F104 有安全隐患联系在一起，未免过于急躁。因此，我认为真正原因只有等美国空军正式公布。”

“有道理。不过，现实当中你说的例子都很少见。”田原步步紧逼，“有关拉基德F104 的安全隐患问题，经过改良后至今仍有人担忧。在超音速追击敌机的情况下，调转机头时安全阀自动启动，操纵杆失灵，致使失去目标。作为战斗机，这难道还不是致命的缺陷吗？”

“相反，这不正说明拉基德的安全性能好吗？也就是说，在调头时安全阀自动启动，通过短时间失去目标优先保障飞机的安全。当然，我也不是说拉基德F104 是完美无缺的战斗机。随着日新月异的航空技术的发展，它还会被进一步开发，拥有能优良的性能。但我认为，现阶段推荐F104 是正确的选择。而且，在选定一国主力战斗机的问题上，防卫厅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田原啪的一声放下咖啡杯，问道：“你这是对仅有两架试验机的古兰托F11 的批判？”

“你是报社驻防卫厅记者俱乐部的负责人，这个就交给你判断了。”壹岐淡淡地说，“对了，前些天你曾经夜访寒舍，询问空幕防卫部长川又空将辅调动的事情。后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新消息？”

“这么说，还是要调动？”

“对。我听说贝冢官房长已经下达了内部指示，明年一月十号调川又任西部航空方面队司令官。”

“哦？到司空？也就是说，这是对拉基德派的讨伐？那川又桑是去西空呢，还是退下来去近畿商事？”

“川又君绝对不会当生意人，这是他的信念。不过，对不公正的人事调动，他也不会唯唯诺诺地服从。”

田原不由得把身体往前探了探，饶有兴趣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最好去问川又君，我已经是上了商社这条船的人了。防卫厅要培养出十年、二十年后的真正的防卫官僚，现在是需要不断摸索。但私权和商权竟然左右人事变动，这种现状很令人担忧！”

壹岐话音刚落，田原的三白眼前已经出现了独家报道的大标题“防卫厅围绕FX的离奇人事变动 新一代战机选定古兰托”。

看到川又的调动引起了田原的足够兴趣，壹岐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再见！”

壹岐点点头，起身往外走。身后传来田原极有力的声音：“壹岐桑，你的话很有分量，我很感兴趣。拉基德战斗机坠毁的报道我还是要写的！”

六本木的公寓里黑着灯。壹岐在黑暗中坐在沙发上，透过薄纱窗帘用疲劳的目光投向防卫厅大院。

晚上九点多，内部部局和陆海空幕的办公楼漆黑一片。原为旧陆军步兵第一连队营房的偌大的院子里，随处有警戒灯，在寒冷的夜幕里闪着白光。围绕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总额近一万亿的预算，厂家、商家、政治家、来路不明的出卖情报的人等，百鬼夜行，展开了一场恶战。看着寂静无声的防卫厅大院，壹岐竟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场恶战根本不存在。但事实上，他此刻置身于航空事业部的“分室”，正是为了在这场恶战中成功出售拉基德战斗机。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壹岐见过田原，得知他通过某种手段得到美国空军有关拉基德F104的试飞记录，并打算以此为证据大肆渲染拉基德F104 的缺陷后，马上去了久松经济企划长官位于平河町的事务所。因为，合众国际社报道了美国飞行员名将隆奇罗大校驾驶F104机毁人亡的消息。如果田原的报道在日本社会引起轰动，古兰托的F11 目前仅有两架试验机并几乎没有飞行记录的事实就会被冲淡，拉基德F104便很难被选定为新一代战机。甚至在野党有可能在国会上追究这个问题。

因为事先没有约好，壹岐没能马上和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取得联系。在这期间，他和里井常务取得联系，建议公司想办法直接跟《每朝新闻》社交涉，阻止田原发稿。结果只是让他重新认识到，关西地区的商社在报社面前束手无策。大门社长主张请中央经济界的权威人士出面，给报社施加压力，但是壹岐没有马上表示支持。考虑到报社最薄弱的地方，凭他在大本营的经验，他知道来自政府的压力最有效。

近畿商事通过资金建立起关系的自由党总务会长大川一郎虽然也是记者出身，但是《每朝新闻》竞争对手报社的记者，在这件事上起不到任何作用。所以，能够依靠的只有壹岐刚刚建立起来的久松清藏这个关系。到了傍晚，壹岐终于和久松联系上，和他商量对策。在久松的授意下，壹岐和里井常务一起跑了几个政治家的事务所，阻止发稿的事情终于有了眉目，但交换条件对于身为旧军人的壹岐来说无论如何是不该做的事情。一想到交换条件，壹岐就想喝得酩酊大醉。如果酩酊大醉可以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话。

窗外的黑暗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雪白。壹岐眨了眨眼睛，刚才零零星星飘落的雪花此时变成了暴风雪，被狂风裹挟着纷乱而至。被黑暗包围的防卫厅在飞雪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大院一角，破旧的原步兵第一连队营房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投下苍茫的影子。昭和十一年（1936年）二月二十六日拂晓，因不满陆军上层的腐败而奋起的年轻军官们就是从这个营房出发，踏着白雪分别走向首相官邸和陆军教育总监私宅。闭上眼睛，壹岐仿佛听到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军官们坚定的军靴脚步声和枪声。

咔嚓，身后响了一下。壹岐一下子回过神来，在黑暗中定睛一看，房锁被打开了。他不由得直起身来。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黑影出现在门口，伸手按下了电灯开关。

“啊！壹岐桑！”

没等壹岐开口，小出喊了起来。看样子他被吓得不轻。小出身后站着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身边还依偎着一个花里胡哨的女人，一看便知是干什么的。

小出毫不掩饰地看了一眼里面的沙发床，说：“因为没开灯，没想到您在这里。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壹岐对眼前这个没见过的男人心存戒备，简短地回答道：“我在这儿等个电话。”

“您早说的话，我就不会来了。这位是空幕装备课的芦田桑。”为了掩饰带应召女郎来这里的尴尬，小出介绍道。

壹岐对满脸酒气的芦田说：“初次见面，难得你来这里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小出君，给芦田桑找个能好好休息的酒店。”

小出凑过来说：“这个您放心。您在等谁的电话？”

壹岐没有回答小出，而是催促道：“今晚我要住在这儿。赶快去给客人找个地方，
不然对人家不礼貌。”

小出讨了个没趣，带着芦田和女人走了。

小出走后不久，电话铃响了。

“喂！我是壹岐。《每朝新闻》的稿子怎么样了？九分把握……停发。当然，日报最终发稿时间是凌晨两点。在这之前，我都在这里等候消息。长官，非常感谢您的关照。”

电话是久松清藏亲自打来的。壹岐怀着终于得救的心情向久松表示感谢。

晚上十点，《每朝新闻》编辑部灯火通明。社会部和政治部的记者们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写新闻稿。他们身旁，编辑在指手画脚，还有人在电话上大声重复着对方的话，整个编辑部气氛紧张忙乱。

田原记者趴在政治部的桌子上，奋力挥动着手中的铅笔。他不时舔一下笔尖，这是他写重大独家报道时的习惯。这两天来，他一直避开别的报社的耳目，进行秘密采访。他从东京商事那里得到F104 坠毁现场的照片和美国空军的机密文件，请航空评论家作了点评，现在正在写特别报道——“FX 何去何从”。每次写重要稿件的时候，田原都很兴奋，紧握笔杆子的手上渗出细汗。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政治部部长。

“您等一下，马上就完。”

部长看着稿子说：“不用写了。”

“不用……”田原好像撞见了鬼。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部长走到窗边。田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定离截稿还有一段时间以后才走到部长旁边，不满地说：“快截稿了，这时候您找我有什么事？”

“那篇稿子用不着赶了，这个了……”部长两手食指交叉，做了一个稿子被枪毙的手势。

田原已经猜到报社一定是受到相当大的压力，但他故意不解地问：“哦？这就奇怪了。为什么？”

有着二十年政治部记者经验的部长苦着脸说：“你冲我嚷嚷也没有用，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是谁？编辑局局长？”

见田原大有要去找局长的势头，部长说：“你别急，是更高层的人。你也知道，我们报社正打算收购护国寺印刷厂的那块国有土地，是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每朝新闻》每天要用高速公路运送日报，所以他们向关东财务局提出申请，希望国家能够转让护国寺附近高速公路沿线的国有土地。想要那块地的还有十多家，其中包括农业协会、全日本战争遗属会等。为了力排竞争对手，不仅驻大藏省记者俱乐部的记者们动用了一切关系，副社长也频频拜见大藏大臣。

“那件事和我的稿子有什么关系？”

“实话跟你说吧。刚才大藏大臣亲自给副社长打电话，说前几天大藏大臣刚发表谈话，在新一代战机的问题上表明了慎重的态度。国防会议也因此延期。在这个当口，希望我们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作为条件，他可以以新闻报道优先的理由，挤掉已有八分把握的全日本战争遗属会，让我们社拿到那块地。”

“后台是不是总务会长大川一郎？”

“不是，我让驻大藏省记者俱乐部的负责人了解过。到底是谁，我们一点儿都没有线索。”

“都已经有八分把握的全日本战争遗属会那么容易就让步了？这里面有什么原委？”

“不知道。但这件事已经是铁板钉钉了，你就别再追究了。”

田原沉默了。他抱着肩膀想，知道他要写有关FX 报道的只有东京商事、近畿商事和航空评论家H。这篇报道对东京商事是有利的，航空评论家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阻止发稿。那么，这件事只有可能是一个人干的，那就是今天下午特意来找他的壹岐。可是，关西那个靠卖棉纱起家的小掌柜商社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战术，让大藏大臣出面替他们说话。那又是谁请动了大藏大臣？一个个政治家的面孔在田原脑海里闪现而过。佐桥大臣最初是站在昆巴一边的。昆巴因价格过高被淘汰以后，他又转向支持古兰托。现在，佐桥大臣竟然要求撤掉对拉基德不利的报道，这只能说明最近拉基德的势力正在政界不断渗透扩大。正因为如此，田原就更想写一篇独家报道。

他逼问道：“部长，那您觉得呢？”

其他记者觉察到问题的重大性，都偷偷地往这边瞟。部长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看着白雪纷飞的窗外说：“这你应该知道。我也是记者，也不想跟你说这番话。可是，高速公路边上的印刷工厂对我们社来说至关重要。你再写多少报道，如果不能及时印刷，不在最快时间把报纸发出去，不是也没用吗？”

田原毫不退缩：“这么说，不管我写出什么样惊心动魄的独家报道，都不给登了？”

“嗯，对。”部长尴尬地说。

“您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但是，我作为新闻记者的精神和灵魂不会丢！”田原一把抓起自己桌子上的照片和稿子，气愤地走出编辑局。

田原边往资料室走边想，让报社撤销稿件的手段有多种，从这次他们抓住报社最薄弱的政府环节，在收购国有土地这件事做文章上来看，操纵这件事情的一定是个老谋深算的高手，而且是知道《每朝新闻》社正在和农业协会、全日本战争遗属会等竞争土地内幕的人。田原走进资料室，打开全国各团体的资料，抽出“全日本战争遗属会”的卡片，名誉会长久松清藏的名字赫然入目。久松清藏曾任大藏省主计局局长，战争结束时是铃木内阁的内阁书记官长。战后曾一度被解除公职。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他首次当选为众议院议员，现任经济企划厅长官，是国防会议成员。田原灵敏的嗅觉一动。

“田原桑，在找什么资料？快截稿了，肯定很急吧？”身后传来资料室主任的声音。

“你值夜班啊？正好，你这个活资料库一定知道。”田原问，“战争结束的时候，内阁书记官长久松和大本营的参谋是不是关系密切？”

主任点点光秃秃的脑袋，说：“当时，久松书记官长除了起草御前会议的草案，还做了大量准备工作。和大本营的参谋有来往很正常。”

田原终于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大本营参谋壹岐深知报社在政府面前软弱的特点，求助于故交久松清藏。久松找到大藏官僚时代的先辈同僚佐桥大藏大臣，偶然得知《每朝新闻》社也有意购买那块国有土地，便表示由他提出申请的、已经有八分把握的全日本战争遗属协会可以退出竞争。由此产生的损失由近畿商事补偿。原来是这道方程式！田原的双眼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这个王八蛋！表面上和善可亲，满口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为日本国防担忧，背后却用这么高明的手段阻止发稿。而且，作为一名旧军人，竟然不惜牺牲建设全日本战争遗属会馆用地，简直是军人的败类！新闻记者的精神和灵魂岂能被这种家伙抹杀！田原手里紧紧攥着照片和稿件，陷入沉思。

第二天早晨，壹岐像往常一样来到公司，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前。但因为昨晚没睡好，他的头昏昏沉沉的，一直到下午都没有清醒过来。

昨天晚上，壹岐在航空事业部六本木公寓的分室紧张地等待阻止发稿的消息。时间一点点磨损着他的神经。直到凌晨两点，得到确切消息后，他才在沙发床上躺下。

“壹岐君，太好了！”陪客户吃完午饭回来的松本部长重复着今天已经说过好几遍的话,“多亏了你呀！”

“哪儿的话！”

“哎呀！哎呀！常务就不用说了，听说大门社长也很高兴。如果这次是鲛岛耍的花招，那他现在还不知道瞪着一双鲨鱼一样的小眼睛，气成什么样了！真痛快！哈！哈！哈！”松本学着鲛岛发出怪笑。壹岐也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小出喘着粗气，慌慌张张地走进办公室。他脸色苍白，把一份报纸放到壹岐桌子上。冒着黑烟的F104 的大照片和“FX 何去何从拉基德F104 留下疑问”的标题顿时映入壹岐的眼帘。是《东都新闻》晚报社会版的头条新闻。壹岐惊呆了。

小出仍然白色苍白地说：“这是防卫厅得到的今天《东都新闻》晚报的样板，是装备课的芦田二佐给我的。”

松本部长哆嗦着嘴唇问：“壹岐君，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壹岐答道。《每朝新闻》记者田原和东京商事鲛岛辰三的脸出现在他眼前，重叠在一起。

部长席上的电话响了。小出拿起话筒，面部一下子僵硬起来。“《日本新闻》社会部？是，我是航空事业部的。部长现在不在，去大阪出差了。好，我和他联系……知道了。”小出放下电话说，“不好了！其他报社已经开始行动了！”

电话铃又响了。“《周刊东京》，找部长？”接电话的职员不了解情况，不慌不忙地说。松本急忙摆手。“噢，部长不在，出去了。”

小出似乎还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他翻着白眼，阴沉地问：“电话会一个接一个打来。壹岐桑，怎么办？”

壹岐无法回答。他无从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原来被撤销稿件的《每朝新闻》记者田原不甘就此罢休，把照片和稿件交给了他认为可以信赖的、同为防卫厅记者俱乐部成员的《东都新闻》的记者。

十二月二十号，拉基德总裁带着主管技术的副总裁和公关部长突然来到日本。他们从近畿商事得知《东都新闻》大肆报道了F104 坠毁的消息，其他报社和杂志社也正在行动的情况后，迅速做出反应，向日本的媒体提出进行事故说明的要求。总裁一行这次来日本就是为了召开记者招待会。

拉基德远东支店的职员到羽田机场迎接总裁。一行人一下飞机就坐上车，径直开往帝国饭店。他们的车后，有辆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里面坐着近畿商事的里井常务、松本航空事业部部长和壹岐。为了避免让人感到记者招待会有商社色彩，他们三人悄然在机场迎接总裁一行后，便不再公开露面。

车开到有乐町。拉基德总裁一行的车直接开进了帝国饭店，近畿商事的车则绕道别处。

记者招待会于十一点在帝国饭店四层樱花厅举行，七十多名记者、摄影师到场。招待会由拉基德公关部长主持。他曾经是CBC 电视主持人，应付这种场面得心应手。他沉着地站在麦克风前，一旁是担任翻译的拉基德远东公关中心的日本职员。

“亲爱的日本新闻界的朋友们，今天见到大家，我们感到很荣幸。拉基德公司是一九一五年由拉基德父子创办的有历史传统的公司。现在总部设在加利佛尼亚州伯班克，是为国防事业和人类发展在飞机、导弹、宇宙开发等领域不断进行研究、开发和生产的美国最大的公司之一。公司包括在海外的员工共有约九万人，营业额在全美企业中排第三十名。平均每天达七百万美元（二十五亿日元）。下面请总裁布朗先生代表拉基德公司问候大家！”

布朗总裁站起身来。他头发斑白，有着美国西部男人特有的强健体魄。在闪闪的镁光灯中，他开口说道：“非常感谢能有这个机会见到各位，并和各位进行有意义的交流。前不久，日本某家报纸过度夸张地报道了发生在爱德华基地的拉基德F104 坠毁事件。报道声称拉基德F104 在性能上有重大缺陷，对此，我们深表遗憾。所以，今天我来到这里，给大家一个公正的说明和解释。”

布朗总裁用美国式的率直直截了当地说。他环视着在场的记者们，翻译刚把他的话翻译完，他马上接着说：“现在我就说明一下事故情况。驾驶员隆奇罗大校向管制塔报告，飞机在三千多米上空发生紧急状态，引擎停止工作，要求滑翔降落。但在距跑道两公里的一百五十米上空坠毁。据美国空军飞行安全部门调查，隆奇罗大校在滑翔之前忘记打开应急发电机，致使驾驶控制系统断电，造成飞机坠毁。也就是说，事故原因是由于驾驶员的操作失误。”

担任主持的公关部长及时把用英日文两种语言写的资料发给记者，说：“我们带来了美国空军飞行安全部门截至昨天发表的调查结果。”

记者席上一阵骚动，人们争相传阅资料。坐在最前排的《每朝新闻》记者田原率先举手提问，表示了怀疑：“既然是美国空军的调查报告，为什么不由空军，而是由民间企业发布呢？”

公关部长镇定地回答：“这是由于美日两国对战斗机坠毁事故的认识有所不同。在美国，军用飞机和民用飞机不同，既然有作战行为，就免不了有坠毁的危险。这种意识已经渗透到一般市民当中，因此战斗机坠毁并不是重大新闻。”

《东都新闻》的记者接着问道：“但是，美国空军飞行员名将隆奇罗大校驾驶的拉基德F104 坠毁这一事件，在日本是重大新闻。因为拉基德战斗机是日本新一代战机候选机型之一。”

布朗总裁说道：“飞行员名将之所以成为名将，是因为他们掌握了高超的驾驶技术，可以战胜常人无法战胜的困难。在这点上，飞行员名将永远不会死的。但是，有不少飞行员名将都是因为基本的操作失误而丧生，这也是事实。这也可以说是飞行员名将的宿命。隆奇罗大校正是背负着自己的宿命失去生命的。”布朗总裁充满悲伤地向记者们诉说。

《每朝新闻》记者田原的一双三白眼炯炯有神，他继续追问道：“美国空军的资料显示，拉基德F104 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在超音速飞行过程中，调转机头时，安全阀自动启动，致使战斗机失去目标。请您就这点给予说明。”

分管技术的米尔副总裁回答这个问题。他瘦骨嶙峋，稳重沉静，是典型的技术型人才。“在超音速飞行中，只盯着敌机进行战斗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飞行员极有可能只注意敌机而忽视自身机体的平衡和速度。在超出人力所能控制的情况下，假使发生因调转机头飞机失速的失误，安全阀也会自动启动。虽然一瞬间失去目标，但却能控制失速，保障飞行员的生命安全。安全阀可以说是保护生命的安全阀，是我们公司值得骄傲的独家技术。”

记者们不停地做着笔记。有人要求说明得更详细一些。米尔副总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图解表，做了进一步详尽的技术说明。

《日本新闻》的一位资深记者提出问题：“但是，西德购买的F104 经常出事故，被揶揄为寡妇制造机。对这一点，您如何解释？”

“那不是因为F104 性能不好，而是由于其他种种原因。比如恶劣的天气状况、飞行员的失误等等。”

记者紧追不舍：“请你说得再明确一些！”

布朗总裁半开玩笑地说：“西德是我们公司重要的客户，剩下的就交给各位去想象吧！”

记者席上的提问开始活跃起来。

“请问，你们打算如何改良出口日本的战斗机？”

“在美国和西德，F104 是用于对地面攻击的，所以需要惯性导航装置。而日本用于空中迎击，因此，不必安装惯性导航装置，投弹装置也可简化。另一方面，要强化应对全天候迎击的雷达装置。”

“价格是多少？”

“这是企业机密。请向防卫厅询问此事。”

“布朗社长有没有拜访防卫厅和首相官邸的计划。”

“如果选定拉基德，我一定前去拜访。”

布朗总裁机智幽默的回答引来记者席上的一片笑声。公关部长借机巧妙地宣布记者招待会结束：“提问就到这里。我们为各位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和饮料，请大家享用。我们可以在轻松的气氛中继续交流。”

记者席后面的隔板门被打开，一场自助餐式的宴会会场已经布置停当。除了记者，拉基德还邀请了商社和厂家参加宴会。到场的商家很少。记者们端着餐盘，喝着啤酒、威士忌，谈论着与防卫有关的话题。拉基德远东支店总动员，全体职员到场招待客人。布朗总裁满面笑容地和记者们握手。

作为拉基德的出口代理商，近畿商事航空事业部也派几个人到场参加宴会。他们尽量避免引起人们的注意。其中，壹岐始终在默默观察布朗总裁。他很佩服布朗总裁应对媒体的能力，不愧为美国大企业的领军人物。

“哼！要招待拉基德公司的人，不能来。小出也太不够意思了。”

在赤坂的夜总会花马车里，空幕装备课计划班长芦田国雄一口喝干杯中酒，小出刚才打的电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看来，拉基德总裁再了不起，也不过是来摆平日本记者的。他越想越生气，又把杯里的稀释威士忌一口喝干。

已经和芦田混熟的小姐过来说：“您今晚喝得真痛快。要不，来杯不兑水的吧！”

“好！要两杯！你也陪我喝一杯。”

酒端上来了。芦田把手放到小姐薄裙下的丰满的大腿上，被欲望驱使着，满嘴喷着酒气说：“今晚这儿关门以后，我们去吃寿司？”他想趁小出不在的时候尝尝赤坂高级夜总会坐台小姐的滋味。

“对不起！我妈从老家来了，今晚我得早点儿回去。”

“什么妈，怕是秃了头的干爹吧。你还不是看不起我这个拿人家钱喝酒的、挣不了大钱的公务员！”芦田开始胡搅蛮缠。

一直在不远处观察芦田的年纪稍大的小姐这时走到这边来。她就是鲛岛曾经关照，让她注意小出和芦田的那个女招待。她抛着媚眼说：“欢迎光临！您眼睛里总是只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也请我喝一杯呀！”

芦田抬起醉眼惺忪的脸：“噢？想喝什么就要，我刚被这个靓妹给甩了！”

年轻小姐为难地说：“芦田桑，您怎么这么说？今天真的是我妈来了！”

“原来您叫芦田。是律师？”

被人当成律师，芦田的情绪一下子好起来。他兴奋地对年轻小姐说：“去把我存的公文包拿过来！”

一个坐在吧台前独自喝酒，暗中观察芦田的男人，把锐利的目光投向小姐拿来的黑色公文包。早已喝醉的芦田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灯红酒绿的夜晚竟然有人在监视自己。他用已经不听使唤的手打开公文包，里面是证券。

在年轻小姐眼里证券变成了现金：“啊！这全都是证券？”

芦田拿起一叠证券，咔咔地翻着，炫耀着，说：“对！你看看上面的名字，全是我的！”

“哎呀！这么多！有五千股吧？”

“五千股？翻倍，一万股！炒得好的话，我可以让你有家自己的店！”为了博得
美人的欢心，也因为第一次拥有时值七十多万的股票，芦田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

上年纪的小姐惊讶地问：“一万股？是哪儿的股？”

芦田把半开的公文包全部打开，小姐羡慕地说：“啊呀！是近畿商事的。这可是
优良股啊！”

在吧台把这一幕全都看在眼里的神秘男人这时站起身来，假装上厕所，经过芦田身边事，一双眼睛紧盯着证券。芦田一回头，男人马上转过脸去。芦田愣了一下，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但一时想不起来。他乘着酒兴，继续炫耀他的股票。

“你在干什么？”背后传来质问的声音。

“是你呀！小出，把我一个人扔到这儿！”芦田不高兴地说。

“美国生意场上的大人物没我想象的那么花。”趁小姐去要酒的当口，小出苦着脸提醒道，“你怎么在这儿展示着东西？让对手看到了怎么办？”

芦田心中一惊，环视了一圈，没找到刚才那个盯着股票的男人。

“小出，刚才有个可疑的家伙，好像是我经常在地铁里和车站碰到的那个人。他看见我皮包里的股票，就悄悄地走了。”

“什么？我今天给你的证券？”小出说不出话来。

芦田一再说想在今年年内买房子。小出试图说服他，在两年内买房子可能露出马脚，让他再等等。可芦田坚持要在FX 商战结束之前拿到好处费。小出只得和里井常务商量，给了他相当于七十万的公司股票。没想到他竟然喝醉酒，在酒吧里炫耀这些股票，还被身份不明的人发现了。小出惊出一身冷汗。

“走了！”

小出一手拽起芦田，一手拿上他的公文包，急匆匆走出夜总会。芦田的酒早已经被吓醒，在刺骨的寒风里哆嗦着身体，惊慌失措地说：“看来我还是被警务队盯上了。这下可糟了！怎么办呢？”

“还没那么肯定。我们还是跟壹岐桑说一声吧，以防万一。”

虽然小出极不情愿，但这种时候能够冷静地做出判断，想出对策的不是里井常务，也不是松本部长，而是壹岐。小出和芦田坐进一辆出租车，向壹岐家驶去。

壹岐泡完澡，穿上棉袍，喝着妻子给他沏的茶，说：“明天还得早起，我先睡了。明天六点二十叫我。”他收起刊登着拉基德总裁记者招待会报道的晚报，站起来。

“这么早就睡了？拉基德总裁什么时候回去？”

壹岐含糊其辞地说：“还不清楚。”

事实上，明天早晨六点半，拉基德总裁布朗将在里井常务单独陪同下，拜访平南台的首相私邸，把美国总统写有“希望早日选定新一代战机”的信件交给首相。然后，直接去羽田机场，坐八点四十分的航班飞回美国。壹岐听说，所谓“希望早日选定新一代战机”即“希望选定拉基德”之意。同时还含蓄地提到，如果日本国防会议正式
决定选用拉基德F104为新一代战机，一直困扰着日本的钢铁出口定额限制将得到缓解，出口美国的汽车定额也将被取消。

“最近我回来得晚，你也累了，早点儿休息吧！”

佳子过来帮丈夫换上睡衣，担心地问：“现在这项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快完了。放心吧！”

“话是这么说，可最近你不去外地出差也经常不回家，我能不担心吗？”

正说着，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是谁啊？”

“要是记者，就说我还没回家。”

佳子点点头，走出卧室。不一会儿又返回来说：“是你们公司的小出桑。还带着一个人，说有急事。”

壹岐套上刚脱掉的棉袍，急忙走到门口，见小出和在六本木的公寓见过面的芦田站在那里。小出神色紧张地说：“壹岐桑，实在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您。”接着他把今晚在夜总会发生的事儿从头至尾告诉壹岐。

壹岐一言不发地听他把话说完，问一身酒气的芦田：“到底是不是警务队的人，你自己不清楚吗？”

“两个月前我就总觉得好像有人跟踪我。我把空幕的所有警务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信跟我的人不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不过，我现在担心是不是上面派了其他部队的警务官。”

“以前有过其他部队的警务员跟踪你们的人的情况吗？”

“好像也不是绝对没有。”

壹岐问道：“你们从赤坂的夜总会到我家，这一路上没人跟踪你们吧？”

小出和芦田同时心中一惊，面面相觑。

第十六章 怪鸟

电视机里传来七点的报时声，新闻播报开始了。芦田国雄家热闹起来，厨房里飘出阵阵酱汤的香味。芦田住在自卫官宿舍，两间房，加上厨房、浴室、厕所，总面积四十二平方米。这对一个五口之家来说未免太狭窄了。最近，芦田常常在妻儿面前夸口，说要买所房子，从这儿搬出去。妻子孩子相信了他的话，高高兴兴地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他爸，你干什么呢？我给你盛上饭了！”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

芦田正抱着装有一万股证券的公文包，在里间的壁橱前摸摸索索。

上中学的女儿过来说：“爸爸，你找什么呢？不赶快吃饭，您上班要迟到了！”

芦田让女儿别管他，先去吃饭。想起今天起床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往米柜里倒元旦吃的糯米，他灵机一动，心想藏到那里面肯定发现不了。他把书包里的证券装进一个塑料袋里，趁食欲旺盛的孩子们只顾吃饭的时候，悄悄地把塑料袋塞进米柜，再在上面盖上米。然后，若无其事坐到电视机前的小桌前，端起饭碗。豪华的电视机和简朴的宿舍极不相称。这个在邻居中处于领先地位的电视机是他跟近畿商事要的。

“有人吗？”门口有人问。

妻子急忙去开门，回来说：“是入间自卫队的，好像是你的部下。”

“谁呀？一大早的。”

芦田急急忙忙和着酱汤把饭吞进肚子里，到门口一看，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看了一眼手里拿着大衣的年轻人，马上僵住了。那正是昨晚在花马车俱乐部炫耀股票时从他身边经过的神秘男子。

来人看着发呆的芦田，亮出身份证说：“你是芦田国雄桑吧？我是这个。”

入间基地警务分遣队 一等空尉 尾崎省二

芦田第一个反应是想从后门逃出去。警务官早有提防，一个箭步逼近芦田，说：“我们有些事情要问你，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问，问什么？我什么也……”

“你就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不会为难你家人的。”来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言外之意，如果不跟他们走，对芦田绝没好处。芦田的心怦怦直跳，他回到房间，简单准备了一下，对正忙着照顾孩子们的妻子说：“入间基地有点儿急事，我得马上去一趟。”

芦田跟着来人走出宿舍区，看到广场的电话亭旁边停着一辆警务队的蓝色吉普。

一个小时后，上午八点半，芦田被带进位于埼玉县丰冈的入间基地。这里是航空自卫队的基地，机场周围有一片关东平原上的杂树林。警务队的蓝色吉普驶过大门正面的钢筋混凝土建造的司令部大楼，停在后面的一座破旧的木楼前停下来。警务分遣队队长办公室和讯问室就在这里面。

警务队负责调查自卫官的违法行为，监视他们的行动，同时也是司法警察，拥有逮捕的权力。陆海空各幕僚监部设有中央警务队，地方基地设有分遣队。警务队被自卫队队员们视为秘密警察，人人避之不及。

走在咯吱作响的楼道里，芦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心中更加觉得惶恐。

芦田走进大约八平方米的询问室。询问室里没有窗户，除了门就是白色的墙壁。尾崎警务分遣队队长坐到芦田对面，身穿制服、担任书记的一曹坐在旁边的一张小桌前，打开记录本。

三十五六岁就当上一等空尉的尾崎分队长面色白净，看上去温文尔雅。但他的眼珠子很少转动，让人感到阴沉可怖。他说道：“我对你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不然后果自负。这点你要想清楚了！”

芦田不由得生气地说：“我先问你，我是空幕装备课的，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我要和我的上司联系！”虽然对方是警务官，但仅仅是个一尉，自卫官官衔在芦田之下。所以，芦田表现得很强硬。

“本来应该由空幕中央警务队的人跟踪、调查你。但因为你能认出他们，中央警务队队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因此，你没有必要和你的上司联系。”尾崎冷冷地回绝了芦田的要求，开始核实姓名。

芦田一脸怒气地说：“总之，先让我和空幕联系。否则，我不回答任何问题。”

尾崎警务官从口袋里掏出警察证，微笑着说：“芦田桑，不要忘了刚才我们到你家时对你的照顾！我们是请你来协助调查的，如果你不说，我们也不强迫你。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今天可以让你回去。但是，我们会马上向东京地方检察厅提请批发逮捕令。明天再到你家的时候，我们就得给戴上手铐了。你看这样行吗？”

“什、什么？我没做什么亏心的事，你们怀疑我什么？先讲清楚。”芦田一下子软了下来。

尾崎根本不打算回答芦田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昨晚八点到九点，你在赤坂的夜总会花马车找小姐陪你喝酒，付账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芦田没想到尾崎突然问到付账的问题。每次去喝酒都是小出签字，一杯威士忌多少钱，小姐的点名费是多少他根本不知道。第一个问题上他就被问得哑口无言。

“回答不上来？是不是因为不是你付的钱。”

“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喝醉了，记得不太清楚。好像我要走的时候，碰到一
个朋友，他替我付的款。”

“你的那个朋友是不是近畿商事的小出宏？”

“是……但是，他两年前还在空幕调查课工作，我们也就是以前的同事关系。”
芦田无意识中开始对比他年轻、官衔在他之下的尾崎用起了敬语。

“之前你也和小出桑在那家夜总会喝过酒。那次也是小出桑付的钱吗？”

“可能是。”芦田无奈地点点头。

“我来把我调查的结果告诉你，供你参考。这个月你一共去过花马车三次，消费
了十二万五千二百三十八日元。你的月收入税后是六万五千零九十日元。也就是说，你三个晚上就喝光了两个月的工资。当然，发票上写的是近畿商事航空事业部的名字。这点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他用一动不动的眼珠盯着芦田，追问道，“而且，昨天晚上你获得了近畿商事一万股的股票，时价七十五万。请问，你买股票的资金是哪里来的？”

芦田告诉自己，只要藏在米柜里的证券不被发现，他们就没有证据。他装腔作势地说：“什么近畿商事的股票？我根本不知道。是谁在造谣？”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哪儿来的资金？”

“我不知道的事情，没办法回答你。”

“那你就好好想想。七十五万日元的资金是从哪儿来的？”

无论芦田如何否认，尾崎仍紧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芦田渐渐地有些撑不住了，他试图躲开警务队长的目光。但四面白色的墙壁又向他压来。终于他失去控制，大声喊道：“别问了！你那么想知道，去问近畿商事好了！”

“这么说，那些股票是近畿商事送给你的？现在那些证券在哪里？是在你家，还是在你们坐出租车去的近畿商事航空事业部合同制职员壹岐正的家？

还是被跟踪了。芦田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故意装出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说：“事实上他们确实送给过我股票。但是，我说我不能无功受禄，拒绝了。小出君说这是公司的决定，既然你不要，我们就去找壹岐桑商量一下。我们坐出租车到了壹岐桑家，我一张不少地都给他了。”

“是吗？取得搜查令之后，我们要对你家进行搜查。那些证券不会从你家米柜里被搜出来吧？”芦田脸色大变。连家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他们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说明自己在家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密切监视了。

“你们连嫌疑人家里都要偷看！这已经超出了调查的范围，是践踏人权！”

“别这么激动，你这样有损空幕精英的形象。”尾崎用下巴点了一下芦田的手，说，“我只不过看见你的指甲夹缝里大米的粉末，猜测的而已。”他毫无表情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你不想让我们去你家搜查，现在就把你泄露给近畿商事的机密文件一件不少地按顺序交待。我们还知道你带淫猥的应召女郎去近畿商事在六本木租的公寓，我们甚至掌握了你不同凡响的性嗜好。”

芦田感到羞愧难当。在一次次和应召女的性交中，他渐渐地开始追求刺激。他已经无法继续抵赖下去了。他浑身发抖，开始交待：“对不起！一开始我并不是有意要泄露机密的。我看见其他人多多少少都给商社或者厂家透露消息，就……我没想到有这么严重。”

在制定第二次防卫整备力计划之前，首先由空幕装备课搜集、整理资料，探讨日本防卫的今后的策略。并针对敌对国的军事力量，对日本所需的兵力数量、兵力部署等进行战略分析。商社最希望得到的是通过对大量资料和数据的分析、经过反复推敲制定的最终报告。商社可以从报告中得知购买战斗机和装备的数量、年度、考察团成员以及考察团出发的时间等等，从而制定合理可行的人员配置和销售目标。

“除了这些以外，最近，你还把古兰托的价格表交给了近畿商事。”尾崎一边提着茶壶倒茶，一边不容辩解地说。

“……是……不过，报价表不算是防卫机密，并不是重要文件……”

“即便不是重要文件，自卫官泄漏机密也是触犯国家公务员法的。而且，那个价格表后面还有二百种之多的武器装备表。武器装备被指定为防卫机密。你泄漏这些机密，是你一个人干的，还是上司指使你干的？”

芦田已经精疲力尽。“我……是那个……小出君……”

“如果是受上司指使，你的罪名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尾崎为什么如此在上司的问题上做文章？芦田突然想到，也许警务队真正要抓的不是自己，而是敢于和以贝冢官房长为首的内部部局作对的川又防卫部长。如若不然，他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完全可以直接把自己抓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抬起头，求救般地看着尾崎，说：“你说得对。川又部长让我给近畿商事提供方便的。”

当然，芦田不会因此免于逮捕，但调查报告书里明确写进了川又伊左雄的名字。

晚上九点多，近畿商事六本木分室紧拉着窗帘。航空事业部的五名职员一言不发地忙碌着，像在演一出哑剧。他们正在小出的指挥下，蹑手蹑脚、悄悄地搬运复印机和办公用的桌椅，布置房间。他们有的拆开组装办公桌，有的把色情录像带和照片装进袋子里，有的往墙上贴画、把花瓶摆放到茶几上。

这是在公司商量好的。今天早晨，小出接到芦田国雄妻子的电话，说芦田被警务队逮捕以后，马上找到公司的法律顾问，和里井常务、松本部长、壹岐商量对策。他们一致认为当务之急是销毁在六本木公寓从芦田手里拿到防卫厅机密文件并复印的证据。

办公桌终于拆开了。一个职员到一楼找管理员。按计划，管理员带这个职员去看四楼的空房子时，其他职员把复印机搬上电梯，运出去。

电梯旁边的数字显示电梯在四楼停下来了。接着，电梯上来后，几个人把蒙起来的复印机抬上电梯。下到一楼，他们经过管理员室把复印机搬到外面。早已等候在拐角处的面包车迅速倒到公寓门口，几个人把复印机搬上车，其中一人坐进车里，车悄然开走了。

小出和剩下的人又悄悄回到公寓，把拆开的办公桌和椅子搬上一个小卡车拉走，然后开始打扫房间。他们用吸尘器清扫地毯，用硬刷子刷去办公桌和复印机留下的印记，用肥皂清除掉感光液的污点。然后把沙发、茶几搬到房间中央，铺上华丽的台布，又在吧台的酒架上摆上捷克的玻璃杯。于是，原来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豪华的接待室。

小出等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休息。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壹岐。

小出心中一惊，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壹岐用一贯平静的表情说：“没什么，我来看看。不错，大变样了！”

小出看房间已经全都收拾好了，就让其他几个人先走，自己和壹岐留下来。他关
心地问道：“川又防卫部长那里有没有芦田的消息？”

“还没有。芦田君是什么样的性格？”

“工作上认真、有能力，但性格软弱，胆小怕事。”

“这么说，我们也得做好思想准备了。”

“所以，我希望公司能让我马上去美国出差。壹岐桑，您常说FX 的专员最好准
备三样东西，以防万一。注射器、护照和签证。这些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就能走。”

“小出君，你的心情我很理解。现在公司也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小出焦急地说：“研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就是时间吗？
壹岐桑，接受警察审问的时候，应该注意些什么？”

“要想自圆其说，必须每个环节都做到无懈可击，这不大可能。所以，最好保持
沉默。能不能把沉默坚持到最后，那就看个人的意志了。”

“可是，我和您不一样，没接受过战犯审讯，不知道能不能坚持……”

“小出君，有我们呢，你要坚强起来！走吧！我们早点儿离开这儿吧！”

走到门口，壹岐突然站住，问：“垃圾桶、浴室里没有芦田留下的东西吧？”他的声音冰冷冷的，和刚才那个鼓励小出的壹岐判若两人。

小出心中掠过一丝怨气，原来壹岐来这里不是为了鼓励自己，而是为了说这句话的。

第二天早晨，小出比往常起得早。他自己去信箱里拿来当天的日报，看到两份报纸上都没有登芦田国雄被捕的消息，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吃早饭。昨天整理、布置好六本木的公寓后，小出已经做好了被当局传唤的思想准备。

小出的妻子边泡红茶边为难地说：“我家里来电话，说你昨天搬过去的复印机特别大。我爸妈说可以在他们那儿放几天，不过，让你早点儿搬走。”

“昨天晚上不是已经说了嘛。在他们那儿放一段时间，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再跟他们说说。”

女儿们起来了。小出站起来，听着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开始换衣服，准备上班。这时，门铃响了。他妻子用围裙擦着手走过去开门。小出听到门口有人说：“我们是警视厅的，你丈夫在家吗？”他一下子愣住了，惊慌失措。但为了不让孩子们觉察到，他顾不上穿西服，只穿着衬衫走到门口。

两个便衣警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说：“你是小出宏桑吗？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协助我们的调查。”口气虽然很客气，但眼睛里流露出的分明是押送嫌疑人的眼神。

小出说：“明白了。我去穿件衣服。请你们不要惊动孩子。”考虑到今晚很可能要在拘留所过夜，小出让妻子拿来内衣后穿在身上，又穿了两双袜子。

小女儿探过头来，说：“爸爸，今天不冷。”

“嗯，爸爸今天有点儿感冒。快去吃饭吧！要迟到了。”小出打发走女儿，穿上外套，悄悄走到门口。

“他爸……”身后传来妻子带哭腔的声音。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可是……”

小出咬紧牙关，被两个便衣夹在中间，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隔壁的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没有发现异样的邻居热情地打招呼：“早上好！”小出扭曲着面部，勉强打了一个招呼。走到离他家不远的十字路口，他被带上一辆停在那里的车。

警视厅设在地下的审讯室里只有一个面朝楼道的小窗户。小出在这件审讯室里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接受审讯。头上的电灯泡开着。坐在小出对面的五十来岁的部长刑警和三十七八岁的警部辅各点上一支烟。部长也给了小出一支，说：“我再问一遍。你和芦田就是过去的同事，经常一起喝喝酒、吃吃饭，没有更密切的关系？股票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小出点点头。

年轻的警部辅沉不住气了，大声说：“从早晨审到现在，十个小时，这就是你的回答？”

部长示意他冷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出，耐心地劝说道：“你也累了吧？早饭、午饭都没吃，晚饭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肚子肯定也饿了。谁都一样，开始都不说，可到最后还是得交待。你别固执了，也不要碍于情面，早说了早回家，好让你家里人放心嘛！”

警部辅逼问道：“问了多少次了。你在六本木的公寓到底和芦田干了些什么？全部交待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就是作为出入防卫厅的商社一般招待。在房间里喝喝酒，打打
麻将。那套公寓其实和公司的宿舍差不多。”

“招待室里为什么要放复印机？”

“没有复印机。”

“哦？没有复印机，你怎么能复印芦田交给你的古兰托价格表和二百种武器装备
表这种机密文件？”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没见过什么机密文件。”

小出感到浑身无力。这样的问题已经重复过不知多少遍，他也不知否认了多少遍。部长仍然耐心地开导：“芦田已经交待，他让你在六本木的公寓里复印了机密文件。你如果继续恶意否认，对你没有好处。”

小出仍不承认：“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芦田桑是不是把我们和其他商社弄错了？”

警部辅一声怒吼，啪地把头上的灯对准小出的脸。小出感到眼底被烫伤一样，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别装睡！睁开眼！好好想想你和芦田到底干了些什么。芦田已经全部交待，要
被移交给地方检察厅了。”

小出明显动摇了。警部辅乘势追问道：“复印机藏到哪里了？”

小出已经快瘫倒在地，但他仍坚持说：“没有的东西我怎么能交出来？首先，我
根本没有从芦田桑那里得到过机密文件，更没有复印过。当然，我在公司负责跑防卫厅，经常出入防卫厅。除了芦田桑，我还见过很多人。从交谈中我是试图判断出防卫厅需要什么商品。但是，我也曾经在防卫厅工作过，不会向别人索求机密文件。因为，我知道那有多危险。反倒常常是商社从美国航空公司或电子厂商那里得到资料，拿到防卫厅给他们作参考。”

“但是，根据芦田的口供，早在提供古兰托的价格表和武器装备表之前，他就把有关二次防的基础资料透露给你。你还从芦田那里搞到防卫厅FX 考察团的日程，你们公司才得以在美国做好了一切准备。”

态度粗暴的警部辅不断逼问，部长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小出。

“我每天跑防卫厅，自然能判断出二次防的动态。而且，考察团的日程，但凡是商社人都能很轻易地打听到。事实上，有七八家商社在纽约和洛杉矶机场迎接考察团。这么多商社知道的事情难道也是秘密吗？”

警部辅冷笑了一声，说：“不愧是原空幕调查课班长，曾经调查过别人，能在这些不重要的问题上反咬一口。那你倒是说说，芦田的那一万股近畿商事的股票是哪儿来的？”

“我们公司的股票任何人在任何股票市场都能买到。我不可能知道芦田桑怎么买到我们公司的股票的。”

警部辅啪地一拍桌子，说：“芦田说是你亲手交给他的，作为他向你泄漏机密的报偿。”

“那只能说芦田桑搞错了。”说完这句话，小出就不再张嘴了。

到了晚上九点，不光是年轻的警部辅，年长的部长脸上也露出烦躁。部长说：“好！你要是坚决行使你沉默的权利，今晚就请你住在这里，明天我们再慢慢谈。”

话音刚落，警部辅立即执行逮捕令，从小出身上解下领带和腰带，叫来警官，命令把他带走。

小出两手提着裤子，跟在警官后面，穿过弯弯曲曲的楼道，被关进了上着铁栅栏的拘留间。拘留间不到三平方米，只有一个灯光微弱的电灯和一张席子，阴冷潮湿，臭气扑鼻。虽然小出做了准备，特意多穿了一身厚毛内衣和一双袜子，但坐在席子上，水泥地板上的冷气直侵肺腑。

“哎！吃饭了！”

一盆凉菜汤，一碗米饭。一想到做好夜宵、正在等自己回去的妻子和孩子，小出心里很难受，也觉得自己很悲惨。因为是半路出家进的公司，所以他的确有些急于表现自己。但同样是半路出家的壹岐却不冒任何风险。这次机密文件的事其实也是壹岐暗示的，可是，此刻他却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暖和的被窝里。小出心头涌起一股阴暗的憎恶，同时掠过一丝不安。自己没有像壹岐那样辉煌的经历，公司会不会用完自己就不管了？但他马上想起里井常务说过的话，公司一定会对他负责到底。小出把这句话深深装在心里，蜷曲着身体睡着了。

同一时刻，壹岐在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家的茶室，和久松对坐。

炉子里的木炭烧得通红，上面的铁壶哧哧地冒着热气。屋外刮着孕育着暴雨的狂风，栅栏门被吹得啪哒啪嗒直响。

壹岐把两天前芦田二佐被航空自卫队警务队带去审问，今天早晨小出被警视厅叫去协助调查并被拘留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久松后说：“前两天因为《每朝新闻》诋毁拉基德报道的事情刚请长官帮了忙，现在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真是无颜来见您。但是，现在必须想办法拖延调查的时间，拖到正式选定拉基德。请您一定帮这个忙！”壹岐无法面对久松，深深地垂着头。

久松身穿和服，双臂抱在胸前，极不高兴地皱着眉头说：“事情偏偏出在你们公司的股票上。你们公司也太糟糕了！要不是拉基德总裁来日时转交了美国总统的信件，暗示首相关照拉基德，我真不想和近畿商事再有什么瓜葛！”他沉默了一阵，接着说，“你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三岛干事长，干事长听后勃然大怒。不过，在FX 的问题上，各方面的人出于各自的目的都在做文章，稍有不慎就会影响到我的政治生命。所以，现在必须想办法控制局面。幸好我有一个大藏省派驻防卫厅内部部局任会计局局长的亲戚，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查一下那个叫芦田的消息。他说昨天下了调令，芦田从防卫厅装备课计划班长的职务上调到入间航空自卫队。并且内部决定以违反自卫队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保守秘密”的嫌疑，将小出送交东京地方检察厅。”

这些都是最新消息。防卫部部长川又虽然是芦田的上司，但同在空幕的中央警务队长不仅事先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甚至事后也没有向他报告。川又成了聋子和瞎子，对芦田受审查的情况以及处分一无所知。显而易见，在拉基德派的川又不知情的情况下，芦田被调到入间基地，第二天就以泄露机密的罪名送交检察厅，这背后一定有贝冢官房长的旨意。

壹岐往前移动了一下身体，问：“刚才您给三岛干事长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贝冢官房长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久松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说：“山城防卫厅长官现在正在德岛选区，贝冢君再目中无人也不会越过山城长官，直接向干事长汇报这件事。他现在抛头露面，搞不好会引火烧身，被追究监督责任。所以，他现在肯定正等着近畿商事有人被逮捕的消息。”

壹岐仿佛看到被称作“毒蛇”的贝冢正扬起三角形的头，静静等待近畿商事有人被捕，后背一阵发凉。

“长官，从芦田二佐家搜出来的证券，并不是把我们公司高管名下的股票直接转让给他的，是今天被警视厅叫去的小出用公司的机密费，在两三个股票交易所买的。所以，只要小出不松口，他们就无法证明行贿。而且，在揭露机密这件事情上，没有证据，也很难确定罪名。在这点上，防卫厅掌握了什么情况？”

“我这，不知道。小出这个人信得过吗？”久松用细长的眼睛看着壹岐问。

壹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想了想说：“可以。他以前在防卫厅空幕调查课工作过，嘴很严。而且，被带走之前，他和我们公司的主管常务、法律顾问研究过对策，他一定能坚持公司的方针。”

“你们公司的什么方针？”

“为了防止警视厅到我们公司搜查，我们已经作了准备，处理了所有有可能被视为防卫厅机密文件的文件。万一出现意外，除了小出，公司的主管常务、部长以及与FX 有关的职员一概否认和此事有关。”

所以，他们才把复印了防卫厅机密文件的复印机藏到了小出的岳父家。但是，壹岐无法开口把这件事告诉久松。

“嗯。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明天九点半我和三岛干事长见面，跟他商量一下怎么做检察厅的工作。现在最优先的问题是不能影响到拉基德的选定。所以，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一切听我的安排。”久松叮咛道。言外之意，要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近畿商事必须做好有所牺牲的准备。

“但是，贝冢官房长那边怎么办？”

这是一个击败拉基德，让古兰托卷土重来的绝好机会，贝冢一定不会放过。

“贝冢这个人是不能让他再在防卫厅耍威风了。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用把他提升为次官的办法把事情摆平。”

隔扇门上映出一个人影。“谁？”久松质问道。

寄宿生开门进来，非常为难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您二位在谈话。可是，东京
商事的鲛岛辰三刚才就来了，一直在门口不肯走，非要见先生不可。”

壹岐顿时愣住了。

久松说：“东京商事的鲛岛，不就是外号叫‘空中怪兽’的东京商事航空事业部
部长吗？他现在来有什么事？”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了。

“我跟他说先生明天一大早有事，已经休息了。可他说，外面停着车，好像有客人在。还说休息了也没关系，他就隔着隔扇门、隔着屏风和先生说一句话。我怎么说，他都不肯走。您看怎么办？”寄宿生早已能熟练地拒人于门外，但面对鲛岛，他却一筹莫展。

久松生气地说：“别管他说什么，让他走！”

这时，壹岐请求道：“长官，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请您见见他？”

“可是，这种时候……”

“正是因为这种时候您您应该见他。我想请您摸一下古兰托派的动向。”壹岐直视着久松的眼睛请求道。

久松默默地点点头，出去了。壹岐一动不动地坐在炉子前，看着呼呼冒气的铁壶。鲛岛就像一条在海中嗅到血腥味便猛扑上去，把猎物撕得粉碎的鲛一样，这次，他嗅到防卫厅和近畿商事的泄密事件，为了撕毁拉基德这个猎物，他已经开始敏捷地游走在国防委员会成员及有关人员之间。

大约十五分钟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久松回来了。他坐回原位，话中有话地说：“这个人果真是名不虚传。他已经捕捉到了美国总统给首相信件的情报，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请您忘记美国总统的关怀，在国防会议上支持古兰托。然后，扔下一颗导弹就走了。”

壹岐马上断定鲛岛扔下的是相当数额的现金。他不动声色地说：“可以的话，请您告诉我这颗导弹的情况，我们也想想办法。”接着又加了一句，“长官，能不能想办法尽量早点儿召开国防会议？”

“这个不好说。山城防卫厅长官明天回东京，但不知道首相的日程怎么安排。”

“即便是一国总理，但晚上十点以后总能在百忙中抽出一点儿时间吧？”

“深夜召开国防会议，这是当年召开御前会议时的办法。”久松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壹岐在久松家告辞，坐上等候在门外的汽车。已经停了的雨此刻又夹着雪飘下来，拍打着车窗。凭着过去两人间的亲密关系，壹岐不仅请久松帮忙删掉了新闻报道，现在又为小出的事情来求他。尽管公司给久松提供了相应的政治资金，但壹岐心里仍对自己感到十分厌恶。自己这样趁着夜幕，偷偷摸摸地拜访久松，作为一个老练的政治家，他在心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你们公司也太糟糕了！”壹岐耳边又响起久松刚才说的这句话，感到很羞耻。

风雨越来越大。车开到壹岐家附近，周围家家户户都漆黑一片，只有他家还亮着灯。壹岐知道，妻子正在灯下等他回家。

车刚在门口停下，房门就打开了。佳子打着伞迎出来，掸掉落在壹岐肩膀上的水珠，说：“这么晚才回来。风雨越来越大，我真替你担心。”

起居间里开着暖气，两个孩子都不在。餐桌上摆着夜宵。

“你冷不冷？要不先泡个热水澡？”

壹岐精疲力尽地说：“不了。夜宵和热水澡都不用了。”

走进卧室，壹岐脱衣服准备睡觉。佳子一边给他准备明天的衣服，一边说：“八点左右你们公司小出桑的夫人来过电话。你一直没回来，所以，我就给她打过去，告
诉她你还没回来，问她怎么办。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明天早晨再给你打电话。”

“噢。明天她打来电话的时候，要是我还没起床，就叫醒我。”

“知道了。你最近是怎么了？公司出什么事了吗？”佳子担心地问道。

“没有。你不用担心。”

“你别骗我了！小出太太说，今天早晨小出桑被警视厅的人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小出太太担心得要命，又不敢给部长家打电话，不知道怎么办，急得直哭。”

壹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出桑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太太说他是因为公司的事被抓的。”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公司的法律顾问正在处理这件事，不会有事的。”

“可是，人都让警视厅带走了呀！小出太太在电话里哭，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壹岐生气地说：“你用不着知道！女人和孩子不要瞎操心。”

佳子没有让步：“不！我想知道，我还想知道你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我是你妻子，你为什么不理解我的心情？”

“真啰嗦！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叫你别担心。我累了，睡了！”

“等等！前几天晚上，小出桑带着一个人慌慌张张地到咱家来，我听见你问他们

有没有人跟踪。还有，那次《每朝新闻》的记者晚上突然来找你。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事瞒着你。以前我就从来不跟你说我工作上的事情。”壹岐的脸越来越阴沉。

“我知道。可是，我也为这个家、为孩子们操劳。如果小出桑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怎么办？我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当什么课长、部长，只想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我就这一个愿望！”

壹岐大声说道：“别说了！我知道！”

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壹岐说：“你根本不知道等了你十一年的我和孩子们是怎么想的，不知道我和孩子受了多少苦。”

“受苦，受苦，你别拿这个压人！十一年，你一个女人抚养孩子不易，我回来后两年没有工作，你养了我两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才对？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在你面前低三下四的？”

“你……我没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别老做出好女人的样子说我！烦人！”壹岐大吼起来。他无法控制自己暴躁的情绪。前天晚上事发以来，他一直控制所有的感情，极力保持平静。现在，精神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忍不住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摔到门框上。啪的一声，蓝色的碎片撒了一地，烟灰缸被摔得粉碎。

“你……怎么能冲我……”佳子脸色苍白，她吃惊地看着壹岐，“这是你给秋津中将上香的回礼呀！”

壹岐这才发现自己摔的是秋津千里送给他的、自己十分喜爱的烟灰缸。佳子开始默默地收拾碎片，肩膀可怜地颤抖着。

“爸爸，怎么了？”身后传来直子的声音。

壹岐以为她早就睡了，回头一看，她穿着毛衣站在门口。他尽量让自己温和地说：“你还没睡？快去睡吧！”

“我在准备考试，听见爸爸突然……”直子停顿了一下说，“爸爸，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拉着我的手到一个有蓝眼睛的人住的地方去看你，可是没见到你，我特别伤心。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里是苏联的宿舍，爸爸被带回来在远东军事法庭上作证，被软禁在那儿。那时候，妈妈一直在哭。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对妈妈好。” 说完，直子转身回二楼了。

直子的话点醒了壹岐，他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小出在警视厅地下一层的拘留所里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被带到隔壁的会面室，近畿商事的法律顾问镰刈律师来看他。

小出提着没有皮带的裤子，在狭小的会面室隔着铁丝网见到镰刈律师时，心里感到很凄凉。五十多岁的镰刈律师看着面容憔悴的小出，不断安慰道：“小出桑，你受苦了。公司会对你负责到底的，你家里也不用担心。放心吧！”

会面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听到律师反复说的这句话，小出心里终于有了底，点点头。

“警视厅问了你一些什么问题？”

“问我是不是在六本木的公寓里从芦田君手里拿到防卫厅机密文件并且复印，作
为回报给了他一万股公司的股票？”

“还问了其他问题没有？”

小出故意说给别人听：“还问我把复印机藏到哪里了，非让我交出来。这都是根本没有的事情，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不知道。”

镰刈律师心领神会地说：“对！没做过的事情坚决不能承认，不能做出迎合审问
的回答。否则，一旦被写进记录里，后果不堪设想。”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他还在入间基地警务队，估计要送交地方检察厅。松本部长今天早晨也被叫去
了解情况。”

“什么？松本部长？”小出脑海里闪过老好人松本部长和善的脸庞，担心地问道。

“只不过是作为知情人了解情况，不用担心。你还有什么要托付的事？”

“没什么了。我两个孩子们都好好上学吗？”小出最担心的就是两个女儿。

“你的孩子和太太都很好。你太太想来看你，可这种地方女人最好不要来，免得
心里难受。今天我带来了她给你做的便当和毛毯，交给看守了。”

小出也希望这样。他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悲惨的样子，也不想让妻子难过。

会面时间到了。镰刈律师看了一下表，叮咛道：“刚才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再次鼓励他要坚持到最后，走出会面室。小出又被带回拘留所。

小出被关在单间里，隔壁的屋子里关着四五个人。在小出耳朵里，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有人被提审时的开门声都出奇的大。

上午十一点多，小出被叫到审问室。昨天的两个人坐在桌子前。人被关一晚上意志自然削弱，部长抓住人的这个心理，说：“怎么样？今天想说实话了吧？你别光想着保护你们公司，不管公司答应过你什么都没用。你还是为你自己想想吧！”

警部辅也附和道：“说得对。你为公司着想，可商社是什么样的公司？还不是用从银行借来的钱买卖厂家生产的产品的地方。那种地方狡诈多端，根本不是你这种从公务员半路出家的人能应付得了的。不信，你想想看，从防卫厅转到商社的人里有几个出人头地的？哪怕是一个也好，如果有，你倒是说说看。”

小出没有说话。他细细一想，这个警部辅说得没错。从防卫厅到商社的人里面，哪怕是将辅级别的，也就是两三年受重用，因为公司要利用他们的人脉关系。“有效期”一过就被打发到不重要的地方，领点儿工资而已。

“说不上来吧？所以嘛，你应该多想想你自己，想想等你回家的孩子们。”

提到孩子，小出的表情发生了微弱的变化。警部辅看在眼里，马上追问道：“复印芦田交给你的机密文件的复印机藏在哪里？”

“昨天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根本没有什么复印机，我怎么藏？”说完这句话，小出就再也不吭声了。

几个小时过去了，两个警察轮流问同样的问题。两个人越来越暴躁，又拍桌子又瞪眼，但小出就是不说话。今天早晨镰刈律师说的话支撑着他。时间一点点过去，小出没有吃午饭，只是渴了的时候用豁口的茶碗喝点儿没味儿的茶水。到了傍晚，饥饿和疲劳让他抬不起头来。他刚垂下头，警察就一把托起他的脸，逼问他到底把复印机藏到哪儿了。

突然，一个身穿警服的警官推门进来，在部长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部长看了一眼小出，跟着警官出去了。剩下警部辅一个人，他变得更加暴躁，用两只拳头嗵嗵地敲打着桌子逼问复印机的下落。

“你还真行。告诉你，你不说就让在这儿多待几天，迟早会说的！”

警部辅怒吼的声音刚落，部长回来了。他轻轻拍拍小出的肩膀说：“刚才你太太来了。”

“什么？我太太？不可能！”今天早晨镰刈律师刚告诉他，不让他太太到这里来。

“我知道，你们公司的律师和头儿们告诉你太太，不要到这里来，一切由公司负责。可是，你太太实在忍不住，就来了。”

小出担心家里出事，问：“她是不是有急事？”

“没有。她担心自己的丈夫做了什么坏事，怕报纸电视报道出来，孩子们在学校受欺负。我告诉她，不是你丈夫干了坏事，是公司。可是，你丈夫为了保护公司，不肯说出警察正在找的复印机的下落。你太太哭了。怎么样？小出，你现在该说出复印机的下落了吧？”部长企图用情打动小出，小出咬紧牙关不说话。

部长站起来，走到小出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太太都说了。”

小出差点儿跳起来。他大声喊道：“胡说！我老婆什么都不知道！”

部长平静地说：“我没骗你。我已经给你千叶的岳父家打电话问过了，他们说复印机在那儿。我们已经派人去没收了。还有，我告诉你太太，让她放心，我们会尽早让你回去的。”他观察着小出，继续说，“复印机找到了，只要交出机密文件的拷贝，你就可以回家了。那份拷贝在哪儿？在里井常务手里？”

“这……”

“那就是松本部长那儿？”

“不知道。”小出再次陷入沉默。

有了复印机，没有机密文件的拷贝，也无法确定泄露机密教唆罪的罪名。警部辅怒目圆睁，看着小出，猜出他在想什么。他也站起来一步跨到小出面前，说：“找到复印机了，你还不肯说。那好，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早晨，警察作为知情人传唤了松本部长。我听说，你拼命保护的那家公司的部长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公司没有任何业务需要做这种危险的、触犯法律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小出自作主张干的，公司反而是受到牵连的。而且，还说了一大堆你性格上的弱点。连我听了都很气愤，觉得这个人很卑鄙。怎么，这样的家伙你还要包庇？”

听到警部辅最后怜悯的口气，小出终于抑制不住愤怒，脱口说道：“不，不是松本桑。是壹岐，那家伙是航空事业部的‘隐形部长’，全部都是他指使干的。”

“哦？壹岐？再说得详细点儿。”

小出对壹岐的憎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扭曲着惨白的脸说道：“他表面上只不过是一个合同制职员，背地里直接和社长、常务联系，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出谋划策。他自己躲在后面，把危险的事情全都推给我，还把我辛辛苦苦搞到手的资料据为己有，另外保管起来。这次也是他怂恿我复印古兰托的价格表和武器装备表的。把价格表发给美国的拉基德公司，让他们降价，扭转对拉基德不利的局面，这些都是他设计好的。前段时间拉基德公司的总裁来日本，也和这个有关。”

“好！马上作为知情人传唤这个壹岐。”

部长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当天，壹岐被警视厅搜查二课叫去，在三番町科学警察研究所的一个房间里作为知情者接受了询问。

把询问地点定在科警研是为了不引起警视厅记者俱乐部成员的注意。在壹岐之前，松本航空事业部部长和里井常务已经接受了询问，地点是中野警察学校。

在面朝皇宫护城河的三楼会议室，搜查二课课长坐在壹岐对面。他四十来岁，精悍机智，一看便知是精英人才。他客客气气地说：“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请您到这里来。为了慎重地进行调查，我们在向各位有关人士了解情况。”

壹岐平静地行了注目礼，简短清晰地说：“我理解。作为警察当局这是必要的措施。”他在西伯利亚度过了十一年的战犯岁月，受过无数次审讯。凭直觉他早已觉察到精明强干的二课课长认为他和此次事件有重大关系。

“壹岐桑，我听说你是近畿商事航空事业部的合同制职员。你具体主管什么工作？”

“我还谈不上主管某项工作。我主要根据国内外的资料分析日本防卫能力的变化、各国军事力量以及发生局部武装冲突时的战况，写成报告，交给部长。”

搜查二课课长似乎不经意地问道：“那这期间你跟防卫厅的自卫队官员也有接触了？”

“我有我的信念，所以，没见过任何自卫队官员。”

“哦？在公司里，您这种个人信念行得通吗？”

“您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在进近畿商事的时候，我提出书面要求，表示无法服从公司这方面的需求。公司接受了。”壹岐轻描淡写，把这个问题一笔带过。

“但是，我们今天请你到这儿来，是经过多方调查后做出的决定。据我们掌握的证据，在防卫厅的新一代战机问题上，你其实是近畿商事航空事业部真正的部长。你表面上虽然只是一介合同制职员，但实际上你直属大门社长，推销拉基德F104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连里井常务都要听你的建议。”机警的二课课长单刀直入，来了个突然袭击。

这种审讯手段丝毫动摇不了壹岐。他说：“我听说有些黑文件上也是这么写的，但我只能说这些都是流言蜚语。光凭我的一些纸上谈兵的军事知识，怎么可能说动商社里经验丰富的航空职业部职员？”

二课课长直视着壹岐说：“您太谦虚了。我们现在正在审问的小出宏桑就明确供出你是航空事业部的‘隐形部长’。这次小出从空幕的芦田二佐那里获取古兰托价格表和武器装备表就是你的主意，目的是为了让拉基德公司竞标成功。你让小出复印了两份，一份在近畿商事，一份发给了洛杉矶拉基德公司总部。这些我们都知道。”

壹岐马上意识到小出开始供认了。

“古兰托的价格表是哪一天、发给拉基德公司的哪一个人或部门的？”

“我从来没有提过你说的那种建议，也没有给拉基德公司发过文件资料。”

“壹岐桑，你最好不要编造事实。我们已经从小出岳父家没收了你们复印防卫厅机密文件的复印机。小出供出这个藏复印机的地点也是你指示的。”二课课长提高声音说。他不用桑称呼小出，想一举打垮壹岐。

“恕我不敬。我不相信小出君会说出这种无稽之谈。”壹岐极力冷静地说。为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不安，他把视线投向窗外。

皇宫护城河边空无一人，光秃秃的树木向灰色的天空伸着枝杈。壹岐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西伯利亚的荒野。他曾经每日往返于监狱和内务部接受审讯，被饥饿和不眠折磨得精神恍惚。他拒绝在内容不实的笔录上签字，被关进只能直立的木箱，忍受“衣柜酷刑”，几度昏迷。但他仍没有屈服。

二课课长把壹岐的默默沉思当成了自供前的沉默，于是劝诱道：“您想起什么了吗？”

“我想起了在西伯利亚接受战犯审讯时候的事情。”

“噢，对了，你在西伯利亚被羁押了十一年。你是作为大本营的停战特使被派到关东军的，本来可以马上回国。可是你却誓与关东军同命运，不屈服，坚持到了最后。我很敬佩你。正因为如此，我就更加感到遗憾。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指使人引诱防卫厅官员泄漏机密，交给美国企业？为什么做出这样没有操守的事情？”二课课长毫不吝啬地表达了他颇感意外的心情。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刺进壹岐的胸膛，但他毫无表情地默默不语。

二课课长仿佛看透壹岐的心中此刻正喷发出鲜血，大声问道：“壹岐桑，你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我觉得您的话不算是问题，所以没有回答。我该回答您的哪句话？”壹岐平静地说，根本看不出来此刻他内心正在痛苦挣扎。

机智的二课课长一时竟也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说：“十二月二十号晚上十点五分左右，芦田二佐和小出到过你家，是不是？当时航空自卫队警务队一直跟踪芦田，也向当局汇报了这件事。据警务队员说，两人当时很慌张，他们找你有什么事？”

壹岐眼睛都没眨一下，流畅地回答道：“那天晚上小出君确实来过我家。但和他一起来的人喝得酩酊大醉，大喊大叫，胡言乱语。我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也怕影响邻居休息，就告诉他有什么事情明天酒醒了再来，当场让他们回去了。”

二课课长歪嘴一笑，说：“在您来说，这个谎说得不够高明。芦田和小出都已经供认，芦田觉察到被警务队发现持有你们公司的股票，吓坏了。两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去找你商量对策的。”

“我们公司的股票？芦田有我们公司的股票？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现在刚听说，当时怎么可能让芦田把股票还给公司，还说想放到你那儿？芦田没有给你，因为他打算用那笔钱作首付买房子，怕放到你那儿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所以，没有交给你。他把股票拿回家里，藏到了米柜里。”二课课长步步逼近，试图堵住壹岐的退路。

壹岐断然否认道：“不管你怎么说，都是无稽之谈。”

“哦？无稽之谈？你是说芦田和小出为了逃避责任，编造事实？”

“他们二人接受审问时我不在场。所以，老实说，我不相信他们说这样的话。”

不论二课课长如何追问，壹岐始终像一座雕塑面不改色，否认一切。二课课长束手无策。他沉默了片刻，点上一支烟，说：“你这大概就是苏联制造吧？面对那么高明的审问小出都一直没有松口，可是听到说松本部长卑鄙时，他突然崩溃，大叫道真正卑鄙的是壹岐正。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了。”他的话再次像一把尖刀插进壹岐胸膛。二课课长精神大为振奋，掐灭烟问道，“前段时间拉基德公司总裁来日本的时候，听说大门社长挨个拜访了国防会议成员和自由党三首脑？”

“你知道，我就是一个合同制职员，根本无从知道社长的日程安排。”

二课课长难以掩饰焦躁：“你是特聘，可你也是社长办公室的！布朗总裁来日本的同时大门社长拜访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人，为拉基德F104 成为新一代战机暗中活动。是不是？”

“是与不是我都无法回答。”

“我们经过调查已经明确，当时大门社长把其中一名成员交给你，让你去拜访。这名成员是哪位？”

“我跟政治家没有任何交往。”

二课课长语言犀利地追究道：“不对吧？难道不是那位战前就住在世田谷，你调到航空事业部以后关系突然密切起来，而且在国防会议上有发言权的人吗？”

壹岐仍不动声色，沉默不语。

“你如果坚持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们只好请大门社长来，向他了解情况。不过，我们需要你提供从防卫厅泄漏到贵公司的机密文件。我知道你会协助我们的。”

“请不请大门社长来，作为一介合同制职员，我没有任何发言权。没有的东西，我也不可能交出来。”

二课课长亮出了最后底牌：“如果贵公司不肯主动交出来，我们就申请签发搜查令，对贵公司的航空事业部和财务部进行搜查。没问题吧？”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搜查财务部？”

“当局在调查防卫厅—近畿商事—拉基德这条线上泄露机密事件的同时，认为近畿商事—空幕某干部—住在世田谷的国防会议某成员之间有行贿、受贿的嫌疑，已经制定对此调查的方针。”

壹岐心中大惊。昨天晚上和久松经济企划厅长官商谈时，他说既然首相已经接受了拉基德总裁带来的美国总统的信件，目前只有和三岛干事长商量，用政治手段解决这个问题。今天早晨他们应该已经谈过这件事情。但是，警视厅仍然如此强硬。难道防卫厅贝冢官房长和东京商事的鲛岛收买三岛干事长，久松的交涉以失败告终？想起鲛岛的所作所为，壹岐感到阴森可怖。

“壹岐桑，警察当局事前透露这么多情况，是考虑到由于你的沉默可能使事件广泛波及到防卫厅和政界，是出于对这一事态的担忧。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还是不肯说？”二课课长强调了事件波及范围的重大性，试图改变壹岐的态度。

壹岐的内心正在激烈地斗争。一方面他不相信对方的话，另一方面又担心他说的真的会成为现实。但是，如果就此改变近畿商事事先制定的方针，那么为使拉基德成为新一代战机的作战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壹岐直视着二课课长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刚进公司不久的合同制职员，没什么要说的。”

从科警研回到公司，壹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他没有回四楼的航空事业部，而是直接去了六楼的分社长办公室。里井常务还在等他。

为了防备外人，办公室门紧闭着。壹岐刚一敲门，秘书就一脸惊慌地打开门。一看是壹岐，便说：“原来是壹岐桑！请进！”

“怎么？有人约好要来？”

“啊？没有……那个……常务一直在等您。”说完秘书就关门走了。

壹岐走进办公室看见里井常务正在把一大堆文件往书包里装。他说：“我回来了。一切都是按照我们的既定方针办的。”

里井常务神色紧张地说：“辛苦了！你等等。”说完，又从锁着的文件柜里拿出几份复印件，放进书包里。那些都是与防卫厅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有关的文件。

壹岐吃惊地问：“常务，您拿这些文件干什么？”

里井惊慌失措地说：“刚才警视厅搜查二课打来电话，要求我们提供所有从防卫厅得到的文件。说如果拒绝就来进行搜查，还要作为知情人传唤社长。”

壹岐表情严峻地说：“所以，您要把这些文件交出去？”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已经和大门社长商量过了。”

“荒唐！刚才在搜查二课，他们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彻底否认和回绝了，说我们公司没有那种文件。现在交出去，就是正中人家下怀，把我们公司推向绝境！

“可是，如果不交出去，他们要来公司搜查，我们的秘密就会公开，那样的后果才是不堪设想的。警视厅的人一会儿就来拿。”里井常务在警视厅的恐吓下，以往的潇洒风度荡然无存。

壹岐按住书包说：“常务，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们不能光考虑自己公司。轻举妄动必定招致对我们不利的结果。我们应该先找大川一郎先生或者久松清藏先生商量，看有没有办法不交出机密文件。即便到了非交不可的时候，也要有选择地交。”

里井激动地大声叫道：“你想命令我？你刚进公司不到一年，对你来说，公司没有政治家重要，对不对？”

壹岐不由得一挺胸，说出了连他自己都吃惊的话：“不！刚才我从科警研回来，一走进我们公司的门，我觉得特别安心。我强烈感到我是这个公司的职员。”

里井一下子沉默了。片刻后说：“好！警视厅的人来了以后让他们等会儿。”他按下传声机命令秘书严格按他说的办。刚说完，直通电话响了。

“一定是社长打来的，正是时候。”里井马上拿起话筒，瞬间他紧张地绷紧了身体。“是，我是里井。什么？三岛干事长的电话？好！喂！三岛先生，没想到您亲自打电话来……是，我们正要找您商量这件事情。情况您已经从久松先生那里听说了，务必请您帮帮忙，想办法不要把文件交出去……”里井头上渗出了细汗，壹岐也紧张地在一旁听着。

“现在已经太晚了！警视厅不肯让步，说他们既然已经掌握了复印机这个物证，就不能就此停止搜查。防卫厅方面贝冢官房长十分震怒，所以，我以你们协助交出防卫厅流出的所有文件为条件，说服了官方长，采取了相应的措施。”

里井恳求道：“三岛先生，您再想想办法……”

“我知道，你们公司有你们公司的难处。不过，这次就干脆把文件都交出去。作为交换，近日召开紧急国防会议，正式选定拉基德。”说完，三岛干事长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

里井马上要通大阪总社大门社长的直通电话：“喂！喂！是社长吗？刚才三岛干事长亲自打来电话，说如果我们交出防卫厅流到我们公司的文件，就在近日正式选定拉基德。”他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壹岐等里井汇报完，从他手里接过电话，说：“我是壹岐。我明白现在的状况。但是，有一点很明确，交出文件只是走形式。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有选择地交？”

“嗯。但是，警务队肯定掌握了所有情况，如果不都交出去，恐怕又要刺激贝冢官房长。全部交出去，能更快解决问题。”

“但是，那些文件里有些上面是表明部门的，至少我们不应该把这些留下证据的东西交出去。这是对防卫厅内部帮助过我们的人的信用问题。”壹岐一心想着这件事。

“壹岐君，今后还有三次防、四次防，防卫厅对我们来说是永久的客户。同时，作为民营企业，我们绝对不能让警察搜查公司。这是公司经营者的责任。全部交出去，不要留下后患。”大门的声音在话筒里嗡嗡作响。

这时，传声器里传来声音，报告说警视厅搜查二课的警部辅来了。里井抓起了桌子上的书包。

贝冢官房长放下电话，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斜对面陈旧的空幕办公楼。因为，从这里他能看到川又防卫部长走出来的身影。

但是，川又迟迟不露面，官房长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不满地咂了一下嘴。贝冢五十三岁，光秃秃的脑门下闪烁着一双多疑的眼睛。想到将要和川又谈话的内容，他感到一阵快感。

二十分钟后，川又大步走进贝冢的办公室。

贝冢的目光在川又脸上扫了一遍，说：“怎么这么晚？”

“因为刚才正在开会，走不开。”

“噢。前段时间调你出西部航空方面军的内部决定撤销了。”

“谢谢！”川又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蹊跷。

“芦田怎么样了？他被送交东京地方检察厅以后，都交待了？”贝冢操纵着一切，却若无其事地问。

“我去见他，说是禁止会面。我要求中央警务队队长解释这件事情，也没有答复。芦田在这种情况下以极快的速度被逮捕，虽然警务队有独立的司法权，但这也太不寻常了。”

“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没有向你这个空幕防卫部长报告？”

川又一双大眼睛直视贝冢，直言道：“恐怕是您的指示吧？”

贝冢突然像女人一样撅起厚厚的嘴唇，发出奇怪的笑声，嘲弄道：“嘿！嘿！嘿！你这话可真有意思。难道不是因为中央警务队对你这个芦田的直属上司有怀疑，在调查你吗？”

川又用轻蔑的口气反唇相讥道：“那也是你的指示。你这个人永远改不掉内务官僚的恶习。”

贝
冢歇斯底里大发：“不要出言不逊！你记得自卫队法第五十九条第一款吧？背诵一下！”

见川又对他置之不理，他又说：“你要是忘了，我来告诉你。‘队员不得泄露机密。退职后同样有保守机密的义务’。怎么样？想起来了？”

“自卫队法规定的保守机密的义务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贝冢哗啦一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叠文件，摆到川又面前。正是那份古兰托价格表和二百种武器装备标的机密文件的拷贝。川又拿起来翻了两三页，不由得心中一惊，脸色大变。翻到第五页时更是惊愕不已。虽然文件封页上没有任何记号，但他正看的这一页上有用橡皮擦过的痕迹，隐约留在上面的字迹不是别人的，正是他自己的。

“这份拷贝没有把防卫部长的记号复印上去，但是那些没擦干净的字迹是你的，这没有错吧？为了慎重，我们已经和保管在作战室文件柜里的十分之三的文件进行了对比，字迹丝毫不差。”

川又一时无言以对。

“而且，这份机密文件被交到拉基德公司手里。古兰托得知此事后，表示要向美国国务院报告此事。”

事态如此重大，使川又愕然失色：“怎么会这样？”

“别装了！是你指使芦田把十分之三的文件交给近畿商事，让他们复印后交给拉基德的。而且，芦田还供出早在两年前整理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基础资料的时候，你就指示他向近畿商事泄漏情报。你还说不知道？”贝冢突然用审问的口气大声说道。

“为了使拉基德F104成为日本新一代战机，我的确见过商社的人。但是，从来没有指使芦田干过任何事情。”

“你的十分之三文件泄露，有如此确凿的证据你以为还能蒙混过关？平日里满口大话，谈什么国防论，讲什么关心第一线队员的疾苦。这就是你说的国防？三年前，有关日美军事协定的机密文件被泄漏给社民党，险些闹到国会上。防卫厅出了一百万才把文件买回来。那次事件的根源是不是也在你这里？还有，最近日美防卫机密不断流到苏联和中国。是不是你通过近畿商事加尔各答支点泄露出去的？啊？”贝冢扭曲着厚厚的嘴唇，大声呵斥道。

川又气愤得涨红了脸。“你看我不说话以为你有理了，敢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我倒想听听，你和东京商事勾结，硬要把只有两架试验机的古兰托战斗机卖给我们做新一代战机，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一步跨到贝冢面前，伸手抓住贝冢肥胖的胸口。

“你，你要干什么？”贝冢试图挣脱川又的手。但越挣扎，川又抓得越紧。

“川又，你疯了！我要按报警铃了！”贝冢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大声喊叫。

川又一脸怜悯地松开手，说：“你这种人坐在官房长的位子上，这本身就是自卫队的悲剧。”说完就往外走。

“我话还没说完！”背后传来贝冢威严的声音。他擦去头上的汗，整理好衣服，说，“你在品川的房子是不是近畿商事送给你的？”

川又转过身来说：“怎么，你还嫌卑劣得不够，还要给我扣罪名？我现在的房子的确是三年前请近畿商事房地产部帮忙买的，但在金钱上没有任何肮脏的交易。你可以让警务队去查。”

“不用我说，警务队已经调查过了。据调查，你家的占地面积一百八十八平方米，建筑面积七十一平方米，三年前的价格是三百八十万。你用现金支付了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百一十四万的首付，剩下的是从防卫厅共济会贷的款。问题是这一百一十四万的首付。据警务队调查，是近畿商事给你的。这不是行贿受贿是什么？”贝冢大声质问。

“那是因为金融公库几次抽签都没中，在我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近畿商事用和金融公库一样的利息和条件借给我一笔钱。我现在还每个月都从工资里还。”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商社给个人融资，这本身就超出了帮忙的范畴，属于赠与。总之，你身上疑点太多，明天解除你防卫部长的职务，调到市谷的补给统管处，接受中央警务队的直接调查。明天你就不用来这儿了。我们已经通知了下一任防卫部长，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操心。”说完，贝冢把转椅往后一扭，表示结束谈话。

川又的血直往上涌。但他知道自己应被逼到了无法解释的境地。他怀着屈辱和愤怒，看了一眼贝冢肥胖的背影，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空幕办公楼，他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那是幕僚长的公车。他急忙走进大门，看见原田空幕长在卫兵的举手礼中挺着笔直的腰板走过来。幕僚长看见川又，发现他神色很不正常，惊讶地问：“你怎么了？”

“我有话跟您说。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现在要去美国大使馆，然后去大藏省交涉预算的事情，今天恐怕回不来了。有急事？”

“噢，没有。那明天？”

“好！明天。我也正有事情要找你。”说完，原田空幕长上了轿车。

川又想，原田空幕长找自己是不是为了证实事实？

晚上，川又一个人悄悄来到已经关了门窗的壹岐家。壹岐亲自出来开门，把川又伊左雄让进屋，问：“怎么突然想起来我这儿了？”

川又一反常态，客气地说：“这么晚了，不打搅你们？”

“这才八点多。去和室吧，那暖和。不过有点乱。”

壹岐领着川又去他饭后常一个人独处的房间。佳子迎出来，热情地打招呼：“川又桑，您来了？”目光却在询问他为什么要来。

壹岐让佳子烫壶酒来，把门拉上，看着川又消瘦的脸庞问：“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噢。我刚去了一趟芦田家。他太太痛哭流涕地问自己的丈夫会怎么样，我心里很难受……他太太还不知道他已经被送交检察厅，已经被逮捕。”川又耷拉着肩膀，长长叹口气说，“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身为防卫部长，我太疏忽大意了。芦田就不用说了，连累了很多人，心里很过意不去。”川又低下头，自责地说。

这时，佳子拉开门进来，觉察到气氛不同寻常，摆好酒菜就退出去了。

“来！喝一杯！”壹岐拿起酒壶，给川又斟上。

川又端起酒杯，像要把苦恼吞下一样一口喝干，一双精悍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遗憾，说：“壹岐，今天我交了辞职信。”

壹岐不由得屏住呼吸问：“让贝冢咬住了？”

川又咬着牙说：“对! 今天那家伙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说调我去西空的内部决
定取消了，让我去补给统管处。这是为了让警务队对我进行调查，嫌疑是教唆部下向
近畿商事泄露机密和受贿。”

“没想到连你也被……”

“不过，贝冢一一列举的所谓事实当中，有些地方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且，
最近你们公司搞到手的古兰托价格表和武器装备表上留有我的字迹。虽然我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但它可以成为我泄露机密的证据。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们说三年前我买房子的时候，近畿商事给我提供了方便，要以受贿的嫌疑调查我。”川又难以忍受受贿这一嫌疑带来的耻辱。

“川又，对不起你！因为我们公司按照三岛干事长的指示交出了文件，所以才把你逼到了这样的绝境。是我让小出去搞古兰托价格表的。”

“这个我不在乎。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受贿这个嫌疑！”

“这个问题只要我们公司出面说明，马上就会说清楚。我知道，以你刚毅的性格难以忍受的是接受警务队的调查。但是，你现在还不能辞职。这几天就要召开国防会议，正式选定拉基德了。”壹岐把他和久松经济计划厅长官的谈话内容以及近畿商事和三岛干事长之间的约定都详细地告诉了川又。

川又边喝酒边默默地听着，听完后说：“在防卫厅干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不相信政治家说的话了。假定照你说的那样，最后选定了拉基德，防卫厅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新防卫部长的任命已经下了。”川又情绪消沉，面带寂寥。

壹岐倒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后说：“你辞职以前跟原田桑商量过？”

川又轻轻地摇摇头说：“原田桑今天很忙，一直不在单位。我把辞职信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了，就算是和原田桑商量。只要那个‘贝冢天皇’掌握着人事和预算大权，控制着防卫厅，我虽为自卫官，却犹如浪费生命。”

此刻，壹岐非常理解川又的心情，他感到眼睛发热。

“川又，你离开防卫厅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

“只要你愿意，过了一年半载，就到近畿商事来吧。大门社长一定欢迎你来。”

“谢了！不过，我有我的信念，不当做买卖的商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今后的人生还长着呢。”

“总会有办法的。幸好我没有孩子。”川又满不在乎地说。

“川又，你还是不能辞掉防卫厅的工作。在FX 的问题解决以前我本来不打算见原田桑，但明天我就去找他，再和他商量商量。”壹岐无论如何都想改变川又的决定。

“壹岐，我主意已定，不会回防卫厅的。因为我是相信自己能像原田桑一样当上幕僚长才加入自卫队的。”川又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说，“我想当幕僚长，不是因为能在肩膀上加一颗星，也不是为了涨工资。麦克阿瑟的一封信把警察预备队变成了自卫队。我当初是满怀理想进防卫厅的，我要把自卫队建设成受国民支持的自卫队。我要向政治家和防卫厅内部部局呼吁，想让国民理解，被称为军国主义的走狗、被批评为浪费国税、被扔石头的自卫队是毫无意义的。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要加入国际社会，就需要最小限度的武装。我想告诉人们，能够承担起永不再战，不，不让战争发生这一责任的自卫队应该是什么样的。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需要幕僚长这个地位。但是，现在，我所描绘的航空自卫队的理想被彻底打碎了。”川又满怀激情地谈着他寄托在航空自卫队上的理想。壹岐被他的每一句话深深打动。

川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就拿选定战斗机来说吧，只要明确了预算和购买战斗机的目的，至于选择机种应该由航空自卫队掌握主导权，直接和美国空军或飞机制造商谈判。建立了这个机制，就不会出现好几家商社围着连飞机的‘飞’字都不懂的政治家们展开激烈商战的局面了。因为现在缺乏这种机制，所以防卫厅不得不依靠拥有大量海外情报和资金的商社，被他们左右。”

“我也深有同感。”壹岐边点头边给川又斟上酒。

“也让我给你倒一杯。”川又拿过酒壶，给壹岐倒满。两人一起干了。

两人喝着酒，川又一扫来时的沮丧、低沉，心情开朗起来。他看了一眼表，已经十点了，便说：“好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我该走了！”

壹岐挽留道：“再坐会儿，这段时间我也不顺。”说完就要叫佳子再拿酒来。

川又拦住壹岐，说：“别麻烦你太太了，我走了。”

“那好，我给你要辆出租车。”

“不用，我现在觉得很舒服，就溜溜达达到车站坐车回家。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川又起身去起居间，拨通电话，“是我。我在壹岐家喝酒喝晚了，我现在就回去。嗯，对，你把火关好，把门关好，先睡吧！再见……”

壹岐觉得川又的语调有些奇怪，最后一句拉得特别长，就说：“你现在要回去，干吗让太太关好门？你还要去什么地方？”

川又愣了一下，说：“这么晚了哪儿还有要去的地方。我家里的那位是在烟花巷长大的，到什么时候都干不好家务，净让我操心。”他的口气里充满对原为艺伎的妻子的爱怜。

“我把你送到车站。”壹岐让佳子拿来大衣，走出家门，和川又并肩走在冰冻的夜路上。

“哎！西伯利亚的晚上是什么样的？”川又系好格子围巾问。

“嗯……今天晚上就别问了，我不想再回忆起来。”

“噢，对不住了。唉，你这个家伙可真是命运多舛呀！”川又轻轻说道。

街上空无一人，空中飘着被风吹起的纸屑。两人默默来到车站，川又买好车票，
在进站口用他和壹岐之间少有的礼貌说：“谢谢你！添麻烦了。”

“哪里！明天你还去防卫厅吧？”

“嗯。我得当面向原田桑致意，也想和部下们告个别。”

“川又，别嫌我烦，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壹岐在心里说，不要等到明天，今晚
回去就给原田幕僚长打电话。

电车驶进了站台。川又没有回答壹岐，疾步跑向站台，上了电车。

电车开动了。川又隔着车窗向壹岐挥了一下手。壹岐目送着电车的尾灯在夜幕中
渐渐远去，像军人时代一样用举手礼向他道别的川又的身影莫名其妙地深深留在他心中。

深夜十二点多，川又佐一雄摇摇晃晃地走在电车线路上。他酒后微醺，感到心旷神怡，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深夜走在电车线路上。

他清楚地记得，今天五点多，他按时下班，离开了位于桧町的防卫厅。他先去探望被逮捕的部下芦田的太太，安慰、鼓励了她之后，到了柿木町的壹岐家，和壹岐喝了酒。他还记得，十点多他准备回家，壹岐要给他叫出租车，他说想溜达溜达，坐电车回去，于是壹岐就把他送到了东横线的都立大学站。他家在品川的大井，所以，他坐了一站，在自由丘换上大井町线。后来，电车在他应该下车的前一站下明神站等候错车的货车时，他就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吸引一样下了车，沿着货车的品鹤线线路向多摩川方向走去。

在壹岐家他没有喝到酩酊大醉，意识不清。而且，他酒量很大，从来没有因为喝酒迷失过自己。但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沿着线路不停地向自己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气温已经在零度以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仰望着天空，心想有好多年没看到这么漂亮的星星了。严冬冰冷的天空上，群星像一颗颗冰球。但这些闪烁着寒光的星星让他想起了赤道下的星空。在南方军总司令部当作战参谋时，他跟随一路败退的部队隐藏在赤道上的密林中，从战壕里仰望着南十字星闪烁的星空。那时的星空就跟眼前的一样。那时命运注定死亡，他却没有死，现在想想，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在新加坡英军战俘营度过两年零四个月以后，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年底他回到日本。满怀着新的理想，他选择了自卫官这条道路，恪尽职守。现在，他壮志未酬，第二次人生也将在挫折中告终。想到这些，川又感到自己命运可悲，心中有无限的悔恨。

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子就发出哗啦的响声。在川又听来，这仿佛是别人的脚步声。他想起三个小时前壹岐说过的话：“辞了防卫厅你打算怎么办？今后的人生还长着呢。”虽然同为参与“大东亚作战计划”的同僚，但他既不打算像壹岐那样做生意人，也没有将变身为政治家的原田幕僚长那样的才能。所以，壹岐的话是残酷的。但是，要生活下去，要养活妻子，这又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川又有些怨恨自己只有四十七岁的健康体魄和敏捷思维。他视军人为天职，战败回到日本后，认为除了自卫队以外他别无选择。他加入了航空自卫队，参与和负责制定日本的空中防御计划。陆上自卫队和海上自卫队有旧军队的武器体系、作战方案为基础，而航空自卫队是从零开始。他们没有最起码的装备，用的是美军提供的等同报废的战斗机，有多少飞行员为此牺牲了生命！现在，终于努力到了实施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引进超音速新一代战机的最后阶段。在这个时候辞去航空自卫队，对川又精神上的打击无异于曝尸荒野。

无限的遗憾和悔恨交织成恸哭。川又强迫自己抑制住破喉而出的哭声，双眼紧盯着前方。线路两旁已经看不到人家，线路在苍茫的星光下闪着银光笔直地伸向远方。架在多摩川上的铁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出现在川又眼前。

剪影中突然出现了光脑门，闪着一双像蛇一样阴险眼睛的贝冢官房长。他发出尖厉的嘲笑声，他的脸变成特写定格在屏幕上。贝冢！混蛋！川又想起今天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说的那些话和那张迫不及待的脸，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在二次防FX 的问题上，他确实和近畿商事有联系，共同为选定拉基德努力。为此，虽然他事后发现芦田把机密文件泄露给了近畿商事，但却没有追究，默认了他的行为。因为，如果当初阻止芦田，在目前的体制下，FX 终将落于贝冢官房长和东京商事在背后操纵的古兰托之手。芦田一定也很痛苦，川又在心里轻声说道。不管受到近畿商事多么奢侈的招待，开始提供机密文件时芦田说不定心里是有数的，说不定后悔过，害怕过。一旦被卷入上千亿商战，芦田就像在转轮里不停奔跑的小白鼠，也许挣扎过，但终是无法逃脱。

但是，川又不是芦田，他无法忍受被警务队审问的屈辱。而且，因为买房子的事，他们还给他加上了与事实完全不符的受贿嫌疑。壹岐说，心中无愧，只用一句无稽之谈把警务队的审问顶回去便是。但是，身为防卫部长、空将辅，被扣上这种嫌疑本身就伤及到空幕的威信。而且，从陆军幼年学校开始，他就彻底接受在金钱上要清白的教育，直到今天他都严于律己。因为金钱问题受暗地里被称为捕吏的警务队审问，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贝冢！你自己干了多少坏事？川又紧握的拳头里满是汗水，悔恨重新涌上心头。不知道那家伙还要掌握多少年的权势，每到购买FX 的时候，与一国防卫任务毫无关系的商社、厂家、政治家、倒卖情报的掮客就会蜂拥而上，把空幕和防卫厅内部部局变成特权的巢穴。这种令人担忧的状况必须改变。虽然无法成为幕僚长，实现理想的愿望彻底破碎了，但是，在明天早晨九点上班以前，仍身为防卫部长的自己如果还有能做的事情……川又凝视着近在眼前的铁桥，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雪白的脚掌。妻子一直保持着艺伎时代的习惯，夏天也从不光脚。洗浴后和在床上看到的妻子的脚，总是用糠袋擦得光滑白皙，根本不像一个四十岁女人的脚。唉，这个可怜的人儿。上天没有赐给她孩子，没有兄弟姐妹，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当初，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娶了她，现在觉得她很可怜。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大，远处传来了轰响。川又不知道那响声是从前方还是从后方传来的，他只是一边数着枕木，一边一步一步往前走。

凌晨一点多，壹岐仍睡不着，和川又喝的酒醒得无踪无影，他觉得头脑格外清醒。他又翻了一个身，听见起居间的电话铃响了。他按住正要起来的佳子，披上棉袍，起身去接电话。

“喂！是壹岐桑吗？我是川又的太太。我丈夫是不是还在您家里？”话筒里传来川又太太抱歉的声音。

“不在。川又君十点多给你打完电话以后就走了。他是坐十点十五分的车走的，最晚十一点钟就该到家了。”壹岐心想，川又嘴上说直接回家，说不定又在大井町车站附近喝上了酒。

话筒那边一下子没有了声音。“那我丈夫……”川又太太的声音都变了。

壹岐吃惊地问道：“夫人，川又君怎么了？”

“刚才警察打来电话，问我丈夫回家没有。他打电话的时候说马上回家，我以为他肯定还要去其他地方喝酒，也没多问。可警察说多摩川发生了铁路事故，一个叫川什么的人受伤了，他们正在照着电话号码簿挨家询问。”川又太太用颤抖的声音绝望地说，“壹岐桑，会不会是我丈夫……”

壹岐的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安慰道：“多摩川和你家是相反方向，不会是他。我这就给品川警察署打个电话，问清楚后给你回话。”

壹岐放下话筒，在电话簿上查到品川警察署的电话号码，要通电话，询问多摩川铁路事故的情况。电话马上被转给负责事故处理的警察。警察问了壹岐的姓名后，说：“这是发生在深夜火车线路上的事故，所以，现场情况很糟，他本人的名片泡在血里，无法辨认。现在还没查出这个人的身份。”

“那这个人受了重伤？”

“何止是重伤，被轧死了。”

“轧死……那，这个人有什么特征？”

“赶去现场的警官和鉴定人员还没有回来，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现在只能是识别出死者的灰色大衣和格子围巾。

壹岐听不下去了。死者正是川又伊左雄。

“你有线索？”

“他……是我的朋友。”话筒从壹岐手中滑落。

壹岐坐的出租车飞驶在凌晨的街道上。快到多摩川铁桥的时候，壹岐看到黑暗中晃动着汽灯的光亮，就像点点渔火。

壹岐下了出租车。事故现场已经被绳子围了起来，有穿警服的警官把守。四五个
便衣警察和两三个技术人员正在勘查现场。

“站住！禁止进入！你是什么人？”把守的警官拦住壹岐。

“我可能认识出事的人，所以就赶过来了。”

警官马上把他带到一个正在指挥的便衣面前，说：“部长，这个人说他可能认识死者。”

四十五六岁的部长审视着壹岐说：“轧死的尸体能辨认出来吗？轧他的不是客车，是货车。我们把这种现场叫金枪鱼。”他不放心地问道，“尸体都被碾碎了，你能行吗？”

壹岐把目光投向被汽灯照得如同白昼的事故现场，他的身体一下子凝固了。线路上散乱着像金枪鱼肉一样鲜红的肉块，粪便的臭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使人作呕。

警察见怪不怪地说：“火车轧过来的时候冲击力大，谁都会失禁。”他用长铁筷夹起肉块放进桶里，在肉块较大或有遗留物的地方画上白色的记号，对正在做鉴定的技术人员说，“确认死者身份的人来了。有没有什么可以供他确认的？”

肩上挎着画板，正在画事故现场略图的鉴定员回答道：“后方五十米左右有一块比较完整的上身和右手，还有衣物的布屑。”

“那就劳驾你过去看一下。”

部长在前面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避开用白粉笔圈住的地方往前走。线路上的血已经渗进地面，但枕木的凹处还残留着鲜血。壹岐仿佛感到川又的体温还留在这里。他无法面对好友的遗体，但同时又感到在这个世界上见川又最后一面的非他莫属。他跟在部长后面，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线路边上盖着草席的短小的遗体。

部长在草席前停下来，问：“你以前见过因事故死亡的尸体吗？”

“没有。但是，以前在战场上见过战死者的遗体。”

“被枪打死的遗体是完整、干净的。被二十节车厢的货车轧死的尸体，头和脸都成了石榴粒，眼珠子飞出去老远，身体就像你刚才看到的，成了一块块金枪鱼肉。你就只确认一下还有形状的右手和衣物吧！”

部长掀开席子。壹岐看到张开的脉搏仿佛还在跳动的右手，被碾断的手腕上挂着像丝线一样的神经。

“
这是头。不过，只剩下头发，头盖骨和肉都被碾得粉碎。”

壹岐看着部长用铁筷夹着的头发。那头发微微曲卷，是川又的。

“衣物也差不多都成了布屑，你见过这个吗？”

虽然被血染得发黑，但的确是川又系在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是川又伊左雄。”壹岐哽咽地说，“这是事故，还是……”

部长把席子重新盖好，解释说：“是事故还是自杀，只有死者自己知道。据货车司机说，列车快开到多摩川铁桥的时候，他看到线路上有个黑影，拉响了警笛。过桥的时候，他没有感到阻力，但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在铁桥的下一站武藏野车站跟车站职工联系，车站职工怕发生万一过来检查，发现了轧碎的尸体，马上通知了我们署。”他看着茫然若失的壹岐问，“你刚才说他叫川又，他的工作单位是哪里？”

壹岐猛地回过神来。他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他必须防止自己的回答不对选定拉基德造成影响。他在心里深深诅咒自己的罪孽。

“他是防卫厅航空幕僚监部防卫部长。”

部长目光一闪，问：“那你也是防卫厅的？”旁边的年轻警官开始记笔记。

“不，我是民间企业的，和川又是私人朋友关系。”

“从民间企业这个说法上推测，你也是军人出身啦。你在哪个公司工作？”

看到部长表情一变，警觉起来，壹岐犹豫了一下，说出近畿商事旗下一个公司的名字：“东都纤维会社。”以川又的身份，警视厅一定会介入事故调查。在与上层通气之前，壹岐觉得不能说出近畿商事的名字。

“就算你们是朋友，可你毕竟不是他的家人。听说事故后，在这凌晨时分马上就赶到事故现场，这是为什么？”部长在寒风中缩着肩膀，怀疑地问道。所幸的是他不知道警视厅搜查二课正在秘密调查防卫厅泄密事件。

“因为昨天晚上八点左右，川又君到我家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喝了酒。十点多的时候，我把他送到车站。”壹岐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他看着川又上了十点十五分开往日吉的电车。凌晨一点钟，他接到川又太太打来的电话，知道多摩川的货车线上发生了事故。他不放心，于是给品川警察署打电话询问。

部长目不转睛地看着壹岐，听他说完以后，说：“哦？这么说死者是在中途下车，一直往他家相反方向走的。他醉得很厉害？”

“一升的瓶子，我们两个人喝了大半瓶。但是，死者酒量很大，不会醉到下错车的地步。”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部长突然带上了审问的口气。

“没什么特别的。我们俩每次见面都是谈些过去的事情。”

“不过，晚上八点到你家，这可有点儿奇怪了。现在，新一代战机的事情闹得沸
沸扬扬的，他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没有。他从来不跟外部人谈论防卫厅的事情。”壹岐当即否定了。但川又痛苦
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壹岐，被撤销防卫部长的职务，被堵死通往幕僚长的道路，对我来说，无异于曝尸荒野。”

“发现了左脚。”

突然，线路下面的草丛里传来叫声，壹岐回头一看，鉴定人员正在照相。在闪光灯闪亮的一瞬间，壹岐看到了一只脚。那是两个多小时前刚离开他家的川又的脚。

“川又！”

壹岐再也无法控制感情，大叫一声，瘫倒在地。

当天拂晓五点钟，川又的遗体被装进一个简陋的棺材，运回了家。警察们在品川警察署的停车场铺上塑料布，把被货车碾得四分五裂的身体部分拼凑成一具不完整的遗体，装进了棺材。

迎接川又的只有几个亲属，他弟弟和妻子得知消息后从镰仓赶了过来。便衣警察也到场，准备向亲属询问情况。

灵位还没有设好，棺材被放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壹岐和其他人一起放下棺材，抑制着心中的悲痛，走到川又太太面前。他拦住川又太太，不让她看棺材里的遗体。“放开我！他是我丈夫！”川又太太推开壹岐，走近遗体。接着，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身体向后退，慢慢倒下去。壹岐一把抱住她，把她扶回房间。之后，她不哭，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空洞的眼睛呆呆地坐在棺材前。

棺材的一角还渗着血。壹岐怕川又太太看见，就说：“川又太太，去休息一会儿吧！”

川又太太抬起苍白的瓜子脸，好像从打击中清醒过来，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也要跟着川又去。他丢下我一个人，死得这么惨……”

“川又太太，你不能这样做，川又会伤心的。你先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久代动了一下身体，瞪着一双已经没有眼泪的眼睛，问：“壹岐，告诉我，川又他为什么要自杀？”

“不是自杀。在我家喝酒的时候没有一点儿异常。当时，如果我坚持叫出租车……”

“你骗我。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我是他妻子。川又从你家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马上就回家，这本身就很奇怪。战争的时候，他军务繁忙的时候，去战地视察，一走就是一个月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昨天，他却嘱咐我要关好火，关好门窗……都怪我，要是我多了心眼，就能觉察到不对劲。我……”久代悔恨地拍打着榻榻米，哭得死去活来。她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脖颈，悲伤掩埋不了艺伎特有的娇媚。这更让人觉得她可怜——没有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壹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川又的弟弟过来说：“嫂子，警察也说了，现在还搞不清楚我哥哥的死是自杀还是事故，请你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守夜、葬礼一大堆的事情，你上二楼休息一下吧！”说完，让妻子扶久代上二楼休息。

壹岐感觉到他们叔嫂间关系不是很亲密。

久代上了二楼以后，壹岐重新端坐在川又的棺材旁。他表面上虽然平静，在三个小时前亲眼看到的事故现场的凄惨情景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唯一可以告慰的是负责处理事故的品川警察署不知道警视厅正在秘密调查防卫厅泄密事件。

壹岐觉得后面有人，回头一看，身材高大的原田空幕长站在门口。

“壹岐君……”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曾在大本营分别参与制定海、陆作战计划的两个人会在此地以这种方式相见。四目无言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想说的话。壹岐抑制住汹涌的感情，示意原田在只放着一张经卷桌的棺材前上香。

原田膝行至棺前，长久闭目默哀后，上了一炷香。上完香，壹岐和原田不约而同地起身来到一个四叠半的榻榻米房间。原田挺着笔直的腰板说：“壹岐君，多亏你了，谢谢！防卫厅值班室接到品川警察署的电话后，立即通知了我。但是，你第一个赶到现场，证实了川又的身份，这是最可贵的。”原田对壹岐从第一时间到现在以及为避免川又的死被FX 问题所利用所做的一切表示了感谢。

“不。我和川又喝了两个小时的酒，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如果我坚持叫出租车，把他送回家，就不会……”壹岐的内省充满自责。

原田用深邃的目光看着壹岐，说：“川又号称酒豪，很难想象他会因为喝醉酒出事。可另一方面，自杀也不太可能……”他好像想起什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昨天下午，川又从贝冢官房长办公室出来，在办公楼门口碰到我，说有话要跟我说。当时，我又公干正准备出去，就告诉他明天见面再谈，我也有话要说。我想告诉他的是，现在无论贝冢官房长说什么，都不要违背他，要忍耐，要等待。下次换届的时候，我要在保障川又君当空幕长的条件下退役。可是，我只顾忙于自己的选举，没有注意到川又君的情绪，说什么明天再说。而且，晚上十点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也不在……这和坐视不救有什么区别！”原田说不下去了。

昨天晚上，壹岐把川又送到车站后，给原田打过电话。他想请原田挽留川又，说服他撤回辞职信。但是，那时原田还没有回家。现在想起来，壹岐觉得川又是穿过自己和原田之间的缝隙，奔向死亡的。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对不起！原田幕僚长在吗？”

“谁？”壹岐问。

隔扇门被打开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目光锐利的男人侧身近来：“我是贝冢官房长的秘书官川东。”

川东语气谦恭，但无意中流露出妄自尊大。壹岐听人说，他是贝冢官房长的得力亲信，平日里狐假虎威，经常以傲慢的态度，随随便便把陆、海、空幕部长级的干部叫到贝冢办公室。负责防卫厅的各商社专员也都很怕他。

川东走到原田身旁，殷勤地说：“是贝冢官房长让我来的。官房长说本来他应该亲自来的，但因为不是因公死亡，就不来了。所以，他希望葬礼不由自卫队主持，由亲朋好友举行一个私人葬礼。”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好像是为了防备品川警察署的便衣，问，“警察的验尸结果是什么？”

原田幕僚长生硬地回答：“货车碾死。”

川东压低声音说：“这个我已经听说了。我想问的是事故还是自杀……”

“事故，但也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如果是自杀，难道贝冢官房长事先有预感？”

“没有的事儿！官房长接到川又防卫部长因事故死亡的报告，马上给我家打电话的时候，还惊愕不已，叹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官房长还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川又部长是在凌晨一点十五分出事的，记者没有发现，今天的日报不会刊登这条消息。所以让我们谨言慎行，不要给正在秘密进行的FX 选定工作带来干扰，不要引起品川警察署对这件事的注意。但是，因为现在是特殊时期，为慎重起见，官房长已经跟关系密切的警察厅长官通过气了。”川东加重语气，特别强调已经跟警察厅长官联系过后，接着说，“不过，听说川又桑下班时间就离开防卫厅了，他在哪里一直待到凌晨一点多的呢？警察说，他还在壹岐桑家待了很长时间。恕我无礼，壹岐桑，他都说了些什么？”川东看着壹岐问。

壹岐平静地说：“这个没必要跟秘书官讲。”

川东面露不悦，威胁道：“我是代表贝冢官房长来的，我的问题就是官房长的问题，请你务必回答。因为，现在已经有两个人被逮捕，近畿商事的小出和空幕装备课的芦田国雄。”

壹岐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无论你怎么说，我没有要跟你说的。你要是非让我说，那你就回去告诉官房长，川又君对防卫厅目前的局势很担忧。官房长会明白一切的。”

川东狼狈地看了一眼原田，问：“那，他有没有交给你遗书？或者放在家里落到了警察手里？”

原田再也无法容忍，大声呵叱道：“你打着代表官房长的旗号到底干什么来了？对死者应该有起码的尊重！你给我走！”

川东秘书官不敢再说话，只好走了。

房间里有只剩下原田和壹岐。原田说：“让你见笑了！不是因公死亡，家属得不到补偿，很可怜。我当然会尽我的全力，壹岐君你也要照顾照顾川又太太。她出身烟花巷，川又的亲戚和她都很疏远。她今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个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的。撇开公司这层关系不说，我和川又是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的同学。”

“这就好。唉，我们失去了一个未来能肩负起空幕重任的宝贵人才。在对待二次防的FX 问题上，川又是态度最真挚、研究最深入的。他通过分析美中苏的国际军事力量，探讨什么是日本最需要的性能最优越的战机，为推进防卫计划不遗余力。”

“川又也经常跟我这么说。他认为日本应该完善强有力的防卫能力。但在宪法九条的基础上，以在野党为中心的人士不断提出非武装中立的问题，其他意见往往遭到反对。他经常感叹，作为军人，我们经历了刚刚过去的大战，切身体会过战争的悲惨。因此，希望日本是一个永久和平的国家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理想。但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我们需要足以扼制一切外来力量的强大的防卫能力。现在，虽然有日美安全保障条约，但它不可能是永久的。首先，一个国家有用自己的力量捍卫国家独立的义务，在野党和国民为什么不能正视这一点？”

“嗯。防卫厅内部部局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川又是鹰派，排斥他的言论和行动。但从国际通行的观念上讲，是极普通的很现实的观点。谁都知道，现在日本的‘专守防御’只不过是空论。但是，防卫厅里几乎没有人能站出来明确指出这一点。所以，我一直认为川又君才是未来的幕僚长。我一直为此努力，终于到二次防实施前夕，刚要往前进一步，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惨剧……”原田神色黯淡，闭上了眼睛。片刻后，说了一句一位深长的话：“今天早晨有一个会议，虽然很难过，但我必须走了。不过，我不会让川又死得毫无意义的。”

原田在棺木前再次合掌，匆忙离开。壹岐判断他说的会议，正是选定新一代战机的国防会议。国防会议四个字像尖刀一样刺进壹岐的胸膛。这次国防会议是以近畿商事交出所有从防卫厅得到的内部文件为交换条件召开的。在近畿商事交出的文件中，有印有川又代号的数字。虽然川又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却因此被逼到了绝境。虽然警察还没有做出是事故还是自杀的鉴定结果，但是，导致川又死亡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近畿商事交出的文件。

壹岐难以抑制悲愤的心情，走到院子里。漫长的冬夜已经过去，朝阳静静地普照着大地。壹岐一直绷紧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川又，对不起！原谅我！壹岐泪流满面，呜咽不止。

上午九点，近畿商事的车来川又家接壹岐，说社长有急事。川又的葬礼是在下午一点举行，壹岐悄悄走到来帮忙的佳子身边，告诉她去一趟公司，就上了车。

到了京桥的近畿商事东京分社，壹岐直接上了四楼的航空事业部。松本部长不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员工们像往常一样忙碌着。

壹岐一个人在窗边坐下，向斜对面小出的办公桌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小出今后怎么办？壹岐不由得想，他仿佛听到称自己为“隐性航空事业部长”的小出怨恨的声音。

“壹岐君，你辛苦了！”

壹岐抬头一看，是松本部长。

“社长已经催要了几次了，让你来了以后马上去社长办公室。我知道你很累，不过，还是先去吧！”

壹岐默默地以目示意，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六楼社长办公室走。他敲开里井常务对面的社长办公室的门，大门社长马上从转椅上站起来，满面开心的笑容，用响彻整个办公室的声音说：“壹岐君，辛苦了！刚才召开的国防会议上，新一代战机已经选定拉基德。你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什么？”

壹岐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门社长，毅然决然地说：“请允许我辞职！”

“什么？辞职？你不想在近畿商事干了？”

“是的。我现在认识到，军人出身的我进入商社是个错误的选择。很抱歉，我今天就提交辞职信。”

“你就只有这一个理由？”

壹岐点点头。大门目光炯炯的眼睛一闪，问：“壹岐君，你当大本营参谋的时候，由于你制定的作战计划让成千上万的士兵丢掉了性命，是不是？那时候，你写辞职信了吗？”

“没有，军队不可能有辞职。”

“对！壹岐君，我现在想跟你说的事，”大门紧紧盯着壹岐说，“这次你失去了好友川又空将辅，同事小出也被逮捕。你为这两件事深深自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因此就想辞职，说明你还不了解企业的残酷。在企业的战斗中，也不允许轻言辞职！”

大门的话音刚落，壹岐看到窗外飞过一架喷气式飞机，在湛蓝的天空上留下一道弧形的飞行云。壹岐的眼前突然清晰地出现了六个月前在爱德华美军空军基地看到的F104 的雄姿。在川又和其他考察团成员的注视下，有着火箭般细长的机体，薄如刀片、形同海豹爪机翼的F104 发出一声巨响，以超音速像一只怪鸟划破碧蓝的天空，直冲云霄。为了这架形同怪鸟的超音喷气机，川又失去了生命，成为壹岐心中永远的伤痛。

壹岐以军人为大义殉职的精神战胜了西伯利亚十一年羁押生活带来的辛酸痛苦。但作为商社人，在拉基德和古兰托之间的商战中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尽管他的初衷是忧国，但川又死了，芦田和小出被交给了司法机关。无论有怎样的借口，壹岐都无法原谅自己。

“壹岐君，你还犹豫什么？东京商事的航空事业部长鲛岛今天早晨听说FX 已经决定选用拉基德F104，已经飞到美国为下一代新型战机收集资料去了。你也振作起来，为悼念川又君大干一场！”大门用洪亮的声音鼓励道。

“恕我不敬，军队有严格的训诫，为了报复制定作战计划是缺乏理性的，必将导致失败。所以，今后我想做一些可以告慰川又亡灵的工作。”壹岐忍着难耐的心痛说道。

第十七章 新生

壹岐正身穿淡蓝色衬衫，深蓝色暗条西服，坐在面朝墙壁的办公桌前沉思。

二次防新一代战机销售商机争夺战七年后的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春天，壹岐被破格提升为近畿商事常务理事。

公司附近的皇宫树林已是樱花盛开。但从新落成的位于丸之内的东京总社办公大楼的十三层望出去，满目皆是高楼。这里云集了国内外的银行、证券公司、钢铁公司等等。正在思考新的经营方针的壹岐对窗外的景色毫无兴趣。壹岐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特别，和在同一层楼上的公司其他高层的办公室完全不同。他的办公桌紧挨着墙，墙上除了显示世界各主要城市时间的钟表以外，没有名画，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摆设。只有沙发旁边小几上插在花瓶的鲜花略微能营造一些常务办公室的气氛。但只要他掌管的业务本部的部下们往会议桌前一坐，鲜花的气息顿时被一扫而光。

业务本部，是三年前壹岐接手公司企划调查室之后，在其基础上改组的。它汇集了近畿商事年轻有为、才思敏捷的精英，是公司的智囊集团，是分析制定公司经营策略的唯一一个直属社长管辖的部门。

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由于参与了围绕拉基德和古兰托之间的混战，壹岐曾一度提出辞职。但在此后短短的七年当中，他从一个合同制职员扶摇直上，历任钢铁事业部次长、部长，并成为公司第一任业务本部部长和理事。去年十一月公司改选高层管理人员，他又被提拔为常务。这种直升机式的提拔以及业务本部超常的职权范围使壹岐周围充满敬畏、羡慕和嫉妒。但是，对于他自己来说，这些都不是他期望的，而是由大门社长决定的。所以，他既不感到欢欣鼓舞，也不妄自尊大。但是，有一点的确是事实，那就是在业务本部他如鱼得水。

直到五六年前，壹岐的脸上还残留着西伯利亚严酷生活的影子，面色土黄。最近，他的面色终于开始重新红润起来，虽然偶尔流露出五十六岁年纪的疲惫，但周身散发着事业成功人士的光彩。

壹岐把目光从墙上移开，点上一支烟。为了实现公司下一个三年计划，必须再次缩减纤维部门。但，如果这样做必然招致比上次更加猛烈的反对。

三年前设立业务本部、面对全公司的整体经营时，壹岐领悟到商社的经营与军队的战略有极其相似的地方。第一，首先确定目标，制定实现目标的方针策略，设立执行部门。第二，因才用人，组织团队。第三，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迅速发挥综合能力的机动力量至关重要。但是，军队和商社毕竟不同。军队完成的是国家使命，可以用命令指挥每个士兵。而商社是具有个人意志的人们组成的集团，要实现某个目标，必须使每个在员工认同的基础上自觉行动。让壹岐认识到这一点是在业务本部刚成立的时候。当时，他推出了缩减纤维部门的计划，却遭到公司上下不少人的强烈谴责和反对，最终未能实现预期目标的一半，只好以综合化妥协。

传声机响了。壹岐事先告诉过秘书，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不接任何电话，不见任何人。他简短地问了一句：“急事？”

秘书带着歉意说：“社长办公室来电话，说大门社长请您马上去一趟。”

大门一三已经当了十年社长。凭借着果敢的决断力，他在经营风险很大的商社做得非常成功。在他的经营下，现在近畿商社已经是资本金一百七十二亿元，拥有七千三百名员工的巨型商社。这使得大门在公司里更加专制。

壹岐马上起身去社长办公室。新任常务壹岐的办公室在最里面，走过长长的楼道去社长办公室时，总有两三位常务的秘书从自己办公室里观察他的去向。

在楼道中间秘书课传达室，壹岐碰上了中林监察。

“壹岐君！”

中林监察温文尔雅又不失威严。壹岐从航空事业部调到钢铁事业部，继而任部长时他是分管金属部门的专务。

壹岐急忙走到中林监察身边，关心地问：“听说您前段时间身体不好，最近怎么样了？”

中林目光一闪，挖苦道：“我虽然是监察，但毕竟是调到旗下的其他公司的人了。
可你还是知道我糖尿病病情的好坏，不愧是消息灵通人士啊！怎么？业务本部的情报员向你报告了？”

大门社长派壹岐去钢铁事业部是为了强化这个部门。当时，要想做钢铁生意就必须成为帝国制铁和藤山制铁的批发商，否则无法做大买卖。但钢铁的经营权被牢牢掌握在老牌钢铁经销商手里，像近畿商事这样靠棉纱起家的关西地区的公司根本无法跻身其中，只能挂靠掌握经营权的大型经销商。在挂靠哪个商家的问题上，中林和壹岐的意见出现了分歧。中林看重的挂靠对象是冈崎兴业。冈崎兴业虽然是百年老店，专门经销钢铁，但经营陷于困境。所以，壹岐提出应该挂靠因在对印度尼西亚进行战争赔偿的一系列举措中一举驰名的山下产商。最终，近畿商事按照壹岐制定的计划，成功收购了山下产商，在业界引起了轰动。这使得大门社长强化钢铁部门的多年的夙愿得以实现。此后，壹岐晋升为理事、业务本部部长。去年十一月壹岐就任常务时，中林从专务的位子上下来，虽然保留了监察的职务，但被派到旗下的锌铁板厂任社长。因此，他对壹岐怀恨在心。壹岐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天气不好，您多保重！”说完，壹岐向社长办公室走去。

走进铺着地毯的七十平方米的社长办公室，刚送走客人的大门社长正坐在沙发上看资料上的数字。已经六十五岁的大门，除了头发变得稀疏之外，仍和从前一样精神饱满。

大门见壹岐进来，说：“你们业务本部提交的《迈向七十年代的近畿商事经营战略》的意见书，总之就一点，进一步缩减纤维部门，再调二百人去其他部门。对不对？”听口气，他似乎不太高兴。

“对。这是需要紧急研究的一个问题。”

“不用二百，一百行不行？过去两年里已经调出去二百名，机构精简得差不多了。发展多方面的业务没错，但我们公司经销的纤维贸易额居世界第一。最重要的是，无论经济景气是好是坏，只要人类不灭绝，这个部门的年增长率就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所以，不能轻视它。”

壹岐在沙发上坐下，说：“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业务本部也认为一方面持续发展纤维部门，一方面扩大其他部门是最理想的。但如果这样，我们就无法达到改变公司体制，成为综合商社的目标。要想适应今后产业界的发展速度，非纤维部门必须增加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但靠我们现在的资金和人员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要按你一贯的军事思维方式讲，这就是兵员和弹药的问题啦。”

“但是，军队有预备队，而商社没有。所以，执行战术的方式自然不同。”

大门沉思了一会儿，说：“六月份开经营会议，还有时间，你们再好好儿研究研究。这个一定会遭到纤维部门强烈反对的。”

“明白！”

“壹岐君，你等等！”壹岐转身正要离开，大门叫住他，说，“最近，公司各方面有不少批评你的声音，这和我过于重用你有关，有人不满，有人嫉妒。不过，公司是什么？用一句话说，就是员工。所以，你要在考虑到近畿商社七千三百名员工‘人和’的基础上，制定实施你的战略方针。”

大门的口气虽然似乎很不经意，但壹岐感到改革机构时所遇到的强大阻力——人。

刚刚讽刺挖苦完壹岐，中林经过他曾经的专务办公室，走进监察员办公室。三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摆着四个监察员的办公桌。但办公桌上没有需要批阅的文件，电话也只是个摆设，从来不响。这里就像是公司闲置高管的聚会场所。四个监察员都是下属公司的理事，除了股东大会之前，没有四个人碰到一块儿的时候。来办公室也顶多能见一两个人。

中林推开门，意外地发现棉野和辻在里面。棉野以前是分管纤维的专务。辻是以前分管财务的常务，下届股东大会上很可能从监察员的位子上下来，去当顾问。

“唉？你们两个人都在，这可是少有的事儿。”中林先问大阪来的棉野，“棉野桑，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陪社长一起来的。”

“唉，我刚才碰上一个不招人待见的人。”

“中林桑说的这个人一定是壹岐君喽？”

“说对了！你看他急急忙忙往社长办公室走的样子，完全是一副一步登天的下人嘴脸。真让人不痛快！”中林愤愤地说道，“当初我向社长推荐壹岐当钢铁事业部长的时候，壹岐说他是个外行，无法胜任钢铁部长的重任，装得跟个不知世故的小姑娘一样。是我给他打气，硬让他当上部长的。谁知道他当上部长以后，根本不像武夫经商，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商人，连我们这些高等商科学校毕业的元老级商社人都比不上他。你们看，他以经营权和接受所有员工为条件收购了山下产业。可是不到五年，除了七八个山下一族的重要成员，原来山下产业的其他员工都被发配到了下属公司或者子公司，可真是个‘斩首浅右卫门’
[1]

啊！”

棉野大为赞同地点点头，说：“这个人根本不了解近畿商事的历史，所以，没有一点儿敬畏心。一当上理事业务本部长以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削减纤维部门。壹崎就像老鹰叼小鸡一样，把我和现在的专务一丸君辛辛苦苦、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全调走了。两年就有二百人被调到了其他部门。大门社长要我顾全公司的大局，我不得已放走了一个又一个优秀人才。为此，纤维部的销售额减少不少。没有纤维部的牺牲，就没有其他部门今天这样大的发展的。你们知道有不少部下怨我，说我对纤维部见死不救。唉，我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想到在缩减纤维部门时遭受的损失和委屈，棉野现在还气得发抖。

从主管财务的常务位子上下来，只当了一年监察员就将被解任的辻也气愤地晃动着瘦弱的肩膀说：“因为理事的奖金问题，我和壹岐大吵过架。昭和四十年（1965年）那次经济不景气的时候，银根紧缩，公司财务部门日夜努力，筹措资金，理事们也自觉减一成的薪水，放弃奖金。公司上下同心协力，终于渡过了难关。资金状况缓和以后，我打算悄悄给理事们发一部分奖金。没想到壹岐说发这种黑奖金是扰乱公司纲纪。我告诉他，以前有过这样的惯例。他说惯例就更应该改。为这事我俩发生了冲突。结果，我就荣幸地当上了监察员。真不知道社长是怎么想的，老是支持壹岐的意见。不错，他的经营方针的确让公司收益不小，用股价算的话，大概涨了二十日元。可社长也不至于这样啊！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近畿商事的股价是一股一百四十日元，辻认为上涨部分里有二十日元是壹岐的功劳。能给予如此评价，不愧为前财务常务。但这仍不足以平息他心头的怒火。

中林说：“照这样下去，里井副社长的大门社长接班人的位子恐怕都难保喽! 七年前，在那场一千亿的商战中，因为他死了一个人。那时候壹岐难受得连自杀的心都有了，交了辞职信。现在倒好，表面上一副文雅的绅士模样，好像连个虫子都不忍心杀，心里却不知道在谋划什么策略。太可怕了！”

仅仅七年时间，壹岐就从一介合同制职员成为常务。如此破例的晋升既让中林感到极度反感，又令他感到某种力量让他觉得害怕。

壹岐走出社长办公室，没有直接回他的常务办公室，而是去了九楼的业务本部。

业务本部在九楼的东拐角，全部只有三十五名职员，但个个都是壹岐亲自选定、培养的人才，被公司年轻骨干们称为“行动派智囊团”。以前年轻有为的职员都想被派往纽约或伦敦。现在，不少人暗自希望自己能成为业务本部的一员。

壹岐在办公室最里面的本部长办公桌前坐下。办公桌上放着等他批阅或指示的便条、报告。

苏联木材及机械、钢轨等进出口贸易

事业部 海部要

结论 积极推进

理由 1.木材部根据过去和现在的市场情况，认为将长期亏损，反对。

2.机械、钢铁部认为未来市场大有希望，现在承受若干损失也应该推进。

3.从扩大苏联市场的整个布局出发，公司应考虑补偿木材部
的损失。

详情见附表。

报告上只写了一个纲要，附表上分别列出进口木材的数量、金额、盈亏以及出口伐木机、卡车、起重机、钢轨等的品目、数量、推算盈利，一目了然。这种独特的笔记形式源于壹岐曾经在参谋本部时养成的思维方式。在制定前进或撤退二者选一的作战方案时，无论有多么复杂的因素相互纠缠在一起，首先把问题概括在五点之内，只要能证明一一列举的问题，结论自然就有了。不仅是书面报告，在做口头报告时，壹岐同样严格要求部下节省时间，先说结论，再进行论证。

壹岐仔细看过附表上的数字，在报告上签下“认可。壹岐”的字样。

由于事业本部是制定全公司短、中、长期经营策略的跨部门的统筹部门，为了更有效地发挥职能，下分事业部、海外综合部、信息调查部三个部门。事业部分管纤维、机械、金属、粮油、物资、煤气、石油和建设六个营业部门，负责掌握各部门的动向、出现的问题等。每个部门有两到三名专员负责，他们每天至少要去营业部门一次，和各自负责的课、部长碰头，交流信息。海外综合部分北美、南美、苏联东欧、中东、亚洲、澳洲六个板块，每个板块有一到两名专员。他们负责海外支点的经营管理，策划进入海外市场的方案。信息调查部主要分析经济、外交、政治和产业动向，以及完成大门社长和壹岐直接交给他们的任务。

各专员掌握的公司内外的情况全部汇总到业务本部长壹岐这里，业务本部发出的公司经营方针在通过各专员贯彻到国内三十个支店、营业所以及国外五十四个支店和事务所。业务本部的这一机能被公司内部的老理事们讥讽为“参谋本部”，但为了眼前利益，公司内部各部门间的恶性竞争却因此有了很大的改观，企业管理向现代化迈进了一大步。

“本部长，我的笔记你看过了吗？”海部要出现在壹岐面前。

进入公司第四个月的时候，壹岐随大门社长去美国出差，当时海部是纽约支店谷物专员。后来，他调回总社，不久又被派到墨尔本。业务本部成立时，壹岐把他调了回来。

壹岐问：“补偿木材部损失这件事，你跟财务部商量过没有？”

海部面色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赛璐璐框眼镜，很在意自己的外表。他耸耸肩，说：“刚才我刚交涉过，他们表示为难，说钢铁、机械部门必须有百分之五六十的盈利才行。我报告中提到的木材不是出口公司定的协定里的定额，是松原制作所社长为了长期出售他们公司的机械，另外弄到的贸易额度。所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应该借机打入苏联市场。可是，财务部的人只考虑眼前的盈利，一点儿都不理解这一点。”

“问题出在哪一级？”从壹岐个人感情上讲，开发西伯利亚市场不是他愿意参与的工作。但是，他丝毫没有流露出私人感情，而是冷静地问。

“副部长那儿。他和木材部长是一起进公司的，两人关系不错。”

“一起不一起和生意没关系。你不要急，也不要强求，再找他好好谈谈，直到让他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为止。不过，期限是明天。”

“明天？好，我一定努力！”海部似乎对壹岐提出的如此紧迫的期限有些意外。但他是一个自认和公认的颇有自信的人，所以，没有多说什么，斗志昂扬地走了。

海部刚走，信息调查部的不破秀作又不声不响地来走过来。战败后，不破从上海东亚同文书院转到东京外国语大学继续学习，进入近畿商事后一直在企划调查部门工作。他虽然相貌平常，但额头宽大，透出智慧，使他看上去像一个理工科的研究人员。

“我来向您报告四月一号接受的特别任务。”不破小声说。

最近，公司理事会上的内容很快就被走漏给特定的周刊杂志和报纸，所以，壹岐让不破去调查走漏消息的渠道。不过，壹岐没有直接跟他这样说，只是让他调查一下分管煤气石油的夏川专务有哪些媒体界的朋友。

“我调查清楚了，夏川专务和《每朝新闻》经济部的记者冈，周刊杂志《周刊日本》的主任记者汤岛关系都非常密切。冈记者一个月前去南美采访的时候，专务给了他五百美元，为他送行，有账单为证。前几天开完理事会的第二天，专务又邀请冈和汤岛两位记者去小金井打高尔夫，晚上在银座喝酒，去了好几家夜总会，明显违反公司的招待规格。这个信封里是这半年来《每朝新闻》和《周刊日本》刊登的有关我们公司的文章。”

如此重大事件，换了别人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而不破仍像平时汇报经济、外交方面的信息一样，面无表情。他接着问：“有关这件事，您还有什么新的指示？”

壹岐没有说话，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破于是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壹岐知道，由于业务本部除了日常工作以外，还对个别员工或高管的言行进行秘密调查，因此，公司内部有人指责业务本部是特务机构。壹岐对此并不做任何辩解。近畿商事要想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综合商社，当务之急是吸收公司内外乃至国内外对公司有利的信息，用于经营策略。同时还要摒弃对公司不利的因素，或将不利转为有利。壹岐认为这是他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讲，业务本部的员工是潜入水中捉鱼的鱼鹰，而壹岐就是训练鱼鹰的渔夫。

壹岐刚要重新看报告，今天一直没露面的海外综合部的兵头信一良朝他走来。壹岐当钢铁事业部长的时候，兵头曾是他的部下。后来，兵头被调到伦敦支店，业务本部成立前又回到东京。兵头三十多岁的时候是视野和胸襟都很开阔的人，现在年过四十，变得更加有气度。

“这儿有份电传，您应该看一下。”兵头说着把一张写有“attention Mr. HYODO（兵头先生收）”的电传递给壹岐。

壹岐迅速看完电传，上面写着“苏伊士运河疏浚工程竞标突然中止”，但没有说明原因。壹岐马上叫来不破，让他看过电传后说：“如果是单纯因为工程延期暂时停止竞标，倒没多大问题，但如果是因为某种争端，这张电传就非常重要。从中东军事形式上讲，一般认为阿拉伯的军事力量大于以色列，即便有局部冲突，也不会发生继巴勒斯坦战争和苏伊士争端之后的第三次中东战争。但是，最近以色列的军事力量不断增强，从以色列和阿拉伯四国在停战线上不断发生冲突这点判断，我认为第三次中东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用平静的语气命令道，“今后你要充分关注中东局势。如果交战，你要对交战的时间、谁胜谁负、有无封锁苏伊士运河的可能等问题作出预测。”

中东战争与日本商社可能没有直接关系，但苏伊士运河一旦被封锁，前往欧洲的航道就要改道南非的开普敦，运输费随之暴涨，船舶吃紧。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发生，业务本部必须准确分析形势，把信息传发给营业本部，让他们事先买断船舶使用权。

六点多，壹岐罕见地早早下班了。当上业务本部长以后，有段时间壹岐被从每天的应酬当中解放出来。但升任常务后，晚上应酬又接连不断找上门来，每个月只能在家吃五六次晚饭。常务上班有专车接送，壹岐不用再挤电车了。但下班早的时候，他就让司机把他送到涩谷，然后还是坐电车回家。

今天壹岐的车没有去涩谷，而是向相反的银座方向驶去。护城河内的皇宫树林，夕阳下樱花盛开，松柏翠绿，景色优美。

壹岐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着京都的秋津千里。他现在是去银座的一家餐厅见秋津千里。秋津千里作为女陶艺家崭露头角之后，名声越来越大，因参加展览会或研究会到东京的机会也越来越多。这些年，她每年都和壹岐见一面。有时还和原关东军副参谋长竹村一起聚餐。

车从日比谷开到数寄屋桥的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穿过人行横道往家赶的上班族都换上了春天的装束，色彩轻快。人群中有个中年人身穿脏兮兮的雨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落魄的样子。壹岐不由得定睛一看，觉得他很像小出宏。他正要开口叫，信号灯变成了绿灯，车开了。

司机觉察到壹岐的举动，从反光镜里看着他问：“要不要停车？”

“不用，我认错人了。”壹岐若无其事地摇摇头说。

但是，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微微驼背的背影定是小出无疑。小出七年前因防卫厅泄漏机密事件被捕，后免于起诉，去了近畿商事旗下的一个电子机器厂，三年后辞职。得知小出辞职的消息后，壹岐给他家打过电话，他已经搬家，没联系上。后来壹岐再也没见到过他，只听说做起了倒卖情报的生意。壹岐非常关心小出，他的处境和川又的死无法从壹岐脑海中抹去。川又离世的第二天，各大报纸晚报的头版大幅刊登了“FX 选定拉基德”的消息。而川又的死则在政界的干涉下被当成一起单纯的交通事故，在社会版上刊登了一小条消息。在FX 面前，一个人失去生命的缘由和意义被抹杀了。但是，选定拉基德和川又之死的消息留在了报纸的缩印版上，也留在了壹岐心中，永不消失。

壹岐在银座六町目下车，走进一家法国餐厅。服务生把他带到二楼一张靠墙的餐桌上。壹岐仍陷入沉思无法自拔，幸好千里还没有来。他掏出一支烟，正要伸手去拿餐桌上的火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旁边桌子上的人正在吃牛排，盘子里渗着血丝的牛肉让壹岐想起了散落在铁路线上的川又的尸体碎片。他急忙把目光移开。璀璨的水晶吊灯下，人们品尝着法国大餐的美味。置身于这些快乐的人们中间，自己仍不由得想起川又的碎尸。壹岐感到他心中的暗淡和荒凉宛如西伯利亚的冻土地带，无可救药。

“让您久等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把壹岐从沉思中唤醒。抬头一看，千里已经站在他面前。

“您怎么了？有什么心事？”

千里身穿蓝色蜡染和服，一双丹凤眼里露出关切的目光。她已经年过三十，从前的飒爽中有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妩媚。

“没什么。今天特别忙，所以，稍微休息了一下。”

“您这么忙，我是不是太打搅您了？”

秋津千里这次是来东京参加陶艺协会的例会的。昨天，他给在公司上班的壹岐打电话，说有事情想和他商量。

“您忙，我不应该为私事找您……”千里抱歉地说。

“哪里！我成天瞎忙，从来没帮上你什么忙。起码有时间的时候，可以好好儿和你聊聊。”

千里面带忧郁地说：“我一个人毫无办法……”

这时服务生走过来问点什么菜。千里打开菜谱，点了法式田螺，说：“剩下的您点吧！”

于是，壹岐要了两杯开胃酒和两份奶油蛤蜊汤。

开胃酒上来了。壹岐端起酒杯，为了安慰千里，他微笑着问：“你说的一个人毫无办法的事情是什么？说来听听。”

“是我在比睿山上修行的哥哥，他得了肺结核，病情很严重。从山上下来的人跟我说，他已经咳过好几次血了，应该让他下山治疗。我吓了一大跳。”

壹岐吃惊地放下酒杯，问：“你去看他了没有？”

“去了，我马上就去了。我哥哥说没什么大碍，坚决不肯下山治疗。还说他修行在身，不便多谈自己的病情，不等我把话说完就去修行了。他变得非常瘦弱，我无论如何不能不管他，就去找到我哥哥敬重的大和尚，请他说服我哥哥下山治疗。”

千里端起酒杯，象征性地举到嘴边，详细给壹岐讲了当时的情景：大和尚也劝诫法名叫贤澄的千里的哥哥，说十二年闭山比丘修行是天台宗艰苦修行中最艰苦的一项，如以带病之身修此苦行，是走错了修行之路，而且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但贤澄的决心毫不动摇，说他身心皆感觉不到痛苦，一定要修行下去。如有万一，他也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大和尚表示暂时尊重贤澄的个人的意志，让千里把哥哥交给他。

千里接着说：“慈照大和尚是位高僧，我哥哥突然要求出家的时候就是他收留的，所以。我非常信赖他。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觉得不安，我叔叔也很痛心。我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所以想和壹岐桑商量商量。”千里把白皙的脸庞深深埋在和服领子里。

“原来是这样。这的确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我没有见过清辉桑，何况他是一个入僧籍十七年、立志于钻研实践天台宗教义的僧人。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决定继续修行的？说实话，我说不出什么可以让你放心的话。但是，最关键也是我最担心的是清辉桑的病情。”

壹岐觉得既然千里来找他，他就应该为她做些什么。这是他对当年服氰化钾自杀的秋津中将应当担负起的职责，也是因为他心中对千里产生了微妙的感情。

汤端上来了，很快这个餐厅的招牌菜法式田螺也上来了。

“我真是不懂事，吃饭的时候跟您说这样的事情。”千里向壹岐道歉，说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尽说些沉重的话题。

“没关系！”壹岐承诺道，“现在我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下次我去大阪出差的时候，抽时间去一趟比睿山。我是你父亲临终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之一，清辉桑一定会见我的。”

“谢谢您的一番好意。真不好意思劳驾您，但是，如果真能这样，我心里就有依靠了。”千里湿润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安全感。

壹岐爱怜地看着千里，问：“你的陶艺工作怎么样？每次收到展览会的请柬，我都没时间去。”

千里一边用小叉子灵巧地从壳子挑田螺肉，一边说：“我得新人奖比较早，所以，
一直挺顺利的。不过，最近我觉得有点儿停滞不前。”

“我有时候能从报纸上看到对你的评论，评价不是挺好的吗？”

“是我自己觉得不够满意。入选新人奖以后的这五六年以来，我一直在钻研青瓷。
为了烧制出更接近中国青瓷中的最高境界天青的颜色，我不断努力，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终于慢慢摸索掌握了一些技巧。但是，要想在宋代已经完成的形状和颜色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独创和个性，那真是难上加难。而且，陶艺和其他工作不一样，从揉土到装窑、烧窑、劈柴，都是力气活，有时也感到女人的局限性……”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你不顾你叔叔的强烈反对，毅然选择了这条路，现在怎么能打退堂鼓？吃晚饭我们去喝杯酒，给你加加油！”

听了壹岐的话，千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走出餐厅，壹岐和千里往西银座的夜总会露波儿走。和千里并排走在一起，壹岐
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路两旁的商店里虽然灯火辉煌，但顾客很少。壹岐无意中发现橱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依偎的身影。千里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壹岐则慌忙往别处看。

两人走进西银座一座楼的地下，推开露波儿的门。夜店里灯光柔和，不拥挤也不冷清，一个客人正坐在钢琴前弹奏肖邦的乐曲。

壹岐带千里在吧台前坐下，问她喝什么。

“杜松子酒。”千里环视了一下，说，“这个店的气氛真不错。”

老板娘滨中京子过来，满面笑容地打招呼：“欢迎光临！您好久没来了。”

“最近很忙，老是宴会一完就告退。”

老板娘把手放在开得很低的胸口上，说：“我听兵头桑和海部桑说，壹岐桑现在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晚上带这么漂亮的小姐来，是好事儿啊！”

老板娘滨中京子不仅是军人的女儿，还嫁给了陆军中将的长子。她丈夫在战争中丧生。战后，她又嫁给了一个外交官，是驻荷兰的领事。但她性格奔放，还需处处小心的日本驻荷兰领事馆里放不下她，导致她和第二任丈夫离婚。离婚后，她回到日本，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开了这家夜总会。

“这位是我以前上司家的小姐。”壹岐介绍说。

“以前的上司？军人时代的？”

“对。她是原满洲大陆铁道司令官秋津中将的千金。”

“就是在远东军事法庭……”滨中京子没有再说下去。

千里把一双丹凤眼睁得大大的，问：“您认识我父亲？”

“噢，不，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字。我父亲也是军人，战败的时候他已经退役了。后来一直像个空壳子一样活着。”

千里默默地点点头。虽然她和滨中京子年龄相差很大，但同为军人的女儿让她们有种共同的情感。

为了改变沉闷的气氛，滨中京子脸上又露出嫣然的笑容问道：“秋津桑现在在做什么？”

壹岐替千里回答道：“她和你家阿红一样，很特别，是个陶艺家。”

“哎呀，女陶艺家！哪跟我们家一样？阿红偏偏……”京子正要往外倒苦水，就听有人说：“你当妈妈的，在店里数落自己的女儿，不怕别人笑话！”只见剪着齐耳的娃娃头，身穿开衩很大的旗袍，露出两条秀美大腿的红子朝这边走过来。

壹岐吃惊地看着红子。

“三天前刚回来的。那边现在是雨季，每天下雨，太无聊了。所以，我就回娘家来看看。”

二十六岁的红子眨着一双像波斯猫一样的眼睛，露出调皮的笑容，扭动着柔软的腰肢，在壹岐旁边坐下。

“雅加达离东京这么远，再怎么无聊，也不能说回来就回来啊！你老公谁管？”

“没事儿！反正家里的大权掌管在大夫人手上，其他事情有经常换来换去的三夫
人和四夫人就够了。”红子满不在乎地说。

红子是滨中京子和第一任丈夫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因母亲再婚随外交官继父去了荷兰。母亲出走后，她仍留在继父身边，随继父辗转各国，直到她母亲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后才回到日本，回到母亲身边。短期大学毕业后，帮她母亲打理露波儿的生意，认识了经常来日本的印尼华侨黄乾臣。黄乾臣是苏加诺政权下有政治靠山的华侨，当时已经结婚。红子明明知道自己嫁过去只能屈居老二，但还是于四年前把自己嫁到了印尼。

红子这么无所谓的样子让壹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又要了一杯威士忌，说：“最近印尼华侨的日子不好过。听说前一段时间泗水地区发生了排华事件，你家没事儿吧？”

“噢，那次事件。那是因为泗水地区的军事指挥官是个排华分子，不喜欢华侨，发布了一道停止中国商人进行贸易的命令。我先生说苏哈托总统下达命令，把那个指挥官调到国防部，这件事暂时就算告一段落。现在的苏哈托政权推行同化华侨的政策，但是，印尼有三百万华侨，现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要说改变，也许战争赔偿后大量进入印尼市场的日本商社会带来一些变化。壹岐桑您和兵头桑，你们一定早就看到这一点了吧？”红子撩着短短的娃娃头，面含微笑地说。

壹岐没想到红子看问题如此的敏锐，大感意外。他问道：“兵头知道不知道你回来了？”

“当然知道！我回来第一天就给他打了电话，可他说他很忙，没时间陪我吃饭。对我冷淡极了。不说他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壹岐桑的女朋友，给我介绍一下？”红子用一双灵活的眼睛看着千里说。

壹岐扭头看着千里，介绍道：“她是秋津千里，也是军人的后代。她是个陶艺家，很艰苦，你好好儿给她加加油。”

红子说：“初次见面。您在东京吗？”

“不，我住在京都。”

红子把柔软的身体往前一探，说：“这么说，壹岐桑在大阪的时候你们就认识了。壹岐桑约会的时候都说些什么？我特别想知道。”

壹岐慌忙制止道：“哎，阿红，别瞎说！还那么大声音。”

“秋津桑不是单身吗？”

“所以才给人家惹麻烦嘛！”

“啊？为什么？哎呀，看看今天来的这些人，今晚就是个军人遗属聚会了。来！痛痛快快喝吧！”说完，红子又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了一眼千里。

晚上十点，壹岐回到家。

壹岐还住在原来在柿木板的房子里。因为是公司给部长级准备的房子，所以，当了常务以后，公司给壹岐物色了两三套更宽敞一点的房子。但是，如果搬家，就需要向公司借一笔钱，所以，壹岐觉得现在的房子就挺好。不过，家里还是发生了一点变化：添置了一些新家具，墙上房间里多了一些画轴和摆设。

“你回来了！累了吧？”

正在写毛笔字的佳子放下笔，起身迎接丈夫。佳子身穿捻线绸和服，比刚来东京时还显得年轻，浑身散发着成熟沉静的气息。女儿直子已经大学毕业，在日本航空公关部工作。儿子诚正在东北大学读书，寄宿也不在家。佳子就捡起年轻时候练过的书法，利用闲暇时间练毛笔字。

看到妻子现在的样子，壹岐心里有了几分安慰，觉得终于让妻子过上了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他看了一眼佳子写的假名体，夸道：“不错嘛！”

“还差得远呢！我还不能一笔连下来。你吃点儿夜宵还是喝点儿鲜菜汁？”

因为壹岐很少在家吃饭，所以，佳子早就给他准备好了茶泡饭，还有为他健康着想的鲜榨菜汁。

“今天喝了不少酒，就喝点儿菜汁吧！”

不知道为什么，壹岐觉得张不开口，难以告诉佳子今天和千里一起吃饭喝酒的事儿。他一口气喝干菜汁，看见餐桌上有个白信封，就问：“这是什么？”

佳子收起砚台纸笔，兴冲冲地说：“这是人家给直子介绍的对象。一桥大学毕业，二十八岁，在富国银行工作。很优秀呢！”

壹岐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两句。

“你这个人，一说直子的对象就哼哼哈哈的。直子上大学的时候，你还说一个女孩子家，上个短期大学，早点儿嫁人更幸福。现在倒好，你不就是不想让女儿离开身边嘛！”

壹岐觉得佳子说得有道理。此刻的心情不同于被秋津千里打动时的心情，仿佛自己的心尖要被人摘走，完全是一个父亲对待嫁女儿的感情。

“你老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就算是有门好亲事，也不好往下谈。”

“嗯？大小姐呢？还没回来？这么晚了。”

“直子今天晚上去看电影，十点半左右回来。她跟我说了。”

“一个女孩子家看这么晚的电影，不成体统。到底是什么电影？”

“我问那么多干什么？你也真是的，直子回来的稍微晚一点儿，就急成这个样子。
真有意思。”佳子笑话壹岐。

正说着，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直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今天晚上真是太开心了！”

站在父母面前的直子披着波浪般的卷发，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已经不再是
那个跟爸爸一起去澡堂，在澡堂外面等爸爸出来，回走的路上和爸爸一起吃章鱼丸的小姑娘。壹岐觉得自己再也管不了女儿了，心里很惆怅。他说：“一个女孩子家，不能晚上十点多才回家。要看电影就星期六或者星期天白天去看。”

“爸爸，您真是老古董。我都大学毕业了，再说晚了我男朋友开车送我回来，您放心吧！刚才也是鲛岛桑送我回来的。”

“什么？鲛岛？东京商事鲛岛的儿子？”壹岐的脸眼看着越拉越长。

“爸爸，您别把生意上的事儿和我的事儿混在一起。我上高中的时候鲛岛桑就是我的朋友，您不是还给他讲过珍珠港事件的嘛！”

就是那个鲛岛伦敦。他从国际学校高中毕业后，上了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进了IBM 日本公司。

壹岐生气地说：“现在和高中生的时候不一样。你是个待嫁的姑娘，以后不要和鲛岛的儿子交往了！”

七年前，由于鲛岛辰三作祟，壹岐在拉基德对古兰托的商战中陷入困境。鲛岛可以说是他的宿敌。后来，鲛岛在三次防中成功拿下FX，雪洗二次防时的耻辱，现在更是作为东京商事理事运输机械本部部长大显身手。他不仅在飞机买卖上，在油轮买卖上也大赚特赚，直逼近畿商事，是壹岐无法忽视的对手。

大仓酒店的平安大厅正在举行东京商事新社长就任庆祝大会。

会场入口摆着金色屏风，两任社长并排站在屏风前迎接客人。前来祝贺的来宾排成一条长龙，盛大的场面显示着新社长实力。到场的近五百名来宾当中，有大藏省、通产省、农林省的次官和局长级的官员，有银行、合作企业、外企的高层，还有驻日外国公馆的大使或领事。

运输机械本部部长鲛岛辰三和本公司的专务、常务们一起招待客人，他的积极热情超过了总务部长。他用令他骄傲的英语和美国银行、IBM 的高层寒暄，向他们推荐艺伎。看到本公司大客户企业的社长、专务就赶紧凑上去夸张地问候，毫无顾忌别人的目光。对鲛岛来说，这次大会也是他自己将要上升的庆祝会。

八年前，为了缓和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性格温和的望月有幸就任社长。新任社长玉置曾是鲛岛的直属上司，就是他力排认为鲛岛资历尚浅的反对意见，把任纽约支店长的他调回总社，并提拔他任统管飞机、船舶、汽车部门的理事运输机械本部部长。玉置就任社长，就意味着鲛岛有更大的发展。

“鲛岛桑，这场面可真够盛大的。”五井物产的大原专务面带微笑对鲛岛说。

“谢谢您在百忙中光临！这都是多亏各位的捧场。”鲛岛眯起一双小眼睛郑重其事地表示感谢。

大原专务仿佛看透了鲛岛的心思，说：“来！我们为你也干一杯！”

“这可不敢当！让大原专务为我干杯，要遭报应的。”

“我还真希望你遭点儿报应。你不光拿到了三次防FX 的销售权，还预见到油轮紧缺，又抢了我们的商机。你手下留点儿情吧！”大原专务不失风度地说。

鲛岛一边和大原专务碰杯，一边得意地回忆掌握油轮商机的经过。他最先预测到油轮的需求量，在和船主、货主交涉的同时敦促日本的造船公司建造可以生产大型油轮的船坞……这时，负责招待的总务部员工过来，告诉他有他的电话。

鲛岛走出大厅，走到衣物寄存处接电话。电话是船舶部长打来的。

“伦敦有消息说海运中介所的世界标准运输价格又要上涨。”

鲛岛不由得握紧话筒，问：“哦？西奈半岛有情况？”

“现在还不清楚。运输部说最近船价猛涨，我们公司船舶部也应该抢先预定各造船厂的船台，再订购几艘二十万吨级的油轮。我现在要去日本造船，能不能增加船台？”

“OK。不过，你还要关注中东局势。你跟希腊的奥林匹亚海运公司联系一下，他们在这方面消息灵通。”

万一苏伊士运河被封锁，前往欧洲的航线势必大幅度延长，海运价格上涨的同时对船舶的需求也会增加。鲛岛挂了电话，回到大厅，看见近畿商事的大门社长正带着壹岐穿行在人群里，把他介绍给各界的重量级人物。

“这是我们公司的常务壹岐，多关照。”

耳边传来大门社长爽朗的声音。每当大门社长这样介绍的时候，壹岐就温文尔雅地低头行礼。他身穿深色西服，身上找不到一点儿旧军人的影子。他谦和有礼的态度博得人们的好感。但七年前的惨败和壹岐仅用了七年就登上常务位子的能量让鲛岛心中翻江倒海。

过了一会儿，大门社长忙于和新桥、赤坂的艺伎们周旋，壹岐在一边百无聊赖。鲛岛见状走到壹岐身边说：“这可真是稀客。您很少在这种场合露面，今天居然也来了，十分感谢！”

壹岐说：“因为这是大名鼎鼎的东京商事新任社长的就任庆祝会吗！我向贵公司表示祝贺。”

一个月前，壹岐收到开罗支店的电传，得知苏伊士运河疏浚工程停止竞标的消息。之后，工程无限延期。他今天来实际上是想试探一下各企业、银行以及外交家们对当前中东形势的看法。

鲛岛也试探道：“当前情况特殊，这种时候身为近畿商事的参谋长，参谋本部一定离不开您。所以，对您的到来表示衷心的欢迎！”

壹岐仍然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风度，说：“怎么能说是参谋长？我自以为我好歹也算是个商社人。”

“那当然。您可是只用了七年时间就当上常务的人，我等自愧不如啊！壹岐参谋长，从军事方面您怎么看待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之间的紧张局势？”

“这个我可回答不了。我还想向您请教呢，因为您对海洋运输了如指掌嘛！”

“哪儿的话。有没有战争的可能，如果有胜负如何，分析这些不是原大本营参谋您的专长吗？这种时候，您应该放弃商社间竞争的狭隘观念，站在国家的立场上给我们分析一下。”

“这我哪里敢当？我的军事分析方法早已经落伍了，在当代形势下毫无用处。怎么，中东局势不稳？”壹岐话锋一转，问道。

鲛岛的小眼睛迅速眨了几下，说：“啊？好了，不谈这些国家大事了。在日本航空工作的你家千金可真是才貌双全，活泼大方啊！听说和我儿子关系还很亲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可要多担待些。哇，哈哈哈。”鲛岛发出一串奇妙的笑声。

壹岐脸一绷，说：“我还正想求您呢。前几天令公子约小女看电影，还用车把她送回了家。以后，请不要再这么客气了！”一想到以“上床”高手臭名昭著的鲛岛辰三的儿子竟然和自己的女儿交往，壹岐心中就大为不快。

“犬子在国外生活的时间长，送女孩子回家只是出于礼貌。您想得太过了，大可不必那么过虑。”说完鲛岛就去寻找下一个谈话对象。

看着鲛岛敏捷地穿行在人群中的身影，壹岐突然觉得有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是五井物产的大原专务，他端着酒杯一个人站在不远的地方。可能刚才他一直在听壹岐和鲛岛的对话。商社中最具海外情报网的五井商事专务似乎也在观察各公司对中东紧张局势的反应。

从五月末开始，丸之内近畿商事业务本部晚上九点以后仍然灯火通明。搜集、传达中东局势的国际电话、电传不断。分析中东局势的工作平时由信息调查部负责。现在，在壹岐的指挥下成立了一个特别团队，秘密搜集掌握有关中东局势的情报和信息。

兵头信一郎挽着衬衣袖子，正在和伦敦支店通话：“这么说西奈半岛已经聚集了大量新型战车和弹药。有消息说，最近两三个月以来，犹太商人不断从亚丁、吉达、苏伊士等中东港口用商船把大批武器从黑海经由地中海，通过苏伊士运河运往红海。从这个情况我们也判断苏联正在加强对阿拉伯的军事援助。”

话筒那边，伦敦常驻职员提高了嗓门：“可是，根据英国空军的消息，以色列的空军战斗力也在美国的援助下迅速增强。但是，双方都不满足于美苏的军事援助，和军火商之间的武器交易比以前更加活跃，大量军火从斯坎德纳维亚进入这个地区。”

中东地区汇集了众多以做打火机、电话设备生意为幌子的军火商和中间人，他们不仅从美英法苏各国，还从中立国瑞典购买大量武器，同时出售给阿拉伯和以色列双方。

“伦敦方面的观察如何？他们是认为将要爆发战争，还是继续这么紧张下去？”

“现在只能说还是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不过，不会发生战争的观点占上风。其根据是，以色列、阿拉伯背后的支持者美国和苏联并不真的希望战争爆发。一方面越南战争牵制了美国的力量，另一方面苏联由于黑海舰队与美国在地中海的第六舰队相比力量悬殊较大，也毫无参战的意图。苏联之所以加强对阿拉伯的援助，一是因为他们没能阻止美国侵略越南，克里姆林宫在东欧国家的威信受到极大影响。因此，他们借机在中东制造危机，已达到和美国达成某种交易的目的。二是为了阻止纳塞尔和中国接触。这些推测的依据都来自和苏联接壤的德国，可信度极强。”

“如果美国和苏联不主张打，那么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就来自以色列民族主义和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冲突。一旦爆发战争，肯定封锁苏伊士运河。所以，一定要考虑好船舶的对策。你们要和纽约紧密联系，预想到一切可能性，做好应对发生任何情况的准备。”

“明白！总社是不是掌握了中东将要爆发战争的确切情报？”

“那倒没有。这些都是壹岐业务本部部长的指示。总之，有什么情况马上跟我联系。还有，如果海外市场相关商品价格有变动的话，马上发电传给我。要当机密发，别弄错暗码。”

兵头放下话筒，长出了一口气。在他斜对面，海部要正在向纽约支店询问海运、银行界的详细情况。

信息调查部主任不破秀作聪明的大脑门上眉头紧皱，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以西奈半岛为中心的中东地图。地图上写满了以色列和阿拉伯各国陆海空三军的兵力情况。

这张表是以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每年公布的《军事均衡》为基础，结合从贝鲁特、华盛顿、伦敦、开罗得到的情报综合而成的。从兵力上看阿拉伯联军占绝对优势。但战争的胜负不仅仅取决于兵力。第一兵力，第二作战指挥者的统帅力和战略指导，第三调动兵员的能力，第四士气，第五非军事要素即经济实力以及大国援助。不破知道这五项中综合力量强的一方才能取胜。这是受业务本部部长壹岐熏陶的结果，但却和他在上海东亚同文学校时的历史教授讲的惊人般的一致。那位教授曾当过汪兆铭的军事顾问。

不破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地图，心里却在想贝鲁特的电话该来了。打电话来的不是近畿商事的常驻职员，而是游说于国会和政界为企业团体谋利益的国际说客、原美国律师杰克夫·舒耐达。

由于关系到切身利益，一般贝利特有关中东的情报可信度较小。但杰克夫·舒耐达情报来自CIA，他把通过关系得到的情报卖给石油、矿物公司获取利益。不破以日本的经济政策机密为交换条件，从他那里获取情报。

十一点多，电话铃响了。不破拿起话筒，接线员说华先生打来电话，接着话筒里传来杰克夫·舒耐达的北京话。

“喂，是不破先生吗？”

杰克夫·舒耐达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不破曾就读于东亚同文书院，从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就一直用汉语和他谈话。

“我正等你的电话呢。”不破单刀直入地问，“以色列和阿拉伯国家之间的战争可能性有多大？”

“日本商社的情报搜集能力真是惊人呐。我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公司怎么就能预测到要爆发中东战争？这个我倒很想听听。”

“说实话，我个人没有把握，是壹岐部长的判断。根据我们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一提壹岐先生的名字就足够了。中东战争爆发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因为纳赛尔总统决定封锁亚喀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不破的目光一闪，停留在中东地图的一点上。西奈半岛呈三角形向红海延伸，西边是通往苏伊士运河的海路，东边是通往以色列埃拉特港的海峡。海峡入口处的亚喀巴湾可以说是以色列的生命线。但是，想到杰克夫·舒耐达是美国犹太人，不破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舒耐达桑，三个月前有情报说以色列和CIA 有合谋颠覆叙利亚左派政府计划，当时你说这只不过是莫斯科为了制造中东的紧张局势制造的虚假情报。这次封锁亚喀巴的消息说是CIA 对克里姆林的报复行为，也是假的。”

电话里传来舒耐达的干笑声：“你太天真了。我在贝鲁特的事务所和各国通讯社都有业务往来，从他们那里得到各种消息。特别是在中东局势方面，最值得信赖的是法国AFP 的记者。据他说，阿拉伯国家虽然没有公然反对纳塞尔的势力，但埃及军费高达国家预算的三分之一，老百姓生活贫困，一星期有三天吃不上肉。人们对纳塞尔的狂热正在一点点降温，纳塞尔本人对此感到很焦虑。另一方面，以色列虽然成功地建立了国家，但被埃及、叙利亚、约旦三面包围，面临着生存危机。他们已经实行了对女性的征兵制度，全国处于紧急战备状态，可以做到四十八小时内全国总动员。也就是说，双方违背背后两个超级大国的意图，随时都有开战的可能性。”舒耐达流利的汉语越说越亢奋。

“麻烦您了！下次怎么和你联系？”

“我马上要去华盛顿，往那儿给我打电话。”说完，舒耐达挂了电话。

不破也放下话筒，拿起笔来写送交壹岐本部长的报告。壹岐不在公司，不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十二点返回公司。

“社长，那我就在您交给我的权限范围内进行交涉。时间不早了。”

“嗯，既然已经交给你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中介人竹中莞尔是左翼变节分子。不管改变主张的理由如何，对这种人我都没好感。”

“但是，虽然业务本部一直在全力搜集情报，但是，与阿拉伯方面的情报相比，以色列方面的很少，使我们很难判断局势。要想抢在其他商事前面掌握有利因素，这是最好的办法。有消息后再跟您联系。”

壹岐和在大阪自己家中的大门社长通完电话后，打开隔扇门，拍了两下手。这里是赤坂的艺伎酒馆，壹岐刚送走银行的人，在这儿消磨了一会儿时间女招待应声而来。

壹岐说：“不好意思，待了这么长时间。车来了没有？”

“刚才就来了。”女招待会意地点点头，悄然送走壹岐。

壹岐上了车，让司机开到国铁有乐町附近的一个写字楼。已经深夜十一点多，路上车少，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壹岐在写字楼后门的夜间值班室向门卫通报了事前与对方商量好的来意。尽管已是深夜，但门卫没有盘问就让壹岐进去了。壹岐从电梯旁边的楼梯走上三楼。巨大的写字楼宽敞的楼道里，只有一间办公室里透出光亮。壹岐在这间办公室门前停下，看了一眼磨砂玻璃门上写着的“日东交易”几个字，确认无误以后才举手敲门。没有答应。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开锁的声音，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出现在壹岐面前。

“我是壹岐。”

男人把壹岐让进屋，说：“欢迎！深夜请您来，抱歉！我，不能离开，事务所。”

这个人看上去个头和肤色都和日本人一样，但从他略带口音的日语，一双凹进去的大眼睛和鹰钩鼻子上壹岐知道他就是日东交易的社长，日本人和犹太人的混血儿安蒜公一。

两个人寒暄问候，互换名片后，里面的电话铃响了。

“我，要了一个特拉维夫的，电话。对不起，请等一下。”

安蒜说完急忙去接电话，接着里面传来用阿拉伯语通话的声音。壹岐在办公室中央的沙发上坐下，环视着事务所。事务所内文件摆放整齐，航空信封和海运信封表明这的确是一家贸易商社。书架上摆满了外交、军事和阿拉伯语的书籍。墙上挂着各国年历和以色列国防部长摩西•达扬的标准像。两年前，日东交易还只是一个以中近东贸易为主的贸易公司。由于前任社长把大阪府警察的警服卖给了西亚的地下武装而一鸣惊人。前任社长客死黎巴嫩后，在特拉维夫赴任的安蒜公一回到日本接任社长一职。他把公司贸易集中到以色列，并聘请号称日本唯一的中东通竹中莞尔和以色列前参谋长为公司顾问，使日东成了一个特殊的贸易公司。

壹岐仰起头照片上看着身穿军装、精悍干练的达扬国防部长。他出生在巴勒斯坦地区，从少年时代就为以色列建国和国防而战，有“以色列之鹰”的称号，深得民众信赖。但壹岐感兴趣的是他的奇袭战术。壹岐觉得他对日军袭击珍珠港和新加坡都有深入的研究。

安蒜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虽然壹岐一点儿也不懂阿拉伯语，但他听出来亚喀巴这个地名出现了两三次。

安蒜终于打完电话了。他从酒架上拿下一瓶白兰地和两只酒杯放到壹岐面前的茶几上，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壹岐桑，您先说说吧，有什么事情？”

“我是因为竹中莞尔桑做中间人，说日东交易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们谈，所以才来的。还是您先说吧。”

安蒜皱起鹰钩鼻子神秘地笑了一下，说：“那，我们就直来直去。您可能也知道，我们公司主要是收以色列农场生产的农作物。现在，以色列，要向我们，购买大批锡和橡胶。您看，我们日东交易这个规模，没有能力满足对方要求。我，找我们公司的顾问竹中莞尔先生商量，他说，近畿商事一定能帮这个忙。你看如何？”

虽然安蒜连战争的战字都没有提，但锡和橡胶都是战略物品，中东战争一旦爆发，国际市场价格必定上涨。实际上，由于局势紧张现在价格就在一点点上涨。

“大批是多少？”

“锡四十吨，橡胶三千吨。”

数目相当大。但凭借近畿商事的海外支店网，还是有可能搞到手的。锡可以通过伦敦金属交易所在欧洲各国收购，橡胶可以到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买。

“好！我回公司后马上安排。不过，我也要问一个问题，中东战争将在一个星期内爆发，我的猜测没有错吧？”

安蒜转动了一下大眼睛，点点头，低声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根据是什么？”

“有情报说，纳塞尔，很快要，封锁亚喀巴湾。亚喀巴湾，是往以色列，运送石油的，生命线。如果被封锁，以色列，只有用武力扫除，障碍。”

壹岐追问道：“那么，按照达扬国防部长一贯的战略，这次也是闪电战术，速战速决？”

安蒜点点头。

“这么说，攻击目标不是戈兰高原和西奈半岛，不是两地作战，而是集中在西奈半岛。”

“真是，了不起的洞察力。刚才，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以色列前参谋长，恩西里克。他说，如果，开始打仗，以色列，计划在四十八小时内，占领亚喀巴湾的要塞，沙姆沙伊赫。”

“哦？四十八小时之内。按这个时间推算，如果战局对以色列有利，中东战争在十天之内就能结束。”壹岐预计如果真的发生中东战争，有可能将在十天至两周内结束。

安蒜断言道：“按照，达扬国防部长的计划，应该比十天还短。”

“但是，不能否认，如果时间拉长，战局将对阿拉伯有利。所以，塞纳尔总统当然也会采取这样的战术。”

安蒜目光一闪，激动地说：“以色列，人口不到三百万，被阿拉伯国家，包围在中间，容不得，半点儿松懈。如果，阿拉伯，能经得起百败，而以色列，却不容许一次失败。因为，一旦阿拉伯国家，对以色列不再感到，恐惧，那么，就会导致，以色列的灭亡。”

安蒜身体里流淌着的犹太人的热血开始沸腾，壹岐也充分理解了以色列所处的严酷的生存环境。

“明白了！刚才您说的那件事，我回公司后就马上安排，我们一定尽全力。”说完，壹岐站起来准备告辞。

“请等一下！”安蒜从桌子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个橘子，递给壹岐说，“这是，几年前，以色列农场推广种植的橘子，虽说，比不上，加州的，但，也很好吃。您，尝尝！”看到壹岐疑惑的表情，他又接着说，“我们公司，进口这批橘子，准备，在日本便宜出售。但是，因为有加州的橘子，没有办法，打开销售渠道。能不能，放到你们公司的，流通环节上？如果，以色列橘子，不给人好感，你们，可以随便包装。”

安蒜刚才还在为以色列的命运情绪激动，转眼就成了一个地道的商人。

壹岐想了想说：“好吧！我们接了。”他看着手里皮很厚的橘子，心情很复杂。谁能想到这个小小的橘子竟然牵扯到以色列的军事情报和战略物资。

红子披着一条印度纱披肩，坐在首饰盒前，自得其乐。

首饰盒里除了五克拉的钻石戒指，还有绿宝石、翡翠、阿拉佛拉珍珠的戒指。只要再有一个十克拉的猫眼石，宝石女王们她就都拥有了。一想到宛若波斯猫眼睛的猫眼石戴在自己手上，红子就兴奋得浑身发烫。

门铃响了。京子从露波尔回来了。

“妈妈回来了！兵头桑今晚来了没有？”

京子没有换下和服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楼上，说：“我不能像你一样，只招待近畿商事的人。东京商事的鲛岛桑也是我们的贵客。再说，他还和我们住在一个楼里。”

鲛岛辰三本来住在七楼，就任公司理事后就搬到了顶层的第十层，就在红子她们楼上。

红子撅着嘴说：“我们干脆换个公寓吧！一想到住在东京商社的底下，我就恶心。”

“哦？这话说的，好像你是近畿商社的职员似的。不用我们搬，总有一天鲛岛桑当上常务，人家会搬到田园调布或者世田谷的豪宅去的！”

“才不会呢！鲛岛桑以前就住在田园调布，因为嫌离公司远才搬到这儿来的。他绝对不会搬到其他地方。他要是当了社长，说不定会在公司的楼顶上盖一座公司高官宿舍。”

京子不由得被女儿逗笑了：“怎么可能？鲛岛桑住宿舍？”

红子一本正经地说：“鲛岛桑就是在那个外交官小姐的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只要夫人点头，他恨不得现在就搬呢！别看他在店里和小姐们说些黄笑话，表面上好色睡女人，其实，他心里真正对女人没有兴趣。”

“那和壹岐桑一样了？”

“嗯。壹岐还不太一样。作为一个商社人他很有自信。不过，我觉得他快有点儿危险了。”红子很感兴趣地说。

“你是说上次和他一起来店里的秋津千里桑？”

“对。看样子，壹岐桑还控制着自己的感情。那个女陶艺家秋津桑，虽然看上去很老实，可是我发现她的眼神很专注。如果两个人的理性失去控制，那问题就重大了。”

京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女儿胡诌，突然换上一副当母亲的面孔，问：“别说人家了，说说你吧！这次能在日本住多久？光说人家，看看你自己办的事儿！”想起红子远嫁印尼，京子就生气。

四年前，红子嫁给了印尼四大华侨财阀之一的黄公司的黄乾臣，成了他的第二夫人。黄乾臣的父亲出生在中国福建，赤手空拳到苏门答腊，在橡胶园做苦力。他攒了一些钱后，就到农村，用日用杂货换农产品，还借一些小钱给农民。到了收获季节，他把利息换算成大米、白糖等，用现货结算。积累了一些资本后，他开始经营大米、白糖、橡胶生意，进而买地建稻米加工场，买橡胶园，成了千万富翁。长子黄乾臣从新加坡华侨创办的南洋大学一毕业就回到印尼，帮助父亲打点生意。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去了中国大陆，一个到了台湾。这样，无论哪里发生政变，都可以确保黄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黄乾臣接替身患心脏病的父亲掌管家业后，恰逢日本开始对印尼进行战争赔偿。他在赔偿贸易中抓住商机，获得了更多财富。他每年来日本三四次，经常去露波儿喝酒，认识了讲一口流利英语的红子。在交谈中，他对曾跟随继父去过印尼的红子产生了兴趣，并向她求婚。虽然对方身为华侨财阀的掌门人，但京子仍反对女儿去给人家当第二夫人。但是，这位华侨的巨大财富所吸引了喜欢奢侈、好奇心强的红子，她答应了求婚。

看见女儿仍然一味地追求奢侈，京子担心地问：“黄桑的生意怎么样？听说苏哈托上台以后对华侨的压制很大。”

“苏哈托上台以后，确实有不少华侨因为违反外汇管理规则的罪名被没收了财产，赶出了印尼。但是，黄一点儿都没有慌张，他说反正印尼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华侨手里，他们并不是要真的排斥华侨，而是想把华侨的经济实力纳入印尼的经济，是一时的镇压。他一方面和政府搞好关系，一方面把财产转移到香港和新加坡。哎呀，他真是了不起！”

京子想起红子嫁到印尼的第二年她去看红子时的情景，不由得问道：“可是，我这话可能不太好听，黄桑的公司好像不怎么大，他能撑得住吗？”

那年，黄乾臣请京子去印尼。京子看到的黄公司在雅加达的中华街，门面不大。里面闷热昏暗，有三十来个员工在干活。再里面是仓库。不过，一上二楼，顿时觉得清爽凉快。二楼的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摆设豪华。

“妈！您真是的，都问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嘛，华侨的公司都是那样的，为了不刺激当地人，为了逃税，资本金也是尽量往少说的。实际财产是表面上的几百倍、几千倍。就拿黄来说吧，资本金是一千万，实际上资产超过了几百亿。你不是去过他家吗？”

黄乾臣家在雅加达以南十公里的郊外，掩盖在一片椰林里。宽敞无比的宅院中住着创下家业的黄尧臣和一大家子人。黄尧臣无疑是一家之长。黄乾臣的夫人、香港名门小姐在公公的领导下，代替病逝的婆婆掌管着家中的大小事务。

京子说：“在那么一个大家族里，像你这么个性的人，迟早得让人家给你离了婚。”

红子满不在乎地说：“那有什么！我已经学会了华侨商法，而且我的财产都在瑞士和新加坡，我才不怕呢！我以前不是就跟你说过嘛，我一直就想重投一次胎，变成个男的，去当商社人。”

京子无可奈何地说：“唉，你这个疯丫头！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澡了。”

京子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电话铃响了。红子拿起话筒，里面传来娘俩刚议论过的黄乾臣的声音：“红子，你好吧！我现在在开罗。”

“开罗？不是在贝鲁特吗？”

“昨天刚到，今天就听说美国的侦察机在开罗上空飞，人心惶惶的。所以，我打
算早点儿办完事，后天去日本。航班和到达时间定下来再告诉你。”

“好！我等着你来！”

放下电话，红子两眼发光。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美国侦察机的消息让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拿起电话，拨通兵头家。兵头家的人说他还没有回家。红子又拨近畿商事业务本部的直拨电话，但一直占线。打第三次的时候才拨通，正好是兵头接的电话。

“阿兵，是我，红子啊！”

“啊，阿红啊。我这儿正忙着呢。”兵头不客气地说完就要挂电话。

“别挂！刚才黄从开罗打电话来了。”

兵头一听这话，马上紧张地等下文。

“他说，今天早晨美国侦察机飞到开罗，那里人心惶惶。”

“美国的侦察机飞到开罗？黄桑有没有说可能要打仗？”

“没有，我也没问。不过，他后天来日本，你要不要见见他？”

“当然要见。他的联系方式？”

红子伶牙俐齿地说：“怎么？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人家为了帮你，像个商社人一样知道消息后马上给你打电话。你倒好，还是那么愚钝。不用你说，他一到我一定让他第一个见你。”

“特雷玛卡西！”兵头用印尼语说了声谢谢，急忙挂了电话。

鲛岛辰三回到家，连上衣都没顾上脱，就接听起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支店长打来的电话：“哦？那边运送谷物的船价很高？什么？纽约市场都到80 了？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给船运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跟你联系。”

鲛岛放下电话，目光炯炯。受中东局势影响，船运价格开始发生变化。在这关键时刻，运输部长在新加坡出差期间突然病倒，住进了当地的医院。公司采取应急措施，任命了解海运的鲛岛作为统管运输部门的负责人。

鲛岛马上要通伦敦的国际长途。伦敦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多，海运中介所还在营业。他找到伦敦支店船舶专员，说：“我是鲛岛。船的动向如何？什么？紧张了？嗯，希腊奥林匹亚海运的交易很活跃？那肯定是因为有人想借封锁苏伊士运河搞投机。纽约的价格都到80 了，商战快开始了。你们在伦敦要想尽一切办法包租货船。什么？如果不封锁苏伊士运河就赔了？赔了就想办法再赚！怕什么，出了事情，由我鲛岛负责！”鲛岛说了一番激励的话以后挂了电话。

商社的运输部除了做货运生意外，还做货船的期货交易。在行情看涨的时候包租货船，涨到最高时脱手。从中赚取的差价占利润的很大比重。

鲛岛暗自得意。是他第一时间捕捉到中东局势的变化，抢先预订了大型油轮的船台；是他在关键时刻挑起了公司运输部门的大梁。运气不错！鲛岛面带满意的微笑，刚从两台电话机旁站起来，就见身穿睡袍的夫人虎着脸站在他面前。

“你考虑点儿别人好不好？早晨八点去上班，晚上十一点多一回来就打电话。你能不能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别生气。这不是有急事儿嘛！又不是半夜三更一会儿一个电话……”

没等鲛岛说完，他老婆就歇斯底里地喊道：“不是一会儿一个就行了？不这么拼命你就不能出人头地，那就不出人头地好了。回到家，衣服也不换就抓住电话不放，真让人受不了。我真不该跟什么商社人结婚！”说完转身回卧室，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长得酷似父亲的独生子伦敦探出头来，说：“爸爸碰上原大使千金，真是有理说不清啊！”

“别油嘴滑舌的！对了，前几天我在一个酒会上碰到你女朋友的父亲，我向他提出了严重抗议，叫他女儿不要诱惑我儿子。你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又是IMB 日本的员工，旧军人的女儿根本配不上你。等爸爸给你找个好的。”此时的鲛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伦敦坏笑着说：“我的事你不用操心。现在管起我女朋友的事儿来了，爸爸，你是不是欲望有点儿得不到满足啊？噢，对了。红子桑从印尼回来了。今天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她穿着旗袍，漂亮极了！”

提到红子，鲛岛突然想起她丈夫是印尼华侨四大财阀之一的黄家掌门人。在掌握国际局势动态方面，犹太人通过在广播里传送密码、华侨使用电话通过他们各自遍布世界各地的特殊渠道传递情报，其速度之快号称犹太人第一，华侨第二。日本商社在第三位。

鲛岛拿起电话，拨通九层的红子家：“喂！阿红，好久没见了！我是鲛岛。我听说你回来了，想去看看你。我现在就过去，你妈妈不是也在嘛！没关系，就几分钟。”他对在一旁看热闹的儿子说，“我过去一下。这也是工作，别跟你妈妈说啊！”

鲛岛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卧室，摸了摸想让他带着出去的宠物狗，仍穿着一身西装，坐电梯下到九楼，在905号的房门上敲了两下。

京子打开门：“哎呀！鲛岛桑！你不去露波儿，怎么到我家来了？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没有。好久没见阿红了，过来看看。”说完，鲛岛也不请自入，径直走到客厅，在红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阿红，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哟，这么大的钻石戒指，你的钻石是越来越大啊！怎么样，黄桑还好吧？”

京子替不爱搭理他的红子答道：“他刚才从开罗打来电话，说后天来日本。”

鲛岛心里叫了声好，凑近红子说：“哦？后天就来日本。我们公司的雅加达支店没少麻烦黄桑，后天我去机场接他。”

红子绷着脸说：“不用了。黄喜欢我一个人去接他。”

“那我就不去接了。他还是住帝国饭店吧？他最喜欢的花儿好像是蝴蝶兰。”鲛岛讨好似的说。

“这个，我们也心领了。黄是有情趣的人，不会刚到日本就谈生意的。他是来日本和我充分享受度假的，怎么能让东京商事送花儿呢？”

“那就不谈生意，一起吃顿晚饭。”

“不好意思，已经有约在先。”红子一口回绝，和刚才给兵头打电话时判若两人。

鲛岛笑着说：“你看你，什么都说不行。没办法。不过，黄桑在日本期间一定让我见他一面。”最后，他还没忘记提醒一句，“不光近畿商事是露波儿的客人，我们东京商事也是你们的贵客噢！好，我走了，晚安！”

问完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鲛岛马上离开了红子家。

黄乾臣乘坐法国航空空司的班机到达羽田机场。他走出海关，满面红光，面带自信的微笑，颇有大人物的风度。与沉静的微笑相比，他的一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这种活跃在世界舞台上的华侨才有的气度让红子感到很有魅力。

身穿橘黄色连衣裙，带着金腕链的红子在接机的人群中举起双手，迎接黄乾臣：“你回来了！”

“黄先生，好久不见！我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身材高大的鲛岛突然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红子不高兴地说：“唉，我不是说不劳你来接嘛！”

“但是，我们公司一直受黄先生关照，既然黄先生来了，我总得问候一声吧。”鲛岛闪着一双像鲨鱼一样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探开罗的情况，“黄先生，在开罗还好吧？”

黄乾臣用流利的日语泰然自若地回答道：“我在热带长大，不怕热。可是，开罗热得出奇。听当地人说，今年特别热。”

鲛岛本以为会大有收获，却吃了个软钉子。但他毫不慌张，而是不紧不慢地说：“那边的热的确不一样，好像在一个大火炉里。黄先生，JAL 和PANAM 都有从开罗到东京的航班，您为什么坐AF 呢？不是很不方便吗？”他仍试图捕捉到一些信息。

“我喜欢法国航空飞机上的葡萄酒，而且，他们的空姐也很漂亮，对疲于奔命的生意人来说可是再好不过了。你觉得呢，鲛岛桑？”

“我也有同感。本来今晚打算请您吃顿便饭，可红子夫人说已经有约在先。那么，明天中午请您赏光吃顿午饭，您看怎么样？”鲛岛虽然只说来接机，但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极力想把黄乾臣请到饭桌上。

红子出面挡驾：“不好意思，明天中午有华侨商会的宴会。”

“那我晚上来接您。我们公司新上任的社长也来，请您一定光临！今天我先送您去帝国饭店。”说完，鲛岛伸手去拿黄乾臣的行李。

红子不客气地说：“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黄乾臣很有礼貌地谢绝了鲛岛：“鲛岛桑，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天就不麻烦您了。”

鲛岛毫不退缩：“那好，明天下午五点半我去接您。那今天我就失陪了。”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红子驾驶的捷豹跑车飞驶在高速公路上。她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一边快人快语地说：“这个人真讨厌，我都告诉他不用来接，还是来了。真跟鲨鱼一样，咬住人就不放。”

“这个鲛岛是个很了不起的生意人。他今天了解到我没有坐JAL 或者PANAM，而是坐绕道南面的AF 来的。这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是吗？什么意思？”红子按着喇叭超过前面一辆辆车，问道。

“以前以色列和叙利亚发生小规模冲突时，发生过叙利亚空军扣押PANAM 航班的事件。现在这种情况下，军事援助以色列军的美国的航空公司，还有虽然在中东问题上保持中立，但却是美国阵营的日本的航空公司都有可能成为阿拉伯攻击的目标。但是，法国不同，它向以色列和阿拉伯双方出售武器，所以，相对安全。鲛岛桑通过我坐法国航空这件事，一定已经猜出两国的关系现在有多紧张。”

“真的？那以后坐飞机可要小心呐！”

黄乾臣一闻到火药味就在第一时间赶赴当地，冒着生命危险谈下大笔生意，让红子感到他更加有魅力。红子看了一眼身边的黄乾臣。他年仅四十五岁就肩负起印尼华侨四大财团之一的命运，脸上透着用经济实力征服世界的、勇往直前的神情和气概。红子就是为他的这种气概所倾倒，从而做了他的第二夫人。

车开到帝国饭店。红子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和黄乾臣一起进了五楼的套房。窗户下面有一个微型日本庭院，种着毛竹。黄乾臣站在庭院前，久久看着那些毛竹，仿佛想起了父亲当年抛弃的祖国。红子悄然走到他身边，他伸出粗壮的胳膊抱住红子。红子已经换上了麝香熏过的睡袍，她把头深深埋在黄乾臣的怀里，甩动着漆黑的短发。

“两个星期没见了。冲个澡睡午觉吧！”黄乾臣低声按印尼的习惯说，伸手脱下红子身上薄如蝉翼的睡袍。

在淋浴下，黄乾臣轻轻抚摸着红子身体。红子喘息着，在水中扭动着年轻柔软的身体。红子越挣扎，黄乾臣就越兴奋。终于，他一把扯过浴巾包住红子，把她抱到了床上。

黄乾臣表现得凶猛顽强，生意场上的得意更令他无比亢奋。红子很快便大汗淋漓，汗珠顺着她深深的乳沟流到纤细的腰肢上。男人和女人的肉体交织在一起，溶化在一起。

一场比在雅加达家中还要激烈、漫长的肉搏终于结束，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地进入了梦乡。红子醒来一看表，已经五点半了。黄乾臣大概太疲劳了，结实的身体趴在床上，睡得正酣。红子走进浴室，又冲了一个澡，仿佛要冲去纵欲后的气味。她走出浴室，叫醒黄乾臣。黄乾臣一把把红子揽在怀里。

“不行！六点半近畿商事的兵头桑要来，定好了一起吃饭的。”

黄乾臣不情愿地放开红子，起身说：“那就先谈生意，再吃饭。吃什么由你定。”说完，开始穿衣服。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到红子的掌心里。纸包虽然小，但分量不轻，红子马上猜出是宝石。

“谢谢！是什么？”红子用快活的声音说。她拆开纸包，打开里面的小盒子，马上叫起来，“啊！好漂亮！猫眼，有十二三克拉呢！”

红子的无名指上已经有一枚闪闪发光的钻石戒指，她把猫眼石戒指戴在中指上，举在眼前欣赏着。猫眼石就像波斯猫的眼睛，闪烁着妖冶的光芒。红子摆弄着手指，中间那道带绿色的金色的“眼”便一闪又一闪。红子久久沉醉在猫眼石的魅力中。热烈的情爱和贵重的宝石，红子充分享受着做女人的快乐。

酒店套间的会客室里，黄乾臣和近畿商事的兵头信一良正在就阿拉伯和以色列之间的紧张局势互通有无。他们的谈话内容机密，之所以没有边吃边谈，是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听到。

“纳塞尔的焦虑的确和在东欧国家的威信有所下降的苏联有相通之处。”兵头像往常一样从容不迫，但眼神中露出紧张。他接着问道，“黄桑，您亲眼所见的开罗感觉怎么样？”

黄乾臣身穿晚间的丝质深色西服，袖口的两颗翡翠袖隐约可见。他说：“我在开罗待了三天。尼罗河的铁桥上、政府机关、博物馆等建筑周围都堆上了沙袋，玻璃窗上贴着防震纸条，还有部队巡逻放哨。不过开罗市内人们并没有显得特别惊慌，政府也没有发布夜间戒严令。但是从开罗到苏伊士运河的路线在禁止车辆通行。我因为是和当地的埃及人还有法国建筑业的人一起去的，所以拿到了通行证。我们沿着苏伊士运河走了很远，沿途看到许多兵营，沙丘上有战车或重炮阵地，看阵势不像是演习。和我一起去的法国人说一旦爆发战争，很可能封锁苏伊士运河。你认为如何？”黄乾臣点上一支荷兰雪茄问。

兵头说：“我们公司参加了苏伊士运河疏浚工程的竞标。一个半月前，突然停止竞标，后来又无限期延期，所以，我们也一度认为苏伊士运河很可能被封锁。但是，目前从海外得到的情报看，有可能不会爆发中东战争。即便爆发战争，塞纳尔也不会像十一年前的苏伊士战争的时候那样封锁苏伊士运河。因为，当时是和英国交战，而苏伊士运河上一半以上的船是英国的，所以，封锁运河有战略意义。而这次的对手是以色列，封锁运河起不到直接打击以色列的作用。”

黄乾臣抽了一口雪茄，说：“嗯，有一定的道理。不过，那个法国人的话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和某位部长吃饭时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没有彻底否定。虽然不能就此判断一定会封锁苏伊士运河，但我个人认为运河一定会被封锁。这是我在开罗待了三天的直觉。我可以和你打一赌。”黄乾臣的话里充满了自信，是一个久经锤炼的华侨对自己直觉的自信。“兵头桑，一旦苏伊士运河被封锁，商船就必须绕道开普敦，增加十天的航程。这样，货船势必紧缺。所以，我想请近畿商事船舶部帮我解决几艘船。”

“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您要多大吨位的？”

“我要五艘二手一万吨的战标船，每艘限价四十万美元。”

所谓战标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美建造的战时标准船。现在百分之七十的战标船已经报废，有一部分被公司收购，成为货船。兵头很佩服黄乾臣，不愧是华侨，很有商业眼光。

兵头说：“可是，万一不封锁苏伊士运河，货船供过于求，战标船价格就会大跌。”

黄乾臣不在意地说：“跌了就等价格涨起来再卖。”说完，他叫红子出来去吃饭。

当天晚上，兵头信一良和海部要到新桥的一家酒吧喝酒。这家小酒吧在国铁的铁架桥下面，只能坐十来个客人。夜深了，酒吧已经打烊，外面的霓虹灯也灭了。但兵头他们和另外两个证券公司的人还赖着不走。他们都是这里的常客。

兵头和海部桌上的酒瓶子已经空了。海部把胳膊肘支在吧台上，拿起下酒的毛豆放进嘴里，不可思议地说：“黄桑说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要打仗就会封锁苏伊士运河？就算黄桑的直觉再灵敏，我还是怀疑。”

兵头喝了一口没兑水的威士忌，问：“你怎么这么肯定？为什么？”

“很简单。每年通过苏伊士运河的船有两万零二三百艘，其中油轮就有九千六七百艘，阿拉伯收取的使用费超过了两亿六千万美元。阿拉伯经济现在正在恶化，纳赛尔总统怎么可能切断这条宝贵的财源？”海部摘下那双抢眼的赛璐璐眼镜，揉着发红的眼睛说。

这些天来海部和兵头每天都加班加到深夜。他们和海外支店联系，关注国际商品市场的价格变化，还要和公司外部的军事评论家以及石油、船运公司信息调查部门的人员接触，打探有关中东局势的消息，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即便如此，他们仍不回家，在这个小酒吧一直喝到打烊，是因为他们心中怀着紧张的期待——说不定从伦敦、纽约、贝鲁特或者巴黎会传来最新消息。

海部重新戴好眼镜，对兵头说：“要不我们给公司打个电话？”

业务本部最年轻的一个职员因为家住得远，嫌来回跑麻烦，今晚就住在公司里，顺便值班接听国际电话。

兵头把酒杯举到嘴边，说：“有什么情况那家伙会到这儿来找我们的。这两天忙得够呛，这会儿他肯定正躺在桌子上打呼噜呢，让他睡会儿吧！”

“也是。”海部喝干杯子里的酒，深有感触地说，“壹岐本部长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八年前我在纽约支店的时候，他去美国出差，也是因为你给我发了电传，让我照顾他，我抽出时间带着他去跑市中心的客户，参观华尔街。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提升了，现在我在他手下干活。”

“那时候，壹岐桑看到你忙得连出去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纸杯咖啡的外卖就当了午饭，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我陪他去纽约出差，他还会说起这件事。”

“提起这件事我就后怕。那时候，本部长说想了解常驻职员的生活，我就请他到我家吃饭。我那时年轻气盛，在他面前大谈商社论，摆出一副老商社人的架子。唉，哪曾想……”

“也不是你一个人这样，别那么往心里去。壹岐桑刚进公司纤维部的时候，是现在在曼谷支店的石原慎二带他。他当时教训壹岐桑，说你连商业用语都不懂，根本不是当商社人的料，趁早另找活路的好。”

“嗨，真是天外有天啊！我最佩服壹岐桑的是他用人的技巧。他从来不大声训斥人，可是我们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他手里的棋子，任他摆布。而且毫无怨言不说，积极性还挺高，没日没夜地工作。是不是旧军队的《作战要务令》里有用兵法这么一项，他应用在了我们身上？”海部问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兵头。

“这个不清楚。不过，原日本陆军有四百五十万人，他是可以调动十五、二十万人的作战参谋。指挥我们区区三十五个人，那肯定是不在话下。哎，我倒是对三天前壹岐桑到底去哪儿了很感兴趣。那天晚上十二点回公司以前，他去哪儿了，你有没有线索？”兵头松了松领带问。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那天他带回来一笔进口以色列橘子的生意，说是获取中东情报的交换条件，搞得挺神秘的。我赶紧去找食品部门商量这件事儿，因为不能解释为什么要进口以色列橘子的原因，费了很大劲才做通食品部部长的工作。结果一手抓进口加州橘子的洛杉矶支店长不干了，发来电传质问是怎么回事。听说，如果大量进口便宜的以色列橘子，两个月后，百货店里的橘子一个最少便宜一百日元。”

“对消费者来说，这不是件好事吗？包装怎么办？”

“包装上当然不能写以色列橘子，又不能写加里弗尼亚橘子，好像是要用精致的包装纸真正的包装。像我这种对军队过敏的人，绝不吃那种带火药味的橘子。”

“哎，别这么说。明天十点钟还有讨论制定三年经营计划的会，我们该走了。”兵头看了一眼快指向凌晨一点的表，站起身来。

第二天上午，业务本部在壹岐的主持下召开了会议，最后敲定向经营会议提交的三年计划的内容。中心议题是大门社长要求重新慎重探讨的缩小纤维部门计划。讨论进入热烈阶段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一个年轻职员拿起话筒：“本部长，您的电话。”

壹岐说：“告诉对方我现在正在开会，问他有什么事儿。”

“听日语好像是个外国人，他说必须马上和您联系。”年轻人又说，似乎对电话那头的人充满好奇。

壹岐没有办法，只好接过话筒。

“喂！喂！我，是日东交易的安蒜。”

安蒜的电话出乎壹岐的意料。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对方是谁，他简短地说：“噢，你好！前两天多谢了！”

安蒜猜到了壹岐的意图，压低声音说道：“壹岐桑，以色列的生命线，亚喀巴湾，终于，被阿拉伯，封锁了。”这个日本人和犹太人的混血儿的愤怒通过话筒传递给了壹岐。

壹岐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十分，就在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前？这么短时间内，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安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壹岐桑，我们，这种情报，是不用电话的。我们，通过BOAE 的，电台广播，在报时、节目和节目中间，播放密码，把消息，传给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壹岐桑，我，告诉你了。前几天，说好的事情，请您，一定守约。拜托您了！”说完便挂了电话。

安蒜深陷的大眼睛和鹰钩鼻子还有厚厚的橘子皮一并活生生地浮现在壹岐眼前。

“本部长，中东局势发生了什么变化？”海部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壹岐身上。

“二十分钟前，亚喀巴湾被封锁了。虽然立即进入交战状态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以色列的石油供应线因此被掐断了。所以，这场中东战争一定是以色列先发制人。正好大门社长来了，我去找他，请他召开紧急理事会议。你们接着开会。”

壹岐在往十三楼社长办公室走的途中，想起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日本的国情。当时，来自南方的石油资源被封锁，是否要对美、英、荷三国宣战，何时宣战取决于日本石油的储存量。开战日期是大本营在商工省推算的石油储存量见底的日期的基础上制定的。以色列现在的情况和当年的日本相同，壹岐能够预想到达扬国防部长即将采取的战略战术。

大门社长坐在转椅上听完壹岐的说明后，直起腰来，震惊地说：“亚喀巴湾二十分钟前被封锁了？以前就听说过，看来犹太人利用电台广播传递情报这件事是真的。”

碰巧也在社长办公室的副社长里井仍是一身潇洒的打扮，他跷着二郎腿，用冷淡的口气说：“问题是中东战争爆发后的战局会怎么样。”

壹岐还是航空事业部合同制职员的时候，里井是分管航空部门的常务。他虽然没有像那些老监察员、老顾问那样对壹岐表现出露骨的反感，但心里对大门提拔壹岐的破例程度感到不快。

壹岐没有在意里井副社长颇具感情色彩的话，说：“据我们业务本部分析，中东战争近期爆发的可能性很大。由以色列先发制人，一周内以绝对优势制胜。但是，阿拉伯可能封锁苏伊士运河，展开外交策略。所以，如果以色列取胜，苏伊士运河将被长期封锁，必将给日本对欧洲的贸易带来很大影响。”

大门的眼神立刻变得兴奋起来，他劲头十足地说：“好！现在马上召开紧急理事会，把壹岐君的分析传达给各营业部门，大家一起考虑对策。里井君，我们又要忙了！”

里井败兴地说：“但是，万一分析有错，将给营业上下带来巨大损失。我觉得还应该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副社长，刚才对中东局势的分析不是我个人的见解，是业务本部全体成员集思广益得出的结论。所以，我们希望营业部门拿出及时迅速的对应措施。”为了不刺激里井，壹岐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里井的脸上明显露出不快，挖苦道：“你的隐秘工作还是做得那么好。怪不得营业部门抱怨，又是莫名其妙地紧急筹集锡和橡胶，又是代理以色列的橘子，原来都在业务本部的计划之内。可是，壹岐君，我们公司不是军用物资公司，你这样越俎代庖，把分管的理事们晾在一边儿，不好吧？”

大门社长不管这些，说：“赶快召集理事开会。”他强调说，“有的人出差，有的人去参加会议、跑政府部门不在家，所以，代理出席会议的人数可能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说完，他按下了秘书课的通话器。

西银座大厦地下层的夜总会露波儿宾客满堂。老板娘京子的眼睛在一个个招待小姐身上掠过，同时热情地和常客们打招呼。她给说好九点钟来的黄乾辰留了一个僻静的包厢。

红子坐在钢琴前，信手弹奏着印度尼西亚民谣。看到母亲从身边走过，她停下来，焦躁地说：“都九点半了，怎么还不来？肯定是那个长得像鲨鱼的人让艺伎缠住黄，这会儿正把黄介绍给他们新社长，拍马屁呢！”

东京商事的鲛岛现在正在赤坂的料理店招待黄乾臣，把他介绍给一个月前刚上任的社长。

“红子，这话太没礼貌了！东京商事是这里的贵客。你有黄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可这是我的店，你到这儿来，就要尊重我的客人。”京子话里带刺地说。看到才二十多岁的女儿手上戴着十二克拉的猫眼戒指，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妈妈，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店，就要守我的规矩。”

眼看一场母女嘴仗就要拉开序幕，这时，黄乾臣和鲛岛及时出现在露波儿。京子马上满面笑容地迎上去：“欢迎光临！早就等着你们来呢。”

京子把客人带到包厢，红子坐在黄乾臣旁边，把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鲛岛一眼看见红子手上的猫眼戒指，奉承道：“哎呀！真不得了！这么大，质地这么好。可别让我太太看见，不然，她又要说真不该和我这个没出息的商社人结婚了。”

红子哼地抽动了一下小巧的鼻子。京子摆出母亲的姿态对黄乾臣说：“红子还年轻，别让她太奢侈了。她本来就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黄乾臣温和地笑笑说：“欧卡桑
[2]

，您别担心。我家里的事都有在印尼的太太打点，在外面红子这样自由奔放的人，能让我放松。”

“你这么说，红子就觉得心安理得。不过，也该让红子学学黄家的家规。”京子的话里有话。对这个把女儿当小老婆享用的男人，京子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年轻招待小姐端来酒。鲛岛拿起酒杯，说：“黄先生，今天多谢您了！我们新社长玉置很钦佩黄公司的实力和与印尼政府的关系，希望今后在和印尼的贸易中能为贵公司效劳。”

苏哈托上台后，印度尼西亚的大部分贸易公司由印尼人经营。但这些都是冒牌公司，实际上幕后真正的老板仍是华侨。特别是大米、玉米等农作物以及橡胶的出口仍然由华侨支配，日本的商社也必须通过华侨才能进行贸易。而黄公司没有冒牌公司，他们有自己的橡胶园，形成一个从割胶、加工到出口的产业链，是印尼屈指可数的大公司。

鲛岛继续说：“黄先生，我听说您打算从某商社那里买二手战标船，一定让我们公司来帮您这个忙。我们可以搞到利比里亚或巴拿马船籍。”

很多船主为了逃税，在巴拿马或利比里亚注册空头公司，以获取当地国家的船籍。但这需要借助在世界各地拥有支店网的商社的力量。

黄乾臣没有直接回答鲛岛，而是不慌不忙地笑着说：“鲛岛桑，你这是个了不起的生意人。有机会的话我非常愿意和你合作。”

“能得到您的认可，荣幸之至。干杯！”鲛岛高高举起酒杯的时候，壹岐出现在夜总会里。红子眼尖，一眼看到壹岐，若无其事地说：“哎呀！壹岐桑也来了。来这边一起坐吧！”其实，她早就把黄乾臣今
晚的安排一一告诉了兵头。

“黄先生，好久不见。我们公司雅加达支店承蒙关照，这次也请您多关照。”壹岐简短地寒暄道。

黄乾臣说：“哪里的话！承蒙关照的是我。鲛岛桑也在，请坐吧！”

鲛岛说：“哟，壹岐桑！这么晚了，一个人还是有约会？”

“我随便出来散散心。那我就不客气了。”壹岐在黄乾臣对面坐下，问，“您在台湾的弟弟还好吗？”

黄乾臣的弟弟黄安石是台湾当局的要员。

“他很好，很受蒋总统重用。蒋总统毕业于日本的陆军士官学校，也谈起过壹岐桑。我弟弟非常尊敬您。”

“此番话真令我汗颜。最近印尼的局势怎么样？通货膨胀有好转吗？”壹岐想从黄乾臣身上了解一些当地的真实情况。

黄乾臣摇摇头说：“没有。苏加诺政挥霍浪费权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除，对外有二十七亿美元的外债，对内是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通货膨胀，政府正在通过紧缩和限制进口努力恢复经济。但是，因为印尼是个岛国，进口限制得越严格，走私就越猖獗。走私猖獗导致高税率的进口税减少，造成政府财政困乏，政府为此大伤脑筋。别看苏哈托政府排斥华侨，最终要想恢复经济还得靠我们的力量。”他的话里充满了华侨的霸气和自信。

鲛岛在一旁点点头，插嘴道：“那是当然。苏哈托上台以后致力于国营贸易公司，但最终国内的物流还得依靠华侨的帮会组织。而且，在贸易业务方面，国营贸易公司显然还差点儿。”

这时，一个小姐走过来，告诉鲛岛公司给他打来电话。鲛岛起身去接电话，不一会儿他回来了，两只小眼睛吊得老高，咬牙切齿地说：“壹岐桑，你抢先了一步啊！”然后勉强挤出笑容，对黄乾臣说，“实在抱歉，我有点儿急事，失陪了！”说完慌慌张张地走了。

黄乾臣看了一眼表，十点四十分，说：“壹岐桑，谢谢今天早晨的电话。鲛岛桑一定是刚知道封锁亚喀巴湾的消息，你看他刚才的表情，多可怕！”

“因为和我们公司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差嘛。不过，鲛岛桑就是鲛岛桑，他一定会利用各种奇招反击的。”

壹岐成功地制定了中东战争爆发的对策。但是想到白天召开的理事会上并不热烈的反应，他不禁有些焦急。

[1].
山田浅右卫门，是江户时代贵族御用刀剑试斩者。因兼任刽子手又被称作斩首浅右卫门。而“斩首”在日语中有解雇雇员之意。

[2].
母亲的意思。既可以称呼这样自己的母亲，也可以称呼别人的母亲。

第十八章 苏伊士运河

鲛岛辰三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一口气喝干。又把当早餐的三明治放进上衣口袋，拿起三份报纸和公文包，准备上班。鲛岛每周有两天早晨六点半就去上班，这时候太太美知子和独生子伦敦还在睡觉。他走到门口，轻手轻脚地打开门。伦敦像他，睡得很死。但美知子血压低，早晨起床很困难。如果吵醒她，她一整天都会不高兴，歇斯底里。

鲛岛坐电梯下到一楼，公司的车已经等在公寓门口。每次六点半上班时，公司都派车来接他。他之所以这么早出门是为了跑公司锁定的执政党及在野党的实力派国会议员家。那些白天忙得不可开交或对晚上的宴请毫无兴趣的议员，一般早晨都会同意见面。

鲛岛坐上车，司机问：“今天是去南平台还是去青山的议员宿舍？”

“今天去新宿贝冢先生家。”

原防卫厅官僚贝冢道生现在已经是众议院议员。告诉司机目的地以后，鲛岛便把头靠在座椅背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昨天晚上在银座的夜总会露波儿和黄乾臣、壹岐喝酒的时候，他接到船舶部长打来的电话，说有消息称阿拉伯封锁了亚喀巴湾。他立刻返回公司，处理完事务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只睡了四个小时。他已经五十二岁，睡眠时间如此不足他都没有倒下，靠的就是这种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本事。

听见司机叫他，鲛岛猛地醒来。车已经开到牛通街，离贝冢家只有三分钟的路程。鲛岛掏出三明治慌里慌张地往嘴里塞，车开到贝冢家门前时，他已经把早餐吃完了。

贝冢家围着高高的混凝土墙，墙头上扎着玻璃碎片，戒备森严。车在一百米开外的别人家的院墙外停下。鲛岛走到大门前，按响门铃。小门被打开，里面出来一个人，是防卫厅内部部局调查二课课长密田。密田看了一眼鲛岛，尴尬地点点头。

鲛岛不管自己也是一大早来访，故意小声说：“密田桑，这么早就来了？有什么事儿啊？”

调查二课课长板着脸说：“我来送资料。今天贝冢先生开众议院国防部会时需要，昨天没来得及整理出来。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说完怕鲛岛再追问下去，匆匆忙忙地往车站走去。

鲛岛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从小门进去，也不用人带，自己熟门熟路地径直走到客厅门前，报上姓名。

“鲛岛君，进来！”里面传来贝冢的声音。

十二叠
[1]

的和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沙发、茶几，可谓是和洋结合。贝冢穿着和服坐在正面的沙发上。他把秃头靠在沙发上，态度傲慢，根本不理会鲛岛的寒暄问候。从防卫次官的高位上退官以后，贝冢首次参选众议院，经过一番苦斗虽然当上了国会议员，但有人为此违反了选举法，他也因此一度收敛了气息。但凭着老奸巨滑，他不久便又重新浮出政界，在国会与原空幕长众议院议员原田胜一同被称为国防问题的权威，大显身手。

鲛岛在离贝冢最近的地方坐下，故作不经意地问：“先生，今天的国防部会上你打算提问吗？”

贝冢当上国会议员仍改不了警察的职业病，他用多疑的目光看着鲛岛，说：“国防部会昨天就开了。怎么了？”

“噢，刚才我在门口碰上内局调查二课的课长，以为他是给您送资料来的。这么说，今天的会是听取有关封锁亚喀巴湾的中东军事局势的报告了？”鲛岛有的放矢地说。

防卫厅内部部局调查二课掌握着驻海外领使馆自卫官或书记官汇报的各国军事情况。

贝冢冷笑了两声，说：“你们商社人还是那么消息灵通。是不是闻到中东的火药味，又打算赚一笔啊？”贝冢态度轻蔑，但光秃秃的脑门上写满从中分得一杯羹的欲望。

鲛岛夸张地摆摆手，说：“先生，怎么可能？中东发生战乱不但不能给我们带来商机，如果封锁苏伊士运河，海运费势必猛涨，船舶供不应求，我们还会受到很大打击。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各领使馆的防卫官、专家们的分析。”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鲛岛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贝冢曾被冠以防卫厅“贝冢天皇”的绰号，至今在防卫厅仍有很大的影响力。他当官房长时提拔的那些文官常来看他，给他提供防卫厅内部的机密情报。

贝冢喝了一口家人端来的茶，闪烁其词地说：“从地理位置上讲，中东离日本比较远，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首先，西奈半岛在哪儿，封锁亚喀巴湾在军事上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国会议员里没人能回答上来。就连外务省，除了负责中东事务的人以外，其他人也毫无所知，更别说防卫厅了。防卫厅没有往驻中东领事馆派防卫官，怎么可能有你们想要的情报呢？”

鲛岛没有善罢甘休，他说：“您说得对，大部分国会议员和外务省官员像您说得那样没有这方面的认识。但是，伦敦、巴黎、华盛顿有防卫厅派去的一佐级的精英防卫官，他们随时都在观察国际军事局势。这场中东争端很有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他们一定给防卫厅发回了详细的分析报告。”

“现在的防卫官和战前的驻领使馆武官不一样，除了语言能力差，经费也紧缺，送回来的情报都是些当地报纸或军事杂志上的内容，根本不能指望他们进行谍报活动。事实上，密田君刚给我拿来驻伦敦、巴黎、华盛顿的防卫官发回来的电报，没有一份对局势的发展作了明确的预测。你对防卫厅了解得那么透彻，这个你应该知道的啊。” 贝冢继续卖关子。

“当然，在超级军事大国，光靠一两名防卫官也只能了解一些一般的军事情况。去年被派到巴黎的空幕防卫次长鸟居一佐是怎么分析这个问题的？今年年初我在巴黎见到鸟居防卫官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关注中东局势。他对我说，法国一方面向以色列出售大批幻影战斗机，另一方面政府又采取亲阿拉伯的外交方针。所以，如果幻影战斗机被禁止出口，那就说明很可能爆发中东战争。昨天晚上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的分析结果应该全部交到您手上了，只要您同意他就告诉我。”

驻巴黎的鸟居防卫官还是三佐的时候，鲛岛就看中了他。去海外出差时，只要有时间，他一定约鸟居见面，从他那里得到有关欧洲战机的情报。这条线一直没有断。

这时，电话铃响了。秘书过来告诉贝冢是国防会议事务局打来的电话。贝冢没去接电话，让秘书问对方有什么事，然后看着鲛岛说：“在那么多防卫官里你偏偏选中了鸟居，说明你就是你啊！戴高乐宣布禁止出口武器后，鸟居第一时间就报告了。前天他又发来对中东局势的分析。据他分析，以色列不仅在军事力量上占优势，而且士兵团结，士气也很高，因为他们有祖国灭亡的危机感。但是，这次他们不可能像上次苏伊士运河战争那样轻易取胜。”

鲛岛不由得又往前凑了一下，问：“那他认为这次阿拉伯将取胜？”

贝冢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据说苏联的支援相当大。苏伊士运河战争的时候，阿拉伯国家在西奈半岛只有两三万军队。这次他们投入了大规模兵力，有彻底抗争的势态。所以，鸟居认为一旦战争爆发，总体上阿拉伯占据优势，并且有可能长期化。”

“是这样。我们公司伦敦、巴黎支店认为阿拉伯占优势，纽约支店认为以色列占优势，短期内解决战斗，我们一直难以做出判断。今天我真是来对了。”鲛岛表现得感恩戴德。

“驻华盛顿首席防卫官也说，如果硬要预测胜负的话，他认为以色列占优势。驻巴黎的鸟居认为谁胜谁负并不十分重要，中东战争很可能持续十年、二十年。不过，那家伙有点儿神神叨叨的，谁知道他的话能不能全信。”

“哦？十年，二十年……”鲛岛的小眼睛里放出光来。

鲛岛告辞贝冢，上午八点四十驱车赶到位于一桥的东京商事。

他在六楼的运输机本部长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昨天晚上发过来的电传，查看伦敦和纽约的船市行情。从墨西哥湾运往欧洲的谷物原来每吨五美元，现在涨到五美元五十美分，油轮的利率也涨到90。显然是封锁亚喀巴湾带来的影响。

“堤君！”鲛岛大声叫道，整个六楼都能听到。

正在打电话的运输部次长堤把话筒交给底下的课长，赶紧跑过来。他梳着中分头，形貌寒酸，根本不像一个和波涛起伏的国际海运市场打交道的人。但是，在鲛岛的熏陶下，当市场呈现大的波动时，他表现得有胆有识。

“早上好！我刚才正给伦敦打电话。昨天晚上订的船都安排好了。如果封锁苏伊士运河的话，油船价格必定大涨。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准备一些。”

“嗯。我刚从贝冢先生家出来。据驻外防卫官分析，这次争端中阿拉伯占优势。即便半个月或一个月之内决出胜负，这个争端很可能持续十年、二十年。再包租十艘五万到十万吨的油轮，尽量要能近期交船的。价钱交给你定，包租时间一年乃至三年。” 鲛岛用极快的速度吩咐道。刚才在车里他已经酝酿好了购买油船期货的计划。接着他又喊道：“锚田君！”

锚田船舶部长应声而到。鲛岛问：“昨天说的美国的标战船，纽约支店回电说，一万吨吨位的船没有三十七八万美元的。有没有其他办法？”鲛岛说的正是昨晚在露波儿他和黄乾臣谈的战标船的事。

锚田船舶部长不愧是鲛岛的得意门生，他利落地回答道：“刚才我直接和纽约的几家船商联系过。萨林加不愧是纽约首屈一指的船商，他们说条件虽然苛刻，但他们能买到。所以，我当即就订货了。”

“干得好！朝鲜战争、六一年中国自然灾害、六三年苏联灾荒、六五年印度灾荒的时候，我们都靠战标船赚了大钱。现在这些船都老化了，本来以为没什么用了，没想到还有人要。就算一艘四十万美元，充分利用的话，一万吨位的船一年就能把本赚回来。华侨到底是比我们商社高一筹啊！”

战标船战时运送美军物资，平时就停靠在哈德逊河上，排成长长的一列。哈德逊河就像战标船的仓库。

“可是，本部长，这个订单不是交给近畿商事的吗？如果，两家都买到的话，我们就得留下这批船吗？”

“是交给近畿商事的。不过，近畿商事没有好的渠道，连我们公司纽约支店都找不到货源，他们就更不可能了。黄桑明天一定会到我们公司来订货的。万一这批船卖不出去，我们公司就办个船运公司，一样能赚钱。”

锚田担心地说：“本部长，要想免除缴税的成本，必须马上在巴拿马或者利比里亚设立公司。这倒不难办到，问题是要想让理事会通过，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资金问题可以用放在香港的资金解决，船员嘛，用香港、台湾的船员有三分之一的经费就可以解决，没问题。”

东京商事通过船舶、海运生意获取的利润有一部分放在瑞士或香港。

锚田知道鲛岛不善于细致地考虑问题，提醒他道：“可是，一艘一万吨位的货船
需要大约三十名船员，五艘就是一百五十人。这么多人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最后还得找华侨。那样，有可能伤害到黄桑的感情。”

“有道理。华侨的帮会组织爱生事，说不定黄桑的一句话就能让船员联合抵制。好！这样，我们和黄桑各出一半，设立一个巴拿马国籍的公司。这样的话，即便有万一，风险也能减半。”

鲛岛早就私下惦记着下一届理事会能升任理事。他马上想出了和黄乾臣合伙办公司，万一有闪失也可降低风险的办法，并且立刻给住在帝国饭店的黄乾臣打电话。

“黄先生，您早！我是鲛岛。我想占用您三十分钟时间，谈一下昨晚说的战标船的事儿。您看怎么样？”鲛岛朗声说道。

黄乾臣用浑厚的声音反问道：“你们已经有货源了？”

“这才一晚上的时间，我还不敢保证绝对没问题。不过，我们有把握在一两天内搞到您要的五艘船。但是，我们公司有些内部情况，需要见面和您沟通一下。”

这件事黄乾臣已经委托了近畿商事，他犹豫了一下说：“到底是鲛岛桑。好吧，我们就见面先谈谈吧，你过来吧！”

黄乾臣明显地非常吃惊，这说明近畿商事那里还没有一点儿眉目。鲛岛仿佛看到了壹岐焦急的神态，觉得终于出了一口气，春风得意地离开了公司。

兵头信一良接到黄乾臣的电话，目瞪口呆。

“什么？战标船的货源其他公司已经有眉目了，停止跟我们的订货。黄桑，我们公司船舶部正全力在纽约市场积极寻找货源。”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天，黄乾臣却突如其来地打来了取消订货的电话。

黄乾臣不悦的声音传进兵头耳朵里：“兵头桑，我等到明天，你们真的就能提供
我想要的船吗？我听说近畿商事根本没有这个能力。而且，我也给你们公司船舶部打
过电话，他们的答复就是让我等，无法掌握你们现在的情况。”

“那我马上去了解一下情况，等会儿给您回电话，好吗？”

“兵头桑，我后天就要回雅加达了。第三次中东战争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情况紧急，
不允许我等到明天再得到一个对不起的答复。”

兵头仍不能接受，他说：“饶恕无礼，您为什么说我们公司没有这个能力的？”

“生意上没有是非之分，这个不需要解释理由吧。这两天来交涉的结果告诉我，其他公司已经办到的事情，在你们公司没有任何进展。”黄乾臣决心已定，话说得很不客气，与喝酒时判若两人。

是谁在釜底抽薪？搞不清楚这一点兵头无法善罢甘休。他斩钉截铁地说：“黄桑，请您再等等！我们的期限是明天上午，如果到时候我们仍没有货源，我们就痛痛快快退出。”

黄乾臣沉默了片刻，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再等等。”

兵头放下电话，绷着脸到五楼的船舶部。近畿商事被人认为如此无能，无论如何都要搞到战标船，重新获得黄乾臣的信任。

船舶部长峰刚从外面回来，胳膊肘下夹着文件袋，正站在办公桌前和其他部的人交谈。看见兵头急匆匆地走来，问道：“找我？”

兵头点点头。服装潇洒的峰在转椅上坐下，对业务本部的分析能力表示了怀疑：“我刚从石油业界油轮委员会开会回来，你们营业本部的分析到底有没有把握？委员会上大部分人认为目前中东的紧张局势不会发展成战争。”

“理应对战争最敏感的油轮委员会竟然有这样的言论。纽约方面的消息说，壳牌

石油推测封锁苏伊士运河和可能长期化。委员会的各位成员是不是在互相牵制对方啊？”

“连一向强势的东京商事都说，这次如不谨慎行事，后果严重。我也这么认为。亚喀巴湾一被封锁，你们就煽动危机感，好像立刻就会爆发战争。现在三天过去了，海运市场的确一时价格上涨，可是，昨天又下跌了。所以，我们决定再研究研究大型油轮的订货问题。”船舶部长女性化十足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兵头简直不相信他竟说出这样的话，便打断他：“部长，可是……”

峰船舶部长掏出登喜路牌香烟和打火机，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半年来船舶供过于求，全世界闲置的油轮总吨位达五百万吨甚至七百万吨。一艘三万吨油轮，每闲置一天就赔将近一百万日元。所以，东京商事认为是希腊船王们故意制造舆论，有意拉动市场需求。如果我们上了这些老奸巨滑的船王的当，过度订购油轮，后果会怎么样？一艘十万吨的油轮建造费就是二三十亿，万一砸在手里，那不等于是自杀行为？如果是美苏那另当别论，沙漠国家的战争，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响。沉不住气，操之过急，会被同行笑话的。”

峰被东京商事放出的烟雾彻底迷惑了，在板着脸沉默不语的兵头面前做了一番演说。兵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嘻嘻的船舶部长，说：“部长，我有话直说，请您不要见怪。您过于乐观了！东京商事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恐怕不一样。我刚接到黄公司打来的电话，说其他公司已经有了战标船的货源，要取消和我们的订单。我觉得有这个本事，能做出这等事的只有东京商事。”

峰的顿时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兵头君！”

兵头强忍住内心的烦躁，耐心地说：“黄桑对我们公司船舶部内部的工作进度、纽约支店委托的船商都很了解。在日本能掌握这么详细的情况的除了东京商事，没有别人。”

船舶部长难以掩盖被东京商事愚弄的懊丧，嘴上却说：“这个我不知道。倒是黄公司，明明是跟我们船舶部谈生意，为什么给你们营业本部打那样的电话？真是令人不快！本来我们也觉得如果有人愿意做这笔生意，就让人家去做呢！”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不知道，战标船在昭和三十年代中期以后就没人把它当货船用了，现在不用维修就能用的船一共也没有多少。可是，黄公司提出的条件是一艘不能超过四十万美元，还要代办在巴拿马或者利比里亚设立公司的法律程序。不代办就只付一半现金，剩下的分期付款。这也太黑了！二手船都是签合同的时候付百分之二十的保险金，剩下的交货时现金一次付清，这是业界的常识。所谓华侨商法就是手里攥着大量现金不放，分散降低风险赚钱。那些家伙是地地道道的财迷！”峰船舶部长愤愤地说。

“我们公司和黄公司最大的分歧在哪里？黄桑答应等到明天中午。我希望无论如何我们公司和黄公司签订这份合同。”

峰船舶部长对黄公司直接跟业务本部联系耿耿于怀，听兵头这么说，便挖苦道：“黄公司黄公司的，你们怎么那么重视这个黄公司？难道你们业务本部和黄公司之间有特别的关系？说来听听。”

“不是业务本部，而是整个公司。和黄桑有业务往来对我们公司很有利。封锁苏伊士运河将导致对欧洲贸易额下降，对东南亚贸易增长，这不是昨天的联合会议上刚说过的吗？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印度尼西亚是开展对东南亚贸易的重要据点。黄家族是印尼四大华侨财阀之一，而且他本人政治嗅觉灵敏，是我们公司重要的人脉关系。我希望您明白这一点。”

峰船舶部长的脸抽动了一下，说：“这就是你们业务本部独断专行，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的地方。你们为了未来的梦想蓝图，来侵犯我们船舶部的自主性，严重影响我们的工作。如果你们实在要做这笔生意，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说完，把脸扭到了一边。

真是个烂人！兵头心里骂道。“这就是船舶部长的结论吗？你为什么不站在全公司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呢？”他大声质问，就差拍桌子了。

“你要教训我这个部长？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不！部长才应该反省一下！”

“你以为你是谁？你们这些人年纪不大，倒摆出参谋的样子对业务部门说三道四，
这是越权！自己一分钱也不赚，业务本部就是废物一个！”峰船舶部长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骂道。

壹岐走进里井副社长的办公室，鞠了一躬，说：“刚才我们部的兵头信一良对船舶部长多有冒犯，虽说是为了工作，也是不应该的。我感到很抱歉。”

船舶部在主管机械的里井副社长管辖内。

“噢，你说那件事。船舶部长固然也有点儿心眼小，兵头君也太蛮横了。我一直认为他虽然年轻，但很有骨气。可是，这种态度是不行的。”

“他已经反省，说自己急于解决问题，过于急躁了。刚才我已经跟船舶部长道过歉了。”

兵头并没有反省，但为了圆满解决问题，壹岐只好这样说。

“不光是兵头君，业务部门的人对业务本部的人很有意见，你是知道不知道？”

“没有人跟我说起过。”

“那就更是问题了。我们公司的优点就在于，在工作上产生分歧的时候，不分上下级，大家认真商讨，直到相互理解为止。这是我们公司的原动力。可是，人们反映，业务本部成立以后，业务部门的营业受到干涉，在客户和经费方面上都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像船舶部长这样的是敢有话直说的，有的部门因为业务本部是社长直属机关，怕得罪了你们，你们去社长那儿告状，所以只好忍痛接受赔本的买卖。如果你们太过分的话，那就得考虑机构改革了。”里井向壹岐显示了副社长的权限。

里井的话让壹岐大感意外，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说：“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首先道歉，今后一定注意。黄公司订购战标船的事，现在基本确定是东京商社横插一杠。现在，请您裁决，尽早得出结论，对今后来说也是上策。您认为如何？”

“船舶部长说黄公司一点儿都不肯让步。他们一艘只出四十万美元，所以，我们进货的时候必须把价格压在三十七八万，否则就没有赚头。但是，纽约市场上的战标船价格都在四十万以上，这样算下来，一艘亏损三万，五艘就是十五万美元。而且，船价的一半还要分期付款，利息和银行一样，不到9.5%。这笔生意没办法做。”

壹岐质疑道：“这么亏本的生意，东京商事为什么还要来和我们抢呢？”

里井说：“东京商事的船舶和我们公司的纤维一样，是他们的传统部门，和伦敦、纽约的船商关系密切。而且，听说鲛岛君把在海运市场投机赚的钱存放在海外，他们有资金。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没有必要和他们硬拼。”

“如果我们公司也想办法找到便宜的货源，第一个问题就解决了。至于分期付款的问题，对船舶部来说的确是个负担，对他们不公平。能不能用总社结算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黄乾臣不仅在印尼，在新加坡和中国台湾商界都有影响力。而且，在未来对华贸易方面也是一个能起到很大作用的人。所以，如果让东京商事把这样一个人挖走，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损失。”

对于里井分管的机械部门来说，中国是个巨大的潜在市场，有极大的吸引力。壹岐提到中国市场，里井的表情发生了细妙的变化。但他仍没有松口：“可是，去哪里找四十万美元以下的战标船？这是问题的关键，你有什么办法吗？”

壹岐断言道：“办法倒是有一个，我可以试试。”

“哦？你就那么肯定？这船可和防卫厅的战斗机不一样，凭的是老关系。你去求政治家，等于是临时抱佛脚，不会有上次那么幸运。”

“您说的是。我不是去找政治家。总之，我试试看吧。如果我能弄到四十万以下的战标船，分期付款带来的损失是不是可以由总社承担？”壹岐问道。

里井看了一眼壹岐，问：“这件事你请示过社长吗？”

“没有。一是社长在大阪的总社，二是从程序上讲应该首先请示您。所以，这件事我没有向社长汇报。”

“我也就是问问，因为你经常直接找社长。像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向社长汇报。”里井的口气里带上了几分嘲讽。

壹岐什么都没有说，走出里井副社长的办公室。愤怒悄然涌上他的心头。五天来，业务本部的所有员工日夜努力，分析阿拉伯和以色列之间的战争局势，并在第一时间将准确情报传达给各营业部门，比东京商事早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但是，这些努力却没有得到认可。不仅如此，连为公司提供情报的黄公司要的货都不被重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在公司被孤立了，还是近畿商事的体制有问题？抑或是因为自己提升得太快，招来反感，以致人们不愿意配合工作？壹岐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壹岐在有乐车站附近的一座大楼前下了车，走进大厅。五天前，他深夜造访的时候，整栋楼里空无一人。现在正值工作时间，匆忙的人们不断从他身边经过。壹岐随着人流走进电梯，上了三楼，挨家寻找日东交易公司的办公室。上次来的时候，只有一家亮着灯，不用找。现在，他必须认真辨别挂在门上的牌子，才不至于错过日东交易的家门。作为一家特殊的贸易公司，把办公地点选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也是日东交易的优势之一。

壹岐在一扇挂着日东交易牌子的门前停住脚步，推开门。办公室里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打字，见壹岐推门进来，她停住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手，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壹岐问：“您是哪位？”打字员身上的衣服十分考究，与小小的事务所极不相称。

壹岐正不知该如何作答，社长安蒜从里面出来，指着屏风后面说：“欢迎！这边请！”壹岐点头打过招呼，往屏风后面走。经过办公室中间的一张办公桌前时，他发现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扔着个揉成一团的空烟盒，和五天前他深夜来访时一模一样。旁边那张办公桌上的报纸也是前几天他看到的。办公桌前的转椅扭向一边，桌子上虽然铺着胶垫，却不像有人在那里办公的样子。壹岐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莫不是日东交易除了一个打字员，没有其他职员？

走到屏风后面，壹岐说：“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

安蒜长着鹰钩鼻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操着不太流利的日语说：“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您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是什么事儿？”

“船。”壹岐开门见山地说。

“船？”安蒜疑惑不解地反问道。

“是的，但是美国的战标船。你能马上订购到五艘吗？我们公司船舶部找不到有实力的船商，实在是没有办法。听说纽约的海运大亨很多都是犹太人，你有没有关系，
帮我们弄到还能当货船用几年的战标船？每艘价位在三十四五万美元。”

“这次该我给您提供货源了？是谁要买？”

“这和买家是谁有关系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像您这样的人为了区区五艘船特意跑到我这里来，说明这里面有很深的隐情。”

安蒜的话让壹岐心中感到一阵羞愧。他说：“这不是普通的二手货船，是战标船，我们一下子找不到货源。买家是印度尼西亚的黄公司。你要的三千吨橡胶，一半是他提供的。所以，我想请你帮这个忙一定没问题。而且，你也了解美国的货船生意。”

话音刚落，态度一直很友善的安蒜脸色大变，气愤地说：“哦？是那个印尼华侨？他的橡胶太贵！太贵！”他毫不掩饰犹太人对华侨的厌恶，这种厌恶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壹岐劝说道：“黄乾臣先生是在开罗亲身感受到中东紧张气氛的人，这种非常时期被他要价高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能一下子提供一千五百吨橡胶全凭他有自己的橡胶园，一般人一时是拿不出这么多货的。”

安蒜耸耸肩说：“那好吧！我试试。不过，不是为了黄公司，是为了壹岐桑您。正好一会儿特拉维夫那边的定期电话就要打过来了。”

“那就谢谢你了！阿拉伯国家对亚喀巴湾的封锁今天进入第二天，你怎么看现在的形势？是否即将爆发战争？”

听壹岐这样问，安蒜血管里的犹太热血顿时沸腾起来，他激动地说：“这个封锁让达扬国防部长先发制人的战略有了正当理由，边境线上哪怕发生很小的冲突都可能立即引起全面战争。以色列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四十八小时内可以调动全军。”

这时，电话铃响了。安蒜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开始用阿拉伯语和对方交谈。看来中东战争无可避免，即将爆发。但是，这个消息却使壹岐兴奋不起来。无论他多么及时地掌握情况，把消息传达给各营业部门，公司内部的反应却都很冷淡。这明显是受到东京代表里井副社长的牵制。“必须想办法排除里井副社长。”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想法在壹岐内心一闪而过。他为之一惊，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安蒜打完电话回来，看着壹岐，奇怪地问道：“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壹岐尽量保持公事公办的态度，“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边说，他们跟纽约的海岸线联系，让他们以政府转卖给私企的形势紧急订购五艘战标船。剩下的事情由日本和海岸线直接交涉。”

壹岐知道海岸线是纽约屈指可数的海运公司，与美国海军关系密切。他说：“有海岸线出面，这件事就有把握了。他们和贵公司有直接的生意上的往来吗？”虽然日东交易是个特殊的商社，但看起来除了安蒜以外毕竟只有一个女打字员。壹岐多少有些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和世界著名的海岸线公司有往来。所以，就多问了一句。

“二战前，我们公司的以色列顾问恩西里克前参谋长曾和海岸线最大的股东亚里布先生一同打过游击。当然，他和达扬国防部长也有着深厚的友谊。亚里布先生虽然后来放弃战斗，逃到了美国，但是，对完成建设祖国大业的领导人和甘于贫困、至今仍在祖国战斗的人们充满敬意，每年都要捐献大笔资金，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动用在美国政府的关系，可以免去招标等一系列手续，直接以每艘十万美元的价格拿到货。”

“每艘十万？”壹岐不由得吃惊地反问道。因为公司船舶部的人坚持说没有四十五万美元搞不到货。

“不过，壹岐桑，卖给黄公司的价格，低于三十五万美元，no！行吗？”

这个价格比黄乾臣出的价低，壹岐自然没有道理反对。看到壹岐脸上露出几分欣慰，安蒜才郑重其事地提出要求：“本公司的提成等货定好以后再谈。我还有另外一个交换条件。前几天我们签了合同，贵公司收购了一批以色列农场的橘子。我希望你们今后三年都进口这种橘子。”

“三年的合同？这个我一个人决定不了。在其他事情上我有没有可以帮到你的？”前几天签的合同已经在公司内部闹得沸沸扬扬的了，壹岐想尽量避开橘子生意。

安蒜摇摇头，说：“如果你们不答应这个条件，壹岐桑，那我没办法和海岸线联系。”

壹岐没有办法，只好说：“是吗？那好，我现在马上回公司，然后给你打电话。”

安蒜指着装橘子的纸箱，说：“壹岐桑，我们之间难道不是以色列橘子结的缘吗？”

坐在往家开的车里，壹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进口以色列橘子的问题很顺利地就解决了。粮油部长说这种橘子价格便宜，好卖，是笔不错的生意，痛快地接受了安蒜的条件，令壹岐大感意外。可是，船舶部那边就没有这么顺利了。尽管壹岐再三说明可以通过日东交易以低价订到战标船，但船舶部以分管船舶的里井副社长去大阪出差，联系不上为由，迟迟不给壹岐答复。

车开到家门口，壹岐看见门外停着一辆双色的汽车。他以为有客人突然来访，急忙下了车往屋里走。打开家门，客厅里传来音响的声音，还夹杂着直子的笑声和男人说话的声音。壹岐不由得在客厅前停住了脚步。

佳子身穿和服，系着围裙出来迎接他：“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壹岐不高兴地说了句“刚回来”，径直走进起居室，问：“直子的客人是个男的？”

“是啊！”

“那就把客厅的门打开，这是礼仪，是规矩！”

“这不是在家里嘛，没关系的。”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家外，未婚的女孩子和男人独处一室都要开着门，这是常识性的问题。而且，父亲下班回来了，她连个面都不露。都是你没管教好！”

“好！好！等你换完衣服我就去开门。”佳子拿来壹岐的家居服说。

“衣服我自己换，你先去把门打开。是谁来了？”

“鲛岛桑。也是刚来，他是开车送直子回来的。”

“什么？又是那个鲛岛的儿子？”

想到鲛岛横插一杠，抢夺战标船生意的手段，壹岐心中更加不快。他用训斥的口气对佳子喊道：“哎！啤酒！”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又响起来：“阿姨，能再给我拿一瓶啤酒吗？”鲛岛的儿子悄然出现在起居间。他酷似他的父亲，一张黢黑的脸盘，尖下巴，一双小眼睛像鲛鱼眼一样闪闪发光。看到壹岐，他开朗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鲛岛伦敦。我还在美国学校上学的时候见过您一次，您还记得吗？”

壹岐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好久不见。我不是已经跟你父亲说过了吗，不劳驾你送直子回家。”

“您别这样！不要把我们卷入你们父辈之间在商场上的恩怨，这太没道理了！再说，我可和我爸爸不一样，不是那种回家以后还不停往海外支店打电话，一打就打到深夜的招人讨厌的人。”伦敦满不在乎地说，“那我就拿啤酒去了。”说完就径直往厨房走。

壹岐训斥道：“你要开车，喝了啤酒就是酒后驾驶！”

“不会的。对我来说，啤酒跟水差不多。而且，直子不在车上，撞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伦敦说完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走了。

这种厚颜无耻、对人满不在乎的性格和他爸爸一模一样。壹岐觉得后背凉飕飕的，火气更加嗖嗖地往上冒，大声说道：“像什么样子？！他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一个男人，竟然跑到别人家的厨房里。直子也是的，马上把她叫过来！”

“你别这样，让人家笑话！鲛岛桑只不过是送直子回来，喝点儿啤酒就走。你这样对待，不是让直子难堪吗？”

佳子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壹岐也觉得一涉及直子的男性朋友，自己就变得暴躁不已。他不再说话，坐在饭桌前闷头喝啤酒。电话铃响了，佳子拿起电话，说：“是兵头桑。”壹岐立即接过话筒。

“本部长，一切又恢复原状了。刚才船舶部长打来电话，说战标船的事就当白纸一张，等里井副社长从大阪出差回来再重新研究。”

壹岐不由得提高嗓门：“什么？重新研究？可是我们已经答应黄桑，可以以每艘三十五万美元的价格搞到船了。”

“是啊！我跟船舶部长说去他家找他，结果被他狠狠骂了一顿，说我要找上门吵架。现在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本部长直接向大门社长请示了。”

壹岐没有马上回答。

兵头带着怨气催促道：“船舶部长说里井副社长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每艘进价只要十万美元啊！打着灯笼都没地方找的这么好的生意他竟然不予理睬，这背后肯定有里井副社长撑腰。本部长，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壹岐语气平静地说：“也许像你说的那样，背后有里井社长，也许没有。明天就真相大白了。”虽然表面上他尽量克制自己，保持冷静，但内心深处他感到里井副社长正在暗处向自己张开一张网。

早晨，壹岐走进办公室，看到女秘书插在花瓶里的卷丹百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火红的卷丹百合花瓣上生着紫黑色的斑点，颜色过分鲜艳，气味刺鼻，壹岐一直就不喜欢。此刻，这束花就更加刺眼。因为，里井副社长突然去大阪总社出差，壹岐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等他回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里井只说今天上午回公司，没有说明具体时间，再等下去实际上等于撕毁和黄公司的约定，任由东京商事抢走战标船这笔生意。昨天，里井副社长还专门提醒壹岐，说这种小事无需一一请示社长。但经过再三思考，他还是决定跟大门社长商量一下。他刚拿起直通大门社长的电话，传声器里传来隔壁秘书的声音：“副社长回来了，说他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马上去见他。”

“告诉他我马上去。另外，你给兵头打个电话，告诉他等会儿要去见黄桑，让他做好准备，随时出发。”说完，壹岐就急忙去找里井。

里井正在口述一封英文信，看见壹岐进来，便对负责记录的秘书说：“好了，就这些。你打印出来以后马上拿过来，我签字。”他抬起带着无边眼镜的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壹岐问，“壹岐君，我听说你找了我好几次，有什么事？”

“还是战标船的事。我已经找到货源，可以以每艘三十五美元的价格出售给黄公司。这个价格比黄桑原来出的价低，所以，可以让他收回分期付款的条件。我现在就想把这件事定下来。”

“这件事昨天我在大阪总社已经听说了。”

“那太好了。我跟黄桑约好今天上午给他答复，我现在就去见他。”

壹岐刚要转身离开，里井叫住他，说：“你等等！听说给我们提供低价战标船的就是那个日东交易，而且还有交换条件，要求我们签订三年进口以色列橘子的合同。”

“是的。进口橘子的问题，粮油部已经得出结论，说有利润，他们表示愿意接受。”

里井冷冷地说：“壹岐君，你以为光进口这些来历莫名其妙的橘子就能满足日东交易的胃口？”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门社长说，日东交易的顾问竹中莞尔已经向我们公司提出了破天荒的要求。”

“竹中先生？这次战标船的事情没有通过竹中先生，是我直接和安蒜社长交涉的。”

“你是这么以为的。竹中莞尔说起来是位有名的国际政治经济活动家，名声好听，但实际上是一个唯利是图，趁火打劫的人。战标船与以色列毫无关系，可你却为这件事去求那个叫什么安蒜的社长。这一切经过竹中都知道，并且跑到大门社长那里，大摆功劳。你这个人在公司里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到了外面倒是可以不顾脸面，四处求人啊！”里井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壹岐正要张口分辩，里井又说出了令他莫名其妙的话：“你好像感到很意外。其实，这件事不是安蒜告诉中竹莞尔的，安蒜的办公室也没有监听器。你自己想想，日东交易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壹岐回想了一下昨天去日东交易时的情景，除了怀疑他们没有职员以外，没有发现其他疑点。

见壹岐沉默不语，里井又接着说：“连你也想不到啊！听说日东交易有个中年女打字员，从前和竹中莞尔的关系不一般。”

听里井这么一说，壹岐想起了那个打字员，当时他还觉得她那一身考究的服装和小小的事务室极不协调。

里井观察着壹岐的表情说：“怎么样？很意外吧？竹中莞尔就是这样一个人。当初你去日东交易打探中东局势的时候，大门社长就告诉过你，不要跟他们交往太深。可是，你却为了一个华侨再次去找他们，还擅自和他们谈生意。大门社长很生气，说你太不像话！”

壹岐觉得虽然大门社长厌恶竹中此人，但他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如果跟他说明情况，他会理解的。于是，他说：“您说黄桑只不过是一个华侨，但黄公司是印度尼西亚四大财阀之一，是我们今后发展东南亚经营战略上的得力伙伴。你跟大门社长说明这一点了吗？”

里井听闻此言，一下子沉下来脸来，不容争辩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对我说话了？怎么跟大门社长解释那是我的事情。黄公司购买战标船一事我们公司不参与，所以，进口以色列橘子的事情也要回绝。这就是结论。”

壹岐还是航空部合同制职员的时候，在围绕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的未来战斗机的商战中，为了击败东京商事，他曾和里井副社长共同作战。但此刻里井脸上流露出的已经不是上司的表情，而明显是把仅用八年时间就登上常务的高位的壹岐当成了威胁自己地位的竞争对手。

壹岐心中感到无比气愤，他克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感情，说：“我强烈感到我们公司十分有必要利用这次机会建立起和黄公司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得不到理解，我感到很遗憾。”

壹岐走出里井办公室，回到业务本部所在的九楼，迎面看见兵头信一良站在他面前，正在穿西装上衣。他正等着和壹岐一起前往黄乾臣下榻的帝国酒店。壹岐看着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本部长办公室。

兵头跟在壹岐后面走进办公室，催促道：“已经十一点了，再不走就晚了。”

壹岐正视着兵头说：“刚才和里井副社长谈过了，黄桑这件事，我们公司退出了。你为这件事做了很多工作，但公司有公司内部的情况，希望你能理解。”

兵头生气地说：“公司内部情况？什么情况？请您具体解释一下。”

“公司作出判断，认为不宜和日东交易交往过多。”

“这么说，大门社长也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嗯。里井副社长说，昨天下午他去大门，向大门社长汇报了这件事。结果，大门社长说我们不应该做这笔生意。”

“也就是说，里井副社长是为这件事突然去大阪的？”兵头觉得里井的行为难以让人接受。

“不要这么想，这样不好。关键是现在上面已经决定了，我们必须马上通知黄桑，向他道歉，以免给他造成麻烦。事情的结果这么糟，还是我一个人去吧。”说完就要起身。

但是，兵头不肯轻易退让。他说：“本部长，事到如今，你还是应该直接给大门社长打个电话。就当是把死马当活马医嘛！”

壹岐轻轻摇摇头说：“不。这是里井副社长请示大门社长后的决定。作为常务，我这样做会扰乱公司的组织秩序。”

兵头指责壹岐态度软弱，说：“那，这五天来，我们不分昼夜地收集情报，传达给营业部门，到底是为了什么？您这种态度不仅让业务本部的人员失去工作热情，还会让营业部门认为业务本部的基本方针很容易地就能被改变，以后不把业务本部的话太当真会更保险。”

壹岐平静地说：“我在常务里排在末尾，绝不能这么做。只盯着一时的输赢，在大事上会迷失本质。”

兵头不肯罢休：“但是，本部长，您不是直属社长的营业本部部长吗？可你为什么……”

壹岐打断兵头说：“我是中途进的公司，所以比任何人都注意不扰乱公司内部的组织秩序。我全力以赴做我认为对公司有利的事，但如果公司不接受，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他丢下兵头，走出办公室。此刻，他心中又萌生了排除里井副社长的念头。

日本航空的头等舱候机室樱花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等待登机的头等舱的乘客们喝着饮料，惬意地消磨时间。黄乾臣今天返回雅加达。由于预测中东战争即将爆发，他在日本度过了异常繁忙的五天。但此刻坐在前来送行的壹岐和兵头对面的沙发上，他脸上没有丝毫倦容。身穿绿色旗袍的红子依偎在他身边。

“黄桑，昨天那件事实在是对不起！真是惭愧至极。”

壹岐说不下去了。兵头也神色暗淡，默默不语。昨天，壹岐专程赶到帝国饭店，告诉黄乾臣近畿商事无法给他提供战标船了。黄乾臣毫不掩饰心中的怀疑，说：“在最后关头你们还说能提供每艘三十五万美元的船，为什么不到三十分钟就又无法提供了？我想听听你们的解释。”面对他的质疑，壹岐只能解释说是因为公司内部突然发生了问题。这个回答导致黄乾臣更加不信任他。结果，不欢而散。对此，壹岐感到十分遗憾，他无论如何想在黄乾臣离开之前再次表明自己的心情。

壹岐心情沉重地说：“这次我们失去了黄桑对我们的信赖，我感到非常遗憾。希望今后我们能够继续合作，并且重新建立起您对我们的信赖关系。”

“我理解。战标船只不过是一笔生意，这笔生意没做成，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敬重之情。”黄乾臣依然容光焕发，用中国人特有的不计较小节的口吻说。虽然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

红子甩着整齐的短发，从中说和：“东京商事抢了五艘战标船的生意，这没什么。黄公司和近畿商事都不是光做船的生意，今后一定有合作的机会。”

“中东战争还没有爆发，一旦爆发，我还需要从壹岐桑这里了解很多有关战局的情况。”

话音刚落，东京商事的鲛岛出现在休息室门口。一看到黄乾臣，他便大步走过来，说：“哎呀，黄先生，我来晚了。本来打算早点儿来的，结果临时有事脱不开身。”这句话显然是因为壹岐在场才说的。他接着说道，“黄先生，有什么行李需要拿的，您尽管吩咐，我们公司的年轻人就在外面。”

黄乾臣露出彬彬有礼的笑容，向鲛岛道谢：“鲛岛桑，谢谢你专程来送我。生意上的事情昨天都办妥了，请你不必客气了。”

“那我就把您送上飞机，等飞机起飞后再走。”说完，又做出刚发现壹岐在场的样子，说，“噢？壹岐桑也在。连日理万机的业务本部长也亲自来送黄先生，黄先生真是不一般啊！”他表面上奉承黄乾臣，实则揶揄壹岐。

红子目光一闪，说道：“老黄和壹岐桑是私交，他来送行，不是为了生意，没有花里胡哨的东西！”

鲛岛腆着脸笑着说：“这话好厉害。在红子桑面前，我永远甘拜下风。对了，这是给黄先生的礼物，是您经常服用的人参。这是今天早晨刚从首尔空运过来的。”

黄乾臣满面红光地笑着接过礼物：“多谢！多谢！这是最好的礼物。健康是一切的源泉嘛！”

休息室的服务员走过来，轻柔地说道：“您乘坐的飞机开始登机了，请跟我来。”

黄乾臣拉住红子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红子漂亮的大腿从开衩很深的旗袍里一
闪而显，右手无名指上十二克拉的猫眼石闪着耀眼的光芒。

黄乾臣客客气气地向壹岐和鲛岛道谢：“谢谢各位专程来送行！”

红子对壹岐和兵头说：“壹岐桑，多保重！兵头桑，到东南亚出差的时候，一定
到雅加达来。”说完，连看都不看鲛岛一眼，就走了。

鲛岛咂了一下嘴，看着装腔作势的红子和精力旺盛的黄乾臣离去的背影，心想不光是那几艘战标船，这个红子也快到使用年限了。他心生一计，决定给好色的黄乾臣介绍一个女人。

目送黄乾臣和红子通过海关，鲛岛对壹岐说：“壹岐桑，在战标船这单生意上我赢了，但我们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壹岐没有理会他，说了句“告辞了”便和兵头大步向等在外面的汽车走去。坐上车，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刚好结束，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

据开罗广播电台消息，六月五日凌晨，以色列军队对包括开罗在内的阿拉伯联军空军基地进行了轰炸，各地区发布了空袭警报。以色列军队发言人表示，阿拉伯联军已经越过国境线，进攻内盖夫沙漠。双方出动飞机和坦克进行交战。

兵头兴奋地说：“壹岐桑，中东战争爆发了！”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鲛岛的车从后面追上来，一晃而过。他也听到了刚才的消息，飞快的车速表明他面对挑战的急切心情。

兵头两眼冒火，大吼一声：“超过去！”

随着中东地区拉开战火，近畿商事的电传机就像火山爆发，一张张电传如岩浆般流向世界各地的支店。商家竞相大量购买船舶、橡胶、粮食、白糖等易受战争影响的物资，这些商品的价格暴涨了两倍到四倍。但是，基于战争短期内结束的分析判断，近畿商事倾全力抛售，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交战后第二天的到来。

清晨五点，离日出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微微发亮的天空上星星闪着微弱的光亮。此刻，伦敦是前一天的晚上八点，纽约是下午三点。以船舶部为中心的各部门一线营业员昨晚都盯在公司里，通过电传掌握伦敦外汇市场及各商品交易所的成交价，然后通过国际电话了解价格变化动态，等待纽约支店发来纽约市场的成交价。近畿商事认为成败取决于开战的第二天。他们的方针是综合分析第一天伦敦和纽约的市场价格，根据中东战局的发展形势，决定第二天伦敦市场上的销售方案。

兵头信一良打开厕所的窗户，仰望着刚刚浮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于连日来睡眠不足，身心疲惫，这几天他一直尿血。他知道，尿血的不止他一个。注重仪表、存衣柜里总是挂着三四件衬衣、无论多忙都要换上熨烫平整的衬衣的海部要，还有等待联系的时间里也不休息、捧着本书看的不破秀作一定也是小便赤黄，而且颜色越来越深，暗地里为此感到担忧。

兵头又想起被东京商事抢去的黄乾臣的那笔战标船生意，心头涌起一股苦涩。虽然中东战争爆发后，营业部门正在按照预先制定的经营方针运作，但那是大门社长紧急从大阪飞到东京，召集营业部门的理事及各部部长，像军队的司令员一样发号施令、鼓舞斗志的结果。兵头深深感到壹岐需要理解他、协助他工作的理事。壹岐自然早已痛切地认识到他没有掌握各野战部队指挥员的致命弱点，但在商社这样的机制里他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兵头满脑子问题，他想让自己清醒一下。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用手帕胡乱擦了两下，回到办公室。昨晚，营业本部三分之一的人没有回家。他们守在电话和电传机旁，协调营业部门的工作，替换着在沙发上休息。

兵头刚坐到办公桌前，一个年轻职员过来说：“兵头桑，我刚从船舶部回来。他们说，巴黎支店来电说苏伊士运河被封锁了！”

兵头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巴黎支店？消息确切吗？”

年轻人也用极快的速度回答道：“是阿尔及尔的常驻职员告诉巴黎支店这个消息，巴黎支店打电话来确认的。”

“运输部有没有动作？”

“武田课长已经开始和纽约联系了。”

“哦。对了，农产品部知道这个情况吗？”

正在休息的海部急急地走过来。

年轻人回答道：“农产品部确保舱位也很困难，我想船舶部已经跟他们联系了。”

“光想不行！我去一趟。”说完，海部系上领带，跑着出去了。

兵头吩咐年轻人“用密码通知各海外支店”，接着又给壹岐打电话。

壹岐也没有回家，住在离公司步行只要五分钟的酒店，以便随时可以赶到公司。

电话铃刚一响，壹岐就拿起了电话。听完兵头简短的汇报，他用有力的声音说：“我马上到公司去。”

放下电话，兵头转身去了五楼的运输部。运输部是对战况特别是封锁苏伊士运河最敏感的部门。所以，课长、主管昨晚都没有回家，办公室里的紧张空气让人忘记了现在还是早晨五点多。武田课长和兵头同一年进公司，正在和纽约支店通话。兵头走到他办公桌边，听他打电话。

“啊？干货一吨要十四美元八十美分？什么？犹太人经营的海岸线除了油轮外，还大量购买干货货船。五井物产和丸藤商事也有大的动作？那东京商事呢？什么？他们又开始包租油轮了？他们也知道封锁苏伊士运河的消息了？”武田黑着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全部精力集中在电话上。“知道了。如果三十分钟之内纽约市场上不再出现油轮，就说明价格已经封顶。嗯。明天油轮的包租金一吨超过七美元？好！明天伦敦市场一开盘，我们就把现有的八成吨位全卖了。明白了！”说完，武田把话筒交给身边的主管，迅速记录整理好刚才的通话内容。一切处理停当后，他掏出一支烟来。兵头给他点上火，他有滋有味地抽了一口，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说：“业务本部的分析真准确啊！托你们的福，我们的计划也进行得顺顺当当，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真得感谢你们！”

“这么说，预期得没有错，成败就在明天？”

“大概吧。伦敦市场可是在苏伊士运河被封锁的消息震惊世界之际开盘呐！”

如果这次公司的方针没有错，光海运一个部门就能赚得十几亿日元的利润。而且，一旦中东战争结束，市场价格势必暴跌。到时候，他们可以用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价格买进更多的舱位。

兵头看着武田充血的眼睛，身体往他跟前一探，说：“听说封锁苏伊士运河的消息是刚才阿尔及尔常驻职员通过巴黎支店通报过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武田充血的眼睛经不住香烟熏，他掐灭只抽了一半的烟，说：“负责纤维的常驻职员去邮局给大阪总社发电报，正好碰上公司总部在马赛的货船公司职员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他们公司的货船在苏伊士运河被扣押了，要发加急电报。”

兵头说：“被扣押的船怎么可能发报？无线通讯肯定当时就被控制了。”

“大概是那条船上的通信员比较机灵吧。反正，那个常驻职员马上跑步到旁边的国际电话局给公司打电话。因为阿尔及尔打往东京的国际电话只有上午开通，他只好给电话局的人塞了点钱，让他们赶快接通巴黎。他把情况告诉巴黎支店，让他们通知总社。这个电话以后，阿尔及尔的电话就不通了。”

“噢。那我走了。”

回到业务本部，兵头看见只穿着一件衬衣的壹岐已经在那里打电话了。他正在向天然气、石油部门传达对形势的分析：“是的，我们的预测不变。业务本部认为，无论苏伊士运河是否被封锁，中东战争势必在这五六天内结束。所以，油轮价格只是暂时暴涨，整个海运市场一定会回落。不过，波斯湾以东的石油不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大亮，朝阳照进办公室来。兵头打开电视机，荧屏上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分，画面上正在介绍今天的节目内容，上面有一行字：“新闻速报。中东地区进入战争状态。”兵头紧张地盯着电视。很快，新闻节目开始了。

阿拉伯各国封锁苏伊士运河

据六日开罗广播电台消息，阿拉伯联盟六日表示，决定停止开放苏伊士运河，并与美国断绝外交关系。阿拉伯国家联合政府声明表示，由于证实美军出动航空母舰舰载飞机参与以色列对阿拉伯国家的空中作战，阿拉伯国家联合政府决定停止开放苏伊士运河。另据以色列广播电台消息，冲突爆发的第二天，六日，战事进一步扩大，以色列军占领了约旦在耶路撒冷的地区，并攻入西奈半岛，称战局对以色列有利。这一消息引起世界各国关注。

随着播音员的声音，画面上推出攻入加沙地区的以色列军队收容俘虏的照片。

这条新闻证实业务本部的分析判断完全正确，围在电视机前的人们发出兴奋的叫声。只有壹岐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充满朝阳的窗前，似乎在思考下一步对策。兵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中东战争仅短暂的六天就结束了。

当天，近畿商事的大门一三社长成了报社、杂志社记者们追逐采访的对象，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虽然忙于应付记者，但大门脸上毫无倦意，他手握话筒，容光焕发：“嗯。是的，我们公司一开始就认为这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争，商战的一切方针都是围绕这个判断决定的。没有，谁能像算卦一样，算准了正好是六天呢？不过，我们预测是一个星期左右，并且向海外各支店和国内各营业部门进行了集体的部署，这倒是真的。当然，从战争爆发那天起我也一直在东京，站在指挥第一线。什么？为什么我们公司能掌握确切的情报，令五京物产相形见绌？不是掌握，是我们公司业务本部预见到战争，对收集到的情报进行分析的结果……那你得直接去问业务本部部长壹岐了。什么？他说是因为我感觉灵敏？啊？赚了多少钱？这个不能告诉你，这是企业秘密。随你想象吧！哈哈哈！”大门不由得发出一阵笑声，挂了电话。

战争的消息一经报道，大门就从大阪赶到东京。当其他公司忙于买进船舶、粮食、橡胶、锡等受战争影响大的商品时，只有近畿商事在高价的时候卖出。战争一结束，价格暴跌，他们又基于苏伊士运河封锁长期化的分析预测，开始以低价买进各类商品。一切都在预料和计划之中。

“速战速决。可没想到这场中东战争六天就结束了。”大门自言自语地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壹岐的身影。无论是战争爆发那天，还有战争结束的今天，他都丝毫没有表现出兴奋，而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从不大声说话。这个毫不起眼的男人极其准确地预测出第三次中东战争将在一周内结束。这是日本的任何一家报纸、任何一个军事评论家都没有做到的。尽管如此，他却避免和媒体接触，不愿意出现在台前。壹岐的这份沉静超出了大门的理解范围，甚至令他感到不快。

秘书进来，递过来今天的信件。大门翻看了一下，吩咐道：“报纸和杂志社的采访电话，我不接了。还有，去把壹岐君叫来。”

秘书出去后，他点上一颗烟，急不可耐地等壹岐来。

“您找我？”门口传来壹岐的声音。

大门从椅子上站起来，满面笑容地说：“壹岐君，干得好！今天一早就不断有人问我，我们公司是靠纤维起家的，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分析形势？报社和杂志社就不用说了，就连去参加商社的集会都要被问个不停，搞得我头都大了。我告诉他们，负责这项工作的是业务本部部长壹岐君。可他们说，壹岐理事只说是因为社长的感觉灵敏，其他的什么都不说。他们一定要我介绍你本人。你为什么不说呢？”

壹岐一直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不仅是记者，在商界认识的人也不多。除了原来在防卫厅蹲点的记者和东京商事的鲛岛这样特定的商社人以外，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听到大门如此问，他苦笑了一下，回答道：“那是业务本部所有员工废寝忘食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且，根据这个分析制定经营方针是全公司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最终还是取决于社长。”

大门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抽着烟说：“我把你提拔成理事，提拔对了！如果你是个普通的业务本部部长，不管你能做出多么令旧财阀系统的商社望尘莫及的分析判断，起关键作用的营业部门的理事们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配合的。”

壹岐心情复杂，默默不语。

“你好像有心事？这次的工作中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壹岐简短地否认道：“不，没有。”

大门透过金丝边眼镜目不转睛地看着壹岐，一语道破：“我知道，你和里井君关系不太好。”

这次壹岐没有否认。

“里井到大阪总社出差，跟我说了一些他的意见。他说业务部门对业务本部和业务本部的员工意见很大，应该重新考虑社长直属这个机构设置。里井是个聪明人，他比其他理事都了解你的能力。说白了，他是想牵制你。”说到这儿，大门不再说话了，朝着天花板吐出一口口香烟。

壹岐平静地看着缕缕上升的青烟，用沉稳但坚定的语气问道：“黄公司的战标船和日东贸易的两笔生意没有被批准是里井副社长的意见，还是社长考虑到和阿拉伯国家之间的贸易关系，认为不应该做？”紧接着他又说，“当然，我一点儿也没有旧话重提的意思。为了这两件事，当时我想了很多。我既不了解近畿商事的历史，也不会做生意，是不是因此进公司八年了还没有融入公司的组织机构？是不是近畿商事的体制有问题？若不然就是因为我升得太快，引起了反感，最终导致两笔生意因情绪化的因素没有做成。让我感到困惑、难以理解的是不止黄公司和日东交易的问题，在我向各营业部门传达中东形势的分析结果时，也遇到了一些问题。刚才社长说各营业部门非常配合业务本部制定的方针，那是您来东京之后的事。如果一开始他们就积极配合的话，战果会更加卓著。对此，我感到非常遗憾。”壹岐第一次把这十几天来憋在心里的不快和疑惑讲了出来。

听了壹岐的话，大门突然一咧嘴，发出了笑声：“看来这次你是真的苦恼了一番。我还是那句话，这么快就提拔你当理事，提拔对了！”

壹岐表情认真地看着大门，说：“真的是这样吗？我和社长的看法相反。我觉得，如果我不当常务，工作会进行得更顺利。”

大门笑得更高兴了：“出人头地了还有意见，这样的人你是头一个呀！你说不当常务成绩更大，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可以不受无聊的情绪干扰，一心一意地工作。三年来，我一直在商社机制里思考摸索经营战略。今后，国际政治、外交、经济动态将在商社的经营当中占更大的比重，公司需要我在最快的时间里对各方面的动向作出分析判断，并尽快付诸实施。速度是一种力量。无论是对于军队、国家政治还是企业，速度都是一种重要的力量。即使我的分析判断准确，如果实施的速度不够迅速，错过时机，就不可能达到预期的目标。如果因为无聊的人际关系影响实施速度，那负责分析形势的人就不如不担任要职，或者……”说到这儿，壹岐没有再往下说。

笑容从大门脸上消失了，他一双目光精悍的眼睛一闪，说：“你是想说或者给你超越副社长的权限，是不是？”

“我没有这个意思。”排除里井副社长的想法只在壹岐心中闪现过两次，而且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我比谁都清楚你不是一个看重地位和名誉的人。所以，我才力排众议，破例提拔你为常务。这是为了便于你工作。但是，我也非常欣赏里井君的经营手腕。我绝不允许你们搞派系斗争。如果里井君和你在工作上相互竞争，这种竞争能成为牵引近畿商事的动力，那我两个人都支持！”大门的话里透着一个独揽公司大权的社长特有的自信和威严。他接着说，“工作上的事就谈到这。这段时间你一直神经高度紧张，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放松一下。我以前宠过的一个赤坂的艺伎在神乐町开了一家酒馆，今天晚上宴会结束以后，我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今天想和你去好好儿痛快痛快。怎么样？有时间吗？”大门与刚才那个气势逼人的社长判若两人，眯着好色的眼睛邀请壹岐。

“实在抱歉。今晚慰劳完我们部的员工以后我还有事。”

“怎么？拒绝我？”

“是的。这件事是早就定好的。”

见壹岐态度坚决，大门只好遗憾地点了点头。

壹岐在有乐町的一个料理店为兵头信一良、不破秀作、海部要以及所有参与这次分析中东局势的员工举办了犒劳宴会。宴会结束后，他独自向日比谷公园的方向走去。

晚上八点多，从数寄屋桥到日比谷公园的路上人迹稀少，矗立在路两旁的高楼没有通明的灯火，变成了一个个黑影。壹岐走在人行道上，六天来第一次摆脱了紧张的心情。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享受着大战后的宁静。他走过日比谷公园，想起几年前西伯利亚归国者团体“朔风会”的会长兼办事员谷川原大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午饭的情景。那是一顿极其清贫的午饭，只有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谷川原大佐坚持认为长眠于西伯利亚的所有同胞的遗骨一天不回到日本，就一天不能说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归国。他因此至今一直没有工作，无偿地为朔风会服务。从每月发行的会报的写稿、编稿到和印刷的交涉，他一个人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工作。

今天是发送会报的日子。每到这一天，总有几个会员在下班后过来帮忙，为朔风会尽点儿微薄之力。壹岐也是去为这件事来的。他经过日比谷公园，在第三个路口往左一拐，上了一家中餐馆的二楼。他爬上窄窄的楼梯，推开用纸条糊着破玻璃的门，见七八个人正围着谷川折叠会报。

壹岐叫了一声：“谷川桑！”

谷川吃惊地回过头来。一段时间没见，谷川多了一些白发，又瘦了一圈。但是，他温和的脸上那道让人感到温暖的目光永远是安详的。

“是壹岐君啊！你那么忙，没想到你会来？谢谢！”

其他人也闻声回过头来。

壹岐说：“最近我因为出差或者开会一直来不了。今天有点儿时间，所以就过来帮把手。”

“参谋阁下，您也来了！我是丸长啊！来，您坐这儿。”在大阪经营理发店的丸
长还像当勤务兵的时候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壹岐。

“你坐吧！你是从大阪过来的，一定很累。听说你的店又扩大了，恭喜啊！”

“托您的福。这都是因为我有一个漂亮能干的媳妇。”丸长开心地笑了。

壹岐在角落找了个椅子坐下，发现身边坐着的是神森。神森已经从防卫厅战史室调到培养自卫队高级干部的统幕学校任教官。

“你平时就忙，现在一定更忙吧？”神森说，暗指中东战争的影响。

“我们部的工作已经完了，就是各营业部门还在忙一阵。哎，最近你也不到我们
家来了，你太太和孩子还好吧？我老婆经常念叨你们。”

神森后来还是和那个大阪小田药店老板的妹妹结了婚，已经五年了。

“挺好的。开始我还担心孩子，结果女儿和我处得很不错。我也总算过上了普通人的家庭生活。”

神森在伪满洲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双亲和兄弟姐妹也都早早离他而去。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他以六无斋自居，始终表现出硬汉本色。现在，曾经冷峻的脸上不再有棱角，变得圆润了。

神森用眼睛示意了一下，说：“水岛君和寺田君也来了。”

水岛正把裹好腰封的会报往纸箱里放，准备拿到邮局去寄。他是壹岐士官学校的校友，比壹岐低五期。在关东军的青年军官中他是出类拔萃的，曾经是一名精通俄语的情报军官，现在在一家卖学生参考书的公司当小职员。那个曾和壹岐一起在西伯利亚拉左矿山做苦工，为了逃脱苦难用斧头砍掉自己右手手指的寺田现在在江东区区役所工作，靠一只手工作生活。

岁月无情地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战后经历了十一年才从西伯利亚回到祖国的很多归国者没有工作，没有家庭。今天集聚在这里的几个人还算是生活得不错的。在他们中间壹岐感到内疚，因为他觉得自己过得太好了。尽管他已经尽其所能在经济上资助朔风会，但这还不够。他必须亲手做些什么，哪怕是发送一下会报。否则他内心不安。

壹岐脱掉上衣，在动手折叠会报之前，看了一下《会员消息》一栏的内容。上面有姓名、回国时间、所在县份及每个人自己写的现状。

长田良彦 9 冈山县修巴姆铁路时腿部受伤，跛腿。平路尚可，

走坡路有危险。所幸不需要人照顾。为了那些在西伯利亚死难的朋友，

让我们奋力活下去吧！

中川一夫 11 福冈县 健康状况普通，在中学任教。回国后才生的

孩子还小，我还得努力下去。

坂本升 10 埼玉县 因肝病住院。朔风会从紧张的经费里拿出慰问

金送给我，感激不尽。等我有了收入，一定偿还。

谷口勉 11 北海道 参加了大田保君的葬礼，心痛无比。会员诸兄，

我们的会员人数绝不可能增加。生活再艰难也不要过度劳累。

每个人的字里行间里都透着生活的艰辛和活下去的决心。画着黑框的讣告栏里写着已故会员的姓名、病逝日期和病名。这些故去的同胞，无论是年长的还是年轻的，无一不在述说着十一年西伯利亚的羁押生活是如何残酷地缩短了他们的生命。

壹岐叠好会报，裹上腰封，写上收信人姓名、地址。写着散落在全国各都道府县的会员的姓名和地址，壹岐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温暖。这里是在西伯利亚同生共死患难十一年的战友们与贫穷抗争的战场，与今天凌晨还在继续的激烈商战有着天壤之别。但是，在这里壹岐感到宁静和舒畅。置身于繁华但人心渐渐被忘却的当今社会，只有和眼前这一个个姓名背后的战友才有心灵上的交流。

“壹岐君，写了不少了。”

壹岐一抬头看到了谷川亲切和祥的面孔。

“噢，三十三份了。”

“休息一下吧！平时休息的时候也只有茶水，今天有酒喝，是丸长君带来的。”

“我在大阪，平时也帮不上忙。带了两瓶酒和下酒的鱿鱼干，也算是表示一下心意。来，喝吧！”丸长把两瓶滩生一本牌的清酒和鱿鱼干放到桌子上，给每个人的茶碗里倒酒。

“丸长君，生意兴隆啊！谢了！”

“好长时间没喝上滩生一本了，真过瘾！”

在一片感谢声中丸长眉开眼笑：“虽然没法儿和壹岐参谋阁下比，但托大家的福，我的生意还算兴隆。”接着又很认真地说，“以后我要加倍赚钱，也给我们朔风会捐献点儿。”

听见他拿自己和壹岐比，大伙都笑了。大家围在一起就着鱿鱼干，喝着茶碗里的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自己的近况，其乐融融。壹岐坐在谷川旁边，静静听着大家的话。

“壹岐君，这次你多少为国家作了点儿贡献？”谷川突然轻声问道。

壹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确，凭借着在军队锻炼出来的思考力和判断力，这次他在第一时间里预测到中东战争的爆发和战争结束的时间，使得近畿商事抓住商机，获取了巨额利润。但是，他不知道这如何与经济立国的日本国家利益联系起来。谷川原大佐却对壹岐提出了一个严格的要求，那就是任何时候都要为国家利益效力。

[1].
指有十二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

第三卷

第十九章 烈雾

壹岐透过车窗仰望着映入眼帘的富士山。

雨过天晴的碧空下，由上向下扩展开来的富士山呈现着简洁的线条，山顶上的残雪在朝阳中闪着耀眼的白光。每次看到孤高、寂静的富士山壹岐都感觉到心如水洗，感受到一种庄严的生命力。在严冬漫长的西伯利亚，每到冰雪融化的春天，壹岐都梦想着回到祖国。每次思念遥远的故土时，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富士山的身影。

六月正是西伯利亚短暂的春天。冰雪融化流入河流，草玉铃遍地开放。也是长眠在那里的战友们的灵魂得到一丝安慰的季节。

富士山从视野中消失了。壹岐放倒坐椅靠背，准备在列车到达京都之前打个盹儿。星期日早晨的新干线高级车厢里乘客不多，壹岐旁边的座位也空着。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心想几个小时后他将见到秋津千里，终于可以实现两个月前的承诺了。两个月前，秋津千里告诉壹岐，在比睿山上修行的哥哥秋津清辉身患结核，却不肯下山治疗。她担心哥哥的健康状况，请求壹岐说服哥哥下山治疗，因为他们父亲去世时壹岐曾在他身边。但是中东战争、封锁苏伊士运河，一连串的突发事件使得壹岐倍加忙碌，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现在，终于告一段落，壹岐便决定借星期一到大阪总社开会的机会，星期日先去一趟京都。

壹岐闭上眼睛，回想这两星期来发生的事情，回顾自己离奇的命运。八年前，当上近畿商事合同制职员的时候，壹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只要平平安安干到退休，就能养活老婆孩子。可能谁都想过要当常务，唯独他没有。现在想起来，社长办公室所属合同制职员这个身份是他命运当中的分水岭。如果当初被安排在业务部门，毫无实际工作能力的他不可能走到今天。合同制职员虽然看起来不稳定，但却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擅长的工作方式。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有了他的今天。想到这些，壹岐深深感到命运是多么叵测多变，令人难以预料。每个人从出生的那天起就背负着各自的宿命。凭借着意志和努力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创造自己的人生。但无法改变的命运始终伴随着每一个人。壹岐觉得他和秋津千里的相识也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秋津千里把家里的一间房改成了工作室。此刻，她停住转动的陶轮，把目光投向窗外。

樱木町洛北一角河水蜿蜒流过，远处是郁郁葱葱的东山，浓绿的色彩拨动了千里的心弦。但她还是收回目光，重新转动起陶轮。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壹岐就会出现在这里。为了抑制等待时的心慌意乱，千里决定埋头创作，完成在五条坂京陶会馆陈列的青瓷花瓶的塑型。

千里把练好的陶土放在陶轮上，打开开关，蘸了点边上铜壶的水，双手捧住陶土开始拉坯。拉到二十四五厘米的高度，她用左手扭出一个鹤颈般细长的瓶颈。接着，她放慢陶轮的速度，右手握着抿子，塑造瓶身部分。整个过程专心致志，一气呵成。花瓶塑型最难的是瓶颈和瓶身的连接部分。常常是在陶轮上感觉很好，但放一夜，一干燥，第二天就会发现由瓶颈伸向瓶身的曲线变形，瓶颈缩回去一节。为了避免这种现象，千里尝试了好几遍，最后终于塑成了一个瓶体饱满的花瓶。她松了口气，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正准备修坯，从叔父家过来帮忙的佣人阿金系着白围裙推开工作室的门，大声说：“千里桑，东京的佐伯春彦先生来电话了，快去接吧！”

佐伯春彦是艺大教授、陶艺评论家，经常给千里提一些建议、指导。但每次开展览会的时候，他总是对千里的作品倍加赞赏，过度的赞美之词使千里感到汗颜。千里并不是很喜欢他。

“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就告诉他我不在。”

阿金担心地说：“这样行吗？佐伯先生可是千里桑的……”

千里刚进入最佳状态，便抬起头来说：“反正你就告诉他，等我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

“好！好！我就这么说。不过，人家要是不高兴了，我可不负责啊！”说完，阿金急忙地回电话。

千里有些许后悔，她停住手，看着陶轮上的花瓶。在陶艺界年过五十能跻身知名队伍已经很不错了。而千里才三十五岁，还是个女性，如果没有佐伯力荐，她的作品不可能在京陶会馆展出。千里调整好心情，重新专注于创作。这时，门又开了。这次，千里连头都没有抬。等她终于完成创作，满脸是汗地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壹岐站在她面前。

“哎呀！是壹岐桑！我都没注意到您来了，对不起！您看我这身打扮……”千里羞红了脸，她的衬衣袖子高高挽起，裤子上沾满泥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乱。

壹岐用宁静的目光看着千里，说：“哪里！女人专心致志工作时的样子也很清新，我觉得很好。你在做什么？”壹岐弯腰看着陶轮，好奇地问。

“青瓷花瓶。我塑了好几次才把型塑出来，可不知道能不能烧出预期的颜色。釉上得怎么样，窑的温度是不是合适？反正出窑之前总是心神不定。”

“这就像培养一个生命一样。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件作品让给我？”

“噢，那个……当然！我去换一下衣服，您里边请。”

千里脑海中掠过京陶会馆理事长和佐伯春彦的面孔。但是，把自己的作品摆在壹岐身边才是她真正的愿望。她答应了壹岐，把他让进里间，自己急忙回房间换上一条连衣裙。

壹岐在供有秋津中将牌位的佛龛前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然后，才转向千里。

千里诚恳地说：“今天为了我生病的哥哥，您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专程来京都，真是感激不尽。”

“哪儿的话！倒是我两个月前就许了诺，到现在才来。我刚在秋津中将的牌位前请了罪。你哥哥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不管我给他写多少封信，他都不回。听比睿山上下来的修行僧说，他更瘦了，咳嗽得也很厉害，情况很不好。我叔叔也很担心，与菩提寺的院主商量过。院主说现在只有说服本人下山，在京都的寺庙里当住持，好好儿静养，慢慢恢复身体。但关键是他本人……”千里说不下去了。

“你哥哥的决心那么坚定吗？”

“是啊！所以，听说今天壹岐桑要上比睿山见我哥哥，我叔叔也很高兴。”

“你哥哥那么坚决，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但是，作为你们父亲故去的见证人，先上山再说吧！”

阵雨过后，比睿山满目苍绿，带着水珠的野草莓鲜艳欲滴。通往东塔无动寺谷护摩堂的山路两旁古木遮天。一千二百年来这里一直是天台宗修行的道场，充满庄严肃穆的气氛。壹岐随着秋津走在弯曲的小道上，心里琢磨即将会面的法名为大泉院贤澄的秋津清辉。日本宣布投降时，在吕宋岛的密林中一个青年军官烧毁军旗，砸碎菊花纹徽，用太阳旗包好扔进了河流。壹岐仿佛看到了他当时的身影，充满感动。

千里指着一片云雾缭绕的树林说：“快到了。前面明王堂左边的小庵就是我哥哥的庙。”

壹岐顺着千里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杉木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小庙。

壹岐和千里来到小庙门前。小庙年久失修，房檐倾斜。

千里喊道：“哥哥，是我，千里。”

里面没有回答。小庙的门紧闭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千里又说：“哥哥，今天曾和父亲有过交往的壹岐桑也来了。”

门终于被打开了，身穿白色僧衣的贤澄出现在眼前。壹岐不觉一惊。眼前的贤澄
高大挺拔，目光温和但坚定、清澈透明。壹岐仿佛又看到了秋津中将。贤澄长得太像他父亲了。由于病魔的折磨，他显得消瘦憔悴，才四十四岁就双眼塌陷，眼圈发黑。但是，他的目光中透着只有完成艰苦修行的人才有的冷峻和宁静。

贤澄的房间只有四叠半大，外加灶台和厕所。房间里有一张矮桌，上面摆满佛教经典。壹岐和贤澄面对面坐下，开口介绍道：“我是壹岐，在西伯利亚和已故秋津中将曾被关在一起。我们一起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被带到日本进行远东审判，当晚中将自杀，自杀前我们一直在一起。”

贤澄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说：“我是大泉院贤澄。详细情况我都听我妹妹讲了。今劳您上山，实在不敢当。”他已经猜到壹岐今天来的目的，寒暄完之后便沉默无语。

壹岐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千里站起来去烧水。窗外射进一丝微弱的阳光。贤澄突然用衣袖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壹岐关切地说道：“这里这么潮湿，你的身体……我觉得与其拖着病体强撑着修行，不如先下山把病养好后再继续修行。”

贤澄说：“大家都为我担心，我已经感到诚惶诚恐。现在又让您为我担心，我更加不安。但是，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对我来说修行和践行天台宗的教义是至高无上的。”

壹岐劝说道：“你为什么认定所剩时间不多了？我听说天台宗的修行很艰苦。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尽早恢复健康，把修行做到极致。”

“的确，天台宗的修行是很艰苦。但是，无论身体状况如何，克服一切困难完成修行才叫修行。”

贤澄刚修的被称为常行三昧的修行，九十天内不得坐卧，身常绕常行堂里外旋行，口常唱阿弥陀佛。大便也不能蹲下，而是站着方便，由侍僧持便盆接。当修行者极度疲劳，双腿肿得宛如象腿，只有紧紧抓住堂内的扶手才能挪动脚步的时候，灰暗的堂内突然金光闪闪，正中的阿弥陀佛头发上的每个螺形都化作阿弥陀佛，化为大佛出现在眼前。修行者沉浸在佛的关怀之中，领悟到解脱之路。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眼看着一种冰冷的气氛就要出现在两人之间。这时，壹岐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以你在这里修行的坚韧毅力，为什么不能在世俗的社会生存呢？”

贤澄直视着壹岐问道：“宣布终战诏书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时多大年龄？”

“在大本营，当时三十二岁。”

“我当时二十二岁，是刚从士官学校毕业一年半的中尉。”

“你是在吕宋岛听到这个消息的？”

“是的。那一刻我正带着活下来的士兵，在密林中忍受着饥饿和暴雨的侵袭，衣衫褴褛地修筑工事，准备迎击登上林加延湾的敌人。”

贤澄把视线投向窗外，眺望着远方，继续平静地说，“一直坚信不疑的信念顷刻间崩溃消失，这种心情对于在大本营发布停战命令的您来说，大概无法理解。一想到那些相信我在我的命令下一个个倒下去的士兵……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他们留下了无限的遗憾。他们有着各自的未来但却永远无法实现。他们死了，而我却活着。我必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实现一个目标。所以，我选择了天台宗。”

贤澄真诚的话语句句敲打在壹岐心上，令他感到心痛。他本人作为大本营参谋耳闻目睹了从开战到战败期间日本和国际形势的变化、军部和政治家之间的交易以及军队内部的人事纠纷。而眼前的贤澄是一个内心纯洁无垢的青年军官，刚从陆军士官学校就奔赴前线，准备牺牲自己。面对他，壹岐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来劝他下山纯属自作聪明。

一直在哥哥身后默默听着的千里，终于忍不住说：“可是，哥哥……”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是身穿僧衣的大和尚。贤澄急忙起身，整理僧衣，迎上前去：“大和尚，您如果有事儿，该我去拜访。”

大和尚六十多岁，常年修行，道行高深，威严中又充满慈爱。

大和尚说他是去拜各处的佛堂，顺便来的。他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着千里说：“这
是今年春天见过面的你妹妹。愚僧非常理解亲人的情感，你一定很担心。”接着他劝诫道，“贤澄，你已经修完了七年的绕峰行，又正在修闭山比丘行。可是，现在你承载灵魂的身体有恙。养好身体，救世济俗也是修行之道。对身边人的担忧，你也该慈悲为怀，听取他们的意见。”

贤澄直视着大和尚说：“《法华经》曰‘我不爱身命，但惜无上道。’天台的教义教诲我们不顾身家性命，一味求道。这正是现在的我心境。”

大和尚朗声说道：“但是，《维摩经》曰‘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高洁的莲花不是生长在高原陆地，而是开在污泥之中。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我们，修行不仅限于山上，在世俗的现实中，在日常生活中同样可以寻找到修行之路。我现在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

贤澄闭目沉思片刻后说：“小僧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我现在还很不成熟。我不仅想在比睿山上修行，践行天台教义，同时还想继续进行、完成有关日本天台宗菩萨道的研究。最重要的是，通过一个又一个艰苦的修行，我感到我在一步步走近那些死去的部下，我的心灵能够得到些许安宁。”

贤澄的最后一句话震撼了每一个人，连慈照大和尚都沉默了。

外面又下起了阵雨，四个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不清。在低烧的作用下，贤澄眼睛湿润，清瘦苍白的面颊上升腾起两片潮红。

从上了缆车的那一刻起到缆车到达山下八濑游乐园站，千里一直抬头仰望着山上。缆车里乘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游客、老年信徒和三名僧人。壹岐坐在靠近门口的座位上，面朝行驶方向，千里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看到千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山上，壹岐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不语。贤澄是千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没能劝说他下山治疗，壹岐感到对不起千里。而亲眼目睹曾经的青年军官的纯真在佛教世界里得到升华，他想得更多的是自己。他看到了自己在第二个人生中渐渐失去的东西。

咣的一声缆车停住了。千里如梦初醒，收回目光，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

出了缆车车站，其他乘客都疾步往开往京都市内的京福电铁车站赶。千里回头对壹岐说：“我叔父在附近的平八茶屋等我们。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能请您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

壹岐抱歉地说：“可以。不过，我没能帮上你的忙……”

千里已经恢复了常态，说：“哪里的话。是我不好，只考虑自己，想借亡父的缘分解决家人的问题。您不要那么介意，否则，我反倒觉得过意不去。”

千里领着壹岐走上一条高野川边的小路。穿过一条古树中间的小径，来到一个有着浓厚乡土气息的门前。门口的木招牌经过风吹日晒，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平八茶屋”四个字。招牌旁边挂着一个古雅的木铎。壹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是个相当老的老字号啊！”

“是的，过去这里是从日本海沿岸到京都的若狭通道上的一个歇脚点，很繁荣。我听说这家店从江户时代就开始经营茶馆、旅社。到了现在，在老板的父辈时成了一家远近闻名的河鱼料理店。”

一个身穿藏青碎白花纹和服的女佣正在院子里洒水，看到两人忙迎上来说：“欢迎光临！秋津彦的老板正等着二位呢。”

穿过院子里的羊肠小道，走进料理店的里门，跟着女佣上了二楼，只见千里的叔父秋津纪次坐在一个宽敞的单间里。房间的隔扇和玻璃拉窗都打开着，高野川的清流一览无余。纪次身穿丝绸和服，系着高级丝绸腰带，颇有西阵纺织厂家老板的派头。见壹岐进来，他端正坐姿，把壹岐让到可以眺望到外面风景的上座，说：“壹岐桑，今天您在百忙中专程远道赶来，不胜感激。”接着又忧心忡忡地问道，“清辉他怎么样了？”

“实在抱歉！他还是坚决拒绝下山。”

壹岐首先为自己没能帮上忙道了歉，然后给纪次讲了自己和大和尚劝说贤澄的经过。

秋津纪次表情沉重地听着壹岐的话，沉默不语，慢慢垂下头去，显得很失落。壹岐感到极不可思议的是，西阵有名的丝绸纺织厂秋津家族为什么会出现秋津中将和他的儿子清辉这样的人，他们完全背离了祖上的人生道路。壹岐也打住了话头。席间静悄悄的，从高野川传来的流水声一时间更响了。

一阵沉默过后，秋津纪次打起精神来说：“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可是清辉却把自己关在比睿山上，连他母亲的葬礼都不肯下来参加，觉得那是什么信仰，什么修行。后来听说他得了结核，我就不能不管了。我自己也去找过清辉两次，苦口婆心劝他下山在坂本一带住持一个寺庙。如果觉得这个主意不好，至少先把病治好再说。不然，我对不起他们死去的父亲。可是，那家伙好像到了一个我们遥不可及的世界。没办法，我们只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听了你刚才的话，我终于明白清辉的决心有多坚定。对不起，让你受累了！”秋津纪次再次向壹岐表示感谢。

壹岐愧疚地说：“您这么说，我就……千里桑为这件事也很失落，我心里很难受。我非常佩服清辉桑高洁的内心世界。说实话，我实在说不出强迫他下山的话……”

纪次忙摇摇头说：“哪里的话！哎，我们光顾了说清辉，忘了吃饭的事儿了。本来就晚了，这下更晚了。”他冲屋外拍了两下手。

女佣应声送来小菜和酒壶、酒杯，说：“今天您吃点什么？我们老板在厨房准备大显身手呢。”

纪次以美食家的口吻问道：“嗯，来个用温水处理过的鲤鱼生鱼片和烤香鱼。若狭那边有没有运来什么好吃的东西？”

“刚来了极好的鲷鱼。”

“那就再来一个醉蒸鲷鱼。剩下的看着做吧！”

吩咐完，纪次拿起酒壶给壹岐斟上酒说：“来，用这酒冲掉比睿山的气息。品尝了平八的美食，今晚你就住在京都吧！我在木屋町给你订个京都特色的好饭店。”

壹岐推辞道：“不了。明天一大早开会，另外，今晚我在大阪还有事。”

“你难得来一趟，太遗憾了。多亏了你，我对清辉的事情才能放下了。我也想明白了，就当没他这个侄子。”纪次说完一仰头喝干杯里的酒，接着说，“还有让我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千里啦。都三十五了，还光想着捏泥巴。好在还时不时有人上门提亲，可这孩子从来不当回事儿。以前没有，现在就更没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相亲了。愁得我没有办法。现在好事儿又来了！我家附近乌丸堀松町的能乐丹阿弥流派的掌门世家来说亲……”

千里打断她叔叔：“叔叔，您别听风就是雨。别说了！”

“这有什么关系？壹岐桑又不是外人。”纪次往壹岐跟前凑了凑，说，“丹阿弥流派在舞台上的服装料子都在我这儿定制。他们家的二儿子丹阿弥泰夫可是个怪人，一直不满足局限于能乐，做了各种尝试。比如，带着能面演戏，还到美国去推广能乐，半年前刚回来。他和千里以前就认识，两个人都三十多岁，又都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所以就有人觉得两人挺般配，出面给他们撮合。我也七十多了，总想着在我还硬朗的时候看到千里成家。这门亲事来得正是时候啊！”

千里与父母死别，现在又和哥哥生离。叔父纪次的话里充满对她的疼爱。

千里不满地说：“您不是说只要我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陶艺家，就不管我了吗？”

“是，我是说过。可我都这把岁数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谁给你找婆家、备嫁妆？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吧？壹岐桑。”

这时，女佣进来对纪次说家里来电话，并把电话接到了单间。纪次拿起话筒说：“什么要紧的事还打到这儿来？什么？襟藤的老板得脑梗阻去世了？我知道了，马上回去。你先招呼一下，不要有失礼数的地方。”

纪次挂了电话，对壹岐说：“壹岐桑，没想到在请你的时候遇到这么不吉利的事情。西阵纺织协会会长突然去世了，我得先走了。就让千里招待你吧！”接着又对千里说，“你看，我说什么了？说不定哪天我也一撒手就走了。你还是早点儿把终身大事办了吧！”说完匆匆忙忙走了。

饭桌上就剩下壹岐和千里两人了。壹岐夹了一片鲤鱼生鱼片，说：“刚才你叔叔说的那门亲事挺不错的嘛。”

千里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壹岐问：“您真这么想？”

“你叔叔说的丹阿弥泰夫桑不是很有个性的吗？在传统的能乐界应该是个独树一帜的人，所以，我觉得你们一定能合得来。”

千里用责问的口气说：“那，壹岐桑，您也觉得女人还是应该结婚才对？”

壹岐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由得想起到了结婚年龄的女儿直子。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儿，回答道：“虽然很平凡，但对女人来说是一条稳妥、幸福的路。”

“您是劝我也走这条稳妥的路吗？”

“谈不上劝还是不劝，我没有发言权。再说，你还有一个那么好的叔叔，对你像亲女儿一样。”壹岐说。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废话，便改变话题说，“千里桑，吃完饭我想再去三千院看看。雪中的三千院很美，初夏的三千院也一定赏心悦目。”

从平八茶屋坐出租车到三千院有三十分钟的车程。壹岐和千里乘出租车，沿着高野川来到三千院。下车后，他们沿着参拜用的石板路走到山门前。没想到才四点，大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在山门前的茶馆一问，才知道现在里面整修，这段时间提前一小时关门。

“太遗憾了！来都来了，还进不去。”壹岐仰望着紧闭的山门说。他的眼前出现了八年前的情景，雪花飘落在深绿色的苔藓上，像是铺上了一层洁白的天鹅绒。

壹岐正要转身离开，千里说道：“既然来了，我们就再往前走走。前面有个宝泉院，是天台宗的一个古寺。虽然鲜为人知，但从庙堂眺望到的夕阳很美。我非常想让您看看那儿的落日。”说完就径直往前走去。

两人往前走了五十多米，过了一座架在小河上的皋月桥。眼前出现了一片盛开的杜鹃花，花丛中矗立着寂静的山门。进入山门，鲜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树的浓浓绿色。壹岐和千里穿过毫无声息的院子，来到一个黄杨树丛围起的门前，朝里面打招呼。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迎出来，把二人让到里面：“欢迎二位远道而来。里面请。”

两人走进大门正面的前厅，在妇人的带领下穿过过道，来到本尊如来佛前。拜过如来佛，妇人又把二人带到书院厅堂，请他们在书架旁边的炉子前的坐垫上坐下，然后按照茶道的礼法，献上薄茶。

“谢谢！”

“时间已经不早了，不会再有人来了。二位慢慢用。”妇人指着西边的庭院说，“西边的庭院之所以这么大，不仅是因为夕阳很美，还是为了膜拜西方净土的光芒。”

壹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面朝庭院的廊下有两根粗大的木柱，上顶横梁，下接廊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相框。相框中映出庭院的景色。一片郁郁葱葱毛竹林，每根毛竹坚强挺拔，整齐地排列成行。多么质朴、清凉的景色，宛如一幅美丽的画面。

喝完第一碗的茶，妇人又过来劝第二碗：“请再喝一碗吧！”

千里说：“这茶清香可口，那就不客气了。”

妇人冲好茶，说：“快到落日的时间了。”说完，就退下去了。

壹岐和千里在略微昏暗的书院的厅堂里品着茶，默默眺望着相框中的毛竹林。太阳开始落山了，夕阳照进毛竹林，给竹叶染上一层淡红色。停留在茂盛的竹叶之间的夕阳发出闪闪的光芒，把竹叶映得越来越红，终于像燃烧的火焰一般变成了橙黄色，渐渐呈现出金色。接着整个竹林被笼罩在从背后射进的夕阳中，散发着光芒。微风吹动着竹叶，掀起一阵阵金色的浪涛。夕阳抚摸着每一片竹叶，竹林用全身心吸收着阳光，闪现出一种幽深、神秘的光芒。

在这光所营造的寂静中蕴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震撼。就在金色的光芒即将更加璀璨时，夕阳的光芒开始减弱，把人带到了幽玄的境界。慢慢地暮霭升腾而起，金色的竹叶渐渐褪变成紫色，最后消失在浓浓的暮色中。

大约三十分钟里，壹岐目睹了景色的变化，被这寂静的美深深吸引，完全沉浸在其中。

而千里则感受到了蕴藏在幽玄之美中像火焰般的激情，心中激动不已。

“我是不是应该听叔叔的话，考虑一下结婚？”

壹岐的耳边突然想起千里的声音。这个声音一下子把他从幽玄的世界拉回到现实生活中。他看了一眼千里。千里白皙的脸庞在昏暗的厅堂里微微发白，一双大眼睛异常闪亮，似乎在压抑着心中燃烧的火焰。

壹岐把握不了千里微妙的心理变化。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还是真的想考虑结婚。但有一点是确切的，那就是千里的一句话把沉浸在幽玄世界的壹岐唤回到了活生生的人类世界。

从京都到大阪后，壹岐马上给住在大阪古兰德大酒店的海部打电话。海部将参与明天举行的经营会议的事务工作，今天傍晚刚到大阪。

“我在大阪车站，现在马上去金子常务家。”

海部吃惊地问：“这么晚了，您要去金子常务家？”

“对。我想打探一下纤维部的态度，好为明天的会议作准备。我十点多到饭店，到时候咱们再谈。”

壹岐放下公用电话，换乘阪急神户线往家住西宫的金子常务家赶。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和秋津千里一起眺望的洛北宝泉院幽玄的晚景和白天在比睿山见到的秋津清辉肃穆清冽的脸庞。而此刻他正在去为明天的会议做“地下工作”的路上。壹岐心里感到冷飕飕的。但是，为了过明天的经营会议这一关，他需要金子常务的协助。同时，他还必须了解一下会议上可能发生的情况。

壹岐在西宫站下了车，向金子常务家所在的花园町方向走去。他和金子虽然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大阪，但开会时经常见面，以前也登门拜访过一次。第一次去金子家是在八年前，是壹岐进公司那年五月的一天。当时，金子任棉纱部部长，在期货商战中大败，给公司造成了高达五亿元的损失。那天，壹岐看到经过数月血战早已疲惫不堪的金子迈着虚弱的脚步独自走上公司的楼顶，就悄悄跟了上去。他看到金子晃晃悠悠地走到楼顶边上，精神恍惚地看着下面，就在背后叫了他一声。金子猛地回过神来，回头看着壹岐。壹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上一支烟，递给金子。金子的脸上滚下大滴的汗珠，手不停地颤抖。壹岐劝他早点儿回家，说自己正好要去神户办事，顺路把他送回了家。后来，金子成功地战胜了挫折，当上了名古屋支店长，三年前晋升为常务。可以说他是在死亡线上挣扎过的商社人，为人温和，善于关心别人，对壹岐也心存好感。

用树篱围起的金子家小巧玲珑。壹岐按响门铃。

身穿和服，面相富态的金子夫人打开院门：“您来了！请进！”她把壹岐让进院子，说，“你以前来的时候这附近还有很多空地，现在盖了这么多房子。我丈夫怕您找不着这里，正要让人去车站接您呢。”

“这哪里敢当？”壹岐为自己晚间的不速来访道歉，“本来这么晚突然来打扰就已经很抱歉了。”

夫人请壹岐在和式客厅坐下，端来啤酒。金子穿着家常和服进来说：“难得你来。明天在会上我们就能见面，今天你专程赶来，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是为明天的会，想先听听您的意见，才这么不顾礼貌来打扰的。”壹岐也给金子斟上啤酒，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大致讲了一下明天在经营会议上的提案内容——以三年计划的经营方针为中心，在三年内调二百名纤维部门的工作人员去其他部门工作。最后，他痛心地说，“我们公司靠纤维起家，用做纤维生意赚取的利润奠定了今天这样一个综合商社的基础。现在提出这样一个缩小纤维部门的方案，我心里很难受。可是，又不得不为之。您对我们业务本部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

金子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啤酒，皱着眉头沉默片刻后，极为不悦地说：“说实话，

我心里非常不愉快。再怎么说为了走重工业路线，也不应该如此轻视纤维部门！”说完，他抱着双臂，再次陷入沉默。

虽然近畿商事现在已经是日本第三大综合商社，但在朝鲜战争后经历的新三品
[1]

价格暴跌和昭和四十年（1965年）的大萧条中，公司曾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关键时刻，是金子和现在担任部长、课长的一批人拼死拼活，忘我地工作，使公司能够渡过了难关。近畿商事能有今天，他们功不可没。所以，金子的话字字千斤，重重压在壹岐心上，他犹豫了。但他终于还是诚恳地说道：“您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按理说我不能再说什么了，但是，展望十年后的纤维产业，日本的纤维生产迟早会被发展中国家所取代，因为他们有充足的廉价劳动力。前段时间您不是还对我说过嘛，虽然常言说‘不为儿孙留美田’，但是企业是永恒的。为了企业的将来，我们理事现在必须为公司的百年大计作出正确决定。”

金子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说：“我明白你说的道理。但是，只一味追求企业的合理性，而无视为企业工作的人，企业就会在追求理想中破败。上次缩减以后，纤维部门的人就很有想法，觉得公司抛弃了纤维部门，包括中坚力量在内的员工明显失去了工作热情。这是我最担心的。一丸专务对业务本部的方案也知道一些，他非常生气。你知道，他可是被称为‘非洲裤’的一丸啊！”

一丸专务也是在纤维部门干了一辈子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非洲的加纳出差，偶然听法国AFC公司的人说，苏丹有三四百万终年赤身裸体的人。他马上租了一架螺旋桨飞机，飞到苏丹，四处游说，极力推行男人穿裤子、女人穿裙子的主张，最后终于大获成功。他也因此被冠以“非洲裤”的美名。他不仅身体强健，工作起来精力充沛，而且法语在全公司首屈一指，对国内外纤维市场了如指掌。他常自豪地说近畿商事的纤维成交额世界第一。他以这种自负和极大的热情掌管着纤维部门，是壹岐的一个强硬的对手。

壹岐十分苦恼地说：“我也为这件事苦恼，本来想事先请一丸专务听一下汇报，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明天他肯定会大发雷霆，所以我特别想好好跟他谈一次。我知道在会上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你想要说服他那是难上加难。这么重大的问题，为什么没有早点儿私底下沟通一下？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是打算事先沟通一下的。但是，因为忙于关注中东战争的战况，没有时间。而且，最近一丸专务国外出差又比较多，所以就……”壹岐回答道。实际上，他曾多次跟一丸专务联系，想找他谈谈，但都被拒绝了。他接着问：“一丸专务这儿已经
是这样了，您觉得大门社长怎么看这个提案？”

“大门社长？这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不，在纤维部门的问题上，大门社长会把他的真实想法告诉您，而不是我。因为，您是他的化身。”

金子是被誉为“期货神”的大门社长一手培养起来的部下。虽然直到今天大门社长仍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金子，但私底下他只对金子吐露内心的不安和苦恼。而在里井副社长、壹岐甚至一丸专务面前，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的软弱。正因为如此，为了贯彻近畿商事向重工业转型的方针，大门社长在壹岐面前一贯表现出果敢的态度。但是，他毕竟在纤维部门摸爬滚打多年，在缩减纤维部门这个问题上，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壹岐觉得他肯定向金子表露过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是壹岐最想知道的。

金子明确拒绝道：“大门社长的确找我商量过这件事。但是，壹岐君，我不能说。” 说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关心地问道，“我听说你和里井副社长的关系很紧张，有这事儿？”

“如果公司里有这种传言，那一定是因为我有做得不周的地方。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不光是里井副社长，你好像和一丸专务、分管总务的正冈常务关系也不好。壹岐君，明天的会上肯定要起大风大浪。不过，你要坚持自己的一贯态度，拿出你的本领，渡过这一关！”金子说。言外之意，在明天的会议上他不采取积极反对的态度。

金子之所以不明确站在壹岐一边，是为了避免成为指责的对象。壹岐再次体会到自己在理事中孤立无援的处境，并暗下决心必须闯过明天这一关。

位于夙川的大门一三家的早餐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么热闹了。

大门社长的孩子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平日里就他和妻子藤子两人，餐桌上总是静悄悄的。昨天晚上，在五菱商事东京总社钢铁部工作的二儿子洋去明石出差，顺便回家来住。嫁给大友银行审核部职员的小女儿丽子住在邻近城市芦屋，因为丈夫去东京出差，也带着四岁的孩子回娘家来了。

大门吃着色拉，心情愉快地说：“我们一家人很久没有这么一起吃早饭了。”

藤子一边说一边准备照顾孙子吃饭：“是啊！有人回来，家里就热闹，这样多好！噢，我们一雄喜欢吃煎蛋。”

一雄坐在大门和丽子之间的儿童座椅上，正在吃煎蛋，嘴边沾满蛋黄。听奶奶这么说，他把身体探到大门面前，说：“爷爷，我要吃好多好多，长得跟奥特曼一样壮。爷爷，我要吃煎蛋！”

大门被孙子一迭声的爷爷叫得心花怒放。在孙子辈里面，一雄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最像他，他喜欢得不得了。他正要喂一雄，女儿丽子说：“爸爸，您别这么惯他，明年他就该上幼儿园了。您不是说今天上午有会嘛，昨天星期天还不停地打电话，谈工作。现在，您不快点儿，要迟到了。”

坐在大门对面的二儿子洋皮肤白净，长得很像母亲。他看了一眼手表，问：“爸爸，你们这次经营会议的热门议题是什么？”

“这次是赶超五井物业、五菱商事这些财阀系统老牌商事的作战会议。说不定我们还有震惊业界的举措，就像中东战争那次，把其他公司远远甩在身后。”

身为五菱商事职员的洋喝完咖啡，给父亲泼了一盆凉水说：“我们公司对那次的举措评价并不高。说白了，只不过因为它超出了人们对近畿商事的印象范围，所以才受到媒体的关注。”

大门的脸拉得老长，说：“你也开始这么说话了。是我最讨厌的财阀系统商事的傲慢腔调。”

“这么说，近畿商事要来个华丽的转身，走重工业路线了？”

“对。我是作战司令官，下令原大本营参谋制定作战方案，果敢行事。他可是名
参谋啊！”

洋不以为然地说：“您说的是壹岐桑？他只不过是在近畿商事需要加强机构建设的时候，遇到了合适的机遇。其实，如果在我们这种有稳定机构和大量人才的公司，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别人都这么看。”

“那是嫉妒！这么说不但公司内部有人嫉妒壹岐君，连其他公司的人都嫉妒他。他真不简单啊！哈、哈、哈。”大门发出一串笑声。

洋没趣地说：“时间不早了，我不吃了。”说完就离开了餐桌。

皮肤白净的藤子插嘴道：“你总是把壹岐挂在嘴边，可是我不喜欢这个人。本来
是个军人，却老是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还有他太太，就像个模范军人妻子，到现在都和我们有隔阂。”她微微上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傲慢。

大门一边逗孙子一边训斥道：“公司的事情你别插嘴！洋说的是其他商社职员的看法。”

大门离开餐桌，脱下睡袍，换上藤子给他准备好的高雅的深灰色条纹西装。年轻女佣进来通报：“接您的车来了。”

大门坐在行驶的车里，看着车窗外。第二阪神国道就像一条巨大的输送带，在一定间隔内吐出一列列车流。道路左侧，远远望去是起伏的六甲山脉。

大门眺望着山上郁郁葱葱的绿色，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十点即将召开的经营会议，他心里有些乱。从道理上讲，他很清楚公司需要大幅度缩减纤维部门。但是，毕竟是纤维部门为近畿商事奠定了今天的基础。那些曾经和大门一同奋战的人当中，有像金子常务那样从失败中重新站起来的人，但也有因重度神经衰弱住进精神病医院而变成废人的人。他们一同走过的路可谓是充满牺牲的战斗。现在，为了实现近畿商事的转型，为了公司走重化学工业路线，他必须亲手砸碎自己和战友们奠定的基础。他的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大门决心为了近畿商事的未来，大刀阔斧地干一场，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可能被感情所累。刚才他对儿子说，在这次转型中他自己是司令官，指挥一切，果断行事。但内心深处他是面对壹岐的战略方针，不得不狠心作出决断的。

进入大阪市内，开始堵车。汽车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这什么时候才能到公司？”

“星期一早晨……”

大门劈头盖脸训斥道：“我知道！别在这儿傻待着，抄小路。快点！”连他自己都知道，今天，他比什么时候都表现得烦躁。

近畿商事理事会议室，不远处的大阪城天守阁尽收眼底。上午十点，经营会议准时召开。U 形的会议桌前，正面坐着社长大门一三，两侧分别依次是副社长里井、第一专务一丸以及其他两名专务和十名常务。业务本部部长壹岐坐在末席上，他身后是业务本部的海部和年轻职员。

会场气氛之所以不同寻常，异常紧张，一是因为这是一年仅有两次海外常驻职员也参加的会议；二是因为理事们对业务本部将要提出的《经营三年计划》各自心怀叵测。这是决定公司转型的关键时刻，今天的会议对每个理事来说无疑是异常激烈的战斗。他们当中甚至有人感到十分紧迫，认为自己正站在不远的将来是被葬送还是成为公司核心人物的分水岭上。

会议开始通过了有关公司成立纪念庆典活动的提案，紧接着便进入对业务本部制定的《经营三年计划》的讨论。讨论之前，大门社长环视了一下十四名理事，说：“在对我们公司三年计划草案进行讨论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以后，我们公司致力于由纤维贸易商社到综合商社的转型。我们的努力收到了成效，现在，我们公司已跻身第三大综合商社，包括国外当地法人在内的公司总销售额高达一万三千亿。经过昭和四十年（1965年）的大萧条，今后日本的产业结构正在不断向重工业化发展。在这个关头，我们公司要认准今后的发展方向，迫切需要理事们在经营方针上统一意见。因此，我希望各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因为这个问题彼此留下解不开的疙瘩。希望各位为我们公司立出百年大计。”

大门洪亮的声音在会议上回响，气氛更加紧张。业务本部部长拿着厚厚的计划书站起来，翻开封面：“下面，我首先根据经济企划厅的中期预测，对今后的日本经济动向尽心分析阐述，然后再对业务本部制定的经营计划草案进行阐述。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日本经济从去年后半期开始走出困境，正在迎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由于经济回升，矿业生产规模扩大，预计今后产业界将出现设备投资热，在企业效益回升中，纯利润的增长率将大于销售额的增长率。”

业务本部是根据在公司内外收集到的信息制定全公司的经营策略的。今天是第一次正式将他们制定的经营策略传达给各营业部门。壹岐一边观察着各理事的反应，一边继续说道：“虽然很难把握准确数据，但昭和四十年以后的GNP、民间设备投资、进出口总额——昭和四十年度的GNP 是三十二万八千亿日元，是五年前的两倍；设备投资五万日元；进出口总额分别是八十四亿和八十七亿美元。昭和四十一年度（1966年）GNP 是三十八万四千亿日元；设备投资八万二千亿日元；进出口总额分别是一百亿和九十九亿五千万美元。而本年度的GNP 已经超过四十五万亿日元，在西方国家中超过英法，逼近排列第二的西德。我们可以预测，两三年后，日本的GNP 将超过西德，达到仅次于美国的水平。另外，我们再来看一下象征工业生产力的我国的原钢生产量。去年昭和四十一年度的生产量是四千八百万吨，超过了西德的三千五百万吨，仅次于美国的一亿两千万吨。预计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我国原钢生产量将超过六千万吨。”

壹岐在发言的第一节中首先利用宏观数据，阐述了企业所处的大环境。近畿商事有七千三百五十名员工，其中五千人是男职员。在军队这是一艘战舰所容纳的兵员。壹岐脑海里始终贯穿着一个想法，那就是近畿商事这艘巨大战舰的航行方向不能错。

“综合这些因素，展望三年后的近畿商事，以下三点将成为三年计划的支柱。第一，再次缩减纤维部门，把占公司销售总额43% 的纤维销售额降到30%。将公司各部门销售额比例调整为纤维30%、机械金属化学50%、粮油物资20%。第二，将贸易比（总销售额中除国内销售额以外的进出口、海外销售额）从35% 提高到40% 至45%。第三，整合强化旗下各公司。有关实施以上三个方针所需的机构改革、人员配置、资金分配等具体事宜，敬请各位参照手头的草案，讨论研究。”

壹岐结束发言刚坐回座位，以“非洲裤”闻名的纤维部门第一把手一丸专务马上发言：“公司要向重工业化转型，可以！要提高贸易比，也可以！但是，壹岐君，现实问题是如果再这样对纤维部门缩减下去，今后怎么提高盈利？怎么给员工发工资？怎么给股东分红？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以后，公司开始走综合商社的道路，占公司总销售额60% 的纤维销售额比率到昭和四十年降到了不到50%。人员至今也已经被抽调了二百人。现在，虽然人员流失严重，在资金等方面也受到冷遇，但纤维部门的员工们始终以公司顶梁柱的情怀埋头工作，去年度仅一千三百名员工就实现了五千亿的销售额，人均约三亿八千万。他们创造的利润比其他任何部门都高！但是，看看这份草案，其中缩减纤维部门最重要的环节是，在今后三年当中从剩下的一千三百名员工中再抽出二百名，调到其他重要部门。如果这样的话，纤维的销售额由于整体的反作用将下降一千亿。另一方面，其他部门不像纤维部门既有传统又有商业权，他们没有！再投入多少资金和人员，都不可能在短短三年内提高超出一千亿的销售额。这只能说是动摇公司根基的欠考虑、胆大妄为的草案。所以，在此我不是作为纤维部门的负责人，而是作为第一专务，站在全公司的立场上，从公司经营的角度出发明确表示，这份草案不可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应该马上废除，重新考虑！”

一丸用圆珠笔敲打着厚厚的草案，气势汹汹地发起反击。壹岐沉着冷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他平静地说：“您说的很有道理。纤维部门创造的盈利为公司较新进的其他部门的发展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而且，我认为纤维部门今后也还将是我们公司最大的收益部门。但是，从纤维在日本总出口中所占的比率来看，昭和三十五年是30%，昭和四十年是15%。而预计三年后的昭和四十五年将低于10%。严峻的形势已经不允许我们永远把很大的比重放在纤维上，这也是事实。请各位看附草案后面资料的第三表格，上面是公司各业务部门人员效率表。”

会场上响起一片哗哗声，理事们翻到第三表格，各业务部门人均销售额、经费、盈利、年增长率一目了然。

“从这张人员效率表上看，纤维部平均每人的销售额的确像一丸专务刚才所说的那样，大大超过了三亿。但问题是增长率。从过去五年的业绩来看，年年倾向于停滞状态。而钢铁、化学部门虽然人均销售额是两亿五千万，低于纤维部门，但增长率却从3.4% 猛增到15.4%。”

这一组数字尖锐地呈现出凭借纤维销售额保持第三大综合商社地位的近畿商事经营体制的薄弱。会场上寂静无声。壹岐接着诚恳地说：“这个事实对于走综合商社道路的我们公司来说，是非常值得忧虑的现象。请看第四表格，从中可以看出我们公司在提高重工业比重方面和其他公司的差距。”

第四表格是各公司重工化学部门在总销售额中所占的百分比。过去五年的数据无情地摆在各位理事面前。

“正如各位所看到的，我们公司的重化工比率在前四位商社中最低，与同样是以纤维起家的丸藤商事之间也相差十四个百分点。和五菱、五井相比就更不用说了。这种倾向与社长提出的促进公司综合化发展的方针也不相符合。”壹岐直接向大门社长提出了诉求。

大门社长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一丸专务喘着粗气，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里井副社长架在鼻梁上的无眶眼镜一闪，看着壹岐，泼出一盆凉水：“壹岐君要说的我都明白了，而且准备充分，提供了详尽的数据。但是，无论数据多么详尽、庞大，问题是在今后三年中纤维部门能不能抽出二百名员工来。这是一个实际问题。在这上面没有具体解决方案，再怎么喊综合化计划的口号也是无济于事。那岂不是空中楼阁吗？”

话音刚落，一丸专务马上不失时机地说：“里井副社长的意见完全正确。无论缩减什么，没有具体方案都无法进行讨论。纤维部门正计划进一步在曼谷、中国台湾、韩国增办合资企业，所以，无论是年轻的还是有经验的员工，一个富余的人都没有。如果重化工部门出现严重的人员短缺，那就招新人！”

主管总务的正冈常务说道：“一丸专务，从有效利用人力资源上讲，这个比较困难。关键是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业务本部的这个经营计划是否真的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壹岐君和他的团队为了制定如此庞大的计划一定费尽了心血，可是，这个草案，说它幼稚不成熟可能有些不礼貌，不过，怎么说呢，总让人觉得像一篇空洞的论文。”

正冈的话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一字一句中都露骨地表现出对壹岐的反感。八年前，壹岐第一次到美国出差时他是纽约支店长，亲眼看到过当合同制职员时壹岐是什么样子。没想到，这个他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的人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坐上了高位，甚至能在开经营会议之前串通一些理事。这让他心中充满了阴暗的嫉妒。

壹岐痛苦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刚才大阪城天守阁黑色的屋顶和雪白的墙壁还在万里晴空下形成鲜明的对比，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蒙上了一层迷雾，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剪影，在壹岐眼里就像一具被时代抛弃的残骸。

钢铁本部部长堂本常务打破沉默说：“我基本赞成业务本部的这份计划书。”里井副社长瞪了一眼堂本。但堂本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国的钢铁生产量就像壹岐君刚才说的那样，正在朝五千万吨的大关靠近。战前生产量最高的昭和十八年（1943年）只有七百八十二万吨。由此可见它的增长率与纤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我们公司的钢铁部门直到五年前连续出现赤字，在收购山下商事，取得大型高炉生产厂家的代理权之后才开始有一些利润。但交易额只有五井、五菱的七分之一，和丸藤商事、东京商事相比也在一半以下。我们没有可能扩大现有的商业权，也不像旧财阀系统那样拥有重工业企业集团，这对于一个综合商社来说是致命的，不应该说是悲剧性的。但是，只一味叹息我们公司在国内这样的孤立地位也无济于事。所以，我认为，我们公司应该把能量集中在钢铁原料交易，也就是与资源开发有关的项目上。在这点上，五井务业已经抢先我们一步。不过，目前澳洲西部、纽曼山的铁矿开发还悬而未决，我们应该果断地参与进去。”

堂本是十年前从人造丝、人造纤维科室调到钢铁部的。钢铁交易中充斥着战前传承下来的商业权和人际关系，是个特殊的行业。他以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啃着这块硬骨头，甚至需要每天早晨到医务室注射维生素以维持体力。他的发言饱含激情，表现出决心打破现状的坚强意志。

纽约美国近畿商事社长与谢野常务松了松宽幅领带，把身体往前探了探，提出了自己的主张：“在拓展海外业务这方面我和堂本君的意见是一致的。不充实和加强能够成为公司基地的海外支店，就无法有大作为。纽约支店已经在十年前成为当地法人，虽然实行独立核算，但实际上仍是总社的一个海外支店。无论干什么都要请示总社，没有相应的权限、资金和人才。这种情况不仅是美国近畿商事，实行总经理制的欧洲、澳洲、南美近畿商事也是同样。现在三国间贸易所占的比率越来越大。可是，就目前这种状况，我们及时掌握了信息和商机以后，必须看到东京的批文以后才能行动，极其不合理。因此，不首先加强海外机构建设，就无法更进一步提高贸易比率，也不可能真正走向世界。”他还着重强调了海外支店人员和资金不足的困难。

分管财务的宝田专务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海外支店以及海外资源开发所需要的资金该采用自主的办法，通过向当地银行贷款等方式来解决。与谢野常务也不示弱，反驳说凭近畿商事的规模和信用度目前在海外达不到这个要求。讨论已经偏离了全公司经营战略这一议题，成了从各自利益出发的攻防战。

壹岐想起了战争期间陆军和海军之间的对抗。当时，随着战争爆发，工业生产转入战时状态。一半以上的纤维设备被毁，造船、飞机生产设备不断得到扩充。但是，围绕着资财、人员、设备、厂房等陆军和海军之间展开了争夺，致使生产效率下降，产量只达到预期战斗力的五分之一，加剧了战局的恶化。

壹岐再也按捺不住，说：“各位都有自己的意见，但请各位还是先讨论公司整体的经营方针吧！”

里井副社长闻言马上接过话来，说：“我们公司为将来作准备，必须走重化工路线，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可我还是那句话，作为现实问题，纤维部门到底还能不能抽调出人来？如果能，能抽调出多少？我们先来讨论这个问题吧！”说完，他环视了一下与会人员。他的话故意架空了业务本部提出的草案。

一丸专务感受到极大的威胁，认为现在让一步，将来很可能要让一百步。他抱着死守城池的态度说：“如果为了公司的利益必须这么做的话，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纤维部门明年春天不要招新的员工。”

堂本常务提出意见：“专务，这样不行。我也在纤维部门干过，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您应该进一步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据我所知，纤维部门有些人很想到其他部门施展才华，但又苦于说不出口，只好窝在那里。光课长级别里就有五六个这样的人。这是浪费人才，无论是对他们本人还是对公司来说，都是一个不幸。您是不是至少应该允许自愿的人调到别的部门？”

一丸专务怒骂曾经的部下：“你也了解纤维部门的情况，竟然还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收敛点儿吧！”

壹岐觉得不能再刺激一丸专务了，否则对形势不利。他看着同样分管纤维部门的金子常务，说出了昨晚在金子家没能说出的话：“金子常务，您的意见呢？您看最多能抽调出多少人？”

在纤维部门这方面金子可以说是大门社长的化身，他的发言能够反映出大门社长的真实想法。金子常务温和的脸上掠过一丝苦涩，他看了一眼大门社长，开口说道：“纤维部门在不远的将来必须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日本将从布料成衣出口国转为进口国。”

“什么，布料成衣进口国？这种事情会在我们日本发生？”分管粮油的麦野常务惊讶地问道。

“是的。由于劳动力不足、人工费猛增，日本将很难抵御韩国、中国台湾低成本的衣料、成衣，我们必须现在就考虑好对策。但是，在公司进行机构大改革、整合各部课时，今后三年里从纤维部门抽调二百名员工，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最多也就是一百名。”

一丸专务打断金子，激动地说：“金子君，一百名！你这是昏了头了！社长！出于对公司前途的忧虑，我从根本上反对业务本部的计划草案。而且，壹岐君制定出如此草率的方案，我对他是否能够胜任近畿商事理事感到怀疑。对他担任社长直属机关业务本部本部长一职也持反对意见。”他以强硬的态度，就这一问题向会议提出紧急动议。

会场上顿时骚然。一丸专务出其不意重拳出击，壹岐内心受到很大打击。他看了一眼里井副社长，两人四目相撞，顿时火花四溅。

“大家冷静！”大门社长喝住骚动的理事们，问一丸，“一丸君，你说撤掉壹岐君业务本部部长的职务，把他调到哪儿？”

一丸大声回答道：“纤维部怎么样？如果在纤维部摸爬滚打过，壹岐君不会制定这样的经营计划。”

大门又看着里井问：“你觉得一丸君的意见怎么样？”大门其实并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他心里有数。他感兴趣的是理事们对壹岐到底是什么态度，想借机真正了解一下。

里井却早有打算。他说：“去纤维部跨度太大了。今年秋天与谢野君在美国的任期就到了，如果想让壹岐君成为大有作为的商社人，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派他到美国，担任美国近畿商事的社长。这样他可以学习、体验一下世界范围的贸易。”

这是一个把壹岐客客气气地赶出总社的策略。壹岐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一向胸有成竹的大门也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建议弄得一时无语。

突然，大门发出一阵大笑，说：“你们真的以为让壹岐君到纤维部或者美国吃点苦，尝到做生意的辛苦，他就可以大有作为？至少我没有你们那么夸大壹岐的能力。” 理事们张口结舌，看着大门。大门继续说道：“现在再教壹岐君做生意那是徒劳，我们公司可没有做无用功的本钱。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现在必须考虑如何确保第三大综合商社这个地位，如何赶超五井、五菱这些财阀系统的商社。假如，我们公司现在的地位被丸藤商事、东京商事或者大友商事取代，在座的各位理事都得辞职！我希望你们认真考虑一下，不要再追究枝节问题，也不要跑题，要拿出实际的东西来进行讨论。”

大门不愧是一手遮天的社长。他在话中暗示自己掌握着理事们的生杀大权，敦促他们按原定议题继续开会。

经营会议结束后，里井副社长把大阪的新闻记者们请到一家夜总会，既是为了搞好公司和报纸的关系，也是为他个人和记者们创造一个交流的机会。但是，不到九点他就把一切交给公关室主任，悄悄离开，坐上等候在门口的汽车，往新町的艺伎酒馆金春赶。他要在那儿见到大门。

大门开完会后，五点半和正在大阪的第三银行总裁吃饭，七点在金春招待近畿商事股票代理证券公司的理事们。

里井赶到金春时宴会还没有结束。他在面朝庭院的和室里等了一会儿，大门社长的相好染叶拉开门，跟他打招呼：“欢迎光临！好久不见了。”染叶喝了酒，两片红晕飞上桃腮。

“嘿！你还是这么漂亮！”

“谢谢您！最近社长来得很少，是不是在东京有人了？”

“没有。就你一个！”

“真的吗？你要是骗我，我会恨你的！”染叶假装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剩下里井一个人，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默默地看着夜色中的庭院。今晚他喝了很多酒，却如针毡，坐立不安。回想今天经营会议上的情景，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浊流，那是对壹岐的嫉妒。社长直属业务本部部长是掌握近畿商事方向盘的职务。壹岐这个军人出身、说穿了就是个战犯的人现在居然坐到了这个要职的位子上。而且，给一介合同工职员壹岐创造了往上爬的机会的不是别人，正是里井自己。

八年前，也是在这个酒馆、这个房间，里井向大门社长提出把壹岐调到航空事业部的请求。面对大门社长的拒绝，他极力说明让壹岐继续待在纤维部是浪费人才，最终说服了大门社长。这次调动使壹岐得以在围绕第二次防卫整备计划的FX 商战中充分发挥力量，在商战成功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为他以后的升迁奠定了基础。直到今天，他的存在开始威胁到里井的地位。现在回想起来，里井觉得他和壹岐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颇具讽刺意味。他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走廊里传来大门洪亮的声音。哗啦一声门被拉开了，“让你久等了！”大门看见桌子上只放着一杯白水，问道，“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我已经喝了不少了。社长您一大早就开会，紧接着又参加了两个宴会，一定很疲劳吧？”

大门笑着爽快地说：“是啊！遇上今天这种暴风骤雨一样的会，还是很累的。”

里井说：“社长，我就是为今天会议的事想当面跟您说几句话。当然，社长是给了一丸专务面子，遏制了壹岐君的骄傲情绪。可是，另一方面虽然从二百名减到了一百名，但实质上还是通过了壹岐君提出的方案。会议结束后，几个元老级的理事跑到我的办公室。他们都很气愤，说这就叫作一将成功万骨枯。我这个副社长也不好当，我是实在没办法啊！”他的话里透出万般无奈。

“里井君，这些人里最难缠的应该是你吧！你为什么不站在全局立场上让壹岐君充分发挥能力？我一开始就说过，国家为了培养一个大本营参谋，按时价计算至少花了好几千万。我当初录用壹岐就是为了让他在制定公司经营策略方面发挥他的策划能力和组织能力。事实上，我也一直在这么用他。在这点上，壹岐君没有让我们失望。说什么一将成功万骨枯，这是那些无能的家伙们拿人情说事儿，打击其他人的积极性。”

里井仍然坚持道：“您说得对。但是，一个商社如果不尊重第一线的业务人员，公司就不可能有活力。考虑到各业务部门一直以来为公司创造利益的元老们的地位和面子，现在不多少遏制一下壹岐君的独断专行，人们的不满情绪会越来越大。”

“里井君，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你这么有头脑的人怎么也说这种话？运用组织机构、充分利用人力资源比做买卖更能使公司得到发展。壹岐君负责组织机构、制定经营计划，你作为副社长把好计划中的经济这一关，我作最后决定。这是能够使近畿商事以最快的速度壮大起来的最佳做法。作为公司的第二把手，这也应该是你考虑到的。”

听了这话，里井不由得端正坐姿，叮问道：“社长，您是说我是二把手？”

“这还用问！”

“噢，不是，您的话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既然您这么说，我一定按照公司制定的方针锐意迈进！”里井兴奋得满面通红，向大门表决心。

大门点点头，说：“还有件事儿。今天我听第三银行总裁说，他们要给千代田汽车公司找个合作伙伴。”

千代田汽车公司是近畿商事的客户。近畿商事给他们供应钢材，同时也是他们的代理商。一谈到自己分管的工作，里井马上显示出一贯的精干强干：“其实，千代田汽车公司的经营早就出现了问题。他们虽然和爱奇、日新一起被称为三大汽车公司，但爱奇和日新分别占有百分之三十的市场，千代田只占有百分之二点四。”

“原来这么糟。千代田和我们公司有很深的关系，你要多留点心，看他们到底和哪家合作。第三银行是给他们提供资金的主要银行，不能让第三银行一家说了算，对千代田不利。”

里井回答道：“明白！”他和千代田汽车公司分管业务的理事村山是大学同学，关系很好。他打算马上约村山见面，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1].
指商品交易市场上的大豆、橡胶、皮革三大商品。

第二十章 波纹

纽约今年闷热的夏天来的格外早。

近畿商事职员八束功跑完客户，开着雪佛兰回位于曼哈顿的公司。汽车收音机的广播说进入七月份的第二周，纽约今天的气温创下了二十年来的新高。八束功不由得吹了一声口哨。八束三十三岁，精通英语，身体强壮。唯一让他发怵的就是纽约的夏天。

雪佛兰跨过东大桥，驶进曼哈顿市中心。夹在高楼间的柏油马路烤得人心烦意乱，开车的人们焦躁地鸣着喇叭。道路两旁，树荫下或者卡车的背阴处，有身穿工作服的白人在午休，也有无所事事的黑人蹲在那里发呆。

但是，穿过市中心往北进入大企业密集的地区，情形便截然不同。这里有汽车制造业的美国联合汽车制造公司，化学工业的杜邦、联合碳化物公司，石油业的埃索，铝材制造业的美国铝业集团，钢铁制造业的美国钢铁公司等等引领世界各行各业的超级企业，这里跳动着世界经济中心的脉搏。

八束功把车开进公园大道三〇〇号新建的新浮美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了四十五楼，推开当地法人美国近畿商事的大门。公司前台摆着插花，颇有日本商社的情调。金发碧眼的前台小姐纳塔丽冲他眨了一下眼睛，送上一个妩媚的迎接。八束也露出笑容，说了声“嗨！”快乐地和她打招呼。

八束长着一张胖胖的圆脸，既像中国人也像日裔美国人。他笑起来脸上有个酒窝，深得女职员的喜爱。他还因此有了个昵称，叫“魅力微笑先生”。

八束提着公文包，迈着大步走向机械部办公区。美国近畿商事的楼层面朝公园大道，分布着纤维部、化工部、粮油物资部、机械部、金属部各业务部门的办公区。最里面是社长办公室及总务、策划、财务、法律、会计等管理部门的办公区。包括在当地录用的员工在内，这里有一百六十名职员。

八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顾不得休息，马上开始整理不在公司时别人放在他办公桌上的联络便条和电传。机械部的客户从飞机、电子设备制造商到缝纫机、冰箱、保龄球设备生产商等等数不胜数。但实际上大部分买卖都是洛杉矶和芝加哥支店做，纽约只负责收集这些方面的信息。另外，销售从日本进口的电子管、镜头、自行车以及做千代田汽车的代理商也属于纽约的业务。

八束麻利地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见对面办公桌上比自己早进公司的塙四郎终于放下电话，便问道：“听说与谢野社长开完经营会议，从总社回来了？”

塙四郎长期在洛杉矶支店负责飞机销售，去年才调到纽约。他刚和拉基德公司通完话，听见八束问，就说：“对。他一回公司就把我们召集到会议室，传达了公司今后三年的经营策略。”

“噢？我们公司也开始制定长远的经营方针了！主要方针是什么？”八束脱掉上衣，一只手支着下巴问。

八束生性活泼、热情开朗，身穿日本人敬而远之的花条纹衬衫配鲜艳的领带。塙却是不温不火，甚至有些冷冰冰的。但是，性格相反的两个人是一对绝好的搭档。

塙看着急切地想知道总社经营策略的八束，慢条斯理地点上烟，说：“这个经营策略主要有三点。一是推动由纤维向重工业化的转型。把目前占全公司总销售额43%的纤维销售量降低到30%，从纤维部门抽调一百名员工，分配到其他部门。第二是扩大贸易比，从35% 提高到40% 到50%。第三是整合强化旗下各公司。对于我们海外支点来说，扩大贸易比是个很重要的课题。我们公司在国内没有重工企业，没有迅速扩大贸易比的基础。所以，扩大海外业务就成了我们公司的一个重要日程。会议还专门把扩大强化美国近畿商事当作重要议题提到了议程上。”

八束问塙要了一支烟，半信半疑地说:“这么说，虽然有点儿晚，但总社终于还是醒悟过来了。不过，问题是公司真的会这么干吗？”

“当然会！”塙突然较起真来，“因为制定这个经营计划的是业务本部部长壹岐常务。”

“噢，是壹岐常务呀?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呢！他能准确地推测出中东战争将是六日战争，他对局势的分析能力真是让人佩服。他来纽约的时候，正好波士顿支店开业，我去那里出差，没见上。塙桑，壹岐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了解吧？”八束眯起眼睛，好像在想象和壹岐见面的情景。

“什么样的人？这个……”塙略带忧郁的脸扭向窗外，心想如果当年没有在洛杉矶支店遇到壹岐这个人，就很可能没有自己的今天。他感慨万千地说，“壹岐桑是个不能简单评判的人。不过，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他，可能早就辞职了。要不就是被公司解雇，日本也回不去，在纽约的贫民区的便宜旅馆里混日子。”

“是吗？原来你还有这么复杂的经历。从总社来的理事、部长级的人里有人把壹岐桑说得一塌糊涂，说什么他是希特勒，是给大门社长献计献策的奸臣。可是，听你这么说，他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人啊！”

八束说得津津有味，正要继续追问下去，突然有人叫道：“哈喽！塙先生！八束先生！”

两人抬头一看是纽约咨询公司的阿瑟•扬。纽约咨询公司是一家为企业提供咨询服务的公司，老板原来是哈佛大学教授，十年前开始瞄准日本企业。他们主要为日美两国的企业之间牵线搭桥，并研究分析未来的产业发展，也是企业的智囊团。所以，日本的商社在纽约开拓新市场的时候，必定要向他们咨询。

阿瑟·扬斜坐在塙和八束对面的桌子上，问：“你们看了今天的《纽约时报》没有？”

“你是说那篇日美纤维贸易交涉的文章吧？这边的新闻报告总是高压式的。”塙说。今天的《纽约时报》对日美纤维贸易交涉搁浅发表评论，里面有一句话，酷评日本纤维业界就如同太平洋战争时的特攻队。

扬以同龄人的坦率辛辣地指出：“我觉得日本人有必要思考一下国际化时代的爱国心应该是怎样的。我上上个星期和老板去了一趟日本，待了两个星期。我痛切地感受到日本人唯我独尊的经济民族主义。你们在其他国家大量推出一美元衬衫、廉价收音机，以价格战占领了大量市场。可是，一旦其他国家试图进入日本市场的时候，便全民抗争、排斥。而煽动国民危机感的正是日本政府、寡头垄断公司和如同怪物般庞大的媒体。”

八束会意地点点头，说：“我也有同感。你在日本都去看了哪些企业？”

“汽车制造公司。给日本的资本自由化造成最大阻力的就是爱奇和日新两家企业。最好的例子就是爱奇。在今天六月召开的股东大会上，他们修改了章程，宣布不允许外国人担任重要职务。负责海外业务的福克汽车公司拜斯总裁重拳还击，向国会提出要求，认为日新不正当地限制美国人的经济活动，应该限制这样的公司生产的汽车进入美国市场，或者采取高速公路禁止小型车辆行驶的报复性措施。”

塙反驳道：“美国的三巨头想凭借自己的势力说一不二，他们的做法是蛮横的。日本的汽车产业和欧美不同，历史还不长，能自主生产的只有爱奇和日新。三巨头一旦进入日本，立刻会造成很多厂家倒闭，包括我们公司代理的千代田在内。”

阿瑟·扬把双手一摊，说：“你也被日本通产省和爱奇、日新洗脑了。美国汽车三巨头买了几台爱奇的卡罗纳和日新的翡鸟，在底特律的研究所进行了共同研究，对这些小型轿车的构造和性能进行了彻底的分析和测试，结果发现它们的耐久性比任何一家美国公司生产的汽车都要好。而且，日本用三巨头无法想象的低成本生产这些汽车，以低廉的价格出售。但是，尽管如此，日本政府仍然阻止外资进入日本。所以三巨头异口同声地称自己是‘饥饿的狮子’，日本是‘新鲜牛肉’。”

八束看着塙说：“这头饥饿的狮子膘倒是很厚。先是纤维，接下来就该汽车自由贸易化了。这对我们商社倒是很有点儿意思。”

正说着有人送来一沓电传，里面有一张东京总社业务本部发来的。上面写道：“壹岐常务定于八月二十五号前往北美各支店出差，旨在搜集美国政治、财经界的信息，以为日本的资本贸易自由化作准备。”

看了这份电传，八束和塙的眼睛里不约而同地闪烁着兴奋的目光。

车在柿木坂的壹岐门前停下来。

壹岐对车里的兵头、海部、不破三人说：“你们进去坐会儿吧！我家里有不常见的啤酒。”

今天代代木文化会馆有来日本访问的美国经营学家哈曼·坎的讲演，他们几个人难得地凑到一块儿去听。

海部犹犹豫豫地说：“可这星期六晚上的，我们三个人去，是不是太给您太太添麻烦了。”

这时门打开了，佳子迎出来，说：“哎呀，今天你们都来了，这可是难得啊！请进来坐坐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兵头说完，三人跟着壹岐进了他家。

他们进了不到十平方米的客厅。海部家离这儿只有一站地，经常来。他轻车熟路地打开空调，兵头和不破也脱掉西装上衣，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

不破扭动着大脑门左右看了一下客厅，说：“这个客厅显有点儿小了。”

“再有六七平米就好了。可是，本部长当上常务以后也没有一点儿想搬家的意思，有什么办法。”海部摘下他那副装腔作势的赛璐璐眼镜，看着壹岐笑着说，“至少您应该扩建一下吧？”

壹岐说：“这后面就是邻居家的墙，要扩建就得把前面的树砍掉。以后再说吧。你们也只好受点儿委屈了。”

佳子和直子端来啤酒、洋酒和酒具。海部对在日本航空公关部担任宣传杂志编辑的直子说：“直子桑，我每次坐飞机都要看你们的杂志《天空》。”

直子穿着清爽的天蓝色碎花家居裙，听了海部的话，活泼热情地说：“那我太高兴了！为了表示感谢，今晚我好好儿给各位几样美味的冷盘。”说完，就去准备了。

一向很少说话的不破一反常态地说：“直子桑越来越漂亮了。而且心地善良，现在这样的姑娘可不多。夫人，您得赶紧给她找个好人家。”

佳子一边摆酒具，一边说：“我也这么想。可是，当爸爸的一点儿也不上心，真没办法！”她看着不破他们，用一个母亲的口吻问道，“你们公司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呢？”

兵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壹岐太太，没有一个男人能入本部长的法眼。这事儿不能等，要积极主动。只要直子桑看上了，就马上行动。”

壹岐往桌子上摆着从美国、德国、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各国进口的啤酒，说：“哎，我说你们几个，一会儿嫌我这儿小，一会儿又关心我女儿出嫁的事儿。你们也管得太宽！行了！行了！来尝尝这些啤酒吧！”

“光看这些啤酒瓶就是一种享受。我来瓶施里茨，好长时间没喝美国啤酒了。”海部在纽约待过好几年，他率先拿起一瓶施里茨。兵头拿了一瓶德国的DAB, 不破拿了一瓶荷兰的海尼根，各自倒进啤酒杯里。

兵头用手背抹掉嘴上的泡沫，说：“嗯！冰镇得恰到好处，真好喝！”

海部说：“施里茨啤酒虽然度数不高，可是，每次喝到它我就会想起昭和三十年代前期在纽约的艰难经历。现在的纽约常驻职员有公园大道超一流写字楼的办公室，走到哪儿都趾高气扬的，真是今非昔比啊！”

兵头说：“对了，本部长，前几天我给纽约发了传真，告诉他们您八月二十五号要去美国出差。还让他们搜集美国政治、财经界的各种消息，为资本自由化作准备。”

不破也点点头说：“我们公司要走综合商社的道路，资本自由化对我们来说是个重要的研究课题。橘子、汽车、电子计算机等的贸易方面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不过，这种时候正是我们充分发挥商社作用，抓住与国际企业进行贸易的绝好时机。”

三个人围着壹岐，越谈越热烈，不知不觉气氛变得好像在公司开会一样。不破不怎么能喝酒，佳子给他拿来果汁，把空调开得更大。

海部难为情地对佳子说：“每次一来这儿就坐着不走，真不好意思！”

“一点儿都没关系，你们慢慢聊。”

佳子没有刻意招待这些客人，但又细心备至。壹岐的几个部下因此感到轻松舒适，忘记了时间，畅谈到很晚。

十点多，兵头他们走了。壹岐换上家居和服，在起居间坐下。佳子关好门窗，进来说：“他们几个人真不错。”她拿过来一个包装典雅的纸包，说：“京都的秋津千里桑寄来了京都的腌菜。你要不要吃点儿泡饭？”

“哦？这腌菜看样子挺好吃的。那我就少吃点儿吧！”

壹岐就着佳子夹到小盘子里的腌菜，吃着泡饭，想起上个月去大阪出差时和秋津千里一起去劝他哥哥下山的事情。这件事他告诉过佳子。但是，从比睿山下来以后，他和千里一起吃饭，一起去八濑大原的宝泉院，一起在那儿欣赏幽玄晚景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妻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妻子，内心感到有些内疚。

“这儿有你一封信。”

壹岐不由得一惊，以为是千里来的信。不过，佳子交给他的是一封航空信，寄信人是美国近畿商事机械部的塙四郎。

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今天看到壹岐常务八月下旬来纽约的传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提笔给您写这封信。前几天，我去墨西哥交界的艾尔帕索出差，我已经很久没去那里了。您还记得吗？当年我因为和美国女人的恋爱纠纷被发配到只有一个人的办事处，那个办事处就是艾尔帕索办事处。我在这个一个日本人也没有的穷乡僻壤，住廉价旅馆，向当地居民、墨西哥人、黑人兜售日用杂货。整整两年，我没见过一个日本人，没说一句日语。每当思乡之情令我发狂的时候，我就跑到沙漠，冲着远处地平线上慢慢落下的夕阳大声喊我所知道的所有人的名字，大声唱日本歌。但是，回应我的只有远远传来的墨西哥狼的叫声。八年前，您作为社长办公室的合同工职员第一次到海外出差。在圣莫尼卡海边，面对美丽的大海，我把那段令人发狂的经历告诉了您。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我跟您讲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您当时的一句话洗涤了沉淀在我内心的郁积，让性情乖戾的我改变了自己。您说，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见面，但我期待您做出成绩。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遇到您，我很可能一辈子就是一个徘徊在阴暗处的落伍者。现在，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经营着一个温暖的家。回想起来，这一切都要感谢我遇到了您。我在纽约等待着您的到来。在您来之前，我会尽最大努力，按照您的指示搜集各种信息。衷心希望我能祝您一臂之力。

塙四郎

看完信，壹岐想起当时的塙四郎。那时，他总是带着一副墨镜，神情忧郁，不敢正眼看人，说话声音也很小。才二十七八岁，就给人一种虚无无力的印象。但是，他工作能力很强，壹岐之所以能访问帕姆代尔的拉基德公司，参观爱德华空军基，都得益于塙机敏灵活的交涉能力。

对于壹岐来说，参观爱德华空军基地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因为，在那里他遇到了对拉基德F104 进行试飞的空幕原田调查团，遇到了调查团成员之一、他陆军大学的同学川又空将辅。这次见面导致他后来被卷入围绕FX 的商战，也让好友川又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唯有塙的重新振作让他心里感到一丝安慰。

秋津千里头戴遮阳帽，身穿蓝白条纹连衣裙往住在西阵的叔父家走。

西阵的今川大宫一带是丝绸纺织作坊密集的地方。虽然也有一些现代化建筑，但更多的是古香古色的有厚重感的房屋。这些房屋一楼是格子门，二楼是小格子窗，里面还微微传出织布机的声音。

快到叔父家的时候，前面胡同里走出一个走街串户卖腌菜的女人。女人边走边叫卖：“腌菜！卖腌菜啦！”

叫卖声唤起了千里复杂的心情。为了感谢壹岐帮助说服哥哥下山，两个星期前，千里给他寄去京都的腌菜，表示感谢。今天早晨，她准备出门去出窑的时候收到了感谢信。信不是壹岐亲笔写的，而是他妻子用流畅的毛笔字写的。那天在大原宝泉院，当她看着庭院小声说要听叔叔的话考虑结婚的时候，壹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庭院幽玄的景色。壹岐当时的身影和他妻子的信重叠在一起，让千里作出一个决定。她今天出窑的是那个答应送给壹岐的花瓶。但是，她现在不打算送给壹岐了，要把它拿到京陶会馆陈列。

叔叔家门口挂着印有“秋津彦”商号的布帘。千里打开格子门进去，掀开隔着店铺和里面的门帘，穿过院子，里面的作坊里传来织布机的声音。她走进朝院子的起居间，见叔叔坐在那里等着她。

“你来了！我跟你说过的能乐服装终于做好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想给丹阿弥桑送去之前，先让你看看。”说完，叔叔哗地拉开里间的隔扇门。

衣架上挂着一件丝织能乐服装。红底上绣着金叶、牡丹、篱笆组成的靓丽的图案。

“哇！这就是丹阿弥桑的能乐服装。这个图案好新颖啊！”戴着厚厚的手套，满头大汗地刚出完窑过来的千里，面对华丽的服装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千里桑，好久不见！我是泰夫。”

听到这个声音，千里才发现原来泰夫也来了。她和泰夫以前就认识，但自从泰夫去美国推广能乐之后，他们已经三年没见面了。泰夫身穿牛仔裤，一身打扮很符合他被称为能乐界异端的形象。千里看看他，再看看衣架上的服装，说：“很是好久没见了！我一直听说你活跃在能乐舞台上。这件服装是你要穿的吗？”

泰夫来到千里身边，说：“对。今天十二月举行丹阿弥流派纪念公演，剧目是《定家》。我演式子内亲王。我从代代相传的贵妇人的服装的复制品里选了一件，稍微修改了一下图案，请你叔叔替我织出来。代代相传的服装只有掌门人才能穿，这是能乐界的规矩。”

能乐界大到演出，小到服装等一切琐碎事物都被代代相传的规矩束缚得死死的。泰夫的话里不乏对这样的能乐界的揶揄。

“谁不知道丹阿弥泰夫的名字？你把《夕鹤》和《源氏物语》改编成能乐上演，让话剧演员念台词代替能乐唱词，这些都很轰动。这次公演你要墨守成规了？”

泰夫坦率地说：“有时候总得顺从一下我父亲。不然，得不到资助，我就没办法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你不是也一样吗？虽然热爱陶艺这门传统艺术，但是，为了自力更生，有时候也不得不制作一些大众化的商品。”

千里的叔父纪次说：“我明天就把这套服装送到掌门人那儿，请他看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改。”他不失时机地说，“今天凑巧千里也来了，你们好好儿聊聊。”

千里的叔母起身准备去沏茶。

泰夫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今天就不打扰了。千里桑，我送你回家吧！”

千里谢绝道：“今天我在这儿吃晚饭。今天出窑，所以很累。”

泰夫不容分辩地说：“这种时候就应该去吃顿牛排大餐。我请客！”说完，他带
着千里出了纪次家，上了他停在门口的车。

傍晚，京都的街道堵车。丹阿弥泰夫巧妙地转动着方向盘，往四条河原町方向开。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白信封，交给千里，说：“你看看这个。”

“什么呀？这么郑重？”

“不是什么情书，是提亲用的身世书。我觉得我们都三十多岁了，没必要花时间
精力玩儿那些虚的东西。”

千里被他弄得目瞪口呆。她说：“这倒很像你的做法。那我就拜读一下。不过，你都三十五了，为什么还没结婚？”

千里打开信封，拿出所谓的身世书。上面写着能乐丹阿弥流派掌门世家的家谱。从泰夫的曾祖父母开始到现在的掌门人泰夫的父母以及他的兄弟姐妹、叔伯婶姨，三等亲内的亲属一个不落。

泰夫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说：“我相过无数次亲，对方不是本愿寺宗门的千金就是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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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姐，都带着家世门第的陈腐气味。我不想要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可又没遇到让我爱得死去活来、想去谈场恋爱的人。所以，就一直没结婚。你都看见了，我嫂子是里千家的小姐。那是因为她是未来的掌门人夫人，她家门第相当。我是老二，没那么多义务责任，所以不想像我哥哥嫂子那样生活在条条框框里。我的主张是不收弟子，只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讨厌复杂繁琐的亲戚关系。在这点上，你只有一个与众不同、在比睿山上的哥哥，又有自己喜欢的事业。所以，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彼此都干脆痛快，挺合适的。”

泰夫如此的直截了当或者说不顾脸面，倒让千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突然，咣当一声，车摇晃了一下，千里不由得往前一杵。泰夫急刹车，停住了车。

“你没事儿吧，千里桑？”

“我没事。怎么了？”千里惊魂未定地问。

泰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脸茫然地四下看了看，突然难以置信地叫道：“哎呀！换挡杆断了！这正开着车呢，怎么可能？”他举着断掉的换挡杆，说，“所以，我才不喜欢日本车的。我去给JA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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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电话，让他们来修。你等我一下。”说着他打开应急灯，跑到街角的一个香烟店打公用电话。

泰夫打完电话回来，从车窗外对千里说：“他们说十分钟左右就能来。不修好，没办法换挡，当然也没办法开车。这要是在高速公路上，说不定我们俩这时候已经升天了。”

泰夫掏出烟，千里也从车上下来，说：“这辆车是千代田的丽贝卡吧。我看你刚才给我的那张表里，好像你们家有个亲戚在千代田汽车公司当专务。”

泰夫不满地说：“对。是我姑父。就是因为这层关系，他们说可以优惠，非让我买了这辆车。本来我是不想买的。”

“最近报纸上经常报道汽车质量的问题。不光是丽贝卡，爱奇和日新的汽车也经常出故障。”

泰夫沮丧地说：“那倒是。不过，这种丽贝卡就是外观华贵，车里面狭小不说，排气装置的性能也不好。冬天一开暖气，玻璃马上就起一片雾。而且，刹车、油门都不好用。美国车就不一样了，虽然车内装潢不够精致，可是很结实。”

这时，JAF的车来了。修理工检查了一下车，说：“这得叫清障车来，把车拖到
修理厂去修。丽贝卡经常出这种换挡杆断掉或者脱落的事情。”

“噢。那就近的修理厂在哪儿？”

“京都车站后面。”

“没有更近一点儿的？”

“爱奇和日新是每五公里一个维修厂，千代田是十公里一个。而且，他们的修理
工又少，得几天才能修好。”年轻的修理工看着泰夫和千里，露出讥讽的笑容，说，“你们今天的约会是要泡汤了。”

泰夫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血直往上涌。他把烟往地上一扔，怒气冲冲地说：“管他是什么姑父公司的汽车，我要投诉他们！今天晚上我就给我姑父打电话。”

小金井高尔夫球场。近畿商事副社长里井和千代田汽车公司专务村山刚打完一场球。两人冲了澡，在会所靠窗户的座位上坐下，各要了一杯啤酒。

因为不是周末，球场上空空荡荡，盛夏的太阳无情地烤着草坪。服务生端来啤酒，里井和村山这对大学同学一起举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啤酒。

里井用聊天的口气似乎不经意地问；“你们公司的丽贝卡卖得怎么样？”

因打高尔夫晒得黢黑的村山咧嘴一笑，说：“你今天约我打高尔夫就是为了这
个？”

“也算是吧。听说销量很不好啊！我们公司汽车部门的说，有的销售店还一次性的三百台丽贝卡大减价。现在爱奇和日新都在推出大众型汽车，可你们公司偏偏要生产这种大家闺秀型的奢华汽车，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里井像往常一样，毫不客气地说。

村田想起昨天晚上内侄丹阿弥泰夫打来电话，冲他发了一通火，说他的丽贝卡坏了。他无奈地对里井说：“唉，不得不承认，丽贝卡是个失败的案例。五年前，我们公司打算全力发展轿车生产。当时，有两种选择，一个是修建具有最先进设备的厚木工厂，另一个是用建厂的资金加强扩大销售网。我极力主张加强扩大销售网，但是，遭到那些搞技术出身的理事们的极力反对。结果，最终公司决定修建工厂。既然新建了具有最先进设备的厂房，那就要生产出相应的汽车。结果就有了丽贝卡。丽贝卡无论是车身外观还是车内装潢都比爱奇的卡罗纳和日新的翡鸟高出一大截，是皇室御用的车中之王。要让我们公司的那些技术人员说，卡罗纳和翡鸟是乡下妞开的车。”

“这正是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悲剧所在。你们和日新、爱奇平起平坐的所谓三大汽车公司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可是，你们还死要面子，抱住高级轿车的生产死不撒手。所以，你们和爱奇、日新之间的距离才越来越大。”

千代田汽车公司面临的困境在里井的脑海里变成了一组数据。千代田从卡车、巴士生产厂家转型生产轿车，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走入正轨。同年的新车销售量是一万两千台，五年后的昭和四十一年（1966年）只上升到两万九千台。而当时爱奇、日新的销售量是六万台，五年后分别猛增到二十五万台和十八万台。近年来千代田靠着他们擅长的卡车、巴士生产勉强维持着运转。

里井巧妙地把话题引到核心问题上：“最近，各方面都很关注你们公司的前途。你们公司到底有什么打算？凭你和我的关系，你就给我透个底吧！”

村山夹了一片色拉米香肠送进嘴里，说：“说实话，我们现在还不考虑和其他公司合作。以前，通产省曾经牵线，希望我们和爱奇联手合作。爱奇那种唯利是图的公司，如果和他们合作，我们公司立刻就会被扒得精光，沦为他们的承包厂家。再看看日新合并普里马汽车公司时候的做法，也让人心寒。所以，我们公司还是打算走独立自主的路线。”

“可是，如果你们的经营状况继续恶化下去，外资涌进日本的时候，你们怎么办？”

“这是我们最头疼的问题。你们商社怎么看? 你们认为什么时候资本自由化？”

“这个嘛，坚决保护民族资本的通产省肯定会出来阻止资本自由化。不过，作为美国的战略性产业，美国汽车三巨头和美国政府关系密切。虽然不会是畅通无阻，但他们总有一天要进入日本市场。时间嘛，大概在两年以后吧。”

村山一下子严肃起来，说：“这么说，连三年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还是那么乐观！克莱斯勒进入法国市场的时候，戴高乐总统怒不可遏，这件
事你还记得吧？”里井不愧是商社人，马上拿法国市场举例。

村山胆战心惊地说：“你说那件事，一想起来我后脊梁骨就发凉。”

当年克莱斯勒持有法国第四大汽车制造公司西姆卡25%的股份。他们大肆宣传
将通过巴黎的瑞士银行高价收购西姆卡股份，并用种种手段从法人和个人手里买到大量股份。等手中所持的股份达到63%的时候，克莱斯勒突然宣布成为卡西姆的最大股东。当戴高乐总统得知此事大发雷霆的时候，早已无力回天。

村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现在有两家找我们。一家是富国汽车公司，一家是五菱汽车公司。不过，这件事还只有社长和我知道。”受到外资的威胁，村山不再装傻，跟里井说了真话。

“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个我不能说。”

“那是谁给你们做中介人？银行还是通产省？”

村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贸易振兴局局长天川桑快退休了。退休以后，他到我们公司当顾问。”

“哦？天川局长当你们公司的顾问？”

国家明令禁止高级官员退休两年之内担任民营企业的职务。所以，天川的顾问头衔只不过是个幌子，两年后他肯定是千代田汽车公司的专务或者常务。他的任务就是起到联络千代田和通产省的作用，并且最终促成千代田和某家公司的合作。

想到这，里井说：“天川桑去你们公司当顾问，那你们和谁合作就不言自明了。通产省的重工业局和五菱重工关系密切，人尽皆知。而且，虽然五菱汽车公司没有千代田汽车公司大，可是，他们背后有强大的五菱集团，如果和他们合作，千代田有朝一日被吞噬掉的风险很大。这样一来，你们就会和富国汽车公司结合。因为这样做安全系数高，千代田还可以掌握主动权。”

表面上里井的话是为千代田的未来着想，实际上，他的真正目的在于扩大近畿商事的商业权利。如果千代田汽车公司和五菱汽车公司联手，出口代理权和国内的钢板供应权自然就会落到五菱商事的手里。但如果是和富国汽车公司合作，近畿商事就可以与其背后的富国重工集团结合，进一步扩大商业权利。也就是说，这样一来，近畿商事可以把千代田汽车公司当作一个工具，用来极大地促进自己的重工业化。里井无边眼镜下的一双眼睛里露出得意之色，在心里谋划着抢在壹岐之前为公司的重工业化道路铺路架桥，让公司上下为之震惊。

业务本部在壹岐的主持下开完晨会，员工们各自和约见的对方取得联系后，便各奔东西。刚才还充满争论、充满活力的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壹岐回到本部长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子旁边的大地球仪上。随着资本自由化的迫近，业务本部各部门之间的讨论愈加激烈。同时，也需要强化海外支店网。

壹岐转动着地球仪，美洲、澳洲，苏联、中国，东南亚、西欧、非洲在他眼前晃动。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下月中旬要去出差的北美。

要走国际化，最大的突破口还是纽约。壹岐以纽约为中心重新审视着地球仪。这时，电话响了。知道业务本部直通电话号码的人极其有限，所以，壹岐马上自己拿起了话筒。

“喂！我是小……”话筒里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啊？是哪位？”壹岐问道。

对方压低嗓门说：“是壹岐吧？我是小出宏。以前在航空部听您调遣的……您不记得我了？”

“噢，小出君，原来是你啊！对不起！没想到是你……我一直惦记着你，不知道那以后你怎么样了？”

“难得！难得！原来您也挺担心我的。那事情就好办了。今天我想和您说个事儿。”

小出变了，不像以前那么拘谨，他的态度甚至有点儿狎昵。壹岐听说小出现在靠出售各种情报消息糊口，形迹可疑。虽然他的时间安排得很紧，但还是没有贸然回绝小出。

“我现在倒是有点时间，要不你来公司一趟？”

“那可不行！那件事以后，近畿商事虽然安排我去旗下的公司工作，但等于体体面面地让我炒了鱿鱼。那种公司谁还会去？就劳驾您出来一趟吧！在哪儿找个避人耳目的单间，我们见个面。”

壹岐看了一下表，不到十二点。“那好吧！银座六丁目第一个路口东边有个叫埃斯卡鲁戈的西餐厅，那儿有单间，我们在那儿见吧！”

“这么说，你马上就出来？”小出疑心很重地叮问之后才挂了电话。

今天春天，壹岐和秋津千里去埃斯卡鲁戈吃饭的途中，曾在数寄屋桥十字路口从车里看到一个横穿马路的人。那人穿着肮脏的雨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无精打采，很像小出。此刻，壹岐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当年，小出涉嫌贿赂防卫厅空幕的芦田二佐买卖机密文件被逮捕，之后免予起诉。从拘留所出来后，近畿商事安排他去旗下的一家电子设备厂工作。但只干了三年，他就辞了工作，做起了情报掮客。壹岐心想，他现在找我是为了什么？听说小出离开那家电子设备厂以后，壹岐曾联系过他。但他已经搬家，没联系上。小出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以为壹岐冷酷无情。从刚才他在电话里的态度也能看出这一点。

壹岐告诉部下他要出去一趟，出了公司，坐出租车往银座的埃斯卡鲁戈赶。

小出已经先到一步，在二楼的单间里等壹岐。看见壹岐进来，小出站起来，注视着壹岐。小出脸色灰白，衬衫袖口脏兮兮的，说明他生活得并不如意。壹岐突然感到一阵心痛，故作轻松地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你都看见了。”小出避开壹岐的视线说，话里显然带着情绪。

“你离开近畿电子设备公司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一声？大家都很担心你，包括松本部长。”

“到哪儿还不都一样。一个被逮捕过的人，走到哪儿都受排挤。芦田被航空自卫队警务队带走的时候，要是你马上让我去美国，现在我也不会是这副德行。我真的恨过你。都是干的同样的勾当，当时的里井常务现在当了副社长，松本部长当了近畿电子设备公司的社长，你壹岐桑现在也是常务。我这种小人物从防卫厅到近畿商事的一开始，就是被当作FX 的预备牺牲品所利用的。可我却没看出这一点来，一心觉得既然近畿商事看重我，我就要干出一番成绩来。为此，我没少冒风险。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简直就是一个小丑。”

在航空部的时候，小出就胆小怕事，心胸狭窄，但还保持了一个公司职员的操守。眼前这个小出虽然不敢正眼看壹岐，但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无赖。

“FX的预备牺牲品”这句话让壹岐心里更加难受。他说：“到吃饭的点儿了，我们边吃边谈吧！”

当着服务生的面，小出无所顾忌地说：“那就给我来瓶啤酒，一块大牛排。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吃上牛排了。”

壹岐说服自己和小出点了同样的东西，问：“你找我什么事？是工作的事儿？”

“根本不是。”小出躲开壹岐的视线，看着墙上的油画说，“今天我是为这个来的。”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铺着雪白台布的餐桌上。

壹岐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小出用粗鄙的口气说：“花不了多长时间，你先看看吧！”

壹岐心里有些不快，又不想拉下脸责难小出，就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张跑车外观设计图的拷贝和十张照片。照片上的汽车车身蒙着车罩，正在山路上行驶。当钢铁部部长的时候，壹岐曾经和汽车厂家有过交往，他能看出这些拷贝是某家汽车公司新产品或换代产品的外观设计图，照片是试驾时候照的。

壹岐不解地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出喝了口啤酒，一边用叉叉着牛排一边说：“哦? 壹岐桑一贯爱装糊涂。不过，看起来这次你不是装糊涂，是真不明白。”

壹岐正色道：“小出君，是你说有话跟我说我才来的。我一直关心你的消息，所以，我是抱着认真的态度来的。希望你也能用认真的态度，简洁明了地说明你想要说的事情。”

小出愣了一下，说：“那就直说了吧。这是近畿商事负责供应钢材、代理出口业务的千代田汽车公司明年春天推出的新款车‘一一五’。现在还在没有正式名称，一一五只是代号。排气量1600cc，容载五人，跑车。这是三大汽车公司里衰败的千代田为了扭转局面，孤注一掷抛出的救命产品。我是想让你牵个线，让千代田把这些拷贝和照片高价买回去。”

壹岐还是第一次听说千代田设计了新款车。客户的企业机密一旦泄漏，对近畿商事来说事关重大。

小出猜到了壹岐的心思，追问道：“怎么样？帮这个忙吗？”

“小出君，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没办法去说这件事。”

小出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怒气，第一次直视着壹岐的眼睛，说道：“壹岐桑，我可是空幕出身的，和给防卫厅供应卡车、吉普的千代田的人交情不浅。他们不会拿哄小孩的假设计图和照片给我。你要是怀疑它们的重要性，那我就卖给其他公司。反正不缺买家。”说完就站了起来。

“小出君，先交给我吧！”

一听这句话，小出说：“这就对了，你不会不答应的。设计图我给你拷贝，照片到时候连底片一起交给你。价钱是二百万，现金。明天上午九点给我回话。我给你的常务办公室打电话，你等着我。这可不是别人，是你壹岐桑牵线，我期待着好价钱呢！”说完，他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吃完后，也不用餐巾纸擦嘴，带着一嘴油走了。

壹岐看着桌子上的文件袋，心想小出之所以不把这些东西直接拿给千代田汽车公司，而是让自己出面牵线，一是他想利用自己对他的歉疚索取高价，另外也是为了避免被人告他恐吓。真是狡猾之极。壹岐觉得沾了一身腥，浑身臭烘烘的。

壹岐喝着咖啡，思量着应该把这些东西交给千代田的谁。他一时想不起合适的人来。公司里和千代田汽车公司关系最近的是负责钢铁部门的堂本常务。堂本常务在上次的经营会议上大力支持业务本部提出的重工业化方针，平时对壹岐也抱有好感，有什么事情可以放心地找他商量。但是，壹岐不想让别人知道今天这件事情，他想直接和千代田的人商量，秘密地处理好这件事。他突然想起刚才小出生气时说的那句话，“他们不会拿哄小孩的假设计图和照片给我。”也就是说这些东西不是从营业部门而是从技术部门……壹岐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千代田汽车公司负责技术部门的理事小牧。当钢铁部部长的时候，壹岐见过小牧。虽然只有一面之交，但小牧曾经是海军的技术军官，是零式舰上战斗机的设计者之一。而且，他和大部分技术人员一样，真诚单纯，给壹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壹岐马上拿起电话，拨通千代田汽车公司总部。对方说小牧是厚木厂的厂长，让他往那儿打电话。壹岐问了电话号码，重新拨通了厚木厂的直通电话。

“喂！我是近畿商事的壹岐。好久没有联系了。”

“原来是壹岐桑，真是好久没联系了。不过，我经常听到你的消息。”话筒里传来小牧亲切的声音。

“如此唐突，非常失礼，但我有急事，想见见你。”

“找我有急事？什么事？”

“是这样的，有人把贵公司正在试制的新款车‘一一五’的外观设计图和试驾照片拿到我这儿来，让我买。我想跟您商量一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壹岐桑！你刚才把新款车叫‘一一五’？”

“是啊！对方说这种车还没有正式名称，暂时叫‘一一五’。”

“这下问题严重了。‘一一五’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代号，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
拿给你的东西很重要。我现在就想看看这些东西。不过，两点钟在总部有个会，我脱不开身。开完会，五点钟我们在皇宫酒店的客房见面，你方便吗？”

“我想办法安排时间。”

“那五点钟见。我用小牧的名义订一个客房。”小牧大概是太过震惊，顾不上客套，仓皇地挂了电话。

皇宫饭店五〇七号房间。千代田汽车公司常务小牧看着手里的拷贝和照片，说：“这些拷贝前后左右五张，的确是我们正在试制的‘一一五’。这些车身蒙着车罩的照片，从周围的环境判断，是目前在碓冰岭一带深夜进行实地测试的红外线照片。这么精确的东西，是谁拿给你的？”小牧抬起稀疏眉毛下的一双坚毅的眼睛，看着壹岐。

“是从防卫厅到我们公司，和我一起工作过的人。”

“叫什么名字？”

“小出宏。你知道这个人？”壹岐像吞下一颗苦果。

“小出？我也利用情报掮客刺探竞争对手试制新款车或者改良车型的情况，他们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所以，认识四五个业界的情报混混。但以前没听说过小出这个人。不过，从他拿来的这些东西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干的。”

“他说他和你们公司负责防卫厅业务的人有交情，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公司内部的人泄的密？”不知为什么，壹岐的口气有些庇护小出。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参与试制新款车的人员是经过严格控制的。而且试制新款车的厂房和试驾场都是和普通生产线分开的，还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把守。所以，很难想象公司内部的人泄密。有可能是承包我们公司零件生产或者提供‘一一五’生产设备的厂商泄露出去的。”

壹岐指着详尽的设计图问：“可是，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一一五’的外观设计？”

“如果是这方面的专家，通过综合分析马达、刹车和其他零部件的数据，基本上能推断出车的外观和性能。为了明年大量投入生产，我们公司已经订购了生产机器和模具生产设备。可能是这些厂家把新款车的设计数据泄漏出去的。”

“那这些试驾时的照片是怎么被拍下来的？你们在公司外试驾，肯定是保密的吧？”壹岐看着车身蒙着车罩，正在险峻的山路上行驶的汽车照片继续问道。

小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当然。新款车的实地测试十分保密，一切都是小心又小心。连交警的巡逻摩托都很难发现。”

“为什么还怕交通警察发现？”

“因为一旦因为超速行驶或其他原因受到交通警察的询问，新款车马上就会暴露，成为报纸采访追逐的对象。所以，直线速度测试是深夜在东名高速公路，路况险恶的耐久力测试和上坡时的力度测试是在箱根、轻井泽没有人烟的山里进行。每次测试前都要做细致周到的安排。而且，试驾车前后都有我们公司的巡逻车护卫，随时用无线电联系周围的情况。不过，一款新车的行驶测试距离规定最低十万公里，行驶路线又不可能每晚都换。所以，如果有人盯上可能通过的路线，就有可能躲在草丛里用长焦距镜头偷拍。像偷拍试驾、偷录发动机的声音这种事儿，一般都是竞争对手找人干的。”

见壹岐对这种不亚于间谍战的窃密与反窃密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牧说：“壹岐桑，我绝没有夸大事实。小汽车的销量好坏取决于在第一时间内掌握竞争对手将要推出的新款车情况，发现它的弱点，用以制定对本公司有利的经营方针。新款车的研发需要五年时间，为了使新款车适应五年以后的市场需求，要通过对市场调查的分析研究决定车的外观、性能，然后进行设计、试制、试驾、改良，再进行试驾。一种新款车需要投入巨额资金最终才能投放市场。新款车的外观、性能一旦泄漏就意味着以失败告终。所以说，这个‘一一五’也险些一败涂地。这个小出要价是多少？“

“二百万。”

“二百万？”小牧为难的说，“这个有点儿……一般这种东西的行情最多一百万。”

“是吗？我不了解这个行情，所以，当时什么也没说。他明天上午九点给我打电话，我把你刚才的话明确地转告给他。”

“如果他不同意，今后就由我们直接和他交涉。壹岐桑，你看行吗？”

“那真是求之不得了。不过，这些设计图和照片如果有可能在这之前已经落到了其他公司手里，你们买它是不是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不能说绝对没有落到其他公司手里。但是，‘一一五’是关系到我们公司前途的新款车。你知道，我们公司虽然被称作三大汽车公司之一，可销售业绩一直不是很好。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资本自由化，我们公司正在加紧体制改革。‘一一五’决定着我们公司的命运。”小牧用技术人员特有的执著的目光看着壹岐说，“所幸这些事没有闹到我们公司的营业部门，否则他们又要指责我们技术部门了。壹岐桑，能不能请你一个人参观一下我们的厚木工厂。”

“一个人”这三个字里似乎别有含义。从小牧的话里壹岐听出千代田汽车公司内部技术部门和营业部门之间有对立情绪。他用不经意的口吻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在钢铁部的时候参观过你们公司生产卡车和巴士的相模工厂，厚木工厂我还没去过。抽时间我一定去看看。”

壹岐走出皇宫饭店。外面刚下过阵雨，马路上湿漉漉的，乌云密布的天空上还在闪电。壹岐一个人走在湿漉漉的街上，不知不觉他往西银座走去。

和小牧见面交谈不算什么。但是，壹岐还是很生自己的气。因为他无法放弃对小出宏的怜悯，尽管今天的事儿让他感到很恶心。所以，今晚他想一个人喝几杯。

壹岐推开露波儿的门，迎面撞上一个送客人的女招待。

“失敬！”

女招待身穿大红晚礼服，皮肤像白种人一样雪白，有着日本人没有的高挑身材，非常漂亮。“哪里的话！都怪我毛手毛脚的。您请到包厢吧！”

“不用了。我就一个人，还是吧台吧！”

女招待很殷勤地把壹岐带到吧台的空位上，转身往包厢走去。雪白丰满的后背裸露在性感的晚礼服外面。

露波儿今晚比平时人多，特别是正中间的钢琴周围尤其热闹。壹岐要了一杯水释威士忌，一个人静静地喝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着刚才那个女招待。他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但在记忆深处又找不到她。

壹岐慢慢地呷着威士忌。醉意渐渐袭来，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西伯利亚那群女囚犯的身影。当年，壹岐被以战犯的罪名处以二十五年苦役，在从哈巴洛夫斯克到流放地拉左的路上曾遇到过一群女囚犯。那是在一个由水路转陆路的中转站，一到晚上，男囚犯们就像野兽一样隔着铁丝网向女囚犯求欢。女囚犯们在与骨肉分离、又被流放到极地的痛苦和绝望中像抓住一线希望一样委身于这些男人。有的女人甚至主动撩开裙子，露出雪白的屁股上的文身主动勾引男人。但其中有一个女人傲然漠视这一切。她是女囚犯们的头儿，穿着用和服里子的布料做的大红衬衫，敢和看守顶撞。她出生在集中营，在孤儿院作为“斯大林的孩子”长大，因为卖淫被判了十五年苦役。她年轻丰满的胸前被刺上男女交合的文身。她歪着涂着大红口红的嘴唇笑着说，文身是当局把她们这些人抓起来一起刺的，为的是让她们永远无法再像普通女人那样生活。也许，刚才在门口撞上的那个穿大红礼服裙的女招待让壹岐联想到了这个女囚犯。从西伯利亚回到日本已经十年了。但是，那段悲惨的经历就像刺在女囚犯身上的文身一样，永远刻在壹岐心中，挥之不去。

“哎呀！壹岐桑，你什么时候来的？没能迎接，真是失礼了！”老板娘京子身穿夏草图案的清爽的和服出现在壹岐旁边。

“今天晚上真热闹啊！”

“是啊！东京商事的鲛岛桑带着公司的人来了。说努力了好几年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好好地庆祝了一番。他刚回去，开心极了。”

壹岐很想知道鲛岛说的努力了好几年的事情是什么，却又要了一杯水稀威士忌，问道：“红子桑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还是老样子。最近没回日本，大概和黄桑过得还不错吧。您去印尼的时候去她那儿看看吧！她早就说要带您去他们在巴厘岛的别墅。”

“谢谢了！有机会一定去。”

京子往包厢那边看了一眼，说：“你们公司的里井副社长和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村山专务也来了。最近，他们经常光顾。您要不要过去？”

“噢，里井副社长在哪个包厢？”

京子用眼睛示意说：“钢琴斜对面那个。你看，就是那个高个子的漂亮女招待那儿。”

壹岐顺着京子的目光望去，见刚才那个女招待侧身坐在那里，她旁边靠墙的阴影里能看见里井的身影。

“不过去了，免得打搅他们谈事情。我就在这儿喝吧。那个女招待是不是白俄的混血儿？”

“您说的是羊子？壹岐桑，您的眼光也挺厉害的。”京子小声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混血儿，但她真的很不得了。来我这儿以前，她就和里井副社长关系不一般。您可要小心哦。”

京子的话让壹岐感到很意外。他透过昏暗的灯光和交错的人影又往包厢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里井的手在羊子裸露在礼服裙外面的雪白的背上摩挲。同时，里井的无框眼镜也往这边一闪。壹岐看不清里井的表情，但他马上把放在羊子身上的手缩了回去。壹岐知道里井已经看见他了，便离开吧台，若无其事地朝里井的包厢走去。

羊子吃惊地说：“哎呀！您就是刚才……”

“这不是壹岐君吗？就你一个人？”

“对。我今天和人见面，谈完事情以后就一个人溜达到这儿来了。”

“噢。来，一起坐吧！这位是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村山专务。”

大概是因为羊子在身边，里井少有的开心，还把村山专务介绍给了壹岐。

村山专务不像一般的销售人员，温文尔雅。两人交换了名片，村山说：“壹岐桑的大名我经常耳闻。里井副社长对我们一直照顾有加，今后还请您多关照。”

“哪里的话。我们公司最了解汽车行业的就是里井副社长了。我哪有那个能力。”
壹岐只字不提刚见过千代田小牧常务的事。

“你太客气了。最初连商社的‘商’字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人，只用了七八年时间就当上了常务，不愧是原大本营的参谋。佩服啊！汽车产业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战略产业，您的进言对一定有很大帮助。唉，我们公司都是些‘技术痴人’，大部分人以为只要生产出好车，就一定有人买。刚才我还跟里井副社长说……”村山好像找到了知己，跟壹岐说。

里井扫兴地打断村山，说：“村山君，刚见面，又是在这种地方，你张口就谈工作。这也太不像你，太没情调了。”

羊子给壹岐端来酒，坐下，和里井间稍微保持了一点距离。她说：“我很喜欢千代田的汽车。前段时间我用优惠价买了一辆帝王。这种车是宫内厅的御用车，很豪华。如果帝王也像爱奇、日新的车一样满大街跑了，那我就要换外国车开了。”说着向里井投出一个微妙的眼神。从那个眼神里可以看出，这辆帝王是里井买给她的。

里井表情不自然地喝干杯子里的酒，极力主张道：“对，你是这么说。可汽车也是批量生产的产业，卖不出去说什么都没用。就拿奔驰来说，在日本那是地位的象征。可你去德国看看，出租汽车、外租的汽车都是奔驰，满大街跑。”

壹岐说：“哦？是吗？我也觉得千代田的汽车给人高级车的印象，走物以稀为贵的路线就很好。原来我这是外行的看法。”

村山夸张的摆摆手，说：“不！不！汽车产业需要在开发和设备上投入大量资金，销售量上不去，就无法生存。这是汽车产业的宿命。看来，有必要请壹岐桑参观一下我们公司的厚木工厂。你说呢？里井君。”

里井一言不发，只暧昧地点了点头。

“我早就听说厚木工厂设备很先进。什么时候里井副社长去的时候，我一定随行。到时候，还请多关照。”

壹岐说，给足了里井面子。壹岐想起小牧邀请他一个人参观厚木工厂的话，决定回家后马上跟小牧常务联系。

回到家，壹岐让佳子把起居间的空调开大，再给他倒杯冰水。今天陪里井副社长，他有点儿喝多了。

“哎呀！这么大的酒味儿！”佳子端来冰水，转身去给壹岐准备换的衣服。

“我等会儿再换衣服，得先打个电话。”

壹岐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小牧的名片，拨通他家的电话。

“喂！是小牧先生家吗？您丈夫在家吗？噢，还没回来。对不起，等他回来以后请他给我打个电话。我是近畿商事的壹岐。”

壹岐又喝了一杯冰水，这才换上家居和服，在饭桌前坐下。

佳子早就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说：“人家给直子说了两门亲事呢！”她从小柜
子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说：“一个在通产省工作，二十七岁，东京大学法学院毕业。他父亲是东京都的民生局长。另一个在日本制作所工作，早稻田大学理工学院毕业，二十八岁。他家是纺织厂的，离孩子们的外公家不远。他是家里的老二。”

说着，佳子把两张照片和家世书摆到壹岐面前。壹岐拿起来看了看。两个小伙子相貌都还算不错，看上去身体健壮，家庭条件也很好。

“怎么样？这两门亲事都不错吧！”佳子按捺不住做母亲的喜悦，兴奋地问。

给女儿提亲的人越多，壹岐当然也越高兴。但他最看重的是对方是否能让女儿幸福。

“那直子怎么说？”

“她还能说什么？还不是那些话。说什么很喜欢她的工作，还不想考虑结婚。要
不就是说要趁在日本航空工作期间多到海外玩玩儿再说。”

“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壹岐的脑海里掠过东京商事鲛岛辰三的儿子的身影。
因为，他经常开车送直子回来。

“我也注意这一点呢。可是，好像没有。”

“那就不用那么着急嘛！”

“直子已经不小了！我想让她和日本制作所的那个孩子相亲。那个孩子是父亲介
绍来的。”

“行。相亲的事我就不管了。不过，”壹岐强调说，“最后必须通过我这关。”

“你终于也下定决心了。”佳子早就看透了丈夫的心事，他就是不想让女儿离开
自己。

壹岐问：“对了！诚是今天晚上回来吧？”

诚在仙台的东北大学经济学院读大学，现在放暑假，说好了今天回家。

“你这个人，老说诚不像你，软绵绵的，男人应该硬气才对。怎么，你也这么宠他？”

“没有的事儿！”

壹岐不承认。他想起刚从西伯利亚回到家的时候，面对衣着褴褛、面容消瘦憔悴的父亲，诚直往后退，说这不是爸爸。在小学生诚的心目中，爸爸是那个照片上戴着肩章、手握军刀的陆军中佐。他心目中的父亲和现实中的父亲相差太远，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开始接受现实中的父亲。但是，他刚开始和父亲亲近的时候，壹岐就调到东京工作，整天忙得顾不上家。再加上第二次防卫力整备计划的FX 问题，重新给诚心目中的父亲形象投下了阴影，他开始以批判的眼光看待父亲。

当初，诚说要考东北大学经济学院的时候，壹岐鼓励他多努把力，考上东京大学或者一桥大学。但诚说东北有爷爷那边的亲戚，有他的堂兄妹。“关键是我喜欢仙台，所以选择了东北大大学。”其实，壹岐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诚选择东北大学的真正理由是他想离开这个家。一想到小时候的感情经历给诚的心理留下了阴影，壹岐就觉得他很可怜。所以，比起直子来，他更疼爱诚。

壹岐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表，已经十点半了。

“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改日子了？”

哗啦一声，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我回来了！”诚身穿马球衫，手里提着旅行包出现在起居间。他长得很像母亲，脸部线条细腻。但两道浓眉和紧闭的双唇透着倔强。

佳子急忙迎上去：“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有？”

“火车晚点了。我在车上吃了便当。”

“来喝杯啤酒吧！”壹岐说。

诚坐到饭桌前，一口喝干父亲给他倒的啤酒。

“喝得挺痛快。在仙台是不是经常喝啊？”

“嗯。”

“行！明年春天你就要毕业，进入社会了。男人还是会喝点儿就好。工作定下来
了没有？”

“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应聘那家公司了。”

“哦？你打算应聘哪家公司？”

“是家商社。”

壹岐感到有些意外，又觉得既然诚选择了和自己同样的职业，说明他和自己之间的隔阂消除了。正当他暗自高兴的时候，诚又说：“是五井物产。”

“哦？为什么选择五井物产？”

诚带着讥讽的口气说：“那还用说，因为五井物产是最好的商社嘛！”

壹岐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快。但他出于对儿子将来的考虑，他说：“对，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不过，那儿是东京大学、一桥大学出身的人的天下，学阀色彩很浓。你考虑过这一点没有？”

“我和您不一样，不是陆军大学校军刀族出身，我们的人生道路也不一样。我不在乎。”诚喝干了第三杯啤酒。他的话好像在故意招父亲生气。

这时，电话铃响了。佳子正要接电话，壹岐说：“要是小出，就说我不在。”

“小出桑？就是你以前在航空部时候的那个……”佳子担心地说。

壹岐黑着脸说：“你别管这些。反正，要是小出的电话，就说我不在就行了。”

佳子拿起话筒：“哪位？是小牧桑……小牧桑，是吧？”佳子把话筒递给壹岐。

“喂！小牧桑，今天下午多谢了！”

小牧担心地问：“壹岐桑，是不是那件事又出了问题？”

“跟那件事没关系。明天我想参观一下你们的厚木工厂。”

“什么？明天？”小牧没想到壹岐这么性急，反问道。

“对。我有个想法。到时候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一一五’？”

“这个嘛……你知道，新款车试制车间是严禁外部人员进入的。”小牧犹豫了一下，说，“行！你去找我的部下研发室次长足立吧！”

“好的。是这样的，刚才我在银座见到了你们负责营业的村山专务，他邀请我去
参观你们的厚木工厂。到时候，我用市谷这个名字。”

“哦？你见到村山专务了？足立带你参观完工厂以后，会带你去试制车间的。”

“好！那就拜托了！”说完，壹岐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壹岐在常务办公室等小出的电话。

如果可能的话，壹岐很想阻止这种窃取他人公司秘密换取金钱的卑鄙行径。但是，一想到现在的小出一定不会听他的劝阻，心里很不是滋味。

九点整，电话铃响了，是小出打来的。他劈头就问：“他们给多少？”

“一百万。不过，小出君，这种事情……”

没等壹岐把劝说的话说出口，小出突然威胁道：“开什么玩笑？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想按普通行情出价钱，那我太不划算了！而且，是您壹岐桑牵的线，怎么都得给二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壹岐的心凉透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那行，你就直接和他们交涉吧，这件事我不管了。”

电话那头小出似乎有点儿害怕了，但他还是说：“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是想毁了这笔生意?”

“不是。我跟对方讲了，对方说想跟你直接交涉。地点是皇宫饭店五〇七，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拿设计图、照片底版和钱交换。”

“行，听上去没问题。这次有劳您了。再见！”说完小出就要挂电话。

“小出君！”壹岐试图改变小出，“你要想找正经工作，我可以帮你。但这种事情，
这是最后一次。你太太知道你干的这些事情吗？喂! 小出君！”

小出一言不发，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壹岐放下话筒，把海部叫到常务办公室，简单地把小出的事情跟他讲了一遍。海部听完后说：“这人可真讨厌！壹岐桑，您和这种人搅在一起，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可我也不能一口回绝他吧？不说他了。我听小牧桑的口气，好像千代田公司内部营业部门和技术部门有对立情绪。你听到过什么没有？”

“我听说最近里井副社长老是越过分管钢铁的堂本常务，频繁地和千代田的村山专务见面。”

“噢。我现在去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厚木工厂，你别跟别人讲。”

“好。那我给您叫辆出租车吧。”

壹岐没有用公司的车，坐着出租汽车去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厚木工厂。

出租汽车在东名高速公路厚木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又往前开了一阵。对面车道上不断驶过满载千代田汽车公司生产的豪华轿车帝王和丽贝卡的拖车，路两边也出现了不少生产零件的小工厂。十点半，出租车停在了厚木工厂的大门前，门口有几名保安把守。

“请问，您有预约吗？”其中一个保安问。

壹岐打开车窗，说：“我是来拜访技术开发室次长足立桑的。”

保安看了一下来访者名单，说：“您是市谷先生吧？”

壹岐点点头。因为出租汽车不能驶进工厂，壹岐下了出租车，走进工厂大门，坐上等候在那里的一辆汽车。车在五百米开外的一座三层楼前停下来，这里是厚木工厂的办公大楼。壹岐下车，环视着宽广的厂区，大约一百多万平方米的厂区里各道工序厂房一座座排列有序。

这就是肩负着千代田汽车公司未来的最先进的工厂。对它有了一个初步印象后，壹岐走进办公楼，向前台小姐说明来意。陈列在大厅里的汽车模型吸引了壹岐。他边等足立边看，不觉看得着了迷。

“让您久等了！我是足立。”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技术模样的人向壹岐走来。

“对不起！打搅你了！”为了不引起注意，壹岐只简单地寒暄几句。

足立接过前台小姐递过来的来访者证，交给壹岐说：“麻烦您把这个带上。请跟我来！”

足立请壹岐上车，自己开车，沿着厂区内井然有序的宽阔的柏油路向厂方驶去。他说：“小牧常务交待我带您去看冲压、车身、组装三个车间，生产马达等的机械车间、铸造车间和喷漆车间今天就不去了。

足力首先把汽车停在冲压车间前面。走进巨大的车间，里面堆放着大量的薄铁板，流水作业的冲压机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

足立把脸凑近壹岐，在他耳朵边上大声的作了简单地介绍：“汽车的车身由顶盖、引擎盖、前后门、后箱盖等大约一百一十个冲压部件组成。小的部件我们都承包给旗下厂家生产，这里只生产主要部件。右边的是丽贝卡，那边的是帝王车门的生产线。”

壹岐走近生产线，只见一毫米厚的铁板随着冲压机巨大的声响瞬间变成一扇扇车门，转眼被送到下一个流程。

壹岐也大声问道：“这个厂间的设备先进在哪里？”

“这条生产线是生产丽贝卡前门的。没有这个设备以前，从装材料、塑性到搬运到下道工序都是有人来完成的，每生产一扇门平均需要四个小时。小牧常务到西德考察的时候，参观了那里的自动化生产线。回来后就请机械制造厂家研发生产了这套自动化生产线，劳动力和时间都比以前节省了三分之二。”足立指着流水线的一角说，“什么是汽车制造厂的最先进设备？一句话就是如何用最少的人、安全高效地进行大量生产。”

车间里工人本来就很少，足立手指的地方则一个人也没有。只见机器手抓起流水线传送过来的车门，放入旁边的铁栅栏箱里。由人类智慧创造出来的机器手以超出人类的精准度完成着一系列动作。因为周围没有一丝人的气息，竟让壹岐觉得有些阴森可怖。

“我们公司是在日本汽车产业第一个采用这种生产方式的。虽然我们还没有积累足够的经验，但大限度地运用自动化生产技术的是焊接车间。生产一辆汽车需要焊接大约四千个部位，耗时耗工。而且，由于工作单调，跳槽的工人很多，焊接质量也好坏不均，所以，我们计划进一步推动自动化焊接生产线。”

足立一边陪着壹岐参观冲压车间，一边不停地介绍情况。从冲压车间出来他们又到了生产车身的车间，最后来到组装车间。蓝色、白色、黄色、红色，色泽鲜艳的丽贝卡车身在长达近千米的流水线上依次被安装上马达以及各种零部件，变成一辆辆崭新的豪华轿车。

壹岐看着流水线上的车身，问：“一辆汽车到底有多少零部件？”

足立边上通往二层的楼梯边说：“这个嘛，算上小零件有几万个吧。要把这些零件都准确无误地、高效率地组装起来的设备也是一大课题。”

“一种车型平均需要多少设备投资？”

“这个不好一概而论。如果是轿车光设备就需要十到十五亿。来我们工厂参观的人看见汽车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动化流水线上生产出来，不是说它们像玩具一样，就是说因为这种生产方式才会出现次品车，更有甚者说我们赚得太狠。其实，汽车产业并不像他们说得那么容易。”足立表情严肃认真地说。

足立和壹岐走上二楼，这里可以俯视整个车间。足立停住了脚步，眼底下是丽贝卡的最后一道生产工序。加了油、安好方向盘的丽贝卡从组装流水线上下来，被送去进行刹车和漏水等质量检查。在整套全自动化的生产过程中，壹岐第一次感到车被赋予了生命。

壹岐问：“新款车的试制是在哪里？”

足立突然压低声音说：“我现在就带您去。小牧常务也在那里等着您呢。”接着他又叮嘱道，“试制车间是绝对禁止部外人入内的，您心里要有数。”

走出组装车间，足立开着车穿过一片绿地，来到一栋四层楼前，上面写着“千代田汽车公司厚木工厂技术中心”。足立告诉壹岐，他们开发室就在这栋楼的四层。他带着壹岐疾步横穿过走廊，出了后门。楼后面的空上有一个颇似大仓库的建筑，上面没有窗户。四周围着高墙，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足立和壹岐朝那个建筑走去。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辆白色的汽车，朝着车间急驶过来。壹岐吃了一惊，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这是巡逻车，没关系的。”足立说着做了个手势。白色巡逻车确认是足立后，掉头走了。走到门口，把守在那里的几名保安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壹岐。因为有足立在旁边，没有人阻拦他。壹岐顺利地进入没有窗户的“大仓库”里。

这就是新款车试制车间，无数个荧光灯把车间照得通明。这里和井然有序的自动化车间不同，到处散乱着零部件，数十名技工穿着工作服，带着手套，用锤子和钳子手工制作零件。

足立边走边小声说：“这儿就是‘一一五’试制车间。您看见中间那辆蒙着车罩的车身了吧？那就是明年春天发布的‘一一五’。”

壹岐回想着小出拿来的设计图，问：“‘一一五’是谁创造的？”

“和丽贝卡一样，是小牧常务四年前提案的。”足立四下张望了一下，在蒙着车罩的车身后面发现了小牧。他正对着一张设计图和两名工程师探讨着什么。“小牧桑当了常务以后，已经不再担任新款车开发团队的主审了。可是，每次一进这个试制车间，他就不肯出去。这让他的秘书很头疼。”足立说着露出了苦笑。他的苦笑里包含着对小牧的敬意。

小牧用铅笔修改着设计图，说：“总之，发动时有困难，这点必须改进。能不能把排气管的位置调整一下？”

“不行！常务，排气管是早就设计好的，不能动。能不能在发动机和车身上下点功夫？”

“不行！都这时候了，发动机和车身设计绝对不能动。你再好好琢磨琢磨，我刚才说的不是完全行不通的。”

另一个工程师一边激烈反驳小牧，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壹岐。小牧这才发现壹岐。“啊！你好！”他跟壹岐打了声招呼，交待两名工程师得出结论后通知他，然后才走到壹岐身边。小牧表情严肃地看着壹岐，说：“壹岐桑，这就是‘一一五’。除了研发人员，还没有任何人见过它的真面目。现在，就请你看一下吧！”

小牧和足立摘下车罩。‘一一五’的车身掀开神秘的面纱，出现在第一个看到它的壹岐眼前。鲜艳的蓝色、流线型的跑车设计让壹岐眼前一亮。

“‘一一五’在国内首次采用中置引擎，1600cc，一百二十马力，最高时速可达二百二十公里以上，是考虑到高速公路时代的需求设计的。而且，启动快，可以长时间高速行驶。可以说是划时代的新车。”小牧淡淡地说。看得出他对自己作品充满爱情和自信，但也夹杂着一丝不安。

“看样子试制已经接近完成了。还要八个月才能对外公布吗？”

“八个月是营业部门提出来的苛刻的要求。要让我们技术部门说，最少还需要十个月。因为，需要经过测试后改良的地方还有几十处呢。”小牧让足立马上把车身重新罩上，接着说，“这后面就是试车场。去看看吧！”说完率先往外走。

从没有窗户的车间乍到外面，夏日的阳光如此耀眼，壹岐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试车场上蒙着车罩、应该就是‘一一五’的车像箭一般从他眼前闪过，转弯时车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响亮的声音。

小牧在树荫下点上烟，说：“我刚才说还需要十个月的时间，是因为‘一一五’虽然引擎很棒，但离合器和刹车还不够理想。我想克服掉这个缺点，所以，测试时间越长越好。可是，这多出的两个月的资金怎么也解决不了。其实，我请你来参观厚木工厂是因为一件事。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你也知道，通产省建议我们和富国汽车公司合作。而且，今年三月从通产省退休的原贸易振兴局局长要来我们公司，多半是为了这次合作的事。我们公司内部有人认为，为了应对外国资本进入日本以后的形势，和其他公司合并是不可避免的选择。主管营业的村山专务已经开始活动了。”

“哦？你们公司有这样的举措了？”

“是的。但是，壹岐桑，”小牧以原海军技术军官的率直和积极的态度说，“我们技术部门坚决主张走独立自主的道路。因为我们有国内设备最先进的这个厚木工厂和一流的技术。”

“我理解你的心情。据估计，今年全国汽车产业的增长率与去年相比是百分之六十。可是，你们公司却处在低迷状态。”

“对。与爱奇和日新相比，我们公司的确逊色。可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来源于原岛中飞机制造公司，以前设计飞机引擎的工程师现在在设计汽车引擎。所以，我们才能力排竞争对手，获得了向宫内厅提供帝王汽车的荣耀。除此之外，我们的卡车生产技术也是一流的。我们公司经营状况之所以不好，是因为销售体系薄弱。首先经销商有问题，其次给我们提供融资的第三银行本身经营状况也不客观，无法给我们提供更多的资金。如果近畿商事肯在销售方面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还是很有可能走独立自主路线的。壹岐桑，你能不能帮助我们？”小牧用迫切的眼神直视着壹岐。

事情由小出拿来的新款车“一一五”的资料而起，现在却正在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面对小牧突如其来的请求，壹岐陷入了沉思。近畿商事是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原料供应商和出口代理商，千代田的未来对近畿商事来说举足轻重。

“壹岐桑，我们公司还有能力独立自主，我不想让通产省把他们的意图强加于人，让我们公司随随便便地和哪家公司合并。壹岐桑，我们的交情不能算深，向你提出这种请求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你们公司的里井副社长正和我们公司的村山专务联手，准备促成我们公司和富国汽车公司的合作关系。我希望你起码能阻止里井副社长。”

“什么？我们公司的里井副社长已经有所行动了？”

壹岐想起昨晚在露波儿看到里井和村山时的情景，心想里井不愧是元老级的商社人，具有敏锐的目光和能力，面对即将来临的资本自由化，他已经开始参与汽车制造业的重新整合了。壹岐看着从眼前飞驶而过的“一一五”说：“小牧桑，你让我考虑考虑。”

一进近畿商事大楼，壹岐直奔电梯。没想到，在理事专用电梯门口正碰上从电梯里出来的里井。虽然他心里清楚里井不可能知道他刚刚秘密参观了千代田汽车公司，但还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寒暄道：“副社长，您好！出去？昨天晚上谢谢您了！”

“噢。我代替社长去参加贸易会的理事会议。”里井匆忙地应付了一声，坐上了等候在门口的奔驰。

社长一个月当中有半个月在大阪总社，所以，有些会议都由里井代替他出席。里井似乎很享受做这样的替身，根本顾不上问壹岐刚从哪里回来。壹岐松了一口气，上了电梯。

刚进业务本部办公室，一个年轻职员就说：“本部长，海部桑的电话。”壹岐接过话筒，里面传来海部亢奋的声音：“本部长！福克二世要从天而降了！”

“你说什么呢？”

海部喘着气说：“美国的福克二世突然要坐私人飞机从香港飞到羽田机场！”

壹岐略带责备地说：“海部君，你冷静点儿，慢慢说！”

“我在外务省美国局亲耳听到一个消息，美国大使馆要求准许美国汽车大王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在羽田机场降落！”

对福克公司总裁的突然访日壹岐也感到非常吃惊。

“福克二世来日本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还不清楚。现在，美国局的课长正在和运输省联系，请他们批准飞机着陆。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因为这个时间段正好是国际航线起飞和着陆的高峰期。我现在是在外务省地下楼层用公用电话给您打电话，等有了进一步消息以后，我再跟您联系。”

“海部君！好样的！你要好好儿盯住，看福克二世来日本以后和谁见面、去哪里。”

三巨头之首福克二世的突然访日，这个消息让壹岐的心骚动起来。

海部挂了公用电话，又返回美国局。

课长辅佐雪白的衬衫上系着笔挺的领带，见海部又回来了，惊讶地问道：“哎，海部桑，你还没走？还有事儿吗？”

“噢，我到下面的小卖部买了包烟。那我们社长见阿里森副国务卿助理的时间和地点就定在八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四十分到三点的帝国饭店了。对吧？”海部今天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是啊！刚才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对，是定好了。对了，福克总裁申请着陆的要求能批准吗？”海部看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课长，一边伸长耳朵听他说什么一边问。

美国课长一脸焦急，皱着眉头用听似殷勤实则无礼的语气说这是美国大使馆的请求，让运输省一定准许福克二世着陆。

海部耸了一下肩膀说：“还在交涉呢？这么难？”

课长辅佐不满地说：“运输省的那帮人就是固执。从国际外交关系上考虑，根本
没什么可犹豫的。”

“不过，即便是大名鼎鼎的汽车大王哈里·福克，突然提出要用羽田机场也的确是难题。他在美国的空军基地降落不就没问题了吗？”

“可是，福克二世不愿意,说他就想在日本的大门羽田国际机场降落。”大概是习性使然，课长辅佐完全站在美国的立场上说，“其实航空局不用这么啰嗦，让一架日本航空的客机让出跑道就行了。”

正在打电话的课长突然提高了嗓门：“总之，美国大使馆一直在催。他们说如果迟迟得不到答复，就让国务省直接给你们打电话。再这样僵下去，出了问题你们负全部责任！”课长威胁的话音还未完全落地，就听他话锋一转，说，“什么？是吗？这么说问题解决了？好！我马上给美国大使馆打电话，通知他们。羽田机场方面就请多费心了！”

海部亲身感受到了美国三巨头的强大能量。他出了外务省，去羽田机场等待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降落。

七月正午的太阳照在羽田国际机场上。机场正在全力以赴地应对突如其来的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牵引着旋转着车顶的黄灯驶向跑道，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地勤人员紧张地忙碌着。为了给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腾出跑道和停机坪，地勤人员正在用牵引车把日本航空DC-8 客机拖往维修厂。与此同时，向导车也驶向C 跑道，在那里等候。再过三十分钟，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就要强行降落在羽田国际机场。

木更津上空出现了一架喷气式飞机的身影。紧接着飞机越过大海，驶入C 跑道，平稳地降落在羽田机场。飞机在向导车的引导下进入停机位。飞机舷梯刚放下，挂着蓝色车牌的美国大使馆汽车便驶入停机坪，停在旁边。是美国大使馆一等秘书官前来迎接福克二世。海部站在接机台的最前列，亲眼目睹了美国巨型企业和政府之间的紧密联系。

私人飞机的舱门打开了，福克二世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体格健壮，上衣搭在右臂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显得舒适悠闲。他和夫人在四五名随送人员的陪同下走下舷梯，上了大使馆的汽车。随行人员把他的行李搬上日本航空的小货车，一行向海关驶去。

在此期间，闻讯赶来的记者将美国大使馆秘书团团围住，提出召开记者招待会的请求。秘书一脸困惑地表示，福克二世在羽田机场仅仅是为了加油和过海关，无法举行记者招待会。记者们不肯善罢甘休，说既然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强行在日本的大门羽田机场降落，他本人就应该与日本的记者见面，这是礼仪。最后，双方协定不举行正式的记者招待会，是进行十五分钟的访谈。

机场二楼贵宾室顿时呈现出一派繁忙景象。一切准备就绪，记者们匆忙地赶到会场，还没等各报社的记者到齐，访谈已经开始了。混乱当中近畿商事海部成功地混进了会场。

办完海关手续的福克二世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胸口领口露出粉红色的衬衫，携年轻的夫人，在福克主管海外事务的副总裁、远东地区总经理、法律顾问以及美国大使馆官员的簇拥下走进会场。海部突然惊呆了，他看到东京商事运输机本部长鲛岛也在其中。他手捧着一束献给福克夫人的鲜花，满面得意地跟在最后。海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福克汽车公司目前在日本还没有代理店，办理外国二手车进口业务的东京商事的鲛岛是如何知道福克二世突然来日的消息的？他为什么又在这里？海部感到一阵焦躁，浑身发热。

福克二世板着脸和福克公司副总裁、远东总经理、法律顾问并排坐在面对记者的桌子前，福克夫人和大使馆官员坐在窗户前面的椅子上。

记者们开始发问。

“福克二世先生，您这次突然在羽田降落的目的是什么？”

“我对东南亚八国进行了访问，回国途中想来日本看看。和美国驻日本大使馆联系之后，来到日本。我一年有大半时间访问各国，这次访日也只是其中的一站而已。”

“那么，您此次访日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主要是观光和参观日本的汽车制造厂家。所以，我们要
马上动身去广岛。”

记者席上顿时一阵骚动。广岛是东和汽车公司的大本营。

“这么说您是要去东和汽车公司？”

“是的。我去那里参观他们的转子发动机。”

“除了东和以外，您还计划参观其他汽车公司吗？”

“暂时没有。”

一名记者展开了攻势：“继甲壳虫（大众汽车公司）之后，您打算捻死日本的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想捻死哪怕一个虫子。我只考虑市场竞争，只想把更多的福克汽车推向国际市场，给我们的股东带来最大利益。”福克二世回答道，留着大鬓角的脸庞显得格外精悍。

“但是，去年您访问西德时曾对当地记者说，日本的汽车公司连一个哈罗都没有，大摇大摆地进入美国，扰乱了美国市场。对三巨头来说，日本汽车比大众汽车更危险，是更强的对手。”

福克二世歪嘴一笑，不无挑衅地说：“是的。日本的汽车产业已经超过西德，仅次于美国。而且，用我们无法想象的低成本生产汽车，因低价格进入美国市场。但是，日本政府却给进口日本的美国汽车加上近似疯狂的百分之三十五的关税，到现在还在阻止资本自由化。我当时的那番话只是指责了这种现象。从自由贸易的立场出发，我认为日本政府附带限制的竞争不是真正的竞争。我希望日本能够实现真正的市场竞争。”

“您今天去广岛是为了和东和汽车公司谈合作事宜吗？”

“不是。今天就是去参观工厂。”

记者当中有人注意到东京商事鲛岛的存在，问道：“您这次去参观有没有人介绍，比如日本商社的斡旋？”

“No!”福克二世摇摇头说，“我们不需要中介。是我从香港直接打的电话。”

突然，东京商事的鲛岛出人意料地站起来，说：“我和东和汽车公司的松下社长私交颇深。所以，这次我是以个人的身份迎接临时决定来日本的福克先生和夫人，并献上一束花。也可以说我算是一个向导。哈哈哈。”鲛岛怀抱着一大束鲜花，发出奇怪的笑声。

记者们瞠目结舌。有关中介的提问就这样成了一枚哑炮。

“那么，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父亲曾经说过，要把美国载上汽车，而我要把世界载上汽车。我的话完了，再见！”

福克正要起身，前排一个英语流利的年轻记者说：“广岛机场的跑道不适用于您的喷气式飞机。”

福克冷冷地说：“只要减少燃料和装载重量就没问题。”说完离开座位，拉起夫人的手。东京商事的鲛岛捧着鲜花，自顾自地当起开路先锋，打开贵宾室的大门。

福克二世的私人飞机在记者们的目送下腾空而起，向广岛方向飞去。海部亲眼看到鲛岛也上了同一架飞机，急忙飞奔到公用电话亭，向壹岐汇报。

涨潮了。宫岛严岛神社的朱红色大牌楼浮在海面上，宛若海中楼阁，在夕阳的辉映下散发出华丽的光芒。

东和汽车公司迎宾馆贵宾室正对着神社的牌楼。福克二世一行喝着茶，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之中。

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问道：“福克夫人，您喜欢这里吗？”

福克夫人身穿纪梵希（GIVENCHY）的连衣裙，高贵优雅。她指着朱红色的牌
楼说：“太神奇了！我都想在这儿多待几天了。”

听了这话，一旁的东和汽车公司松下佐助满是皱纹的呆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福克二世开起了玩笑，说：“让夫人动了这个心思，这可不得了。我们赶紧开会吧！”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紧绷着神经的东和汽车公司的理事们发出了笑声。

夫人们坐上了游船出游，福克和东和汽车公司的人来到迎宾馆的会议室。七十平方米的会议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福克二世、主管海外业务的副总裁、远东地区总经理、法律顾问依次坐在长方形的会议桌前，对面是东和汽车公司的老板松下佐助社长以及主管技术、营业、财务的三理事。东京商事的鲛岛也在场，担任翻译。

会议开始了。在羽田机场的记者招待会上，福克二世一口咬定此次来广岛只是为了参观工厂。事实上，由东京商事鲛岛牵线，一场秘密会谈早就准备就绪。

福克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刚一就坐就对坐在自己对面的松下社长说：“今天的参观很有意义。但遗憾的是你们取消了参观转子发动机生产车间这一项，我专程飞到广岛来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东和汽车公司原来只是一家街道铁匠铺，是松下社长在战前一手把它发展壮大成汽车制造公司的。战后，他又最早从德国的汽车制造公司买了转子发动机的基本专利，花了十五年的心血终于成功地使转子发动机实现了实用化。松下虽然个头矮小，长相寒酸，但是，是他研发出了美国的汽车公司都无法实现的转子发动机的生产技术。他内心因此充满骄傲和自负。松下摇了摇头，用广岛话说：“抱歉！不过，这个的确不能让你参观。”

鲛岛把松下的话翻译给福克，同时又对松下说：“松下社长，福克先生有那么热切的愿望，你应该让他参观一下。可以不让他带随同。他不是技术人员，看不懂的。”

松下目光一闪，坚定地拒绝道：“不行！我们公司内部也只有特定人员才能进入转子发动机生产车间，外部人员一概免进。即便是给我们公司融资的大友银行城山总裁也不例外。”

福克极为不满地讽刺道：“就是美国国务院来人提出要求，松下社长都会说NO ！”

一面是让私家喷气式飞机强行在羽田机场降落的福克二世，一面是固执得如花岗岩的松下佐助。一向左右逢源的鲛岛夹在两个人中间一筹莫展，心烦意躁。但他还是极巧妙地把会谈引入正题：“我们先不谈转子发动机。今天的主要议题是在日本设立生产福克公司自动变速器合资企业一事。这件事由鄙公司作中介，已经秘密进行了一年的努力。我们先解决这个问题吧。”

日本车有三个踏板——制动器、加速器和离合器。而美国车已经实现了离合器自动化，车里只有两个踏板——加速器和制动器。为了在国际市场上提高竞争力，引进自动变速器技术早已成为时间问题。福克公司之所以选择东和汽车公司为合作对象，就是因为他们有转子发动机技术。一九七五年美国实施了汽车排气限制法规，因此，对美国汽车制造公司来说，转子发动机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他们希望通过自动变速器的技术合作，与东和汽车公司建立起友好关系。而从东和汽车公司方面来讲，鲛岛向他们提出合作一事之后，他们立即发挥技术狂的天性，对福克公司的自动变速器技术进行了调查研究。他们发现，有关自动变速器的专利多达两万项，无论如何钻空子都将有三千项专利横在他们面前。一旦明白这一点后，东和汽车公司立即给予回应，以东京商事为中介与福克公司展开谈判。问题在于双方的出资比率。

福克二世从身边的副总裁手里接过厚厚的文件，傲慢地说：“福克公司和东和汽车公司生产自动变速器的合资公司出资比率，福克51%，东和49%，如何？本公司的原则是出资率百分之百，但考虑到日本的特殊国情，我们做了最大的让步。”他摆出一副坚决不让步的姿态。

51%意味着福克公司是最大股东，掌握着支配权。松下社长不满地噘起嘴，对鲛岛说：“这恐怕不行。既然是在日本办合资公司，出资比率起码是对半，否则我们不会同意的。你把这点跟福克先生讲清楚。”

鲛岛半带威胁地说：“可是，松下社长，福克公司在英国、法国、德国的合资公司的出资比率一向都是百分之百。我花了一年时间向他们说明解释通产省的保护政策，最后才让他们把71% 降到51%。请你接受这个条件。否则，福克公司很可能和其他日本公司合作。”

听闻此言，东和的技术、营业、财务三大员面带担忧地和松下社长耳语。但松下社长毫不动摇，根本不理会鲛岛的威胁。他说：“不行！哪怕只有几个百分点，我也绝不给福克公司占多数股份的合资公司出资。再让他们降一点儿。”

松下说这句话的时候，福克公司的四个人正在交头接耳。一听鲛岛的翻译，福克二世的愤怒爆发了。他摊开两手，回绝道：“为什么我们公司要作出让步？简直不可理解。我对自己不理解的事情不能表示OK。”

谈判桌上出现了险恶的气氛。但是，鲛岛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快到嘴边的猎物的。他要作最后的努力：“福克总裁，日本通产省在与外资合资的出资比率问题上极其敏感。即便其他公司答应您出51%的条件，通产省那里也未必能批准。如果这样的话，您不如把出资降到50%，东和出49%，剩下的1% 由东京商事出，您看如何？”

从规模上讲福克公司是东和汽车公司的二十倍，福克二世绝不甘愿和东和平起平坐。鲛岛的这一提议既没有伤到福克二世的自尊心，对东和汽车公司而言，福克公司也没有占到过半数的股份，他们不会不同意。

对于鲛岛的提议福克方面仍未改变强硬的态度，而松下佐助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鲛岛不失时机地说：“看来松下社长是可以接受我的提议的。那么，我们只有希望福克公司作出有勇气的决断了。贵方同意我们公司出1% 的资金吗？”他紧盯着福克二世，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福克二世也瞪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询问般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鲛岛。突然，他的表情缓和了。他和左右两边的副总裁和法律顾问商量了几分钟后，说：“OK ！这在我们福克公司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决断，为了不辜负鲛岛先生的热情和诚意，我们基本同意刚才的提议。”

说完，福克站起来，向松下伸出手去。松下也晃了一下身子站起来。两个人实现了第一次握手。

鲛岛的小眼睛里喜色盈盈，他结束了这场谈判：“祝贺！祝贺！今后有关理事会成员、本金、资金筹备、销售网等事宜，本公司仍将继续锐意努力，为福克和东和服务，使双方达到百分之百的满意。今天，有关成立生产自动变速器合资公司一事就此达成协议。如何？”接着，他又用中介人的口吻说，“但是，今天双方达成协议一事在正式签署协议之前，请继续保密。特别是通产省，在即将实行资本自由化之际，他们变得非常敏感。因此，你们双方必须避免在东京接触，由我往返于德特律和广岛之间，秘密进行协调工作。”

鲛岛提出东京商事占1% 是与福克串通一气，目的是为了防备谈判破裂。这1%的资金他是打算让福克公司出的。

福克公司之所以作出从未有过的让步，其最大的目的是想通过与东和汽车公司合资打入日本市场。这一目的与重视外资的商社的意图是一致的。

东京，霞关通产省重工业局汽车课紧张地关注着福克二世的一举一动。他们了解到福克二世一行从广岛机场飞回羽田，在帝国饭店订了包括豪华套间在内的五个房间，时间是四天。他们很关心福克二世为何要在东京停留四天，但没有掌握到确切的情报。爱奇、日新、千代田等各汽车生产厂家和经销商们满脸焦急地来打探消息，但工作人员却无从回答。

富国汽车公司营业部部长紧张地问课长辅佐：“相泽课长不在。他出去了？”

“课长正在次长办公室参加紧急会议。美国三巨头里的一两家来日本，并不意味着你们会被马上吞并。你稍微冷静一点儿！”课长辅佐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说，但他的声音却比平时高出许多。

富国汽车公司的营业部部长继续追问道：“你说冷静就能冷静了？我们不能和爱奇、日新两大公司比。我们这种中小企业不弄清楚福克公司来日本的目的，就没法儿过这四天。你们部门大概的推测是什么？”

“辻桑，那个……”正说着，爱奇汽车公司总务部长凑到辻课长助理耳边，刚耳语了一句，辻便脸色大变：“什么？经团联
[3]

的奥野桑……”原来福克二世今晚要会见日本最大的证券公司社长、经团联外资委员长奥野凯夫。

福克二世迅速与日本产业界接触的行为使本来就紧绷神经的通产省更加紧张。通产省的蹲点记者们得知财经界人士大胆出入帝国饭店的消息后，在汽车课里说出一些风凉话来：“那，没办法。还不知道哪家公司会成为献给福克二世的祭品呢！”但是，这些记者也坐不住了，揶揄几句后便都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三十分钟后，汽车课课长相泽开完紧急会议回来了。他皮肤白皙，身材瘦弱。他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大声问：“东京商事运输本部长还没有来？”

辻气愤地说：“我刚给东京商事打过电话，可是，没有联系上鲛岛本人。看来，他是不打算露面了。”

目前，汽车课为了重组日本汽车产业，使汽车成为输出产品，正在实施阻止资本自由化的政策。鲛岛充当福克二世的马前卒，对他们来说是不可饶恕的。

相泽课长紧皱眉头，严肃地说：“好！如果东京商事是这个态度的话，那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六年前，作为工作人员，相泽出使驻法大使馆，学习欧洲经济。三年后，被召回通产省。由于开阔的国际视野，他得到重用，在通商局政策课从事有关日本贸易政策的工作。去年晋升为重工业局汽车课课长，是一名拔尖的官员。他冷静的外表下有腔沸腾的热血。

辻问道：“紧急会议开得怎么样？刚才爱奇汽车的总务部长说，今晚福克二世要会见经团联外资委员会的奥野桑。”

“噢？到底是爱奇汽车公司，他们的消息就是灵通。刚才在次长办公室，除了奥野凯夫，五菱银行、日本产业银行、日本证券公司都提出来要见福克。简直就像是参拜。这都是一帮利用外资可以赚钱的人。不过，他们要去参拜福克，我们也没有理由阻挠。所以，今晚要在新喜乐召开财经界集会。我们请久松通产大臣出席，向他们说明通产省的汽车政策。”

“是吗？久松大臣出席了今年春天在华盛顿召开的日本经济部长级会议，有国家整体经济的‘战略眼’之称。他能出席，真是太好了！”辻舒展开了眉头。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哎呀！拜访的晚了，实在抱歉！”东京商事的鲛岛深深地给相泽课长鞠了一躬，恨不得把腰弯成两截。

相泽瞟了他一眼，说：“我想听听你在福克二世这次来日本这件事情上起的作用。”

鲛岛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说：“我没想到福克二世来日本会引起这么大的震动，汇报得晚了，实在是抱歉。是这样的，其实纯属偶然。我们公司因为有销售外国二手车的业务，所以以前和福克二世有过接触。他提出来想看看东和汽车公司的转子发动机，我就提出他去东南亚的时候可以顺便来日本，我可以给他当向导兼翻译。我没想那么多。”

“鲛岛桑，我希望你回答得认真一点儿。我在驻法使馆工作期间亲眼目睹了美国的三巨头如何吞噬法国、西德、意大利的汽车制造厂家，这些国家的经济和相关产业因此受到了何等重大的打击。所以，尽管每次日美通商会议上美国都极力主张三巨头进入日本，但我一直坚持明确表明通产省的态度，那就是近两三年不予批准。我希望你再次明确这一点。”

“这是当然的。我充分了解通产省的观点。我们商社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忘记国家利益。”

“那好，鲛岛桑。我们让东和汽车公司作了汇报。据他们说，福克公司和东和汽车公司合资办自动变速器生产厂的中介人正是你们东京商事。目前这个阶段，成立由福克公司入股的合资企业已经成为既成事实，加快了资本自由化的速度。而且，从出资比率上看，福克50%，东和49%，东京商事1%。东京商事是不是应该撤回这1%，让福克和东和各占50% ？”相泽一针见血，指出东京商事的1% 实际上属于福克公司。

久经商场的鲛岛一时语塞，但他马上态度强硬地说：“这个……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一是因为我们公司的1% 可以遏制福克公司持有过半数的股份，二是对我们公司今后的发展也非常有益。”言外之意质问相泽是否要限制商社的活动。

相泽沉默了一会儿，反戈一击：“是吗？那我也就直言相告，你统管的汽车部署下外国二手汽车进口业务涉嫌隐瞒进口额，违反关税法。另外，在买卖船舶、成立外国国籍海运公司等各方面也有负面传言。我们很怀疑东京商事的企业道德。所以，我们要进行调查。”

鲛岛被触到痛处，不敢妄言。但他一领悟到通产省不容东京商事插手合资企业一事，便马上老老实实地赔礼道歉：“我们事先没有充分领会相泽课长的汽车方针，以至于轻举妄动。我要深刻反省。回去后，我马上追究主管部长的责任，对您的质疑一一作出解答。”说完他仓皇离开，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制服相泽课长。

近畿商事东京总社社长办公室，大门社长正在冲里井副社长和壹岐大发雷霆。

“里井君，你是东京的负责人。在福克访日这件事上无所作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起码应该安排我参加今晚在新喜乐举行的福克总裁欢迎会吧？我可是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专门为这事来东京的。”

里井辩解道：“我在各方面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今晚的召集人是东京商事的玉置社长，被邀请的只限于经团联理事、银行和证券公司首脑和汽车工业协会的主要成员，没有一家商社。所以，我一筹莫展。”

大门大声训斥道：“所以才要你这个副社长兼东京代表发挥作用嘛！”他看了一眼壹岐，说：“你也是迷迷糊糊的！平时你总是信息、信息的，把信息挂在嘴边，这次福克二世飞到羽田之前，你就没有得到一点儿消息？”

壹岐惭愧地说：“我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情况昨天已经跟大阪总部汇报过了。一是我们部的海部混进在羽田机场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了解到了谈话内容。二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迎接了福克一行，并且乘坐福克总裁的私人飞机一起去了广岛的东和汽车公司。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信息。”

大门摊开桌子上的报纸，毫不讲情面地说：“福克在记者会上说的话报上已经登出来了。你看看！今天的晚报也是福克、福克的，日本刮起了福克旋风。你只要看看报纸就知道了。这不就是你本部长的工作吗？壹岐君，我看你最近有点儿飘飘然了！福克二世和东和的谈话内容你搞到了没有？”

“没有。福克去了广岛以后，我马上派海部飞往广岛，全程紧盯一行人的行踪。我只得到消息说，一行人参观了转子发动机的模型，没有参观生产车间。他们提前结束参观，进了东和汽车公司在宫岛的迎宾馆。不过，我派去通产省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通产省认为福克二世和东和汽车公司之间进行过某种协商。他们召见了东和汽车公司的理事，了解情况。”

“噢？”大门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地说，“这么说，今天晚报没有登这条消息说明福克二世和东和虽然有接触，但没有涉及到任何具体的话题。”

“这个说不好。目前通产省对外的政策是阻止外资进入日本。即便双方的会谈涉及到具体事项，他们也会保密。所以，我正在派人调查。”

“好。搞清楚后马上告诉我！里井君，我以前跟你说的千代田汽车公司的事现在有什么动静？”大门说。

里井眨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社长，这件事再找机会谈吧。”暗示壹岐不在场的时候再谈这件事。

大门催促道：“没关系！现在来了一个福克二世，汽车行业就像捅了马蜂窝，闹翻了天。说不定哪天蓝眼睛的客人也会造访千代田，引起震动。我们最好早点儿掌握千代田的行动。”

这件事里井一直瞒着壹岐，现在不得不说出来。他极不情愿地说：“首先从经营上讲，爱奇和日新分别占轿车市场的30%，千代田仅占2.4%。月生产规模要达到一万两千台才能保持收支平衡。可是，目前却不到四千台，全靠卡车部门支撑着整个公司。面对这样的经营状况，千代田的主要投资银行第三银行采取的态度绝不是温情的。由于经营不振、前景不乐观，千代田只有靠和其他公司合并这条路来强化自身。合并绝佳对象就是富国汽车公司。富国资本金一百亿，销售额三百五十亿，从规模上讲大约是千代田的一半。与他们合并，千代田可以掌握主导权。另外，从银行系统讲这个选择也对千代田有利。富国汽车公司的主要投资银行是日本产业银行。您也知道，日本产业银行在政府的政策之下，完成了海运行业的重组，对重组汽车行业有其极大的热情。而且，日本产业银行一直对千代田进行长期投资，所以千代田和富国的合并在银行界不会有阻力。从我们公司的利益来讲，如果促成这次合并，就能在合并之际扩大出售铁板的商业权利，与富国种工业集团建立更深的关系，我们公司的重工业化即将有飞跃性的发展。”他以一个商业人士的态度，说得有条有理，干脆利索。

大门按捺不住地说：“那就赶快促成这件事吧！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里井说：“可是重组汽车行业这件事，越了解得深就越能体会到它的艰难。因为这是一个正在发展的企业，各公司之间互不让步，就连千代田对自己的前景也持有乐观态度。如果这个行业已经达到巅峰状态，公司在即将破产的状况下进行重组反倒容易。可以，真到那时就晚了。”

大门转向壹岐，问：“壹岐君，你怎么看？”

虽然大门的问题来得突然，但壹岐迅速在脑子里对平日海部要和不破秀作调查的情况进行了一番梳理，然后说：“的确像里井副社长说的那样，千代田比富国规模大，容易合并。但千代田有可能因此背上富国汽车公司的赤字，从而使股票价格下跌。还有，双方没有任何互补性，这一点……千代田和富国两家都是以旧军队飞机制造厂技术人员为中心的企业，强于技术，弱在销售。两个公司内部存在着技术人员和销售人员之间的对立。特别是富国汽车公司，是国内汽车行业里唯一一家加入全国金属工会的公司。可以推测全国金属工会把这里作为一个据点，对他们进行援助。汽车行业的龙头老大爱奇汽车公司年生产量是三十六万台。这样一个富国汽车公司和千代田即便是合并，生产规模也只能有爱奇的三分之一左右，也就是说双方合并没有规模上的优势。这一点我觉得值得考虑。”

里井的无边眼镜一闪，话里带着锐利的锋芒说：“壹岐君你了解的可真详细啊！我以为你是因为福克二世来日本才对汽车行业感兴趣的。听了你的这番话，才知道你早就在活动了。你收集信息没关系，不过有关汽车行业的事宜是在我这里统筹安排的，希望你不要在背后搞地下活动。”

壹岐不动声色地说：“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资本自由化，营业本部正在对汽车、电脑等战略性产业进行调查。汽车行业的重组情况也是我们收集信息的一个环节。我们丝毫没有妨碍副社长工作的意思。”

目前，国内民族资本的保护派占多数。在这种形势下，东京商事的鲛岛抢先抓住美国三巨头，可谓高人一筹。壹岐在想，鲛岛是天生的商社人，军人出身的自己何以战胜他。壹岐脑海里浮现出通产大臣久松清藏的身影。

[1].
茶道流派之一。分里千家和表千家。

[2].
日本汽车联盟。

[3].
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

第二十一章 月光

公司大楼十三层，壹岐正在常务办公室等待业务本部兵头信一良的出现。昨天晚上，大门社长把他和里井副社长一起叫去，发了一通火，责问他们为什么没有事先掌握福克二世来日本的消息。壹岐再次领教了东京商事鲛岛作为商社人的高明之处。他深深感到制定应对必将到来的汽车资本自由化的作战计划、展开战略行动的必要性。但他缺乏打头阵的资金。

公司每月给业务本部的公关费是二百万。作为常务壹岐个人有三十万的秘密经费，但每月红白喜事的份子钱加上犒劳部下的费用，二十万转眼就没有了。不够的部分还得让妻子从自己的工资里拿。

公关费金额由财务部根据全公司各营业期的情况决定，再由总务部根据高层的指示发给各部门。所以，壹岐无法判断业务本部的公关费比其他部门多还是少。但是，一年了，营业本部的经费一直没有增加，部下们开始抱怨。壹岐多次跟分管总务的正冈常务和分管财务的宝田专务提出，随着信息收集工作的国际化，接待海外来的客人，哪怕就两个人，带他们去一趟京都观光，经费马上短缺。希望他们给增加一些经费。但俩人像商量好似的都说业务本部比靠自己赚钱的业务部门的经费多得多，找些莫须有的理由，就是不松口。实际上他们的做法扼杀了业务本部收集信息的工作。

“我是兵头，我来晚了。”

背后传来兵头沉着的声音。壹岐转过转椅来，问今晚要去雅加达出差的兵头：“我有事跟你商量，有没有时间去吃午饭？”

“下午我还有客人。如果可以的话，就在这儿说吧。是不是我去雅加达出差的事？”兵头问道。他要去印尼的国有石油公司普鲁塔利纳，为购买低硫磺原油作疏通工作。

壹岐从转椅上站起来，说：“出差的事儿昨天已经跟你交待了，全交给你了。”为了防止隔壁的秘书听见，他走到窗户边，说，“我想跟你商量的是公关费的事儿。怎么才能让他们给我们增加经费？不光你们抱怨，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方便。所以，我再三请求宝田专务和正冈常务，可他们根本不理会。是不是我交涉的方法不对？”

壹岐心里明白，商量这种金钱方面的事情，不如去找海部要或者不破秀作，他们能给出明确的答复。壹岐也很信赖他们。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他只能对兵头说得出口。或许是因为兵头是他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学弟，在金钱方面和他一样受到过严格的教育。虽然彼此在这方面都不擅长，但却心有灵犀。除此之外，兵头表现出来的与他年龄不相仿的大器也给壹岐一种安全感。

兵头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困惑地说：“原来是商量钱的事儿。我只会直截了当地说再给点儿，不会花言巧语地去交涉。不过，现在的经费确实太少。再精锐的部队没有弹药也无法打仗嘛。本部长您现在是不是有要用钱的地方？”

“没有。通过福克二世来日本这件事，我觉得要应对资本自由化，正确掌握海外动向，就像你刚才说得那样，需要再，那个……要点儿弹药。”虽然不是为自己，但壹岐说得吞吞吐吐的。

“再去请求宝田专务和正冈常务恐怕都没有用。特别是掌握各部门经费生杀大权的正冈常务是里井副社长的遥控理事，里井副社长一定有令让他紧紧控制住弹药，歼灭业务本部的力量。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本部长您亲自去找社长谈。”

壹岐说：“你也这么认为。社长正好来这边了，我去找找他？”

兵头说：“商社和厂家不同，不掌握人才和资金就干不成大事。东京商事的鲛岛桑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此人在各国的‘地上’和地下金融机构都有他个人名义的账户，这是他最大的武器。不能说这种做法好。但是，考虑到公关费对商社的重要性，它应该是最高经营者社长本人从经营出发作出裁决的重要项目，以免支配公关费成为公司内部派别争斗的工具。”

“有道理。社长亲自裁决的重要项目？我去探探社长的口风。”掌握人才和资金，壹岐再次把这句话深深印入脑海。

“那我就告辞了。我会在当地随时向你汇报和普鲁塔利纳交涉的情况。”

“等一下！”兵头转身刚要离开，被壹岐叫住。

“还有什么事吗？”

“嗯。你出发以前给露波儿打个电话，问问老板娘有没有什么话捎给红子。别看她那个样子，她比哪个母亲都担心自己的女儿。”

“好！我一定记住打电话。”

“还有，你自己的事情……你把握住自己，别让她给诱惑了。”

“对了，昨天半夜一点钟她还打来电话，说是在巴厘岛的别墅。在她担任黄乾臣第二夫人一职期间，再美味的佳肴我也不会尝一口。那，我去了。”兵头最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离开了常务办公室。

办公室里剩下壹岐一个人。他坐到办公桌前，拨通社长秘书的电话：“大门社长现在在办公室吗？”

“对不起！社长刚出去，去会见经团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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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长。之后出席一个午宴，下午四点多回公司。”

“社长明天一天都在东京吗？”

“是的。”秘书困惑地说，“社长说不见福克二世不离开东京，把大阪那边的日程安排全部推掉了。”

放下电话，壹岐为大门这种异乎寻常的执著感到惊讶。他想到了这是为什么。那还是壹岐当钢铁部长的时候，近畿商事为了强化钢铁部门，收购了大型钢铁批发公司山下商事。山下商事掌握着为日新汽车公司供应所有钢铁原材料的巨大商权。随着收购，这些商权转到近畿商事。大门以掌握商权的社长身份拜访了日新汽车公司社长。没想到日新汽车公司社长冷冷地拒绝了他：“我这儿没有要从纤维商社购买钢铁的打算。”当时，大门咬牙切齿地发誓：“这个仇要记一辈子！”或许从那时候开始大门心中一直燃烧着一股气焰，总有一天要日新汽车公司知道他的厉害。

壹岐伸手拿起直拨电话，拨通产大臣久松清藏的事务所。

翌日早晨，壹岐造访了平河町久松通产大臣的事务所。事务所有两个房间。外间摆放着两个秘书的办公桌和接待上访客人的茶几、沙发，里间是久松的办公室。

平时不在这个事务所的大臣秘书官迎出来，把壹岐让进里间，说：“请进！8 点半通产省的工作人员要来送预算委员会的答辩材料，时间有限。”

十七八平方米的办公室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久松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文件。两三年没见，他的头发全白了。

“昨天电话上失礼了。平时不联系，昨天突然请求会面，实在抱歉。谢谢你为我抽出时间。”壹岐因为在近畿商社以个人名义给久松政治捐款，所以，平时尽量回避和他接触。

久松清藏摘下老花镜，抬起双目修长、鼻梁挺直的儒雅脸庞，问壹岐：“壹岐君，今天有什么事儿？”

壹岐说：“正在日本访问的福克二世从广岛回来后，一直住在帝国饭店，会见各界实力派人物，十分活跃。我想直接跟大臣了解一下，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正在干什么？”

久松微微一笑，说：“壹岐君的嗅觉还是那么灵敏。报纸上报道的福克二世的言行都是表面的。背地里他们在和我们政治家会面，从政治层面上进行交涉。”

“果然如此。那，福克方面的要求是什么？”

久松极不愉快地说：“当然是汽车行业的资本自由化了。由于越南战争逐步升级，美国承受的通货膨胀的压力越来越大，经济景气也有所停滞。所以，他们正在努力将资本打入日本市场，以寻求出路。他们不断威胁说，如果不批准汽车行业的资本自由化，他们就要让议会通过日美经济会议正在协商的禁止日本钢铁出口的临时法案。并声称在归还冲绳问题上，也会造成恶劣的影响。说起三巨头，他们和美国政府有着密切的关系。特别是共和党和汽车产业一直就有密不可分的关联。政权交接后，三巨头对日本的攻势突然猛烈起来。那派头好像他们是政府代表。”

“那，日本方面有什么应对方针？”

“这个，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前几天听次官说，日本的态度是，如果现在三巨头的巨额资本一下子涌入日本市场，日本的汽车行业势必被彻底吞噬。所以，继进口美国汽车和零部件，这次很可能批准办合资企业。不过，外资的出资率不得超过50%，还需要个案审查。另外还要缔结协定，保障合资企业的社长是日本人，优先雇佣日本人，加盟日本汽车工业协会，不得扰乱市场等。”

“福克公司和东和汽车公司基本达成协议，成立汽车自动变速器生产合资企业。这么说，通产省的方针是倾向于批准了？”

“壹岐君，你的消息也真够灵通的。”久松修长的眼睛里露出微笑，“说实话，通产省汽车课认为，虽然只是零件，但是，如果批准成立生产汽车自动变速器的合资企业，一直阻止资本自由化的防洪堤势必决口。合资企业一旦既成事实，资本自由化就会一点点成为现实。所以，年轻官员里坚决阻止自由化的呼声很高。但是，汽车行业资本自由化已经上升到日美两国间严肃的政治问题的高度。所以，通产省的方针是过些时候重新进行交涉协商，最终批准成立合资企业。”

对于壹岐来说，这是一个重要情报。因为，批准成立汽车自动变速器合资公司意味着加快全面资本自由化进程的速度。

壹岐问：“各厂家的反应如何？”

久松把手里的香烟放到烟灰缸上，说：“壹岐君，那可是极其苦恼啊！他们对三
巨头进入日本感到恐惧。有的公司阿谀献媚，有的公司表面态度强硬，背地里却跑到通产省让想办法。也难怪，三巨头用他们的专利征服了整个世界。一旦听到福克公司和东和汽车公司成立合资公司的风声，各公司都想赶上这班车，拿到进入美国市场的护照。特别是日本两大生产厂家之一的日新汽车公司，已经有这个打算，他们秘密会见了福克二世，询问对方的意向。”

壹岐大感意外。因为，今天的早报还刊登了日新汽车公司社长的谈话，他把福克二世访日比作“幌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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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态度强硬地进行了非难。

“爱奇汽车公司有什么动向？”壹岐问。

“爱奇仍然传承着创立者爱知茂吉的信念，一贯主张走国产独立自主的道路，抵
制外资。对这样的企业，通产省愿助一臂之力。”

“那是因为爱奇有可能在市场和生产规模上成为日本最大的汽车公司。但是，那些实力不强的中小厂家要想在外资的攻势下保全自己，您认为该怎么办？”

“那除了通过两个公司，甚至三个公司合并来强化自己，没有别的办法。”

壹岐轻描淡写地问：“假设千代田和富国合并的话，通产省是否会马上批准？”

久松目光一闪，问：“壹岐君，你最想知道的不是福克二世的举动，是这个吧？我听说近畿商社正在积极促成千代田和富国合并。”

壹岐坦率地说：“不。这只是我们公司极少数理事的行为。我们公司暂时不打算全面行动。”

“哦？原来你是反对派。不过，从现在的经营状况看，千代田独立自主的方针只能是纸上谈兵。”

壹岐把身体往前一探，请求道：“请您暂时就让它成为纸上谈兵。”

“这是为什么？千代田才应该尽早和其他公司合并。通产省的意向是，以千代田为中心，让他们和富国、五菱三家公司合并。必须有这样的规模才能和外资抗衡。通产省已经安排原贸易振兴局局长天川君去千代田汽车公司，让他负责千代田和通产省之间的联络工作。”

壹岐心中一惊。他刚知道通产省已经描绘了三家汽车公司合并的蓝图。

“大臣！请你一定帮忙，暂时牵制住千代田汽车公司。”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想法。总之，给我一段时间。我绝不会给大臣惹麻烦！”何止不会惹麻烦，甚至还能帮久松解决问题。壹岐的话外透露了这个信息。

久松的嘴角挂上一丝微笑，似乎同意了壹岐的请求：“壹岐君，具体细节我也不太了解。汽车课课长相泽君是我看好的优秀官员。他曾经在驻法大使馆工作过，了解国外的情况。国内生产厂家的情况他也都了如指掌。如果需要的话，我把他介绍给你。”

“谢谢！那就请大臣打声招呼，我去拜访相泽课长，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今天多谢您的一番指教！”

壹岐郑重道过谢，正要起身，久松突然问起西伯利亚长期羁押人员团体朔风会：“壹岐君，你最近有没有去朔风会？”

“去。我是朔风会的干事。只要不影响工作，我都尽量参加集会。怎么了？”壹岐惊讶地反问道。

“上个月我去莫斯科签订日苏经贸协议，贸易部亚洲局的约瑟夫局长问起过你。”

壹岐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在西伯利亚羁押期间，就是这个内务部约瑟夫少校一直把壹岐当作战犯审讯。把壹岐带到日本，让他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站在远东军事审判庭证人席上的是他，之后又把壹岐送回苏联的也是他。

久松担忧地劝说道：“以你现在的职位，考虑到将来和苏联的贸易，你是不是离开朔风会为好？”

壹岐坐在夜总会露波儿的吧台前，一口气喝干杯中的威士忌。今天早晨，在久松青藏事务所，久松亲口说出了原哈巴洛夫斯克内务部审讯官约瑟夫的消息。壹岐想借酒把他从脑海中抹去。

壹岐被扣押在西伯利亚后不久，就与同胞们隔离，和已故秋津中将、竹村少将一起被关押在乌苏里江畔的别墅里。经过几个月的审讯后，他被带上远东军事法庭的证人席。这是他终生难忘的耻辱。二十年后，当年那个约瑟夫少校成为贸易部亚洲局长，在日苏贸易协议的签字仪式上与久松通产大臣会面，并对已经是商社人的他表示出兴趣。命运是多么捉弄人啊！壹岐感到不寒而栗。久松大臣劝他退出朔风会，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哪怕在将来的日苏贸易中，因为担任朔风会的干事会给他带来不利。

壹岐心情郁闷地喝着酒，老板娘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吧台，对他说：“这闷酒您打算喝到什么时候？”

刚才，壹岐刚坐到吧台京子就过来打招呼。她看壹岐脸色不好，就没有再打搅他。见壹岐不吭声，京子接着说：“说句不该说的话，壹岐桑你应该活得轻松一些。不然，人生这么长，你会很累的。”

壹岐盯着杯子里的酒问：“我看上去就活得那么吃力？”

“那倒没有。不过，哪怕没有应酬，我也没见过你真正轻松愉快地喝酒。红子说你是一个过于克制自己的人。可是，您事业有成，家庭幸福，部下又那么信赖您。是什么把您束缚得那么紧呢？”京子今天好像喝多了，她用惺忪的目光看着壹岐。

京子的话虽然冒昧，但很有道理。这让壹岐感到不快。他恼火地说：“一个女人喝醉了酒，别来对男人的事情说三道四。”

京子笑出了声：“所以你才连个外遇都没有嘛！以前在军队的时候我不知道，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除了你太太以外，你没有其他女人吧？你觉得让你太太受了不少苦，对不起她……”因为吧台没有其他客人，借着酒劲儿京子一改常态，说话毫不客气。

壹岐不高兴地说：“那又怎么样？我走了！”说着起身要走。

“你看，一提到这种事儿壹岐桑你就像一个没经验的少尉。不过，我还有话呢。是秋津千里桑交待的。”

壹岐重新坐下，问：“你怎么见过千里桑？”

“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村山专务带着丹阿弥掌门人的二儿子，就是那个去美国传播能乐、把能乐融合到话剧里，被媒体称作能乐界异端的丹阿弥泰夫桑和秋津千里桑来过。”

村山专务和里井副社长串通一气，正在试图让千代田和富国合并。听说秋津千里偏偏和他在一起，壹岐心里很不是滋味。

“真奇怪！他们怎么在一起？”

“我也很吃惊。原来丹阿弥桑是村山专务的外甥，是秋津桑的未婚夫。对两人结婚这件事，村山专务特别高兴，不停地问他们想要什么贺礼。”

“千里桑和村山专务的亲戚，不会吧!” 壹岐掩饰不住内心的波动，否定道。

“我哪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千里桑喜得良缘，我很想衷心地祝福她。可是，一想到同样是军人的女儿，红子却远在异乡，成了人家的第二夫人，我这心里就不是滋味。”京子突然伤感起来。接着她淡淡地说，“千里桑说她今晚住在新日本酒店。壹岐桑和千里桑的微妙关系我也看出来了。就算是为了给彼此一个交待，你也应该去见见她。她未婚夫家里明天有一个重要的活动，开车赶去羽田机场了。”京子虽然是军人的女儿，曾经还是军人的妻子，她的话里充满着生活在夜生活里的女人特有的细致入微。

壹岐的内心更加波动不安，他说：“我就跟她来过一次。你别乱猜疑，什么给彼此一个交待的。多余！”

京子脸上露出妖冶的笑容，说：“千里桑可比你坦率。我问她要不要把她在东京的事情告诉你，她点点头。我给你们公司打过电话，他们说你有应酬出去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儿。好了，千里桑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您就在这儿随意玩儿吧！”说完，京子走了。

剩下壹岐一个人，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他的喉咙感到一阵灼热，眼前浮现出八年前在雪中的三千院庭院第一次见到千里时的情景。积雪覆盖在暗绿色的杉苔上，宛如白色的天鹅绒。冰雪挂在树叶落尽的枫树枝上，开出一朵朵冰花。千里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不远处的比睿山。壹岐还清楚地记得当他听说千里的哥哥从战场上回来后在比睿山出家时内心受到的冲击，还有千里颤抖的睫毛。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后来，千里在女陶艺家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在京都樱木町的家里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千里在汗水和泥土中转动陶轮的执著人生，在宝泉院与千里并肩沐浴着夕阳眺望染上金辉的竹林时自己内心的激动……壹岐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拿起电话，开始拨新日本酒店的电话。但是，如果千里因为良缘可以得到幸福，那自己应该祝福她，这是给远东军事法庭开庭前自杀的秋津中将灵前献上的最好礼物，也是身患肺病十二年来艰苦修心的秋津清辉心中的安慰。想到这些，壹岐拨到一半放下了电话，离开了吧台。

壹岐在卫生间一口气喝了两杯醒酒的凉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带着在露波儿暴饮后的酒气。刚从浴缸里出来，他又洗了一把脸。

“直子有没有电话？”壹岐问妻子。女儿直子利用周末去蓼科高原了。

壹岐的妻子佳子一边铺着浆洗过的床单一边笑着说：“没有。她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一一给家里打电话的。你这段时间每天都很晚才回来，今天早点儿睡吧。明天是星期天，你好好睡一觉。”佳子很担心壹岐的身体。

听妻子这么一说，壹岐才发现自从福克二世从天而降来到日本以后，他被卷入福克旋风当中，总是很晚才回家。壹岐换上睡衣，和妻子并排躺下。两个孩子都不在家，家里变得静悄悄的。他觉得有很长时间没有跟妻子单独在一起了。

“我关灯了。”佳子伸手关掉了台灯。壹岐突然想起远东军事法庭出庭前被软禁在纪尾井町苏联代表宿舍时夜晚的黑暗。他看着天花板，静静地说：“佳子，你还记得那年你来纪尾井町苏联代表宿舍看我的事儿吗？”他没有提到约瑟夫的名字。一缕月光从木板套窗的缝隙里照进来，映在天花板上。

佳子扭过头来看着壹岐，说：“那时候的事情我永远忘不了。你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现在还梦见那时候的事情，惊醒时出一身冷汗。大阪的住之江既不是你的老家也不是我父亲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那里的。一个自称是苏联代表团翻译的人来接我们，说是带我们去见你。当时我别提有多高兴了。他们还好心地说给我和孩子们买去东京的火车票。我怕你有万一有需要钱的地方，就卖了和服，筹了一点儿钱去东京看你。可是，你没有见我们。那时候，直子六岁，阿诚三岁，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进宿舍里。虽然你身为俘虏，但我知道明明近在咫尺却见不到你，那个伤心啊……我也恨过你，觉得你起码应该看孩子们一眼。你还记得直子送给你的那个用千代纸叠的新娘吗? 孩子幼小的心灵怀着恐惧，把他交给约瑟夫少校，说是给爸爸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别说了！”从妻子嘴里说出约瑟夫这个名字，壹岐就像被烫伤一样喊了出来。那时候他是多么想见妻子一面。他坚持不见是因为在约瑟夫的安排下和家人见面，会被人以为他是受了约瑟夫的恩惠作为苏方的证人出庭的。更重要的是，当时被羁押在苏联的日本官兵连和家人通信的权利都没有，他们没有一点儿家人的消息。壹岐不能容忍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独自见到亲人。他从二楼的玻璃窗看到没有见到自己的妻子无精打采的背影，忍不住放声痛哭。那时的情景清晰地出现在壹岐脑海里，热泪直往上涌。

“对不起！我现在还说这种恨你的话。那时候一直没有你的消息，那次知道你还活着，成了我最大的精神支柱。十一年，我之所以能守住这个家，能在贫困中让孩子们健康地成长，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能活着回来。所以，再难我都挺住了。”

听了佳子这一番坚强的话，壹岐把脸扭过来。他发现佳子脸上满是泪水。“佳子！”壹岐抚摸着妻子的脸庞，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他们两人度过了寻常夫妻无法想象的重重艰难困苦，被深深的感情连接在一起。妻子瘦小的身体偎依在壹岐怀里，他静静地拥抱着她。

第二天早晨，两人吃过早饭，壹岐在起居间看报，佳子打扫房间。这时，门铃响了。佳子刚打开门，就传来了朔风会会长谷川原大佐的声音：“嗳！我啊！谷川。”

壹岐吃惊地迎出去。谷川说：“一大早突然找上门了，不好意思了。这附近有个俳句会，我去之前想先来壹岐君家看看。年纪大了，起得早。”谷川苦笑着走进来。

“还没来得及收拾好。您请里边坐吧!”佳子请谷川到里面客厅坐。

“不用，不用。不用像外人一样那么客气。我就在这小矮桌这儿坐坐吧。”谷川说着自顾自地在起居间坐下。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壹岐问道。

谷川穿着一条旧裤子，翻领衬衫，剃着光头，就像个村夫子。他说：“真没事儿。要说有，就是有件东西想让你看看。”他从包袱皮里纸盒里拿出一个茶杯。乳白色的茶杯上画着西伯利亚集中营的栅栏和岗楼。“我想把它当作明年朔风会杂志创办十周年的纪念品。我早有这个打算，试验了好几次，终于烧出来了。你看怎么样？”

谷川在军人中是少有的吟诗作画的人，但壹岐不知道他还烧陶器。杯子的乳白色
好像覆盖在西伯利亚大地上的白雪，栅栏和岗楼则凝聚着被羁押在那里的人们的岁月。

佳子端来茶，久久端详着那个茶杯，说：“这画儿画得真好。”

壹岐感慨万千地说：“我现在还无法用这个杯子喝茶。西伯利亚的那十一年是太
过于残酷的十一年。”

谷川默默地点点头，说：“壹岐君，当年我把写在纸片上的俳句藏在鞋底，缝到袖口里。昨天，我把它们整理了一下。你要不要听一听？”

“当然要。也让我老婆听听吧！”

谷川静静地闭上眼睛，开始念他创作的俳句。

钉棺声声响，荒原静静无回声，瑟瑟秋风里。

壹岐的耳边传来遥远的声音。那是他们为了埋葬长眠于西伯利亚荒原的战友，四处搜集木片，捡来旧钉子，在秋夜里钉棺木的声音。

挥手惜别离，再次相会何有期，寒夜月光明。

壹岐的胸中唤起了俘虏别离的情景。寒冷的月光照在西伯利亚的旷野上，即将分离的囚徒们不知道彼此是否还能活着相见，却不停地挥着手道别。

骨瘦如柴黑，肋骨根根清晰见，短暂午睡间。

壹岐的眼前浮现出集中营里悲惨的生活。繁重的劳动和饥饿使人疲惫不堪。他们利用仅有的一点儿休息时间，在盛夏的阳光下，赤裸着瘦骨嶙峋的上身，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睡着了。

春雨绵绵下，久盼故乡包裹到，方知妻贫苦。

被羁押的几年后，他们终于被允许家属寄包裹来。打开祖国寄来的包裹，他们才知道家人是多么穷苦。男人们想到正在挨饿的妻子儿女，比自己挨饿还要难受。有的人失声痛哭。

坐在壹岐旁边的佳子再也按捺不住感情，突然说道：“那时候，拉扯着孩子的女人们为了不让被关押在西伯利亚的丈夫担心，什么苦都吃了。每当公布归国者名单时，她们就趴到收音机前期待着听到丈夫的名字。这次没有再等下次。她们一次次地等，等了十一年。十一年，终于回来的人是幸运的。可是，还有那些等了十一年最终没有坐上最后一班船的人。一想到他们的家人，我心里就难受……”一滴滴眼泪顺着佳子的脸颊流了下来。

“你看，我好像是专门来破坏这个大好的星期天的。”谷川一边起身一边问，“壹岐太太，诚君最近还好吧？暑假回来了吧？”

“托您的福，他很好。这个暑假是最后一个暑假，他去九州旅行去了。”

“是吗？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小学生，明年春天就要大学毕业了。工作找好了
没有？”

壹岐多少有些生气地说：“他说要去五井物产。”

“哦？有意思。还是男孩子能靠的上。我现在能每天自带便当，充当朔风会的会长兼跑腿的，除了我老婆在家做手工艺外，也多亏在名古屋的我儿子每月给我寄钱。没有家里人的理解和帮助，我也撑不下去。”说完谷川起身去参加俳句会了。

目送着谷川超然脱俗的背影，壹岐想起了久松清藏对他说的话。但是，他觉得谷川才是他心中的明灯。

第二天中午过后，福克二世一行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前兆就突然乘坐私人飞机从羽田机场出发，飞回美国了。

近畿商事的大门社长最终没能见到福克二世。他大为恼火，马上叫里井副社长到他办公室。里井不在，他就把壹岐叫来了。

“你，还有里井整天都干什么呢？我在东京待了四天，就是为了见福克二世。你们要让我白跑一趟？”大门烦躁地晃动着大转椅，训斥道。

“非常抱歉！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可是，有些地方我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什么意思？”

“这个……”

见壹岐不肯张口，大门很不高兴地说：“还是里井君男人的嫉妒心理。企业里根本没有时间把精力花在这方面。身为副社长，真是个器量小的家伙。”

“您这么说，我很为难。”壹岐没有对大门的话表示赞同，他接着说，“社长，当年我们公司为了强化钢铁部门收购了山下商事，并且接收了他们的商权。您去拜访日新汽车公司，他们却极其冷淡地表示不会从关西的纤维商社购买钢材。您咬着牙说一定要记住这个仇。我永远都忘不了您当时的表情。”壹岐不动声色地让大门知道，自己没有忘记他对汽车行业的复仇心理。

大门一下子睁大眼睛，咬着牙说：“对！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着要让日新汽车知道我的厉害。所以我才想抓住福克二世来日本的这次绝好的机会，向他们推销钢板，借此卡住日新的脖子。”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现在我们一方面要更进一步加强芝加哥支店和底特律事务所的力量，扩大向三巨头销售钢板的销路。另一方面，国内资本自由化之前汽车行业要进行重组。我们需要慎重地观察思考汽车行业的动态，在这个基础上制定策略。”

“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有。不过，您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壹岐用这句话向大门展示了自己的自信后，接着说，“为这件事，我有一个请求。我们公司每年给国民协会捐的一千万资金和另外的捐款里有二百万是捐给久松通产大臣的久荣会的。我想请社长把这笔捐款增加到三百万。”

“壹岐君，给一个人增加一百万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里井君也说了好几次，让我给曾根崎干事长增加。从今年上半期我给他加了。不过，我实在讨厌这种捐款。我只要出一次钱，以后寒、暑两期的定期政治捐款就成了理所当然的。我们综合商社经营各种商品，是世界性规模的公司。应该谈成一笔生意捐一次款，那才更合理有效。”

大门说得没有错。近畿商事给国民协会、自由党各派系领袖的政治研究所捐赠的政治捐款金额和其他企业一样，只是冰山一角。秘密捐款的数额相当巨大。但现在各商社都拨着算盘珠子，彻底采用成交一次捐一次款的办法。另外，在保护市场经济这一基础上，商社的政治捐款几乎都送进了自由党的腰包。和其他行业相比，给社民党、人民党的捐款很少。

壹岐沉默了一阵，说：“我们公司的目标是缩小纤维部门，向重工业化发展。汽车产业的资本自由化涉及面很广，所以，我们才应该重视。如果牢牢抓住通产大臣，就能跟上外交的步子，应对随时变化的形式。所以，能否抓住通产大臣结果大不一样。”

“这么说，你最近见过久松大臣？”

“是的。前天在百忙中他让我去事务所见了他。我了解到一些没有报道的有关福克二世的内幕和通产省的态度。”

大门不满地说：“你应该叫我一起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因为我是突然联系的，大臣的时间一直定不下来。另外，要是里井副社长知道了这件事情，会误以为我背着他在社长面前做小动作。所以，就没有跟您说。”

大门说：“哦？在和里井的关系上你得那么小心谨慎。”口气里不乏对半路出家加盟近畿商事的壹岐的爱护。

壹岐从表情上读懂了大门的心思，说：“刚才您提到给久松大臣和曾根崎干事长政治捐款的问题。恕我直言，曾根崎干事长在商社里是和东京商事的鲛岛关系最密切的政治家。他的方针是能拿则拿。听说为了两位数的钱都要亲自出马去募捐。”在壹岐看来，曾根崎是一个为了钱不顾体面，为了权利见风使舵的毫无节操的政治家。

但是，大门仍不能马上作出决定：“我知道了。久松大臣的事儿我再考虑考虑。”

“社长，还有一件事儿。业务本部的公关费，能不能再增加一点儿？”

大门脸上露出不快：“又是钱的事儿。你要多少？”

“具体金额我一下子也答不上了。那个，现在资金问题已经影响到了信息搜集工作。员工们为了应酬得自掏腰包，公司欠员工的钱越来越多。所以……”壹岐吭吭哧哧地说不下去了。

看着壹岐的窘态，大门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说：“行！知道了。我跟分管财务的宝田君打声招呼，你去跟他谈吧！你这个人，让你去乱花钱你都不会，也没有地方花。哈哈哈！”大门一改刚才的焦躁和不满，放声大笑起来。

“谢谢您的理解。”壹岐行了一礼，准备离开。

“下星期日澳经济委员会在椿山庄召开澳大利亚代表团的欢迎宴会，你一定要按原计划和你太太一起参加。”大门知道壹岐不喜欢这种场面上的事儿，特意叮咛道。

“我和我太太都不习惯这种场面，但是，我们一定出席。”说完，壹岐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回到业务本部，壹岐立即叫来海部，问他在雅加达的兵头有什么联系：“兵头有
没有发电传来？”

“还没有。兵头君一向不多啰嗦。一切都准备好了才最后收兵。电传大概也一样。”

“可是，去了都三天了。这家伙真是不知道着急。”

正说着，壹岐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兵头从雅加达支店打来的。

“是兵头君吗？那边情况怎么样？”

电话里传来兵头不紧不慢的声音：“很热。都有四十度。”

“你说什么梦话呢？我问得不是气温，是普鲁塔利纳的情况！”

“那件事您再等等，必须慢慢谈。还有，我在黄乾臣桑的建议下，正在进行给印
尼陆军推销卡车的工作。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好！我知道了。别忘了有时候打个电话！”壹岐放下电话，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家伙”。但他还是觉得兵头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筑地的料亭
[3]

，壹岐正在等相泽汽车课长。

壹岐和相泽在各种场合见过面，彼此都认识对方。但两人单独交谈这还是第一次。作为通产省的官员，相泽精于政策。他在通商局政策课做过政策研究和制定工作，又有在海外工作的经验和国际视野。他面色白净，温文尔雅。但是，认为对他的评价是，从不轻易和企业妥协，不合乎条理的地方，绝不让步。是一条硬汉子。

走廊传来脚步声，女招待拉开纸拉门。“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随着道歉声，相泽走进来，一点儿都没有架子。

壹岐郑重其事地说：“今晚谢谢您在百忙中光临。”

“久松大臣让我来和你谈谈。你到底有什么事儿？你们公司不是正在果断地实行重工业化路线嘛。”

“其实并没有像标榜的那么有进展。再怎么说，纤维曾经是我们公司的支柱。所以，迟迟不能……很难办。”壹岐说。

女招待端来酒，给二人斟上酒以后退了出去。

“我今天想请教两个问题。一是通产省如此坚决地阻止汽车行业的资本自由化是基于什么，二是资本自由化的时间大致是什么时候。”壹岐直截了当地问。

“壹岐桑，一提到资本自由化，我们日本人总是以为美国的巨额资本会打进日本。可是，美国现在因为越南战争出现赤字，他们哪里往国外投资？依我看，能进入日本的美国资金最多三亿美元，合日元大约一千亿。去年日本的资本投资是七万两千日元，今年预计超过八万。就算是八万，一千亿只是八十分之一，也就是1.25%。所以，有人认为通产省害怕这么一点儿外资是防卫过剩。但是，问题是美国绝不会只投一千亿就善罢甘休。以以往的例子来推测，他们可以借此在日本国内筹集到近二十倍的资金。因为，日本的金融机构愿意把钱借给巨大而且安全的外资企业。所以，美国人用一千亿实际上能做到两万亿的投资。而且，这个资金集中到特定的行业。你想想看，三五年以后会怎么样？欧洲已经在这上面吃了大亏。就拿进入法国的美国企业来看，他们在法国使用的百分之九十的资金是在当地融资的，从美国来的资金只占10%。所以，美国所说的资本自由化并不是把美国国内的剩余资金拿出来，而是给美国的资本家自由自在进行经济活动的机会。壹岐桑，你怎么看这个问题？”说完，相泽从容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就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式战略。照这种做法，靠资本和企业的渗透，美国能获得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获得更大的战果，而且是用和平的形式。”壹岐说。

相泽点点头，说：“前段时间我和官房企划室室长谈论汽车行业自由化的时候，室长用最简单明了算数式解答了汽车行业的问题。按美国制造的汽车每台一千美元算，出口到日本每台35% 的关税，一百美元手续费，那就是一千四百五十美元。我们来算一下如果在日本生产同样的车，每台花多少钱。”他推开桌子上的菜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开始计算，“在美国生产每辆一千美元的汽车，人工费占六成，零件、原材料等占四成。日本的人工费现在仍然是美国的四分之一，所以，在美国需要花六百美元的人工费，在日本只需要一百五十美元。在日本购买零件、原材料也比美国便宜，大概是三百五十美元。这样算来，从美国出口到日本的一千四百五十美元的车，仅用五百美元就能生产出来。日本企业在国际的优势就是劳动成本低。所以，一旦允许自由化，让美国的汽车制造商进入日本的话，就等于自由地对美国开放这个优势，让他们利用。这才是通产省最认真对待的问题，也是在日本汽车行业实现重组，扩大规模，提高资本力之前阻止外资进入的原因。”相泽利用具体数字进行了说明。

“那么，应该怎么看待国内汽车生产厂家强大起来，最终实现汽车行业资本自由化的时机？”壹岐要问个究竟。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实际上，每次召开日美经济会议，美国都要提出日本的GNP 现在已经仅次于西德，居世界第三位，要求我们进一步实现自由化。每次我们都以半年、一年为单位，从对日本打击小的商品开始实现自由化，尽量拖延对日本打击大的如汽车、电脑、橘子、柠檬等商品的自由化。所以，现在不好说是什么时候。”

“那，福克和东和成立合资企业的事儿会怎么样？”壹岐问。

相泽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苦涩起来：“如果这件事成为既成事实，我们一直竭力阻止的汽车行业资本自由化就会一点点扩散。所以，我一直坚决反对。不过，以日美政治为背景，会以它只是一个合资企业而已为借口，批准成立。但是，我在考虑从出资比例方面遏制福克公司。福克公司坚持50%，一步也不肯让。通产省内部也有人认为只要不超过50% 就没问题。真是浅薄至极。我觉得光是福克和东和两家合资让人信不过，所以，主张让日本两大生产厂家之一的日新汽车公司也加入进来，三家成为平等的合作伙伴。”

“那就是说东京商事不参与？”这是壹岐最想知道的。

“我是不想让他们参与。可是，我们没有限制商社经营活动的办法，有点儿力不从心。说句对你很不礼貌的话，我不太相信商社。因为商社的习性是无视国家策略，只要不触犯法律，为了赚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日本企业卖给外资。东京商事尤其是这样。表面上他们对我们点头哈腰，唯唯诺诺。实际上背地里策划疏通曾根崎干事长，让政治家出面封住我们的嘴。我们从国家利益出发，宣传保护民族资本，主张推动重组。于是，就有人指责我们是替大企业说话。但是，汽车行业涉及面很广，如果在现在这种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外资占领的话，那些底层的生产零部件的中小厂家的命运会多么悲惨，日本的产业界会多么混乱。真希望商社能稍微认真地考虑一下国家利益的问题。”

相泽的话里充满忧国之情，有着通产官员的坚定信念。壹岐感到心中吹过一阵清风，很受感动。他给相泽斟上酒，问：“我听说通产省考虑的汽车行业重组里面，包括千代田汽车公司和富国汽车公司合并的构想。”

“有可能。”

“那么，他们两家的合并有可能实现吗？”

“是啊！如果是有成效的合作或者合并，我希望让它实现。”

尽管壹岐已经请久松通产大臣延缓千代田和富国两家汽车公司的合并，但是，相泽的话似乎表明通产省将对合并进行行政指导。壹岐从中领悟到官员和政治家的不同。

“可是，相泽桑，我听说千代田汽车公司是坚决主张走自主独立路线的。”壹岐想进一步了解到通产省的观点。

“也不全是。千代田内部分两派。营业部门的人是主张合并派，技术部门的人是主张自主独立派。另一方面，富国得到主要融资银行的支持，营业和技术部门都赞成合并。问题是千代田方面，他们说富国规模太小，如果真合并的话就和日新合并。我们就让天川桑从贸易振兴局空降到千代田，让他充当联络员的角色。没想到，他临阵脱逃，又说要自主独立，振兴公司。真让人伤脑筋。”

“强扭的瓜不甜。真让两家合并了能有好结果吗？”

“可是，千代田高层这么摇摆不定，让人担心，让人看不下去。如果被三巨头盯上了，最先崩溃的就是千代田。他们的厚木厂、代理店很可能成为三巨头在日本的据点。所以，要趁现在想办法让他们和富国或者日新合并，避免成为外资进攻的目标。”相泽担忧地说。

身为商社方面的人，壹岐从相泽的话里明白了一点，如果想和外资合作的话，千代田汽车公司是最佳选择。

佳子身穿和服衬裙站在穿衣镜前。她打开包装纸，拿出新做的和服穿在身上。和服紫色的底子上画着手绘的花草。这件夏季出门穿的和服是为了参加今晚在椿山庄举行的宴会，在壹岐的劝说下才做的。

帮着母亲穿衣的直子入迷地看着镜子里的母亲，说：“啊！妈妈，真有魅力！真漂亮！”在日本航空工作的直子今天为了母亲专门请了假，在家帮忙。佳子系好腰带，整理领口。家人对她的关爱让她心里感到热乎乎的。

一个月前，壹岐告诉她他要参加澳大利亚代表团的欢迎宴会，要带夫人，让她也作好准备。她心里很胆怯。她参加过大门社长夫人组织的茶会，也和其他公司高管的夫人们一起接待过海外来的重要客户。当时，她从来没有和丈夫一起出席过那么盛大的场面，也没有合适的服装。丈夫猜到了她的心事，劝她说这么多年一直让你吃苦受累，你就借这个机会给自己做一套最好的和服。虽然壹岐步步高升当上了常务，但因为是半路出家进的公司，才工作了十年。所以，他们并没有多少积蓄，反而因为当上了常务开销也大了。另外还得给直子准备嫁妆。一想到这些，佳子就舍不得为自己花钱。壹岐就让她把刚存进银行定期的奖金取出来。

见母亲突然有些低沉，直子停下手来，问：“妈妈，你怎么了？”

“噢。没什么。这腰带可不好系啊！”佳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明快一些。佳子把和服配套的带酒红色的紫色罗纱腰带缠在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让直子帮着她打了一个较大的结。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的佳子穿上深浅相间的紫色和服，优雅大方。用线条手绘的花草透着清凉。

佳子转过身去照了一下后面，问：“怎么样啊？”

直子兴奋地说：“太美了！妈妈不会比任何一位夫人差。爸爸肯定也很骄傲。”

“看你，说得那么夸张。不过，我女儿在航空公司工作，见过世界各国的VIP 夫妻。你给我打了保票，我就放心了。时间还有点儿早。不过，不能让你爸爸等我，我现在就走吧。”佳子轻轻按了一下在美容院做好的头发鬓角，拿起银灰色的佐贺锦手袋。

“妈妈，你忘了染指甲！”

佳子伸出染了透明指甲油的手说：“我染过的呀！”

“这不行！这种场合染带点儿颜色的才行。我昨天下班回来的时候不是给你买回来了吗？”直子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粉红色的指甲油。

“让你费心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染粉红色的指甲油太显眼了。再说，我都穿好和服了。”

“这涂在指甲上就有一点点粉色。妈，让我给你涂吧！”直子坐在母亲膝下，专
心致志地给母亲涂指甲油。她轻声说：“妈妈，你受了那么长时间苦，终于有回报了。”

“你这突然说些什么话。女人结了婚，谁都得从忍耐、吃苦开始。”

“那倒也是。可是，妈妈吃的苦是其他女人的好几倍。你还记得在大阪住之江市营住宅时候的事情吗？你一个人拉扯着正在发育的我和阿诚。昭和二十八年
[4]

又开始公布西伯利亚归国者名单的时候，我们每次都祈祷着能看到爸爸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拼命寻找爸爸的名字。没有看到爸爸名字时候的绝望……妈，那时候，你打发我和阿诚睡觉以后，总是一个人悄悄在灯下打开登着归国人名单的报纸，偷偷流泪……被妈妈泪水打湿的那些报纸，我现在都忘不了。看到妈妈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偷偷在被子里哭过多少次。爸爸回来以后，为部下们工作的事情四处奔波。为了爸爸，妈妈出去工作，爸爸在家打扫、做饭……爸爸心里也不好受，但他可以安慰自己全都是为了部下。可是，每天在爸爸的目送下去上班的妈妈还不知道有多难受呢。”

直子说出了五天前的晚上佳子和丈夫彻夜长谈时丈夫说的话。一滴眼泪落到了佳子手背上。她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说：“傻孩子，这要出门了，你却在这儿忆苦思甜。你要是真关心妈妈，就认真考虑一下结婚的事儿。那才是让妈妈高兴的事情呢！”

直子握着母亲的手，说：“知道了。不过……”

正说着，大门口传来脚步声。绕着九州旅游了一圈的诚带着黝黑的肤色回来了：“我回来了。妈，你要出门？”他欣赏地看着漂亮打扮的母亲说。

“哎呀！看你，晒成这个样子。你明信片上不是说后天回来吗？我也没做晚饭。”

“没事儿。妈，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我给你照张相。”诚举起挂在肩上的小照相机，按下快门。

直子拿出姐姐的派头，说：“没时间了。我送妈妈去大路边，你先去截辆出租车。”

“OK ！走吧！”诚穿上凉鞋，先出去了。佳子穿上和手袋配套的银灰色和式布履，走出家门。直子看见邮箱里有一封明信片，拿出来说：“哎，是谷川桑寄的。写给爸爸的，你要不要先看看？”

佳子接过直子递过来的明信片，想起星期天谷川去参加俳句会时还顺便来家里，想起他身穿开襟衫的样子。明信片上写道：“前几天参加俳句会，兴致颇高，时隔很久，再次洗涤心灵。今天写信是因为竹村胜氏因高血压住院，我去看望了他。所幸得到很好的治疗，并无大碍。我告诉他，正值酷暑季节，劝他权当是避暑，在医院多住些日子。竹村氏的性格不愿被人探望。但，他于壹岐而言是有特别意义的长官，所以，特通知你。敬上。”末尾还写着医院名、地址、电话号码和病房号码。佳子把这些抄在一张纸上，准备等一会儿交给丈夫。

佳子到目白台的椿山庄时才五点多，离和壹岐约好的时间还早。和式大厅里铺着地毯，摆放着古香古色的茶几和沙发。佳子环视了一下大厅，见大门社长夫人和里井社长夫人都还没到，就隔窗眺望着考究的日本庭院，养心悦目。这里曾经是山县有朋公爵的别墅，三万三千多平方米壮观的庭院里，有假山，有池塘，有凉亭，极尽奢华。郁郁葱葱的树木中传来竞相争鸣的蝉声。蝉的喧嚣令人感到酷暑更加炎热。但是，佳子听起来却感到很凄凉。大概是她觉得蝉的命运太过悲惨。它们在黑暗的泥土中蛰伏七八年，靠吸取树根里的养分成长。当他们终于爬出黑暗，沐浴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中时，却在仅仅一两周内宛若燃烧生命般不停地鸣叫，直至死亡。

佳子休息了一会儿，闲得无聊，便想给竹村住院的医院打个电话。她从手袋里掏出电话号码，拨通青山医院，让总机转到内科病房：“请问，竹村桑的家属在不在？”

“在。刚才他女儿来了。要我去叫她吗？”

“拜托您！”

竹村没有女儿，佳子想可能是他儿媳妇。

“喂！是哪一位？”佳子耳边传来一个平和悦耳的声音。

“我是壹岐太太。刚收到谷川先生寄来的明信片，得知竹村先生住院，很感意外。您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佳子问道。

对方突然不说话了。“喂！您能听到吗？您父亲怎么样了？”佳子又问了一遍。

“竹村先生的病情不是很严重。请放心吧！不过，天气这么热，医生说多休息为好，所以，还要在这里住一个月。”

对方的语调很生硬。而且，从竹村先生这个称呼上看也不是家人。

“对不起！您是竹村先生的熟人吗？”佳子问。

“是的。我……自我介绍晚了，我是秋津千里。平时总是麻烦壹岐桑，非常感谢！”

没有想到是秋津千里，佳子大感意外：“原来是秋津千里桑！我丈夫经常提起您。您还经常送一些自己的作品或者京都的特产给我们，非常感谢。以后，请您不必这么客气。”佳子很自然地用感谢的口气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生硬得极不自然：“那些东西并不值得您如此感谢。”

“但是，我们一再收到您的礼物，心里很过意不去。”说完佳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是打心眼里欢迎那些礼物。她慌忙说，“壹岐很快就会去探望竹村先生。请您转告他，请他多保重。您还在那儿待多长时间？”

“因为工作的关系，还要待一个星期。”

“如果有时间，请您到我这里来坐坐。”

“谢谢！夫人如果来京都的话，也请到我家里来。”说完，千里挂了电话。

秋津千里的语气始终很生硬，客气得到了不自然的程度。佳子心里嘀咕着离开电
话，正要回到沙发的时候，看见丈夫步履匆忙地走进大厅。佳子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可是，壹岐没看见她，径直往公用电话走去。

“他爸!”佳子叫了一声。壹岐回过头来，这才注意到妻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佳子。

“怎么了？这么瞪着我干什么？”佳子不解地问。

“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位漂亮的贵夫人呢！”壹岐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丈夫的话让佳子心里充满喜悦。他问：“你有急事要打电话？”

“嗯。竹村桑因为高血压住院了。”

“噢。谷川先生为这件事寄来了明信片。所以，我刚才给医院打了电话。没想到是秋津千里桑接的电话。”佳子观察着丈夫的反应。

壹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说：“哦？千里桑专程赶过去了？竹村桑的病情那么
严重？”

“不是。千里桑是因为工作关系来东京的。你不知道她来吗？”

“不知道。明天我就去看看竹村桑。”壹岐昨晚在露波儿就听说千里来东京了。
但是，他把话题转到了去看望竹村上。他催促道：“该进去了。走吧！”说完便快步向会场走去。

澳大利亚代表团欢迎宴会在正对着宽阔庭院的赏月间举行。东道主日本各方面人士在夫人的陪同下已经基本到齐。日方出席宴会的有日本贸易振兴局、外务省、通产省的官员和二十几家企业的高层。这些企业来自日澳经济委员会中与澳大利亚有贸易往来的各行各业。如商社、银行，钢铁、汽车、羊毛、精粉、肉类行业等。

壹岐和认识的人打招呼，相互介绍夫人。澳大利亚代表团的客人都快到了，还没见大门社长夫妇出现。壹岐有些担心。再看里井副社长，他带着夫人见人就高兴地打招呼。里井夫人肥胖的身上裹着像舞台服装的礼服，和儒雅时髦的里井很不般配。但她毕业于津田英学塾大学，在海外生活了很长时间，语言能力极强，也很会交际。

“你看！大门社长和夫人来了。”佳子说。

壹岐闻声望去，只见身穿深色西服的大门和夫人并肩出现在门口。大门夫人身穿奢华的罗纱加贺友禅和服，细长的脸上架着下宽上窄的方形眼镜。她显然很在意人们的目光，以十分做作的表情走进来。

壹岐和佳子正要迎上去，里井夫妻抢先一步过去。里井满面笑容地欢迎大门夫人：“夫人，这么热的天，您远道而来，辛苦了!”里井夫人也说道：“夫人，前些天在六甲山高尔夫球场，承蒙您热心指导，非常感谢。您今天的和服也是这么高贵。”

偏好和服的大门夫人听到这样的夸奖，傲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和你打高尔夫真愉快。今年夏天再去一次吧。夏天在凉爽的六甲山高尔夫球场打球是最好的。里井桑，你也很久没去了，一起去吧！”

“非常荣幸。下星期我就和太太一起去陪您打球。”里井回答得十分流畅。看得
出在公私两方面他都服务于大门夫妇。

壹岐少言寡语地问候大门夫人：“久未向您问候，失礼了。”

佳子也客气地说：“我也是很久没有问候您了。您精神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大门夫人好像这才发现佳子也在场似的：“哎呀！哪里的话。我经常收到你用漂
亮的毛笔字写的信，你不用那么客气。”她盛气凌人，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佳子优雅的装束。宴会场上满是华丽的和服和晚礼服，佳子浓淡有致的单色的紫色装束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大门抽着雪茄，看着佳子说：“你还是第一次出席在公司外面的活动啊！”

佳子忐忑地回答道：“是啊！不知道我能不能表现好，心里很不安。”

大门微笑着说：“你这个贤内助的功劳不小，让人佩服啊！我都想让你教教我太太，有你这百分之一就行。”

大门夫人和里井夫人用充满恶意的目光看了一眼佳子。

“哪里的话！我没做什么。”

“这种不张扬和温顺的性格，对于一出家门就投入战斗的男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难怪壹岐君在外面从来没有女人。不过，有这么好的太太，壹岐君，你也不要光知道工作，不孝敬孝敬太太会遭报应的。哈哈哈！”大门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这时，门口突然一阵骚动，澳大利亚代表团一行人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日本人中间传出掌声。代表团一行在日本代表帝国钢铁厂社长夫妇的带领下走到中央，向鼓掌的东道主们挥手致意。代表团一行共十七对夫妇。其中有钢铁制造商BHP 总裁夫妇、制糖厂商克隆涅尔公司总裁夫妇、玛沁蕾羊毛公司总裁和总经理夫妇、墨尔本银行总裁夫妇等代表澳洲财经界的人士。此外，还有澳大利亚驻日大使、参赞和在日贸易商等。男士一律身穿深色西服，女士们身穿各色晚礼服，佩戴着珠光闪闪的宝石。因为他们来自豪放的澳洲，宴会场上洋溢着坦诚热烈的气氛。

壹岐凑到佳子耳边，看着今天中午大门社长引见过的兄弟俩，说：“现在正在和大门社长握手的是玛沁蕾羊毛公司的总裁，右边的是总经理。等一会儿我们要过去打招呼，你作好准备。”

佳子的脸上微微浮起红晕，点点头说：“知道了。他们兄弟俩人长得那么像。我记住两位夫人，这样好分辨他们。”

帝国钢铁公司的社长代表日方致欢迎辞：“欢迎各位来日本。日澳经济会议于一九六三年在堪培拉签署，今年已经迎来了第五个年头。如果我说我们之间的紧密关系仅次于今天到场的各位先生和夫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也不过分。我们民间的这种经贸往来，在不久的将来将结出由两国政府参与的经济共同委员会这样一个硕果。衷心祝愿两国间的友好关系更加深厚。今晚，请各位尽情享受日本的美食和文化吧！”他的英语虽然蹩脚，但致辞与今晚夫人陪伴的晚会的祥和气氛非常吻合。

澳大利亚代表团代表BHP 总裁站到麦克风前。他身体健硕，根本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日本的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感谢为我们召开如此盛大的欢迎宴会。一年后我们再次相逢，贵国的经济飞速发展，显示出赶超西德的态势。对此，我们感到惊讶，同时作为合作伙伴也感到高兴。我国虽然只有一千万人口，相当于东京的人口，但却是资源的宝库。我们有羊毛、铁矿、铜矿、铝土矿和铀矿等等。我们热切希望通过与贵国企业的合资联盟，为两国的产业振兴和国民的幸福作出贡献。”

会场上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服务生端来香槟酒，砰砰的开瓶声此起彼伏，欢呼声不断。日澳经济委员会首席理事大门等每人的杯子里都倒满香槟之后，用响彻会场的洪亮的声音提议：“为第五届日澳经济会议，干杯！”

玛沁蕾羊毛公司总裁也举起酒杯：“感谢我们的贤内助，为夫人们干杯！”总裁在英语中咬着舌头夹杂了“贤内助”这个日语词。会场上响起一片笑声。

干杯后，菜肴上来之前，人们纷纷端着酒杯去庭院参观。壹岐也催促着佳子一起来到户外。眼前是极尽奢华的庭院，假山、水塘、凉亭应有尽有。庭院里还特意养了萤火虫，微微的蓝光宛若被风吹散到四处，一闪一闪。

萤火虫从眼前飞过，佳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壹岐看到水塘边的凉亭里玛沁蕾羊毛公司总裁夫妇正和澳大利亚大使相谈甚欢，就带着佳子过去问候：“Good evening, Mr. and Mrs. Mckinley. How are you ？”

总裁夫妻夸张地伸出手，说：“Fine, thank you, Mr. and Mrs. Iki.
[5]

”他们被澳洲的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着佳子。

壹岐介绍道：“This is my wife Yoshiko.
[6]

”

总裁把一只大手伸向佳子：“How do you do, Mrs. Iki? I am George Mckinley.”

刚才在会场上丈夫告诉佳子谁是玛沁蕾总裁的时候，她就觉得在代表团里玛沁蕾总裁也是特别高大、精力充沛的一位。现在，站在他面前，娇小的佳子更加感觉到他的魁伟，以至于不得不抬头仰视他。佳子心里不觉有些怯场。但她还是面带微笑地握住玛沁蕾总裁的手：“How do you do ？ I am Mrs. Iki.”然后，又和总裁夫人相互问候。

年近六十的总裁夫人身穿晚礼服，大颗的珍珠项链在胸前发出银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身穿紫色罗纱和服，配着酒红色和服腰带的佳子，赞叹道：“Aren'tyou wonderful? It's a beautiful kimono. Your costume reminds me of Murasaki-no-ue, in the Tale of Genji.（你太美了！这件和服真漂亮。你的装束让我想起《源氏物语》里的紫上。）”

虽说是社交辞令，但被比作《源氏物语》里的紫上，佳子不觉羞红了脸。她问道：“Have you read the Tale of Genji?（您看过《源氏物语》吗？）”

“I certainly did, in English. It was a very nice story. Very Japanese, too.（我看过，当然是英语的。那是一部很好的小说，也非常有日本情调。）”经常随丈夫来日本的总裁夫人是位很有修养的人，她骄傲地告诉佳子她看过《源氏物语》的英译本。

一旁端着酒杯的澳大利亚大使指着壹岐，调皮地开玩笑说：“If Mrs. Iki isMurasaki-no-ue, Mr. Iki could be Hikaru Genji, I presume.（如果壹岐夫人是紫上，那壹岐先生就是光源氏了。）”

壹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HikaruGenji is a playboy, isn't he? But Mr. Iki loves only his wife, you see.（光源氏是个花心男人。但你知道壹岐先生只爱他的夫人。）”

回头一看，见是东京商事的鲛岛。他眨着一双往上吊的小眼睛满面笑容地和每个人打招呼，然后把他的美貌妻子隆重地介绍给大家。鲛岛的岳父战前是驻英大使，鲛岛夫人有伦敦社交界的经验，靓丽的形象和粉红色的丝绸乔其纱晚礼服十分般配。她以优雅的做派走到每个人身边进行问候，立即成为中心人物。鲛岛得意洋洋地看着人们集中他美貌妻子身上的视线，享受着对她的赞美之词。他轻轻拽了一下壹岐的袖口，把他拉出相谈甚欢的人群。

他小声说：“壹岐桑，你又开始活跃了啊！”

“又？你指什么？”

“当然是汽车了！你用那种方式插手，到底想要千代田汽车公司怎么样？”鲛岛打探道。

这时，里井副社长走过来，说：“把客人扔到一边儿，你们两个倒谈上了。”

鲛岛马上堆出笑容问候里井夫人。然后，凑近里井，用他一贯擅长的亲昵态度说：“您来得正好。最近，贵商事正在猛烈进攻千代田汽车公司。我是特别关心这件事儿，搞得连晚上都睡不好觉。”

里井说：“这可不像鲛岛君说的话啊！你给福克和东和牵线的事情怎么样了？讲来听听！”

鲛岛做作地耸了一下肩，说：“哎，我这个人错误地领会了通产省的意图，搞得现在是焦头烂额。真没想到相泽汽车课长是那么强硬的阻止外资派。”他打着哈哈想转移话题。

“这事儿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吧。日新是不是也要加入福克、东和和东京商事的自动变速器合资企业？或者还是你们三家公司合办？”里井并不放过鲛岛，追问道。

鲛岛挤出一丝笑，说：“问题就在这儿。我们公司作为中介人，这时候如果按官府要求把日新汽车公司加进去，东和的松下佐助社长就会极为不满，说我们变卦。如果不听官府安排，他们就会从行政上对我们吹毛求疵，抓我们的把柄。我都快得神经衰弱了。”他只字不提动用曾根崎干事长给通产省施加压力的事儿。他接着说，“倒是做事周到的壹岐桑，不是在筑地的料亭招待了相泽汽车课长吗？你一定是提前作了工作。不然，那么讨厌商社的相泽课长怎么会赴约呢？”

没等壹岐打断鲛岛，里井目光一闪，已经开始发难了：“壹岐君！你真的和相泽桑见过面？”

壹岐一时词穷。但里井曾经叮嘱他有关汽车的情报都由他一手操纵。所以，壹岐只好说：“没有。我没见过他。”

鲛岛在一旁说：“哎！壹岐桑可真会装模作样啊！那，我顺便再透露一个撞到我侦查天线上的消息。你们公司业务本部的兵头君正在雅加达出差，对吧？千代田汽车公司曾经想在雅加达建卡车组装工厂。后来，因为营业部门的反对没建成了。现在，为了重新实现这个计划，你们和黄公司联手打进印度尼西亚的陆军内部，准备反击先行的爱奇汽车公司。”鲛岛直逼壹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鲛岛说得如此明了，壹岐无法在装糊涂了，只好沉默不语。

“哦？你这个人，原来还有这一手！”里井忘记了场合，大声说道。

玛沁蕾总裁夫妇等人一起投来惊讶的目光。鲛岛慌忙喝了一口谢丽酒，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终于明白壹岐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他们公司的副社长装糊涂。他压低声音说：“哎哟，是内讧啊？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失陪了！”鲛岛鲨鱼一样的小眼睛里闪着锐利的目光，说罢就走了。里井也愤然离去。

壹岐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爸……”佳子走过来，脸色苍白，轻轻地叫了一声。壹岐没有回头。

“你们俩把近畿商社当什么了？东京商事的鲛岛煽动一下，你们就互掐。还偏偏是在我任首席理事的日澳经济委员会的宴会上！”

欢迎宴会结束后，一回到饭店的套间，大门一三就如烈火般冲里井和壹岐怒吼道。长着一张狐狸脸的大门夫人说：“还是刚才在车里说的事儿？为了今晚和大家欢聚，我早就作了准备。可是，因为这二位的缘故，我不得不想办法扭转不愉快的气氛。真是累死人了。我去休息了。你们有话要谈的话，请小声点儿。”态度极其傲慢。说完，她提起和服的裙角就要往里间的卧室走。

大门厉声说：“我们要谈公司的事儿。你到下面的餐厅或者酒吧等着去。等我们谈完以后再回来！”

大门夫人竖起双目，似要回驳丈夫。但被丈夫严厉的目光压倒锐气，说：“都九点多了，谁还有精神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再要一个房间，先休息了。”说完，提起手袋，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里井到底有些无地自容，诚惶诚恐地再次道歉：“实在抱歉！让你夫人也不愉快。”

壹岐垂着眼睛，一声不吭。他不肯低头的态度惹怒了里井。他马上接着说：“对于壹岐君的卑劣行为，我已经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就在半个月前，当着社长的面我还告诉他，汽车的事儿由我一手抓。可是，他却在背地里和通产省汽车课课长见面，派部下去雅加达，策划违反我意图的项目。你，这也算是个男人？”里井历数罪状，激烈地指责壹岐。

大门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睛抬也不抬地看了一眼壹岐，说：“里井君不顾场合，大吵大闹，是不明智。可是，壹岐君，你如果不赞成里井君的方针可以明确说出来嘛！两个人好好谈过以后意见还有分歧的话，你还可以明确告诉他你要怎么做，然后再去行动。在一件事上公司理事各行其道，传出去让人笑话！”

里井气焰更加嚣张：“社长说得对！但是，壹岐君把任何事情上都当成业务本部的秘密，整天思谋的就是拖业务部门的后腿。以大门社长为首的公司的前辈们，任劳任怨，齐心合力，才有了公司今天的成果。你把他们的努力和爱公司的心当成什么了？你到底想要把这个近畿商事怎么样？今天你就说清楚了！”他的话里有话。

壹岐平静地抬起双眼说：“您现在问这个问题，我也只能回答没有任何意图。跟副社长比起来，我的资历虽然无法和您相比，但我自信对近畿商事的忠诚绝不比您差。”

里井冷笑着讥讽道：“你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拿千代田汽车公司这一个例子来看，你的做法就与公司的方针完全相反！你要是以为你那副仁慈的忠臣面孔能一直蒙混下去，你就大错特错了！”

壹岐没有理会他，而是明确地提出异议：“有关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方针，公司还没有决定。”

“这种越权性的发言你还是谨慎为好！千代田和富国合并的方针在我分管的机械部门早就决定了，正在一步步实行。”

壹岐寸步不让：“无论在分管机械的副社长那里制定了什么方针，在今后的资本自由化政策当中，汽车行业将和电脑一同成为日本的重要战略产业。如何应对汽车行业的问题应该在全公司的经营会议上展开讨论。所以，不仅是直接分管汽车的运输本部，营业本部和纽约支店等部门都应该把从各自的角度收集到的信息和制定的方针拿到经营会议上，进行彻底的讨论。”

“你怎么那么强调经营会议？你以为你的主张可以得到多数通过？”

“绝无此事。我们这么大一个公司，在责任和权限等组织体制上有很多暧昧不清的地方。长期以来，我对这一现状持有疑虑，一直提倡经营会议。我的本意还没有得到所有理事的理解，公司的最高方针还是由原来的多数票原则来决定。但是，通过以往破产企业的事例不难看出，由数字决定一切的多数票原则往往导致公司采取错误的方针。我认为，特别是有关全公司的经营方针，最终应该由社长作出决定。”

“哦？那你为什么还要召开经营会议？”

“经营会议完全是一个辅佐社长作出决断的辅助性机构，因为社长在公司拥有绝对的权限。理事之间可以进行充分的讨论，但最终即使全体反对，只要是通过审议后社长作出的决定，所有理事就应该服从。”

里井轻蔑地说：“经营会议是社长的辅佐机构？那不成了辅弼天皇的御前会议了吗？你以为走在时代最前列的商社允许这种逆时代潮流的做法吗？如果真那样，社长的负担该多大？”

壹岐十分明确地说：“真理是超越时代的。中国古代的孙子兵法、日本的作战要务令，还有美国企业的经营战略，无论拿出哪个例子，作最后决断的都是那个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为了不使最高负责人作出错误的决断而进行辅佐的，就是我说的经营会议。”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争论的大门最后作出了了断：“前段时间我见到德朋公司总裁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告诉我最高负责人作出决断的重要性。他说林肯举行某个重要的部长级会议，部长们进行了彻底的讨论，最后全体表示赞成。林肯谦虚地听取了每个人的意见，最后作出了富于勇气的“No”的决定。千代田汽车公司这件事，就在经营会议上讨论以后再决定吧！”

佳子把在欢迎宴会上穿过的和服和衬裙挂在衣架上，拿到通风好的里间挂起来。在椿山庄里井副社长责问丈夫的场面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丈夫在家从来不谈论公司的事情，但她以前就觉察出丈夫和里井副社长之间有隔阂，心里很难受。但她没有想到他们的关系那么恶劣，以至于副社长在欢迎宴会上作出那样的举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佳子站在廊下，出神地看着小小的庭前的花草。

“妈妈，你想什么呢？”背后传来直子的声音。

“噢，没想什么，就是有点儿累了。妈不会英语，特别紧张。”

直子刚洗过澡，穿着居家服，用梳子梳着湿漉漉的头发，说：“妈，你这是第一次，当然紧张了。像经常到我们家来的海部桑，那可是天生就是商社人的材料，他不是都说招待外国人的‘洋饭’吃着累嘛。”

“可是，我现在知道不会日常会话，就当不了商社人的妻子。觉得对不起你爸爸。” 佳子假托不会英语，把心里的结说了出来。

直子停住正在梳头的手，说：“日常会话练练就会，现在开始学就行了。我教你。” 她用询问的神情看着母亲，“是不是今天的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没，没有啊！”

“真的？刚才妈妈洗澡的时候伦敦桑来电话了。听他说他父母也出席了宴会。”

佳子内心松了一口气。说：“对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伦敦桑的父母。那父子俩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母亲比人们说的还要漂亮，到底是外交官家庭出身的，举止特别优雅。”

直子笑着说：“要说天生的美貌，可能的确如此。不过，伦敦桑说，为了参加今天的宴会，昨天她跑到银座的美容院做了全身美容。又说睡不好觉脸上会出皱纹，昨天晚上让伦敦桑和他爸爸去饭店里住。”

“什么？怎么能这样？”

“最后他们虽然没有去饭店住，可是他爸爸因为回家晚了，没有被允许进卧室，在伦敦桑的房间里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怕影响还在睡觉的贵人，俩人蹑手蹑脚地出了门。父子俩在车站前面的咖啡馆吃了套餐，然后各上各的班儿去了。”直子哈哈地笑出了声。

佳子惦记着还没回来的丈夫，没心思听女儿说笑话，就说：“别开玩笑了。你爸爸后天要去美国出差，我得给他准备行李。”

“没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伦敦桑老跟我说在他家为了不触怒他失眠的母亲，他们父子俩总是战战兢兢的。”直子越发来劲地说。

“好了！知道了。妈忙着呢，别说这些了。直子，我不知道你和伦敦桑到底是什么关系。不过，要是鲛岛桑家真那么特殊的话，你要是以结婚为前提和他交往的话，别说你爸爸，我也反对！”佳子用少有的严厉的口气说。她打开装了一半的旅行箱，看着事先列好的单子，往里面装衣服。

直子突然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说：“妈，今天你出门之前不是让我好好考虑考虑人家给提的相亲的事儿吗？我还是不去相亲了。爸爸以首席成绩从陆军大学校毕业的时候，很多将官级的人物看重爸爸有前程，都来提亲。可是，爸爸最后选择了陆大教官的女儿妈妈你。所以，我也要像爸爸那样自己选择自己将来的伴侣。”

“那，那个人就是鲛岛伦敦桑？”因为佳子觉察到，今天丈夫和里井副社长之间的不愉快就是因为东京商事的鲛岛说了丈夫的一些话引起的。所以，不由得有些激动。

直子凑近母亲，说：“妈，今天宴会上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伦敦桑在电话里说，你爸爸在欢迎宴会上和副社长起内讧了。爸爸还没回来，是不是因为这个？”

“直子，你说什么呢？”佳子生气地说。

“听伦敦说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儿。可是，妈妈你看上去真的很担心的样子。
爸爸到底怎么了？你在跟前就没有帮他挽回？”一向关心父亲的直子看到母亲阴沉的表情，担心地问。她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地砸在佳子心上。

大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

“回来了！”

直子急忙出去迎接，佳子打开了起居间的空调。

壹岐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安详。他把上衣递给佳子，摘下领带。

直子快活地说：“爸爸，我妈今天是不是特别漂亮？刮目相看了吧？”

壹岐一边换上浴衣，一边说：“我听你妈说是你帮她打扮的。澳大利亚的客人也夸你妈，说她像《源氏物语》里的紫上。”他看了一眼楼上，问，“阿诚从九州回来
了吧？已经睡了？”

“嗯。在九州旅行了两个星期，累得连晚饭都没吃就睡了。我去把他叫起来？”

“不用了。那么累，就让他好好儿睡吧！爸爸也累了，洗个澡就睡了。”壹岐去
了浴室。

“看来没什么大事儿。这下放心了。妈妈，晚安！”说完，直子上楼去了。

佳子把打开的箱子挪到墙角，铺好被褥，正要给疲劳的丈夫去搓背，壹岐已经从浴室出来了。他只冲了一下身上的汗。

“这么快就出来了。我正要给你去搓背呢。”

壹岐没说话，一头躺下。看起来，剩下他和佳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能释怀。

见丈夫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佳子把单子递过去，说：“你去美国出差的行李。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不需要的，或者是落下的。”

“出差带的东西你定就行了。”绷着脸说，连看也不看妻子递过来的单子。

佳子鼓起勇气问道：“今天和里井副社长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壹岐用不容佳子多嘴的冷冷的口气说：“那不算什么事儿，你别担心。”

“可是，下次我见到里井夫人的时候该说什么好呢？”

壹岐不耐烦地说：“女人们不了解情况，不要谈论这件事儿。你要是给我准备行李就到外屋去。”

面对封闭起内心的丈夫，佳子心里很难受。她说：“你为什么不多给我讲讲公司的事情呢？我不会出去多嘴。可是，如果有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我一定去做。”

“我不是总说嘛，我不想把外面的事情带到家里来。更不用说今天的事情根本用不着你担心。”壹岐翻身背对着佳子，做出拒绝再谈里井事儿的姿态。

佳子体察到了丈夫在公司的处境。虽然在大门社长的提拔下他晋升得很快，但却因为是中途进公司，尝到了很多辛酸苦涩。佳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关上了门。

陶艺家上乡松风的客厅在镰仓极乐寺谷的高地，将由比海滩尽收眼底。陶艺评论家佐伯春彦和秋津千里正来此拜访。茶室式雅致住宅下面，由比海滩的海水在盛夏的阳光照耀下闪着蓝色的光芒，右手边是凸出的长长的稻村崎岬角。白色的波浪像花边儿一样拍打在岩礁上，激起阵阵浪花。

佐伯春彦和上乡松风面对面坐在桌前，喝着啤酒，吃着西式小吃，说：“多亏有上乡先生的介绍，这个秋津千里桑也能到益子地区最老的陶艺工房进修了。”

秋津千里身穿纯白色亚麻连衣裙，她端坐好，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说：“托您的介绍，我得到了如此难得的学习机会。非常感谢您！”

日本民间艺术陶艺协会会长、日本美术展览会美术工艺部门评审委员上乡松风和颜悦色地说：“我每年只有夏天才回镰仓来。三十年了，我在益子烧窑，和当地人一起工作。所以，那儿的人就和我的家人一样。你学益子陶器学得怎么样了？”

千里看着上乡松风，说：“以前我一直钻研青瓷。但是，通过在益子学习，我喜欢上了泥土特有的温和和产生于日本独特风土的朴素风格。”

在益子，千里为了学习益子陶器的制作方法，和二十来个陶工一起上山挖土，脚踩、手揉陶土，不停转动陶轮和脚踏陶轮，用松木烧窑，经受了所有重体力活的考验。

“你做出的努力我从益子的陶工那里听说了。你钻研青瓷，却要来学习满是泥土味儿的朴素的东西。你的眼光很了不起。学习吸收各方面的元素，到全部摒弃这些东西的时候，你真正的风格就产生了。急于求成，会感到力不从心。你好好坚持吧！”上乡松风鼓励道。

佐伯春彦喝得红头胀脸，说：“上乡先生，这也是缘分，请您以后多指教秋津千里桑。我个人也认为在女陶艺家中她是个很出色的新人。您是陶艺界的巨匠，又是日本美术展览会的评审，她的将来不能没有您的提携。拜托您了！”他放下啤酒杯，夸奖道，“前几天我去看了上乡先生的作品展览，真是十分佩服。那个柿子釉上带麸皮白纹的方形花瓶，造型大胆，有种古朴的力量，是件非常优秀的作品。”

“谢谢！您刊登在《每日新闻》上的评论里也是这么写的，我很高兴。”上乡还举了一些其他评论家的评论。

千里瞅准机会，告辞道：“我本来只想在先生门前给您道个谢，就不再打扰您了。”

佐伯也说：“我也该告辞了。”急忙站起来要走。

上乡松风要招待这位评论家，说：“佐伯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在镰仓的料亭
敬您一杯如何？”

“对不起！下午我还要参加一个艺术大学的研讨会。”

“太遗憾了。那就另找机会吧！我让他们给您叫车。”上乡命弟子去叫车。

汽车驶下绿树葱葱的极乐寺谷，穿过镰仓的繁华地段，上了一号国道。千里默默地看着窗外，佐伯满嘴酒气地说：“秋津桑，我听说你要和丹阿弥家的二公子结婚，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

“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女陶艺家，特别是在今后有更大发展的时候，为什么要结婚呢？刚才上乡先生不是还说，陶轮是不讲情面的。通过陶轮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体格大小、年龄和性格。女人一结婚就不行了，因为陶艺是非常重的体力活。”

“但是，并不是一结婚肯定就不行了。结婚以后继续搞陶艺的人也是有的。”

“那当然，也不是没有。可是，你突然要结婚，是不是因为有其他事情要了断。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你自己也不是很愿意的样子。而且，你还偏偏要当操心劳神的能乐掌门人一族的主妇。这个选择只能消耗浪费你的才能。我是为你的将来着想，才说这些话的。”说着，佐伯猥亵地把手放到千里的腿上。

千里不被司机觉察地悄悄地挪开腿，说：“听先生这么说，我反倒更有自信了。我一生都要从事陶艺工作，今后也请您多提携。”她避开了结婚的话题。

“那就看你的决心了。其他的以后再说，你先别结婚了。下个周末我要去唐津的窑场，你也一起去吧！我都买好飞机票了。”佐伯用五十岁男人的厚颜无耻说。

千里心里感到十分厌恶，但不动声色地说：“真不巧。下星期天我叔叔家有事儿，我必须去。”

“你想想办法，抽出时间来。”佐伯把身体靠过来。

千里明确拒绝道：“这不可能。”

佐伯一脸扫兴，他威胁道：“你现在也变得了不起了。不过，别以为你作为陶艺家能有今天，是全靠了自己的实力。”

千里顺从地说：“我知道。如果没有先生的提携，我不可能出道。”

车开进横滨市。千里说：“我在横滨还有点儿事儿。先下车了。”千里让司机把
车停在横滨站前面，然后，乘坐东横线去看望亡父的友人、在青山医院住院的竹村。

千里站在青三医院三楼最东面一间写着竹村胜名字的病房前，正要抬手敲门，端着体温计盒的护士开门从里面出来。“现在可以吗？”千里问。护士说：“睡着了。进去吧！他太太去附近买东西去了。”

千里捧着花束，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想起昨天来的时候，竹村太太去买晚饭，也不在。她替竹村太太接了一个电话，是壹岐太太打来的。壹岐太太用女人味儿十足的清澈的声音郑重地问候她，说我先生承蒙您的关照，向她表示感谢。但是，她却回答得生硬拙笨。这是为什么？就要和丹阿弥泰夫结婚的自己为什么如此在乎壹岐的妻子，变得如此狼狈、僵硬。千里打开自己的心扉，寻找答案。她的心头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和令她发狂的情感。就像刚才在车里佐伯说的，她是为了了断才急着结婚的。自己也许是为了了断对壹岐的爱慕才急着和丹阿弥泰夫结婚的。想到这里，千里心慌意乱。

有人轻轻敲门。千里轻轻站起来，打开门。壹岐出现在她的面前。

壹岐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千里，大感意外。竹村发出鼾声，睡得正香。壹岐怕吵醒他，轻轻地关上门。

千里为这意外的相会不知所措，说道：“好久不见。”

“祝贺你！”壹岐说出了对她和丹阿弥泰夫结婚祝福的话。

“谢谢！”千里看着壹岐道了谢。但她面带忧郁，不像是一个将要出嫁的女人。

壹岐内心一阵动荡，嘴上去说：“这下你叔叔可以放心了。前段时间我在京都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很担心，说千里桑不出嫁，他死都合不上眼。”

“可是，我……”千里话到嘴边，竹村醒了。千里走到床边，问：“您睡得真香。要不要喝点儿果汁？”

“你来了。哎？壹岐君，你怎么也来了？”竹村看着壹岐，惊讶地问。

壹岐观察着竹村的气色，说：“我从谷川那里听说的。看起来您已经好多了。”

“这家伙，多嘴。我就知道你忙，听说了以后肯定会丢下工作来看我的。所以，叫他不要告诉你。”

“谷川桑就是因为理解我的心情才告诉我的。明天我要去美国出差，所以，走之前来看看您。”壹岐说。

“我就是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头晕，他们就非让住院。真是小题大做。当年被羁押的时候四十岁以上的人，现在谁没有高血压？”已经七十高龄的竹村用爽朗的声音说。

壹岐突然想起当年苏联远东军总司令官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和秦总参谋长签署停战协议后，竹村少将代替秦总参谋长作为人质被带到扎里科沃的苏联远东军总司令部时的情景。当时，为了向前线传达停战命令，八月十五日以后，竹村副参谋长连日顾不上休息，累得胃溃疡发作，吐了血。但是，他全然不顾个人安危，豪爽地说：“我庆幸自己俄语没问题。我走了！”然后，只身去当人质了。

“壹岐君，前些天终战纪念日的时候我就想，我们这些被判二十五年徒刑的战犯，如果不是时代发生了变化，这会儿说不定你还在拉左的矿山半死不活地熬着。我呢，在莫斯科郊外的监狱里，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壹岐也不由得笑了：“是啊！我们的刑期还没满呢。”

竹村看着千里说：“不说这些了。千里桑，你热心学习益子陶器是好事儿。可是，扔下未婚夫不管不问可不好。你就该早点儿出嫁，给已故的秋津中将生个孙子。你说对不对，壹岐君？”

“是啊！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壹岐点点头，有些不自然地说。

竹村问：“我记得结婚典礼是在秋天？”

“准备在十一月上旬办。”

“到时候，我要和壹岐君一起去参加。你一定是一个特别美丽的新娘。”失去两个女儿的竹村就像想象着自己女儿出嫁时的情景一样，高兴地说。

“哎呀！今天大家都凑到一块了。”竹村夫人买东西回来了，进门便说，“壹岐桑的太太也来了。我刚好在电梯上碰到她。”竹村夫人满头银发，很有风度。她脸上绽放着笑容。

佳子提着一篮水果走进病房。看到壹岐她有些吃惊，又看了一眼千里，说：“哎？你先到了？”今天早晨去上班的时候，壹岐告诉佳子，三点在竹村的病房碰面。因为工作关系，他早到了半小时。

“你看，还让壹岐太太也来看我。真过意不去。这位是已故秋津中将的千金千里桑。”竹村介绍道。

“昨天电话里有礼数不周的地方，失礼了。我先生一向承蒙您的关照，非常感谢。” 佳子郑重其事地进行第一次见面的问候。

千里凝视着第一次见面的壹岐夫人，说：“哪里的话。倒是我受到很多照顾。”

竹村夫人以为千里硬邦邦的口气是因为没有结婚，不谙世故。便说，“千里桑，你结了婚，当上夫人以后，也会为丈夫操不完心的。”她又接着说，“我听说壹岐桑选择了一条和过去截然不同的道路，从一个军人变成了商社人，而且很成功。要说操心吃苦，壹岐太太一定比谁都累。”

“哪里！跟您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因为，我没有经历过那场撤退回国的痛苦。”

听到佳子提起原关东军司令部家属撤退回国时的经历，竹村的妻子望着远处，说：“我们接到军队家属马上上火车的命令，两手空空地从新京辗转到平壤。在那里的一年多的集中关押生活就像地狱一样……特别是司令部佐官以上的家属遭到同胞们的白眼。有平壤的高级官员要人去干活，我们总是最先被派去，受到奴隶般的对待。他们嘴上说让那些病倒的夫人们住院治疗，实际上却用注射杀死她们。或者一天只给一杯粥，让她们慢慢衰弱直到死亡……还有从已经发僵的老人和婴儿身上爬出来的一排排虱子，那种恐怖的情景我现在都忘不了。我们就是在那时候失去了两个孩子，我对不起竹村……”她的眼睛里含着热泪。她慌忙拿起茶壶说：“你们来看望竹村，我却说这些。我这就沏茶。”

佳子接过茶壶说：“这怎么行！您照顾病人已经很疲劳了。还是我来吧！”说着，给每个人沏茶倒水。

“真是老太婆了。我老婆以前从来没有半句怨言，现在牢骚话也开始多了。”竹村嘴上责备着妻子，眼睛里却流露出疼爱。“壹岐君，我二儿子明年也要给我添孙子了。你也得操点儿心，早点儿把直子嫁出去。”

“是啊！您给留点儿心。”

佳子说：“他是当着竹村桑的面这么说。在我们家，一提直子的婚事他就不高兴。您好好说说他。”

两对夫妻说着家长里短。见千里一个人被撇到一边儿，壹岐说：“我们不久坐了，不能让你累着。该告辞了。”

“我倒累不着。关键是你明天还要去美国出差，不能再待了，赶快回去吧！”竹村催促道。

“看到您气色这么好，我可以放心地去出差了。”

竹村露出爽朗的笑容，点点头：“千里桑，你也和他们一起回去吧。这么热的天，谢谢你来看我！”他从内心表达了谢意。

千里拿起手提包，说：“我后天就回京都了。您多保重！”

三人走出病房，坐电梯下到一楼。佳子说：“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等我一会儿。”

佳子去打公用电话了。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千里转身对着壹岐，说：“你去美国出差时间长吗？”

“没有几天，很快就回来。”

“你有工作一定很辛苦。但是，能去世界各地，我真羡慕你。在被束缚以前，我也想去各国看看他们的陶艺。”千里的眼睛里蕴藏着强烈的感情说。

壹岐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说：“如果美国有可以供你参考的东西，我就给你买回来吧。你想要什么？”

千里闪着一双大眼睛高兴地说：“我本来想说你踏上的土地的泥土，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大都会美术馆的明信片吧！另外还有一个，就是信。”她直视着壹岐说。

“我不大好动笔……不过，我记住了。”壹岐答应了千里。

突然，千里的目光停在他背后。壹岐扭头一看，见佳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那里。壹岐心中掠过一丝不安，担心刚才佳子一直在看着他和千里。但佳子却说：“让你们久等了！秋津桑，我们一起走吧！”

“哎。不过，我还有个聚会，现在去还赶得上。今天就失陪了。”说完，千里行了一个礼，摆动着白色连衣裙疾步向医院大门走去。

开着空调，冷气十足的医院外面又闷又热，水泥马路路面的热气扑面而来。

壹岐陪着佳子往前走，找地方拦出租车。佳子打着遮阳伞，一言不发。壹岐觉得很不自然，就说：“真热啊！我们去喝一杯冷饮吧！”

佳子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说：“你公司不是还忙吗？”

壹岐一边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说：“再忙，在这附近的咖啡馆喝杯冷饮的时间
还是有的。”

“已经四点多了。你刚才不是还说早到医院是因为五点以后有好几个会吗？”佳子觉得丈夫的话自相矛盾。然后又说壹岐明天要出差，不想让他为自己费心。

但是，壹岐却觉得她话里带刺，生气地说：“我是怕你热，才叫你去喝冷饮的。你倒好，这副样子。我提前到医院和碰到秋津千里桑都是偶然的。”

壹岐的话刚一出口，佳子的表情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丈夫特意解释碰上秋津千里是偶然，反倒让她觉察到丈夫对千里的感情。佳子说：“我没觉得你是和千里桑约好的。你又何必解释呢？真奇怪。”

壹岐避开佳子的目光，看着街角的咖啡馆，没好气地说：“你是不去喝冷饮了？”

“不去了。阿诚回仙台我想给他带几套内衣，还有你出差用的东西也不够。我要去涩谷买东西。”

壹岐一脸不高兴地说：“那我就回公司了。”

“我们方向相反。我过马路那边拦出辆租车。我觉得……今天我不该来。”佳子低着头说完，转身朝人行横道走去。

壹岐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正在等信号灯的佳子的背影显得那么凄凉。他内心有愧，觉得不应该就这样让妻子回去。信号灯变了，佳子正要过马路，壹岐叫了一声：“佳子！”

白色遮阳伞转了一个圈，佳子回过头来。就在这时，一辆轮胎怪叫着的卡车从旁边粗暴地向人行横道左转而来。“危险！”壹岐大喊一声。吱——卡车发出一声巨响。佳子的身体飞上半空，转瞬在壹岐眼前落到了地面上。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大街上的人流顿时静止了。佳子仰面倒在马路上，遮阳伞和手提包散落在她身边。壹岐终于反应过来，跑到妻子身边。

“佳子！佳子！”

他大声叫着妻子的名字。但是，妻子没有反应。

“佳子！坚持住！佳子……”他拼命喊着妻子的名字。冲着围过来的人群喊道：“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一个中年男子跑过来，说：“卡车司机的助手在我们店打了119。他们说救护车马上就来！”

“急救中心远不远？”

“七百米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大的急救中心。没事儿的，一定有救。你现在千万不能慌乱。”中年男子试图让壹岐冷静下来。

“我知道。救护车怎么还没到？请你快点儿，快点儿去叫！”

壹岐紧紧抱着妻子，焦急万分地等待救护车的到来。佳子右边的袖子被撕破了，血从胳膊上流下来。她头发凌乱，微微闭着眼睛，脸色平静。壹岐抓起佳子的手腕，想数一下脉搏，但惊恐失措的他无法数数。

“佳子！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壹岐像说给自己听一样大声喊着。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救护车来了！你要挺住！”壹岐对着昏迷的妻子拼命地喊叫。

救护车驶进人群，两个急救队员跑过来，马上看脉搏。

“怎么样？”壹岐问。

“你是她丈夫？”

“是。我妻子有救吗？”

“没有大的外伤，应该没问题。马上送医院！”

急救队员把佳子移到担架上，抬上救护车。

壹岐也一起上了车。救护车拉响刺耳的笛声向医院飞驰。佳子戴上了氧气罩。壹岐在急救队员的指导下把氧气罩紧紧放在妻子嘴上。他看到妻子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佳子！”壹岐在妻子耳边大声叫道。妻子的嘴唇在透明的氧气罩下动了一下。他急忙把耳朵凑到氧气罩上。

“他爸……”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氧气罩下传来了妻子微弱的声音。

“你醒了！我就在你身边！”壹岐大声说，他想给妻子力量。他把脸凑近佳子。

“……事儿……你有什么事儿……”

不知佳子是神志不清还是正在恢复，她反复地问着壹岐。在生死垂危的关头，妻子仍惦记着他有什么事情。妻子的话让壹岐感到五脏俱焚。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佳子！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但是，佳子的嘴唇再也没有张开。

“还没到医院吗？快点儿开！我老婆情况不好！”

急救队员鼓励道：“马上就到。我们已经通过无线联系过了，医院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救护车在一个规模很大的外科医院门前停下，佳子被抬上了等候在大门口的推车时，把脉搏的护士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壹岐一把推开护士，抓住推车的把手喊叫道：“医生，医生在哪儿？我推过去！”

“还是我们快，不然来不及了。”急救队员说着推起推车直奔走廊尽头的急救室。急救室里已经准备好了氧气和林格氏注射。医生进来马上察看佳子脖子上的动脉和瞳孔，然后摇摇头，说了一句：“太遗憾了！”

壹岐浑身颤抖，大声喊道：“什么？你根本没有抢救。请你尽全力救救她吧！”

“外伤只有胳膊上的划伤和腿上的擦伤。但是……”医生撩开佳子的头发，指着耳朵说：“脑内出血，无法抢救。耳朵已经出血了。”

一缕鲜血从佳子失去血色的耳朵上滴下来，流到雪白的脖子上。军人出身的壹岐深深知道耳朵出血就意味着因脑内出血死亡。

“……佳子！”

壹岐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缕鲜血深深印在他的眼帘。

办完头七，人们陆续离去。壹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丢了魂似的坐在佳子的灵前。

世界上有种种不同的命运。但是，难道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命运吗？他在内心责怪自己，那时候，如果自己不叫住妻子，她就不会回头。她会顺利地穿过马路，也就不会被卡车撞上。自己叫她是因为于心不安，担心妻子看出他对秋津千里动了心。杀死妻子的不是那个开车漫不经心、因业务过失致死罪被送上法庭的卡车司机，而是她的丈夫，是我自己。

“爸爸，我回仙台去了。”背后传来诚的声音。

壹岐这才回过神来，以父亲的口气鼓励明年即将从东北大学毕业的儿子：“嗯。今后情况变了，会有很多困难。你妈妈一直盼着你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爸爸虽然不能像你妈妈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但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从大学毕业!”

诚在供着母亲灵位的经卷桌前坐下，凝视着遗像。那天，母亲穿着和式礼服，端庄美丽，去椿山庄参加欢迎澳州代表团的宴会。他在家门口偶然为母亲拍了这张照片，没想到竟成了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妈妈！”

一直沉默的诚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佳子的遗体被运到急救中心的太平间，在青山警察署交通科警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验尸。太平间外面，卡车司机吓得说不出话来，茫然若失。诚扑上去紧紧抓住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司机，发疯般地喊叫着：“你还我妈妈！还我妈妈！”从还不记事的时候到十二岁，诚没有见过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父亲。对他来说父亲就是一张照片。是母亲把父爱连同母爱一起倾注到他身上。他十分依恋含辛茹苦把他抚育大的母亲，他们母子情深。所以，更让人怜悯。

“阿诚，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直子轻轻地说。

诚看着母亲的遗像，仿佛是对母亲说：“我走了。妈妈七七的时候我再回来。”说完，站起身来。

直子把装着衣物的旅行包递给诚，说：“是妈妈给你准备的。妈妈说去医院看竹村桑回来的时候给你买秋冬的内衣和毛衣。所以，这里面还没有。过段时间家里安顿下来以后，我买了给你寄去。”

“嗯。不过，姐姐以后又要上班，又要忙家务。别为我太操心了。”

直子拿出姐姐的样子，叮嘱道：“别这么说。你需要的东西我会跟妈妈在的时候一样，都会给你准备好。你不用过意不去。其他有什么事儿，别一个人闷在肚子里，要跟我和爸爸商量。”

“那，我走了！”

“嗯。我把你送到车站。”壹岐穿上拖鞋。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诚像逃离悲伤一样疾步向车站走去。

目送诚的背影远去，壹岐回到家。本来并不宽敞的家，现在显得空荡荡的。失去亲人的悲伤寂寞一下子涌了上来。茶柜里佳子用过的茶碗、茶壶，佳子亲手编织的花边台布，每天认真记的家用账本一一跃入壹岐的眼帘。

直子在父亲身边，和他一样茫然若失。突然，她叫了一声“爸爸”把脸埋在壹岐怀里哭了。守夜和葬礼上直子也流了眼泪，但她坚强地承受着悲痛，一一答谢前来吊唁的人们。现在，送走住在家里的亲戚们，送走弟弟，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

壹岐抚摸着女儿剧烈颤抖的肩膀，说：“不是还有爸爸吗？直子……”

女儿抬起头来。原本丰满娇嫩的脸颊在短短的几天里消瘦了，憔悴了。直子哽咽着说：“我一直让妈妈操心，我对不起她……”她后悔自己不愿意相亲，对母亲提出的相亲一拖再拖。

“你妈妈是为你操心了。为女儿的婚事着急张罗也是做母亲的乐趣。有三四个人来给你提亲的时候，你妈别提有多高兴，多得意了。好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我睡不着……”

“这一个星期你一直忙前忙后，一定很累。睡不着，也得去躺下歇着。”说完壹岐催直子赶紧上楼。

直子很像她母亲，房间里一向收拾得整整齐齐。这几天因为忙，房间里有些零乱。壹岐帮着她把房间收拾了一下。直子从壁橱里拿出被褥，铺在榻榻米上，把床单铺得平平展展的。看着女儿，壹岐眼前出现了妻子每晚给自己铺被褥的身影。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痛苦，说：“爸爸下去了。”

直子说：“爸爸也早点儿休息吧。”

壹岐下楼，身后传来直子强忍着的哭声。

壹岐回到经桌前坐下。如果当时我不叫她——悔恨让壹岐自责，无休无止地折磨着他。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但却倾慕于秋津千里这位年轻女子。虽说只是一时的念头，但壹岐仍为自己感到羞愧。妻子是那么尽心尽力爱他，照顾他，他给妻子的却是最大的痛苦。他感到对不起妻子。

壹岐听到有人开门。但他已经没有精神去看是谁，坐在妻子的灵前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后面有人，扭头一看是谷川原大佐。

“原来是谷川桑。也没去门口接你，对不住了。”说着壹岐要站起来。

谷川默默地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道：“你真坚强，壹岐。守灵的时候、葬礼的时候，你都没掉一滴眼泪。平平安安地把你太太送走了。”

“不，我……”

谷川打断壹岐，心情沉重地说：“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受。从十四岁进陆军幼年学校的时候起，我们受的就是为国牺牲的教育，被灌输的是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死了都不能在人前像女人一样哭泣的思想。直到现在，都是这样。可是，壹岐，你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这些天，你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失去理智。正因为这样，头七过了，你一个人的时候，就像现在，你的心里的难受是常人无法比的。”

谷川在做完头七的晚上来看壹岐，正是因为他了解壹岐。壹岐亡妻的父亲、陆军大学校时他的教官坂野大佐也已经故去。对于壹岐来说，谷川无异于慈父一般。

“谷川桑，我妻子是我……”

谷川没有等壹岐说完。他看着佳子的遗像，说：“现在想起来，那天我去附近参加俳句会顺便来你家，成了我和你太太的最后一面。她真是个样样都好、心地善良的妻子……”

“可是，我除了让她吃苦……”壹岐紧握着双拳，抑制着即将崩溃的感情。

“不要那么责备自己。那天，我念在西伯利亚写的俳句的时候，你太太跟我们讲了当年去舞鹤接你时的喜悦。她等了十一年，终于把你盼回来。她还含着眼泪说，和那些没能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们的家属相比，她是幸福的。”

“可是，我没有像谷川桑和竹村桑那样，对妻子……”

“壹岐，我们这些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的家属每个人都受了说不尽的苦。而且，你不是按照你太太的意愿没有进防卫厅，去了民营企业嘛！”

“我妻子是希望我去市政府或者学校当个职员，找一份工资不高，但一家人可以团团圆圆、快快乐乐过日子的工作。我知道她的愿望，可是还是去了商社，和军人时代一样忙碌……而且……”壹岐说不下去了。

当军人时壹岐成天让妻子担惊受怕，他不想让妻子再受那样的罪。但是，进了近畿商事以后，只有前几个月他们一家人还能每天围在一起吃晚饭。不久，壹岐就被卷入销售防卫厅战斗机的商战中。因为受到泄露机密和行贿两项刑事案件的牵连，他被警视厅叫去审问。陆军士官学校以来的好友川又空将辅死在电车车轮下。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直到今天，佳子可能没有一天不在为他担心。

壹岐再也忍不住了，他说：“谷川桑，把妻子推上绝路的是……”

“壹岐，什么都别说了。我们被解除武装，开始过屈辱的羁押生活的时候，你说不能再这么活下去了，问过我是不是应该自杀。我说，在那种情况下活着，忍受屈辱才是身为国家的人的责任。这句话你还记得吧？”

“你说我们要活着做历史的证人。这句话我永远忘不了。在最北端的流放地左拉矿山的坑道里，因为饥饿和体弱再也没有力量抡起镐头的时候，为了逃脱每天十二个小时的那非人的劳动，我不知道多少次想到死。是谷川桑的话让我活了下来。”

谷川看着壹岐，说：“虽然时代已经变了，但是，我们已经是曾经把身家性命献给国家的人。这一点无法改变。你现在作为商社人只要是为国家利益工作，就要坚持下去。这是西伯利亚生还者的责任，也是对为你活了一辈子的你太太的回报。”

谷川话音刚落，壹岐就发出了呜咽声，泪水涌入他的眼眶。妻子死后，他第一次放声恸哭。

近畿商事大阪总社社长办公室，窗外清晰可见大阪城的雄姿。壹岐和大门社长相对而坐。理事会结束后，大门把壹岐叫到他办公室，说有事情要谈。大门观察着壹岐。他和平时一样，依然平静温和。但是面带忧郁，目光异常锐利。这是一个突然失去妻子的男人咬紧牙关、忘我工作的面容。

“壹岐君，发生了那样的不幸，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现在七七已经过了，各方面都好些了？”

“是的。托您的关照，谢谢！”壹岐仍然是一脸平静地答道。

“你到底是军人出身。无论是守灵还是在葬礼，你的感情一点儿都没有外露。葬礼一过，第二天就照常上班了。越是这样，你一个人的时候就一定越痛苦。更何况你太太是个那么好的老婆。那天在椿山庄的欢迎宴会上，她是那么的优雅清新。谁能想到第二天她就离开人世了。”大门回忆起那次欢迎宴会的情景。

大门的话让壹岐想起就是在那次宴会上他和里井副社长发生了争执，为此妻子十分担心。进近畿商社以后，他第一次从妻子嘴里听到问他在公司情况的话。她还请求壹岐至少应该把他和里井副社长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一想到自己和里井副社长之间的不和给妻子心中投下了不安的阴影，壹岐悲从中来。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问：“社长，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大门靠在沙发上，说：“壹岐君，派你去纽约怎么样？”

壹岐前些天本来准备去美国出差，因为妻子出了意外没能去成。他以为大门的话与这件事有关，惊讶地问道：“去纽约，不是出差，是派出？”

大门说：“嗯。我考虑了很久。你失去了妻子，表面上虽然很平静，可是，还是和以往不一样。首先，我看你这段时间太拼命工作了。为了忘记失去妻子的痛苦，你像拉车的马一样埋头往前走。可是，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这时候让你去纽约当美国近畿商事的社长，是为了让你调整心情，是为了你好。”言外之意，这项决定是出于对壹岐的关心。实际上，大门的真实意图是想借这个机会缓和壹岐和里井之间的不和，让壹岐在世界经济中心纽约接受作为商社人的洗礼。这是他身为经营者下的一个赌注。

大门的话过于突然，壹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明白大门为什么突然要派他去纽约。稍许，他才说：“您最了解我。我在经营方面没有经验，英语也不好。如果以前曾经担任过驻美大使馆武官，哪怕时间不长，也还算有在美国工作的经验。以我现在情况不但不能胜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一职，还会影响其他人的工作。我觉得让我留在业务本部还能发挥一些我在军队培养的组织建设方面的思维方式，还能为公司做点儿事情。”

大门说：“不，你没问题！以你的能力和努力很快就能熟悉工作。当然，你要带一个能成为你左膀右臂的人过去。作为一个商社人，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没有海外工作经验就像是一条腿走路。所以，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你也应该下这个决心。而且，你现在是一个人，行动方便。”

大门的最后一句话让壹岐有些动心。每天回到没有妻子的家里他心里都很难受。他想与其受这份煎熬，不如下决心去纽约。但是，考虑到自己过往的经验，他还是犹豫了：“社长，这件事情允许我考虑考虑。”

大门没有再劝说壹岐。他点点头说：“好！你好好考虑考虑再答复我。”

壹岐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在秘书课门口正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里井。

“这段时间让您费心了。谢谢您的一片心意。”壹岐说。佳子七七的时候里井也送了花圈。

里井说：“没什么！你振作起来了没有？看脸色还不太好。哎，你尽早调整一下心情吧！”

壹岐心中不由一动。刚才大门社长让他“调整心情”，现在从里井嘴里说出了同样的话。在上次的经营会议上，里井和分管纤维的一丸专务串通一气，对业务本部起草的以脱离纤维为目标的三年计划提出百般意见。他还公然暗示应该把壹岐赶出总社，说：“壹岐君根本不了解营业部门的辛苦，应该让他到纽约锻炼锻炼。”不过，即使里井真的在这件事上给大门社长献过计，对现在的壹岐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回到常务办公室，壹岐阅读了理事会讨论记录，又对开会期间打来的几个电话作了指示，然后一个人走出公司大楼，向中之岛的大阪府立图书馆走去。

十月初的天空万里无云。午休时间的中之岛公园里，年轻的公司职员们享受着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快乐。他们有的打排球，有的坐在岸边眺望哗哗流淌的河水。此情此景和八年前一样。当时，刚进公司的壹岐得到社长的允许，每天上午可以到图书馆来查阅报纸。他想通过通读报纸的缩印版填补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的空白。每天上午他翻阅报纸，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下午回到公司，跟年轻职员学习商业用语，学习如何清点库存、如何分别棉纱型号。为了了解纤维的流通过程，他还专门去纺织厂、印染厂和批发店一路参观过来。想起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壹岐突然觉得，失去妻子，一个人去未知的、没有任何根基的纽约工作是回到他自己第二次人生的起点上。但是，妻子活着的时候，每当他失去作为商社人的自信时，总有妻子支撑着他。现在，妻子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寒风中重新站在起点上。我要拿出勇气，走向起点——壹岐停住脚步，伫立在曾经填补了十一年空白的图书馆前，宛若一尊塑像。

（未完待续）

[1].
经济团体联合会。

[2].
18、19世纪美国的带篷马车。

[3].
高级日本料理店。

[4].
1953年。

[5].
壹岐的日语发音。

[6].
佳子的日语发音。

目录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纽约

第二十三章 试跑

第二十四章 火焰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黎明前的黑暗

第二十六章 印沙阿拉

第二十七章 三把手

第二十八章 热砂

第二十九章 那天

第三十章 堵定伊朗

第三十一章 无油兆

第三十二章 天声

终章 北极光

后记

译后记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纽约

东河上漂着浮冰。在河畔的一所公寓里，壹岐迎来了在纽约的第二个新年。

冬天的纽约天亮得很晚，外面还笼罩在黑暗中。气温只有华氏五六度，按日本的单位说在摄氏零下十四五度。

壹岐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漂浮流冰的河流。壹岐的公寓在曼哈顿East 58thSt. 高级住宅区一座公寓楼的三十七层。这套公寓是为美国近畿商社社长准备的，有一个兼作客房的四十平方米的客厅、十八平方米的餐厅。还有厨房、浴室、厕所、书房和两个卧室。室内家具都是统一的欧洲格调。在这宽敞豪华公寓里只住着壹岐一个人。如果没有美国近畿商社社长的繁忙工作，这里的一切，豪华的家具、舒适的空调对壹岐来说都毫无意义。两年零四个月前，他的妻子就在他眼前遇到飞来的横祸，离开了人世。他把一双儿女留在日本只身来到纽约。如果没有了现在的工作，对他来说，这里和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监狱没什么不同。

一艘飘扬着星条旗的一千吨位的货船正顺流而下。它由远而近，驶过沙洲，向下游航行。驶过之处流冰左右摇晃，雪花般的冰浪打在冰冻的岸上和沙洲上，转眼变得粉碎。

货船从阳台下面缓缓驶向远方。壹岐回忆着他命运的坎坷——曾经自己连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生活在纽约。从大本营参谋到十一年的西伯利亚羁押生活，再到成为商社人的这十一年。现在，自己身在纽约，每天与曾经的军事上的对手展开激烈的商战。永远得不到安宁，这就是自己的命运。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死亡。战败时视投降为耻辱自绝身亡的战友；在西伯利亚因饥饿、寒冷和繁重的劳动倒下再没有起来的同胞；为了获得第二次人生进入商社，被卷入FX商战时，陆军士官学校以来的好友川又伊左雄空将辅不知是自杀还是事故的死亡……死亡总是紧紧贴着自己命运的转折点。自己甚至背负着害死妻子的命运。如果当时自己不叫住妻子，就可以避免发生那么惨烈的交通事故。看着眼前高耸于灰色天空的高楼，壹岐觉得它们如同死者的一个个巨大墓碑。他就像流浪在纽约这座巨大的城市，心里感到冰冷无助。

壹岐想不下去了。他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早晨七点半的天气预报。荧屏上显示出气象图，播音员播报道：“现在播送一月二号纽约的天气预报。今天阴天，由于来自加拿大寒流的影响，上午气温是华氏五到六度，中午气温回升到八度左右。从傍晚到晚上，局部地区有降雪。”接着是健牌香烟的广告。五月到九月期间，天气晴朗的时候，壹岐能看到对面一公里以外的楼上的健牌香烟广告牌和上面的电子显示器显示的时间、气温。但冬天天空经常是阴霾的，像今天连上面的电子光都看不到。

壹岐关掉电视，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饭。现在日本正是元旦放假期间。但在美国从十二月二十几号到年末是圣诞节假期，新年的一月二号已经开始正常的工作日了。

厨房统一在白色色调下。壹岐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女佣春江为他精心准备的年饭。煮年糕汤分成一份一份地装在塑料保鲜盒里，热起来方便。壹岐拿出一个上面写着清汤煮年糕的保鲜盒，倒进锅里，把年糕放进去煮好。然后，端到餐厅宽大的餐桌上，坐下来吃早餐。身上的睡袍也没有换。春江是日本人，二战战败后和驻日本的美国黑人下级军官结婚，来到美国，有三个孩子。越南战争中丈夫战死，她成了寡妇。春江的娘家是开餐馆的，她做的饭很好吃。但是，一个人吃着从保鲜盒倒出来的煮年糕，日本寄来的漆器饭碗和筷子再好，吃起来也如同嚼蜡。

吃完早饭，壹岐把碗筷放进厨房的水池里，进了书房。二十平方米的书房里摆着床和衣柜，除了吃饭，壹岐的日常起居都在这里。他脱下睡袍、睡衣，穿上内衣、袜子，换上西装。然后，打开抽屉准备拿笔，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桌子。他再次拿起直子和诚寄来的贺年片。直子的贺年片是和纸做的，字迹娟秀，很像她母亲的字体。

新年快乐！我们一家都很好。阿太已经一岁两个月了，和他的名字一样，吃得胖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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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特别喜欢爸爸寄来的玩具，一刻也不离手，连洗澡的时候都拿着。不过，他长得越来越像伦敦。伦敦倒是很高兴，
可是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下次能生一个长得像爸爸您的宝宝。

壹岐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但瞬间就消失了。因为，直子和伦敦是不顾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结婚的。直子告诉父亲她要和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的独生子结婚的时候，正好是壹岐决定来纽约赴任的时候。妻子死后，直子一边工作，一边忙家务。壹岐要请个保姆，她说不用，她不想让外人来打搅他们父女。一到星期天她总是忙里忙外，手脚麻利地洗衣服、打扫。看着女儿，壹岐常常忍不住吃惊，她太像她母亲了。因此，只要一提到直子出嫁壹岐心里就已经很难受了，更别说要嫁的是鲛岛辰三的儿子，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他开始坚决反对。可是，直子不改初衷，非伦敦不嫁。为了女儿的幸福，壹岐忍着肝肠寸断的痛苦同意了这门婚事。鲛岛那方却坚定不移、自始至终地反对。但是，他们的儿子伦敦全然不顾父母的狂乱，一个人操办了婚礼，办了一切手续。他的冷静大胆反而让壹岐感到有些害怕。鲛岛收到伦敦亲笔起草的请柬，备受打击。他找到壹岐，求壹岐想办法取消这门婚事。听壹岐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以后，鲛岛夫妇竟然作出了缺席独生子婚礼之举。事也凑巧，壹岐正好要来纽约工作，所以，伦敦和直子的新居就安在了他家。这下，鲛岛夫妇更是怒火中烧，直到今天都拒绝和儿子、儿媳联系。

放下女儿的贺年片，壹岐又拿起儿子从印尼寄来的圣诞卡。黑底金箔，印着印尼古典舞蹈造型的圣诞卡上只写着一行字：“年末年初在雅加达度过。”诚从东北大学毕业以后进了五井物产。两年后，公司要派他去纽约，他却选择了粮油部负责的印度尼西亚农业开发工程。壹岐还在心里暗暗期盼，虽然公司不同，但如果诚来纽约，他们父子还可以一起生活。没想到诚对纽约根本不感兴趣，毅然加入了开发工程的团队，奔赴没有电没有自来水的赤道上的丛林，和当地人一起流血流汗，开发农业。小时候，诚敏感、寡言，壹岐总觉得他不像个男孩子。现在，诚成了一个坚强的商社人。虽然走的路和自己相反，但壹岐仍感到欣慰。欣慰的同时又有几分失落。他让诚圣诞节的时候来纽约看看，并说把飞机票给他寄去。可是，诚选择了在雅加达过圣诞。这就让壹岐感到更加失落。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壹岐拿起话筒，里面传来公寓大厅门童的声音，通知他每天早晨八点二十准时来接他的车到了：“先生，您早！接您的车来了。”壹岐给九点来上班的春江留了一个条，向她问候新年。然后，锁上门，穿过悄无声息的长长的楼道，坐电梯下楼。

美国近畿商事在公园大道三〇〇号一座高耸入云的九十层写字楼里。

壹岐手提公文包，在地下停车场下了车。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在家时的忧郁，神清气爽地走进直达三十层的电梯，按下“45”的键。这座名为新潘奈姆的高层建筑三年前竣工，共有五百家企业。日本企业除了包租了七十一、七十二两层的美国五井物产以外，包括一些小型事务所在内共十三家。

电梯静静地升上三十层。里面有美国人、德国人、中国人，不同的人种，不同的国籍。早晨八点半以前来三十层以上的办公室上班的人都是大公司的职员。他们身穿并不显眼但做工精致的羊绒大衣，手提公文包，紧紧盯着楼层显示键。

壹岐在四十五层下了电梯，推开印有美国近畿商事徽章的玻璃大门。按照日本过新年的风俗，前台上摆放着松枝和菊花。前台小姐还没到，黑人保安在远处向壹岐问候：“Good morning, Sir!”

壹岐走过悄无一人的走廊，推开最里面的一扇厚重的房门。里面是一个套间，外面是秘书办公室，里面是社长办公室。这里实质上是近畿商事的纽约支店，由于税法的关系，形式上是当地的公司。从社长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可以看到曼哈顿主要街道公园大道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大厦，中央公园葱郁的树林尽收眼底。

两年前的春天，当壹岐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的时候，巨大的压力向他袭来。虽然微不足道，但是作为美国近畿商事的最高负责人，他将在这里加入世界各国企业的行列。他的心中充满强烈的责任感，同时涌起对大门社长的感激。是大门社长给了他这个机会。

八点五十五分，秘书刚到，副社长海部要和分管财务的池田元利就一起走进壹岐的办公室。

池田说:“早上好！今年我们的目标是纽约日本商社中的利润冠军。”池田以前在大本总社的财务部工作，除了讲英语的时候，平时一口大阪话。他是个行动派，只要能筹集到基金，他可以不顾一切，跑遍纽约的各个金融机构。

分管业务的海部也说：“是啊！今年我们要抓住巨大的商机！”海部带着金丝边眼镜，温和的脸上燃烧着斗志。

壹岐看着两人，说：“如果没有你们两个人的协助，我是干不了这个社长的。今年也请你们多多提携！”

来到纽约以后，由于语言障碍，壹岐在工作和生活上都感到很不方便。他不得不学英语，再加上清苦的鳏夫生活，他的体重减了八千克。他经历了种种无法言说的辛劳。但是，想到鼎力相助的职员们，他心里充满感激。特别是海部，壹岐无法用语言表达对他的感谢。当年壹岐进入近畿商事，迈出第二次人生道路的第一步之后不久就被派到美国出差。那时，没有法人化，海部是纽约支店粮油课的职员。他头脑灵活，思路清新，壹岐很欣赏他。后来，壹岐组建业务本部的时候，就把他从纽约调回了日本。他和兵头信一良、不破秀作成了壹岐海外信息方面的三智囊。由于这个缘故，壹岐决定赴纽约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的时候，无法张口让海部和他一起来。可是，要做壹岐在美国的左膀右臂，兵头信一良过于不拘常理，不破秀作海外工作经验不够。而且，壹岐打算让他代替自己留在业务本部。思前想后，最后壹岐决定只身赴任。就在这时，海部找到壹岐说，如果您觉得我行，我愿意跟您一起去纽约。他提前一个月上任，为壹岐赴美做了大量准备工作。

秘书苏珊敲门进来说：“到新年致辞的时间了。您和美国银行康奈利先生的午餐订在蓝天俱乐部。三点钟您还要去参加日本贸易振兴会的新年会。”

壹岐和海部、池田一起走出办公室，穿过电梯厅，走进对面的营业部。平时这个时间早已出去跑业务的业务员都在，财务、法务、总务各管理部门的人员也都到齐了。从东京本店派来的八十名常驻职员、在纽约招聘的一百名当地员工，这就是美国近畿商事的全部阵容。

壹岐站在所有员工面前，开始新年致辞：

迎来一九七〇年，今天是近畿商社在新的一年中的第一天。在此，我向大家致以新年的问候。尼克松总统在圣诞节电视演说中说，随着越南战争的长期化，美国正在经济、政治、外交、军事等各方面经受着痛苦的考验。以美国为首的自由世界正处于一个充满困难的时期。但是，无论发生怎样的变化，我们都要相信美国的实力，为日美双方的繁荣和自由主义国家的发展贡献力量。所幸的是美国近畿商事在一百八十名员工的努力下，去年两期都创造了很好的利润，为提高公司的业绩出了一分力。我向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我希望今年同样以在国际社会中进步和融合为目标，努力提高利润，期待各位做出成绩！

由于顾及到有美国职员，壹岐没有明确说明。但是，被越南战争困扰的美国今后势必要调整经济、政治、外交、军事等各方面的政策，以美国为中心的自由世界的秩序也将发生变化。这个变化已经到了无法避免的阶段，它将使日美经济更加恶化。

新年致辞结束以后，员工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壹岐和站在前列的美国经理们一一握手，正要返回办公室，分管机械的塙四郎疾步向他走来。平时冷静沉着的塙兴奋地小声说：“终于和福克公司正式取得联系了。福克总裁的智囊、分管海外事业的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表示想约见壹岐桑。”

壹岐的眼睛不由得一亮，问：“你通知八束君了没有？”

塙一边顾忌着来来往往的职员，一边说:“刚才已经通知了。”

“元旦刚过，很抱歉。今晚七点到我的公寓来一趟。”

“明白！我和八束君一起去。”说完，塙马上就离开了。

壹岐回到办公室，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当平平安安地结束当美国近畿商事社长的第一年那天，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实现千代田汽车公司和外资的合作。千代田和国内厂家的合作没有成功，独立自主的路线也走到了尽头。壹岐想到让他们和三巨头之首福克公司合作。去年秋天他回国的时候，秘密地从千代田汽车公司森社长和他们的主要融资银行第三银行玉井总裁那里拿到了委托书。近畿商事内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大门社长和留在业务本部的不破秀作。美国公司也只有海部、塙和八束三个人知情。

目前日本政府仍极力主张保护民族资本，要想让千代田汽车公司和福克合作成功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经过半年的蛰伏，现在计划终于要启动了。壹岐带着挑战的目光投向窗外巨型企业林立的纽约市中心。

壹岐在新潘奈姆九十层的蓝天俱乐部招待美国银行康奈利副总裁和分管日本业务的卡切斯经理，他们边吃午饭边交谈，气氛很融洽。这是每月一次的例行午餐。对于需要庞大资金支撑的商社来说，和美国的银行打交道与和日本的银行打交道同样重要。而且，往往通过金融方面的消息可以了解到产业界的信息。

蓝天俱乐部是会员制俱乐部，环境幽静。餐厅内大都是一流企业的高管在用工作餐，客流量很少，服务生也了解顾客的喜好。在可以俯瞰到公园大道的窗边，壹岐、海部要和池田元利坐在餐桌的一边，康奈利副总裁和卡切斯经理坐在另一边。康奈利副总裁用优雅的哈佛口音讲了他们一家圣诞节假期去迈阿密度假的见闻。卡切斯经理长得像运动员一样健壮。他比画着告诉壹岐他们，他在加拿大打猎，打到了两头驯鹿。海部和池田不时点点头，壹岐也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大家聊得很高兴。

过了一会儿，康奈利副总裁问壹岐：“壹岐先生，您在纽约迎来了第二个新年，有什么感想？”

壹岐答道：“现在终于习惯这里的生活了。今年我希望在各位的帮助下干一番大事业。”他向对方显示了自己的热情和干劲。

谈生意或重要事情的时候壹岐一定要用翻译。但是，除了跟私人教师学英语，他一直努力尽量用并不流利的英语表达自己想说的话。现在，日常会话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康奈利副总裁对这样的壹岐很有好感。他喝着葡萄酒，说：“这也是我们非常期望的。越南战争出现僵局，美国国内劳动力的质和量都有所下降。银行在国内的投资范围缩小。在这样的时期，如果具有世界性规模的日本综合商社有好项目的话，我们很感兴趣，并且可以考虑投资。”

“您认为今年的国情咨文会将是什么内容？”

每年一月下旬总统在电视里发表国情咨文，阐明本年度的方针政策。美国的外交、财政、经济将在这一方针政策的指导下确定方向。

康奈利副总裁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角，说：“这个嘛，越南战争几次停战都没有成功，国内物价也上涨了百分之六。所以，政策的重点很可能放在抑制通货膨胀上。联邦储备委员会紧缩通货供给量的政策尤其值得关注。”

海部的金丝边眼镜一闪，问：“美国政府为了减少国际收支的赤字，有没有可能实行限制对日出口的强硬政策？”他问到了一个对日本商社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去年西德有意使马克增值，实际上限制了商品的出口。但是，日本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或许美国政府会采取限制对日出口或增加关税的举措。不过，美国庞大的国际收支赤字不是靠限制对日输出能够解决的。”康奈利副总裁语气沉重地说。

目前美国社会的反战运动越演越烈，地铁里到处挂着工会贴出的“Ship American,Buy American（用美国船，买美国货）”标语。美国国内外都充满危机感。

壹岐问：“那么，今年是否有可能采取某种措施以求起死回生呢？”

卡切斯经理曾经停薪留职去日本留过学。他说：“壹岐先生真是不一般，看问题
就是尖锐。康奈利副总裁和我也正在思考尼克松会采取什么措施。”

“你们认为什么时候、以什么形式出台有关政策？”

“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必须采取相应措施了。所以，日本政府
也应该向美国资本开放国门，加快自由贸易的步伐。如果仍维持现状，很可能导致限制对日出口。特别是参议院的贸易保护派议员们，他们一再指责日本无所作为，而美国却把大量资金用在越南战争和支援发展中国家上。”卡切斯经理的话让壹岐他们脊梁骨发凉。但他毕竟是个银行家，没有再说下去。

康奈利副总裁也笑着说：“从我们银行的立场来看，极端地讲，出口也好进口也好都没有关系，只要能赚到外汇兑换手续费就行。不过，不是通过缩小达到平衡，而是日本打开门户，通过扩大达到平衡才能让我们感到高兴。”

分管财务的池田忍不住问道：“您预测利率是多少？现行的百分之六的指定利率有没有下降的可能？”

“那要等国情咨文发表以后才能判断。为了避免之前过度的金融紧缩造成的不景气，下半期政府有可能控制物价，采取宽松货币、降低利率的政策。”

池田追问道：“如果降低利率，大概是多少？可能是什么时候？”

康奈利副总裁答道：“我估计在百分之五点五到五之间。时期嘛，大概在今年十
月份以后。”

池田向前探着身子，还想问个究竟。海部制止住他，说：“这么说今年年末美国的经济景气将有所回升，我们也需要策划一些大的项目。有什么可供我们参考的动向吗？”

康奈利副总裁说：“我认为是能源问题。内政部能源局、政府相关机构都在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不久的将来，这个问题将成为美国一个严重的问题。”

接着卡切斯经理谈论了中东各石油国的动态。午餐从十二点半一直吃到两点。

送走康奈利和卡切斯，回到四十五层的美国近畿商事办公室。海部对池田说：“我
很佩服你的工作热情。不过，他们两位都毕业于哈佛大学，你不要那么露骨地刨根问底地打听利率。话应该说得策略一点儿。”

池田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阪人，咬住猎物绝不松口。所以有个外号叫“老鳖”。他满不在乎地说：“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五井物产、五菱商事，那么文雅哪能筹来钱？再有伟大项目没有钱撑着不是也白搭嘛！筹集资金、利用资金是财务上的工作。只要我在‘世界金库’纽约，我就不会放过机会。我能从这个金库里筹到多少钱，那是我的工作。”他又说还要去跑三家银行，丢下海部急匆匆地走了。

壹岐看着池田的背影，心想这家伙真有意思。等池田走远了，他才对海部说：“福克公司正式和我们接触了。”

海部半信半疑地说：“这是真的？”

“嗯。福克总裁的智囊、分管海外事业的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来信说，希望在底特律福克公司总部和我们见面。”

海部的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说：“太了不起了！像汽车行业和外资合作这样的大事业只有壹岐桑能干。”

“这才刚刚开始。对方可是三巨头之一。今晚我叫塙和八束到我公寓，开个会好好商量商量。”

美国近畿商事内部直接担任这项工作的只有塙和八束两个人。而且，他们的直属上司机械部长都不知情，一切工作都在秘密进行。

海部说：“他们两人都三十多岁，有时候难免莽撞。不过，他们和池田君一样，是抱着成就一番事业的梦想来纽约的。所幸的是他们都是为了壹岐桑可以豁出性命的人，我也就尽可以放心。今后，我尽全力多做些工作，好让您把主要精力投入到福克这件事上。”海部主动承担起了日常工作。

六点半壹岐回到公寓，打开门锁，推开门，里面挂着防盗链。他按下门铃，女佣春江过来打开门。

“阿春桑，你还没回去。辛苦你了！”壹岐脱掉大衣，关心地说。

春江人到中年，已经发胖。但是，她长着一张圆脸，看上去不像已经是四十五岁的人。她按照日本人的习惯，郑重其事地向壹岐问候新年：“新年好！去年承蒙关照，非常感谢！今年还请多多关照。”

“是我应该谢谢你！总是照顾我。”春江平时总是细心地为壹岐料理家务，壹岐很感谢她。

“哪里谈得上照顾呢！看到壹岐桑工作这么忙，也不再找个太太照料您的生活，我就知道您对死去的太太感情有多深。心里就不由得……”春江说不下去了。

壹岐站在三十七楼公寓的窗边，默默看着外面高楼大厦放射出的宛若璀璨森林般的灯光，心想，在这座绚丽的城市因为孤独感到悲伤的大概只有自己一个人。

“你看我，大过年的说这些话。今晚我做了蒸鸡蛋羹，您现在就吃饭吗？”春江生性开朗，马上说。

壹岐马上恢复了一贯的表情，说：“哦，蒸鸡蛋羹？你给我做了这么稀罕的东西。七点多塙和八束要来，我现在就吃吧。”

壹岐在已经摆好和食

[2]

的餐桌前坐下。

春江急忙去厨房，边走边说：“我还得给您做点儿凉菜。我看给你准备的年饭没
怎么吃，就给您做个年饭拼盘吧。”

“那我当然很高兴了。不过，天不早了，做好蒸鸡蛋羹你就回去吧！”

纽约是座危险的城市，晚上女人只身回家不安全。

春江从微波炉里拿出蒸鸡蛋羹，端上餐桌，说：“那我就先回了。明天我要去超市买东西，您有什么需要的给我留个条。”

春江安排好，正要回家，门铃响了。她去开开门，说：“是塙桑他们来了。”

八束功毫不客气地走进餐厅，新奇地说：“哎，蒸鸡蛋羹！”

壹岐苦笑着说：“托春江桑的福，我元旦享了口福。你们要是还没吃晚饭，就一
起吃吧！”

“我在公司附近吃过了。要早知道春江桑在，就跟您一起吃了。”八束回头看了一眼前辈塙四郎一眼。

塙略带忧郁的脸上露出笑容，说：“就算你太太生了孩子，不能给你做饭，你也不能这么贪得无厌啊！人家阿春桑也该回家了。”

“我正准备走呢。八束桑，您太太和孩子都好吧？”春江满脸笑容地问。八束的妻子大年三十刚生了孩子。

“我老婆是谁，那是开车的时候发现要生，一个人直接把车开到医院的主儿。当然没问题了。孩子有七斤多，长得像我，也是个美男子。”八束露出人称“百万美元笑容”的酒窝，得意地说。

“那太好了！你们坐，我先走了。”

壹岐关切地说：“谢谢你！路上小心！”

春江走后，三人转移到客厅。塙和八束轻车熟路地走进房间一角的吧台，准备好酒水，和壹岐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

塙喝了一口玛蒂尼，从公文包里拿出资料。里面有《世界汽车产业界》《三巨头的国际战略》《三巨头和日本》等。每个文件夹的封面和每一页都留下了这半年来三人在这套公寓里商讨的痕迹，上面写满了用红绿圆珠笔写的笔记。

壹岐问：“今天福克公司来信的事儿告诉东京的不破君没有？”

塙从资料里拿出福克公司的来信，回答说：“幸好日本的元旦假期还没有过。我直接给不破桑家打电话，给他念了福克公司来信的全文。”

壹岐问塙：“千代田那边呢？他们和外资合作的决心没有动摇吧？”

“我也觉得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福克公司的反馈，如果在交涉过程中千代田顾及到通产省的意图，中途提出还是要和爱奇或者日新等国内厂家合作的话，会影响到我们公司的信誉问题。所以，我特别向不破桑确认了这一点。他说，千代田方面的工作由他负全部责任，让我们全力以赴，短时间见成效。”

“嗯。我也给大门社长打过电话，他非常高兴。说他很快就和千代田的森社长和第三银行玉井总裁面谈，再次促使千代田首脑下决心。他鼓励我们放心大胆地去交涉，并且说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壹岐把几小时以前和大门社长在国际长途电话上的谈话内容转达给塙和八束，喝了一口威士忌。

想当初，在东京总社任常务的时候壹岐就开始参与有关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工作了。分管机械的里井副社长提前了解到通产省重组汽车行业的意图，积极迅速地采取行动，试图让业界第四位的千代田汽车公司和第五位的富国汽车公司合作。而千代田分管技术的小牧常务和壹岐面谈，恳请他帮助千代田走自主独立的路线。但是，翌年春天千代田汽车公司倾注全力开发的老虎1600 投放市场后，被爱奇的卡罗纳和日新的红鸟击败，不仅没能实现自主独立的路线，还陷于富国方面提出不予合作的境地。他们面临着生死抉择，或者甘愿与国内两大厂家签订从属性的合作关系，或者与虎视眈眈瞄准日本市场的外资合作，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然而，千代田汽车公司的首脑仍无法摆脱自主意识的束缚，迟迟作不出决断。他们的融资银行第三银行难以忍耐，于是，同意了壹岐的提议。

壹岐一口喝干杯中的威士忌，说：“来，我们来考虑一下福克公司的对策。在第一次会谈中我们就必须拿出无懈可击的理论根据，确保福克公司对和千代田的合作感兴趣。重点有这么几个：第一，日本汽车市场现状；第二，通产省的政策、汽车行业的意向；第三，未来日本市场需求……”他条理清晰、沉着冷静地部署与三巨头之首的福克公司的谈判策略。

海部要疾驶在高速公路上，正往纽约郊外的维斯特切斯特的家里赶。车里很暖和，但是，外面的气温在零下七八度，汽车的挡风玻璃雾气蒙蒙。

今天晚上，他招待从新加坡来的客户吃过晚饭后，又带他们到夜总会，刚才刚把他们送回酒店。身为美国近畿商事副社长，他一个星期有一半时间花在这种应酬上。

汽车开进维斯特切斯特，树木显得高大起来。这里是安静的住宅区。海部把车开到自家门前，看见塙的车停在门前。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按响门铃。

“你回来了！”身穿毛衣和长裙的妻子迎了出来，“艾美来了。”

艾美是塙四郎的美国妻子。

“她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还不是因为塙桑连着好几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艾美好像都有点神经衰弱了。正在那儿哭呢，说四郎不爱她了。你快去劝劝她吧！”海部走进客厅，见艾美一头棕色的头发凌乱不堪，面色憔悴。艾美悲悲切切地问：

“海部先生，四郎在哪里？他在干什么？”

海部说：“他在公司加班呢。”

艾美摇着头说：“不！你在说谎。六点、七点、八点，我给公司打过三次电话。七点的时候公司的人说四郎早就回家了。”

海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不能说塙和八束正在壹岐家工作。福克公司和千代田合作的事儿在公司内部都是保密的。何况，如果告诉艾美，那就不只是打个电话的问题了，她会马上开车闯到壹岐家去的。

“海部先生，以前不管工作多忙四郎都会告诉我他在那里。可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他回家回得晚了，也不告诉我去哪儿了。回来晚的时候也不会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四郎有情人了？”艾美突然妒火中烧，发疯般地说，“和我结婚以前，他不是有一个同居的情人吗？”

塙以前的确有个情人。两人虽然彼此深深相爱，但对方却留下一句不能和“黄种人”结婚的话离开了他。海部使劲儿摇摇头说：“NO! 他现在正在参与一项公司非常重要的秘密谈判，不能告诉你他在哪儿。”

艾美生气地说：“可是，我是他的妻子。无论什么秘密谈判，我都有权利知道他在那里。”

海部劝说道：“艾美，这就是日本社会和美国社会的不同之处。你以前也在近畿商事的洛杉矶支店工作过，你应该知道。四郎作为一个优秀的商业人才得到了壹岐社长的高度评价，对他来说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艾美在美国人里本来就是身材瘦小的，现在更是缩成一团，明确地说：“壹岐先生是军人出身，是‘神风社长’。对我们的家庭来说，他的赏识一点儿都不值得高兴。”

海部的妻子插进来说：“如果四郎桑高升了不是很高兴的事儿吗？好了！你不用担心了。玛丽和乔治要是醒了，看不到妈妈会害怕的。”她关切地提起艾美六岁和四岁的孩子们。

“是啊！这两个孩子都离不开我，我不在家，他们一定会哭的。”说着，慌忙从提包里拿出车钥匙，站了起来。

艾美走了以后，海部的妻子说：“我挺同情艾美的。我也……对了，人家八束太太刚生下一个男孩儿，八束先生很少在家，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八束太太说壹岐桑用人太狠，对他很怨恨。壹岐桑自己死了太太，可以不顾一切地工作。可是，他也应该为有家的部下们想想。家属们的牺牲可不是一点点。”她把平时的怨气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海部生气地说：“不要说这种话！”

“不！我要说！其实我们家是最大的受害者。八年前，我们带着在美国小学受欺负、得了自闭症的阿茂终于回到日本。阿茂留了一级，上了中学。好不容易上到高中，到了快上大学的关键时期，你又第二次来纽约。美国近畿商事副社长也就是挂个名，要是回了总社你还不是部长级的高管？你为什么为了给壹岐桑效劳，不惜牺牲自己独生儿子的前途呢？这日本不日本美国不美国的教育，万一阿茂两边的大学都考不上怎么办？”

“孩子学习不好，你在这儿嚷嚷说是因为公司牺牲了孩子的前途。这是没本事的人才说的话！有能耐的从国外回去一考就能考进东京大学。没能耐的在哪儿都不行。有什么必要非要让他上大学，去寿司店干算了。”

“什么？寿司店？你，你真是这么想的？”海部太太气得说话声音都发抖了。

咣的一声，他们的儿子海部茂的房门打开了。在美国上高二的茂穿着红毛衣，留着披肩的长发，带着黑色圆框眼镜。他探出头来，赌气地说：“爸爸说得对。我学习不好，将来去摆个热狗摊儿或者卖小吃什么的。启动资金你们要给我的啊！你们就我这一个儿子，这点儿钱不算什么吧！”说完，哼着流行的摇滚乐去厨房了。海部虽然嘴巴硬，听儿子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感到失落。

“你这人！儿子搞不好要去摆热狗摊儿。我呢，每次公司开派对，因为壹岐桑没有夫人，我都要被叫去充当女主人的角色。连那个跟黑人结婚的保姆都对我指手画脚的。她到底算什么呀？那哪儿叫尽心尽力，完全是摆出一副壹岐夫人的样子。真可笑！”海部太太撇着嘴说。

“别胡说！春江桑是个正派人。她靠死在越南战场上的丈夫的抚恤金和自己的劳动所得供孩子上大学，堂堂正正做人。比那些和半吊子白人结婚的战争新娘强多了！”

“哎？怎么一说到壹岐桑，连他的保姆都是好的？你对他真是不一般的好啊！要好就好到底，给他介绍一个对象，让他再婚好了。我请求卸任女主人这个角色。”海部太太一字一顿地说。

这时，电话铃响了。海部站起来去接电话。是从洛杉矶打来的长途。

“喂！是我，兵头。你还好吧？”

“噢！是兵头君呀！你是明天到纽约吧？壹岐桑也很想见你！”

“唉！计划变了。我要去趟波士顿，晚三天到纽约。那几天壹岐不会去出差吧？”

“没有。算你运气。今天晚上他和塙、八束在他家开会呢。”

“那你向他问声好！挂了！”兵头还是那么不拘小节。

壹岐到纽约赴任后，兵头信一郎从业务本部调到石油部任部长。一年里有大半年在世界各地的产油国之间飞来飞去。

“兵头桑来了，你又有理由很晚才回家了！”

海部身后传来妻子怒气冲冲的声音。

连日来寒流袭来，纽约天寒地冻。今天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雪。

雪从中午开始不停地下。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灰色的纽约披上了银装。从耸立在公园大道三〇〇号的新潘奈姆大厦四十五层美国近畿商事社长办公室俯瞰，曼哈顿宛如一张圣诞卡般美丽。

但是，壹岐一整天都在为劳务问题伤脑筋。作为保护黑人及少数族群政策的一环，纽约市政府规定，本部设在纽约的企业里这类人群必须占员工的百分之二十。美国近畿商事也雇用了一些黑人和波多黎各人。由此，公司内经常发生一些因人种问题而起的纠纷。公司聘请了一位当地人任劳务主管，负责解决这些纠纷。但这位主管突然跳槽到证券公司，一时找不到人接替。壹岐一筹莫展。后天他就要去底特律福克公司总部，和对方进行第一轮有关与千代田汽车公司合作的事项。这个关头出现这种棘手的事情，壹岐自然不想管。但又不得不管。

秘书苏珊敲门进来，说：“东京一个叫兵头的人来了。”

海部已经告诉壹岐，兵头从洛杉矶飞到波士顿，今天早晨刚到纽约。壹岐一大早就等着他来了。“

好久不见了！”兵头大大咧咧地走进壹岐的办公室。好像壹岐还是业务本部部
长，他还是壹岐的部下。兵头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到哪儿都不改自己的做派。

“你好吗？下这么大的雪，高速公路不好走吧？”

“我好得很，连感冒都不得。壹岐桑呢，您还好吧？”

“只能说马马虎虎。你见过海部君了？”

“刚才见到了。正处理劳务主管的事情呢。他还是那么忙乎。”

“嗯。多年的劳务主管突然被证券公司挖走了。我们公司不得不从其他公司挖人，
他正为这件事儿忙呢。东京就没这种麻烦。”

“那倒是。不过，日本现在面临经济高度增长的时期。不光是我们公司，企业都失去了经营原则。壹岐桑，您知道总社现在利润最高的是哪个部门吗？”兵头和海部同期进公司，今年四十六岁。他有这两道浓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

壹岐点上一支烟，带着苦涩的表情，说：“去年回国参加经营会议的时候，听说是棉纱交易。”他回想起当时开会时的情景，觉得不堪回首。大门社长得意洋洋地说，棉纱市场经历了四十年来的最低价之后，开始慢慢往上波动。他抓住机会，这两年赚了四十亿日元。平时对大门的这种做法持批判态度的理事们也不由得发出惊呼声，兴奋不已。

兵头喝了一口苏珊端来的纸杯里的咖啡说：“还有，最近总社瞄准个人买房的潜在需求，进军房地产业。为此还扩大了房地产部。从购买盖别墅的地皮到和预制板厂家合作搞住宅建筑，那个狂乱劲儿简直让人看不下去。其中倒是也有一些比较好的项目，比如在札幌郊外建设工业园区，振兴北海道工业。可是，整个商业行为和满大街都是的房地产公司没什么两样。太不像话了。来美国出差以前，正好大门社长让我陪同他参加宴会。送走客人后，趁着酒兴我直接跟大门社长说，我们公司的经营方针有问题……”他的脸上露出大无畏的笑容。

壹岐也笑了：“直接跟社长说，也就是你。那，你怎么跟社长说的？”

“我说，首先是经营体制的问题。三年前，壹岐桑担任业务本部部长的时候认为不降低纤维所占的比例，我们公司就无法维持第三大综合商社的地位。并且在经营会议上提出三年计划，准备大幅度缩减纤维部门。这些您都还记得吧？但是，您到纽约来以后，一丸专务升任副社长，正在一点点具体化的纤维部门的缩小计划马上被废除。直到今天纤维部门在我们公司仍占营业额的百分之四十二。去年年底佐桥和尼克松会谈后，现在正在进行的日美纤维贸易谈判中，归还冲绳被当作筹码，日本的纤维产业迟早要被挤垮。可是，不知道公司首脑是怎么考虑的，让人着急。”

壹岐也无法化解心头的郁闷，说：“大门社长为什么不坚决推动公司的重工业化呢？”

“作为最高经营者，大门社长是有器量的。可是，他不擅长制定经营战略、政策方针，不善于布局。所以，我跟社长说，要想促进我们公司的重工业化和国际化，就应该让壹岐桑回到总社。”

“可是，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起码在促成福克公司和千代田的合作之前，壹岐不打算回总社。

兵头又说道：“壹岐桑您有您的想法。不过，也请您想想，公司需要您。在这儿可以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国际形势的变化和国际商品的流通。对您来说，纽约可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不说这些，您真该考虑回总社了。”

“看来，需要我的不是公司，是你自己吧？说吧，你在预谋什么？”兵头的想法往往超出常规。

“您看出来了？说实话，我想策划开发油田的项目。”

“怎么？在公司里得不到支持？”

“对。公司的人都一笑了之，没人理睬我。他们说我们可以从中东买到大量的供应安定的石油，为什么还要冒充国际石油资本？可是，壹岐桑，如果中东关掉他们输油管的龙头，日本会怎么样？三十年前，不就是因为被封锁了东南亚的石油资源，日本才发动大东亚战争的吗？日本这样一个石油消费国，如果一滴石油也进不来的话，高度增长的经济、GNP 世界第二经济大国转眼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日本列岛将陷入恐慌。通产省的官员们让工业需要的‘食粮’握在别人手里还能优哉游哉，钢铁、电力这些需要石油的公司也毫无危机感，真让人难以理解。”

“现在日本石油的百分之八十依赖于中东，的确有随时被掐断的危险性。第三次中东战争以后，中东局势越来越紧张。不能完全否认这种可能性。前几天，我和美国银行的副总裁一起吃午饭，他告诉我美国内政部能源局各部门已经开始认真调查能源问题。我没想到产油国的美国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马上让人调查了一下，发现美国的能源不足问题是从前年也就是一九六八年开始的。去年一月份美国的石油生产能力是每天一二五十万桶，比去年减少了两三万桶。另一方面，天然气的开发与五十年代相比没有什么变化。由于防止环境污染的呼声越来越高，前年天然气的消费需求大增，消费量超过开发量，造成天然气匮乏。”说到这儿壹岐问，“可是，兵头君，石油开发风险很大。日本没有那么多的技术人员，也没有足够的资金，这些问题你怎么考虑？”

“从第三次中东战争的时候您就开始关注石油资源，真不愧是壹岐桑。我听说五菱集团和谢尔石油联手各出一半资金，正在申请从北海道到冲绳之间的海域，开发相当于日本面积大小的油田。连五菱集团都需要和谢尔石油合作，我们公司就更别想单独开发了。不过，我不想和大型企业合作。我跟咱们公司各个海外支店打了招呼，如果有当地公司发现油田，请他们告诉我。我这次飞到洛杉矶就是因为收到一份电传，说洛杉矶海域发现了油田。可惜科学数据不足，难辨真假。不着急，慢慢来吧。对今后的日本来说，石油和粮食是需要有长远的国际性战略来指导的工作，所以，我才想请壹岐桑早一天回到总社。”兵头紧盯着壹岐说。

壹岐感到一阵激动，他说：“兵头君，这半年或者一年我打算完成一桩外资和国内企业的合资项目。我在纽约你也可以随时和我商量任何事情，我也会把各种信息告诉你。好好干！为了日本的将来你也一定要努力！”他向兵头表明他近期还不想回总社。

一月十号上午八点三十，壹岐和塙乘坐的美国航空公司航班从纽约飞往底特律。考虑到三个人同时去会引起公司内外的注意，所以，八束功兼去芝加哥出差，已经提前出发了。三人将在底特律机场汇合。

波音727机舱内几乎坐满了去底特律出差的商业界人士。安全带指示灯一灭，很多人便迫不及待地打开小桌板，拿出厚厚的资料，开始工作。机舱内漂浮着一种紧张的空气。据说这趟航班有个别名，叫“商业航班”。

壹岐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他放倒座椅靠背，看着舱外久违了的七万五千米的碧蓝天空，心里想着今天凌晨大门社长打来的国际电话。大门似乎没有时差的概念，壹岐是在被窝里接的电话。话筒里传来大门洪亮的声音：“今天终于到了攻破底特律的第一天了。你预计首战战绩如何？”他好像一名司令员在向前线部队发出号令。壹岐答道：“成败各半，我们只有尽最大努力。”大门充满期待地说：“你不是别人，你是壹岐，一定要有奇袭珍珠港那样的战术。”壹岐字斟句酌地答道：“汽车行业的合作不是日美经济战争，相反类似于日美经济友好条约。所以，不能用奇袭战术，我打算用正面进攻的战术进行交涉。”

塙突然在旁边问道：“壹岐桑，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儿可笑。可是，福克公司为什么等了半年突然对千代田的事情感兴趣了呢？”

“你觉得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可能是壹岐桑跟对方有‘最高层交易’。”

“我和福克之间有交易？你也知道，别说福克的总裁，就连今天我们要见的分管海外事务的普拉特副总经理我都没见过，所以才把说服福克的工作交给你和八束的嘛！”

“是。的确是我和八束查了福克总裁朋友的名单，从里面找到和我们公司有深交的空艺公司总裁约翰•J•奈比，请奈比总裁写了介绍信。这半年来，我们拿着介绍信不知道去‘参拜’了多少趟底特律，可是，福克公司毫无回音。我和八束终于明白事关最高策略，我们再努力都没有用。就在这时候福克公司主动来联系。说真的，我心里特别纳闷，想了很久，我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韩国原陆军总参谋长李锡源先生访问华盛顿，途经纽约的时候，和壹岐桑单独见过面。”

壹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说：“对。我和李桑是陆军士官学校时的同窗。他是李氏王朝的后代，立志当军人，进了日本的陆军士官学校。可是，一毕业他就回国了。之后我们三十年没见面。他在韩国领事馆听说我现在是商社人，常驻纽约，就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我也是因为怀旧，就请他到我家来，两人叙了一番旧。这和福克公司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直截了当地问，我也不好回答。不过，李锡源先生卸任陆军总参谋长后，曾任驻美大使，还是国会议员，是崔总统的亲信。福克公司三年前进入韩国市场，与韩国现政府关系密切。所以，我想是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他们才同意跟我们谈判的。”塙的表情开始还像平时一样冷冷的，但渐渐地有些兴奋。

壹岐淡淡地否定了他的推测：“你这个推测可是够有飞跃性的，不像是一向冷静的你。太遗憾了！我和李桑之间根本没谈论这个话题。”

实际上，事实正是塙说的那样。而且，壹岐不是去年年底才开始和李接触的。早在他到纽约的第三个月就已经见过李锡源，并且从他那里得到了有关美、苏、中三国间外交、军事形势方面的情报。他们之间，有时候是在日韩贸易问题上壹岐给李锡源一些建议；有的时候，比如如何接近福克公司的问题，壹岐跟李锡源商量。知道他们这层关系的只有海部要一个人。

两小时二十分钟后，飞机准时降落在沙漠中的底特律大都会机场。壹岐他们走出安检门，看到八束站在五十米远的地方。

“早上好！车停在福克公司专用停车场。能不能请您走到出发大厅那边去？”

“这没问题。问题是车安排好了吗？”

去访问福克公司，当然要开福克公司的车，这是礼貌。但是，近畿商事在底特律没有支店，八束必须弄到一辆福克的车，而且不能是租赁汽车。

“没问题！我和塙来的时候是开双门跑车。今天弄来一辆华盛顿。你们慢慢走，我先过去。”说完，八束迈着大步，把壹岐和塙甩出去一大截。

来到出发大厅，壹岐刚要往外走，突然停住了脚步。有个日本人边和两个美国人说着话边向出发大厅走来。那个人正是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

“您怎么了？”塙奇怪地顺着壹岐的目光望去，“啊! 是鲛岛桑。”话还没说完，他就和壹岐一起躲到了柱子后面。

鲛岛辰三晃动着不输给美国人的大个儿，挺胸抬头，黝黑的脸上一双像鲨鱼一样微微上吊的小眼睛炯炯有神。他径直走向办理登机牌的柜台。

“鲛岛桑这是去哪儿了？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的人。”塙在洛杉矶支店的时候，就知道东京商事的鲛岛在战斗机、客机买卖上一向大刀阔斧。

“鲛岛不认识你吧？”壹岐问。

“当然。我哪能入人家的法眼！”

“好！你过去看看他要去哪儿。如果是纽约，就给海部打个电话，然后弄清楚鲛
岛住在哪里。”

“明白！”说完，塙往正在排队的办登机手续的鲛岛身边走去。

看见塙靠近鲛岛后，壹岐朝福克专用停车场走去。八束正在那儿朝他挥手。壹岐上了银灰色的华盛顿，这才松了一口气，说：“差点儿碰上东京商事的鲛岛。

八束说：“鲛岛桑大概是为福克和东和汽车公司合资办厂的事情来的。”

“可能。或许和我们是同一个目的。”

“不会吧？”八束持乐观态度，“福克公司再有实力也不会干出这种把两家日本商社玩弄于股掌上的事情。”

但是，壹岐从福克总裁访日时傲慢的态度上判断，福克公司很有可能把东京商事中介的福克与东和、近畿商事中介的福克与千代田放在天平上，看能把哪个更便宜地搞到手。

十五分钟后，塙坐进车里来。

“他还是去纽约。我马上给海部桑打了电话。还好，他正好在公司。我把鲛岛桑乘坐的航班号告诉他，转达了壹岐桑的话。他说，他会盯紧的。”

“好！那我们出发吧！八束君。”说完这句话，壹岐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女儿直子是鲛岛的儿子的妻子。自己和鲛岛，必须在亲家这层关系上一争高低。

冬天的底特律郊外比纽约还要冷。寒冷的沙漠一望无际。每隔一点五到两公里就可以看见一座工厂。六车道的高速公路上飞驶着大型拖车、卡车和各色轿车。充满了工业城市特有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八束把车开到四十迈，对坐在后座上的壹岐说：“对了，座椅后背的口袋里有今天的《底特律自由报》。您看一下上面的汽车生产对比表，做个参考吧！”

壹岐从座椅后背的口袋里拿出《底特律自由报》，翻到第二版，上面刊登着名为“The Auto Tall”的专栏。上面刊有占美国汽车生产总数百分之九十五的大巨头以及其他四个公司每十天的生产台数的表格。上面还有去年同期的生产台数及去年一年的生产总数，以便读者对其生产量的变化一目了然。对于生活在汽车城的底特律人来说，这个专栏是每天必读的。就连只有一两个工人的小业主都要根据这个专栏采购生产原料。

表格下方配有解说，上面写着这一年来全美汽车辆以平均每十天百分之三的速度在下降。预计今年下降的幅度将更大。文章中充满危机感。

壹岐想到去年日本两大汽车生产厂家爱奇和日新的生产量。爱奇去年终于实现了年产量突破百万台的大关，跻身世界前六名。日新为八十五万台，也在顺利增长。对于美国三巨头来说，日本汽车生产厂家正在一天天成为他们有力的竞争对手。为了打开美国国内停滞不前的状况，他们无法再冷眼旁观日本这个颇具潜力的市场。一股焦虑的空气盘旋在底特律上空。

汽车开进离底特律市中心不远的迪尔伯恩，在星星点点的绿树和褐色的大地上，耸立着一座闪闪发光宛如玻璃城堡般的建筑。那就是三巨头中最具传统的福克公司的主办公大厦。路边的路标表明这条路名为“福克路”。

汽车开到十五层玻璃大厦前，停车场上停着天使、帕罗、米斯坦德等数百台福克自己生产的汽车。八束告诉门卫他们是来拜访普拉特副总经理的，门卫让他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八束一边往地下停车场开车，一边说：“能把车停到这儿的都是高级职员。外部人员只限于来拜访福克总裁、艾亚克鲁总经理等十五名理事的人。我们来和策划经理见面的时候总是把车停在外面的大停车场。这半年我们不断来‘参拜’福克公司，我们印象最深就是那极少一部分精英职员。他们的目标是进入办公楼十五层的高管办公室，每天早晨六点半就来上班，一天忘我地工作最少十二个小时。只要能把办公室搬到十五楼，他们就能在高管食堂吃饭，能得到离直达十五层的电梯较近的停车位。能把车停在哪儿，能在哪个食堂、哪个餐桌吃饭，是福克公司精英职员的地位象征。”说完他露出带着酒窝的笑容，把车停在指定车位。

三人坐电梯上了顶层的十五楼，正好是十二点五十五分，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一下电梯，正面是接待前台，两边是高管们的办公室和会客室。说明来意，一位中年女秘书客气地迎出来，把壹岐他们带到普拉特的办公室。

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正在办公桌前一边翻着文件一边打电话。看见壹岐他们进来，他很快结束电话，站了起来。在列席福克理事会的高管中普拉特最为年轻，今年五十一岁。他个子虽然不高，但体格健壮。颧骨很高，脸上架着一副方形眼镜，显得敏捷、坚定，不愧是福克总裁的得力干将。由于工作过于紧张，他已经离过两次婚，头发也已经花白。

普拉特紧绷的嘴角露出笑容，和壹岐他们一一握手。彼此问候以后，普拉特拿起只有副总经理以上级别的人才能用的浅蓝色稿纸，请壹岐他们坐到会谈桌前。

壹岐首先呈上千代田汽车公司森社长交给他的委托书。

普拉特看过后说：“我们从几年前就开始认真考虑进入日本市场。所以，我们对这个提案非常感兴趣。但是，我们希望我们的合作伙伴尽可能是大公司。千代田对于我们福克公司来说，太小了。”他虽然对进入日本市场表示了强烈的兴趣，但却完全无视壹岐递过去的委托书。

负责翻译的八束疑惑地看了一眼壹岐。上一年度福克公司年生产量是一百八十一万台，总销售额五万三千亿日元。而千代田汽车公司的生产量是十五万两千台，总销售额一千九百九十亿日元。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对于只有千代田这一张牌的近畿商社来说，唯有用这一张牌才能打赢这场谈判。

壹岐直视着普拉特方形镜片下的双眼，问：“我们专程从纽约赶来和贵公司谈判，是以贵公司和千代田公司合作为前提的。贵公司在进入日本市场方面有何方针？”他试图问出福克公司的条件。

“首先。在出资比率上我们公司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第二，我们公司将派具有代表权的理事去日本。第三，合作伙伴必须是占日本轿车国内市场百分之七以上的公司。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三点是福克会长本人的强烈要求。”他的要求极富福克色彩，似乎对只占轿车市场百分之三的千代田公司毫无兴趣。

坐在壹岐旁边的塙实在忍不住了，说：“普拉特副总经理，虽然贵公司为三巨头之一，但要想以这样的条件进入日本市场仍然非常困难。我们曾经把资料交给策划经理斯蒂文思先生，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说明。”言外之意，提醒普拉特把千代田排除在外的谈判是违反约定的。

普拉特副总经理用高压的态度说：“我综合掌握所有有关在海外的项目策划。我这里有很多信息，我记得有人向我汇报过你刚才说的事情。但是，我们希望你们日本综合商社告诉我们的是，在轿车市场占百分之七的公司当中，最有可能和我们顺利合作的是哪家公司。”

塙和八束对这样傲慢的态度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快，但壹岐的表情毫无变化。他不动声色地说：“普拉特先生，福克公司在占百分之七市场的公司和第一个进入日本市场当中，选择哪一个？”

普拉特似乎没有明白壹岐的意思，他不解地说：“既然我们不能在日本办独资公司，就只有和日本企业合作。所以，进入日本市场和合作伙伴是同一个问题。壹岐先生，您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呢。”

“如果是我，从福克公司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我认为应该把这两者分开。因为，你们希望的占轿车市场百分之七的公司有四家。爱奇占百分之三十七、日新占百分之二十六点七、北汽占百分之八点九、东和占百分之七点七。日本通产省一向建立日本两大汽车制造商的论调。所以，在通产省的大力庇护下，爱奇和日新不断兼并日本国内的弱小公司，已经确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根本无意与外资合作。而北汽是由小型汽车起家的特殊企业，不适合做贵公司的合作伙伴，剩下的只有东和。东和在三年前已经和贵公司合作，成立了生产自动变速器的合资公司。由于国内形势，东和的经营状况日渐恶化。金融界有人提议既然已经和贵公司有往来，不如进一步合作。但是，东和汽车的所有者松下佐助社长明确表示绝不和外资合作。五年、十年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起码现在没有这个可能性。”等八束翻译完之后，他接着说，“所以，如果贵公司坚持要找占轿车市场百分之七以上的企业，只要刚才举的四家当中没有一家公司破产，贵公司进入日本市场的计划就不可能实现。但是，如果等哪家公司出现经营困难时再行动，势必为时已晚。所以，我认为如果贵公司真的有意进入日本市场，就应该趁现在筑起桥头堡。应该首先考虑用什么办法建构这个桥头堡。”

普拉特越听越入神，身体不自觉地越来越往前靠：“有道理。我明白壹岐先生的意思了。你为我们准备了具体计划吗？”

壹岐深深点点头，说：“东和汽车公司具有生产低污染转子发动机的技术，千代田有优良的技术和值得骄傲的高效益的卡车部门。我认为福克公司进入日本市场的最佳形式是方案双管齐下，同时与这两家公司合作，这是最佳的A方案。其次的较佳方案是B方案，就是您刚才说的与东和合作。再其次是C方案，与千代田合作。最次是D方案，只和千代田的轿车部门合作。其中，最为现实可行的是D方案。这个方案首先可以首先进入日本，与日本公司磨合，同时还要与日本政府接触。向日本社会显示三巨头绝不是不择手段抢占市场的恶魔。这之后，如果可以依次向上实现C方案、B方案，日本市场将没有其他外资进入的余地。为此，福克公司需要十年以上的长期策略。但观察三巨头在欧洲的举措，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普拉特在浅蓝色的稿纸上记下壹岐的观点。他感叹壹岐的才能和卓越的说服力，他开始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壹岐。“壹岐先生，您非常了解我们公司的海外策略。虽然D 方案即通过与千代田汽车公司轿车部门合作可以迅速、顺利地进入日本市场，但是，对我们公司来说牺牲太大。我们知道，千代田的轿车部门本来就是他们的薄弱环节。特别是他们赖以起死回生的新型车老虎投放市场后失利，出现了三百亿的赤字。目前，他们的轿车部门整体面临绝境。”他拿出具体数据来说。

“的确，千代田的轿车部门经营相当惨淡，重建起来需要时间。但是，明确地讲，如果不是现在这种状态，他们不会和外资合作以寻求出路。他们就是这样一个公司。我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壹岐说。

普拉特说：“即使我个人理解了，福克公司的股东们也不会同意三年或五年后才能转为盈利的项目。从这个意义上讲，把收益好的卡车部门排斥在外而只和轿车部门合作，就像往水沟里扔钱，毫无利益而言。”他的话很有家族公司的特点，他们追求眼前的利益。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千代田方面表示可以和外资合作的只能是轿车部门。千代田在东京郊区拥有月生产量三万台的最新型设备的工厂。目前利用率只有实际能力的十分之一以下。这种情况下，如果把福克公司的技术投入到那里，组装福克在日本深受欢迎的轿车，比如卡普里，就足以与爱奇、日新抗衡。千代田本来就是和爱奇、日新比肩的日本的著名公司，他们的技术人员、从业人员质量之高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他们在全国有销售网。贵公司是否可以考虑先在千代田的轿车部门站住脚，做出成绩，争取时间，然后再考虑下一步发展？如果贵公司不抓住现在这个机会的话，三巨头中的其他两家公司很可能与他们合作，大众汽车公司也有这个可能。实际上，千代田内部技术部门有些人认为，和欧洲的汽车公司合作更能发挥他们自己的特长。”壹岐说出决定性的一句。

普拉特到底有些动摇了。他想了一会儿，叮问道：“如果我们采用D 方案，千代田方面会同意百分之五十的出资率和派遣理事这两点要求吗？”

千代田给壹岐提出的条件很苛刻，福克公司的出资率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下，不接受派遣理事。但是，如果现在摆出这一事实，谈判将即刻中止。所以，壹岐眼睛也不眨地说：“有关出资比率和派遣理事，我没有在这里马上回答您的权限。重要的是福克公司和千代田公司首先进行互访，在谈判桌前坐下来。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今天能拿到福克会长的委托书。然后即刻飞回日本，交给千代田汽车公司。我今天能见到福克总裁吗？”

普拉特看了一下表，说：“总裁今天早晨去芝加哥的福克炼钢厂了。四点钟他要出席汽车生产部门的会议，可能已经回来了。”

普拉特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窗外出现了一架颜色和福克公司徽章底色相同的直升机，从天而降。八束惊叫道：“那不是福克总裁的专用直升机吗？”

“你很了解我们公司啊！高速公路堵车的时候，总裁经常从机场直接换乘直升机回来。三分钟以后，他就进总裁办公室了。”说完，普拉特按下通话器，告诉总裁秘书，请总裁在开会前腾出一点儿时间来。他说：“壹岐先生，我跟很多日本人打过交道，像你这样有冷静的分析能力和说服力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我向总裁汇报，壹岐先生一定能富有智慧地领导这次合作。”说完就疾步走出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壹岐走进福克总裁的办公室。

总裁办公室在十五层的最里面，占了很大的面积。宽敞的办公室正面挂着公司创始人福克一世的肖像，留着长鬓角、相貌精悍的福克二世站在肖像旁边。

普拉特把壹岐介绍给福克总裁。福克说:“有关和千代田合作的事情，普拉特副总经理已经把情况都告诉我，我同意了。第一次谈判就能说服我们公司最自信的普拉特，真是非同寻常。难怪韩国的李先生极力推荐你呢！”说完，他笑了起来。

美国近畿商事从半年前就一直和福克公司联系，但一直没有得到回音。最近突然提出要和他们见面，还是李锡源发挥了作用。但是，壹岐没有提这件事，而是说：“那是因为普拉特先生对日本的特殊情况很有研究，了解日本企业与欧洲企业的不同。”

福克对这样的外交辞令毫无兴趣，问道：“你经常见李先生吗？”

“不，一年只见一两次。”

“他跟我说，你在日本的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校都是出类拔萃的。我也是西点军校毕业的，不过是成绩很糟的军官候补生。”说完，福克转身用汗毛很重的手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

同一天，海部要去离纽约市中心大约八十多公里的怀特普莱恩斯，参加了在联合航运公司哈德森总裁家举行的派对。怀特普莱恩斯是富人区，住在这里的人年收入都在三十万美元以上。哈德森总裁的豪宅占地十英亩，二层住宅掩在深深的院落里，无法从外面看到。后院里有一个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

应邀来参加派对的都是联合航运的老客户，气氛十分轻松热烈。客人们品尝着纽约冬天的美食牡蛎、蛤蜊、龙虾。男人们谈论着三年前中东战争以来被封锁的苏伊士运河的未来、越来越大型化的油轮，女人们聊着慈善事业和春天的时装。

海部端着白兰地酒杯，和即将访问日本的化学公司总裁夫妇相谈甚欢，邀请他们在东京一定去近畿商事。这个派对还有一个日本人，那就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海部正在找机会和他接近。鲛岛游走在来自各类公司的五十多位客人之间，相当活跃。很难有机会捕住他。海部发现鲛岛一个人走到房间的角落，正准备点烟，便不失时机地走过去，说：“鲛岛桑，没想到能在哈德森总裁的派对上见到你。”

今天早晨海部接到壹岐在底特律机场发挥的指示，告诉他鲛岛要去纽约，让他注意鲛岛的动向。海部本来没有打算参加今天这个派对，得到鲛岛要来参加的消息，他才突然决定也来参加。但是，此刻他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夸张地作出惊讶的表情。

“啊！原来是近畿商事的海部君。你怎么在这儿？”

“以前我在纽约支店的时候主管粮油，从那时候开始就和哈德森桑有交往。鲛岛桑，您在纽约待多久？”

去年终于如愿以偿升任常务的鲛岛心里洋洋得意，嘴上却说：“三四天吧。我在这儿有很多事儿想干。可是，一当上理事，总社的工作就多了，离不开。”他接着用揶揄的口气说，“对了，壹岐桑最近好吗？我听说他夫人去世后，他为了排解寂寞一周工作七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公司里都有人闹意见了。”

“要说工作，鲛岛桑您才了不起呢！只要鲛岛桑来纽约的消息一传开，各公司的职员都战战兢兢的。那个福克的自动变速器合资公司现在怎么样？”

“还行吧！”

“不会哪一天突然传出福克和东和合作的消息，让我们大吃一惊吧？”海部试图探出鲛岛的口风。

“我倒非常希望有。可是，通产省这个新选组
[3]

的攘夷派干劲十足，难呐！”鲛岛苦着脸咂了一下舌头，接着问，“你们公司的壹岐桑怎么看这个问题？”他反过来要套海部的话。

“实话告诉你吧，因为他语言上有障碍，现在顾不上想那么多。他不能像鲛岛桑这样，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升任常务以后还可以一个人到处跑。他自己肯定也很难受。” 海部特别强调了壹岐的窘困。

“也是。偏偏派壹岐桑来纽约。你们公司的大门社长和里井副社长怎么能进行这么残酷的人事调动！不客气地说，壹岐桑只有在东京总社的业务本部才是壹岐桑，根本不适合来纽约。你转告他，我很同情他。哈哈哈！”鲛岛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笑声，也算出了一口宝贝独生子被壹岐的女儿抢去的恶气。“唉？那不是红子夫人吗？”他的眼尖，一眼认出正在中央的餐桌边和哈德森谈笑的是印尼华侨商人黄乾臣的第二夫人红子。她剪着齐耳的短发，白底的礼服裙上是大胆、富有个性的红黑几何图案。

红子又转身和女主人哈德森夫人聊天。鲛岛凑过去，说：“红子夫人，欢迎你来纽约。”

红子连看都没看鲛岛一眼，径直走到海部面前，说：“海部桑，好久不见！”她
的大眼睛里充满喜悦。

“三个月没见了吧？你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

“今天刚到。刚才我给壹岐桑的公寓打了电话，没人接。他去出差了？”

“没有。今天晚上他招待日本来的客户。一星期前兵头来纽约，大家还提起你呢。”
为了不让鲛岛探听到壹岐去底特律的消息，海部把话题转到了兵头身上。

“那我晚了一步。要早知道他来的话，我也可以提前来的。太遗憾了。”红子完全无视鲛岛的存在，故意显示她和近畿商事的亲密关系。

“红子夫人还是那么漂亮，或者说那么妖冶。”鲛岛一点儿都不在乎红子的态度。他一边在人群中找黄乾臣，一边问：“黄先生在哪儿？”

“让你失望了。黄正和你送给他的六本木的女人在印尼过年呢！你的眼光果然不错，黄是大喜大悦啊！”鲛岛深知黄乾臣好色的性格，专门找了一个六本木的夜总会小姐接近他，还把那个女人送到了印尼。

“我的眼光？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那不是你鲛岛桑的出口商品吗？”

“别开玩笑了！我出口女人？传出去太败坏我的名声了。我向天地神灵保证，这件事跟我没关系。”鲛岛拼命辩解道

。红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种一眼就让人看穿的谎话谁愿意听！你还以为她对你有用？我告诉你，她很可能也把情报透露给其他某个商社呢。”

“那个，什么……”鲛岛着了慌，急忙拽着红子礼服裙的袖子把她从海部身边拉开，问，“某商社？怎么回事？”

“这个嘛，你直接问她本人好了！”

鲛岛两手合十，做出请求的样子，说:“红子桑，求你了！告诉我吧！”

“哈哈哈哈！你不用那么紧张，你以为那种女人能得到什么情报？你倒不如去考
虑选下一个，黄可是个情种。保证期最多三年。”红子表现出了第二夫人十足的底气。

鲛岛的小眼睛气得吊了起来。但马上堆起笑容，邀请道：“开始跳舞了。请!”

红子冷冷地说：“对不起！我还找海部桑有事情。”说完，走到海部旁边，看了
一眼镶着钻石的白金手表，问：“壹岐桑该回家了吧？都十点半了。”

海部模棱两可地说：“也可能，我不知道。”

“那我们走的时候顺便去他的公寓看看吧。壹岐桑的公寓在第五大道，离我住的
地方很近。”

海部委婉地说：“就是回来了，他今天也一定很累。可能已经休息了。”

“没关系！别那么古板。”红子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壹岐从底特律回来以后，给大门社长家打了一个电话。日本时间是早晨七点。但是，一向习惯早起的大门社长似乎已经在等着壹岐的电话。从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充满活力：“嗯。这么说你直接见到福克总裁了？”

“是的。我们本来是去见分管海外策划的普拉特副总经理的，没想到能和福克总裁见面。我当场拿到了有关福克公司和千代田汽车公司合作的委托书。”

“好！干得好！我们必须马上开始行动。你把委托书亲自送回日本来。真不愧是你啊！第一次谈判就拿到了委托书，这和奇袭珍珠港一样成功。”大门满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壹岐的耳中。

“好！最近几天我就回去，直接向您汇报。”

壹岐放下电话，换上睡袍，端起睡前必喝的白兰地，正要喝，门铃响了。他打开门，见身披貂皮大衣的红子站在那里：“晚上好！是我！”

“哎呀！阿红！你来纽约了？不过，天已经晚了，我正准备休息呢！”发现红子是一个人来的，壹岐感到有些困惑，他指着身上的睡袍说。

“我这么大冷的天跑来看你，你连屋都不让进？”

“明天我让阿春做好菜，招待你。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阿春不在更好。我马上就回，你别那么紧张。”说完，没等壹岐说话就溜进了屋。
她不顾壹岐面露难色，径直走进客厅。“唉，正好。我就喝这杯白兰地吧。”说着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酒杯。

壹岐拿她没办法。见她情绪有点儿亢奋，便半安慰地问：“这么晚了，你一个女人出来。怎么了？”

“没怎么！在联合航运公司总裁家的派对上碰见鲛岛桑，情绪不好。那个人简直
就是吃人血的鲛。为了获取商业情报，他弄了一个六本木夜总会的小姐送给黄乾臣。”

“怎么可能？再说，像黄先生那样的人也不会上当啊！”

“但是，黄乾臣是个好色鬼。所以，被鲛岛桑的贡品搞得神魂颠倒的。我在印尼
待着难受，就来纽约散散心。壹岐桑，你陪陪我嘛！”貂皮大衣从红子的肩上滑落下
来，露出礼服裙下微微发红的酥胸。

“你喝醉了。在派对上没少喝吧？”

“我没醉！在派对上我跟鲛岛说，那个女人把给他的情报同时还给了其他商社。
这可以证明我没醉吧？”

壹岐不由得认真地看了一眼红子。只见她稍有醉意，但眼神一点儿都不迷离。

“怎么了？吃了一惊？商社人没有这点儿肮脏的手段哪儿行？像壹岐桑这么纯洁的人是行不通的。”

“你说我纯洁？阿红，你也太过高评价我了。进商社这十一年来，我从里到外早就不干净了。”

红子突然大笑起来：“哎呀，壹岐桑。一脸认真地说自己不干净的也只有你了。我们家老黄，为了笼络印尼政府整天忙着送美女行贿赂，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手段肮脏。长年在他身边看着这些，有时候我一见他就想吐。这时候，我总是一个人回日本，或者来纽约的公寓住几天。这次也是一个人来的……”红子突然神情黯淡地说。

壹岐加重语气，说：“可是，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吗？不顾你妈妈的反对......”

“对！我喜欢奢侈，喜欢花钱。觉得黄乾臣这个华侨比那些日本小财主强，所以，甘愿当了第二夫人。可是，一旦尝够了，奢侈这东西真是没有意思。壹岐桑，我好寂寞。“说着，红子把脸埋在了壹岐胸前。

壹岐桑慌忙往后一退，说：“阿红，我可不是兵头啊！你也不是个醉酒、随意撒娇的人。”

“兵头桑从来都把女人的诉苦当成耳旁风。那么不懂风情的人，我跟他撒什么娇？”

壹岐哄劝道：“我也不懂这一套。走，我送你，赶快回去吧！”

红子的大眼睛里突然闪出一道母豹子般的目光，骂说：“说来道去，原来壹岐桑还是喜欢秋津千里桑。我妈告诉我，千里桑听说你太太去世后，取消了婚约。她一定是在等你。你就像个男人，赶快跟她结婚不就完了。也不结婚，你这是让她活受罪！”

“不是！这和千里桑没关系。我现在是为你着想，你别胡说！”

红子把两条胳臂缠在壹岐脖子上，把丰满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壹岐不由得躲开身体，甩开红子的胳膊。

“壹岐桑混蛋！胆小鬼！”骂完后红子抓起貂皮大衣，怒气冲冲地走了。

剩下壹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耳边还响着红子的声音“壹岐桑混蛋！胆小鬼！”红子本身的行为只是一个任性、奢侈的女人一时的兴起，但她说的话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妻子死后的这两年来，壹岐没有和女人亲近过。或许因为他经历了十一年的西伯利亚羁押生活，没有女人并不让他感到很痛苦。但是，秋津千里取消婚约这件事，真的像红子说的那样跟自己有关系吗？他的心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当中，从来没有深究秋津千里为什么突然和丹阿弥泰夫解除婚约，至今仍然独身。现在，他突然觉得在他和千里的心灵之间，有种感情在静静地流淌。

[1].
日语中“太”有胖的意思。

[2].
日本饭菜。

[3].
日本幕府末期一个亲幕府的武士组织。

第二十三章 试跑

千代田汽车公司森社长和近畿商事大门社长会谈后，一回到位于筑地的公司就让迎出来的秘书马上把在厚目工厂的小牧常务叫回来。然后，就啪的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大门社长告诉他福克公司对与千代田合作之事很感兴趣，并正式把委托书交给了他。森社长想一个人认真思考一下这件事情。

社长办公室天棚很高，墙上贴着古香古色的壁纸。办公桌和接待客人用的沙发、茶几一应家具都很厚重，房间整体格调古朴。宽敞的办公室一角还摆着一个国际象棋盘。这间办公室显示着千代田曾经的辉煌。

森社长慢慢踱到国际象棋盘前，在三大日本汽车制造公司中，千代田是举世公认的历史最长的一家，曾经压倒群雄。但是，它现在却正在寻找与外资合资的出路。一想到这些，刚过了六十岁生日的森社长瞬间变得好似一个八十岁的老翁。

以目前千代田的经营状况，他们有两种选择：或是与国内两大汽车制造公司的爱奇或日新建立从属性的合作关系，或者与外资合作以求出路。与福克公司进行资本合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作出的一个选择。千代田的融资银行第三银行总裁也认为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公司内部分裂为民族资本合做派和外资合做派，难以达成共识。但森社长仍然秘密委托大门社长与福克公司进行交涉。

半年过去了，期待已久的外资合作有了消息。但是，当它即将成为现实时，森社长内心又感到心慌意乱。一方面如果错过这次与美国三巨头之首的合作，千代田将死路一条，所以，它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千代田是否会被吞并。即使做出与外资合作的决断，通产省会不会批准？通产省方面的工作能不能做通？第三银行提议与外资合作是否是为了得到巨额资金？这是否是第三银行总裁和近畿大门社长设的一个圈套？种种疑团紧紧裹住森社长瘦如仙鹤的身体。还有，他从未见过为这次合作打前锋的壹岐这个人。听说是军人出身，这个美国人的手下败将，真的有能力胜任把福克、千代田、第三银行和近畿商事四家企业联结在一起的重任吗？种种怀疑令森社长坐立不安。但，他又不能坐以待毙。

看一眼窗外，周围几乎都是现代化大厦，旧楼房也都在重建。只有千代田的办公楼孤零零地被抛在时代后面，仿佛象征着渐渐失去光环走向凋零的千代田。

一个半小时后，分管技术的小牧常务走进森社长办公室。他本来是强硬的独立自主派。但当公司因资金问题陷入不得不放弃自主路线的困境时，他没有主张归属国内同行，而是提出走与外资合作的国际路线。

小牧问：“社长，您有急事？”

森社长收起刚才的焦躁和不安的表情，说：“对。来，坐！”示意小牧坐到会客用的沙发上。他低声说：“福克公司终于表示对与我们合作感兴趣，并且把中介委托给了近畿商事。”小牧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森社长接着说：“所以，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因为你是主张和外资合作的。”

小牧曾经是海军技术军官，参与过零式战斗机的设计。战后进入千代田，一直在技术部门。听社长这么问，他一字一句地说:“对于汽车制造公司来说，最重要的是生产小汽车。我们研发的领先时代的老虎一六〇〇在研发阶段被外部窃取了情报，投放市场时遭到竞争对手彻底的打击，销售情况极糟。这次失败留下了后遗症，目前我们没有能力开发新型车。将来的希望也很渺茫。但是，现在如果和国内的公司合作，就拿日新和普里马的合作来看，被合并的一方从合作之日起，其公司实质上就不存在了。我们这些人一直把有着光辉历史的千代田当作自己生命的意义，不断地把千代田的汽车献给世人。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千代田身上，那对于我们来说无异于死，是无法容忍的。”

森社长边听边使劲点头，带动着细细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在颤抖。小牧停了一下，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看出森社长还有些担心，就用坚定的语气接着说：“如果和福克公司合作，开始我们可能要推出福克公司的小型汽车。但是，下一步我们可以和福克公司共同开发‘福克•千代田小型汽车’，把我们的技术理念融合进去。在小型汽车的设计方面日本是领先的，所以，我们很有可能占主导地位。如果顺利的话，五年后就能把‘福克•千代田小型汽车’推向市场。从这点上讲，如果我们和国内同行合并，我们将永远成为他们的‘绘图工’。所以，如果不能走自主独立路线的话，我与外资合作的主张不变。”

“不过，小牧君，福克的海外战略可是很不受好评啊！比如英国福克公司，当初福克用高于时价一点六倍的价格收购了百分之四十五点四的股权，总金额三亿六千八百万美元。当时美国政府正在控制美元外流。但是，他们无视国家政策，强行把这笔巨额资金汇到了英国。这样的公司，我不是太想和他们合作。”

小牧说：“那是一九六〇年的事儿，现在是一九七〇年。那种做法已经行不通了。首先，日本通产省对外资所持股权有严格的限制。而且，我们公司的主要融资银行第三银行总裁对这次合作谈判也采取了积极态度。所以，没有必要担心我们会重蹈英国福克的覆辙。一谈到三巨头进入日本市场，日本人就有一种被害妄想症，认为会被他们吞并。其实，只要我们自己把握好，对方就是有吞并的企图也无法实现。”小牧强调成败在于位居公司最高层的经营者。

“有道理。合作也好，合并也好，最主要的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森社长使劲儿点点头，说，“提到人，把福克公司的委托书搞到手的壹岐这个人，值不值得信赖？我只见过他一面，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人。三年前，我和他谈论过我们公司自主独立路线的问题。他非常理解我们公司的想法。这次也正是因为壹岐桑负责牵头这件事情，我才相信一定能成功。所以，我认为，这次是我们公司和外资合作不二的好机会。不久的将来，融合了我们公司技术理念的福克•千代田混血新车可以通过美国福克的销售网和近畿商事遍布世界各地的支店网出口到国外。”小牧常务的话里充满技术人员的气魄。

森社长被他的热情所打动，下了决心：“好！小牧君你说得对！成败在此一举。我们就赌一把，通过与福克合作改变公司的命运。”

“我们技术人员将遵从社长的决断，作好与福克公司合作的准备。”说完，小牧行了一礼，走出社长办公室。

森社长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过了一会儿，不安和疑惑重新涌上他的心头。小牧的意见很可能只是一个技术工作者的仅限于技术思想的意见。如果真是这样，是否会忽略业务方面的某些重要问题，事关公司的兴衰？焦躁和不安重新出现在森社长脸上，他按下对话器，命马上把分管业务的村山专务叫来。

村山专务自始至终反对与外资合作，主张与国内公司合作。因此，很难开口和他谈与福克合作的事情。但是，再次开始犹豫的森社长忍不住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魁梧高大的村山专务出现在社长办公室。被从会议室叫出来的村山从森社长脸上读到了不安和担心，问道：“社长，你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情吗？”

“刚才，近畿商事大门社长说福克公司对与我们合作很感兴趣，并把中介委托给了近畿商事。你怎么认为？”

“社长，您怎么考虑这个问题？您是财务出身的，我想先知道您的见解。”因打高尔夫晒得黝黑的村山反过来问道。

森社长犹豫了一下，说：“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研发的新车销售不出去，老牌子丽贝卡每月也只能销售两千台。利息一个月二亿五千万，一台就要十二万五千日元。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除了尽快与人合作没有其他办法。实际上我们的主要融资银行也是这个想法。这样一来，投靠在国内公司的门下，倒不如和外资来个国际结婚。如此，我们公司生产的汽车业可通过福克的销售网出口，公司也得以生存。”

村山表示怀疑：“我们的汽车那么容易进入福克的销售网吗？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公司最头疼的不也是经销商吗？生产再好的汽车，经销商不出售，也只能成为每台背上十二万五千日元利息的汽车。所以，销售网对汽车制造公司来说是最重要的王牌。福克是什么公司？他们在成立德国福克的时候，首先大量收购失去股权的股份，把持股比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四点一，然后转为无红利。又以高于时价两倍的价格让那些失望的股东用股份交换公司债券。他们就是玩弄这样手腕的吞并狂。这样的公司能随随便便让我们公司占便宜吗？”

村山的话让森社长的心猛地一抽。这比刚才说的英国福克公司的例子更狠毒。村山看出了森社长的胆怯，接着说：“所以我一直主张和国内公司合作。这样总比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们吞并的外资合资好。”

“但是，第三银行的总裁倾向于福克，中介又是近畿商事的大门社长，我觉得你的担心没有必要。”

“是吗？银行只要有债券担保，出现万一他们也毫发无损。商社只要能利用福克和千代田的合作扩大商业利益就达到目标了。与外资合作风险太大。为了防止万一，还是应该和国内公司合作。我坚信这是我们公司寻求生存的最好途径。”村山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他接着问，“社长，您的决断是?”

“嗯。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好！请您认真考虑一下。天川常务那里怎么办？这样的合作，无论对方是谁，都需要通产省批准。”

村山指的是两年前从通产省下来的常务，专门为与日新合作进行联络。

“先不要告诉天川常务。这件事在现阶段只有你、小牧君和我知道，你要保密。”

森社长虽然一度作了与福克合作的决定，但和村山专务谈话之后，他又动摇起来。

近畿商事里井副社长正在新桥的料亭接待海外来客，加拿大纸浆公司理事一行四人。他们是为了设立日加合资纸浆制造公司来日访问的。里井是近畿商事方面的代表，除了他，分管这方面的理事、木材部长和从加拿大陪同而来的温哥华支店长也在场。里井趁艺伎进来的时候，出去上厕所。

里井穿过走廊进了厕所。他从小窗上欣赏着朦胧的灯笼光下的庭院，一边解手。

“里井桑，你好！”

突然有人叫他。扭头一看，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也来解手。

里井说：“鲛岛桑，咱俩竟在这种地方碰上了。”

“这宴会要是连日连夜地开就成了一种修行了。今天的客户特别无聊，就是陪他们打高尔夫都能打瞌睡。”鲛岛方便完，忍着哈欠说。他洗了手，又说：“前些天我去纽约出差了。”

“那你见到壹岐君没有？”

“没有。我对贵公司没有任何成见。不过，壹岐桑我就是有时间也不想见。”鲛岛冷冷地说。

“可是，你儿子和壹岐君的女儿结婚了，你们是亲家啊！”

听了这话，鲛岛的小眼睛吊了起来，不屑地说：“什么亲家? 我们没有承认这门婚事。他女儿根本不是我儿子的老婆，顶多是个和我儿子同居的女人。最近我儿子经常回家，唉声叹气，说军人的女儿就是不行，没有他妈那样的外交官女儿的优雅。所以，肯定长不了。”说得好像他儿子想离婚。

堂堂的里井也被鲛岛这么恶毒的话戗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我问一下，你们美国近畿商事的经营业绩怎么样？那个壹岐英语总没有长进，干什么都得靠身边的人，走到哪儿都得有两三个人跟着。也不参加美国人主办的派队，美国商界可是很少有人记住他的名字噢！”鲛岛知道里井和壹岐关系不好，说得十分露骨，毫不客气。

里井说：“这个嘛，有些有心的员工可以做他的左膀右臂。”

“那些成为他左膀右臂的员工们背地里不是很有意见吗？听我们公司的员工说，你们公司的年轻人在日本商社职员经常去的酒吧里发牢骚，说工作不分昼夜，开派对的时候老婆还得去帮忙，根本谈不上有什么梦想和希望。”

里井惊讶地说：“哦？他的口碑那么不好？”其实，鲛岛诽谤壹岐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听起来非常舒服。

鲛岛看穿了里井的心思，捡让他高兴的话说：“里井桑，《新财经界》杂志说丸藤商事社长已经换届，下一个将轮到近畿商事。近畿商事社长的位子或禅让给里井副社长。”

里井掩饰不住得意，嘴上却说：“哪里。那篇文章只不过是猜测。”

“但是，在我们这些同行的眼里，里井副社长作为大门社长的得力助手，一直在推进近畿商事走重工业化，您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说实话，一想到有一天里井桑要就任近畿商事社长，我现在就开始战战兢兢的了。”说了这些让里井更加心花怒放的话以后，鲛岛接着说，“壹岐桑的任期也快到了。他回来以后坐什么位子？”

“这个嘛……”里井若有所思地说。

鲛岛挑拨离间道：“他回来以后肯定又要开始表现自己，哗众取宠。如果不认真考虑他的安排，他很可能是下任社长您的一个大麻烦。这可是在儿子的事情上吃了苦头的鲛岛在说这话，是经验之谈啊！”

里井想到壹岐瞒着自己、越过自己联系福克和千代田合作的做法，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在里井和鲛岛在厕所谈论壹岐的时候，壹岐从纽约飞往夏威夷，在檀香山机场换乘大韩航空，正在飞往首尔的途中。

凌晨零点从檀香山出发的波音707 飞行在夜幕中。早晨七点左右壹岐醒来，透过机窗下面的朝雾，看到了隆冬季节仍然一片绿色的五岛列岛绰约的身姿。飞过对马海峡大约十五分钟后，突然出现了呈褐色的朝鲜半岛。由于山上的树木都被采伐去用来取暖，一眼望去，下面是毫无生气的光秃秃的山梁。

壹岐取道首尔市本来是为了利用这次回日本之便，去见见李锡源，感谢他在福克总裁那里推荐了自己。却因李锡源的关系获得了拜见崔总统的机会。

飞机飞过群山北上，眼下出现了水原一带的海面。正值退潮时，海岸线像泥土的颜色一样浑浊。飞机在仁川机场附近盘旋的时候，机内传来了用韩、英、日三国语言播放的注意事项，禁止旅客从飞机上往下拍照。

飞机到达了金浦机场。飞机放下舷梯，壹岐站在了金浦机场上。这里气温在零下五六度左右，晴空万里。机场上空飘扬着白底和用红蓝两色的八卦图案组成的鲜艳的韩国国旗。机场周围部署着迷彩装甲车、高射炮、四架F86 战斗机和五架C54 军用运输机。这里完全处在战时状态。

壹岐办完边检手续，走出海关。人群中一个身穿朝鲜传统服装的中年妇女走出人群，向壹岐走来。她上穿白色的丝绸短褂，下面是绿色长裙。“您是壹岐桑吧？我是李锡源的太太。欢迎您来韩国！”战前毕业于日本女子大学的李夫人用标准的日语欢迎壹岐的到来。

壹岐大感意外，说：“原来是李夫人。承蒙远迎，实在不敢当。

“本来我丈夫要来接您的。但因为政府方面突然有急事，来不了了。所以，我代他来接您。车在那里，我们走吧！”李夫人指着一名等候在后面的年轻男子，说。

“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公司首尔支店的人来接我。”

壹岐说完，站在他身后的山本支店长恭敬地向李夫人问候。李夫人微笑着回答了山本的问候，说：“午饭时间我丈夫去酒店接您。访问青瓦台的时间到时候告诉您。”说完，行了一个日本式的礼，向壹岐告别。

壹岐把李夫人送到她的汽车前，然后坐进了首尔支店长来接他的车。山本支店长关上车门，正准备往助手席上坐，壹岐说：“山本君，坐到后面来，我们聊聊。”

“那太没规矩了。壹岐桑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您是常务。”

“这是什么话。你原来可是我的上司噢！”

壹岐刚到近畿商事大阪总社的时候，身份是社长办公室特聘职员，合同工。他被派到纤维部，山本当时是纤维部纤维出口课课长。下班以后，山本总是组织一些气氛活跃的讨论会。兵头信一良大谈自己为了调查阿拉伯市场，混进去麦加朝圣的队伍里一同前往的“事迹”也是在那种会上。

“提起当年的事情，我真是无地自容。现在在新加坡的石原慎二君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也很后怕，说祸都是多嘴惹起的。”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教我商业用语，教我簿记，可我怎么也学不好。他就说你这种人进商社真是个不幸。”回想起当年的情景，壹岐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硬让不敢坐到后座的山本支店长坐到他旁边。

汽车离开机场，驶上高速公路。五十米宽的路中央按一定的间隔距离摆放着铁三角，把道路分为双行线。壹岐马上就明白了，有朝一日，在需要的时候，撤掉这些铁三角，这条路就是一条跑道。从车窗上向外望去，路边是一排排瓦房和公寓。路上有很多日本生产的中型轿车。如果没有用韩文写的广告牌，这里和东京或者大阪没什么区别。

“韩国的贸易怎么样？”壹岐谈起了工作。

“韩国还是不断要求我们减少对韩出口贸易。韩国的对日进出口贸易当中，出口额是一亿四千六百万美元，进口额是七亿五千四百万美元。从韩国出口到日本的主要商品是棉纱、服装的附属品、紫菜、假发、假睫毛、袜子和编织类。从日本进口大米、钢条等钢铁、合成纤维、铁制渔船、船舶用设备、卡车等。进口远远大于出口。所以，他们老是逼我们买更多的紫菜、买更多的假发。可是我们不可能光买那么多的紫菜和假发。总之，我们最头疼的就是在韩国买什么。”山本从内心感到无能为力。

环绕着首尔的小山顶上都盖满密密麻麻的民居。壹岐看着那些房子，说：“这么说，韩国不走重工业化的道路就永远无法改变这个现状。”

“可实际上重工业化很难。另外，我们公司一直利用的警备队金队长被整下台后，韩国政府方面的机密情报来源也断了。真没办法。”

金队长曾经和总理、中央情报部部长并肩成为总统的三大亲信，掌握着实权。

汽车开进首尔市区。虽然已经过了早晨上班的高峰期，但因为市内没有地铁，路上挤满出租车和巴士，人流涌动。韩国的人口很大程度上密集在首都首尔。

汽车缓缓驶到首尔半岛酒店门前。这座新建的十五层酒店的一到三层是各大公司的写字楼。门童拿起壹岐的行李。山本走过去确认壹岐的房间订在最高层的套房后，对壹岐说：“我先回去了。我就在公司，您有事情请随时找我。”

“谢了！我去房间洗个澡，稍微休息一下。中午要见李锡源，下午我再跟你联系。”壹岐说。

可是，山本没有马上走。他犹犹豫豫地问：“刚才我听李夫人说您要去青瓦台。那个……您要去见谁呢？”

“去见总统。”

“什么？总统！壹岐桑你真的……”山本吃惊地说。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道，“问句不该的话，大门社长是不是给了您什么特殊的使命？”

“没有。就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山本兴奋地说：“那也非同一般。壹岐桑拜访总统这件事会给我们公司带来多大多好的影响啊！韩国的记者说国外对韩国总统最有影响力的第一是美国的白宫，第二是日本的五菱商事。我连想都没想到我们公司的人能见到总统。”

壹岐谨慎地告诫山本：“不过，山本君，这件事只有大门社长一个人知道。你要明白这一点。”

李锡源家在德寿宫西北边的希腊东正教堂附近，这里是一片安静的高级住宅区。

李锡源的大宅院围在院墙内。院子里有一栋厚实的呈U字形的平房，屋顶铺着像寺院一样的青瓦。壹岐正在面朝院落的餐厅里和李锡源的父亲、李锡源夫妇共进午餐。八十六岁的李锡源的父亲曾经是朝鲜总督府的高官。因为耳朵背，很少说话。但是，毕竟是李王朝的后裔，他很有风度。脸型完美，蓄着银色的胡须。对于儿子陆军士官学校时代的朋友他流露出了喜爱，但更多的是对壹岐曾是大本营作战参谋的敬畏。这反而使得壹岐感到诚惶诚恐。

吃过午饭，佣人端来了红茶。李夫人挨个给壹岐、自己的公公和丈夫斟上茶，问道：“壹岐桑，我们的饭菜还合您的口味吗？”

“当然。无论是烧烤还是其他菜都很好吃。特别是泡菜，我很久没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

对于韩国主妇来说，自家的泡菜得到夸奖是最高兴的事情。

“谢谢您的夸奖。我太高兴了！下次我丈夫再去纽约的时候，让他给您带去一些。”说完扭头看了一眼丈夫。

酷似父亲的李锡源端正的脸上露出苦笑，说：“人家再怎么夸你，也不值当带到纽约去吧。”

李锡源的父亲摸着银白的胡须，说：“不。淑贞做的泡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一定要带去！”

李夫人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因为不是周末，李家的孩子都不在家。但是，三世同堂的大家庭在韩国比比皆是。看到李锡源一家的团圆景象，看着尽职尽力当好媳妇、当好太太的李夫人，壹岐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昔日佳子的影子。他说：“请一定让李先生带些夫人亲手做的泡菜给我。我等着呢。”

李夫人说：“一定！我很愿意让他给您带去。”为了不影响丈夫和壹岐的谈话，她对丈夫说，“客厅里准备好酒水了。”

烧着火炕的客厅正面摆着一架水墨山水画的六开屏风，韩国风格的缎子沙发带着木雕扶手。壹岐和李锡源在茶几前面对面坐下。李锡源打开香烟盒盖，请壹岐抽韩国香烟：“来一支吧！”

“谢谢！”壹岐抽出一支，欣慰地说，“你夫人真是个贤惠的好太太。”

李锡源点点头，说：“对于整天忙于工作的我来说，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伴侣。壹岐桑，你不打算再婚吗？”

“不。没那个打算。”壹岐简短地答道。

“是吗？在纽约看到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公寓，以为你快要再婚了。不过，我也理解你还不考虑再婚的心情。”他动情地说，“你也知道韩国局势动荡——南北分裂、六·二五动乱、崔总统上台的军事政变。我太太每天都在陪着我与死亡相伴。”李锡源虽然名义上已经从政坛引退，现在是民营企业光星物产的总裁。但是，一旦发生政变，他的命运难以预料。因为，暗地里他仍是崔政权的重要人物。

沉默了片刻后，李锡源点上第二支烟，说：“明天去总统官邸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十分了。这个时间新上任的警备队长，对你不是很重要吗？”

“谢谢你！任何事情都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因为有你在福克总裁面前美言，那件事办得很顺利。现在承蒙厚意，实在过意不去。”壹岐发自内心地感谢李锡源。

“提起福克总裁，我想起来了，他特别欣赏你，也很高兴。说壹岐先生一定能成功地使福克公司进入日本市场。”

“成功地使福克公司进入日本市场？这和我们谈的内容有点儿偏差。外资进入日本非常困难。我首先向分管海外项目策划的普拉特先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在得到理解之后，才请他们写委托书的。”壹岐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由福克总裁签名的委托书，有些意外地说。

李锡源用敏锐的目光看着壹岐，说：“福克公司一向作风强硬，和他们合作的计划很难安排。福克进入韩国已经三年了，现在还有很多问题。”

进入韩国的外国汽车制造公司除了福克以外，还有日本的爱奇和意大利的菲特。各公司都是以百分之五十的出资率与韩国的民族资本合资办厂。生产规模都在每月生产两千台轿车上下。

壹岐问：“福克公司在哪些方面口碑不好？”

李锡源答道：“就是完全无视韩方意见这点吧。直接掌握生产计划、车种、更新换代决定权的是澳大利亚福克公司的远东事务所。但是，底特律本部经常出面干涉。首尔、悉尼、底特律三方经常不和。后发制人的日本的爱奇正好趁虚而入。不过，欧美的车虽然漂亮，但不适合跑路况差的路，在这点上，根据日本路况设计的日本汽车更适合韩国。”

壹岐不动声色地问：“从机场来市内的路上，我看到很多爱奇的车。爱奇在韩国这么成功，除了他们的车适合韩国的路况以外，还有什么秘诀没有？我听说，爱奇的合资公司也和福克一样，问题重重。虽然在零部件的运费上他们比福克和菲特有利得多，但是，克拉克和卡罗纳的价格仍然是日本的两倍。”他想从李锡源那里得到在韩国取得成功的公司的经营秘诀。

李锡源目光一闪，说：“说白了就是政府对爱奇的印象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要想在韩国成功地经营一家企业，经营以外的因素，也就是给权力者的贿赂是必不可少的。一般是一个项目总金额的百分之十。这一点壹岐也知道。

壹岐还知道，五年前，随着日韩两国邦交正常化，日本在十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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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向韩国提供三亿美元的赠与和二亿美元的政府长期贷款以外，还提供三亿美元以上的一般民间商业贷款。日韩贸易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开始的。但是，与昭和三十年代日本和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的贸易相同，总是伴随着回扣和贿赂的黑影。随着时代背景的变化，与以前相比贿赂的金额有所减少，可要想在一个一千万美元的项目竞标中成功中标，需要拿出一百万美元，换算成日元就是三亿六千万的“钱”去打点总统的三大亲信——在政界、官界具有极强影响力的中央谍报部长官、军事保安部长官和警备队长以及他们的身边人。其中的百分之二被塞进日本政治家的腰包。

对这些了如指掌的壹岐之所以问爱奇成功的理由，是因为一向廉洁的李锡源对愈演愈烈的贿赂商法深感忧虑。而且，明年春天要进行总统选举。

“明年春天的总统选举情况会怎么样？”

“下次总统选举是场决战，关系到崔总统政权能否成为长期政权。所以，将是一
场苦战。壹岐桑，你知道建设首尔地铁的事情吗？”

“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工？”

李锡源用微妙的口气说：“经济企划院制定的计划今年夏天以前确定线路路线。
但在技术和车辆方面需要日本的援助，已经决定向日本提出请求帮助了噢。”

“工程规模大概有多大？”

“现在还不清楚。是连接首尔到清凉里的线路。工程费大约二百亿韩元（约
二百四十亿日元）。据说其中的五千万美元计划引进外资。”

这项工程的目的显而易见。一是取悦于首尔市民。二是利用竞标从日本企业得到资金，将其用于明年的总统选举，以期崔政权的长期稳定化。如果日韩部长级会谈达成协议，近畿商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壹岐在李锡源的声音中怀着复杂的心情站了起来。

汽车行驶在通往韩国中央部委的世宗路上。

道理两旁挂着大幅标语，上面用韩文写着“准备应战！”“建设国家！”高楼大厦的楼顶配置着备战用的地对空高射炮。

壹岐和李锡源一同坐在前往总统官邸的车里。他看着车窗外，以敏锐的目光观察到表面上看似和平时期的市民悠闲、勤劳的日常生活，一旦发生战事，可以立刻进入战时状态。他联想到今天早晨金浦国际机场严密的警戒状态，问：“北边的空军有相当的实力吗？”因为顾及到司机，壹岐用的是英语。

“很遗憾，目前在空军力量上北边仍占优势。所以，在这方面我们只有依靠美国。我方有四十五架F5喷气式战斗机，四十架F85全天候战斗机，一百二十架F86战斗机，另外侦察机、运输机加起来有三百架。总兵力二万三千名。而北边不但有三倍于我们的空军兵力，而且他们的飞机只要三到五分钟就能从平壤飞到首尔。所以，空中警戒一刻也不能松懈。现在首尔市民每月要进行一次防空射击演习，就是因为有这个威胁存在。”

“那，他们的陆军力量怎么样？”

“南北陆军大约都有六十万的兵力，士兵的素质、战斗力也不差上下。但是，为了不蹈六•二五的覆辙，现在我方士气高涨。精锐中的精锐中央部队和美军驻军集结在首尔附近，以弥补空军的劣势。”李锡源充满自信地告诉壹岐。但他没有再说下去。

在纽约谈论军事形势时，李锡源侃侃而谈，不愧为曾经的陆军总参谋长。但是，在他自己的国家，谈论南北兵力对比、发行刊登有关文章的出版物都是被禁止的。所以，他不能多说。

壹岐也没有再问下去，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世宗路的尽头有座古色苍然的建筑，它的风格和四周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巨幅标语格格不入。这里曾经是日本统治时代的朝鲜总督府，几经战火，仍奇迹般地保持着原样。现在它是韩国中央厅的办公大楼。

汽车在中央厅前左拐，沿着景福宫边的孝子路继续往北走。总统官邸位于景福宫的树林和后面的北岳之间的凹地，地形绝佳，不易被从空中打击。

李锡源的车开到大门口，警卫们一起举手敬礼迎接原陆军总参谋长。身穿西服的李锡源也举手致意，他的车没经过任何检查，直接开进了大门。很快青瓦屋顶的总统官邸从松树林后面显出了身姿。总统官邸被称作青瓦台或蓝宫，就是因为这层青瓦。

总统官邸是两层小楼，贴着瓷砖，单从外观上看就知道它有多么坚固。李锡源的车停在楼前。壹岐和李锡源一同走进官邸，在门口被要求在来访登记簿上登记。两人在线装登记簿上登记后，官邸礼宾主任恭恭敬敬地迎过来，亲自给二人带路。两人跟着他走了三十米左右，走廊尽头便是总统办公室。礼宾主任咚咚敲了两声后推开门。

一进门的左手墙上挂着第一届和第二届总统的肖像。一道屏风挡住视线，使来人无法直接看到办公室里面。壹岐跟着李锡源走进去。总统办公室大约一百平方米，布置得很简朴，墙边摆满了书籍。办公室东面和北面各有一个窗户，但室内光线暗淡，使国旗的红蓝两色显得格外鲜艳。

身材消瘦的崔总统身穿素朴的西服坐在办公桌前。看到李锡源和壹岐进来抬起头来。壹岐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照片，但本人比照片上显得苍老。十年前，他四十四岁，是陆军少将。当时的政府因内讧和腐败失去民心，他因此发动军事政变，推翻了内阁。从那以来，作为局势动荡、经济窘困的韩国总统，他用独裁统治着韩国，直到今天。但是，壹岐眼前的崔总统完全不像是这样一位军人政治家，他给人的印象是恬淡沉静的。

崔总统就任后，李锡源从陆军总参谋长变身驻美大使，一直在辅佐总统。在军中他是崔总统的前辈。因此，他对待崔总统的态度亲热又不失礼节。他用韩语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前两天给您提到的日本近畿商事常务，现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壹岐正先生。”

总统轻轻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笑容。

壹岐微微有些紧张，为表示敬意，他用韩语说道：“能见到总统阁下，非常荣幸！感谢您接见我。”

总统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指着沙发，用日语说：“欢迎！请这边坐。”

总统背对着北面的窗户在沙发上坐下后，问：“壹岐桑，你会说韩语？”

壹岐说：“不会。我是因为要见总统阁下，跟我们纽约公司的韩裔美国人临时学了两句。韩语发音很难，真是令我汗颜。”他为自己蹩脚的韩语发音表示惭愧。

总统简短地说：“不。就是因为你发音好，我才问的。”

李锡源为了缓解第一次见面的紧张气氛，说道：“总统，壹岐桑在西伯利亚的时候进过不同地区的集中营。在那儿因为都是亚洲人，接触的韩国人比较多。他是那个时候就掌握了韩语发音要领的。”

“壹岐桑，一九四三年的时候你应该是关东军司令部参谋。那时候，我刚从日本的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是个在满洲海拉尔和游击队作战的中尉。说起来，我们之间还有不可思议的缘分呢。”崔总统一字一顿地说。

壹岐深深地点点头，问道：“从西伯利亚回日本后，我进了近畿商事，远离了思考国家和民族命运的立场。但是，我还是想问，总统您认为在韩日关系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崔总统看着国旗，沉默了片刻以后说：“朝鲜半岛的和平和安全无疑会对日本直接产生很大影响。但是，由于日本宪法和国内情况的原因，我们无法寄希望于日本在军事上给予帮助。所以，我们希望与日本加强经济上的合作。去年在首尔召开的韩日部长级会议上，我正式向永田大藏大臣提出了这个请求。”

“那么，总统认为韩日经济合作的形态应该是怎样的？”

“韩日经济合作对韩国的经济发展有很大帮助，同时也为日本作出了贡献。韩国去年的进出口贸易赤字大约是十一亿美元，其中六亿是对日贸易赤字。韩国一直大量进口日本的产品，而日本则对一部分韩国商品实行进口限制，比如，紫菜、生鲜鱼类、棉纱等。当然，这是一项对日本本国农业和水产业的保护措施。但是，我认为维护平等互惠的原则这一方针，而非单方面限制才是经济合作的道路。”

“两国每年资金合作数额还是很巨大的。”

“这是事实。但是，令人感到不快的是有一部分日本人认为所有的资金援助都是无偿的。日本的政府贷款我们要加利息偿还，这也给日本带来利益。还有人认为日本的贷款没有用在韩国的民生上，而是用在了维护政权上，这也是误解和中伤。像我们这样的发展中国家，积累资本、扩大生产和就业机会、增加国民收入是首要的问题。”军人出身的崔总统说这些话时腰杆挺得笔直。

李锡源指着墙上的一幅字，说：“壹岐桑，总统的心情都包含在他亲笔挥毫写的这幅字里。”

墙上是“有备无患”四个大字，笔法流畅。它仿佛体现了崔总统的夙愿，要在朝鲜、日本面前保持力量上的优势。

结束了二十分钟的接见，李锡源和壹岐走出总统办公室。一个带着几名随员、尖下巴的人从大厅走来。看到李锡源，他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一边用韩语和李锡源说着什么，一边不动声色地用锐利的目光观察着壹岐。从他的眼神里壹岐看出他是一个情报工作者。崔总统身边有三个机构，韩国中央谍报部、韩国军事保安部和警备队。他们竞相效忠总统，为保护总统的安全收集情报，担任保卫工作。

李锡源回头给壹岐介绍说：“壹岐桑，这位是警备室张主任。”

“我有眼不识泰山，失礼了！我是日本近畿商事的壹岐。”壹岐意识到由于前任警备队长和近畿商事的密切关系，张主任故意对他态度冷淡。所以，郑重其事地作了自我介绍。

张主任说：“你是总统在陆军士官学校时的前辈，总统和你在一起一定怀念起了过去。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张主任把壹岐带到总统办公室隔壁的警备室办公室，里面有几名负责总统全天候保卫工作的警备队员。张主任使了一个眼色，几个人悄然地离开了办公室。

壹岐说：“我们本该早就来拜访您。希望今后在您的关照下，我们公司的日韩贸易能在友好的气氛中顺利进行。”言外之意，希望张主任今后提供特殊的方便。

张主任负责总统和外部人员的联系及其他一切活动。他似乎认为刚见过总统的壹岐是重量级人物，心领神会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非常明白。”

接下来的谈话，和在刚才一墙之隔的总统办公室所谈的国家与民族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

李锡源的汽车开出总统官邸，没有按原路驶回，而是从孝子路上了开往北岳的汽车专用道。壹岐和张主任进行了大约三十分钟的谈话，从青瓦台出来将近三点。李锡源说从这到北岳只需要二三十分钟，在上面可以俯瞰到首尔全景，建议壹岐上去看看。

由于不是旅游季节，盘旋的汽车道上车辆极少，只有一两辆出租车偶尔迎面而过。车窗外是裸露着红色土壤的山峦。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在常常阴霾连连的纽约是看不到如此碧蓝的天空的。

汽车行驶了大约四公里，前面出现了一道门。门的那边是绝壁悬崖，左侧是曾经守卫过首尔的连绵的城墙。汽车道两旁可以看到手持自动步枪的士兵。壹岐这才知道这条通往观光景点的路也是作为应对朝鲜的军事道路铺设的。

汽车开到瞭望台前面，李锡源让司机停下车，对壹岐说：“壹岐桑，从这儿好好欣赏一下首尔的美景吧！”

两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一处悬崖边上。远处是秀丽的南山，脚下整个首尔一览无余。但是却找不到刚才去过的青瓦台的踪影。它选择的地形实在太隐秘了，即使从北岳山顶也看不见。俯瞰首尔，高楼林立，高速公路纵横交错，呈现了世界十大城市之一的繁荣景象。市区上空有一片白色的圆形云雾，使城市模糊不清。壹岐以为是云雾，但李锡源告诉他是市民烧火炕冒出的烟。

李锡源问：“壹岐桑，见过总统，你有什么感想？”

壹岐回答道：“他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文人。”

李锡源眨了一下细长的眼睛说：“你说得很对。但是，在他沉静的外表下你感觉不到什么吗？”

“感觉到了。他平静清澈的目光中蕴藏着一种强烈的激情。对，是这种感觉。”

“不愧是壹岐桑，你感觉到了。我们是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我说话就不绕弯子了。韩国独立后的二十二年，就任总统的十年，崔总统和美国、日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留在他内心深处的是对美国和日本的憎恶。韩国以经济援助为条件，向越南派兵，让国民为美国流血牺牲，而日本又用金钱让韩国感到屈辱。你明白这个感受吗？壹岐桑！”

壹岐点了点头。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伸手向别人借钱，心中的自卑感总是先于并且多于感激。时间久了，这种自卑就沉淀为憎恶。事实上，美国和日本都以经济援助为条件，对韩国指手画脚，趾高气扬，而韩国必须忍受这一切。一个处于贫穷地位的国家领导人胸中燃烧着的憎恶，壹岐推测这或许就是崔总统的真实心情。而朝鲜对中国和苏联很可能有同样的感情。

“壹岐桑，前年一月，朝鲜的游击队翻过这座山来到韩国，企图刺杀总统。”

壹岐想起了那起事件，说：“那是一个三十一人的武装团伙。他们受到韩国警察盘问时，和警察展开了枪战。最后，两人被捕。其中一人自杀，一人招供。对吗？”

“对。那个人交代，他们在一月十六号化装成韩国士兵，从朝鲜黄海北道延山出发，十七号晚上切断美军第二十团的铁丝网，越过三八线，顺着山路爬到这座山上。在途中遇到哨卡他们就谎报是军事保安部的小部队行动，瞒过哨兵。到了首尔近郊以后，他们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每人大衣里揣着一把机关枪、一把手枪、三百发子弹、一颗炸装甲车的手榴弹和八颗普通手榴弹。他们的首要目的是暗杀崔总统，其次是暗杀政府要人、破坏重要设施。这起事件现在想起来都让人胆战心惊。你想想，距离这里八十公里的地方，拿东京打比方的话，就是小田原一带就有朝鲜的军队。”说到这儿，李锡源突然不说话了，久久地凝视着穿过首尔向南流去的一条大河。河水像明镜一般闪烁着，在宽阔的河道里缓缓流进大海。

壹岐问：“那就是汉江吧？”

李锡源沉痛地说：“是的。韩国人一看到汉江就会想到离散的骨肉同胞，就止不住要流泪。汉江啊，他是一条悲剧之江。”

壹岐也知道汉江是条悲剧之江。六·二五事件爆发的时候，首尔市民突然受到朝鲜攻击，拥上汉江铁桥向南逃跑。但是，韩国军队为了阻止北边的进攻，炸断了铁桥。桥上的市民纷纷落水，被淹死在汉江。无法过桥的市民们遭到了屠杀。第二年一月，再次受到北边攻击的时候，经历了上次大屠杀的市民们背着行李，搀扶着老人孩子，试图从冰封的汉江上逃生。但是，无情的暴风雪袭来，数十万市民被冻死，或与亲人失散，或下落不明, 被称作“冰江悲剧”。

太阳偏西，悬崖下吹来刺骨的寒风。壹岐和李锡源回到车里，车顺着原路往回开。夕阳西斜，宛若南派中国画的景色渐渐失去色彩。

壹岐问：“李桑，你认为南北什么时候可以统一？”

李锡源表情严峻，说：“完全无法预测。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越南战争结束以后。”

“那你判断越南战争什么时候就结束？”

应美国的要求，韩国向越南战场派遣了两个师团五万人的兵力。因此，李锡源是了解越南战争局势的。

“越南最大的问题是越南政府有可能不得民心。为什么这么说？一到晚上，会从政府军统治的地区飞出迫击炮弹，连美国大使馆都被炸了。这说明南越政府统治下的西贡市民暗地里支持越共，隐藏越共。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尽早结束战争。日本和韩国都在越南战争中发了军火财，但是，韩国的这个财发得很悲惨。首尔郊外有一个叫‘小偷村’的高级住宅区，住在那儿的大部分是在越南战争中赚到莫大财富的‘死亡商人’和给这些商人提供方便的政府高官。他们住在带电梯的豪宅、带游泳池的花园里，极尽奢侈。韩国是个不幸的国家。无论是饥饿的时候还是获得财富的时候，都会蒙上某种侮辱。这是个悲剧的国家。”

李锡源没有再说下去。壹岐从他的话里找到了战败后日本的影子。

壹岐很久没有在日本迎来新的一天了。他起了床，吃了直子给他做的酱汤早饭。

家里的院子不大，种着黄杨、八角金盘和雪松，它们伸展着小巧的枝叶。盛开的山茶花朵比往年多。

在厨房忙活的直子系着围裙走进起居间，说：“爸爸，你是绕道首尔回来的，一定很累。今天是星期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说着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用。我昨晚睡得很好。伦敦君什么时候回来？”

壹岐刚一回来，兵头和不破就跑到家里来。伦敦为了不防碍他们谈话，回他爸妈那里去了。

“他说再住一晚上再回来。”

“这可不好！”伦敦在家壹岐看着碍眼，不在了又为女儿担心。

“星期天他也要去参加IBM 的培训班，不在家。没关系的。我给您倒杯咖啡吧！”

“我还是喝日本茶吧。这个起居间你好像又重新布置了一下。”

以前起居间是和式的，直子两口子搬来以后铺上了地毯，变成了西洋式的。这次回来发现原来的土墙上贴上了壁纸，挂着红黄两色的抽象画。

“您不觉得起居间这下亮起来了吗？别看伦敦那么忙，特别喜欢干这些事。这全是他自己设计、亲自指挥工人干的。我什么都不用管。”直子爽快地说，给父亲沏上热茶。

壹岐心中大感不快。伦敦根本不考虑一直住在这里的家人的感受，随心所欲地装修布置。这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和他父亲一个样。

“我不是说伦敦君眼光不好，不过，这样的布置对爸爸来说太花哨了，我待着不舒服。里间的正屋可别弄成这个样子啊！”

“那是当然的。正屋供着妈妈的牌位，我们不会动的。您放心吧！”

“那就好……直子，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反而胖了。前段时间我把和阿太一起照的照片寄给印度尼西亚的阿诚，
他回信说，姐姐，你现在就中年发胖是不是有点儿早了？”

“是吗？我觉得以前你的脸比现在圆一点儿。是不是因为伦敦君回来得晚，你睡眠不够啊？”壹岐说着又重新打量着直子。

“爸爸，什么事情不算到伦敦的头上你就不甘心！伦敦每天回来得是很晚，可是，他按美国人的方式生活，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根本不是负担。最让人操心的是阿太，他刚会走路，走起来跌跌撞撞，整天为他提心吊胆的。前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把他爸爸吸剩的烟头放到嘴里，结果给卡死了。真可怕！”直子像任何一个母亲一样说。

“伦敦君他妈也不来帮着照看阿太？”虽然壹岐内心不想和鲛岛家有任何往来，可是想到女儿一个人带孩子，也没个人商量，又觉得心疼。

“无所谓。这样也好，干脆利落，省得他们干涉。”

壹岐担心地说：“可是，爸爸……”

这时楼上传来阿太的哭声。壹岐心想至少阿太长得像自己或者直子还好，可怎么看怎么像伦敦。才那么点儿大，小眼睛就往上吊着，让壹岐连逗逗外孙的心情都没有。

直子上楼去照看阿太。壹岐走进里间，坐在供有妻子牌位的佛龛前。他上了一炷香，凝视着妻子的牌位。三年前的情景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妻子的七七刚过，直子不顾他的反对，执意要和鲛岛伦敦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

那时诚已经去了印度尼西亚，父女俩就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直子突然坐得端端正正，说出了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儿对父亲说的话：“爸爸，女儿长这么大，让您操心受累了。虽然父亲并不赞成我和伦敦的婚事，但最后您还是同意了。谢谢您！明天我就要出嫁了。”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郑重其事的……听你这番话，让我想起来你小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像男孩儿一样老吵着要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爸爸就经常把你架在肩膀上。”壹岐缓缓地说，沉浸在回忆中。他突然说，“直子，来，爸爸背背你。”

直子犹犹豫豫又害羞地说：“爸！我现在是大人了。”

“大人怎么了？佛龛里的你妈妈肯定看着我们笑呢。”说完壹岐在直子前面蹲下。

直子更加犹豫了，说：“不要嘛！爸爸，我有四十八公斤呢！”

“没问题。爸爸在西伯利亚的时候当过矿工，四十八公斤不算什么。来，上来！”壹岐催促道。

直子爬到了壹岐背上。“一、二、三！嘿，还挺沉。”壹岐背着比他想象的要重的女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八叠大的房间里慢慢绕着圈走。壹岐一边走一边在内心深处真心希望女儿的对象是自己选择的。诚是男孩子，可以由着他自己找一个，可是，直子不同。他无论如何都想亲自为女儿挑选一个丈夫，没想到，女婿不但不是自己挑选的，而且偏偏是鲛岛辰三的儿子。他越想越生气。但是，伦敦是直子选择的，只要女儿说她很幸福，做父亲的就无话可说了。妻子刚走，现在女儿也要离他而去。壹岐觉得好像身上的肉被人割去了一大块。他背着女儿，眼泪涌了上来，眼前的榻榻米变得模糊不清。

“爸爸，行了吧？”

壹岐还想再多背一会儿，可嘴上却说：“嗯，爸爸也累了……”为了不让直子看见他的眼泪，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直子放了下来。

壹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佛龛前。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爸爸，中午您想吃什么？我好好给您露一手。”她想让父亲高兴起来。

“不了。我要去里井副社长家，没时间在家吃午饭。”说完，壹岐站起来准备出门。

“星期天还要去里井桑家？”直子一边抱怨一边帮父亲换衣服。她看了一眼装饰在房间一角的瓷瓶，说：“首尔的李桑送给你的这个高丽青瓷瓶真漂亮。”

这个瓷瓶是壹岐离开首尔之前，李锡源送给他的。并且为他办好了携带美术品出境的一切手续。

壹岐点点头说：“你也觉得不错？这个瓷瓶很典雅。”

“对了！说起青瓷我想起来了，大前天我去银座的时候，看见有秋津千里桑的个人作品展。”

有关秋津千里的消息突如其来，壹岐正在打领带的手不由得停住了。

“她给您写信吗？”

“没有。能在银座开个人作品展，真不简单。你见到秋津桑了？”

“妈妈的葬礼和法事的时候秋津桑帮了不少忙。我本来想看完展览后去跟她打声招呼的。可以，那天因为带着阿太就没去成。展览会在银座六丁目叶山乐器大厦里的叶山展厅，六点才关门。您回来的时候顺便去看看吧！”

“嗯，如果有时间的话。”壹岐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时间和地点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在东横线田园调布站下车，步行十分钟有一片高级住宅区，里井家就在这个住宅区的正中间。昨天兵头和不破告诉壹岐，因为他越过里井从福克总裁手里拿到了将千代田和福克合作事宜交给近畿商事安排的委托书，里井相当生气。所以，壹岐觉得为了今后工作顺利进行，有必要来安抚一下里井。

里井的豪宅围着白色的围墙。壹岐按响门铃，里面传来狗叫声。片刻后里井夫人打开大门。

“哎呀！这不是壹岐桑吗？”

毕业于津田英学塾的里井夫人是里井的骄傲。她鼓着像鱼鳃一样的腮帮子，满面笑容地迎接壹岐。对壹岐星期天来访她似乎感到很满意。她冲着随时都可能扑上来的柯利牧羊犬：“朱丽，这是壹岐桑，你怎么忘了！”

里井家没有孩子，他们夫妇把这条牧羊犬当孩子一样养。壹岐不好把它撵开，只好在它的狂叫声中跟着里井夫人走进门。

中央空调供暖的客厅非常舒适。壹岐走进去，里井夫人端着架子说：“请等一下！没想到您会来，我丈夫手头正有点儿事情。”然后转身走出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铺着非洲产的豹子皮，陈列架上摆着土耳其的波斯兰彩绘盘、埃及的木雕、捷克斯洛伐克的玻璃制品，充分显示了主人喜欢舶来品的嗜好。过了十分钟，里井才出现在客厅。他身穿开司米毛衣，系着鲜艳的领带。即使在家里，他的绅士打扮也完美无缺。

“你可是稀客。是不是有事儿？”

壹岐态度谦恭地说：“没什么事。就是回国来了，来问候您一声。我想由于联系不当，福克公司的委托书一事是不是让您感到不愉快了?”

“你说那件事。大门社长突然告诉我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是不太痛快。千代田内部现在还是一片混乱，你虽然拿到了福克的委托书，可今后的事情不那么好办！”里井想强调今后的路很难走。

昨天下午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小牧常务打来电话，告诉壹岐他们公司内部已经形成一个趋势，那就是与其投靠国内同行门下，不如和外资合作。但是，壹岐丝毫没表现出他知情，而是问：“通产省是什么意见？”里井绰号“东京探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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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岐有意给他这个面子。

里井夫人这时端来茶和点心。有夫人在跟前，里井格外健谈:“难就难在这儿。MITI（通产省）现在在汽车自由化这方面还是特别敏感。举个例子来说，即使只批准零件自由化，但引发连锁反应的话，就需要设备，买设备就要资金, 这样一来就必须马上实行资本自由化。我感觉MITI 里也有‘国际派’，他们提倡名副其实的开放经济，主张批准MITI 指导下的外资合作。但是，在外资出资比率等具体方面仁者见仁，意见不统一。所以，必须在东京设立一个信息站，随时收集情报。否则没办法了解通产省的意图。”

壹岐使劲点点头，说：“我也有同感, 所以才首先来向副社长汇报。”

里井充分享受了壹岐恭顺的态度以后，问：“听说你去了一趟首尔。为什么事情去的？”

“我在陆军士官学校时的同学现在是光星物产的总裁。他邀请我，我就决定去看看，却意外地见到了韩国总统。”

里井难以置信地问：“什么？总统？不是说崔总统在日本商社里只见五菱商事的藤平社长吗？”

为了不刺激里井，壹岐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崔总统也曾经是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毕业后被派到关东军讨伐游击队的部队。可能由于这层关系他才见我的。”

“哦？陆军士官学校出身就那么有面子？我了解你，你一定不会一无所获就回来了吧？”里井一边挖苦壹岐，一边又想知道他带回了什么样的商机。

壹岐说：“我听说有铺设地铁的计划。工程费大约二百亿韩元，折合二百四十亿日元。明年春天开工，路线区间是从首尔到清凉里。”

里井目光一闪，问：“壹岐君，这件事你跟社长说了没有？”

“没有。去首尔的事儿还没有向社长汇报。”

里井说：“是吗？地铁的事情我也隐隐约约听说了。竞标的时候我也有我的打算。
这件事我来和社长说，尽早商量一个对策。”言外之意他接手了地铁这件事。

壹岐没有在意，而是说：“那就请您迅速采取措施。另外还有一个合成纤维设备的事儿，首尔的山本支店长已经跟一丸副社长联系过了。”

听了这话，里井的脸拉长了。他说：“一丸君自从当上副社长以后，把精力全放在拉帮结派上，很让人头疼。他以下任社长候补选人自居，对我和他的关系毫不负责地说三道四，给我找了很多麻烦。壹岐君，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我一直在纽约，对总社的情况不了解。您问我怎么看，我也无法回答。我们公司的社长人事变动就这么迫在眉睫了吗？”

“什么时候那是凭大门社长一句话定的。我只不过想知道你对这些传言有什么看法。”

“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不光是我个人，大家都认为下一任社长非您莫属。”

听了壹岐的话，里井脸上露出了微笑：“壹岐君，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你如果这么想，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也会支持你的工作的。”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就是如果你背叛了我，将来我当上社长的时候没你的好果子吃。

在里井的挽留下壹岐在他家多坐了一会儿，到银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直子告诉壹岐秋津千里的个人作品展在银座六丁目的叶山乐器大厦里。但是，仅两三年没来银座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必须挨个一座楼一座楼地找，否则很可能就走过了。壹岐看了一下表，五点五十五分，离关门还有五分钟。他有点儿绝望了，抬头看了一下已经黑下来的天，心想大概已经赶不上了。就在这时，不远处叶山乐器的霓虹灯招牌映入他的眼帘。他急忙走进大厦，坐唱片店旁边的电梯上了二楼，推开叶山展览厅的门。

展厅有六十多平方米，陈列着三十件作品。虽然到了关门的时间，但展厅里还有几个人在看展览。壹岐看到秋津千里坐在展厅中央用于休息的长椅上。千里背对着壹岐，没有注意到他。她正在和四五个看似陶艺家的男人谈笑风生。

壹岐没有去打扰她，开始一件一件认真地观看展品。作品以千里多年来潜心钻研的青瓷为主，充满了超越传统色彩和造型的大胆创意。每件作品都体现了千里作为女陶艺家的成长和对陶瓷艺术的热爱。

“壹岐桑？”

壹岐回头一看，千里就站在他面前。

“壹岐桑……真的是壹岐桑！”千里的大眼睛里充满惊喜，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在陶艺方面你还是那么活跃。”壹岐说。在他眼里千里光彩照人。

“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真没想到您回来，谢谢您！我不知道您回国了。”

“我是因为有急事暂时回来几天。今天到这边来有事儿，听说你办个人作品展，就顺便过来看看。”壹岐环视着展厅，说，“两三年没看到你的作品，你的风格好像变化不小啊！”

“我的技法还不够娴熟，不能把我的意图充分表达出来。不过，我终于找到了摆脱这几年来处于瓶颈状态的出路，这次的展览就是这一成果。能让您看到这个展览，我太高兴了！”千里指着前面展台上一个五六十厘米高的花瓶，兴奋地说，“去年我去西班牙旅行，去格拉纳达途中看到马拉加钴蓝色的天空那么美，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所以，我就果断地使用了那个大胆的颜色。”

壹岐走到千里指的那件作品前，欣赏着醒目的钴蓝色花瓶。

“千里桑，佐伯先生要走了。”身后传来一个操着关西方言的男人的声音。千里跟壹岐说了声她过去一下，就朝展厅门口走去。壹岐听到千里郑重其事的道谢声：“老师，感谢您再三光临。日后我一定去向您道谢。”

“展览很成功，这比什么都强。这个会场是我硬让人家租给我们的，这下我也可以骄傲一回了。这里的叶山社长喜欢油画，开始不愿意借出去办陶艺展。但是，叶山桑败在了你的实力和美貌下。以后要在东京办展览就在这儿办！在哪儿办展览也是体现陶艺家的地位的。还有，这个月的《美术春秋》我给你多写点赞美的话。”那个被称为“老师”的男人口气亲密，又有几分以恩人自居。

“承蒙您多方关照，诚惶诚恐。”

“该关门了。我们一起去吃个饭，为这个盛会庆祝一下。丹阿弥君你也一起去吧！”

“对不起！我还有个能乐方面的会，今晚坐最后一班车回京都。”

“是吗？那秋津君，我们走吧！”

“我，刚才来了个客人。”

“嗯？是谁呀？”

“是我父亲的关系……”千里没有再说下去。

壹岐听着背后传来的说话声，判断出穿浅驼色大衣的美术评论家是很早就关注秋津千里，把她介绍给世人的佐伯春彦。那个操着关西方言的三十七八的男人就是千里曾经的未婚夫、京都丹阿弥流派掌门人的二儿子丹阿弥泰夫。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壹岐背对着三人，一直认真欣赏着展品。佐伯春彦和丹阿弥泰夫走了。一直不停看表的女工作人员对千里说：“秋津老师，我先走了。钥匙放这儿了。”说完，拿起手提包和大衣，匆匆忙忙地回家了。

壹岐看完展品。寂静的展览厅里就剩下他和千里两个人。他感到有些局促：“这么晚了，对不起！”

千里也有点儿紧张：“哪儿的话。壹岐桑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她抬着头用一双湿润的大眼睛凝视着壹岐。

佳子去世后，这是他们第一次互相看着对方。但是，壹岐很快把目光投向身边的青瓷花瓶上，说：“三年前，为了你哥哥清辉的事情我去你家的时候，你正在专心致志地转陶轮。这个花瓶很像你那时候创作的那个。那时候你答应要给我，后来没给。这个花瓶如果还没人预定的话，我非常想要。”

千里的确答应过把那个青瓷细颈花瓶给壹岐。但后来她告诉壹岐她对那个花瓶不满意，没有给他。但是，那是因为当时壹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千里为了斩断自己对壹岐的情感，也为了说服自己和丹阿弥泰夫结婚，才拒绝给他的。这些壹岐都无从知道。

千里一时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花瓶无论是造型还是釉彩都是我的得意之作。您要，我是再高兴不过了。明天我就去跟展厅工作人员说。给您送到哪儿呢？”

“可能的话，我想回纽约的时候带回去。”

“您什么时候走？”

“大概是这个周末。”

千里的脸上掠过一丝惆怅。她说：“展览是到星期三。我让他们在您出发前把花瓶送到您家里去。”

这时走廊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大厦的保安伸进头来，看看壹岐又看看千里，说：“你们还在这里。楼的正门已经关了，你们从后门出去吧！”

千里说：“我们正准备走呢。辛苦你了！”听见保安的脚步声走远了，千里又看着壹岐，突然问道：“这个展览完了以后，我想解放一下自己。我去纽约可以吗？”

“你来了，我非常欢迎。”壹岐看了一下表，已经快七点了，说，“我们先出去吧！”

千里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子上的烟灰缸，从存衣柜里拿出大衣，正要穿，壹岐站到千里身后，很自然地说：“我帮你穿吧！”

千里侧过轮廓分明的脸，说：“壹岐桑，您变了。在纽约您经常帮女人穿大衣吗？”

“也不是经常。这是礼貌问题嘛。”壹岐笑着轻声说。

壹岐帮千里穿上大衣。千里乌发的芬香和雪白的脖子强烈地吸引着他，令他十分冲动。千里似乎也是同样。她背对着壹岐的双肩在微微颤抖着。电灯的开关就在跟前，伸手就能使展厅内漆黑一片，但是，壹岐强迫自己率先走出了展厅。

壹岐的专用车开进丸内东京总社的地下停车场，停下来。壹岐提着公文包下了车，坐电梯上了十三层的理事办公区。

“常务，您回来了！”在走廊里碰到的秘书课的职员们不断地问候他。

“早上好！好久没见了。”壹岐一边向每个人点头致意，打招呼，一边往临时办
公室走。

“唉？这不是壹岐君吗？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升任分管粮油专务的麦野看见壹
岐，吃惊地问。

壹岐停下脚步，答道：“好久不见，我前天回来的。”

麦野往前凑近一步，小声问：“这次回来有什么事儿？”

“这次是因为受人之邀去韩国，绕道回总社来看看。”壹岐顺口答道，只字未提福克和千代田合作的事。

“哦？有人邀请在纽约的你去韩国，这又是为什么？”与美国的粮食、韩国的水产都有业务联系的麦野更加感到奇怪，追问道。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浑浊的声音：“壹岐君，你回来了！”接着啪地在壹岐肩上拍了一下。壹岐回头一看是分管大阪纤维部门的一丸副社长。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壹岐说：“原来是副社长。我有事情向您汇报，还准备去大阪总社呢。”

“那赶巧了。我是因为纤维协议的事要去通产省，所以到东京来了。来，到我办公室来吧！”一丸说。

就在去年秋天召开的经营会议上，一丸处处与壹岐为敌，攻击他。现在他好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别说壹岐感到莫名其妙，就连一旁的麦野也瞪大了眼睛。

“副社长，我刚到公司，还没有去见大门社长。等我见过社长以后，马上去您那儿。” 壹岐说得很客气。

“社长还没来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就过来待一两分钟也行。”一丸发挥他一贯强人所难的风格，恨不得把壹岐拉到他办公室去。

一丸说到这个份儿上，壹岐也不好再坚持，便走进一丸的办公室。

一丸指着沙发示意壹岐坐下，一边关切地问：“听说你在韩国见到了新上任的警
备室张主任。太好了！你没跟他谈我们公司的事儿？”

“没有。首尔的山本支店长告诉我，张主任对他的前任金主任和我们公司的密切关系大为不快。所以，我就没提以前的事情，只是说本应该早就去拜访，希望今后在张主任的帮助下我们公司的日韩贸易能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并请他多加关照。张主任听了我的话以后说我明白，我明白。重复说了两次。据山本支店长说，第二天商工部的人就来联系，说要研究以前驳回的合成纤维生产设备的项目，让我们公司把说明书送过去。看来和他的关系已经建立了。”

一丸深深地点点头，说：“这下我们不会在帝国化纤那儿没面子了。不过，还有酬金的问题。我想和你去一趟首尔。”那口气倒像是在说你得跟我去。

但是，壹岐现在没有时间陪他去首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高兴陪您去。不过，我给张主任介绍了您的情况。说您学生时代的志向是当外交官，精通法语，在法语圈人脉很广。他听了以后对您很感兴趣，说您去韩国的时候一定要见您。另外，酬金可以利用修建工厂的土地来解决。”

“怎么讲？”

“我觉得修建工厂的土地最好选择韩国方面斡旋的地方，因为对方提供的土地比韩国政府从民间买的时候要贵很多，所以，我们按他们提出的价格买下土地，就等于给了他们酬金。”壹岐把在总统官邸警备室彼此心照不宣的谈话内容转告给一丸。

一丸副社长兴奋得直喘粗气。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一下子跳起来，说：“原来如此。我这就给山本支店长打电话，把这个办法告诉他，指示他这么做。”

“那，我走了。”

壹岐正准备告辞，一丸突然问：“壹岐君，你准备见里井副社长吗？”

“对。我打算见他。”

“你一向思维缜密，没有疏漏。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他准备让你从纽约回来以后去集团的下属公司。现在正物色公司呢！”

壹岐感到难以置信。昨天去里井家的时候，里井为了牵制一丸副社长，刚刚明里暗里拉拢过他。壹岐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被里井和一丸的派系斗争所利用。他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最不擅长业务销售的。里井副社长会做这么不合适的人事安排吗？”

“壹岐君，这个回答太像你了。这么有自信、这么从容！不过，壹岐君，在组织机构里你不能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在缩小纤维部门问题上，我和你是对立的。但那纯粹是为了公司利益，这点上我们两个人是相同的。你说对不对？”一丸盯着壹岐说。那是一双希望赶走里井、邀请壹岐加盟的眼睛。

“您比任何人都热爱公司，您能这么说，我很感谢您。我先走了。”说完，壹岐不失礼貌地鞠了一躬，走出一丸办公室。

壹岐没有去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敲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大门正在办公桌前和秘书课长谈工作。

“社长，我回来了。”壹岐立正站好，说。

大门红润的脸上露出欢迎的笑容，说：“你回来了。都还好吧？”

“托您的福，我很好。”壹岐从公文包里拿出印着福克公司标志的浅蓝色信封，说，“这是福克会长交给我的委托书。”

“壹岐君，干得好！今天下午三点半，千代田汽车公司、第三银行和我们公司在大仓酒店举行三方会谈。千代田也好第三银行也好，不亲眼看到这份委托书，是不会相信我们的。对方毕竟是福克公司嘛。”大门兴奋不已，继续说，“我让你去美国近畿商事当社长的时候，说实话，没想到你会挑战这么大的商机。我没看错人，你走到哪儿都能干一番与众不同的事业。”大门脸上洋溢着对自己看中的人的信赖和满意，微笑地看着壹岐。

看到大门有些盲目乐观，壹岐很谨慎地问道：“可是，社长，千代田内部在与福克合作的问题上意见统一吗？昨天我到里井副社长家看望他，他告诉我千代田内部情况很复杂。”

“哦？你去里井那儿了？这么说，首尔修地铁的事情也是你从首尔带回来的礼物，送给他，让他高兴高兴？”大门一语道破。

昨天，里井从壹岐嘴里问出首尔地铁的规模、工期、工程费等，然后又告诉壹岐他对这件事也有所了解，并做好了托标的计划。并且叮咛壹岐，这件事儿由他向社长汇报。

但是，大门凭借他一向敏锐的洞察力看出了这一点：“昨天晚上，我坐最后一次航班刚从福冈到东京，里井就打来电话，他的话突然准确度高起来了。当时我就猜到这些肯定都是只有你才知道的情报。因为你在首尔见到了崔总统和李锡源先生。那你见一丸君了没有？他今天来得特别早。一来就到处找你，见人就问壹岐君来了没有。”

“我刚到公司就在楼道里碰上了一丸副社长。我向他汇报了合成纤维设备和警备室张主任的事情。”

“你可真有本事！那么难对付的两个人，你给他们各自送上礼物，让他们都认你的好。”

“社长，您这话有点儿……不过，我见过他们两个人以后，说实话，反而觉得公司有种值得担忧的气氛。”

“什么气氛让你觉得担忧？”

壹岐直截了当地问：“社长，您正在考虑近期退位吗？”

“这是谁说的？”

“谁也没这么说，不过，”壹岐明确表示，“很显然，他们两个人的话都让人联想到下任社长的人选问题。说心里话，我觉得很不愉快。”

“媒体最近一直提这件事，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他们两个就信以为真了。不过，我下台的时候，要走在我自己铺的辉煌大道上下台。我在这个位子上待多久，绝不允许别人多一句嘴。”大门的声音在社长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这时，秘书课长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刚才千代田来电话说，报社记者得到了我们三点半在大仓饭店进行三方会谈的消息。所以，会谈地点临时改在目白台的椿山庄。”

“什么？让报社记者知道了？这是什么公司？真笨！”大门暴躁的脾气又犯了。

从椿山庄僻静的房间里可以看到宽阔的庭院。庭院里有凉亭、水池，据说有数千株的山茶花茂密丛生，宛若一座绿色的小山丘。

千代田汽车公司的人还没有来，第三银行玉井总裁把年轻时练过柔道的身体靠在沙发上，极为不快地说：“真糟糕！怎么让记者知道了？”

分管贷款的竹内常务点点头，说道：“这说明媒体对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动向盯得很紧。这样下去，我们必须想一些办法，比如在大阪或京都汇合，避开他们。”

大门皱着眉头说：“我们不知道跟他们说了多少次，要绝对保密。第一次会谈就遇到这种事情，以后的事可想而知。我们公司绝对不会走漏消息，贵行也没有这个担心。那就是千代田的问题了。听说直到现在千代田内部的国内派和国际派都没有相互妥协，是不是反对和外资合作的人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正说着，千代田汽车公司森社长和小牧常务匆忙赶到。森社长首先道歉：“对不起，各位。突然换地方，让你们受累了。我们怀疑今天的三方会谈被日本产业新闻得到了消息，所以，就临时把会场安排到这里了。”

玉井总裁说：“这种合作项目，如果事先走漏风声，一切就都完了，能成功的也成功不了。希望你们今后多加注意。好了，我们开始吧！”他以银行家的形式风格，马上提议进入务实环节。

三方围着一张大会议桌坐定。正面是第三银行，左边是千代田汽车公司，右边是近畿商事。壹岐首先把福克会长亲手交给他的委托书递给第三银行总裁。玉井总裁接过委托书，看过以后又递给千代田的森社长。委托书上写着：“福克公司委托近畿商事办理交涉与日本千代田汽车公司合作的相关事宜。”落款是福克会长龙飞凤舞的签名，体现了他独特的个性。

森社长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克会长的签名，长叹一口气，说：“总裁，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在日本汽车制造行业里，我们公司最具历史，我们也引以为荣。一旦真要和外资合作，我还是很难下决心。前几天我见到重工业局长，他暗示我如果我们和日新汽车公司合作，通产省可以帮助我们。所以，我想请贵行贷款给我们，让我们全面改进新近推出的跑车老虎1600，再做最后一搏。老虎1600 在试跑过程中被竞争对手窃取了设计图纸和性能说明，所以，投放市场以后没能取得成功。但是，它是超越本公司的帝王和丽贝卡之上的名车。请再给我们一次起死回生的机会吧！”森社长的话已经是哀求，全无体面廉耻可言。

玉井总裁毫不客气地说：“森桑，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爱奇、日新现在每年的销售额是九千亿、八千亿。而你们千代田只有一千九百九十亿，其中毛利一百五十八亿，利润只有三千万。你们的经营状况糟糕到这种程度，你还如此的优柔寡断，我们无法接受！”

第三银行分管贷款的竹内常务把一沓资料发给大家，说：“这是我们融资部整理的千代田、爱奇和日新上、下两期的收支表。请各位过目。”

（单位：亿日元）

竹内常务说：“先从收益能力上看，千代田每年的销售额是一千九百九十亿。其中，经常利润是三千万，卖掉手头的股份和闲置的固定资产，加起来公布利润才刚到四亿。不得不说，企业的收益能力是零。今后至少需要把经常利润提高到四五十亿，否则无法经营。另外，从资金结构来看，贷款八百九十九亿，而资金（资本金及剩余资金）只有四百二十七亿。资不抵债。”他直言不讳地说，“这种情况下，如果劳务费和其他费用稍微增加一点儿极有可能出现赤字。”

玉井总裁看着森社长，希望他作出冷静的判断。玉井总裁说：“如果今后你们在提高收益能力和改善资金结构方面有可行性措施的话，那另当别论。可是，你们没有。现在你们已经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扩大生产。所以，首要的是在耗完公司内部留成之前‘放弃’。等变成赤字经营以后再找合作对象，那时候就只能‘贱卖’。所以，我们希望你们认识到现在正是需要放弃的时候，并且建议你们和福克公司合作。”

森社长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他才说：“可是，总裁，请您支援我们一次，让我们完成刚才说的老虎1600 的前面改进。作为一社之长，我实在无法开口告诉员工们，因为我们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走下去，所以，要和蓝眼睛的公司合作……”他说不不下去了，嘴唇不停地颤抖。

玉井总裁精悍的脸庞变得严峻起来，他厉声说道：“森桑，对本银行来说你们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正是因为我们认为与外资合作是千代田起死回生的唯一出路，才委托近畿商事和福克公司交涉的。而且，我们等了半年了。”

看到自己的社长面对委托书，仍心乱如麻，犹豫不决，千代田的小牧常务实在忍不住了。他希望森社长作出决断：“社长，总裁说得对。如果我们公司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奋斗下去，总有一天要与同行合并，沦为别人的承包公司。与其如此，不如和福克公司合作。也许要花三五年时间，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研发出名为福克千代田的新车，把千代田的传统和技术保留下来。这也是员工们的想法。我不是跟您说过多次，您也理解了员工们的这种心情吗？”

大门试图让森认识到与外资合作的好处：“森社长，你为什么对和外资合作那么悲观呢？对方可是三巨头之首，是福克公司！和这种世界最大的公司合作有很多好处。首先可以提高公司的知名度和好感度，鼓舞本公司员工和经销商销售人员的干劲。第二，可以利用福克公司的专利。第三，开始可以通过技术合作和引进资金增加收益，接下来可以利用福克公司的销售网，把福克千代田共同开发的‘混血车’推向世界。”

“可是，福克公司与人合作，初如少女后如猛虎，这是人所共知的。”

见森社长如此优柔寡断，大门有点儿不耐烦了，说：“日本对外资抱有过强的被害妄想症。而且，你们公司有第三银行这么好的银行作坚强后盾，只要第三方能把握好合作内容，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里井不失时机地插进来说：“合作内容里最重要的是出资比例和理事的人事问题。想让我们公司的壹岐君说明一下福克的意向吧。”说完，他给壹岐使了个眼色。

一直在默默听着大家发言的壹岐第一次开口发言：“实事求是地说，福克公司最初的意向是，第一出资比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第二派遣具有代表权的理事。第三与千代田的合作是包括卡车、巴士生产部门在内全方位合作。”

森社长怒目而视，质问道：“我说什么了？什么出资比率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什么蓝眼睛的理事。我一开始就明确表示卡车、巴士生产部门不包括在内。你就是这么交涉的？太不负责任了！”

壹岐面色平静地答道：“所以我说这只是福克最初的要求。我向他们转达了贵公司除了轿车部门以外，其他部门不考虑合作的意向。但是，福克以无法向股东解释为由，不肯让步。不过，最终答应坐下来谈判。”

里井展开话题：“问题是通产省能不能得到的批准。”

第三银行竹内常务说：“对。我们银行也打听过外资出资比率限制在多少之内通产省就能批准，但是没有答案。按里井桑的判断，你觉得大概是多少？”

里井闪着一副无边眼镜，谨慎地答道：“通产省对外声称外资出资比率必须在百分之五十以下。以下到底是多少，这个很难把握。分管生产的重工业局所说的百分之五十以下和分管政策的企业局、通商局所说的百分之五十以下相差很大。所以，没有准确的情报，无法判断通产省的底线到底是多少。”

森社长担心地问道：“相差很大是多大？”

里井颇有自信地安慰道：“近几天我要见山之内通商局局长，我会巧妙地打探到这方面的情况。”

大门社长说：“这样，今后的交涉就交给我们公司吧！我们不会让千代田汽车公司吃亏的。我们是千代田的出口代理商，可以说和你们是同心同德。”大门深为千代田着想，说得也很亲热。而心里却在想对近畿商事来说，这是一件一箭三雕的好事。首先可以通过给福克和千代田做中介扩大铁板供应的商权。更主要的是能通过汽车产业进行巨额外汇交易。第三通过第三银行做这笔交易还可以让他们对近畿商事感恩戴德。

新桥的料亭里，里井正在陪通产省山之内通商局长喝酒。他一边给山之内斟酒一边满脸堆笑随声附和道：“是吗，任驻德国大使馆一等秘书的小松五郎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了？这么说，通产省的主流官员里又多了一个具有国际化视野的人才。”

坐在上坐的山之内通商局长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说：“怎么连你也是一副新闻记者的腔调？让日本的产业向好的方向发展，在这个问题上民族派和国际派的目标是一致的。谁是国际派，所以轻视日本企业、优待外资企业这种简单的判断很让我们头疼。”

山之内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里井看出他其实并不很在意。以“个性官员”威名远扬的石桥次官退休以后，最近，此前属于非主流的、曾经有驻外使馆工作经验的官员逐渐代替被称作“石桥连队”的国内产业保护派，成为通产省的主流。公开提倡开放经济。记者们把石桥连队的残余称作“民族派”，给山之内等主张开放经济的官员冠以“国际派”的名称。抓住任何蛛丝马迹对通产省内部开始出现的对立大加报道。去年六月，国际派的领军人物大弥升任次官，两口升任次官候补位置的企业局长。从此，国际派开始逐渐掌握通产省内的主导权。事实上，现在在通产省内地位仅次于企业局长的山之内通商局长在石桥连队全盛时期受到排挤，被派到驻加拿大使馆。整日靠打高尔夫排泄心中的郁闷。后来，虽然被召回通产省，但他坚持和在加拿大的时候一样，每周五个工作日，每星期六必缺勤，属于旁门左道一族。他是随着大弥次官、两口企业局长的势力日渐强大而崭露头角的国际派雄辩家。

里井重新给山之内局长斟上酒，问道：“我刚才说的千代田和外资合作的事儿，福克的出资率不超过多少，这件事儿才有可能成？”

山之内通商局长手里端着酒杯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说：“这个嘛，虽说通产省对外称外资持股比率不得超过百分之五十，但是福克和千代田不是差得一点点，那是天壤之别。最主要的事，这是日本汽车行业首次和外资合作，很可能成为一个模式。考虑到这些因素，为了不让社会产生‘吞并’的印象，可行的比率也就是三分之一，百分之三十三点三吧。”

里井马上追问道：“您说三分之一。就是说福克可以确保占三分之一的股份。”

“具体数字还得由通商政策科研究决定。企业局一科肯定也有他们的意见。福克公司没有让步的可能吗？他们没有坚持非要掌握百分之五十一的过半数股权吧？”山之内局长反过来打听福克的意向。虽然身为通产省官员，但他不能直接和外国企业接触。所以，很想了解外资进入日本的真实想法。

里井放下酒杯，说：“我们公司不仅和福克的海外项目策划部门，而且还直接和
福克二世总裁进行了交涉。他们对日本政府的策略很有研究，因此放弃了掌握过半数股份的想法。但是，他们其实是想找一个市场占有率在百分之七以上的公司合作，以此和爱奇、日新抗衡。所以，如果和轿车市场占有率仅有百分之一点三的千代田合作，他们的考虑是出资率即便是百分之五十以下，也必须是百分之四十九或百分之四十八这样和百分之五十接近的水平。”他把从壹岐那里听到的全部讲给山之内局长听，好像他自己亲自去底特律和福克交涉过一样。

“哦？合作伙伴的条件从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七降到百分之一点三他们都对合作感兴趣，说明他们特别急切地想在日本市场站住脚。要不就是你们公司的手腕高明。这件事你们和重工业局通过气没有？”山之内局长问近畿商事是否和重工业局谈过这件事。

里井往上推了一下眼镜，说道：“这个，还没有……汽车行业不同于其他行业，我们觉得首先应该征求一下通商局的意见。因为您这儿正在制定资本自由化的政策。” 这句奉承话背后的事实是，里井知道重工业局汽车课里保护国内厂家的民族派占多数，如果和他们谈千代田的事情，结果只能有两种。一是按照他们描绘的蓝图，让千代田和日新合并。二是如果和福克合作，那福克的出资率就不是有投票权的三分之一，而是有权提请出示累计投票数、可以派理事的四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以下。否则，他们绝对不会批准。

山之内局长似乎看透了里井的心思，夹了一口菜，说：“日新和千代田的事儿真的就算完了？听重工业局的意思，好像他们只是暂时放一段时间。”

“其实谈不上完还是没完。据我所知，千代田和日新之间并没有认真交涉过。以和日新合作为前提从贸易振兴局空降到千代田的天川桑现在也不活跃了。”就在去年里，里井还和千代田分管业务的村山专务、分管财务的天川常务一起就千代田和日新合并的事情四处奔走。但此时，他对此只字不提，好像从来没有这回事儿。

山之内局长边听边点头，然后放下筷子，说：“如果他们和日新之间真的没什么交涉的话，通商局原则上是赞成福克和千代田合作一事的。跟你说实话，前段时间通产省局级干部会议上，负责政策和负责生产的各局不约而同地提出了‘外资毒药论’。不过，用词虽然一样，但意思相反。我们所说的外资毒药论是指如果没有达到致死的剂量，引进外资可以刺激国内产业体制，也就应该把毒药变为良药。而以重工业局局长广泽桑、官房审议官相泽君为代表的民族派的毒药论是说外资是百分之百的毒药。但是，我相信对老百姓而不是对企业来说，只要能买到价格便宜、性能又好的汽车就是件好事。只有混合型经济才能使日本企业在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值得庆幸的是，我国汽车行业培养了两大汽车公司，爱奇和日新。他们不会因为外资进入日本而倒闭。所以，对行业影响最小的公司和外资合作到能起到很好的刺激作用。”

山之内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里井听出了他的意图。日本的整个行业比一家公司的命运更重要。为了提高日本企业在国际上的竞争力，牺牲一家影响小的公司也是无奈之举。这就是他身为政策官员的理论。

里井说：“真是高见。近期我就亲自去一趟底特律，再和福克交涉一次，争取到最好的条件。到时候请您多加指教！”他下决心趁国际派宫崎一朗接替民族派久松清藏担任通产大臣之机，把今后福克和千代田的交涉权从壹岐手里夺过来，由他让这个项目成功。

吃完饭，里井把山之内局长送到料亭外面后回到包间。突然，他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喘不上气来。他心想刚才送山之内上车的时候觉得外面很冷，身体像针扎一样。可能真的是身体感到疼痛。他难受得不行，不得不松开领带和腰带。突如其来的疼痛向全身扩展，他开始觉得恶心。几分钟后，痛苦减轻了，但心脏发出咚咚的响声。

里井终于重新坐好，系好腰带，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他想起一个月以前，在大仓酒店开完宴会，准备离开的时候也发生过和今天同样的事情。当时，他正一边和人们谈笑一边等电梯。突然觉得胸口疼痛、恶心。他急忙跑到洗手间，把刚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同样的症状出现了两次，看来就不是劳累过度那么简单。可能是胆结石，或者从呕吐这点看也可能是胃癌……里井心想去美国出差以前一定要到医院检查一下。

壹岐傍晚有个应酬，完了以后他去了谷川原大佐家。谷川住在调布的东京都营住宅。

壹岐在京王线的调布站下了电车，竖起大衣衣领，走在二月寒冷的夜路上。想到年近七十的谷川每天带着饭盒，沿着这条路去朔风会，风雨无阻，无论再忙再累壹岐都不敢坐车去谷川家。

路灯昏暗，壹岐走了十五分钟，穿过广场。一排排都营住宅出现在他眼前，家家窗口透出灯光。壹岐每半年从纽约回日本的时候，总要抽出时间来去日比谷的朔风会事务所或到谷川家看看。

壹岐敲了敲门，说了声“晚上好！”谷川的妻子闻声来开门。她带着和善的笑容，说：“壹岐桑，你那么忙还来看我们。下午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先生一直在等您呢！”

为了让谷川把朔风会维持下去，他的两个儿子每月从工资里拿钱给家里汇，他妻子也做裁缝贴补家用。

壹岐抱歉地说：“对不起，这么晚了来打扰你们。”

穿着棉袍的谷川已经迎出来，说：“难为你赶来看我。我这儿没什么美味，不过准备了酒。来，到被炉这儿来喝两口。”

谷川家不大，只有一间四叠半和一间六叠的两个房间。六叠的房间里摆着一个被炉。

“好久不见。听我女儿说，我不在的时候您经常到我家，给亡妻上香。真是感激不尽。”

“没什么。那都是到你家附近办事，顺便过去看看的。直子桑又有了孩子以后更能干了，跟她妈妈一样。听说诚君也很好，在印尼从事农业开发工作。”

“两个孩子都好，我不用替他们操心，可以一心扑在工作上。”壹岐说。他看见被炉旁边小桌上放着一沓粗糙的稿纸和信纸，问：“那是朔风会的西伯利亚羁押手记吧？”

“嗯。在西伯利亚被关押了十多年的人，健康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到了这个年龄，就像脱落的牙齿，开始一个个离开人世。现在的两千名会员当年分布在西伯利亚各地的集中营，大家想把当时的经历写下来，留给后人。他们每天忙于工作，为生活奔波，可是仍然努力地写作。买不起稿纸的人就用信纸或者写在广告传单的背面。他们把稿子交给我，我再誊写到稿纸上。其中有个人患高血压、因白内障右眼失明，他是在病床上口述，他妻子帮他记录的。每次看到这些手记，我都忍不住落泪。”

壹岐也觉得眼睛里热乎乎的。他问道：“从征集稿件、誊写到编辑，都是谷川桑做？这不是很辛苦吗？”

“神森君和水岛君经常来帮忙，给我减轻了不少负担。前段时间我们三个人还在一起整理稿件，想起那种身心都处于极限状态下的生活，很怀念那时候的一些事情。觉得现在物质虽然丰富了，可是生活在精神上的不毛之地，反而比那时候痛苦。”谷川给壹岐倒上酒，问道，“你在美国工作还顺利吧？”

“我很幸运，部下们都信得过，就像我的左膀右臂。所以，还好。”

“是吗? 那就好。不过，一个人在国外，日子不好过吧？”

“这倒没有。在西伯利亚待了十一年，什么都是自己动手。所以，生活上没问题。”

“不过，在那边不是经常有夫妻一起参加的派对什么的吗？你也该考虑再找一个了。竹村也挺为你这件事操心的。”

“谢谢！不过，对我来说，我老婆……”壹岐说不下去了。此刻，壹岐再次深深感到他的妻子只能是佳子。

谷川也沉默了。这时，门响了。谷川的妻子起身去看是谁来了。

“这不是寺田桑吗？您可是稀客，请进屋吧！”

“您家里有客人？”

“是壹岐桑来了。你们很久没见了吧？”

“什么？壹岐桑？”门口传来寺田惊讶的声音。

谷川隔着门说：“寺田君？你把稿子送来了。正好，壹岐君也在这儿呢！”

寺田好像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进屋来了。

“寺田君！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能见到你。你还好吧？”壹岐高兴地打招呼。

寺田曾经和壹岐一起在西伯利亚最北边的拉左矿山当苦力。因为无法忍受繁重的劳动，他剁掉了自己的手指，成了残疾人。壹岐从朔风会会报上了解到，他回国后在地方政府部门工作。现在已经退休，靠给工厂看大门维持生计。

寺田说：“这是我写的，写得不好。写了点儿拉左的事儿……”他把缺了四根手指头的右手悄悄藏在袖子里。

寺田接过稿子，说：“难为你了，写了那段痛苦的经历。正好，你也来和壹岐君喝一杯吧！”

“不了。我还有点儿急事，这就告辞了。壹岐桑，祝你在纽约越干越好！”寺田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谷川说：“寺田，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脸色这么不好。要是壹岐君在这儿不方便的话，就让他先回去。”

话音刚落，寺田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榻榻米上：“我真是没脸张这个口……我来是……想跟您借点儿钱。”

“借钱？跟我？”谷川诧异地反问道。

“我老婆有风湿病，现在做不了人寿保险公司的推销员了，在家里养病。最近，肾脏又不好，要住院……因为我的手，已经嫁出去的两个女儿嫌弃我，根本不回家来。我一边照顾我老婆，一边给工厂当门房。我已经预支了工资，也想了其他办法，可是还有六万日元没有凑齐。我来是想求谷川桑，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帮我借到钱。”

看来寺田已经走投无路了。在壹岐眼里三年没见的他头发白了很多，颧骨突出，看得出他过得很苦。

谷川的妻子在一旁担心地说：“您太太病得那么重？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得赶快去看看她。”

“我也在怪她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我虽然活着从西伯利亚回来了，但是因为这只手找不到好工作，反而让她为了我吃苦受累。五十多岁了，为了存点儿养老的积蓄，她还是不停地工作，直到半年前病倒。她一直就有风湿病和肾病。”

寺田妻子的情况让壹岐感到很痛心。他想到了过世的妻子，她也一定像寺田的妻子那样，十一年来一个女人支撑着一切，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他觉得借钱给寺田，自己责无旁贷。他说：“寺田君，你别介意。我今天是来交朔风会的会费和捐款的。我这儿现在有三万日元，剩下的三万我给你汇过去。”

寺田推辞道：“壹岐桑大老远的从美国回一趟日本，我怎么能……”

“这样最好！说实话，我现在除了朔风会以外，什么用都没有。你就别客气了，拿着吧！”谷川劝道。

壹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装着会费和捐款的信封。

寺田埋着头说：“实在不好意思……在没有比到处借钱更悲惨的事情了。我一定尽早还给你。”

“不，你不能再这么硬撑下去了。等你太太病好了，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也不晚。我现在住在国外，用不着什么钱。”壹岐想让寺田感到轻松一些。

但是，同为军人出身的寺田于心不安地说：“那我就接受壹岐桑的好意了。我老婆还在医院等着我呢，我先走了。”说完，他羞愧难当地缩着肩膀，连谷川给他倒的酒也没喝就走了。

寺田在陆军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一贯接受的是不提金钱的教育。但现在他却四处伸手向人借钱，最终还是凑不齐医药费，找到谷川门上来。他该是怎样的心情？目送寺田的背影，想到这些，壹岐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和谷川对视着。

从谷川家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壹岐按了一下门铃，没人回答。他又按了两三下，才听见直子的声音。直子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给他开门。她挽着毛衣袖子，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手边说：“对不起！我正和伦敦给阿太洗澡呢，没能马上出来给您开门。”

“这么晚了还给孩子洗澡？”

“对。伦敦特别喜欢和阿太一起洗澡。要是回来得特别晚的话，我先给阿太洗了，他就生气。”

“怎么能给孩子养成这个习惯？小孩子是要早睡的。”壹岐一脸无奈地走到起居间。

“哎！直子！Help me!（来帮帮我）”浴室里传来伦敦的大叫声。

“刚才正给阿太洗头呢。您要吃的话，桌子上有夜宵。茶在暖壶里。”直子还没说完，又听见伦敦在叫。

伦敦毫无顾忌的叫声让壹岐来气。但他还是催促直子：“别管我的夜宵了。快去看看吧！阿太要感冒了。”

壹岐找出三万日元钱，放到汇现金用的信封里，附上一个便条，告诉寺田不必急着还。直子回来了，脸被浴室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壹岐把信封交给她，说：“明天你就用加急把这个寄出去。”

直子看了一下信封下方写着的金额，问：“是朔风会的人。出什么事儿了吗？”

“他太太住院了，现在很困难。”

“好！明天上午我就去邮局。”直子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问，“明天的航班没有变吧？”

“还是JAL 第6次航班。十点半起飞。明天我要先去一趟公司再去机场，今天晚上你就帮我把行李准备好吧！”

“旅行箱我已经按您单子上写的准备好了。秋津千里桑的那个青瓷瓶展厅的人也给包装得很好，您放心吧！”直子不愧是日本航空司的职员，办事干脆利索。她接着问，“爸爸，都是青瓷瓶，你要带一个去纽约，为什么不带韩国的李锡源桑送给您的那个？”

壹岐犹豫了一下，说：“李桑送给我的高丽青瓷瓶是韩国政府特许我带出国的，是很贵重的礼物。万一在路上出了问题，对不起人家李桑。秋津桑的那个不大，也不用担那么多心。”

那天看完展览后，壹岐和秋津千里只是去喝了杯茶。但壹岐不知不觉中有点为自己开脱。

“那倒是。不过，秋津千里桑真的是单身吗？”

“什么意思？”

“她那么有才华，又那么漂亮，我就觉得不可能是名副其实的未婚小姐。女艺术
家们一般不是都有干爹嘛。”

“这是什么话！太没有礼貌了！”壹岐不由得提高嗓门。

直子吃惊地看着父亲，说：“您这是怎么了？爸爸，用得着生那么大的气吗？再说，我也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壹岐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他生气训斥道：“再怎么说他也是已故秋津中将的千金，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低俗的眼光揣测人家！”

直子好像一下子觉察到了什么，看着父亲。父女俩人都沉默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

“爸！您回来了！阿太终于睡着了。”鲛岛伦敦穿着睡袍进来了。他坐到壹岐对面，说：“明天你就要回纽约了。你在家住了四天，可是我们还没好好儿聊聊。今天晚上我们喝一杯？”

伦敦不把自己当女婿，像朋友一样亲密的态度让壹岐感到不快。但碍着直子在跟前，又不好直接拒绝，便说：“那就喝一杯吧！”

直子高兴地说：“那，我也陪你们喝点儿！”

直子端来洋酒、酒杯和冰块。伦敦把冰块放到壹岐的酒杯里，给他倒上洋酒，说：
“我真佩服你，爸。从纽约绕道首尔，回来后的这四天每天八点以前就去上班，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简直和我爸爸有一拼。”伦敦在美国长大，说话有美国人的热情和率直。

“鲛岛辰三先生身体还好？”

“何止好啊！你回国的这几天他异常的兴奋。那天我回家住的时候，他逮住我问个不停，问你回来干什么，住几天，都见些什么人。我告诉他，我可不是东京商事的职员。”

“哦？你父亲对我这么感兴趣，真是荣幸啊！鲛岛辰三先生可是天生的商社人。”

“所以，我爸爸才说要是败在军人出身的壹岐正先生手下，那才是让他最懊悔的事情。”说完，伦敦闪着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往上吊的小眼睛，咧嘴笑了。壹岐心想一个当儿子的这么说自己的父亲，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他感到有些不快，没再看伦敦。

电话铃响了，伦敦没多想就站起来拿起话筒：“喂！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小牧桑？对，回来了。”说完，要把话筒递给壹岐。

壹岐急忙说：“你告诉他，等会儿我给他打过去。”

伦敦端起一杯威士忌，说：“你打吧！我上楼去。”说完就上楼去了。

壹岐拨通电话，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明天回纽约，您有什么事儿吗？”

小牧郑重其事地说：“明天您上飞机以前，能不能给我二三十分钟，我想和您见
个面。”

“明天恐怕没有时间，您就在电话上说吧！”

“不，有些事情我还是想跟您面谈。就二三十分钟，能不能请您在羽田东急饭店
跟我见一面？”

“那就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吧。”

“实在抱歉！谢谢您！房间号码我明天通知您。”说完，小牧挂了电话。

壹岐回到餐桌边，发现直子也不在了。二楼传来音量很小的音乐声。她和伦敦两个人在听音乐。壹岐一个人闲得无聊，呆呆地看着院子。突然，他站起来，拨了一串电话号码。那是京都秋津千里家的电话号码。

“喂！我是秋津。”话筒里传来千里的声音。

“我是壹岐。青瓷瓶我收到了。谢谢你赶在我回纽约以前给我送过来。明天早晨我就带着它走了。我想跟你道声谢……你什么时候来纽约？”

“我正打算问问壹岐桑，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本来想四月份去。可是，这次作品展览会办得很成功，所以，又要在大阪办一次。我只有下个月初有时间，不会太给您添麻烦吧？”

下个月初里井和角田很可能要去纽约出差。可是，壹岐说不出我很忙这几个字。他说：“任何时候都欢迎你来。不过，三月上旬纽约还很冷，你多带点儿衣服。”

“谢谢！定好时间以后我跟您联系。”

“好吧。也欢迎你到我的公寓来坐坐。再见!”说完，壹岐轻轻放下话筒。

壹岐把办理直达纽约航班的登记手续交给秘书课的职员，让车把他送到东京国际机场里的羽田东急饭店。

年轻的秘书课职员机灵地说：“常务，如果时间来不及的话，我去房间叫您吧。这样您也好脱身。”

“不用了。二三十分钟我就出来。”

壹岐疾步走进电梯，上了五楼，敲开预先得知的房门。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小牧常务和今天早晨通知他房间号码的技术研发室主任足立正在里面等他。

“登机前请您过来，实在过意不去！”小牧抱歉地说，请壹岐坐到可以眺望到飞机跑道的窗边。

壹岐看着两人，问：“您说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儿？”

三年前壹岐瞒着里井去千代田的厚木工厂参观，是足立给他介绍的情况。足立可以说是小牧的心腹。

小牧把身体靠近桌子，说道：“我问一个非常冒昧的问题。听说贵公司把我们公司和福克公司合作的相关工作由美国近畿商事社长壹岐桑移交给东京总社的里井副社长负责了。这是真的吗？”小牧是技术人员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不会绕弯子。

今天早晨，里井副社长把壹岐叫去，告诉他“千代田和福克合作的事今后以我为中心进行。所以，你也要听我的指示。”想起这句话，壹岐心里很不痛快。但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和里井之间有矛盾，而是反问道：“您说得没错。怎么了？”

小牧有些失望，问道：“这么说，这是壹岐桑同意了的？”

壹岐说：“这不是我同意不同意的问题。你们公司是日本公司，在交涉过程中我们要最优先考虑贵公司的意向。全盘统筹这次谈判的必须是一个可以和贵公司取得密切联系，并且能和通产省交涉的人。所以里井副社长才直接负责这项工作。这没什么嘛。”

足立技术研发室主任用一双专注的眼睛直视着壹岐，说：“壹岐常务，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昨天贵公司业务本部部长角田常务打来电话，说近期要组织一个由业务、技术、财务各部门参加的团队，专门负责和福克公司交涉。他提出希望我们给予合作，并且要求我们提供技术资料。可是，从我而言，之前我一直都是和美国近畿商事交换有关信息。我以为前几天近畿商事、第三银行和本公司三方会谈后这一点也不会改变。所以，说实话，角田常务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我觉得有点儿奇怪。”

小牧也明确表示：“壹岐桑，足立告诉我这件事以后，我也感到很吃惊。因为您一点儿都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更重要的是，里井副社长本来和我们公司的国内合做派村山专务是一伙的。现在即使他改变了方针，为我们公司和福克的合作奔忙，我们还是怀疑他对我们技术部门的想法能理解多少。”

千代田的技术部门不愿寄于国内同行篱下，希望通过和外资合作起死回生。而里井副社长与国内合做派村山专务关系密切，三年前还曾倡导与富国汽车公司合作。因此，他们难以信赖里井副社长，对今后的进展也持怀疑态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壹岐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原来你们有这样的疑惑。我想二位大概也听说了，里井副社长秘密会见到了山之内通商局长，询问了通商局在千代田和福克合作这件事上的意向。山之内局长表示如果出资率不超过三分之一问题不大，并且要求尽快了解到福克公司的底线。里井副社长正准备近期亲自到美国，和福克总裁交涉。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既然三方会谈已经确定了方针，里井也会为达到目标努力的。我也会从美国近畿商事的立场上帮助他。”

小牧和足立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问道：“里井副社长和山之内局长见面的事儿我们社长知道，我也听说了。可是，他们的谈话内容里具体涉及到福克公司的持股率我还是刚知道。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里井副社长见山之内商务局长最大的目的就是想了解到福克公司的持股比率控制在多少，通产省才可能批准这项合作。这些肯定都跟你们森社长说了。”

小牧使劲摇摇头，更加怀疑地说：“不。我们公司的森社长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可是，里井副社长的回答是通商局长没有马上答复，而是让他先提出福克公司正式要求的比例，供通产省研究。这么重要的问题，里井副社长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社长？”

壹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倒是担心通产省是不是真的允许外资占三分之一的股份。山之内桑是理论家，说话比较直接。两口企业局长和大弥次官虽然也是国际派，但也是很有手腕的政治家。他们不可能越过有权提请出示累计投票数、可以派理事的四分之一这一关，一下子就同意有投票权的三分之一这个持股比率。而且，爱奇和日新也不会坐视有这么大持股比率的外资进入日本。最终恐怕只能靠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小牧很苦恼。他说：“政治手段……我们森社长怀着必死的心情最终作出了和福克公司合作的决定。不过，他也很担心，说如果一开始不把福克的持股率死死压在四分之一以下，他们很可能会巧妙地钻日本法律的空子，用他人名义在股市上收购股份，总有一天持股率会超过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可是，如果那样，福克不可能跟我们合作，即使合作了也不会有什么成果。”

壹岐直言道：“您说得很对。但是，你们必须作好思想准备。这次合作是双刃剑，一旦失败，受害的不是第三银行，也不是近畿商事，而是你们，千代田汽车公司。”

小牧和足立不停地交换眼色，最后，小牧迫切地请求道：“从这个持股比率的例子上看，更让我们对把和福克公司的交涉权交给里井桑感到不安，可现在又没有办法挽回。所以，我们希望还能和以前一样和您保持联系。寄托了我们公司希望的新车投放市场失败，千代田自主独立路线告终时我们受到的打击；之后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决定和外资合作，请壹岐桑和三巨头中的任何一家交涉时背水一战的心情；得知福克公司终于有合作意向后的喜悦和担心被吞并的不安，我们这些赤裸裸的情感只有壹岐桑您一个人了解。当然，我们不会给您找麻烦的。我让足立负责和您秘密联络。”

一旁的足立也表示百分之百的信赖壹岐：“在和外资合作这个问题上，虽然公司理事里还有些人持消极态度。但是，部课长级别的，不光是技术部门，其他部门的人都团结一致，期待有一天秉承千代田传统的汽车能走向世界。我们希望把这个生命线交给壹岐桑。”

壹岐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使劲点点头，说：“好！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尽力。”

四十分钟以后，壹岐已经成了飞机上的一名乘客。因为是二月份，直达纽约的飞机里没有旅游团，很安静。壹岐看着机场大厅，脑海里浮现出里井的身影。刚才，他被小牧感动，答应今后仍保持和他们的联系。但是，现在他担心自己和里井之间又多了一个产生隔阂的原因。

飞机开始向跑道滑行。

一想到纽约的严寒，壹岐格外留恋机窗外日本冬天温暖的阳光。那或许是对秋津千里的思念。他想起千里说下个月来纽约，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和她的重逢。

[1].
1955年至1965年间。

[2].
日本镰仓、室町幕府的官名。被派往要地掌管那里的政治、军事、法律等。

第二十四章 火焰

秋津千里摘下眼罩，看了下手表。飞机从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起飞已经飞行了六个小时，很快就要到纽约了。

千里看着机窗外。白云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能真实地感受到纽约就在眼前。她这次来纽约是为了参观世界上中国瓷器收藏品最多的华盛顿佛利尔博物馆和波士顿美术馆，观摩美国当代陶器，为下届个人作品展览会作准备。但是，追根究底，这些都是借口。她的真实目的是想见到壹岐。她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向往壹岐，这让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千里站起来想从行李架上把大衣拿下来，过道对面的一个商业精英模样的人替她拿出大衣，递给她，微笑着说：“Goodby, goodluck!”这件带俄罗斯狐毛领子的大衣就是那天壹岐看完展览后，帮她穿上的那件大衣。

千里走进由通道连接的机场大厅，办完海关手续，推着行李车走出海关大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从人群中急切地寻找壹岐的影子。

“秋津桑，你是秋津千里桑吧？”一个三十二三，身穿双排扣大衣的男人走过来问。他是丹阿弥泰夫介绍的坂本，给千里当纽约的向导。

千里郑重其事地说：“我是秋津。这些天要麻烦您了，请多关照！”

“我是坂本。丹阿弥泰夫桑几次三番地说你是他的‘前未婚妻’，让我不要偷懒，好好儿照顾你。你不要客气，有什么尽管说。别看我这个样子，在纽约也住了四年了，对纽约大概都了解。”

留着大鬓角的坂本本来是丹阿弥流派的能乐师。但是，在能乐界成功靠的是门第和血统。坂本自认在这样的世界里自己前途渺茫，便只身来到纽约，学习表演。他以关西人特有的爽快和千里打过招呼，从行李车上拿下行李，放进他开来的大众汽车生产的甲壳虫后备箱里，让千里上车。

坂本把车开到高速公路上。一辆辆汽车从后面超过来，一闪而过。

“对不起！这辆车都跑了七万公里了，是辆破车。马力不足了。”

“没关系。丹阿弥桑的姑父是千代田汽车公司的高管，靠这层关系我用优惠价买了一辆丽贝卡。不过，我一直就很喜欢甲壳虫。”

听千里这么说，坂本好像松了一口气。他把车打到慢跑线上，又放慢了一点儿速度。

远处，晴朗的天空下，出现了曼哈顿的高楼大厦。

坂本慢慢开着车，直截了当地问：“我听说你是来纽约研究陶艺的。纽约有值得日本的陶艺家学习的地方吗？”

“谈不上什么研究。美国的博物馆利用美元的威力收集了很多东方的陶瓷器。我来是想参观一下这些博物馆。另外，再去一趟阿尔佛雷德大学。”

“阿尔弗雷德大学在纽约是陶艺家聚集的大学。从商业陶器到艺术陶器，他们都有很高水平的人才。”

“你还挺了解这方面的情况的。我想去那儿找从京都近代美术馆来留学的熊谷桑。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坂本吓唬说，“除了美国人以外，他们那儿有很多京都艺术大学的留学生。像你这样的新锐女陶艺家去了，还不知道有多少问题等着你呢！说不定脱不了身了。”

甲壳虫驶过架在东河上的大桥，进入曼哈顿区，向中央公园方向开去。千里订的巴比松广场酒店在中央公园的正南面。四十层高的巴比松广场酒店颇有老式欧洲风情。坂本停下车，没有把千里的行李交给门童。他拉着千里的行李箱，到前台替千里办了入住手续。

“谢谢您！替我想得这么周到。再见！”

千里正要叫门童来拿行李，坂本说：“纽约治安很不好。最好让他们以为你有男伴儿。我送你去房间。”

两人上了电梯。坂本把行李放到七楼千里的房间里，说：“这下可以放心了。你要倒时差，肯定很累。先睡一觉，醒来以后给我打电话。”他给千里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走了。

千里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走到窗边，眺望着中央公园。从上俯瞰，宽阔的中央公园不像是一个公园，像一片森林。人工湖里的水闪着凛冽的寒光。千里在那寒光中看到了壹岐的影子——一个任何时候都克制自己的感情、无时无刻不从容冷静的男人。千里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给壹岐的办公室打电话。

壹岐早晨一上班就忙个不停。和来访者面谈，参加公司内部会议，和客户吃工作午餐，签署文件。但他一反常态，不停地看表。

此时，他正在海部拿来的文件上签字。不由得又看了一下表。已经三点多了，秋津千里还没有任何联系。她从京都寄来的航空信上写着有人去机场接她。也不知道底接上没有。早知道这样，不如自己抽出时间去接她。

“您怎么了？应该在这个签字。”海部诧异地说。

壹岐慌忙重新签了字。“

您从日本回来以后就没有休息过，是不是累了? 下星期里井副社长和角田常务来，正式开始和福克交涉。您还是在他们来之前休息一天吧！”

“不用。”

这时，电话铃响了。壹岐拿起话筒。

“喂！是壹岐桑吗？”是期待已久的秋津千里的声音。

“你平安到达了？我正担心呢。是吗？住在巴比松广场酒店？那儿就在公园附近，很安静吧。噢，没关系，今天晚上我有时间，七点半在酒店大厅等你。”壹岐放下话筒，不是很流畅地对海部说：“海部君，我在军队时候的上司家的小姐、女陶艺家秋津，因为工作关系来纽约了。我想请她吃晚饭。抱歉，今天晚上你去替我参加日本人协会主办的派对吧！”

“哦？那位陶艺家小姐是一个人来纽约的？”

“说是小姐，也三十多岁了。她哥哥也是军人，比兵头君早一期。”壹岐发现自己正在喋喋不休地解释秋津千里的经历、职业、年龄，还搬出了兵头，不由得有些狼狈。

海部答应了壹岐的要求：“既然是这样一位小姐来了，那今晚的派对我就代替您去吧。”

巴比松广场酒店的大厅里人来人往。有这里的住宿客人，也有来参加派对的身着华丽服装的女士们、先生们。但是，壹岐一看就看到了秋津千里。千里也马上发现了壹岐，从沙发上站起来。千里长发飘逸，身穿有光泽的云纹绸长裙，在色彩鲜艳的礼服裙和华贵的水貂皮大衣争奇斗艳的女客人里，别具一格，宛如一幅画。她身上散发着一种三十多岁女人成熟的魅力。

壹岐心旷神怡，迎上去说：“欢迎你来纽约！路上辛苦了。累了吧？”

千里面带美丽的笑容，说：“还好！飞机里乘客不多，到饭店以后又休息了一会
儿。我这么突然飞过来，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你第一次来纽约，我本来该去机场接你的。好了，我们先出去再说。” 壹岐说道。

千里穿上大衣，戴好手套，跟壹岐走出酒店。壹岐叫了一辆出租车，要司机去新泽西的狂想曲烧烤餐厅。

千里惊讶地问：“我们现在去新泽西州？”

“说是新泽西州，我们要去的狂想曲烧烤餐厅就在河对岸。走高速公路二十分钟就到了。这家烧烤餐厅在一个很高的悬崖上，可以俯瞰到曼哈顿全景。而且，很安静。”

“这么近？我想象中美国那么大，一说另外一个州的名字，就好像那很远很远。”千里把白皙的脸埋在银灰色的俄罗斯狸皮大衣领子里，笑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向壹岐。

出租车沿着哈德逊河岸的高速公路飞驰，穿过河底林肯隧道，驶入对岸的新泽西州，沿着通向岸边的公路往上开。一栋栋高层公寓和一片片葱郁的树林被甩在后面，出租车停在颇似小山庄的烧烤餐厅前。

服务生迎出来。壹岐报了名字，两人把大衣交给服务生。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一张窗边的桌子旁。店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站在窗边可以看到奔流不息的哈德逊河对岸的曼哈顿。从南到北曼哈顿的高楼大厦的灯光交织成一条二十公里长的璀璨的光带，宛如一幅气势宏大的画面。千里没有马上坐下，她被这美丽的夜景迷住了。

“这里正对着西城区的45号路。”壹岐指着窗外，说，“你能看见河对岸那个码头吧？伊丽莎白女王号来了就停泊在那儿。”

千里定睛望去，果然看见一排排周围闪着小灯的大大小小的栈桥，还有停泊在岸边的船舶白色的影子，给人带来一丝旅愁。

服务生端来开胃酒。壹岐端起酒杯说：“再次欢迎你！干杯！”

千里闪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壹岐碰了一下杯，说：“我真是太高兴了！没想
到刚到纽约的第一天就能见到您。”

两个人都沉默了。蜡烛的光亮在玻璃罩下摇曳，壹岐和千里彼此凝视着对方，捕捉着对方的目光。

餐厅里有三十桌左右的客人，服务生观察着每桌客人，及时送上所需服务。壹岐
和千里相识十多年，第一次不用顾及任何人的目光和她单独在一起。他感到自己胸中有股火焰，就像眼前的蜡烛一样在燃烧。

一阵像波涛声的沉闷响声传入两个沉默不语的人的耳朵里。千里的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目光。

壹岐解释说：“这是对岸高速公路上无数汽车发出的声音。根据风向和风的大小，
有时候听起来像浪涛，有时候听起来像旋风。”

菜依次上来了。汤、色拉、主菜牛排。壹岐边吃边问：“今天白天没出去走走？”

千里一边熟练地用着叉子一边说：“来机场接我的人带我看了纽约的主要景点。
以后再去参观美术馆，拜访这里的陶艺家。”

壹岐关心地说：“那还是有辆车方便。我给你找辆车吧！”

“来接我的人自己开车来，带我去各个地方。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麻烦您。”

“那个人也是搞陶艺的？”

“不是，他是搞能乐的。他和丹阿弥桑是兄弟，所以，有什么事儿都好说话。”

壹岐一下子没话可说了。上次回国去看千里作品展的时候，千里曾经的未婚夫、现在已经是别人丈夫的丹阿弥泰夫就在，让他一直不能释怀。现在来纽约，千里又可以毫不客气地请丹阿弥帮忙。壹岐无法理解千里和丹阿弥泰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壹岐对丹阿弥产生了嫉妒。嫉妒他和千里同龄的年纪，嫉妒他被称为能乐界异端分子的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

安静的餐厅里响起了乐队的演奏声。舞池里出现了几对跳舞的舞伴。

壹岐邀请道：“千里桑，我们跳个舞吧！”

千里吃了一惊，把餐巾放在餐桌上，站起来说：“壹岐桑，您到这边来学会跳舞了？”

壹岐挽起千里走进舞池，说：“我不是来这儿以后才学的。”

“可是，您……”

“你是想说我原来是军人，怎么会跳舞，对吧？我在大本营当参谋的时候，战局紧迫。为了搜集苏联的情报，我留了头发，假扮成外交信使，坐西伯利亚列车到撤退至古比雪夫的日本驻苏联大使馆，然后又去了德国。那时候，我接受过交际舞的特训。不过，那是战前的交际舞，不好意思和别的女人跳。千里桑肯定不会笑话我，所以就……”

壹岐用不太熟练的动作握住千里的右手，另一只手放到她的后背上。音乐是缓慢的慢四部爵士舞曲。开始的时候壹岐老怕踩千里的脚，跳得磕磕巴巴的。千里带着他，慢慢地找回了感觉，得心应手到可以在人群中凝视千里。

千里慢慢让壹岐带着她跳，微笑着说：“您跳得真好！”

壹岐在千里耳边小声说：“那是因为舞伴是你。”

他一直努力地与千里保持着距离。这时两人的身体碰撞了一起。透过丝绸长裙，壹岐感受到了千里的肌肤。他拉开了距离。转圈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又碰到了一块儿。千里娇羞地把红扑扑的脸蛋轻轻地埋在壹岐胸前。

今天是秋津千里从纽约到华盛顿的第三天。

美国国家美术馆位于耸立着国会大厦的国会山附近。与它相隔不远的是建在一片林中的弗里尔美术馆。千里每天去那里。与收藏着拉菲尔、伦勃朗等欧洲十六、十七世纪著名画家作品的国家美术馆不同，弗里尔美术馆的收藏品以东方和伊斯兰文化为主，参观的人也寥寥无几。但这里的中国、中近东陶瓷器和日本的浮世绘收藏品都是世界顶尖级的。

今天是在华盛顿的最后一天。千里早早来到弗里尔美术馆，十点钟美术馆一开馆她就进去，再次认真看了一遍十九个展厅当中的第十三号到第十九号展厅。这些展厅里陈列着中国的艺术品，从公元前九世纪的青铜器到陶瓷器、翡翠工艺品、漆器以及水墨画，都是极品杰作。千里又一次在“磁州窑白地牡丹蔓草文扁”前停住脚步。这时一只北宋时代的宽口长颈扁，白瓷上的牡丹蔓草图案一气呵成，流畅有力。这只扁并不大，只有四十厘米高。但是凛然高雅，使人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之念。

千里痴迷地站在展览柜前。突然，她发现自己映在橱窗上的身影旁边出现了壹岐的影子。她和壹岐约定好中午十二点在美术馆门口见面。

千里惊讶地转过身来，问：“哎呀！是不是让您等着急了？”

壹岐手里拿着羊绒大衣，说：“没有。我比预订的提前了一个航班从纽约飞过来
的。我一边找你一边已经看过日本展厅了。还有二十分钟，你慢慢看吧。”

壹岐正要往印度展厅走，千里叫住他，说：“不用看。看到这些仿佛拒人千里之外的完美无缺的作品，让我觉得我今后的路不知道有多漫长。”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和壹岐往外走。

壹岐看着千里，露出恬静的微笑，说：“你真是个热心钻研的人。说实话，你目不转睛地看着瓷瓶的样子比那个瓷瓶更打动我。”

“哎呀！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儿叫我？”想到自己痴迷的样子被壹岐看到，千里羞红了脸，轻轻地瞪了一眼壹岐。

星期天从工作中解放出来，专门从纽约飞来华盛顿给千里当向导的壹岐愉快开朗。他问道：“你见到乔治城的朋友了？”

千里第一次在陶艺新人展览会上展出作品的时候，另一位女陶艺家和她一起获得了新人奖。千里这次来华盛顿就是因为有她帮忙。她后来和去栃木县的益子陶器窑研修的美国人结了婚，现在在乔治城进行现代陶艺的创作。

千里和壹岐并肩走着，说：“她移居到华盛顿已经五年多了，我们一直没见面。可她特别欢迎我。每天从美术馆出来我都要到她的工作室去，跟她学到了不少东西。开始我以为她创作的美国现代陶艺和我在纽约阿尔弗雷德大学看到的一样，是那种梦幻风格的陶艺雕塑作品。没想到她的艺术主题远远比住在日本的我更有日本风格，真让我感到羞愧。”

壹岐说：“我能理解她。我带从日本来的客人去参观美术馆的时候，每次看到东方的作品都像回了家一样。对于生长在日本的人来说，国外的生活给精神上带来很大的压力。”

两人走出美术馆。外面很暖和，野生的松鼠在三月初的草坪上戏耍。

壹岐说：“这样吧。咱们先去郊外的阿灵顿公墓，然后再去华盛顿纪念碑、林肯纪念馆、白宫。尽量在飞机起飞之前把你还没去过的地方都看了。”

千里在纽约的时候没赶上周末，壹岐整天忙于工作，没机会见她。现在，他似乎要把一切都弥补上。

阿灵顿公墓有一排排像棒球场入口处的大门。进了大门里面是宽阔的公墓，要想绕公墓一周，必须买票坐电瓶车。因为不是旅游季节，写着“TOURMOBILE”的电瓶车里没有什么游客。手持鲜花、身穿丧服的是来扫墓的亲属，身穿制服的是海军陆战队年轻的士兵。在这辆电瓶车里这些人格外显眼。

电瓶车沿着公墓弯曲坡路缓缓往上开。这里安葬着南北战争以来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们。有将军也有无名战士。刚发芽的草坪上排列着一排排白色的墓碑，从四面八方映入来访者的眼帘。千里把脸贴近车窗，默默地看着四周不断逼近的墓碑。她和壹岐在肯尼迪墓前下车以后，仍是一言不发。

壹岐和千里跟在海军陆战队战士们的身后上了台阶，登上一个小山丘。一座黑色的墓碑竖立在铺着石板的墓地中央，四周用草木围成一道墙。墓碑顶端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在微风中摇曳，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海军陆战队的战士们充满朝气，无忧无虑地交谈着，互相摄影留念。想到他们年轻的生命不知何时会变这里的一块墓碑，壹岐无法正视他们，和千里一起走下小山丘。两人在公墓的小径上信步前行。从车里看似乎每一块墓碑都一样，但走近才知道它们的造型不尽相同，有些墓碑前还有人献上的鲜花。

千里在一座最大的、崭新的大理石墓碑前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壹岐从她身后看到墓碑上刻着：

CLOVIS ETHELBERT BYERS

LIEUTENANT GENERAL

UNITED STATES ARMY NOVEMBER 5,1905-OCTOBER 13,1969

墓碑上的“LIEUTENANT GENERAL”（陆军中将）让千里想起了远东军事法庭出庭前夜服氰化钾自杀的父亲，满洲大陆铁道司令、陆军中将秋津。

千里低声说：“这位将军是半年前才去世的。”

壹岐说：“我听说这里原来安葬着各州代表八万五千名战士。因为越南战争战死
者急剧增加，所以又利用周围的丘陵地带扩建了公墓。”

“壹岐桑，我父亲那时候真的只有自杀一条路可走吗？”千里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泪花。

壹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资格对你父亲的自杀品头论足。我自己为了选择正确的第二次人生道路，进了商社。可是，回想起来，有很多悔恨……”十一年前那场激烈的FX 商战从他脑海中掠过。

“壹岐桑，您对自己太苛刻了。像我哥哥那样，出家为僧，身患结核，咳血不止也不下山治疗，继续修行，这固然是一种活法。但是，像您这样在竞争激烈的商社重新开始人生，从某种意义上将更加艰难。”

“可是，千里桑，我们经历了战败的这些旧军人必须背负着责任活下去。无论道路有多么坎坷曲折，我都要走完第二次人生的道路，最后完成自己的责任。”壹岐看着眼前成千上万的墓碑，像是对千里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晚上八点，壹岐和千里乘坐的飞机从华盛顿抵达纽约拉瓜蒂亚机场。

虽然只有一小时的飞行距离，但纽约比华盛顿冷得多，星星在夜空中闪着冰冷的眼睛。壹岐替千里拿着她的旅行包，排队等出租车。

“好冷啊！真难想象白天阿灵顿公墓是那么暖和。”千里抬头看着黑暗冰冷的天空，拉紧大衣的狐皮领子说。

“你是不是感冒了？”

“我没事儿。这里冰冷的夜空和我在父亲的赴任地哈尔滨看到的夜空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总是盼着春天早点来。”在阿灵顿公墓想起的父亲的身影还留在千里的心里。

出租汽车载着壹岐和千里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飞驰，开到曼哈顿区。星期日晚上的纽约看不到车水马龙也看不到行人，高楼大厦默默地矗立着，像一座死城般寂静。壹岐看着车窗外带有杀气的纽约城，心想明天里井副社长就来纽约，他不能再和千里共度这样的时光。想到这是最后一天，他无法就这样把千里送回酒店。可是，在纽约大部分餐厅、夜总会星期天晚上都不营业，可以和千里从容在一起的只有他的公寓。

壹岐一阵冲动，想邀请千里到他的公寓。可另一方面他又告诫自己必须避免再单独和千里相处。他看了一眼已经近在眼前的中央公园，车再往南开七八分钟就到巴比松广场酒店了。

“壹岐桑的公寓在哪儿？”

“再往东南走一点儿。在你住的酒店东面的东河边儿上。”

“那很近啊。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去看一下您住的公寓。”

壹岐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行！在纽约和你自己的作品见面，对你这个作者来说一定很有意思。”说完，他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到他的公寓。

公寓大厅里没有无时不在的门卫的身影。壹岐松了一口气，带着千里上了电梯，在三十七层下来，打开房门。他打开中央空调的开关，拉开窗帘。

千里脱下大衣，走到窗边，指着下面问道：“那就是东河吗？”脚下的河流在星光的照耀下掀起点点银波，静静流淌着。

“对。这条河没有我们上次吃饭的那个餐厅前面的哈德逊河宽，但是因为通向加拿大的安大略省，所以冬天最冷的时候河面上全是浮冰。房间一会儿就暖和了。先喝点儿什么吧！”

“那，我就喝点儿白兰地吧！我去拿，就在厨房吗？”

“你是客人，在沙发上歇着。我经常在客厅里举行一些小型派对，或者招待公司的员工。所以，弄了一个家庭迷你酒吧。”

壹岐打开平时关着的酒吧门，从里面拿出两个酒杯，倒上白兰地。千里用双手暖着酒杯，环视着宽敞的客厅，说：“壹岐桑这儿不像公寓，像饭店。太大了，或者说太整洁了。像我这样整天跟泥土打交道的人，坐都坐不安稳。”

公寓里的家具都是厚重的欧洲风格，但却缺乏生活中的温馨，显得冷冰冰的。壹岐慢慢喝着白兰地说：“回国以前再忍一段时间吧。”为了避免谈到自己清苦的生活，他问道：“对了，千里桑，我记得你说过想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砌个窑，砌好了吗？”

千里闪着一双大眼睛说：“快了。我们这些搞陶艺的人靠个人作品展览会几乎卖不出去什么作品。为了生计一般都要制作一些容易出售的陶器，去陶艺班当老师什么的。我本来在金钱方面就不擅长，所以资金一直没到位。不过，前段时间我改良了煤气窑，性能和烧柴的土窑不差上下。我计划等大阪的个人作品展览会结束以后，再占用一间房子，把工作室再扩大一点儿。然后砌窑。”

一谈到陶艺千里的表情总是非常生动。壹岐又给她到了一杯酒，关切地问：“再占一间房子？那你和你叔叔之间又要有一场风波了？”

“自从和丹阿弥桑解除婚约以后，我叔叔对我已经死心了，不再像以前那么唠叨了。我也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不过，我现在特别自由自在，能想来美国就来美国。”千里露出调皮的笑容，问：“我的瓷瓶在哪儿呢？”她的两颊升腾起了红晕。

“在隔壁书房里。说是书房，其实除了吃饭以外我的一切起居都在那儿，里面很乱，不好意思让女士们进去。就和上次我跳的拙笨的交际舞一样，因为是你，才觉得让你看看也没什么。”说着壹岐端着酒杯，带千里去看她的瓷瓶。

壹岐打开书房灯，看见床上散落着睡袍和一条领带。军人出身的壹岐平时很注意房间的整洁。但今天早晨忙着赶飞机，就没有收拾。那条领带是他在两条之间挑来挑去后扔到床上的。他急忙过去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

千里开始还有点儿客气，站在门口。可是当看到摆在书架旁边的装饰柜上的瓷瓶后，走过去，用湿润的双眼看着壹岐说：“没想到你把它放在身边，我太高兴了！可以的话，希望你以后一直把它这样放在身边。”

“当然。你还记得我们在弗里尔美术馆说的话吗？从日本来这以后，每天忙忙碌碌，疲于奔命。从公司回到家，看到这个瓷瓶我的心就感到很安宁。”

“三年前我制作了一个同样的青瓷瓶。制作的时候您说您想要，我答应做好以后给您。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不过，后来你说那是件次品，没有给我。”

“不，那件作品很成功。只不过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我是为了忘记壹岐桑才没有把它送给您的。可是，无意识中我又制作了一个同样的瓷瓶。我把它拿到个人作品展上展出，您偶然看到买下了。现在它竟然被带到遥远的纽约，放在你身边……”

壹岐第一次从千里嘴里听到这些话，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放下酒杯，伸手抚摸千里的脸颊。千里的身体一瞬间变得僵硬了。但她很快不由自主地将白皙的脸蛋贴过来，轻轻吻了一下壹岐的双唇，两只胳膊热烈地抱住壹岐的脖子。壹岐也紧紧地吻着千里的嘴，抑制不住的激情似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黎明时分，壹岐梦到了已经故去的妻子。

壹岐第一次和妻子双双参加一个欢迎外国经济代表团的宴会。妻子佳子身穿浅紫色的和服，彬彬有礼。颇得大家的好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妻子分开了。等他再看到妻子的时候，里井副社长正在教训她。他急忙走到妻子身边，里井瞪了他一眼，消失在人群中。妻子的眼睛里充满泪水。他问你怎么了，妻子哀伤地说了一句“你在公司里不要和里井副社长作对……”就离他而去。他不由得大叫一声“佳子”，正要追上去，一下子被自己的叫声惊醒了。

这个梦很短，但却如此逼真，给壹岐带来难以名状的冲击。梦里出现的宴会可能就是佳子去世前在椿山庄举行的澳大利亚经济代表团欢迎宴会。那天佳子盘着头发，身穿绘有花草图案的浅紫色和服。澳洲一位亲日派夫人赞美她像《源氏物语》中的紫上一样美丽。大门社长也夸她，说“壹岐君你有这么一个好妻子，真幸福！”那时，他觉得在第二次人生道路上作为一个商社人走了十年，他终于可以回报妻子了。当时因为他搜集了经营状况开始恶化的千代田的有关情报引起里井副社长的不满，里井当着佳子的面向他发难也是在那次宴会上。但是，梦里佳子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远去，他大声叫着佳子的名字的情景却发生在宴会的几天之后。为什么这一情景如此强烈地刺激着他，以至于他猛地惊醒。那是因为那天他和佳子一起去医院看望原关东军副参谋长竹村少将，在十字路口他和佳子分手的时候，他突然从后面叫住正准备过马路的佳子。佳子在回头的那一刻被一辆飞驰而来的卡车撞上，离开了人世。

从妻子因交通事故死亡的那一刻起，壹岐就在自责，为什么要叫她。这种自责直到现在还埋藏在他心里，挥之不去。那时候他之所以叫佳子，是因为他在竹村的病房看到千里，为她动心。他觉得妻子在为这件事责怪他，他想叫妻子去喝杯茶，消除掉隔阂。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是，昨天晚上他却在一阵狂乱的冲动中抱住千里，让两个人的身体融合在了一起。

此刻，千里在壹岐身旁静静地熟睡着。千里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白，长长的乌发像丝一样披洒在床上。壹岐想着自己和千里的今后。他似乎是千里的第一个男人。怀抱着一直到三十多岁都纯洁无垢的女人，那种愉悦使他格外兴奋，同时还伴随着责任感。无论用什么方式，他都要守护千里。

几个小时后壹岐就要和千里分别了。只要他还留在纽约工作，千里不来纽约，或者他不回日本，他们两人就无法相见。以他走过来的人生道路，他不可能和千里只是一夜情。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发展下去。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闪动着浓密的眼睫毛，看到壹岐，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娇羞地把脸埋在被子里。

“早上好！睡得好吗？”壹岐问。

“已经早晨了……”千里看了一下床头柜上指向六点五分的表，问：“你早就醒了？怎么不叫醒我？”大概是想到了分别，千里的声音没有精神。

“我觉得你肯定累了。再说，你睡着的样子让我看着入迷……”壹岐伸出手抚摸着千里柔软的头发。

千里用专注的目光凝视着壹岐，问：“我们还能这样见面吗？”

“我当然想了。不过，我等五月底股东大会以前才能回日本，在这之前……”

“那，我的大阪个人作品展完了以后还可以来吗？”

“你要能来的话，我当然希望你来。”

面对千里汹涌而来的如火焰般的热情，壹岐答道。他抱起千里，亲吻她丰满的乳房。千里抱住壹岐，把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昨天晚上在壹岐的爱抚下她配合得还很生硬，整个过程她的身体都是发僵的。一夜之后，她大胆热情地迎合着壹岐。真是难以想象，临别的伤感可以如此改变一个女人。

两个人的身体融合到了一起，彼此可以听到对方轻轻的喘息声，就像情事留下的余韵。

天亮了，几缕晨光从窗边照射进来。壹岐该准备上班了。千里也知道，她从床上爬起来，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洗浴的声音。

壹岐回味着千里年轻柔软的身体，今天下午到纽约的里井副社长的身影掠过他的脑海。如果他和千里的事情被里井发现了，很可能成为他的致命一击。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同时又不能伤害到千里，可想而知今后和千里的相会有多难。但是壹岐已经无法割舍五十多岁的男人体验到的强烈的性爱。

壹岐换好衣服走进客厅，见千里已经穿好衣服，整理好行李了。

壹岐说：“吃了早饭再走吧！”

千里的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抬起头看着壹岐说：“我得整理行李，还要去向坂本桑道谢。不早点儿回酒店就赶不上十一点去波士顿的飞机了。”

“纽约飞波士顿的飞机一天好几趟，你晚点儿走吧。”

“可是，那边去机场接我的人也有人家的时间安排。突然改变时间不好吧。”

“这倒也是。那边接你的还是丹阿弥流派的弟子？”壹岐很在意丹阿弥。

“不是，是评论家佐伯春彦先生的学生，是波士顿美术研究所的客座教授。”千
里身穿棕色毛衣站起身来。

“你在美国期间不管到哪儿，波士顿、洛杉矶、旧金山，我都会尽量给你打电话的。你要遇上什么麻烦就给我公司打电话。要是我不在，你就找一个叫海部要的人，有什么事情告诉他就行了。他是我的心腹，也知道你来。”壹岐突然不放心让千里一个人到处走，说了这么一大通话。

“谢谢！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千里像是要驱赶惜别之情似的说。她拿起大衣默默地递给壹岐，转过身去。

壹岐帮千里穿大衣，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一个规矩。

“我送你下去。”

壹岐正要和千里一起出去，千里背对着壹岐说：“不要送。我不顾一切地从日本飞来，投入壹岐桑的怀抱。可是，今后，我有点儿害怕。”

千里伸手开门。壹岐用自己的手使劲按住那只手，他从没感到过纽约和东京之间是如此的遥远。

上午开完会，见过客人，壹岐点上一颗烟。

站在新潘奈姆大厦四十五层的美国近畿商事社长办公室，可以将杜邦等巨型企业群的高层大厦尽收眼底。壹岐的目光像箭一样射向其中的一个，那里面有福克公司在纽约的分公司。里井副社长过一会儿就到纽约了。明天壹岐要和他一起飞往底特律，在福克公司本部和福克总裁交涉与千代田合作的事宜。

壹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巨型企业群的大厦，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和秋津千里有过一夜激情的痕迹。面对工作，他绷紧了神经。他看了一下表，刚过十二点。刚才去接里井副社长的海部打来电话，说飞机晚点三十分钟，里井两点以前到公司。

和里井副社长一起来的角田业务本部部长在安克拉治换乘飞往底特律的飞机，比他们早一步到目的地。从这点上壹岐能感到里井志在必得的决心。

通话器响了，秘书报告里井副社长坐的车进了地下停车场。壹岐马上坐电梯下到地下三层近畿商事的停车场。按照近畿商事的惯例，社长来去机场迎接，副社长来在公司的接待处迎接。但是，壹岐特意到地下停车场来迎接。

里井副社长坐的轿车分毫不差地停在壹岐面前。海部先下车，把门打开。壹岐说道：“我一直在等您。听说飞机晚点了，我还有点儿担心。您平安到达，太好了！”

里井身穿时尚的深灰色双开叉西服下了车，说：“壹岐君，劳驾你到地下停车场来接我，受累了！”他情绪极好，由壹岐带路上了电梯。“看来你已经完全习惯这儿了。比你来以前显得年轻了。”

海部替里井拿着手提箱，这时也附和道：“听里井副社长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壹岐常务今天特别精神。肯定是因为里井副社长您来了。”

海部是为了取悦里井。可是，壹岐却觉得好像自己昨晚和千里的事情被发现了一样，心中一惊。

海部看着楼层显示器，继续说些让里井高兴的话：“副社长的人脉这么广，真是超乎我的想象。刚才在机场，和您那么亲热交谈的人居然是美国国务院亚洲太平洋司司长！”

电梯在四十五层停下来，总务、财务等各部的六七位部长守候在电梯门外。

“各位，谢谢你们！都挺忙的还专门出来迎接我。”

里井一副美国人的做派，动作夸张地和每个人握手之后一边往会客室走，一边观察公司的情况。壹岐任美国近畿商社社长之后，这里的确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充满了活力和紧张的气氛。公司业绩也在不断上升。身为副社长里井在得到某种满足感的同时也感到有些自愧不如。

会客室里，里井和壹岐相对而坐。

里井摆出总社副社长的架子，表扬壹岐：“壹岐君，你走到哪儿都能干得有声有色。”

“副社长有那么丰富的海外工作经验，您这么说，我感到很荣幸。我真佩服您。身体再好的人从日本来了以后一般都要先回饭店休息一下。可是，您却好像从东京到大阪一样，一下飞机就直接到公司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就世界各地到处飞。商社人没这点儿经历迟早被淘汰。我已经给你发过电传，角田君已经先直接飞到底特律了。”

“我也已经让塙和八束去底特律，听角田业务本部部长的安排，负责琐碎的事务性工作。”

“两个人更好。角田君一直到出发前都在征求、统一各方面意见，准备资料。这件事不能走漏风声，现阶段在公司内部都按绝密处理。这个的保密工作做得怎么样？”

“除了我以外，只有塙、八束和海部知道。刚才迎接您的那几个部长都不知道。我告诉他们您这次来是要去芝加哥的US 钢铁公司。”

“其他公司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一家公司知道。不过，我们必须提防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我第一次去福克公司的时候，正好鲛岛也在机场。幸好他没看见我。不过，此人的嗅觉像动物一样灵敏，而且东京商事是福克和东和自动变速器合资公司的主要角色。所以，我们和福克的交涉应该尽可能迅速进行。国内有什么变化吗？”

“没什么变化。第三银行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想让千代田尽快和福克结合，防止他们继续下滑。银行只考虑抵押资产是不是安全，不考虑别的。主角千代田还是老样子，总是摆脱不了曾经是三大汽车公司之一那种意识，还在说些福克的持股率不能超过四分之一、不接受福克方面的理事之类的梦话。我们商社的任务就是当好红娘，巧妙地成全福克和千代田这桩婚事。”说完里井点上一颗登喜路香烟，问，“壹岐君，你感觉持股比率会是个什么情况？”这是和福克交涉过程中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福克公司开始提出的要求是百分之五十。塙和八束去了好几次底特律，再三跟他们解释日本MITI(通产省)不可能批准这个比率。后来，他们表示理解这一点，他们也知道‘臭名昭著的日本MITI’。但是，三分之一也就是百分之三十二点四是他们的底线，绝对不能低于这个水平。”

“是这样？这次的合作方不是有转子发动机技术的东和，是千代田。所以，他们才要求百分之五十。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在持股率上作了让步，肯定会在派遣理事这个问题上大作文章。”

“我们应该作好这个思想准备。福克公司很可能要求他们的理事担任公司经营的主要职务。”壹岐冷静地分析道。

里井目光一闪，说：“问题就在这儿。如果福克公司的理事担任要害部门的职位，他们就能了解到一些不该让他们知道的情况。比如千代田级差的销售额、拮据的公司财政等等。所以，我们必须极力说服他们往技术、策划部门派遣理事。另一方面还要强调千代田厚木工厂的魅力，告诉他们厚木工厂有最先进的设备，每月的生产量是一万辆。我们现在就把明天会谈的具体内容定下来吧。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里井丝毫不像一小时前刚从日本飞到纽约，用很快的速度说完他的想法，然后说，“就这样！我得去驻纽约领事馆和各银行打声招呼。”他没有丝毫疲惫之色，生怕浪费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壹岐说：“晚上还有应酬，您还是回饭店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不是你，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里井说，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里井走进底特律都会韦恩机场接机大厅，提前到底特律的八束迎上前去干脆利索地说：“副社长，我是纽约分管机械的八束。角田业务本部部长昨天平安到达底特律，正在饭店作准备工作。他在等候您的到来。”他发现壹岐给提着里井的旅行箱，马上说：“我来拿。我先去把车开到中央出口，您二位在这儿等我一下。这和纽约不一样，外面还挺冷的。”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去开车了。

八束驾驶的豪华轿车开上高速公路，里井问壹岐：“八束君我以前没见过，他是哪年进公司的？”

“昭和三十四年（1960年）。他在东京的钢铁部干过四年，之后就一直在纽约，主要负责煤炭、机械。他可不一般，上大学的时候就立志当商社人，还给自己制定了时间表。”

“上大学的时候就给自己制定了当商社人的时间表，还真是杰作。八束君，这是真的？”

“是。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决定毕业以后进商社，选了经济系。除了去外语培训班学英语，还去附近的算盘学习班，和小学生们混在一起学算盘。用一年时间拿到了日商检定
[1]

三级证书。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参加了津田英学塾举办的暑假英文打字班，我是那个班唯一的男生。三年级暑假拿了驾照。从四年级拼命学习。我一开始就没想去论资排辈的财阀系列商社，而是选择了有能力就能干大事的近畿商事。参加了考试，就考上了。”八束自自然然地做了自我介绍。

里井心情大好，说：“我太太就是津田英学塾毕业的。她要是听说你为了当商社人一个人混在女孩子堆里学英文打字，肯定很高兴。那这次福克这项工作也是你的一个目标？”

“那当然了。海外常驻职员在决定到海外的那一瞬间起，如果没有一定要干件大事的气概，就不配被选上。所以，当时还是业务本部的壹岐本部长给我发来电传，让我调查有关福克对日经营战略的时候，我是怀着欢欣鼓舞的心情搜集底特律的信息的。”容不得壹岐制止，八束的话已经说出口了。

此言一出，里井马上沉下脸，挖苦道：“哦？壹岐君当业务本部部长的时候就给纽约发这样的指令了？”

“副社长，当时美国的三巨头就对日本市场虎视眈眈，他们通过设在日本的咨询机构对日本汽车行业的情况作了详细的调查。在这种情况下我接到了当时业务本部部长的指示，所以一下子燃起了斗志，参加了和福克公司的交涉工作。对商社人来说这是难得的好运。”八束精神抖擞地说，把车开得更快了。

三十分钟后汽车到达底特律市内的庞沙卢特酒店。这是一座现代化豪华酒店。按计划他们将在里井住的套间里召开会议，商定和福克交涉的最后方案。房间里角田业务本部部长和塙四郎正在作准备工作，桌子上铺满资料。

“辛苦了！还顺利吧？”里井问道。

“我们正在核对纽约搜集到的信息和律师的意见。壹岐桑，你准备了这么多资料，谢谢！”角田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看得出他颇为自负。因为这次谈判的主导权由美国近畿商事转到了东京总社手里。角田才五十三岁，但是已经秃顶，瘦得像根蜡烛，看上去很苍老。他曾被派到伦敦支店，一直做管理工作。壹岐调到纽约后，他被提拔为第二任业务本部部长。善于看人下菜碟，对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社长的里井鞠躬尽瘁，让人看着都替他感到难为情。

“副社长，我刚才跟福克公司通过电话，他们说福克总裁和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已经把明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的时间空出来，用于安排和我们的会谈。”角田说。。

“噢。有五个小时呢！好！我们开始吧！”里井用激励的目光看着在座的人，坐到桌前。他摘下手腕上的劳力士，放在桌子上。

经过几个小时的讨论，里井、角田的东京方案和壹岐、塙、八束的纽约方案仍不能达成完全一致。

里井不停地喝着从酒店餐饮部叫来的咖啡，说：“先别管福克公司的持股率，因为这不是我们商事也不是千代田能决定的，这取决于通产省。我们能做的就是如何巧妙地让两家公司相互妥协，如何尽快实现合作。虽然目前福克和千代田互不让步，一个坚持要求持股权不得低于三分之一、百分之三十三点四，以便可以行使重要决议的投票权。一个担心被吞并，如果不能要求对方的持股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就打退堂鼓。但是，我们不能太当真，那等于浪费时间。所以，我想先跟福田谈角田君的构想。也就是撤回福克和千代田的合作，取而代之的是设立一个双方持百分之十五股份的新合资公司。通产省对现有公司和外资的合作很敏感，但是对新成立的公司比较宽容。这是一条很好的捷径。”

壹岐表示难以同意：“可是，副社长，成立新的合资公司有个实际问题……”

里井打断壹岐说：“我非常赞同角田构想。通产省之所以对外资比率要求那么严格，是因为日本现有的企业无论是工厂还是公司的土地价格都很便宜，外资用很少的资金就可能轻易地吞并他们。从这点上讲，设立还没有任何资产的新公司，即使将来也有被外资吞并的危险，但是，资金负担是平等的，所以，不涉及有关限制外资的规定。而且，福克和千代田双方都能保全面子。”

角田只穿着一件衬衣，他精神抖擞，把身体往前一探，得意地主张道：“这也是一个方面。不过，福克进入日本市场最大的目的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工厂用地。不管千代田的工厂设备有多先进，都只适合生产千代田的丽贝卡和帝王。要想生产福克的小型轿车或者福克、千代田共同开发的新车，说得极端点儿，把现有的设备一锅端掉，全换成福克公司的设备是合理的。千代田厚木工厂离港口远，不利于海外运输。不过，它的占地面积很大，还有四十多万平方米的丘陵地带没有开发。所以，从占地面积上讲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它还紧挨着川崎、横滨这些具有丰富劳动力的城市。另外，从我们商社的角度讲，如果建设一个新工厂，从建材到设备的中介，再到生产汽车所需的钢板供应等等，弄好了能获得百分之百的商权。能给我们带来利益。”

八束坦率地表示担心：“从我们的立场看，这个方案的确很有魅力。但是，福克和千代田的规模相差那么大，即使成立了合资公司也极有可能很快被福克吞并。这方面您怎么考虑？”

塙也扬起端正的脸庞，慎重却又明确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也觉得角田常务的想法是个奇思妙想。不过，如果设立福克和东和自动变速器合资工厂那种生产零件的公司另当别论，但要成立一个生产汽车的合资公司，即使法律法规上没有问题，我担心实际上不可能被批准。而且，首先劳动力的问题怎么解决。工人没问题，但是，去哪儿找那么多技术人员？”

里井说：“所以说你们还不成熟嘛！我也好角田君也好早就从各方面考虑好了。要想办成一件事，光正面进攻是不行的。有时候必须使用各种手段。这种时候才能显示出我们商社中介的存在意义。”

塙端正的脸上露出若隐若现的冷冷的表情，说：“对不起！我不太能理解副社长您的话是什么意思。”

角田插嘴道：“副社长是说，要想让福克和千代田两家坐下来相亲，必须创造条件，既不伤福克的体面，又要解除千代田害怕被吞并的恐惧心理。一方面福克一心想确保日本成为他们生产小型轿车的基地。另一方面千代田面临破产，又不愿意拜倒在国内同行门下，选择和世界规模的企业合作，以此挽回曾经是三大汽车公司之一的企业形象。就是说，只要能让两家开始对话，相互接触，不管最终形式如何，成功的几率都是很高的。”

壹岐问道：“那，千代田对设立新的合资公司有什么意见？”

角田瘦成一条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吞吞吐吐地说：“其实这个方案只是秘密地跟千代田某位实力派理事谈过。那位理事表示可以按这个条件开始谈判。”

壹岐把烟按在已经堆满烟头的烟灰缸上掐灭，追问道：“这么说，你们并没有征求征求森社长的意见。那位实力派理事到底是谁？”

“这个嘛，现在还……”角田支吾道。

“没关系吧！现在也该告诉壹岐君了。”里井的无边眼镜闪着光亮，说，“这个消息还属于绝密。森社长这个营业季度末要卸任，已经基本定下来了。”

壹岐从日本出发前，曾在羽田机场的酒店里见过千代田分管技术的理事小牧常务，他只字未提这件事情。壹岐问道：“马上要和外资合作了，这个时候森社长辞职，太唐突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现在面临这么重大的局面，那个优柔寡断的森社长大概是应付不了了吧。分管业务的村山专务接替他的位子这件事也基本定下来了。”

村山专务是里井一桥大学的同学，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密切。如果他和里井里应外合，壹岐在千代田和福克合作这件事上就更没有发言权了。壹岐有些动摇，他克制住自己，问：“这样的话，社长换届，是不是理事的人事也要有变动？”他的脑海里闪过从通产省退休后到千代田，为千代田和国内厂家合并摇旗呐喊的天川常务的身影。

“可能没什么大的变动。村山君当了社长，绝不会发生今天作了决定明天就变卦的事情。我们可以放心地和福克交涉。”

“可是，不管谁当社长，从长远看，在千代田和福克的合作问题上都不应该使用小谋略，而应该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和福克交涉。”

“这么说壹岐君你还是要让他们两家进行资本合作。但是，千代田现在仍然坚持只在轿车部门合作，卡车部门免谈。而且，你第一次见福克会长的时候不是也向他提议，福克公司要抢先进入日本市场，就应该从和千代田的轿车部门合作入手吗？”

“可是，这样的话，使千代田起死回生为首要目的的这次合作就没有任何意义。不管福克嘴上怎么说，他们心里明白目前他们可以合作的日本汽车制造公司只有千代田，这是他们抢先进入日本市场的突破口。所以，只要我们用超过福克的对日经营战略之上的战略和他们交涉，就能使这个合作既对我们有利，也对千代田有利。”

“什么战术、战略的，听起来好听。可是，壹岐君，这是做生意！决定胜负的是一件件具体的交易。行了，这种大型的国际商业谈判，我比你多少有些经验。就都交给我办吧！”里井盛气凌人地打断壹岐。

直到最后双方都没有达成共识。散会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十二点多了。

第二天早晨九点，以里井副社长为首的近畿商事一行来到被称为“玻璃宫”的福克公司总部，在VIP 专用会议室与福克总裁、分管海外项目策划的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分管远东部门的马歇尔常务副总经理面对面坐定。

福克总裁不紧不慢地翘起二郎腿，一张留着大鬓角、颇有个性的脸面向里井。里井不用翻译，拉开了会谈的序幕。

“从日本出发时，我见到了千代田汽车公司社长森先生。我首先向各位转达他的话。森桑说，他非常希望与具有传统的福克公司合作，并愿意为此付出努力。如果这次委托近畿商事的谈判有一定成果，他将马上访美，与贵公司商谈有关合作的具体事宜。而且，千代田的融资银行也很赞同森先生的意见。日本方面的态势良好。”里井早已经历过多次国际大型谈判。但是，今天的对手是三巨头之一的福克公司，他好像多少有点紧张。他的英语一向流利，今天有几个地方出现了磕绊。

福克总裁点了点头。普拉特常务副总经说：“我们很高兴看到这种局面。”紧接着他直奔主题，“那么，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条件是什么？”

普拉特的话由塙和八束以同声翻译的速度分别翻译给壹岐和角田。

里井仍然不用翻译，说：“千代田认为最理想的合作是除却卡车部门，在轿车部门的合作。福克公司的持股率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十。”他利用交涉技巧，先提出了最低的持股率。

普拉特毫不掩饰惊讶，说：“光是轿车部门的合作，而且持股率只有百分之二十？我们和壹岐先生第一次谈判的时候就说过，我们不可能接受这个条件。里井先生不知道这一点吗？”

“我听取了汇报，当然知道。不过，这和千代田汽车公司最理想的条件仍然是百分之二十。但是，我们也非常清楚贵公司对这个条件很不满意。我们极力说服过千代田，同时也打听过日本政府的意向。但结果还是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外资很困难。”

福克总裁的脸色眼看着阴沉下来，他尖锐地问道：“里井先生说的日本政府是指哪个级别？”

“对引进外资有直接发言权的是通产省的主要部门，企业局、通商局和重工业局。我们和三个局的局长都有过接触。如果贵公司和我国最大的汽车公司爱奇合作的话另当别论，但是贵公司和千代田之间的差距太大，他们担心批准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出资率会威胁到千代田公司的未来。所以，他们对这件事情非常戒备。”

“这和我们了解的不一样。”普拉特打断里井，说，“在与千代田合作的问题上，我们委托纽约咨询机构在东京的事务所，对日本政府有关汽车行业的政策进行了调查。国际派通产大臣宫崎先生、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长井先生、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外资问题委员会委员长野山先生都表示，有意修正一直以来的国内企业保护政策。难道不是吗？”

里井被问得哑口无言。壹岐通过塙翻译代替他回答道：“日本通产省有关汽车行业的政策的确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通产省企业局、通商局的官员当中提倡开放经济的人越来越多。但是，你们三巨头在欧洲的表现太过激烈。汽车是个涉及面很广的行业。正因为如此，通产省担心当年欧洲的混乱在日本发生，他们的态度是慎重再慎重。如果贵公司有意抢在其他两巨头之前和日本企业合作，就像我上次说过的那样，必须优先考虑如何改变三巨头出资即等于吞并这一在日本根深蒂固的舆论，如何消除日本政府的担忧。”

马歇尔副总经理说:“壹岐先生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我们对千代田五年以来的经营状况作了调查，实际情况没有你们提供的有价证券报告中提到的那么乐观。既然这样一个公司要和我们合作，假使我们可以放弃过半股权，但是至少要确保对重要议案有发言权的三分之一以上，即百分之三十三点四以上的持股率。”

马歇尔副总经理发起了强有力的攻势。但是，千代田真正的经营状况连他们的融资银行都需要派人到内部调查才能真正了解，何况美国和日本的决算方法大不相同。即使是哈佛MBA 高材生济济的咨询公司，也一定难以准确把握。但福克公司坚持己见，态度强硬。

福克总裁点上一只哈瓦那雪茄，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福克进入日本市场的合作伙伴必须是优良公司，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福克公司任何时候都是一流的，我们无法容忍和二流、三流公司合作。我们希望的是可以以同等实力挑战爱奇和日新的合作以及合作伙伴。尽管如此，我们这次的合作伙伴是市场占有率仅有百分之一的千代田。所以，只要合作伙伴还是他们，我们可以放弃百分之五十一以上持股权这个条件。但是，我们要求包括卡车部门在内的全方位合作，各持百分之五十股份。再退一步一讲，我们的持股率也必须在百分之三十三点四以上。”

福克总裁毫不掩饰他的感情，态度坚决。近畿商事的谈判人员被他的气势压倒了。唯有壹岐明确表示：“千代田卡车部门生产的卡车战前占军用卡车的百分之八十，有我国最好的柴油发动机，国内市场的销售量和出口数量都是最高，效益非常好。贵公司对这个部门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千代田态度坚定，在卡车部门这个问题上他们一贯坚持‘纯血统’主义。万一千代田遇到巨大危机，他们及时卖掉轿车部门也要死守卡车部门。这是他们的强烈气概。无视这种企业灵魂的合作是不可能。”

福克总裁性情急躁，马上威胁道：“这么说一定要排除卡车部门了？也就是说我们的谈判开始仅三十分钟就破裂了。”

“不。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研究了一个新的提案，既可以满足贵公司的要求，又可以让千代田接受。”里井巧妙地抛出诱饵。

“哦？里井先生有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我们很想听听！”普拉特对里井的话表示了极大的兴趣。他虽然刚五十岁，但已是福克总裁的得力助手，是福克公司海外项目策划部门的最高负责人。

开始有些紧张的里井渐渐习惯了今天的阵势，对福克会长、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马歇尔副总经理三人的个性也有了一定了解。他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福克总裁与传说中相差无几，是个独裁式经营者。头脑灵活但感情波动很大。普拉特常务副总经理外表平和，颇有英国绅士风度。但是，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始终透着冷峻，密切注视着任何对福克公司不利的动向。这是一场和千代田合作的谈判，但是千代田没有一个理事到场，完全是由近畿商事负责交涉。马歇尔副总经理对此抱有疑惑，他似乎更提防近畿商事是否会要求高额的中介费。

里井看着普拉特说：“我的提案是先把在持股比率问题上有分歧的合作放到一边，双方以各出百分之五十的出资比率设立一个合资公司。日本的MITI 为了防止现有的企业被外资吞并，制定了许多严格的政策规定，并且出面干涉。但是，对于不使用已有设备的新设合资公司，没有介入的法规。

还没等普拉特回答，福克总裁拿下叼在嘴上的哈巴纳雪茄，叮问道：“也就是说，用三年前我们和东和设立自动变速器合资公司的方法，新设立一个生产汽车的公司？”

“对！贵公司在三巨头当中是最早研发生产小型轿车的。你们的小型汽车足以和德国的大众，日本的卡罗纳、红鸟抗衡。贵公司生产的第一号小型轿车马林格在拥有三四台车的消费人群和年轻人里很受欢迎。但是，日本的卡罗纳和红鸟出口到美国的价格是一千九百五十美元，而马林格是两千三百美元，在价格上处于劣势。而且，美国劳务费贵，技术上也不善于生产小型轿车。所以，我认为在美国国内生产小型轿车本身不是一个良策。”里井巧妙地把福克的思路往成立合资公司上引。

普拉特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说：“所以我们才希望在日本设立小型轿车的生产基地。里井先生，您设想的合资公司有多大规模？”

“起步阶段为了不刺激日本政府和其他公司，我认为规模应该在月生产量五千，资本三十亿日元左右。”

普拉特马上问马歇尔：“马歇尔先生，你认为这个规模是否恰当？”

马歇尔慎重地指出：“单从资金上比较，这个规模是爱奇的十六分之一、日新的十分之一，没什么大问题。问题是去那里找建厂用地，日本的地价可是高得令人发狂。其次，即便是一个资金只有三十亿日元的合资公司，新公司的贷款、债务担保等等实际上有庞大的经费负担。我很怀疑已经很虚弱的千代田是否有这个能力。”

角田看着事先准备好的英文笔记，说：“我来回答马歇尔先生提出的两个问题。千代田汽车公司的厚木工厂有四十三万平方米的闲置土地，足够在那里建一座月生产量五千的工厂。这样的话，千代田可以用土地代替资金的方式和贵公司合作。至于现阶段千代田力不从心的地方，可以通过我们公司和贵公司的协商逐一解决。”他在说“和贵公司的协商”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但是，福克方面似乎没有领会他的用意。福克总裁的话直指问题的核心：“千代田力不从心的地方具体是哪些地方？对此，近畿商事如何协助我们公司？怎么保证？”

角田紧张地听完八束的翻译，和里井商量了一下，说：“成立合资公司除了确保用地以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就是需要确保优秀的技术人员和工人。要解决这个问题可以从千代田的轿车部门调配技术员和熟练工，这是不必动用他们的设备的。其次是销售渠道。这个问题可以利用千代田公司的经销商来解决。问题是新公司的资金筹集。以千代田公司目前的状况来看，筹集资金需要利用世界规模的大型企业福克的信用度。这方面本公司将竭尽全力做金融界的工作。”

角田每说一个问题福克二世就点一下头，然后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我还有一个重要的要求希望你们保证。我们的小型轿车生产公司除了要扩大在美国和日本的市场以外，同时还将成为打入东南亚和中国市场的战略基地。所以，千代田汽车公司向新合资公司提供技术人员和熟练工之后，如果有一天他们的轿车部门没有汽车可生产了，我们希望把它改建成专门生产小型卡车的工厂，从现在起就为将来顺利进行卡车部门的合作打下基础。”他咬住千代田的卡车部门绝不放弃。

里井答应了他的要求。但这无异把猎物投给饥饿的雄狮。壹岐不能坐视不管。他问道：“福克先生，如果贵公司的竞争对手和日本的汽车公司之间合作，您仍然希望从设立合资公司开始吗？”

福克敏锐的目光一闪，问道：“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难道联合汽车或者克林斯拉有这方面的意向？”

壹岐口气坚定地说：“这个我不知道。但是，贵公司已经像今天这样开始商讨和千代田合作的具体事宜。所以，不难想象三巨头中的其他两家公司也已经开始活动。”

“壹岐先生，你认为联合汽车或者克林斯拉会接受三分之一以下持股率的条件吗？”

“将来怎么样暂且不论，如果这是目前最方便进入日本市场的形态，我认为他们或许会接受这个条件，采取先与日本的公司建立友好关系的方式。出资率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新合资公司的确可以百分之百地实现福克公司的经营方针。但是，考虑到今后逐渐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用照顾当地国家民众感情的方式合作才是最终提高公司利益的捷径。”

福克使劲摇摇头，说：“那是联合汽车或者克林斯拉的方式，但不是我们福克公司的方式。当然，我们尊重日本民众的感情和千代田的意愿。但采取底特律本部可以掌控的合作方式是福克的经营方针。我希望尽快去看一下千代田的厚木工厂和那块闲置的土地。”

里井目光一闪，迅速作出回答：“贵公司随时可以去参观。不过，日本媒体对外资的动向非常感兴趣，不断搜集有可能引进外资的各公司的情报。所以，我们希望贵公司一切行动都秘密进行。”

晚上十点，里井副社长一行回到纽约的华尔道夫酒店。经过长时间的谈判，里井副社长显得有些疲劳。但是，由于谈判得到了预期的效果，他显得愉快、兴奋。同行的角田业务本部部长、塙和八束从机场直接去公司，整理谈判内容。里井、壹岐和来接他们的海部在里井的房间里一边吃夜宵，一边等大门社长的电话。

里井吃着甜点，一边问海部：“怎么还不来。社长说十点多打过来？”

“是的。我接到副社长从底特律打来的电话以后，马上给大阪总社打电话。秘书说社长为了北海道土地的事情一天都不在公司，纽约时间晚上十点左右社长打电话过来。“差不多该来了。”看到里井想尽快把今天的谈判结果汇报给社长，为了缓解他焦急的心情，海部接着说，“真没想到你们会坐福克公司的喷气式飞机回来。我在东京业务本部的时候，福克会长坐私人飞机从香港飞回底特律途中突然要在日本降落。当时我正好在外务省美国局，亲眼看到美国大使馆打来的无理要求的电话以后外务省和运输省上下忙作一团。最后让日本航空紧急让出跑道，福克会长从天而降，他的私人飞机傲气十足地强行在羽田机场降落。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所以，看到福克公司的飞机降落在拉瓜迪亚机场，副社长英姿飒爽地走下舷梯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高兴。真不愧是副社长。”

“我也没有想到。更没想到的是那架飞机里还有一个放着会议桌的房间。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到纽约来参加销售会议的理事们一直在开会。”

“我早就听说过福克的‘空中会议’，原来是真的。用他们公司的飞机送你们回来，说明福克总裁对里井副社长在谈判中的表现表示了敬意。对吧，壹岐常务？”海部发现从底特律回来后里井和壹岐之间似乎有隔阂，极力想营造出一种融洽的气氛。

壹岐用餐巾擦了擦嘴，说：“是啊！福克会长好像和里井副社长性情很相投。”

里井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快活起来：“是吗？比起那个绅士风度十足却有点阴险的普拉特，我也是喜欢福克总裁。他虽然感情外露，有时候说话还带威胁的口气，但是很直爽。”

“其他公司知道这件事以后，肯定后悔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心里说那个里井副社长！噢，副社长，这个饭店附近有个派对，我去一下。三四十分钟就回来。”看到气氛终于缓和了，海部站起来说。

“行！你去吧！你回来的时候角田君他们也该来了。今晚咱们好好儿喝他几杯！”

“太好了！今晚的酒一定很香。我去去就来。”

海部刚走出房间，电话铃就响了。里井马上拿起话筒：“社长，我们正等着您的电话呢。对，是的。福克公司还是坚决不肯接受持股率在三分之一以下、合作部门只限于轿车部门的条件。谈判刚开始三十分钟就几乎破裂。我提出了不触及通产省限制外资政策的方案，即各出资百分之五十，设立新的合资公司。福克公司非常感兴趣。最后终于有了成果，下个月福克将派考察团秘密到日本。什么？壹岐君的意见？”里井大感意外地反问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壹岐，说，“壹岐君好像有不同意见。不过，这个方案是在角田业务本部部长和纽约的两名员工也参加的会议上经过充分讨论、协商，由我进行交涉的。应该没问题吧？”他稍微加强了一些语气，“详细情况等回国以后再向您汇报。是，有社长这句话，我就有干劲。再见！”

“怎么样？社长一定很高兴吧？”

“嗯。特别满意。特别是对福克公司这么快就派考察团去日本感到很吃惊。”

“可是，副社长，我对各持百分之五十出资率的合资公司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听壹岐又提这件事，里井不高兴地说：“我有我的做法。昨天谈判以前不是也说过吗？你又要给我泼冷水？”

“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会给您泼冷水？”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你这个人……”里井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壹岐赶紧上前，正要扶起他，里井痛苦地说：“叫……角田君……”

壹岐拿起电话，拨通公司的电话号码。没人接。里井脸色苍白，从沙发上滑落到地上。壹岐感到情况不妙，放下电话，说：“副社长，我给您找医生。”

里井痛苦地扭曲着面孔，想解开腰带。一边反复说：“不要，不要叫医生……,叫角田君……”

已经容不得壹岐犹豫了。他拿起电话，拨通酒店前台让他们叫救护车。前台的回答不是很爽快。壹岐用强硬的口吻命令他们，并让他们通知公司。

壹岐帮呼吸困难的里井解开领带、腰带，一边想摸摸他的脉。里井趴在地上，摆着手说:“不要叫救护车……别叫……别……”好像有病怕被别人发现似的。

“副社长，您有没有什么药？”

里井呻吟着说：“哪有药。我这不是病，是累……胸口好难受……”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渐渐失去血色。壹岐感到等待救护车的时间是那么漫长。

七八分钟后酒店的服务员和抬着担架的救护人员冲进房间，用毛毯包住里井，把他用担架抬到停在地下停车场的救护车上。壹岐也跟着跳上车。一个救护人员给里井带上氧气罩，另一个给他量血压。

救护车拉响警笛在麦迪逊大街上飞驰。司机通过无线电呼叫医院，蒙特塞纳这个医院的名字传入壹岐耳朵里。救护车停在蒙特塞纳医院急救专用入口，里井被从救护车上抬下来，送进急救室。里井痛苦地缩成一团。急救中心的医生一边把脉，一边先问壹岐国籍：“日本人？”两个护士迅速脱掉里井的衬衣，准备量血压。看到里井被送进纽约屈指可数的大医院，并且马上有医生诊断，壹岐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他答道：“他是从日本来出差谈生意的。我们在酒店谈话的时候，他突然按住胸口从沙发上滑下来，感觉很难受。”

“年龄？”

“五十八岁。”

医生点点头。里井无法仰面躺着，不停地呻吟。医生把听诊器放到他的胸口，开始量血压。瞬间医生脸色大变，拿起身边的通话器，快速地说着什么。壹岐一下子紧张起来。里井的英语比他好得多，他怕里井听到什么，就故意大声说：“副社长，再坚持一下！这里是纽约最好的大医院，您放心吧！角田君他们也马上就到。”

里井轻轻地点点头，表情痛苦地说：“让他们……快点儿……胸口疼……好……难受……”

壹岐握着里井的手，不停地鼓励他：“医生也知道。坚持！马上就会好的！”

医生放下通话器，说：“不能让患者说话。”他命令黑人男护士：“喂！勃比，把这个患者送进心脏疾病重症监护室。楼上已经准备好了。”

“医生，有生命危险吗？”

“我们会竭尽全力的。先送上去再说。”

深夜的急救专用入口处又传来救护车的笛声。里井刚被推走，又有一个遇上交通事故、血肉模糊的男人被推进急救室来。壹岐挥去不祥的预感，陪在里井身边上了五楼。

“进九号病房。”

壹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护士站后面是十几个玻璃病房，排成半圆形。每个病房都只有一张病床，身穿白色睡衣的患者胸部和手脚上装着各种仪器，躺在病床上，好像在做人体试验。

这里到底是什么病房？疑惑不解的壹岐跟在推车旁边进了写着9 的像玻璃箱一样的病房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医生和一个更年轻的实习医生模样的人紧跟着进来，给里井把脉、量血压、测心电图。

“医生，情况怎么样？”

医生只说了一句：“血压下降到七〇，很危险。”他拿起从心电图测试器里吐出来的心电图纸，唰的一声撕下来，看了一眼，马上命令护士给里井带上氧气罩：“Give him oxygen!”接着又命令实习医生注射强心剂和肾上腺皮质激素：“Isoproterenol 1 cc., Cortisone I.V.”

实习医生从小推车上拿起一个安瓿给里井注射，医生也拿起一个安瓿往另一只胳膊上插针管。“患者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挂好吊瓶以后，医生开始问壹岐各种问题。可是他几乎听不懂，仅从“heart attack”这个词里判断出里井是心脏病发作，愕然失色。壹岐看着源源吐出的两米、三米长的心电图纸，心想如果里井的心脏停止跳动，就此离开人世，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三年前，当把被卡车撞倒的妻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壹岐像发疯般祈求妻子活下来。此时，他虽然没有那时候的狂乱，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里井活下去。这种责任感使壹岐感到紧张。

突然，壹岐发现玻璃外面出现了角田、海部、塙、八束几个人的慌乱身影。他们终于找到医院，赶过来了。几个人都要进病房来，被护士拦住。壹岐请求道：“这里需要一个懂英语的人。请让他们进来一个人吧！”医生同意了。壹岐把海部叫进来。

海部走进病房，凝视着里井，说：“刚才还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

“是心脏病发作，情况很危险。我听不懂医生的说明，你跟着我。”

“我也不太懂医学术语。不过，能到这么好的医院已经很不容易了。”海部说完和壹岐一起观察里井。

里井好像觉察到有人来了，无力地睁开眼睛。

“副社长，角田常务也来了。我们分头处理这种问题，您放心吧！”

听了这话，里井好像放心了，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依然有点儿困难，但因抢救及时，治疗有效果，他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

医生终于摘下听诊器，跟护士交待完。海部问：“医生，病人的情况怎么样？”

“基本稳定。血压也在逐渐上升，已经脱离危险了。”进入心脏疾病重症监护室不到三十分钟，医生一直在紧张抢救。他长叹一声，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示意壹岐和海部到外面去。

医生刚走出病房，趴在玻璃上往里张望的几个人立即围上去。医生只让壹岐和海部到护士站，问道：“他的夫人呢？”

海部尽量以美国人能理解的方式回答道：“他是来美国谈生意的，没带夫人。我们是日本的贸易公司，总部在日本。病人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位是壹岐先生，是纽约办事处的总经理。我是副总经理。”

“病人这次很可能是心绞痛发作。不过，要等明天血液检查的结果出来才能确诊。” 医生用笔写下“心绞痛”这个病名。

海部把病名翻译给壹岐，接着问：“血液检查的结果病情有可能更糟吗？”

“心肌梗塞。不过，光看心电图这种可能性不大。”医生不可思议地问，“你们以前谁都没有发现他有过类似的情况？”

海部回答道：“虽然东京和纽约隔得很远。但是，我们经常来往，接触很深。从来没听说过副总经理心脏不好。和他一起来出差的他的部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感到非常意外。”

“他的病情这么严重，竟然没有让任何人觉察到。所以，这次发作对病人的打击很大，他的情绪很亢奋。我给他打了镇静剂，他很快就会入睡。今晚大概不会再发作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们把离医院最近的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护士。

壹岐说：“病人是在国外病倒的，醒来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不安。就让我们留下一个人吧，就在楼道里就行。”

“我们医院二十四小时应对这种情况，没有这个必要。但在不影响我们工作的情况下，留一个人也可以。”

“还有一点。以现在的情况，病人大概要住多长时间医院？我们需要考虑什么时候通知他的家属。”

“如果仅仅是心绞痛的话，五天。如果是心肌梗塞的话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星期。不过，这都得等明天的化验结果。”

“明白了！医生，拜托您了！”壹岐深深地鞠了一躬。

壹岐只留下八束一个人在医院，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壹岐坐海部的车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

从医院出来，壹岐和海部先回到饭店，给纽约总领事家打电话，请他想办法找蒙特塞纳医院最具权威的心脏病专家担任里井的主治医生，另外再找一个在这儿留学的日本医生。

进了壹岐的公寓，海部说：“心脏病真可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里井躺在心脏疾病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还鲜明地留在他的脑海里。对了，刚才忙乱得忘了给总社打电话了。要不要给日本打电话。大门社长今天一天都在东京总社。“

“嗯。我来打吧。”

壹岐要通了大门的电话。“噢，原来是壹岐君，辛苦了！福克那件事刚才里井君已经跟我讲了。”

“我不是为那件事打电话。里井副社长刚才心脏病发作，住院了。”

“什么？心脏病发作？”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门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给社长打完电话以后，副社长突然心脏病发作，用救护车送到医院。现在已经
没有大碍。”

“病情怎么样？”

“救护车送里井副社长去的蒙特塞纳医院在全世界都是治疗心脏病有名的好医
院。这一点很幸运。值班医生说副社长很可能是心绞痛，但也有可能是心肌梗塞。要等明天化验结果和做了其他检查以后才能确诊。如果是心绞痛五天到一个星期就能出院。如果是心肌梗塞需要住院两三个星期。”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里井有心脏病。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一定要让他接受最好的治疗。”

“是。我已经给领事打了电话，请他找蒙特塞纳医院最好的心脏病专家，另外再找一个日本医生。”

“好！太好了！里井君英语再好，这种时候还是有会说日语的医生在身边他心里踏实。还有，跟里井君夫人的联系怎么办？”

“角田君的意见是马上通知夫人。我觉得应该等明天的检查结果出来，跟社长商量以后再说。所以，没让他打电话。这段时间想先让海部君的太太来照顾一下。”

“嗯，这样好。现在还没有确认，给夫人打电话，只能让夫人担心，造成混乱。如果是心肌梗塞需要长期住院的话，我跟夫人说。”大门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

“社长，因为要汇报谈判的详细情况，准备迎接考察团，明天就让角田业务本部部长回日本，您看可以吗？”

“嗯。角田大概想再等两天，看看里井的病情怎么样。你告诉他是我的命令，让他坐明天的飞机回来。以后的一切判断就交给你了。里井的病情等医生最后确诊以后再打电话通知我。总之，要尽全力让里井君平平安安地回来。”大门最后说：“壹岐君，拜托你了！”

大门的话里饱含着他对公司第二把手里井的关注，壹岐体会到对于现在的近畿商事来说，里井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壹岐为里井能抢救过来感到欣慰。

第二天早晨，在蒙特塞纳医院醒来的里井看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大吃一惊。时间还早，病房里光线昏暗。他躺在头部稍微向上倾斜的床上，胸部和手脚上满是昨晚安上的心电图器、脉搏监视器的贴片和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对面的墙和门都是玻璃的，从护士站可以清楚地看到病房里的一切。里井觉得自己好像被用作做人体试验，感到很悲惨。

玻璃门开了。一头褐发、轮廓分明的护士进来，观察了一下里井的脸色，说：“You slept well, did you?”( 你睡得好吧？)

“我睡得很好，谢谢！不用这些心电图器和氧气好吗？我的心脏现在像明镜一样平静，疼痛也完全消失了。”

“那得等医生来了以后决定。请你把胳膊伸出来，我要抽血。”

护士用一根很粗的针管在里井胳膊上抽了20cc 血，推进两只试管里。昨晚和今天早晨连着被抽了两次血，里井的胳膊上留下一片青斑。他弯起胳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发作是至今为止最厉害的一次，又偏偏是单独和壹岐在一起的时候。一想到自己疼得直冒冷汗、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壹岐看到，而且还被他亲自叫救护车送到医院，里井就万分悔恨。他有个高中时候的朋友现在是东京成人病治疗中心的内科主任。那位朋友曾劝他做个全面检查。现在想起来里井很后悔。早知道这样，从日本出发前，再忙也要去做个检查。那样的话，就有可能预防昨天那次让他感到死亡恐怖的发作。即使发作也可以及时用药物控制，不至于被送到这种像人体试验室一样的病房，丢人现眼。

为了让福克和千代田的合作在自己手上成功，里井不顾身体发出的警告，连日连夜忙碌，给已经不堪负重的身体增加了负担。但是，回想起来，这也是为了搬掉壹岐这个绊脚石。因为身处纽约这个国际经济中心，壹岐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成为他的威胁。想到和壹岐的这种极具讽刺意味的缘分，里井咬紧了嘴唇。不过，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一阵睡意袭来，又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里井感觉到床边有人。睁眼一看昨晚抢救他的医生正在给他把脉。天也大亮了。

“How do you feel?”（你感觉怎么样？）医生问道，一边用听诊器听里井的胸部。

虽然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但是，心电图器和脉搏监视器都撤掉了。里井的心里顿时敞亮了，答道：“Yes, I feel brtter now.”（我觉得好些了。）

医生点点头：“You are going to be OK.”（你没什么大问题！）告诉里井他的病情正在好转，然后向外面作了一个手势。里井隔着玻璃往外一看，只见壹岐和角田站在走廊里。看见医生打手势，两个人走进病房。

壹岐好像昨晚一夜没睡，脸色灰暗。他从内心感到高兴地说：“副社长，您病情已经好转，真是太好了！”

角田也在一旁抱歉地说：“我一直和您在一起，竟然没有觉察到您身体不舒服。对不起！如果我多留点儿心，说不定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里井故作轻松地说：“哪里。倒是我昨晚给你们添了那么大的麻烦。我已经没事儿了，别想得那么严重。我今天下午就出院。”

角田慌忙说：“副社长，您不能胡来……”

壹岐也说：“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你的心脏病昨晚刚发作过，我们必须让您安全回到日本。所以，还是慎重为好。领事馆的医生说，这个医院的心血管研究所有一个从波速大学第一内科来留学的医生，叫大田。我跟他联系上了，请他给我们了一些建议，并且问他找哪个医生最好。大田大夫说，这个医院的心血管科在世界上都是很有权威的，有不少好医生。但最好的是主任普里德巴格教授。我已经跟医院交涉过，希望普里德巴格教授来给您看看。幸好今天这位教授巡诊，医院已经安排他先给您看。” 他看了一下表，接着说，“差不多该来了。”

从昨天深夜到今天早晨，在短短的时间里壹岐做了这么多事情。里井嘴上向他表示感谢，但是心情却很复杂。壹岐做得越无可挑剔他欠壹岐的就越多。

一个身材高大、一望便知是犹太人的医生出现在病房，身后跟着昨天抢救里井的医生和四五个实习医生。普里德巴格教授看上去五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稀疏。他让壹岐他们出去以后，一张长着鹰钩鼻子的脸对着里井说：“听说你是从东京来的，人们都说东京和纽约一样繁忙。”他似乎已经把里井的病历印在了脑子里，为了缓解在出差中病倒的患者的紧张情绪，他谈起东京的话题。然后，让人解开里井的衣服，把听诊器放在左胸的心脏部位上，认真地听起来。实习医生们以各自舒服的姿势站在病床周围，但他们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教授的听诊器和他的表情。

普里德巴格教授摘下听诊器，说：“我需要问你两三个问题。首先，什么时候开始就有过发作，你尽量回忆得详细一点儿。”教授开始问诊了。他虽然是世界著名专家，但却没有日本医生前呼后拥的那种阵势，也没有让患者感到压抑。而是以美国式的合理性做法，尽量让患者放松，让患者说出真正的病史。

里井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开始回忆：“第一次发作是今年一月份。那次我刚参加完一个宴会，刚出门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部和手臂上，心跳得特别快，而且呕吐了。心悸和胸口的疼痛持续了五分钟左右。我还记得那以后的好几个小时我都有一种空虚感或者说不安。”

“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三个星期以前。这次也是晚上。我陪客人吃饭，送走客人回到包间后就……虽然没有这次严重，但是胸部很痛，恶心。这两次发作以前，我的胃上部就经常疼，我还以为是胃溃疡呢。没想到是心脏病……”

普里德巴格教授从容地点点头，问：“昨天晚上发作的时候情况怎么样？”

里井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他和部下在饭店的房间里吃了晚饭，和在日本的大门社长通了电话。谈工作的时候，壹岐说了一些反对他意见的话。他觉得有些烦躁和不愉快，紧接着心脏病就发作了。

里井感到不安起来，他想早点儿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病：“普里德巴格教授，我的心脏到底有多大的毛病？是什么病？”

“从心电图和血液化验结果还有刚才的几个问题综合判断，是心绞痛发作。心绞痛有不同的种类，发作程度和诱因都不相同。你的发作和工作上的压力有直接关系，是由于精神紧张引发的心绞痛。”

里井虽然心情黯淡，但是他这个年纪的人经常有人提起心绞痛。他稍稍放心了一些，像说给自己听似的问：“心绞痛发作的时候只要及时吃药就能控制，和普通的健康人没什么两样。对吧？”

一直听着教授和里井对话的实习医生们面露惊讶。普里德巴格教授耸了一下肩，说：“你们日本人对癌症敏感到了神经过敏的程度，但是对心脏病好像缺乏知识啊。心绞痛发作的时候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有时候还伴有临近死亡的恐惧感。为什么？是因为心脏的冠状动脉突然发生痉挛，血停止流动，末梢神经组织出于缺氧状态。轻度发作一两分钟就过去了。但是，长达十分钟、二十分钟的发作重复几次的话，被封闭的血管周围的心肌就会出现坏死，有可能引发心肌梗塞。如果引发心肌梗塞，剧烈的疼痛有时会持续一个小时以上。以往的数据表明，心肌梗塞的患者有半数在发作八天后死亡。轻度发作后的平均寿命也在五年到十年。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比癌症还要可怕的病。”

里井难以置信地说：“比癌症还可怕？怎么可能……”

“癌症和心脏病的根本性的不同之一在于，癌细胞一旦侵入人体，大部分场合无论患者如何注意保养，如何接受最好的治疗，最终都逃不脱死亡。可以说是一种命运性的疾病。但是，心绞痛、心肌梗塞的患者只要遵守医嘱，按一定的规则生活，是可以生存下去的。从某种意义上讲，心绞痛或者心肌梗塞是患者自己可以选择生还是死的疾病。”

普里德巴格教授的一字一句变为现实，摆在里井面前。他问道：“按一定规则生活？比如我，应该怎么办？”

“我听说你在贸易公司的重要位置上，经常世界各地跑。今后要尽量少到国外出差，工作量也要减半。最好是从副总经理的位子上退下来，调换一个可以有规律地生活的工作。对你的心脏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精神压力和海外业务不可避免的时差带来的不规律的生活。”

“可是，我……”里井说不下去了。心想下一任社长的位子在等着我，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退到闲职上？不能随时到国外出差的商社人和折断翅膀的鸟有什么两样？里井受到强烈打击，默默不语。

见此情景，普里德巴格教授用乐观的语气说道：“你已经没有必要住在重症监护室了，今天转到普通病房。明天我再给检查。”

里井叫住准备离开的普里德巴格，问道：“教授，我要在这儿住多长时间？”

“从纽约到日本要坐十五六个小时飞机。所以，至少要住五天到一个星期。今后你的人生当中最优先考虑的不是生意，而是怎么保护你已经受损的心脏。”说完，普里德巴格教授带着实习医生们离开了病房。

里井一个人在病房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朝阳透过玻璃照进来，天花板雪白耀眼。但是，里井的心却被关闭在黑暗之中。普里德巴格教授的话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天花板的里井眼里充满对疾病的恐惧和焦躁。

有人敲门。壹岐和角田推门进来。

壹岐说：“我们听了教授的检查结果，说副社长五天到一个星期就能出院。这就放心了。普里德巴格教授的私费患者不住普通病房，住特殊病房。是面临第五大道的古根海姆馆，那里很安静，可以静养。”

里井看着天花板，阴沉着脸问：“古根海姆馆？是个什么地方？”

“是古根海姆捐赠的，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是特殊病房。著名医生的私费患者一般住在那儿。”

还没等壹岐说完，里井就命令道：“我不去那儿。我现在马上就出院，壹岐君，你去给我办手续。”

“这太不慎重了。”壹岐用平静的声音转达了大门社长的话，“昨天我跟大门社长联系过了，他非常吃惊，说要想尽一切办法给您治疗，让您平安回到日本。费用问题由他亲自批准解决。他还说这是社长命令。”

听说大门社长如此关心自己，里井心中充满对大门的信赖。但是，想到福克公司的考察团即将赴日，秘密参观千代田的厚木工厂；想到自己提案的新办合资公司的构想将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他无法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养病。

“角田君，你打算怎么办？”里井问。

角田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社长指示我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先回国。还有，要不要让夫人来？或者是……”

“不用告诉我太太。怎么，看这样子，你们不会已经把我病倒的事情通知东京总社和美国各支店了吧？”

“没有。只有大门社长知道这件事，没通知总社和各支店。我们也考虑过如果要住两个星期甚至一个月的话该怎么办。但现在只住五天到一个星期，可以把这件事瞒下来。”角田十分有把握地说。但是，里井仍一声不吭。

壹岐说：“我们让海部君的太太照顾您住院期间的生活，给您做日本菜。为了能百分之百的和普里德巴格教授沟通，我请刚才说的波速大学的大田医生每天来病房看看。”

“可是，福克考察团很快要去日本。我既然跟人家说过随时欢迎，现在能延期吗？”

“我亲自去一趟底特律，请他们推迟一下访日时间。如果不行，到时候您再回去也不晚。”

壹岐的话终于使里井下决心在医院住下去。他的野心越大对死亡的恐惧就越强烈，这是他最真实的心理。

壹岐从医院回到美国近畿商事，在电梯门口碰上财务部的池田。

“早上好！昨晚一定很辛苦吧？”

壹岐心中一惊。他不可能知道里井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事。“辛苦？什么意思？”

“您不用瞒我。今天八束君和海部桑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昏昏沉沉的。壹岐桑您看上去也很疲劳。陪那位好那口儿的里井副社长，那还不辛苦？其实，真该悠着点儿……”池田自作聪明地以为，昨晚壹岐他们是陪里井找应召女郎玩儿了。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您没必要这么认真地否认。以前我陪他的时候，为了找金发美女没少费劲。”池田一边小声下流地说，一边上了电梯。

壹岐懒得生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海部紧跟着进来，问：“副社长的病情怎么样？”

“普里德巴格教授检查的结果是心绞痛发作，需要住五天到一个星期医院。还好不是当初担心的心肌梗塞。”

“那太好了。”接着海部为难地说，“可是，现在一大堆头疼的事情。今天早晨一上班我就芝加哥、洛杉矶支店发电传，告诉他们里井副社长的日程安排有变化，新的日程决定以后再通知他们。芝加哥支店长马上打来电话，叫苦连天，说明天已经安排副社长和化学公司的总裁打高尔夫球，问怎么办。我没办法回答他。东京总社的堂本专务也来电话，说要跟副社长通话。他好像有急事，说副社长去芝加哥以前还要打电话过来。要住五天到一个星期医院的话，这不好瞒下去啊！”

“嗯。昨天大门社长在电话里说绝不能公开里井副社长的病情。但是，美国通讯这么发达，到哪儿都能联系上。隐瞒反而适得其反，只能考虑说一个没什么大碍的病。”

“对，把病名改一下。盲肠倒是可以，谁在出差的时候都有可能得盲肠炎。但商社人在驻海外以前都要做手术把盲肠割了。里井副社长也一定做过手术。要不就说崴了脚或者骨折，可这并不妨碍本人接电话。要说不能接电话的病，那就是牙疼？里井副社长好像确实牙不太好。”

“牙疼用不着五天不露面。这样吧，就说感冒了。日本现在已经开始暖和了，可纽约和底特律还很冷。就说副社长在这两个城市间奔波，感冒，发烧，搞不好会引起肺炎。这样说比较自然。四五天的休养时间也正合适。海部君，华尔道夫酒店副社长的房间不要退，告诉酒店不要往房间里接电话。”

“明白！还有一件头疼的事情，就是里井副社长的住院费。他住的是特殊病房，我大概算了一下，每天大约二百美元。还有普里德巴格教授的检查费更是没谱。大田医生说教授是世界著名的权威人士，经常有各国的政府高官、中东的国王坐私人飞机来请他看病。普里德巴格教授的私费患者的医疗费是根据教授自己决定的实际诊疗内容再加一部分费用决定的，所以每个患者的治疗费都不一样。我们这儿没有什么政府高官，估计医院不会要得太高。那每天至少也得三百美元，加上住院费，少说一天也要五百美元（十八万日元）……哎等等！副社长肯定有海外医疗人寿保险。住院费从保险里出的话……”海部拿出纸和笔算起来。

“社长说他解决治疗费的问题，你不用算。”

“噢，对。我忘了。纽约人有种说法叫‘千金宝宝’，您就知道医药费有多贵了。只要提到看医生，谁都要先算一下钱，不能随随便便住院。时间长了，我也养成了习惯……那，我去一下酒店。”

海部刚出去，电话铃响了。是东京总社的堂本专务打来的。壹岐先发制人，镇定自如地说：“我是壹岐。您说这件事，副社长昨晚感冒了，发高烧，有三十八度。所以，今天让他在酒店好好休息。我们请了很好的医生给他看过，吃了抗生素，现在已经退烧了。不过，医生诊断说因为副社长很疲劳，不好好休息很可能引起肺炎，让他在房间里静养。对，现在在酒店的房间里休息呢。这一两天恐怕最好不接电话。噢，不是体力的问题。是因为副社长热心于工作，让他发着烧来公司或者给总社打电话，小病也要累成大病。再说，这儿还很冷。”

堂本相信了壹岐的话，没有再追问。只是让壹岐转告里井，病好以后给他打电话。壹岐刚放下电话，塙就进来了，问：“已经这个时间了。今天我还去洛杉矶吗？要不要推迟一天？”塙原本计划今天去洛杉矶的飞机制造商拉基德公司出差。

壹岐当机立断地说：“你的出差都要推迟的话，会引起猜疑。你按原计划去。”

秋津千里走访了洛杉矶郊外日裔美国人乔治•冈的工作室。乔治•冈制作的是和实物大小一般的陶土雕塑。他在远离工作室不远的野外用耐火砖砌起窑，在每个窑口都安装了煤气管，以一千度的高温烧一整天。

千里身穿毛衣和喇叭裤，一边听乔治•冈的介绍，一边不停地点头。

“没想到您用的是这种办法。先制作作品，然后再按作品的要求砌窑。”千里十分佩服这位在洛杉矶颇有名气的新锐陶艺家魄力十足的制作方法。

乔治•冈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笑容，说：“遗憾的是一个星期前出窑的作品不成功。”他指着十米开外的窑场说，“你看，我的助手们正在那儿拆窑呢。”

千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助手们用榔头砸开的窑里有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球体，上面绘有红、蓝、白三种颜色的抽象派风格的线条。

“那是象征月球世界的作品。”

“月球？”

“对。现在已经是宇宙飞船把美国国旗插上月球的时代。所以，我在那个球体上
画了象征美国国旗的曲线，可是效果不好。”

乔治•冈的构思超乎千里的想象。她看到月亮时感到的是神秘，她没有想到和自己同样流淌着日本人的血、操着流利日语却生长在美国的乔治•冈之间在对事物的感受上有如此大的差别。美国大陆辽阔宽广，加州只有冬夏两季。同样是以泥土为原材料，同样是用窑烧制作品，美国陶艺家有他们独特的视点。美国陶艺是用泥土烧制的雕塑。

“那现在窑里烧的是什么？”千里问。

乔治•冈得意地说：“是海蓝色的沙发，上面有象征人体的泥块。如果烧出来效果好的话，我还要在泥块上插上一根根羽毛。我想要表现的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物的融合。怎么样？这个构思新颖吧？”他接着问，“秋津小姐，听说你主攻青瓷。我知道青瓷的颜色很难把握，用什么方法能烧出那种颜色来？”

“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青瓷的釉是灰釉的一种，在用土灰、木灰、长石和硅石调制成的原料里再按百分之一点二的比例加上铁的成分，然后用氧化焰烧。因为铁的比例和烧窑时候的温度的偏差，每次烧出来的颜色都有微妙的区别。所以，我希望十次里能有一次烧出自己理想的颜色，可实际上还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

乔治•冈很感兴趣地说：“下次去日本的时候，我想去你的工作室看看你是怎么烧的。我在《现代日本陶艺美术品全集》里看到过你的老师加纳先生的作品。他的作品非常好，具有日本传统的美感。”

“秋津小姐的电话。”乔治的妻子从三十米开外的家里大声喊道。

秋津赶紧往乔治家跑。她白天一般都不在酒店，所以，把联系电话留给了前台。

“喂！我是秋津。”

“我是纽约近畿商事的塙四郎。我是出差来的，壹岐桑嘱咐我看看您。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谢谢您！不用了。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些在这里的陶艺界的朋友，他们很照顾我。”

“是吗？我办完公司的事坐今晚八点四十分的飞机回纽约。如果可以的话，我下
午四点左右去接你，陪您去哪里观光一下。”

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和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没见过面的人在一起。但是，她很想了解壹岐的情况，便说：“四点钟的话，我在这儿的事儿也办完了。那就
麻烦您了。”

千里刚要说乔治家的地址，就听见塙说：“我对洛杉矶非常熟悉。那好，四点钟我去接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塙西服革履，握着方向盘说：“我接待过很多客人，还是第一次陪陶艺家。您想去哪儿告诉我，别客气。”

“这儿的日本朋友已经带我游览了市内，迪斯尼乐园也去过了。”

塙想了一下，说：“你去过海边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去圣莫尼卡吧！开车四十分钟就到了。现在去正好能看到落日，很美。”塙已踩油门加大速度，说，“听说秋津桑的父亲也是军人，是壹岐桑的上司。”

“是。不过早就去世了。”千里不知道壹岐是怎么给塙介绍自己的，所以没有多说话。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看到远处波光闪闪的碧蓝大海。

沿着海岸线有很多服务区和娱乐场所。但是塙却把车开到人迹稀少的海滩尽头，那里只有一家餐厅。他把车停在餐厅前面，说：“十一年前，我就是在这儿第一次和壹岐桑说话的。那时候还没有这个餐厅，我们俩就坐在沙滩上谈了很多。现在还冷，我们进去吧！”

千里跟着壹岐走进餐厅。从餐厅里可以看到碧绿的大海和远处漂浮的白帆。

千里问：“塙桑在这里都和壹岐桑谈了些什么？”

塙点好菜，略带忧郁的端正的脸上露出苦笑，说：“当时我被贬到墨西哥国境边上的一个镇，在那儿待了两年，刚调回洛杉矶支店，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壹岐桑因为飞机生意来洛杉矶出差，我们就见面了。就在这片沙滩上我把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心里话都告诉了壹岐桑。壹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我那时候性情乖戾，可是竟然跟第一次见面的壹岐桑说了那么多心里话。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经历过人生残酷严峻的考验，我能从他默默无语的微笑当中感受到他的坚韧和他那颗温暖深厚的心。那以后我带他参观了飞机制造厂和美军基地，回国前他对我说希望你作出成绩来。他的这一句话冲走了沉淀在我心中的所有颓废，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塙说得很平淡，但是千里听得出当时塙正处在人生低谷，是因为遇见了壹岐，才使他振作起来的。

千里一边吃着虾一边说：“能和您这么敬重的壹岐桑一起工作，塙桑真幸福。”

“真的是。没想到那个壹岐桑会当上美国近畿商事的社长，我能在他手下工作。人生就是不可思议的机缘巧合。只不过令人伤心的是这个机缘是壹岐桑夫人的不幸带
来的。秋津桑，您认识壹岐桑的夫人吗？”

千里心中一惊。她轻轻放下叉子，说：“我见过。是个非常善良、坚强、完美的人。”

看样子塙以为壹岐和千里之间就是以前军队的这层关系，他说：“原来在军人家庭长大的秋津桑也这么说。夫人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我收到壹岐桑来美国出差的电传，想起过去一时激动，就给他家里写了封信，告诉他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夫人知道后亲手缝制了和服，配上腰带和木屐给我寄过来。因为我太太是美国人。现在回想起来，我们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夫人已经离开了人世。它们成了夫人的遗物。所以，我特别珍惜这两件和服。孩子长了，我就请同事的太太帮着把和服放出来一点，让孩子们接着穿。”

壹岐的妻子亲手为丈夫部下的孩子缝制和服的身姿活生生地出现在千里眼前，她的心像针扎一样。

“我的上司、跟壹岐桑一起来纽约的海部桑经常劝壹岐桑再婚，可是一谈到有谁可以代替死去的夫人，他就头疼。现在纽约的日本人圈子里还没有可以成为壹岐夫人的人呢。”在车里沉默寡言的塙，一说起壹岐就像说起自己的家人一样，喋喋不休。

“壹岐桑自己有再婚的意思吗？”说完，千里屏住呼吸紧张地等着塙的回答。

“他从来不谈这方面的事儿，我也不知道。不过，壹岐桑不是那种因为寂寞，因为没人照顾生活才再婚的人。秋津桑，你说呢？”

秋津若无其事地说：“这个，我一点儿都不清楚。我不像您一样，就在他身边。”

塙笑着说：“壹岐桑要是知道我说这些，肯定会教训我的。他让我来是要我转告你，你在纽约的时候，他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很抱歉。你如果有什么困难，他一定尽力帮助你。”

两人在哈德逊河对岸的餐厅里相拥起舞，五天后又在壹岐的公寓热情似火地度过了一个夜晚。难道这些都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千里无法理解壹岐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让部下来转告她，“没能为你做些什么，很抱歉。”千里心里空荡荡的，茫然地凝视着地平线上渐渐西沉、火焰般的夕阳。

近畿商事东京总社社长办公室，大门社长一大早就让秘书课长去找医学书籍来。

厚厚的《医学大全》放在办公桌上，大门打开《心绞痛》一章，依次看过病因、诱因、治疗等各个项目。然后，又看了一遍诱因部分。

1. 精神上的亢奋所有精神上的紧张都对血液循环不利，使脉搏加快，容易引起发作。患者必须避免家庭中和工作上的精神压力。

2. 身体上的疲劳身体上的负担加重会导致供血不足，容易引起发作。患者应避免疲劳过度和激烈的运动。同时要注意气候的变化。

3. 失眠  睡眠不足会造成神经过敏，诱发心绞痛。特别是熬夜会给心脏造成负担，应该避免。生活要规律。

此外，还详细写了一些注意事项。如不要暴饮暴食，不要抽烟等等。

大门看完以后，抱起双臂。精神压力、疲劳过度、熬夜带来的生活不规律，这些
商社高层谁都难免。而且，心绞痛都是突然发作，所以，对需要经常到海外出差的商社人来说是致命的疾病。既然公司二把手里井得了这种限制商社人活动的病，正好壹岐在纽约的任期也满两年了，就得想个办法，既能调壹岐回来又不刺激里井的。正想着，大阪总社分管纤维的副社长一丸进来了。大门急忙用文件遮住《医学大全》。

一丸一进来就说：“社长最近一直在东京，需要社长在大阪出席各种会和应酬都是我代理，忙得我团团转。这儿有那么重要的事儿？”他一张黢黑的方脸看着大门社长，想打探到点儿什么。

“我是因为北海道这个土地开发的事儿一直待在这儿。你什么时候来东京的？”

“今天早晨坐飞机来的。我来公司跟里井副社长联系个事儿。秘书科的人说他推迟回国时间了。”

“嗯。我也是刚接到报告。你找里井君有什么事儿？”

“纺织协会的阿部会长突然决定提前去纽约，明天出发。我是想让里井桑在那边
招待一下阿部会长。”

大门多少有点儿着慌地说：“这下可麻烦了。里井君昨天感冒，正卧床休息呢。”

“不就是感冒吗？晚上应酬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他发高烧，将近三十九度。美国的医生说搞不好会转成肺炎，让他在饭店好好儿休息。”

“噢，感冒？”一丸用挖苦的口气说，“去的时候那么精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卧床不起。”

大门满脸不乐，告诉一丸不用再管这件事了：“是，就是个感冒。可既然医生这么说了，就不能不听。阿部会长的事儿我跟纽约联系，你就不用打电话了。”

一丸走出社长办公室，一边往理事办公室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大门社长一向不注重细节，今天为什么要亲自给纽约打电话？

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丸拿起电话，叫业务本部的不破秀作到他办公室来一趟。不破和壹岐有直接联系，他或许知道点儿什么。“我是一丸。抱歉，有空儿的话你过来一趟。”

一丸放下电话，不破很快就出现在他面前。仍是一服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们角田常务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回来。比计划提前了。”

一丸奇怪地说：“哦？角田君平时就跟里井副社长的跟班似的，寸步不离里井桑，这次却要先回来？”

里井副社长延期回国，角田业务本部部长提前回国，大门社长待在东京不走，这
一连串的异常更让一丸感到怀疑。

“里井副社长的行程计划变了，是不是业务上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我没有听说。副社长出什么事儿了吗？”大脑门儿，带着一副圆形黑框
眼镜的不破煞有介事地问道。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嘛。”

不破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一丸副社长真的……芝加哥支店来过电话，偷偷地
问里井副社长是不是真的感冒。怎么回事儿……”

“这话当真？”一丸喘着粗气问，“壹岐君打来过这样的电话？”

“没有。壹岐常务没有任何联系。所以我才……”

不破的回答似乎话中有话，这更让视里井为竞争对手的一丸想探个究竟。

一丸把电话推到不破跟前，说：“你用这个电话跟壹岐君联系一下。”

“可是现在那边是半夜。明天角田本部长就回来了，您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不破委婉地拒绝道。

一丸极为不满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样，要是壹岐君给业务本部来电话，你就让他给我也打个电话。”

“好的。昨天堂本专务也说和里井副社长联系不上，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说如果副社长来电话就转给他。”不破又说了一句刺激一丸的话，然后行了一个礼离开了一丸的办公室。

不破看了一下表，十二点五十分。他没有回业务本部的办公室，坐电梯下到地下层，进了公司食堂。食堂里吃饭的人像潮水一样退了，剩下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不破看见兵头的背影，就走过去悄无声息地坐在他旁边。兵头正在吃猪排套餐，看了不破一眼，没说话。

“兵头桑，我听说你要去中东出差，你可要注意身体啊！”

“怎么了，这是？突然说出这么中听的话？”

“实话告诉你吧，我听说里井副社长在纽约的酒店里心脏病发作，壹岐桑叫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总算没出人命。”

兵头拿着筷子的手不动了。“哦？心脏病发作？这可非同小可啊！”

不破压低声音说：“说是再晚五分钟就危险了。副社长运气好，被送进在世界上
都很有名的治疗心脏病的医院，住四五天或者一个星期医院就行了。不过，壹岐桑指示不要在公司公开副社长得心绞痛的消息。就说是感冒了，怕引起肺炎，需要静养。这些都是海部君偷偷告诉我的。”

兵头喝了一口茶，说：“商社人谁没有一两种病，这就和武士身上的刀伤一样。”

“那也都是些十二指肠溃疡、胃溃疡、糖尿病、肝不好什么的。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心绞痛，有这个病可不适合干商社这行。”不破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说。

机械本部部长从旁边走过，看见不破，问道：“哎！听说里井副社长在纽约病倒了，是真的？”

“哎。本部长，您怎么知道的？”

“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刚才一丸副社长告诉我的。可我问里井副社长的秘书，
秘书说他很好，没病。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不破委婉地说：“明天角田本部长提前回国，您去问他吧。”

正说着粮油部部长过来问：“不破君，听说里井副社长病倒了。那边是怎么跟业
务本部联系的？”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不破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机械本部部长和粮油部部长两个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走了。

兵头说：“看来震中在你这儿啊！肯定是你跟一丸副社长透露些了什么。”

不破假装没听见，咬了一口炸大虾。

里井副社长病倒的消息就像涓涓溪水一样在公司里流传开了。

里井住进医院已经三天了。

古根海姆馆的病房和其他病房不同，住的大都是名医的私费患者，是特殊病房。因此，病房里铺着地毯，病床也不是冷冰冰的铁床，而是让人感到温暖的木床，像酒店的客房一样奢华。心绞痛发作时的痛苦已经完全消失，里井浑身上下不痛不痒，只感到无聊。

但是，在诸如超声波、透视、甲状腺荷尔蒙检查等等各种检查的间隙，他不停地昏睡，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有时候闲得无聊，看看壹岐给他带来的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吃完饭也是，不一会儿就犯困，又睡着了。三十多年前里井成为近畿商事的一员，从新加坡开始这么多年来他有一大半时间在国外度过。他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有时候从零下二十度的莫斯科一下子飞到气温高达四十度的炎热的新德里。他不断在商业谈判中取胜，度过了防卫厅FX 商战的险关，在五十八岁的今天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公司二把手。多年积攒下来的疲劳也一下子涌上来，使他昏睡不止。但是，到了第三天的下午，他终于不再能睡着了。他发现在看着书的间隙，他又开始考虑工作上的事情了。

门响了。里井以为是护士，抬头一看是海部的妻子。她手里提着一包，里面是为里井准备的晚饭。怀里还抱着一个大购物袋。

海部太太从购物袋里拿出睡衣和埃及棉的内裤，说：“对不起，今天来晚了。我去给您买了一套换洗的睡衣和几条内裤，不知道您觉得好不好？”

睡衣是丝绸的，浅褐色底子上面带着红色条纹。里井戴上眼镜，拿起睡衣和内裤看了看，说：“这是麦迪逊大道布克兄弟的睡衣和内裤吧。”他对海部太太买来的纽约老字号高级服装品牌的睡衣和内裤非常满意。“海部君运气真好。有你这么一个无微不至的太太，男人哪还有心思在外面拈花惹草。”

“哪里的话！他年轻的时候也总是找各种借口和金发美女约会。可是，跟着壹岐桑第二次到纽约来以后，整天就是工作工作的，别说有那个心思了，就是在家也……”海部太太流露出不满。

里井说：“提起壹岐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三年独守空房，没一点儿动静。”

“要让我丈夫说，能在西伯利亚待十一年活着回来的人和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依我看，他就是个工作狂。”

“不过，我听说壹岐君家里的日本保姆可经常是女主人的派头。”里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露骨地说。

“也有人这么说。不过，壹岐桑是军人出身，等级观念很强，绝对不考虑保姆的。还有人议论他和华侨黄桑的第二夫人红子桑的关系。但壹岐桑做得无可挑剔。”

海部太太从另外一个包里拿出保温桶，手脚麻利地把米饭盛到碗里，把鸡蛋卷放进盘子里，再配上腌梅子和紫菜，用一个漆盘托着放到病床的小桌上。

“医生说不要吃油和盐分多的菜。所以，总是这么几样，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要说这个医院的饭菜挺高级。可是，咱们日本人病了还是觉得日本饭菜最好吃。你在医生规定的范围内花不少心思给我做饭，我是食欲旺盛啊！就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您这么说，我可当不起。明天我就去鲜鱼市场看看，能买到鲜鱼鲜贝，我好好儿给您做一顿。”

海部太太为了丈夫，利用自己长期生活在纽约的优势，细心地照料里井的生活。说完她转身去给昨天插在花瓶里的玫瑰换水。

“打搅了！”

带着金丝边眼镜的海部夹着报纸和杂志出现在病房。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问：“副社长，您今天觉得怎么样？”

“嗯。我已经全好了，在这儿待着都觉得无聊。这都多亏了你太太的悉心照料。”

“哪里的话！这是晚报和今天刚出的周刊。”说完，海部把报纸和杂志放到床头
柜上，里面还有海部喜欢的《花花公子》。他接着说：“刚才壹岐桑从底特律出发前
打来电话，说经过两天交涉，福克终于同意把去日本的考察延期一个星期。”

“噢，延了一个星期呢！干得漂亮。”

“说实话，开始我也不敢相信。壹岐桑说他从底特律回来以后直接从机场到这儿
来，详细情况到时候再向您汇报。”

里井听了以后放了心，但同时又一次体会到壹岐的实力，从心底生出几分惊恐。这种惊恐近似强迫症，使他无法听任壹岐的所作所为，无法在医院待下去。

海部说：“问题解决了，您可以安心住院了。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跟我说。壹岐桑让我照顾好副社长，说这是我目前的任务，二十四小时无休息。”

“哦？壹岐君会说这样的话？”里井看到了壹岐对部下的掌控能力，强迫观念更强了。

“等一会儿CBC电视台有基辛格的访谈节目，您要不要看？”海部努力想让里井的心情好一些。

“当然要看。不过，你先给角田君打个电话。他这个人我知道，今天肯定上班了。”

海部请接线员要东京总社角田业务本部部长角田的电话。然后回避道：“副社长，
电话很快就接通。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他催促妻子收拾好碗筷，一起走了。

电话接通了。“喂！角田君吗？是我，里井。”

角田惊讶地说：“副社长？您能接电话了？”

“嗯。我已经没事儿了，而且食欲旺盛。如果可能的话我明天就出院，马上回国。我问你，我得病的消息封锁得怎么样？”

“没问题。公司上下都以为副社长是感冒、发烧，需要静养。”

“这我就放心了。刚才海部君来说福克考察团延期一个星期去日本。他们跟你联
系了没有？”

“联系了。我看到他们的电传，总算放心了。我正准备告诉千代田呢。”

“千代田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们成立了筹备委员会，打算做到万无一失。不过，他们很不赞成我们办合资公司的提案。这件事情看来阻力很大。”

“这件事等我回去以后再说，现在不要去刺激他们。你只要作好准备接待考察团的工作就行了。我回国的航班定下来以后通知你，你千万注意别让公司的人乱传我得病的消息。”里井叮嘱道，大门社长、一丸专务、堂本专务等理事的面容一个个浮现在他脑海里。

角田在东京总社业务本部部长办公室放下电话，点上一支烟，心情有些复杂。

刚才里井从纽约的医院里打来电话，听声音很精神，根本不像一个住院的病人，可以想象他恢复得很好。但是，从那么严重的发作到今天毕竟才第三天时间，现在就出院回国，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像里井这样在公司里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的人，一旦在国外病倒住院，都如此在乎别人怎么想，如此觉得这是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吗？里井还是分管机械的理事兼东京分社社长的时候就开始在调研策划方面重用角田。角田虽然不起眼，但在五十岁上就当上了高管，五十三岁上接替去纽约赴任的壹岐被提拔为业务本部部长、理事，这些都是因为有里井的关照。角田对里井也是鞠躬尽瘁，于公于私都尽职尽责。现在他已经是公认的里井的得力干将，他也颇以此自负。但是，尽管如此，里井有心绞痛却连他都瞒着，还不顾医生的开出的住院时间急着回国，急着恢复工作。里井如此逞强，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让角田心里犯嘀咕。

抽完一颗烟，看了一下表，九点十分。角田给秘书课长打了一个电话，问社长来公司了没有，他要把里井副社长的电话内容转告社长。秘书课长说社长刚到公司。角田马上走出办公室，上了十三楼，走进社长办公室。大门社长正在慢慢地喝着女秘书端来的日本茶，润嗓子。

“你，我告诉你不要让里井君的老婆知道他病倒的事儿，你说了？”大门劈头就问。

角田纳闷地回答道：“没有，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大门目光一闪，说：“那是谁说的？昨天晚上那个腮帮子夫人往我住的酒店打电话，说听说我丈夫在纽约病倒了，他没事吗？问个不停，很烦人。我费了好大劲跟她解释。”

“那夫人相信了？”

“最后我说让里井君给她打电话，报平安，这才终于不歇斯底里了。”

“昨天堂本专务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吃了一惊。说不定是……”

“你有什么线索？”

“也没有什么准确的线索。不过，我觉得可能是纽约那边……当然，他们不是故意的，这种事情通过一些细节就能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渗出来。”

大门透过镜片瞪了一眼角田，说：“壹岐君统率下的美国近畿商事怎么可能出现泄密的事情！你有什么事儿？”

“刚才里井副社长来电话，说他已经完全好了，明天就要出院回国。”

“这也太性急了。那个给他看病的世界权威普里德巴格教授同意他出院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觉得是副社长要求出院。从他病倒时候的情况来看，他还应该多休养几天。可是，副社长不听劝。社长您能劝劝他最好。福克考察团来日本以后，又要忙一阵，我担心副社长犯病……”角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可是为时已晚，大门立即打断角田，追问道：“给里井君看病的教授说他的病还要犯？”

角田慌忙否认：“不。因为我英语不好，教授的诊断都是告诉海部君的。海部君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大门把转椅转到一边，用苦涩的口气说：“难得有名医给他治病，福克考察团来日的时间也推迟了，里井君为什么还要急着回国。这种时候就看出一个人来了。里井君虚有其表，原来是个小器的人。”

角田替里井辩护道：“可是，社长，在国外病倒了谁都会害怕、着急的。何况里井副社长的病名没有公开，只有极少数几个人去看望他。”

“是，没错。不过，”大门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家伙也太不走运了，偏偏得了心脏病。”

此话一出，角田感到脊梁骨一阵发凉。他不知道大门社长为什么说里井不走运，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大门社长对名副其实的公司第二号人物抱有一种危机感。如此一来，自己今后应该怎么办？是仍然坚持在“里井号”这条船上与里井共命运，还是应该换乘另一条船？角田不由得绷紧了瘦弱的身体。

同一个时间，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多，刚从底特律回来的壹岐正在蒙特塞纳医院的病房和里井谈话。

里井坐在床上，说：“你去跟福克公司交涉，让他们推迟了考察时间，辛苦了。不过，我不想再待在医院了，太无聊了。我马上就跟普里德巴格教授要求出院，你帮我订好明天回国的机票，订两个航班。”他根本无心过问壹岐和福克公司交涉的艰难过程，只是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壹岐早已疲惫不堪。但里井打算心绞痛发作后的第四天就坐飞机回国，他无论如何都想说服里井不要那么着急。他安慰道：“副社长，如果您实在要出院，就等明天教授来检查的时候跟他说。教授同意了，我马上就给您订机票。总之，在教授没有同意之前，您再忍忍。这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现在没那么多限制了，您可以吃点儿您想吃的东西。”

里井眉头一皱，歇斯底里地说：“你这个人也真够执拗的。你为什么就那么想让我住在医院里？”

“是为了更安全。在这个医院研究所的浪速大学的大田医生不是也说，心电图已经正常了，可还需要观察吗？”

“人是活的，要那么说，哪还有个了？倒是你，拖延我住院时间，到底想图谋什么？”

“图谋？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无意识的，就把手放在胸脯上好好儿想一想。你口口声声说是担心我的身体，实际上是想给我贴上心脏病患者的标签吧？”里井被自己的话说得激动起来，声音颤抖。

壹岐没想到里井会说出这种话，无言以对，一言不发地看着里井。

里井用憎恶的目光看着壹岐，说道：“你这个人可真可怕。那天我在酒店的房间心绞痛发作的时候，只要安静地休息一会儿，自然就好了，根本不必闹得像今天这样。就是因为你来了个大手笔，叫来救护车，我才被送进像人体试验室一样的玻璃病房里，在那儿待了一晚上。这还不算，你又找来治疗心脏病的世界权威教授，想强调我是心脏病。而且……”他一发不可收拾。

壹岐用严厉的口气打断里井：“副社长，不要再说了！再这么激动，您的病又要发作了。”接着他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冷冷地说，“那好吧，我现在就马上给您订机票。明天直达东京的航班有下午四点二十的PANAMA, 晚上八点半的JAL，这两个航班的票我都给您订好。”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出发大厅，美国近畿商事的几名部科级干部等候在入口处，来送坐四点二十的飞机回日本的里井副社长。大概是因为堵车，里井还没到机场，几个人不停地看表。

财务部的池田猥琐地笑着说：“副社长感冒这件事绝对可疑。他在纽约晚上的工作方面干劲十足，大概是哪个金发女郎送给他一个叫淋什么的病当礼物吧！”

机械部部长责备道：“这种场合怎么能说这种话！”

池田不解地说：“可是，不让去酒店看望，也不让去酒店接人，只让到机场来送行，而且还限制人数。里井副社长是个讲排场的人，这也太不正常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其他几个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都觉得奇怪。里井只不过得了感冒就待在酒店里不露面，也不让人去送慰问品，着实让人怀疑。可是，看壹岐和海部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照常工作，又让人觉得里井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病。

里井坐的车终于徐徐开来，在大厅门口附近的停车场找到车位，停下来。车刚一停下，海部就从助手席上下来，给里井打开门，伸手要去搀扶他。里井轻轻摇摇头，下了车。他和往常一样衣着潇洒。接着八束从司机的座位上下来，海部太太和塙也下了车。

里井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看到池田他们迎上来，说：“哎呀！让你们担心了。我休息了几天，已经全好了。你们放心吧！”

里井接受每一个人的问候，和大家握手。其间还愉快地谈笑，和财务部池田说话的时候还发出了笑声。谁看都不像是个从医院直接赶到机场来的人。和大家谈笑了一阵，里井掏出手绢，擦着根本不流鼻涕的鼻子。

“广播通知登机了，您到登机口去吧！”背后传来壹岐的声音。他担心里井站的时间长了撑不住，说道。

住院期间睡多了，里井现在还觉得昏昏沉沉的。听了壹岐的话，他像得救似的说：“好吧！壹岐君，给你添麻烦了，谢谢！”说完行了一个稍显生硬的礼。

壹岐在他耳边低声说：“我还是让八束君跟您一起回去。他也是为这个来的。”

里井没有理睬壹岐，而是走到海部夫妻面前，用副社长的口气致谢：“真是给你们夫妻添了不少麻烦。特别是海部太太，多亏了你的粥和精心做的饭菜，我才好得这么快。你们的诚意我是不会忘记的。”

里井在一片“一路平安”的送别声中就进了登机口。

上了飞机，里井一下子瘫坐在座位上。他本想马上躺下，可是想到机场大厅送别台上那些人的目光正盯着头等舱的第二排座位，他只得靠在座椅靠背上，盼着飞机早一点儿起飞。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慢慢滑行，接着加快速度，腾空而起，曼哈顿的高楼大厦出现在脚下。终于要离开这座给他带来不祥经历的城市了！安全带的指示灯一灭，里井就让空姐把两个座椅中间的扶手扳上去，权且拿座椅当床，拒绝任何服务，裹着毛毯躺下。

这次航班虽然直达东京，但也要飞行十三小时四十分钟。在近十四个小时的飞行中必须保证不出问题。出院时普里德巴格教授说的话还留在里井耳边。“住院后你没有再发作，从心电图上看也没什么大问题。如果出于一个职业人员的责任你需要回国的话，我可以同意你出院。不过，喷气式飞机飞行高度高，机场内氧气稀薄，你必须一直躺着。万一心绞痛发作，立即含硝酸甘油，采取应急措施。所以，必须有人陪你一起回去。”壹岐派了陪同福克考察团的八束陪他，但他断然拒绝了。壹岐责怪他不遵守医嘱，他则反驳说不想出院以后还受壹岐照顾。于是，壹岐说那就悉听尊便。此刻，壹岐说这句话时礼貌的态度、冰冷的眼神浮现在里井脑海里。为了隐瞒心脏病小心到这种程度，他为自己感到怜悯。

空姐开始给乘客发送晚餐，走过里井身边时没有叫他。头等舱没有一个日本人，里井庆幸没有选择坐日本航空公司的飞机。同时一阵不安掠过心头，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紧紧握住装在里面的硝酸甘油。

万一犯病首先含一粒硝酸甘油，如果仍觉得胸闷就戴上座位上方的氧气罩，躺着不动。这样仍不好转的话……里井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可只身一人带来的不安又让他不由得往坏处想。

但是，要想不向公司的人做任何解释又不引起怀疑，最好办法就是只身一人回日本去。里井暗暗给自己打气：一直以来，无论是在体力、脑力还是资历上自己都远远高过别人。但是，今后却要背负着心脏病这个缺陷坚守二把手的地位。为此，这点不安不算什么。

他看了一下表，从纽约起飞才两个小时。想到在之后的十二个小时里，自己要在不断地和不安作斗争中飞往东京，他座位上的2 这个号码就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向他的胸口。

第二天日本时间下午四点半，里井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可以眺望到大阪城的社长办公室。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社长，我回来了。这次让社长为我担心，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里井为自己在国外出差期间发生住院这样的骚动向大门道歉。他手里的公文包上还挂着PANAMA 航空公司的随身行李标签，浑身充满生气，令人难以相信他是从医院直接坐上飞机，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旅途劳顿后刚回来的人。

大门脸上露出惊讶和放心参半的表情。他看着里井说：“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壹岐打来电话说你不让人跟着，一个人上了飞机。我训了他一顿，说就是硬塞也应该塞一个人跟你一起回来。你飞了一路我担心了一路，直到听说你到了羽田机场我才放下心来。可接着角田君又打来电话，说里井副社长把行李交给他，不听劝阻，自己坐上去大阪的飞机走了。我的心又一下子吊了起来。你呀，别太让我担心！”

看到里井如此精神饱满，六天来的担心一下子无影无踪。大门高兴地在里井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里井一心想让人们以为这次住院只是一次“事故”。为了加深人们的印象，他从纽约到东京，又从东京到大阪，承受了长时间的紧张和疲劳。被大门这么一拍，他一下子放松了，顿时觉得一阵晕眩。

里井说：“让您替我这么担心，真是非常抱歉。在纽约上飞机之前，我应该给社长打个电话。”

大门关心地说：“坐了这么长时间飞机，累了吧？坐吧！”他让里井坐到沙发上，又一次端详着里井说，“这次没出大事，真是太好了！我听说救护车再晚来十分钟就危险了。”

里井轻轻地摇摇头，说：“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幸好是在和福克公司的谈判成功以后出的事。”接着他马上开始谈工作，“我让角田把谈判过程和有关福克考察团访日事宜整理出来交给您，您看了吗？”

“嗯，看过了。福克公司坚持百分之五十的持股率，一步不肯让。你没有跟他们发生正面冲突，而是找到成立合资公司这个关节，不仅让福克和千代田双方都能接受，还让最难缠的通产省没有充分理由反对。我真佩服你的手腕。下一步的关键是福克考察团来了以后，如果发现千代田的真实情况，他们会采取什么态度。你得心脏病的一半责任在于公司过于依赖你个人的能力。所以，今后的谈判，日本这边除了角田君以外，让分管钢铁的堂本专务也参加进来。美国那边可以更多地让壹岐君发挥作用。”最后大门关切地说，“这件事等下星期我去东京的时候再细谈。我让他们在皇家酒店给你订了房间，你在酒店好好儿休息休息吧！”

里井故作轻松地说：“这怎么行！我见过社长后还要回东京呢。”

大门吃惊地说：“你今天还要回东京？太胡闹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病再犯了怎么办？你的心绞痛一旦反复发作引起心肌梗塞，那就晚了！”

大门话音刚落，里井目光一闪，说：“从社长刚才的话里我听出来了，有人跟您说我病倒的时候救护车再晚来五分钟我就不行了，福克和千代田的合作谈判对我来说负担太重。这还不够，还要搬出心肌梗塞来，把我弄得像个生命垂危的心脏病患者。是谁这么夸大其词？”他气愤地问道，“是壹岐君？”

“真不知道什么让你那么气愤，那么激动。不过，我告诉你，不是壹岐君！”

“不是他，那……”

“你用不着像抓犯人似的那么大动肝火，只不过是我担心你，自己看医学书了解的。你是个烟鬼，那书上可写着严禁吸烟啊！”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门并没有别的意思，但里井听后心里一惊。自己不顾医生劝阻硬是出院，从纽约飞回日本，又直接来见大门社长。可这期间大门已经查了自己的病，开始重新考量下任社长的人选问题。壹岐这个混蛋！那个阴暗的疑惑又从他的脑海掠过：壹岐不顾自己反对坚持叫来救护车，又把自己送到大医院，断了用误诊这个说辞蒙骗公司的后路，很可能都是因为考虑到这些。既然已经平安地回到日本，我就要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健康的人。

里井拿定主意，说：“社长这么关心我，真是感激不尽。不过，心绞痛也和胃溃疡、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因人而异，症状和病情都不相同。如果往最坏的地方想，不光是心绞痛，什么病都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只不过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西餐，吃肉太多，胆固醇高，引发了心绞痛。所以，在纽约难受的时候，我告诉壹岐不要紧，不让他叫救护车。可是，他就是不听。平时从容冷静的壹岐君为什么当时慌乱，叫来救护车，还把我送进美国治疗心脏病最好的医院。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理解。当然，”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多亏他我才接受了世界著名医生的治疗，有了一次宝贵的经历。”

“那个医生好像是什么普里德巴格教授？那个教授没跟你说今后应该注意什么？”

“说了一些。也就是最好定期做心电图，注意饮食，去国外出差的时候带上硝酸甘油这些。普里德巴格教授经常给美国超大型企业工作繁忙的理事、总裁和各国外交官看病，不像日本医生那样说那么多不行。他遵照患者的社会职责制定医嘱，很切合实际。”实际上普里德巴格教授曾劝里井从现在的位子上退下来，但他却只字未提。

“哦？以后你还能到国外出差？”

“当然。血管里的胆固醇过高这种现象不光是我有，过了五十岁的人都有。所以，今后只要注意降低胆固醇，就没有任何问题。”

里井的话云山雾罩，说得血压也有点高的大门好像担心起自己的健康来，不吭气了。这时，秘书课长进来说：“刚才一丸副社长来秘书课，说里井副社长在这里的话，他想来看望一下。”

大门说：“他的耳朵还是那么长。里井君现在一定很累，过来看望反倒是负担。你就告诉他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情。”

“我倒没关系。”里井叮问秘书课长，“跟一丸君说的是感冒吧？”

“是的。这个您放心。”

里井说：“那就见见吧！我这就回东京，你尽量买早一点儿的机票。”

秘书课长刚出去，一丸就进来了。

一丸黝黑肥大的脸上堆满笑容，在大门旁边坐下，说：“里井桑，你回来了！听说你感冒躺倒了，我一直很担心。现在怎么样了？”

里井已经累得快挺不住了。但他还迎着一丸打探究竟的目光，大声说：“我这次是让所有的人都担心了。关在酒店房间里狠狠睡了几天，你看，我现在一点儿事儿都没了。我后来才听说，纺织协会的阿部会长提前去纽约了。你如果跟我直接联系的话，我不能陪他吃大餐，起码也能陪他喝杯鸡尾酒。”

一丸故意吞吞吐吐地说：“是啊。开始我只是听说你在酒店房间里休息，觉得打个电话也无妨。等真要打的时候，他们又说你高烧到三十八度八，扁桃腺发炎说不出话来。那气氛搞得我不好再打了。”

大门不想让一丸再说下去，咳嗽了一声，说：“这件事都过去了。阿部会长那儿我去解释。”

“那就拜托社长了。”一丸像嗅觉灵敏的狗一样抽着鼻子，想打探出里井去纽约的真正目的，“纽约那边有重大谈判？”

福克和千代田合作的事情还没有上理事会。所以，里井答道：“是去谈澳洲西部矿山开发的事。”

“噢，所以堂本专务也想和你联系。还有，韩国地铁建设工程的投标那件事，我听说五菱商事、五井物产、东京商事都开始活动了。前段时间我去首尔谈合成纤维设备那单生意，首尔支店支店长山本君急得不得了。”

这段时间里井忙于福克和千代田的事，没顾上去首尔。一丸接着说：“下星期一我还要为合成纤维设备的事儿去首尔。里井桑要不咱们一起去吧！壹岐君又给我们联系上了总统警队这条线，我想尽早去见见新上任的张队长。可如果对方问起地铁的事，我又不能说不归我管。”

“噢。我看看时间能排开的话，咱们就一起去。”里井嘴上这么说，但一想到首尔虽然只有东京到札幌的距离，但还很寒冷，心脏就感到一阵疼痛。

田园调布里井家的卧室，中午十二点多了还紧闭着百叶窗。

昨晚里井回家后没吃饭也没洗澡，勉强换上睡衣倒在床上，对太太说了句明天别叫醒我就昏睡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到中午里井的妻子胜枝还没在意，一点多两点以后卧室仍然没有一丝动静，她还是担心了。以前无论是去气候条件多么恶劣的东南亚、非洲出差，丈夫回来以后都从来没像这次这么疲劳过。

在纽约到底发生了什么？胜枝无意间鼓着像鱼鳃一样宽大的腮帮，陷入沉思。丈夫、大门社长还有昨天把丈夫从羽田机场送回来的秘书都像商量好似的，一口咬定丈夫在纽约感冒，休息了四天。但是，凭妻子的直接，她觉得问题没有那么简单。胜枝披上一件花哨的粉红色开口毛衣，肥胖的身体显得更加臃肿。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前，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仍然是静悄悄。她轻轻拧开把手，进了卧室，看着正在酣睡的丈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但丈夫发出鼾声，还在沉睡。因为没有孩子，或许是因为天生爱打扮，丈夫把大量精力花在衣着和外表上。因此，平时他显得很年轻，不像一个五十八岁的人。但现在胡子拉碴，面容消瘦。胜枝从丈夫脸上看到了衰老的迹象，心中愕然。她轻轻走出卧室。

回到起居间，胜枝怒气冲冲地拿起电话，拨通里井秘书的直拨电话。

话筒里传来秘书木下实的声音：“喂！近畿商事。”

胜枝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说：“木下桑吧？是我。谢谢你昨晚把我先生送回家。”

“原来是夫人。副社长休息得好吗？”

胜枝用刁难的口气说：“还睡着呢！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我先生的旅行箱里没有找到纽约医生给他开的感冒药。你知不知道放哪儿了？”

“这个，我没注意。应该不在旅行箱里，在手提包吧。我想副社长在飞机上也要吃药的。”

“这还用你说，我早看过了。根本没有什么感冒药。”

“那，是不是在口袋里……”

“木下桑，我先生在纽约真的是感冒？他感冒到卧床不起的程度，每次都是先嗓子疼，很长时间说话都是瓮声瓮气的。可这次，你也听见了，我先生的声音和平时一样。”

“对啊！副社长的声音是没什么变化。不过……”秘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胜枝终于忍不住了：“你是装糊涂还是不知道我先生回来的时候累得东倒西歪的？你是里井秘书，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用！我这就挂电话了！你告诉业务本部角田部长，让他有时间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记住了！”她歇斯底里地刚要放下电话，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把话筒夺了过去。“你……”胜枝惊讶地发现丈夫站在旁边。

里井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身穿睡袍瞪了一眼胜枝，对着话筒说：“喂！是我。我太太让角田君给家里打电话，没有必要。嗯，我睡得很好，现在浑身轻松。公司有没有什么事儿？”

为了不影响里井休息，木下说：“有您十二三个电话。不过，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您上班以后我再向您汇报。”接着，他关心地问道，“您夫人说您这次不是感冒，是其他问题。您没事吧？要不要我联系医院，给您做一下检查？”

里井跟秘书都是说的感冒。他尽量用洪亮的声音说：“你别担心。我太太就那样，连狗两三天不吃食她都吵吵得不行，不是担心有蛔虫就是说有寄生虫，一定要叫兽医来。她是个优哉的有闲夫人嘛！好了，有急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你怎么跟木下桑那么说我？”胜枝鼓起大腮帮。

里井和刚才判若两人，生气地说：“别乱给公司打电话，给我丢人！”

“丢人？妻子担心丈夫的身体有什么丢人的？你说你感冒了，可是没有感冒药。你从昨天晚上一直睡到现在，我看你睡得像死过去一样，能不担心吗？”

“我中间不是还起来上厕所了吗？纽约医生给我开的感冒药药劲儿太大，吃了胃难受，我就扔在飞机上了。你别瞎猜疑了，快给我弄早饭去。”里井转移话题，催促胜枝给他做饭。

“哎哟！你看我，对不起！我给你做了你爱喝的蘑菇奶油汤，我这就去给你热。你先吃个柚子吧！”胜枝戴上围裙走进厨房。

起居室像日光室一样充满阳光，里井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院子里开始发芽的草坪。他的爱犬柯利牧羊犬使劲摇着尾巴，用鼻子和爪子巧妙地打开落地窗跳进来，庞大的身体在里井身上蹭来蹭去，撒欢撒娇。

“来！来！朱丽，这些天好好看家了没有？”里井抚摸着牧羊犬，想到现在自己能敞开心扉说心里话的也就只有这条爱犬，里井感到这次去美国出差成了一个分水岭，他自信十足、勇往直前的人生道路上突然出现了阴云。

胜枝端着柚子进来，笑着说：“哎哟！朱丽，看见爸爸回来了，那么高兴？”

“别跟狗叫我爸爸！”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我呀，见你睡到那么晚都没醒，可担心了，突然觉得好孤独。我们没有孩子，不用像其他家庭那样考虑孩子的教育问题，所以，享受了很长时间在海外的生活。现在，我们都快六十了，要是你病倒了，我该怎么办……”

“你这突然又说的是什么话！就算我先走了，我不是也早就替你安排好了嘛！有什么可担心的。”里井表面上付之一笑，心情却更加灰暗了。他一改往日的作风，对自己的病如此神经质不仅仅因为心脏病是商社人的致命伤，还因为偏偏让壹岐抓住了他的把柄。懊悔和不安交织在他的心头。这使他坐立不安。朱丽突然竖起，汪汪地大叫着跑进院子里。里井站起来关上落地窗，拿起电话。他要给千代田汽车公司的村山专务打个电话，让他下班后来家里一趟。

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村山走进里井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里井听见胜枝迎接村山的声音，接着村山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他因为经常打高尔夫晒得很黑，露出一嘴雪白的牙说：“抱歉，有个应酬，推不掉，来晚了。”

“是我应该说对不起，知道你忙，还让你跑一趟。这样太不像话了，我们到客厅说话吧！”里井从床上坐起来，披上睡袍。

“这有什么，不用在意。”村山说话的口气还和上大学的时候一样。

“我还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和你谈。还是去客厅沙发上坐吧，那样我也觉得舒服点儿。”

里井穿着睡袍走到客厅，和村山面对面坐下。

村山说：“你经常出差，可像这次在纽约因为感冒躺倒的事儿可是少见。真的是感冒？是不是有其他问题？”

里井心中一惊，说：“那倒没有。就是在底特律着了凉，回到纽约后发烧发到快三十九度。医生说不好好休息很可能转成肺炎。”

“那就好。前几天高中同学在银座的酒吧聚会，东京成人病治疗中心的内科主任市川也在。他说你去纽约前给他打过电话，他劝你好好儿检查一下。是不是你自己觉得哪儿不对劲？”

“嗯。那时候因为你们公司和福克的事情很疲劳，觉得恶心、胃疼。”

“恶心、胃疼？那你还是应该去检查一下。用脑过度、精神紧张最容易引起疾病。” 村山似乎担心里井得胃癌。

“唉，不是胃的问题……”里井有种冲动，想把自己的真实病情至少告诉村山。多少天来他连妻子都要瞒着，现在一连串的紧张一举崩溃，他变得很软弱，恨不得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村山……”里井刚要说话，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胜枝端着白兰地和鱼子酱进来。她一边往酒杯里倒酒，一边说：“村山桑，您好好劝劝我先生，让他别这么拼命。在纽约病了，躺了四天，一到羽田就直接坐飞机去大阪见社长。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把医生给他开的感冒药扔在飞机上，说是吃了胃不舒服。实在不像话！”

村山说：“这样是不行。我这个人胆小，每天走到哪儿身上都带着三种药和糖尿病测试纸，一切为健康着想。”说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装着白色和褐色两种药片和一种红橘黄两色的胶囊。

里井从骨子里羡慕村山的这份坦诚。村山所在的公司可以让他毫无顾虑地公开谈论自己的病，还可以这样打开药盒子给人看。而自己却要拼命隐瞒也不得不隐瞒病名。想到自己的这种处境，里井不由得浑身发冷。

“怎么了？身上发冷了？”村山喝了一口白兰地，看着沉默不语的里井关切地问道。

那种想说实话的冲动已经不复存在，里井说：“没有，就是觉得我们都老了。彼此多注意健康吧！噢，电话上说的那件事……”

胜枝听到这话，起身回避了。村山把酒杯放到茶几上，用难以接受的口吻说：“你们公司的角田常务跟我说了成立合资公司，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的提案。你不会真打算这么做吧？”

里井把身体深深埋在沙发里，目光一闪，说：“不过，你不觉得这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福克一开始死死咬住百分之五十的持股比率不松口，最后似乎有意降到可以确保发言权的三分之一以上，也就是百分之三十三点四。可是，一旦他们的资本占到整个千代田的百分之三十三点四，第二年会怎么样，谁都难说。我们公司是商社，说实话，福克的持股率是多少我们都无所谓。可是，因为对方是福克，我们才心存戒心。从这点上讲，如果成立一个各持百分之五十的合资公司，即使将来万一福克的股份过半，也不会影响到千代田公司本身。你说是不是？”

“可是，实际问题是尽管我们公司有一大片闲置的土地，但是要在厚木工厂的旁边建一座工厂，公司里的人怎么可能视而不见？首先，不可能找到那么多技术人员，实际上只能从厚木工厂调。但是，分管技术的小牧常务和其他技术、生产人员一定是一个人都不肯出。也就是说，成立合资公司只不过是空中楼阁。所以，我还是希望靠你的力量，实现最初的方案，让千代田除却卡车部门的其他部门和福克合作。并且，尽量压低他们的持股率。”

“是，如果考虑到你们公司内部的情况和通产省的意见，你的想法很稳妥。可福克方面绝对不会同意。那样一来，你们还是只有投靠日新汽车公司，要不就是破产。”

村山一脸不高兴地说：“我们公司破产？怎么可能？”

里井毫不客气地说：“你们这种还自以为是汽车行业三大企业之一的意识很危险。如果你们心存侥幸，认为到关键时刻能像山三证券公司那样得到特殊融资，那你们就错了！钢铁和证券公司与政治家关系密切，他们有政治力量。靠你们战后才兴起的汽车行业的那点儿政治力量，不会有诺亚方舟出现。村山君，现在需要考虑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公司不是待嫁的女学生，可以挑三拣四。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说这种幼稚的话的时候了。如果你们这些高管作出错误的判断，造成你们公司破产，那会带来很大的社会影响。因为汽车产业是个涉及面很广的产业。”

“里井，你也太夸张了吧！用得着说那么严重？”村山有些动摇地说。

里井直起身来，说：“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是不是被那个朝令夕改、优柔寡断的森社长给洗脑了。我去底特律谈判之前得知森社长很快就要退下来，你已经被定为下一任社长。我以为你一定能作出果敢的决定，所以才决定去谈判的。我这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是，你还有这种幼稚的想法，真拿你没办法！”一谈起工作，刚才还笼罩在心头的阴云立刻烟消云散。他像往常一样思维敏捷，浑身上下霸气十足。

村山被里井的气势所压倒，表情沉重地说：“听说福克考察团的成员都是销售、技术、财务方面很有经验的人。不知道他们能把握多少我们公司的情况。”

“美国公司的会计检查制度非常严格。我感觉福克已经通过纽约咨询公司在日本的办事处、美国银行的日本分店事先对你们公司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不过，我们公司跟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连我们都不知道你们公司的真实情况，所以……”

“你这是挖苦我？”

“你们当然没必要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给福克。不过，你们怕被他们抓住的最弱的地方是什么？”

“当然是销售网。如果他们彻底了解了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就处于完全不利的地位。还有代理店。哪个公司的代理店都一样，总爱说厂家的坏话。车卖不出去，他们说是因为车身设计的不够漂亮，性能不好，再不就是嫌佣金少。所以，我们不能让代理店知道和福克合作的事情，还必须想个办法让他们对福克考察团说我们的好话。这点最难办。我想让你们美国近畿商事带福克考察团来的八束和我们公司的人好好儿商量一下。他什么时候来？”

“大概是福克考察团来的前两天。”

“你让他早点儿来，给我们指导一下如何接待福克考察团。”和里井聊的过程中村山渐渐感到应付福克考察团的重要性，焦急地说。

八束了解里井在纽约病倒的真相，所以里井不想让他和村山见面。但是，考虑到目前千代田仍在犹豫不决的状况，他还是决定让八束提前回国。

[1].
日商簿记检定，即日本版会计证书。从1级到3级，共分3级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黎明前的黑暗

四月初，福克公司的秘密考察团在夜色掩护下悄然而至，神秘地降临在羽田机场。

一行四人，有的身穿双侧开衩西服、戴着花哨的领带，有的则是毛衣外加夹克。他们挎着照相机，拉着行李箱，一身装扮很难让人想到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美国汽车三巨头之最的福克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反倒很像从德克萨斯州来旅游的普通市民。这一切都是为了避开日本媒体的耳目。

来接他们的近畿商事的八束和千代田汽车的早坂，也是一副旅行社接待人员的模样。他们让搬运工迅速搬运行李，把一行人带到出租车乘车场。此时已有两辆车靠了过来。

一切做得都是那么自然顺畅。待车开动之后，坐在第一辆车助手席上的八束，无不钦佩地向同车的考察团技术经理托马斯说道：“让你们费心了，真是名副其实的秘密着陆啊！”

八束本人也是遵从里井副社长的指示于四天前回到日本的。既没有去近畿商事总社报到，也没有回东京自己父母家住宿，而是包了酒店的一个客房用作迎接考察团的办公之地。

“按照贵方的要求我们这里已作好了一切准备。听说考察团有五位成员，怎么少了一位？是不是有什么变故？”八束稍带惊讶地问道。

“嗯，出发前澳大利亚福克有件急需处理的事情，所以有个人就去了墨尔本。剩下我们四个，但不会影响在日本的调查。”托马斯略显冷淡地回答道。

车子很快开到了新大谷酒店。因为听说《经济新闻》已经探听到托马斯等人来日的消息，所以八束说了一句和早坂先去看看情况，就率先下了车。

进了酒店两人的目光沿着大厅仔细地环视了一周。只见大厅里散坐着不少客人。八束的视线停在了靠近电梯的几个人身上。

一位颇有西方绅士风度、装扮不俗的男士，正背对他和几个外国人谈笑。并不时地发出哈哈的笑声。此人正是经常出没在纽约的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八束迅速抻了一下早坂的袖子，轻声说道：“坐在电梯附近，背冲着我们的那个高个的男人是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

“哎？东京商事？不会是在这儿设伏的吧？”早坂惊讶道。

“不可能。不过，要是还有别的东京商事的家伙也在就麻烦了。他们谁都不认识我，我先去办四人的入住手续，拿钥匙，你领他们从地下停车场直接上到十楼去。”

早坂听后立刻向酒店外走去。留在大厅的八束躲到柱子后面观察鲛岛的动向。他见鲛岛领着外国人走进了通向十五楼顶层的专用电梯。

八束一直看着鲛岛他们乘坐的电梯直升上去，并停止在十五楼以后，才在前台办理了四人的入住手续，然后上到了十楼。早坂已带着一行四人等在那里。

八束对托马斯等人说道：“吓了我一跳，你们猜我看见谁了？是和福克有自动变速器生意的东京商事的鲛岛先生。”

听他这么一说，认识鲛岛的托马斯耸了耸双肩，接过八束递过来的房间钥匙。四人分别进了各自的房间。三十分钟后，四人与早在另外的房间里等候他们的千代田汽车的村山专务、小牧常务及近畿商事的里井副社长、角田业务本部长等人会合，举行了简单的欢迎仪式兼碰头会。

次日早上八点刚吃过早饭，福克一行就围坐在用作会议室的豪华套间的大桌子周围，开始了有关今后考察日程的磋商。

尽管昨日刚到，又连夜召开了欢迎会，但一行四人依然看不出丝毫的疲倦。他们以技术、销售、财务分成三组就准备考查的项目进行逐一甄别。

作为组长负责技术考察的托马斯以工程师的口吻说：“四人当中我和利克负责技术。我们打算先看看厚木工厂的布局，了解一下都有些什么样的机器、机器的运转时间，以及怎样的生产效率。然后再到相关的零部件工厂去看看。”

负责财务的威廉则要求道：“你们送交我方的千代田汽车的财务报表总括了全公

司的财务情况。但是我们需要分别地就筑地总社，生产小轿车、轻型卡车的厚木工厂，以及生产大型卡车的追滨工厂，生产发动机的川崎工厂的资产负债情况进行研究。所以，请你们将各种相关数据尽快提供给我们。”

财务调查本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威廉的这些话让日方感到他们的调查将细致到极处之意。

“明白了。那么有关销售方面的情况，按照这个调查表来进行可以吧。”八束将和早坂两人提前准备好的代理店一览表提示给负责销售的拉迪看。

千代田汽车在北海道、东北、关东、东海、近畿、四国、中国、九州这八大区域内都设有一个销售公司。各公司又分别下设被称为据点的四至六家营业所。提示给拉迪的是从全国近二百二十家代理店销售网中挑选出来的，分别在东京、横滨、名古屋、大阪、神户、京都、福冈七大都市，业绩优良、店铺设施环境条件等都不错。

有着丰富销售经验的拉迪认真看过这张表以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来说：“我本人很想去这些我选出来的代理店去看看。”

拉迪列的这张表里有很多因为业绩差被早坂刻意删去的代理店，早坂显得很尴尬。八束却装作不经心地问：“拉迪先生，难道您对日本方面提供的名单不满意吗？”

拉迪摊开双手，说：“你们准备的都是没有问题的代理店，而我们必须了解的是有问题的代理店。”

“那么，根据什么决定有还是没问题？我们很难理解这个标准。”八束反问道。

“依据我们独自的情报来源。”看到对方对独自的情报来源一词表示出惊愕的样子，拉迪向前探了探身子，继续强硬地说道，“对于今后的考察我们还有个要求。这份资料上只提供了经销商的营业额、营业效率，我们还需要了解他们的融资方法以及和制造商之间关系。”

拉迪摆出连经销商融资方法都要彻底调查的架势，说明福克考察团的主要着眼点就在于要了解千代田汽车公司最薄弱的经销环节。这使得一向对什么都不惧怕的八束也感到了些许的畏缩。

八束毫不示弱地说：“好吧，那就去走访各个代理店，让拉迪先生用他自己的眼睛来辨别。同时请千代田东京总社将所需的各项资料准备好。”最后又加了一句，“不过，因为还不能暴露各位福克考察团成员的身份，所以还务必恳请诸位，注意举止言谈，不要让对方产生怀疑。正如昨天已告知各位的那样，有影响力的经济报刊已经捕捉到千代田汽车与外资合作的动向。所以，如果从经销网络露出疑点，被人捅出来的话，那就有可能受到来自通产省的阻力。”此话的目的是想制肘拉迪那旺盛的活动能力。

千代田汽车东京总社的高层办公室里，村山专务从刚才就一直不停地忙着在给各地代理店打电话。现在正在和大阪千代田堺市代理店的田中社长通话：“喂，是田中桑吗？我是千代田的村山啊。一向承蒙关照，近来可好？虽说快四月份了，东京还是挺冷的。关西已经暖和了吧。”村山用平时极少见的亲切的语气说着些有关时令的客套话，田中从未接到过由专务直接从东京打来电话，他大吃一惊，说：“哎呀！哎呀！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村山专务您呐。专务直接打来电话这可太荣幸了。”

“哪的话！你这么说是不是嫌我平时疏于问候呀？平日里有关照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谅解。我们的车卖得怎么样？”话锋一转，村山委婉地问道。

“我的专务哟，你们总是催着卖新车、卖新车的，不瞒您说，我这儿反馈回来的都是价钱贵、乘坐不舒服、爱出故障这些意见，弄得我脑袋都大了。手下的营业员们也一个劲地嚷嚷怎么就不能造点更好卖的车？总之，要是再不弄点儿好卖的车，提高点利润的话，营业员们就都不安了。赤字越来越多，你们又不让我这个社长做爱奇或者日新的经销商。我可就真的是前途黯淡，只剩下跟着千代田一起自杀一条路了。搞得我夜里都睡不着觉啊！”田中把平日里积攒下的怨气借这个机会一股脑发泄出来，在那边是喋喋不休。

电话的这头，村山耐着性子听完，说：“行，我都清楚了。你们经销商的意见对公司的发展是很宝贵的，还望你们多多包涵啊。”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快，但却用近乎献媚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现在还有点儿急事想拜托您。有个想在澳大利亚为我们做代理的经销商想去您那儿看看，过几天翻译带着去。到时候还请您多多美言几句。”

听到这儿，田中才明白千代田不是要增加他们的销售额，立刻停止了牢骚，痛快地应承下来：“哦，这么回事呀？那好办！从申请代理到卖车的方法、资金筹备等等，只要是我知道的，都竹筒倒豆子教给他们。不管怎么说我也在这条道上跑了三十六年了，是大阪千代田资格最老的经销商嘛。”田中得意地说。

村山感觉到这张嘴一旦信口开河，很有可能说出对千代田不利的话。于是赶紧叮嘱道：“田中桑，目前我们正准备向澳大利亚大量出口汽车，以前有什么让你们感到为难的地方，还请多担待。他们去的时候，最好考虑一下怎么能让外国人满意接受的说法，拜托了！”

“好说，好说。我明白。咱是这条道上的老经验了。有关销售的事怎么说，您就瞧好吧！”田中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挂了电话。

村山放下手中的话筒，一边用手绢擦着因一直攥着电话手心里渗出的粘汗，一边对一直站在一旁的营业部长说：“你都听到了吧？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你立刻亲自带队赶在福克考察团之前，到他们要去的代理店，帮助他们作好应对的准备。其中如果有想跳槽，考虑改做爱奇或日新经销商的，可以用提高新车利润之类的话先稳住他们。但是，有关和福克合作的事，在我们公司内部还是个机密，所以只能动员有限的人参与此事。并且要绝对不漏一点口风地给我把这件事办好了。听懂了没有？”

最后的叮嘱让营业部长越发紧张起来：“听懂了。我现在就火速赶往各个代理店，想办法不让他们说出对我们不利的话。”他嘴里这样说着，脸上却流露出不安和困惑。

担任福克公司销售总经理的拉迪走访了东京、横滨、大阪的销售商及各自属下的代理店。三天后，他来到有问题的千代田汽车堺市代理店。

出租车驶过南海电车堺站五六百米，只见国道二十六号线两侧各汽车制造商的代理店鳞次栉比，以爱奇、日新为首，还有五菱、东和、奇达。各代理店矗立着各家汽车公司的广告牌，飘扬着万国旗。

出租车在千代田堺市代理店门前停了下来。同行的八束走下车来，看着自家的代理店。带有新车展示厅的代理店主体建筑相当气派，还有两千多平方米的占地面积，里面有二手车展示场和修理工厂，无论从哪方面，和对面的爱奇卡罗那南海相比都毫无逊色。他松了一口气，但该店是千代田汽车销售网中业绩最差的一个，这点仍让他放心不下。他回头煞有介事地提醒拉迪：“据千代田总社的人介绍，这里的社长性格固执倔强。请千万注意不要提问涉及内部问题。”

拉迪身着俗气的花格子上衣，胸前挂着佳能照相机，完全是一副怎么看都是观光兼考察的游客模样。

展示厅里摆放着一辆柴油发动机的轿车丽贝卡的标准型和一辆豪华型、一辆运动型小轿车老虎1600CC，还有两辆不同品牌的小型卡车，车身都擦拭得锃亮。墙上贴着老虎参加汽车赛的相片。展厅里没有一个客人，很是冷清。

拉迪以尖锐的目光将寂静的室内巡视了一圈。八束因事前已让千代田总社的人打过招呼，可这时却不见有人出来迎接，正在暗中恼火，一位刚从外面回来的年轻推销员模样的人走过来，嘴里迸出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的英语单词：“唉……维－里－康－母，好-肚-优-度。嗯，那个……对、对，啊-优-妨木-阿美丽卡-奥儿-由罗巴？”

“不，他是从澳大利亚来的。想见你们社长。千代田总社的人已经通知你们了。”八束说道。

“啊，社长说过要来的外国人就是他呀。我这就去叫社长来。”年轻人看了看外表不起眼的拉迪，向里面的办公室走去。接着出来一位五十五六岁、像是被经营不善折磨得骨瘦如柴的男人：“欢迎光临，我是这里的社长田中。”

八束用假名介绍道：“这位是在悉尼从事多种经销业务的查德利先生，最近正在考虑将千代田的汽车引进澳大利亚。在签合同之前想了解一下日本国内对千代田汽车的评价和销售状况，所以到厚木工厂以及代理店走走、看看。请多关照。”

拉迪亲切地伸出手，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在几年前曾经营过千代田的卡车，因为很受欢迎所以也想插手轿车的营销。”

田中社长硬邦邦地伸手握了一下就扭过头来，朝八束用近乎白眼的眼神瞟了一下：“那么你是总社的人啦？”

“不、不，我就是个翻译。”

“哦，是翻译啊。我说这个老外，千代田有二百二十来个千代田汽车代理店，怎么就想到我们店里来看看？跑到这么远的堺市来，大阪市内不就有好几家嘛。”田中的话里透着怀疑。

“噢，我也不过就是三天前才和查德利先生签约的翻译兼导游，他生意上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到关西来主要是参观京都的名胜，顺便找个多家汽车品牌经销商集中的地方看看。所以就来到这里来了。”

这边进入翻译角色的八束用和自己无关的口气叙述着来龙去脉，那边拉迪把手放在展厅中央闪闪发亮的老虎1600cc米白和褐色相间的车身上，说：“我经营过各国生产的汽车，很少见到如此精细涂装的车子。风格动感十足，有品位。想必在日本很有人气吧？这种名车一个月能卖几台呀？”他像所有的外国人很善于夸奖，并且巧妙地在赞赏中提出了问题。

听到此话，田中社长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撇了撇嘴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名车，八个月前硬塞给我们，还一台都没卖出去呢。”然后他咳清了一下嗓子说道：“不愧是见过世界各种名车的人，眼光就是高。这老虎1600cc的造型是由意大利名家设计的。去年还拿了日本名车奖。不过，因为价格高达二百七十万，所以使用者仅限于有钱的医生、律师、艺人明星或者运动员之类的人。在我这儿，一个月能卖出去一辆就不错了。”

八束只把后面的话翻给了拉迪。拉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将视线转向旁边的丽贝卡。

“丽贝卡的标准型是九十万，对吧？这个一个月能卖出去几辆？”

“平均五十辆左右吧。”

“那你们有多少营业员呢？”

“正好二十人。”

“二十个人一个月卖五十辆车的话，平均一人两辆半对吗？对面儿的爱奇卡罗那南海，听说他们有二十五人的营业员，每月销售一百二十五辆车，人均销售五辆。同一地区销售额却相差一倍，问题出在哪儿呢？是营业员的能力，还是利润分成有问题？或者这种汽车本身没有人气？”拉迪单刀直入地问道，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把爱奇卡罗那南海的这些数据搞到手的。

听八束翻译完后，田中社长瘦瘦的一副穷相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说：“对面一个月卖几辆咱不知道，要说这营业员的能力，都是一样的人能差到哪儿去？车的利润嘛，都是百分之十，我们也不会特别少。至于车子本身，各家有各家的特点，又不是赛车用的跑车，能有多大差别。我们和他们的主要的区别在于爱奇采用的唯利是图、核算第一的名古屋经商法。另外有一招就是不大力宣传自己的产品，反过来对别人的产品吹毛求疵。想方设法让客户觉得只有他家的车能买是他们的长项。在这点上千代田就比不过他们。千代田是从战前就开始的，是从生产卡车以及军需吉普发展起来的。信奉的是实用第一，历来就缺乏大批量生产容易被用户接受的汽车这个观念。这才是让我们这些千代田经销商干着急没办法的事儿。像对面似的，因为他们只出了麻雀泪那么点儿资金，所以连如何经营都得听总社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被总社逼着完成指标，结果是挣的钱都被总社大把大把地提走了。嘿，那叫整个一傻瓜。”田中把爱奇卡罗那南海挖苦了一番，其实心里别提对人家有多羡慕了。

拉迪一边默默地听着一边将展示厅巡游了一圈。然后问道：“从我来到现在没见一个客人。是不是上午客人本来就少？”

“也许是吧。不过，在日本，到代理店来买车的只占购买人数的两成左右。其余都是由营业员一家一家转，上门推销卖出去的。不光是我们一家，哪个代理店都差不多，没什么客人来店的。对面有时候看起来来了挺多人，其实不是来买车的，是来拿宣传海报的老色鬼司机。这不，现在的广告是穿着超级超短裙的当红车模海报。”大阪的店头销售比其他地区多，有的代理店占到三四成。但是，田中社长不动声色地、避重就轻地回答了拉迪的问题。

八束苦笑了一下，把话的大意翻译给了拉迪。拉迪听了以后说道：“哦，超级超短裙的车模海报，好啊！我也想拿一张带回去，当日本之行的纪念。”他边说边走出展示厅，向外面的二手车展示场径直走去。

“唉！唉！等等！我说那个翻译。这老外怎么还要去看二手车呢？”刚才还不急不慢、模棱两可地对付拉迪的田中，一下子显得惊慌失措起来。

“这个……看看二手车难道对你们有什么不便吗？”看着田中的失态，八束的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

“啊、不，不是那意思。我是说那边儿太脏，太脏了。”田中一边含糊其辞，一边慌忙去追拉迪。拉迪好像是正在一辆一辆数着展示场上的二手车。

国道两旁显眼的地方排放着二手车，哪辆都是与新车不相上下。但越往后看车越旧，到了展示厅的主建筑后面，零件仓库的周围全是伤痕累累，接近报废的车辆。就好像是故意偷偷藏在这里的。

拉迪详细看了看，回过头来对田中社长说：“你们回收了不少旧车呀，一共有将近六十辆吧？”

“哪有六十辆，你说多了，只有五十四辆库存。”对六辆的出入，田中较真儿地纠正道。

“不过，刚才田中先生说过，这里一个月的新车销售量是五十辆。旧车有五十四辆库存，新旧车的这个比率是千代田汽车堺市店一家的比率，还是所有代理店都是这个的比率呢？”

拉迪的话像利剑刺痛田中的耳膜，他一下愣住了，翻了翻白眼，说道：“这个嘛不光是我们，哪家汽车经销商都差不多。这是因为新车销售竞争非常激烈，开了两三年的车要是不回收的话，客户就会跑到别的厂家去。”他又一次煞有介事地巧妙推脱。

二手车库存数量超过每月新车销售数，这种情况说明这种车在市场上已经没有人气，顾客纷纷换乘别的品牌的车，是产品过剩的危险信号。不知道拉迪是否清楚这一点，他默默地听完八束的翻译，顺口说道：“这就有些奇怪了。按照田中先生的说法，换新车一般都是开个两三年才换的。我怎么看见这儿的旧车里有十二辆是开了不到半年的，或者几乎和新车差不多。另外还有十八辆，已经放置了五六年，几乎等同于报废。”

开了不到半年就被回收的车子库存过多，说明该车在性能上、乘坐舒适程度上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而不单是在市场上没有人气。还因搁置时间过长接近报废的车库存多的情况，则意味着二手车的销售状况也很窘迫。

这下，善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田中社长也终于无言以对了。看到田中不再说话，拉迪走到一辆奶油色的丽贝卡前面停住了脚步。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晒得发黄的纸，上面用写着四十四万的价格，另外还有车检证明。

“开了两年，卖四十四万太便宜了。我听说日本开了两年的车核定价格应是新车的六成。也就是说，这车应该是五十四万。要是以便宜十万的价格卖出的话，十万日元的损失，在财务面上如何处理呢？”拉迪的目的显然是想从二手车上来了解千代田汽车堺市代理店经济拮据的状况。

田中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冲着八束责备道：“这个老外，对二手车怎么这么感兴趣呢？他真的是为了给千代田在澳大利亚做代理商到这儿来参观的吗？”

“我就是个翻译, 也不是太清楚。这个外国人就是好较真。直接的也好，间接的也好，不让他问清楚了，他不甘心。就这毛病, 别介意。我这就去制止他。”八束先劝过田中，又转向拉迪，说：“田中先生说，你这个人很奇怪。为什么对二手车如此刨根问底？看起来他是个很敏感的人。还是到此为止吧。”

听了八束的话，拉迪点点头：“行！不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代理店一个月的总销售额是多少？”

“大约八千万吧。”田中社长转了转眼珠说道。

“那么能不能将分类细目告诉我？”

“新车销售占六成，剩下的四成由二手车、零件、服务修理所得。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到我们这儿来调查的呀？”田中越发怀疑地问道。

于是，已经被八束制止过提问的拉迪对田中说：“田中先生，谢谢您让我了解了很多有意义的情况。我的店在悉尼开张了的话，我们就是兄弟了。如果您到澳大利亚访问，请一定到我的店里来，我衷心地欢迎您。”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田中的手。

走出代理店，拦住过往出租车，上了车八束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

田中社长目送外国客人走后，回到办公室，有些疑惑不解地歪了歪自己的脖子。

虽然他不知道往澳大利亚出口的事对千代田汽车来说到底有多重要，但先是村山专务特意打电话过来，话语殷勤。随后营业部长又以到大阪出差之名，为了一个澳大利亚的游客，特意绕到堺市打招呼。这些举动都让田中觉得千代田客气得过了头。再有，说是做进口的代理商，但那个澳大利亚人提的问题甚至涉及到商家最不愿意被提及的二手车折损的财务处理问题。不是专家是问不出这种问题的。这简直就像是融资银行的审查，或者说是税务局的调查。

至于月销售额八千万的事，从代理店的规模来看，表面上还算是过得去的成绩。但实际上，在按月分期付款的新车销售部门，因为有时不考虑顾客的偿还能力，一味地追求销售额，从不挑剔顾客，以致因赊账而出现收不回来的坏账，累计已达到两亿日元以上。二手车部门，也正如刚才那个外国人指出的那样，因为搁置而导致无法销售出去的死库存（报废车）已经占到了两成五的比例。其他二手车也因为同行业竞争激烈，收购的时候按六折收。可卖的时候，别说保证利益加价了，反而得以低于收购价十至十五万的价格标价。光这一进一出就损失了不少。加之回收的二手车也不是马上就都能转手出货，有的因为车身损伤或者车检过期等原因，最终只能称死库存。二手车的市场情况一般是一辆车每放置一个月，价格就会下降一万元。这样下来，综合各种各样的损失，千代田汽车堺市代理店每月亏损总销售额的百分之五。

当然财务上的这种捉襟见肘的窘态是不会出现在呈交银行的资产债务报表上的。报上去的都是经过了粉饰处理的。不过，田中总觉得刚才的那个外国人好像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如果确实如此的话，那么这个外国人到底是为什么目的来的？胸前挂着个大相机，打扮得倒像是个观光客，可那眼神、那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澳大利亚优哉游哉做代理商的。田中社长思来想去还是理不出个头绪来。于是，他给在千代田汽车阿倍野代理店当社长的老朋友打了一个电话。

“喂，我是田中，你最近怎么样啊？”

这里田中刚一落音，电话里便传来阿倍野代理店社长沮丧的声音：“不怎么样!昨天又到出租汽车公司那儿磕头去了。前一阵好劝歹劝他们才买了十辆丽贝卡，这还不到三个月就吵着要退货。我真是和这车一块死的心都有啊！”

“同感同感呐！唉，有没有个在澳大利亚做经销商的、神经兮兮的人到你那里去啊？”

“没有。没来过啊。怎么了？”

“是这样的，总社说就是有人来参观，打了个招呼让关照一下，还是村山专务亲自打的电话。来了呢，又是这儿那儿的什么都问，还特别的详细。所以我想要是也到你们那去了，想问问是怎么个情况。”

“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去年我们这儿来过一个说是西德的经销商，问了好多有关千代田是否赚钱的事。看来资本自由化是早晚的趋势，欧美的厂家也都想到日本来。也许是来摸情况的吧。”

这话让田中惊得差点儿跳起来：“真那样的话，不就是说，千代田有被外国资本吞噬的危险了吗！”

“唉，不光是千代田，听说从去年年初开始，爱奇、日新、东和各地的代理店都有身份不明的外国人来过。不过，田中，虽然不知道他们来调查什么，但是我们经销商的实际状况，连跟我们有业务关系的银行都搞不清楚，外国人来一趟他能知道些什么？别那么神经兮兮的，适当地应付一下就得了。”老朋友满不在乎地说。

日本经销商结构复杂，别说银行了，就连同一系统内兄弟社之间，相互的财务状况都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搞明白的。想到这儿，田中终于觉得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话筒。

走访了大阪地区的代理店后，当天下午拉迪和八束坐出租上了名神高速，直奔京都而去。

汽车渐渐驶进山崎街道，两边随风摇摆的竹灌丛的嫩叶间隙中，偶尔露出一两间农舍的茅草屋顶。

由于连日来穿梭往返于各个代理店，为避人耳目又不能乘坐显眼的大型进口轿车，只能在路上拦过往的出租汽车，所以就连精力旺盛的拉迪也露出了倦意。他一直盯着窗外带有乡村气息的景色，好像想用赏心悦目的风光驱走疲劳。

“终于到京都了。拉迪先生您不打算在京都稍微放松放松吗？”连日来的巡回走访使得对日本汽车产业还不太熟悉的八束，也越来越觉得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许多。他觉得有必要让拉迪在京都排解一下情绪。

拉迪在窄小的空间里艰难地调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脚，说：“工作结束了想去祗园和舞伎们玩一会儿。然后再去看看神秘的寺庙和庭院。再就是要给我夫人买一些做日本和服的料子。”

“不是成衣，是买料子作为礼物吗？”

“你说对了。因为我朋友的夫人用和服料子做了一件非常漂亮的富有异国情调的晚礼服。所以妻子让我来日本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要给她买回去。我答应她了。”拉迪一边说着，一边点燃手中的香烟，接着冷不丁地问起了壹岐，“你的上司壹岐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离开美国前他请我们考察团吃饭，看上去是个出奇安静的商业男子。一点也想象不到，他原来是军人出身。”

“您怎么突然想起壹岐先生来了？壹岐先生如您所说，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不过，他是从西伯利亚回来的。在那片冻土地带不是被羁押了十一年，意识形态是什么样的？”

“应该没有问题。他是在日本四大商社之一的中枢机构工作的人嘛！”说完八束大笑起来。

“听说近畿商事大笔投资涉足苏联贸易，是通过壹岐的秘密关系吗？”

“不，那都是错误的情报。我非常讨厌壹岐先生被人这样猜测揣测。近畿商事的对苏贸易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也从来不和人谈起西伯利亚的拘留生活。虽然我不了解他怎么看待苏联，但是在东京总社的时候，每次去欧洲出差，尽管经莫斯科转机又方便又省时间，但他一定要绕道安克雷奇转机，哪怕多花两三个小时。我觉得这能说明一切。”

听到这儿拉迪突然说：“明白了！我是喜欢这个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感情，“不过听说壹岐先生是单身，是不是跟我们公司的执行副总裁普拉德似的，因为一心扑在工作上被老婆离婚了？”美国大企业的高管们因为大多忙得没有时间顾及家庭，很多人被妻子提出离婚诉讼。因此拉迪想当然地推测道。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壹岐先生的夫人是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

“噢，是交通事故。有这样的事，还真不知道。请不要见怪 。”拉迪不再吭声了。美国是个汽车发达的社会，由交通事故引发的人间悲剧随时都可能在自己的身边发生。所以，他很同情壹岐。

汽车终于驶离高速公路的东交叉口，下到京都三条的大道上，停在了酒店的门口。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拉迪办好了入住手续后，八束提议到附近的乌丸代理店去看看。

八束为了避免重蹈千代田汽车堺市代理店的覆辙，想跟东京的总社联系一下。但是因拉迪坚持马上就出发，没办法只好作罢。因劳累拉迪已经显得有些烦躁，为了缓解他的情绪，八束特意指定使用福克公司的汽车。正吩咐叫车的时候，拉迪把目光落在正在停车场上候客的出租车上。

“等等！那儿不是有一辆千代田的丽贝卡吗？就坐它去。我想听听出租车司机的意见。”说着便回绝了刚要的车，钻进了丽贝卡。

车子刚一启动，拉迪便让八束向司机问话。

“怎么样？千代田的丽贝卡好开吗？”

听到八束的问话，中年男子的司机吐出了这么两句：“说不出怎么样。说是柴油发动机节省三分之一的油，可震动这么大，一天到晚就像是坐在电动按摩椅子上似的。”

“电动按摩椅？能解除疲劳那不正好吗？再说也没有那么大感觉呀。”

听八束这么说，司机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答道：“那是因为您就坐到乌丸车行前，这么点儿距离，当然感觉不到什么。我们一天要跑二百公里，一整天都这么哆哆嗦嗦的，跟中了风似的。啥感觉？再加上这声音，您听听，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吱吱吱、喀喀喀的，多烦。而且还时不时因为这种噪音听不清客人的话，自个倒霉。我说，您也大点声儿跟我说话。”

“可是，能够节省三分之一的油费，对你们来说不是很有吸引力的吗？”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下八束，说： “省钱对出租车老板来说当然是好事，对我们司机来说那可是大麻烦呀。开了一天车回到家，即使是看电视也觉得身子还在哆嗦。头晕体乏的，一点儿办法没有。别的出租公司都有司机拒绝开这种车。我们老板说开丽贝卡给补助，比别处还强点儿。但是因为在健康方面存在隐患，很多人还是不想干。”司机说得唾沫星子乱溅，在信号前面停下了。

“哎，你们看，这一旦停了车再发动，震动和噪音就更厉害了。噗噜噗噜、喀哩喀哩的。”

司机越说越生气，八束简直连哭的心都有了，任凭身体随着汽车震动。

拉迪问：“司机说什么呢？”示意他翻译。

“他说柴油机马力大，在高速上能跑起来，还省油，挺好的。”八束像蚊子叫似的小声说道。

“八束，你在骗人！”突然拉迪讲起了日语。八束目瞪口呆地看着拉迪。

“我小时候是在神户长大的，懂一点儿日语。”拉迪用日语说道。

八束就像他座下的丽贝卡一样，咯噔往前杵了一下。

秋津千里的家在京都樱树町，离疏水渠不远。今天她请来了建造陶瓷窑场的木匠和砌窑师傅。

千里家的宅地有二百六十多平方米，房子占去一百九十平方米，后来又盖了一件制作土坯的工作室，这次是想在它旁边儿再修一个窑场。这之前，她都是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完成拉坯、成型、彩绘等工序后，送到师傅叶赖山的窑或者五条坂的公用窑里去烧制。要想从始至终地掌握自己作品的每道工序，必须有一个自己的窑室。所以，她决定在工作室旁边再盖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里面修一个高一点五米、宽六十厘米、纵身一米的由耐火砖砌成的煤气窑。

千里请来了常年在西阵的叔叔家里干活的木匠师傅，窑体则聘请了专门承揽烧制陶瓷窑炉的砌窑师傅。砌窑师傅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不用小工，一个人默默地砌砖抹缝。干活的时候，木匠和他搭话也总是有来无回的。用了三天的时间，窑体终于完工了。面对长裤打扮的千里，砌窑师傅问道：“里面碳素板的组架要多大尺寸？”

窑室里架板的排列组合取决于作品的大小和数量。

“是啊，多大好呢？我在美国看到了特别大的陶瓷作品，所以，今后我也想搞些大一点的作品。架板的间距还是大一些吧。”

“美国的窑个儿大，能有多大？”砌窑师傅好奇地问。

“简直没办法比。你想，他们的做法是先在野外塑个一人多高的陶器，然后围着这陶器就地用耐火砖砌起一口窑来，再安装上几个连接煤气罐的出火口，就开始烧。烧成之后就把窑给毁了。新作品出来，就根据新作品再量身制作一口新窑。当然，这都是些很前卫的人的做法。”

听她这么一说，砌窑师傅吃惊地说：“那我别说见过了，连想都想象不出来啊。”

“别说您了，就是我在见到之前也是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的。不说别的，就说那地方吧。加利福尼亚郊外，无边无际的旷野，作坊和窑场之间还有好几百米远。那儿的陶艺家都是开车来往于其间的呢。”千里正一边回想着到访洛杉矶郊外的乔治岗上作坊时的情景，一边说。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还没干完呐？”是生产西阵锦的叔父纪次来了。

砌窑师傅依然是面无表情，木匠赶紧跑过来打招呼：“呦，老板您来了，今儿天气挺好的啊。”

“由着这个认死理儿的女孩子的意思干，那就没完没了。就由你安排，干得利索点儿。掏钱的主家在这儿呢，是我。”

“叔叔。瞧您，多难听。不过，也没办法，谁让您说得对呢！”

已故父亲的胞弟、战后代替父亲一直关照千里的纪次叔叔，尽管因为千里悔婚，拒绝做丹阿弥流掌门人二公子泰夫的夫人，激怒了纪次，以至于一度和她断绝关系，禁止她进自己的家门。但是不知不觉当中他原谅了这个屡屡举办个人展览、受到好评的侄女千里。叔侄俩重归于好。为了了却千里早就想有一个自家专用窑的心愿，纪次出资帮她建造这个窑场。

“叔叔，喝杯茶吧！正好我也想歇会儿。”

千里掸了掸裤子上的土，从走廊进入茶室，规规矩矩地落座。然后为叔父送上一杯清茶。叔叔美美地嘬了一口，慢慢地品味着，说：“听说前一阵子你去美国又麻烦人家丹阿弥家的泰夫了？你到底和人家是个什么关系呀？”

“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呀。还跟从前一样，就是发小呗。怎么啦？”

“那样就好……其实，前天我去给掌门人送修补好的“能”的演出服时，夫人开玩笑地说，千里和泰夫还是跟从前一样那么要好，我们家媳妇都嫉妒啦。夫人开句玩笑也就罢了，可要当闲话传开就不好了。你还是多注意点好。”纪次看了看正在干活的工匠们，说，“这回连窑场都有了，看来你是要一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上面了。想当初你毁了和泰夫的婚事时，我说跟你断绝关系你都没有回头。看你那么大的决心，我也就只好支持你了。什么事只要是专心致志坚持到底，就了不起的呀！”纪次叔叔很赞赏地说道。

又过了一会，品完千里给他沏的茶，纪次冲着外面喊道：“木匠，我还有点事得去办，这里的事就交给你啦。”说完穿过院子回去了。叔叔走了，可是他“从今往后就要一个人……一个人……”的话音却依然留在千里耳边。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在纽约和壹岐在一起时的情景。

上次从纽约回到日本后，千里立刻就给壹岐写了封信。可是迟迟不见回音，今天上午总算有信来了。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今天早晨收到的航空信。

来信收到。得知你顺利回到国内，我就放心了。前几天偶尔在纽约书店里看到了收藏中国美术珍品的弗里尔美术馆的相册，因为里面有你特别青睐的“磁州窑白地牡丹唐草文扁”所以买下，随后寄去。

祝你进步！

壹岐　正

就这么简短的几行字。壹岐寄来弗里尔美术馆的相册，只是为了里面有千里喜欢的中国瓷器，还是为了纪念在纽约壹岐的住处将二人结合在一起的、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特别的夜晚？千里无法从寥寥数语的信笺中找到答案。但是，现在的千里急切地想了解壹岐的情感，想触摸到他的心，哪怕是从不久将寄到的相册里寻找线索。千里的思绪又回到从洛杉矶回日本的前一天壹岐打来的电话上。

那天，美国近畿商事的一个叫塙的人到洛杉矶出差，他遵照壹岐的嘱咐顺便来看看千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开车带千里到海边，在餐厅请她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千里一个人回到比弗利山庄的酒店，为身在美国却没有机会和壹岐直接通话感到烦躁不安。就是在这时候，壹岐从出差的底特律打来了电话。

尽管千里为壹岐超出想象的繁忙的生活状态而吃惊，但还是不由得带着责怪的口吻说：“什么时候给壹岐桑的公寓打电话你都不在！”

“最近真的特别忙。哎，你现在干什么呢？”电话里传来壹岐温柔的问候。他对自己的繁忙的工作只字不提。

千里刚从浴室里出来，浴衣下面什么都没穿。听了壹岐的话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一下子想起了在壹岐书房里的那一幕。那是他们第一次两唇相叠。感受到壹岐温暖滋润的瞬间，让在出国前就已埋在心中的对壹岐爱慕的火种一下子迸发出来，顷刻间如燎原之势的爱火将两人吞噬。

“怎么了？听塙君说你在洛杉矶陶艺家的工房里还参加学习了？在观光地还不忘工作，累了没有？”

“……嗯，先别说这个了。五月份开股东大会的时候，你肯定回日本，对吧？”

“那是肯定的，绝不会变。到了东京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没别的事儿，我挂啦？”

“别……”

“还有什么？”

“在我回日本前，再跟我说点……”对壹岐的思念一下子涌上千里的心头。

壹岐沉默了片刻，说：“你的心意我都懂。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虽然只有一天，但以后时间还长着呢！好吧，晚安……”

这是壹岐第一次对自己的女人表露情感。千里正是怀揣着这句话回到日本的。

“以后时间还长着呢”，这是一个男人的心声，一个把自己当作他的女人的男人。这句话至今深深地嵌在千里的心里。当然，作为一个男子，壹岐说过这句话之后，依然可以心神不乱地专注于工作。而千里的心再也无法平静。无论是做着陶艺的事情，还是审视自己内心的时候，只要想到壹岐，千里就觉得恨不得壹岐能在日本。只要能时常见到他，或者听听他的声音千里就很满足了。

还有半个月壹岐才能回东京来参加股东大会啊。盯着桌上的台历，想着还要面对那漫长的时间和难挨的煎熬，千里就觉得心里好像压了块大石头憋得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什么，这时她突然很想见到在比睿山修行的哥哥清辉。

千里起身走进里屋，打开和式衣柜，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件墨绿色的结城锦的和服来。她已经很久没穿和服了。

秋津千里从大津的坂本坐上去比睿山的电缆车，到根本中堂站下来。茂密的杉树和日本扁柏的老枝遮掩着不见人影的林间小道。千里独自走着这条小道上，向哥哥秋津清辉，法名大泉院贤澄所在的无动寺谷的草庵走去。

三年前，听说哥哥清辉患了结核病，千里和叔叔纪次劝说他下山治病，但是遭到哥哥的拒绝，他决意修完十二年的比丘修行，在此期间无论发生什么，绝不下山。千里无奈，只好又去请壹岐来作说客。那时候，两人正是一起走过这条曲曲折折的山路到无动寺谷去的。

那时候是六月，杂树林繁茂的枝叶葱郁欲滴，野山莓也熟透变红。但现在正值四月，比睿山依然残存着冬天的气息。白天阳光都无法射进来的小路两端，融化的霜露像是雨后，湿漉漉的。那次壹岐劝说清辉：“听说天台宗的断发修业十分严酷。与其带病坚持，不如先下山养好身体再回来，那样更能达到修行目的。”但清辉断然拒绝道：“不管身体状况如何，只有克服才是修行。这是我面对留在吕宋岛上那些众多部下亡灵的唯一选择，因为他们是因为我不知道已经投降，下令冲锋而死去的。”那次之后，尽管千里惦记哥哥的身体写信问候，但都没有回音。只是偶尔有下山的僧人捎来哥哥“不必惦念”的一两句口信。去美国之前，千里本打算来看看哥哥，兼作告别。但是直到临出发的前一天都没有挤出时间来，只好以信告知。

千里只有一个哥哥，却还在战后出家为僧。每当想起连母亲去世的时候都没能回家，而是在山上凭吊的哥哥，千里就感到无边的孤独。

蓦地，千里觉得好像有人。向前望去，杂树林中的小路上露出一个身着白色僧衣的人影。看其背影有些像自己的哥哥清辉。千里边用手掩住和服的前襟，一路小跑向前追去。前面的僧人并不为后边的脚步声惊动，依旧头也不回地漫步前行。赶到近前一看，果然是哥哥清辉。

“哥哥……”

一声呼唤，让身着白色僧服、脚履草鞋的哥哥着实吃了一惊。

“冷不丁的，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惦记哥哥的身体。还有，想你了呗……”千里说得有些言不由衷。

清辉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千里，严峻的目光里透着慈爱。千里不由得避开了哥哥的视线。她当然清楚，自己是因为想起了远在美国的壹岐，坐立不安，才来见哥哥的。

清辉有些疑惑地又看了一眼略显失措的千里，说道：“山里还冷，赶紧到草庵里去弄杯热茶吧。”说完，便先一步走下去了。

哥哥的草庵在明王堂后面，带有一间四叠半榻榻米的屋子和厨房、厕所。榻榻米的屋子里仅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周围堆满了大量的经典和书籍。一件洗好的僧服挂在衣架上。

千里走进厨房，点上木炭炉的火，再将水罐里的水舀进水壶放在火上烧开。随后取出带来的宇治玉露茶和京都的特产麸嘉豆馅包。

“嚄，这可是比什么都好的礼物啊。又能品尝到久违的香茶和甜点了。”

清辉细细地品味，将小小的豆馅包一点一点放进嘴里，再慢慢地呷上一口玉露茶。对到山里出家修行的僧人们来说，好茶和甜点是最让他们欢心的东西。这个秘密不知不觉中被千里发现了。

“哥哥，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听说过‘肚脐以下的气海丹田、腰脚足心’吗？‘都是我佛在我心中’之意。据说历史上有个白隐禅师患上胸腔病变的时候，听从以上教诲，采用腹部用力呼气、吸气的吐故纳新大气疗法，治愈了疾病。我也每日清晨坚持用腹腔用力吸入清澈的空气、再全力呼出的呼吸疗法，这么练下来，现在已经全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再看看本人，还真是的。哥哥原来消瘦的两颊已见丰腴，深陷的眼眶也没了凹痕，脸色也比以前好看多了。

“怎么样？听说你去了趟美国？”

“学了很多东西啊，那边陶艺家的那些难以置信的构思、手法，不亲眼看看是绝对不会理解的。”

“不过，这方面的熟人一个也没有，你一个女人家，就敢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真没看出来你还挺强势的嘛。”清辉言语里透着信赖和赞赏。

“哪儿呀，不管怎么说都是第一次嘛。要不是有在那里学习的日本留学生和来日本学习过的美国陶艺家帮助，也是不行的。还有，美国近畿商事的壹岐桑，也给了我很多帮助呢。”

“是吗？壹岐桑现在美国工作？”

曾经在日军大本营任参谋的壹岐现在活跃在美国这个大舞台上，这让清辉不禁感叹岁月的变迁。

“他特别忙。我在纽约的时候，他没有时间。等我到华盛顿访问陶艺家的时候，他利用星期天专程到华盛顿来为我导游。多亏他领我去参观了阿灵顿国家公墓。那天恰好新立了一块墓碑。看到大理石的墓碑上写着‘陆军中将’几个字，我想起了自杀的爸爸。壹岐桑好像也是同样的心情，和我一起在那里驻足凝视了很长时间。”千里强压着着喷涌而至的思念说道。

清辉平静地说：“对壹岐桑来说，还不只是我们的父亲。恐怕让他想到的更多的是众多在太平洋战争中逝去的战友和部下。”他掩在僧衣袖口下的手不停地转动念珠，继续说道，“也许是因咱们死去的父亲结的缘吧。三年前担心我的病，他特地跑到这比睿山来看我。你这次去美国又这么关照你，真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你可不要不懂规矩，再给他夫人添什么麻烦呀。”

“他的夫人在他临去美国上任之前，去世了。”

清辉这才知道壹岐的夫人已经去世的消息，同时察觉到妹妹似乎把壹岐当成了她心中的依靠。

“你刚才说是担心我的身体上山来看我的，你看，这不挺好的吗。急着想见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呀？”

“没有。就是好久没见面，想哥哥了……”千里还在犹豫，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那就听我一个人唠叨了。我这之前一直在做关于日本天台菩萨道的研究。虽然迟迟没有多大的进展，但是作为一个佛的信奉者，我深刻地体会到，如果以一句简单明了的话来解释什么是佛教的根本的话，那就是共生的精神。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人必须具有因自己的存在让他人感动、让他人幸福，并且有让自己和他人一起活下去的共生之心。所以，如果只是自己单方面的眷恋和执着，那么对自己和对方都是一种束缚，就会丧失共生的世界而落入修罗界。也就是说，如果给上万卷难懂的经典做一个摘要的话，其根本之处就在于此。”

清辉或许是在借助佛典暗中告诫妹妹，眷恋壹岐是在束缚自己，同时也束缚着壹岐，会造成不幸。千里静静地听着。

“哥哥，这还是你第一次跟我讲佛道啊。”

“你大老远的特地带了好吃的茶和点心来看我，我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说几句或许能成为你心灵依靠的话。不过，千里，不管你怎么生活，只要不让父亲的在天之灵蒙羞，就行了。”

清辉看似平淡的话语里流露出对妹妹千里深深的慈爱之情。

位于纽约中央公园东侧高级住宅区一隅的壹岐的公寓，壹岐穿着睡衣，吃着已过了时辰的早餐，正和海部说话。

今天星期六是公司的休息日。五天前，海部跟随五大谷物巨头之一的科克制造公司的饲料谷物部部长一同去美国的各主要谷物粮食的生产地区，今天早上刚刚回到纽约。他是就直奔壹岐这里来的。

海部汇报了刚得到的今年谷物生产情况后，话锋一转，说：“对了，福克考察团那边进展得怎么样，还顺利吗？”他边说边取过女佣春江准备好的咖啡壶，给自己的杯子添满。

隔壁书房里传来吸尘器嗡嗡作响的声音，浴室方向隔着门隐约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八束君是每天一个电话。据说在销售方面暴露了很大的问题。福克方面果然事前作了充分的准备。对千代田汽车提供的销售网视察路线连看都不看，而是根据他们独自的调查名单行事的。听说，昨天甚至询问了京都的出租司机，直接了解丽贝卡的性能。因为被出租司机讽刺说简直就像坐在电动按摩椅子上，八束就随便瞎翻了两句。没想到负责销售的拉迪用一句日语‘八束桑，你在骗人’，让他无地自容。”

“这么说这个拉迪懂日语啊。”

“好像是。据说他是跟着做贸易商的父亲，神户生、神户长的。对关西方言都很在行呢。”

听壹岐这么一说，海部那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挤到了一块。“我就说嘛。当时我就向业务本部部长角田提议，我们这边负责调查所有福克考察团人员的经历，请他们在那边了解一下福克公司使用了哪些日本的咨询公司，事先对千代田汽车都掌握了些什么。结果，被人家挡了回来。说什么日本的汽车销售网形式不同于美国，不是简单地看一遍就能明白的。主要就是说，有关福克和千代田合作的交涉事宜，已经从美国近畿商事移交给东京总社的里井副社长了，所以，就不要事无巨细地插嘴了。真无聊！结果八束君本来已经着手调查福克考察团成员的经历了，愣是叫停。真是不可理喻。”

“你怎么说出这么没度量的话，这可不像你的一贯作风。甭管角田怎么说，那可都是公司领导大门社长决定的商务呀。”壹岐劝解道。

“说到了商务，要是人家拒绝了的话怎么办？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另外，这之前我都压着没说。里井副社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以您为首，我、塙
、八束，还有我老婆，在他住进蒙特塞纳医院的时候，跑前跑后、忙里忙外，不分昼夜地照顾他。而且，明明是自己非要出院，还非得想办法弄成是既得到了主治医生的理解又得到院方同意才出的院。可是呢，回国后连一张仅仅是礼仪上的纸片都没有啊。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没有消息就是平安。算了，别纠缠这个了。再说，除了我们以外，公司的人都以为他是感冒，你让他写信说那个时候怎么怎么的，也挺难下笔的不是吗？”

“原来如此。要是在信上写道，那时候因心脏病发作住院如何如何的，怕被当作书面证据留下来。担心的就是这个呀。处处都防着，可真是看重他那老二的位子呀。” 海部厌恶地说道，“咳，对咱们公司内部的人，这样也就算了。可人家浪速大学的大田先生，每天都到医院来看他，还在他要以那样违背常识的方式出院的时候，在他和主治医生之间费尽心机来回周旋，多不容易啊！我们怎么向人家交代？”

“这确实是个问题。是不是委屈你了，该谢的都谢过来了吧？”

“那是当然的。又不是他里井副社长个人的事，是近畿商事的问题。我拼命地为他补窟窿，编造了一封根本没来过的信，传达过去了。可是，人家问我，他回到日本在哪家医院做的详细检查，我都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其实，我也是真担心他。算着他回去后的时间，估计差不多有个说法的时候，我向秘书课长打听了一下。您猜怎么着，他从纽约飞到东京的当天，立刻马不停蹄地去大阪见了大门社长，并于当天晚上返回东京。根本就没有去医院。要是再次发作，看他怎么办？”海部的声音又高了一个分贝。

“别那么大声音啊，让春江桑听到了不好。”

“没事，用水的声音那么大，听不见。”海部向春江干活的浴室看了一眼，继续说道，“还有，我看通过这次住院，里井副社长对您的提防心恐怕是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了。明着说吧，其实就是更加重了他男人的嫉妒心。表现出来的就是，拒绝美国近畿商事在有关与福克合作交涉的事宜上发表意见。”

“作为一个商务人士我可不具备让里井副社长嫉妒的能力。那是他找错对象了。”壹岐笑着否定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单靠商社左右商品市场去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后是国际战略的时代了。曾经与世界列强为对手、担任过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大本营作战参谋的壹岐桑的经验，比起只会两句不错的英语、善于推销的一般商务人来，其存在价值现在变得越来越重要。这才是让里井副社长嫉妒的心理所在啊。”

海部正说到这儿，女佣春江走进了厨房。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道：“海部桑，

马上就到中午了。早上到的纽约，不在午饭前赶回家，您夫人会生气的呀！”

“啊？都这个时间了。糟了糟了，赶紧走。”

海部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春江桑，要是我太太打来电话，你就说飞机晚点，我来这儿报告完就急忙回家了。今天是星期六，要做弥撒，不好好效力，我要倒大霉了！”

“弥撒？你什么时候改了宗教了？”

看到壹岐很认真的样子，春江笑道：“壹岐桑，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呢？您没看见海部桑的脸都红了吗？”

这么一说，壹岐才明白了所谓做弥撒的真正含义。“对不起啊，耽误了你的时间啦。下雨了，开车小心！”说着将海部送出屋去。

海部一走，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壹岐打算换衣服，朝着书斋走去。以前，不用说话春江自动就会过来帮忙的。现在的春江只是朝他的背影瞥了一眼。

早饭收拾过后，春江开始准备晚饭和明天星期天的饭菜。以前做饭的时候，她好像不是女佣，而是给自己做饭。但今天，她的心情不一样了。晚饭是西式白炖肉，明天是鸡肉。她把鸡块兑葡萄酒蒸好放到冰箱里，吃的时候放进微波炉里热一下就行。

“春江桑，春江桑！”书房里传来壹岐的呼唤声。

春江装作没听见，开始仔细地擦拭起烤炉、冰箱等厨房家什来。壹岐也没再叫她。春江是个爱干净的人，一边把冰箱的把手擦得明闪闪，一边想起刚才收拾浴室的时候看见的镜子前面的一瓶男人用的香水。以前那里只有生发液和剃须霜。壹岐在生意场上作为礼品经常收受香水。那些香水每次都给了海部他们。那这瓶是剩下的还是他自己买的？怎么突然就出现在那里了呢？

就是从那天开始，壹岐变了。春江在心里暗自嘟哝。蓦地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这种感觉和大约一个多月前收拾壹岐的房间时，在床下拾到那个缠着一根黑色长发的橡皮筋时的感觉一样。而且就在那天，刚换的床单被壹岐撤下来，团成团儿扔进了要送洗衣店的塑料袋里。随便捡起来一看，上面尽是死褶子，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睡态很老实的壹岐用过的床单。

春江首先想到的是黄红子。不过黄红子是一头短发，而且是染成了栗色。那么这个女人又会是谁呢？尽管春江不得而知，但是平时看起来比谁都正经的壹岐，带个女人去饭店也就罢了，竟然把女人领到自己的书斋来了，干那种男女间的苟且之事，还偷偷摸摸地掩盖痕迹。真是让人瞧不起。至此，春江心里矗立着的壹岐的高大形象一下子轰然倒塌了。

“春江桑，春江桑……” 壹岐呼叫的声音再次响起。厨房的传菜窗口上探出换上毛衣的壹岐的脑袋。

“啊，您叫我了？有什么吩咐？”

海部他们在的时候，努力做得跟从前一样，谈笑风生。然而当就剩下跟壹岐两个
人的时候，春江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拘谨、正式的敬语口气。

“好久没喝玉露了，能给我沏上一杯吗？打断你干活，不好意思啊。”

“是，先生。给您送到哪里去？”春江绷着脸问。

“餐桌就行，你也来一杯，怎么样？”壹岐边说边坐到收拾干净了的餐桌旁。

春江把沏得恰到好处的玉露茶端了过来，转身就要走，被壹岐叫住：“哎！别那么急着干活，坐下来歇一会儿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春江将盛着茶叶罐和小茶壶的托盘放到了一旁，默默地坐了下来。

壹岐很享受地呷了两三口茶，说：“春江桑沏的玉露，既不苦也不淡总是那么恰
到好处啊。”

听到夸奖，春江的脸上依然没有笑模样。“多谢您的夸奖。今天是我去东京银行分社社长家的日子，不容在这儿多耽搁。”春江口气恭敬却很冷淡。

“时间不是还很富余嘛。春江桑，最近你有些怪。要是对待遇有什么不满的话，能不能直接跟我说呀。我想我这个男人心粗，也许有什么注意不到的地方。”壹岐放下了茶杯，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我对待遇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倒是想听听您的指教，我有什么地方变了吗？”春江向上挑了一眼壹岐，反问道。

“要说是什么地方倒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近来变得生分了，也听不见你说起家里的事了。”

“不跟您说家里的事儿，那是因为没有什么新的内容。您说觉得有些生分了，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什么时候嘛……也说不好。不过只要不是对待遇和我本身有意见，我就放心了。也许是我多想了吧。”

“您要是说多想了，那就说明，我最近好像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了，上星期我托你帮我买开襟毛衣，买了没有？最好
早点儿买来。”

“开襟毛衣的事，我是觉得最近很难判断您的喜好，所以怕买了不称您的心。最好您还是请别人帮忙吧。”

“就一件开襟毛衣，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着行就行。”

春江终于忍不住了，有些不快地说：“是吗？领带呀衬衣啦，最近您选择的不都
是比以前既时髦又年轻的样式吗？说是就一件毛衣，那也得好好考虑呀。既然您说让我买，那我就尽快买来。”话音一落，她扭身进了厨房，脱下围裙准备回家。然后，她用一副交差的口气说：“那么，我就告辞了。今天的晚饭是放在微波炉里的白炖肉。热一下就能吃。明天星期天的食谱，我放在冰箱上了。”说完便提着个大手提袋回去了。

剩下壹岐一个人，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春江最近从说话的遣词造句到对他日常生活的料理都跟过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判若两人，十分的冷淡。从时间上推断，壹岐怀疑她觉察到了秋津千里在这里住过一夜的事。本来难得今天有时间放松休息一下，可以和她聊会儿天，也想趁机探探虚实。谁知都让春江缺乏善意地顶了回来。

从春江的样子来看，她好像察觉到了千里在这儿过夜的事。但是并不会清楚是什么人的。看起来，今后千里来的航空信可得加倍小心放到春江看不到的地方了。

壹岐一面翻来覆去地前思后想，一面还在犹豫。尽管妻子佳子去世已经过去快三年了，女儿直子也已结婚成了一个孩子的母亲，儿子诚也进了五井物产商社，作为商社职员常驻印度尼西亚，开始了独立生活。但壹岐还是在犹豫该不该让孩子们知道自己和千里的关系。

五月下旬，因为要去东京总社参加理事会，必须回国一趟。从千里的信里壹岐知道她对这一天的到来是怎样的望眼欲穿，因为思念之情流露于字里行间。况且自己也很想见她。想想刚才，春江调侃他衬衣领带的爱好也变得年轻时髦，似乎说中了。确实，以前对男性化妆品自己是不屑一顾的，然而现在也开始用上香水了。

必须小心！壹岐一边叮嘱自己，一边却不知何故，脑子里出现了里井的面孔。

里井被妻子的声音叫醒了。“哎，该起啦！”

五十岁出头，仍然喜欢穿红色毛衣的胜枝，准备好了早饭过来唤醒自己的丈夫。

“嗯，起。”里井嘴里答应着，但是后背就像粘在床上似的，就是起不来。

“喂，今天你不是一早儿就有会吗？再不起，接你的车就该来了。”妻子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

里井终于坐了起来。他在睡衣的外面披了一件长袍，站到洗漱间的镜子前。他看见自己脸色灰暗发青，很是难看。连日来听到的都是有关福克考察团的令人不开心的报告。除了白天的频于应付，晚上还得负责接待。疲劳加压力搞得他寝食不安，已经连续多天睡不好觉。好在再有两天福克考察团的调查就要结束了，胜利在望。里井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拿起电动剃须刀。就在这时，突然觉得一股热流麻辣辣地从肩膀向胸部。里井刚想别是又发作了，咚咚的心悸便伴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袭至胸部。握着剃须刀的手还没放下来，人一歪就趴在地上。

“你怎么了？！”胜枝从厨房飞奔过来的，边问边用手安抚他的后背。

“别、别摸……”

胜枝的手一碰后背，里井立刻感到一阵剧痛传遍全身，想要把他碾碎，冷汗刷刷地往下淌，脸都拧到了一块。他把身体弯曲成虾状用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胸口。

“啊，你，我这就去叫医生……”胜枝要去叫附近认识的医生。

“不，药！给我……药硝酸甘油……”里井艰难地喘着气，勉强发出声音来。

“什么？硝酸，那、那是什么呀？”

“硝、硝酸、硝酸甘油……在卧室五斗橱的最下面的抽屉里……”

“你，那是什么药？”

“快，硝酸甘油……拿来我就好受了……”里井伸长脖子呻吟着。

胜枝跑进寝室，可就是不见回来。

“还没有……快……”里井挣扎着说道。

“喂，没有啊，找不见！。”

房间里回响着妻子惊慌失措的声音，爱犬好像也察觉到主人的异样，狂叫不止。

里井已经等不及了。他忍受着胸部撕裂般的剧痛，呻吟着爬到走廊。手指扣着地板竭尽全力地爬到卧室柜子的抽屉前。

“哎呀，你……”胜枝被丈夫的模样吓呆了。

里井的手终于够到最下面的抽屉，把整个抽屉抽了出来。他扒拉开抽屉里的旧手绢、记事本，抓住一个钢笔盒，把盖子打开。里面装着嵌有白色药片的锡纸板。里井用牙撕开锡纸，把里面的白色药片扔进嘴里。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后，撕裂一样的胸痛终于停止了。呼吸依然困难，冷汗不住。里井将身体靠在床沿上。

“你，你还是躺下吧……”

胜枝想把蜷缩在床边的丈夫抱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里井摇了摇头, 因为仰面躺在床上会更痛苦。胜枝就为蜷缩着不动的丈夫盖上了毛毯。

“就这样, 别动……给我盖上毯子……给市川君……打电话叫他……快来。”

市川是里井高中时代的朋友，他家和里井家在一个区，住南千束，是东京成人病中心的内科部长。

胜枝一溜小跑地进了放着电话本的客厅，拨通了市川家的电话。刚过八点，他应该还在家。电话机里传来市川的声音，胜枝立刻急切地说道：“我们家里井的样子很危险。剃着胡子就突然抓着胸，难受得不得了。”

“现在怎么样？”

“嗯，吃了一片白色的药片儿，好像是把疼劲压下去了。说是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那就是心脏病发作了。是心绞痛。”

“唉？心、心脏……这么说，我先生他……”

“哎，夫人，疼痛缓和了，别让他动。盖暖和点儿，安静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幸亏今天我不是门诊当班。”市川用安慰的口气说。

电话挂断了，胜枝握着话筒的手还在哆嗦。市川的话让她惊愕不已，她突然想到莫非那次在美国得感冒是假的？难道那次就是心脏病发作？这个疑惑让胜枝立刻拨通了角田家的电话，她全然不顾电话那边传来的角田夫人客气的问候，直呼：“请叫你丈夫来接电话！”

角田刚一拿起电话，劈头就被责骂了一顿：“角田桑，你竟敢骗我！说里井在美国得的是感冒，其实是心脏病发作，对吧！我刚跟医生通过话。”

角田一瞬间哑口无言。然后尖着嗓子问道：“副、副社长他现在怎么样？救、救护车叫了没有？”

“什么？救护车！这么说，里井在纽约也是被救护车送到哪个医院去的了？！”

电话那头角田一下子不说话了。

“角田桑，我是里井的妻子呀！对我，你们都想瞒着在纽约发生的事，你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没，没什么主意啊。其实是副社长他命令我们不许说的。副社长在纽约的酒店里突然心脏病发作。是壹岐桑叫的救护车把他送进了有世界级心脏病权威专家的蒙特塞纳医院住院，才没事的。”

“啊，壹岐桑，这个人既然叫了救护车，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万一出了什么事，谁负责？还有你，也跟他们一起合起伙来骗我这个当老婆的啊！”胜枝越说越生气，禁不住颤抖起来。

“真的不是想骗您。夫人，请您冷静冷静。因为里井副社长是名副其实的近畿商事的二把手，考虑到对公司内外产生的影响，大门社长尊重副社长本人的意见，才下了严格的封口令的。”

听角田这么一说，期待着将来能当上社长夫人的胜枝才将口气缓和了下来：“那你们就更应该跟我说实话。我了解了情况，才能多加注意。一会儿我先生的一个当医生的朋友就到家里来，说不定还得去医院。”

“夫人，这样最好。大门社长就一直劝他去医院，我也是左一次右一次地提醒他，可是都被副社长拒绝了。请让他借这个机会好好检查一下。至于副社长休息的理由，还有其他所有相关的事，都交给我来办，我都会打点好的。”

“那就拜托你啦！说来道去，最后什么事还得指靠你呀！”胜枝语气一下子缓和下来。

放下电话，胜枝回到卧室。里井好像胸部的疼痛已经过去了，整个人瘫在床上。

“市川医生一会儿就到。我也跟角田桑联系了，告诉他今天你可能休息。你就放心地躺会儿吧。”

说完，胜枝收拾好散乱的抽屉，将屋里重新归置了一下。这时屋外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门铃响了，是市川医生赶来了。市川医生一进到屋里，立刻掏出听诊器来为里井把脉。

“你的情况我已经听夫人说了，今天你得老老实实地听我的安排。”他用老朋友的口吻说。问到纽约的事情时，里井老老实实地把从发病到住院的全部经过如实地说了出来。

“怎么样，我说了吧。叫你出差去美国之前到医院来做个检查，你就是不听。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回国也不来看病，太冒险了。这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市川医生批评道。他接着说：“你没有吃早饭，正好。我马上安排你到我们中心的心血管科，让主任给你看看。要是有在蒙特塞纳医院照的片子就更好了。看样子你是没带回来吧。”

“不，影印了一张带回来了。”里井的声音微弱无力。在美国时，因为答应弗里德巴库教授回到日本就立刻去医院，所以得到教授的特别关照，拿到了一张发病时的心电图影印件。

“你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我！”胜枝气得几乎嚷起来了。

“夫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赶紧把他送医院吧！我让他躺在我的车后座上，你赶快去拿条毯子来。”市川指挥着。

“什么，都得现在……要是非去医院不可的话，再给我两天时间。”福克公司的考察团后天就回国了，不把他们送走，里井是不能休息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今天一切都得听我的！“市川厉声命令道。

里井被送到东京成人病中心，根据市川的指示，乘轮椅到地下化验室、二楼心电图室、X 光摄像室等各个检查室做了一番检查。上午的医院里到处挤满了各色患者。胜枝很不熟练地推着轮椅，嘴里不停地招呼着“对不起，请借过！”她每说一次，人们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怜悯的目光就集中到里井身上，胜枝心里很难受。

在X光摄像室拍完片子，等“紧急显像”的时候，胜枝想把轮椅从患者拥挤的走廊推到僻静的地方。她在一扇窗户前停下来，疲惫不堪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里井默默地凝视着窗外。院子对面是大病房住院部。浅灰色狭长的阳台上，晾晒的毛巾、纱布随风摆动，看得人心里都透着寒气。里井感到窒息，他把视线移到放在膝盖的手上。手表的表针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公司那边想必角田已经都处理好了，不必很担心。但是以分钟为单位安排的副社长的活动日程突然被取消的话，会不会给周围的人造成疑惑？想到这里，只是看了看以秒为单位转动的手表，里井心脏的搏动便不知不觉地咚咚地加快起来。

三十分钟后，在胜枝的陪伴下里井走进心血管内科主任仁村的办公室。桌子上放着在蒙特塞纳医院做的心电图的影印件和今天早上刚测的心电图。X 光片显示屏上贴着刚刚加急显影出来的四张胸部大片。

“哎，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好？”市川直截了当地问道。

仁村两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说道：“今天的心电图是在含了硝酸甘油两小时后做的，所以很难把握确切的状况。不过，仍然能看到在V3 V4 V5 V6 的部位出现了ST 下降的情况。”

从V3到V6的部位能看到ST 下降，说明从心脏的前壁到侧壁出现了冠状动脉的硬化。

市川点了点头，指着显示屏上的片子说：“看起来还有些肥大啊！”

“嗯，心肺比率是百分之五十五，左室略显肥大。心电图也是在V4 V5 V6区间R 波高。”仁村回答说。然后转向里井，说：“我给你听一下，量量血压。躺下吧。”

他让里井仰卧在旁边的检查床上，进行了仔细的听诊和血压的测量。心音、心律没有异常，血压一六五～一〇〇，有点高，印证了心脏肥大。检查完以后，仁川问道：“在纽约的发病情况听市川大夫讲了。今天早上的发作和上次比感觉怎么样？”

里井一边将胳膊伸进妻子撑开的衣服袖子里，一边说：“也许是马上含了一片硝酸甘油的原因，感觉比上一次轻好多。”其实在没找到硝酸甘油的那一段时间里，他胸口如刀剜、如烙铁烫般的剧痛，还伴随着比在纽约发作时更加强烈的恐惧感。但里井对此闭口不提，单单强调发作的程度很轻。

“是吗？但是从今天的数据上看，这次发作和上次在纽约的发作程度至少是一样的。今天就住院吧。”仁村医生语气温和但很坚决地说。

“什么？住院？现在就……”

“是的。现在没有单人病房了，先找个空床位就住进来，等单人房间空出了再换。” 听仁村主任说。

市川也跟着劝道：“里井，甭管什么房间，能够马上住院，这已经是很大的照顾了。给我马上住进来。”

“不行，我和别人一屋是绝对睡不着的。最重要的是现在公司还有很多工作，不管怎么说给我两天时间。”

“大夫，我先生特别神经质，不是单人房间睡不着觉的。最起码也得是单间，能不能住特护房间呀？”妻子胜枝也在旁边帮腔，她觉得自己的丈夫怎么可能住大病房。

“这里是医院，住院是医生决定的事。这个心电图已经显示再次发作的可能性极大。到那时候怎么办？”仁村主任的语气里变得严厉起来。

后天是和福克考察团的最后一次会谈，听了医生的话里井心情黯淡。但他以沉痛的心情下定了决心，再坚持两天。大不了发作时赶紧服一片硝酸甘油，挺过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业务本部部长角田虽然像平时一样安坐在自己的部长办公桌前，内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坐立不安。因为，一直担心的里井副社长的心脏病再次发作，并且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道现在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他就像等待自己的检查结果一样，焦躁不安。可是又不好直接给陪着副社长去医院的里井夫人打电话询问。所以只能忍受着一分一秒的煎熬。角田一直认为，自己能在五十岁时升任理事、五十三岁时接任壹岐升任业务本部部长，都是仰仗里井的提拔。所以就是为里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只要里井二把手的地位稳固，自己的地位就安全。然而，背靠的这棵大树如果再度受到重创的话……角田眼前一黑，不敢再往下想了。

“部长，到点了。”业务本部担任情报企划的不破秀作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文件，出现在办公桌前面。

听他这么一说，角田才想起今天上午的安排——他和里井副社长一起听取不破秀作有关今后日中贸易前景的汇报。不破秀作毕业于东亚同文书院，是个中国通。现在角田一下子想不出好的托词，就对不破说：“噢，今天本来应该听你的汇报，可是突然时间上有了点冲突，改个时间吧！”

尽管语气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破秀作好像还是看出了角田的不安。问道：“副社长出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通产省方面有点急事，副社长去那边了。”

“要是与MITI( 通产省) 有关的话……”不破像是嗅到了什么似的。

“不是。只不过有点儿事儿，非副社长不可。”

“那么，改在什么时候好呢？”

“是啊，再过两三天吧。不，一个星期以后。总之得先听听副社长的时间安排才能决定。”角田提高了声调干脆地说道。

不破离开以后，角田装作审议会议备忘录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琢磨。里井心脏病发作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正好在东京的大门社长。反复权衡了怎么做才对自己更有利之后，他终于站起身来。

走进社长办公室，看到大门社长正在看棉花和面纱的股市走向图。

角田有些犹豫地对社长说：“社长，今天早上里井副社长在家里突然心脏病发作……”

“什么？又发作了？不要紧吗？”大门一脸惊愕。

“不，不要紧，好像是轻微发作。”角田想先稳住大门，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大概因为这些天来连日连夜忙于应对福克考察团，接待、报告、思考对策，过于劳累导致了轻微发作。他夫人嘛，就是那样。有点儿事就非得上医院去检查不可，所以带副社长去了东京成人病中心。社内外的一切原定活动我都找适当的理由推掉了。但是，对社长您我必须告以实情，所以来向你汇报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门托着冒油的下巴盯着角田，说：“哎，你又没有跟着去医院，有事没事你知道啊？还有，社内外的活动你找适当的理由推掉了？到底都找了什么理由？”

“首先，今天中午原定参加日本工商会议所永山副会长公子的结婚典礼。如果告诉人家因病不能出席的话，不太吉利。所以，我就以海外重要客户的贵宾紧急来日，必须召开紧急会议为由推掉了。当然做了郑重的道歉。还有，下午四点开始的相关公司塔库伯工业的再建对策委员会，晚上预定和社长一起出席的与外务省经济局长的晚宴，都以同样的借口推辞掉了。不过，都不是通过秘书，是我自己亲自打电话的。而且，各方面都表示谅解。”角田的话里话外传递出一种信息：像里井这样在公司内担任重要职务的人，一旦生病会成为各方面的不安因素，应当尽量避免。

“无论编得多圆满，借口总归是借口。突然缺席肯定让对方不愉快。上次，日本纺织协会的阿部会长去纽约做幕后活动的时候，里井君正好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他就没接待成。这次，永山副会长儿子的婚礼他又缺席。关键是今天晚上跟外务省经济局长会面是为了就与欧洲自主防卫有关的今后的经济动向、变化等进行情报交流。里井君和经济局长平日里关系不错，他又对世界安全保障平衡的问题有所研究。他不来，怎么办？啊，一句社长您来吧就把我抓来顶这儿了？！”大门一脸的不快，不住地咂着舌头说。

“那，我赶紧找个熟知这方面情况的人来，也许能把此事办好。”

“你？你想得也太简单了！经济局长特意抽时间来会面，到了一看来的是个不了解情况，也不是像里井君那样平常就有着亲密关系的人，人家会怎么想？！而且我对这种军事、经济范畴的话题，也只能是谈点照猫画虎之类的问题。真是托里井这家伙的福，这不明摆着是要我的好看吗！”想到自己将要很没面子，大门变得越发的焦躁不安，把火一股脑发在角田身上。

“还有，后天和福克考察团的最后会谈，你打算怎么办？！马上给我把纽约的壹岐君叫回来！”

“社长，我觉得还是先看看里井副社长的检查结果，再叫也不迟。”角田尽量谦恭地阻止道。“即使里井副社长不能到公司来上班，我也会秉承副社长的详细指示，尽量把事情做得万无一失。现在就把壹岐桑叫回来，恐怕会给副社长造成很大的压力。病情虽不太严重，心理负担会加重的。”

听他这么一说，大门陷入沉思，沉默了片刻后，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凭里井君的性格，现在就叫壹岐君回来，里井君一激动又可能加重他的病情。但是，壹岐君对福克非常了解，万一里井君不能来上班，他在，对公司来说是很有利的。里井君那边过后由我来解释。壹岐君那边也有很多工作，不事先联系不行。你马上给我接通纽约。”大门明确地下达了指令。

“那，我现在就去给他打电话。”

“哎，你怎么回事？听不懂啊？我是说我亲自跟他说。”

“噢，不，我没别的意思。我正好有些要跟他报告的事。”

如果能阻止壹岐回国当然更好。但想到里井有可能病情恶化，短时间内不能恢复工作，为了保全自己，角田觉得这种时候、这个电话还是由他来打比较好。

“不，这样的事怎么能交给你办！记住，叫壹岐君回来的事不许对里井君说，不能加重他的病情。”大门这样说完，叫角田接通了纽约的电话。

福克考察团分管技术的托马斯和利克来日后一直出没于千代田汽车的厚木工厂。

厚木工厂占地面积一万多平方米，有铸造、锻压、零件、车身，直到组装的各个车间。各车间之间联结着两侧栽满银杏树的道路，可以和机场跑道相媲美。

今天，丽贝卡、恩培拉、老虎三个车型进行试验驾驶。

托马斯和利克在主楼三楼的厂长接待室里，喝着咖啡。他们嫌厂里冲的咖啡不好
喝，专门叫人从酒店送来咖啡。

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眼前宽阔的厂区，托马斯感叹道：“简直是太棒了！有这么多树，这么宽敞的地方，建合资公司的厂房没问题。还可以从羽田机场开直升机过来。”

“这么大的厂房，主力车丽贝卡的月产量只有两千台，这和咱们的预想差得也太远了。如果我们重新修整组装线，可以把这作为新合资公司的下属承包工厂来用。”利克也以垂涎欲滴的口吻说道。

身兼厚木工厂厂长的小牧常务紧盯着两人，斩钉截铁地说：“你们提出的那个新的合资公司的提案，即使营业方面同意，我们技术方面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技术开发室的足立提议道：“咱们看今天的试验驾驶去吧。跑道都准备好了，人也都开始清场了。

“不，试验驾驶昨天看过了，今天不用了。”托马斯冷冷地拒绝道。

“都准备好了。而且还特地准备让帝王也一起跑一下。”

“丽贝卡也好，帝王也好，对我们来说都一样。主要是因为在我们新的合资工厂里，
是不生产这些车的。我们要去看零件制造车间。”利克说。他虽然比托马斯年轻，但因为是技术骨干，所以态度很傲慢。这四天里，两人的言行几乎处处和千代田汽车作对。

小牧强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快，说：“那好，我带你们去零件车间。不过，昨天在组装车间轮胎组装工序组，利克先生用秒表测算安装时间，工人们看见了，问那个参观的人为什么要测算时间。所以，今天希望你们注意点儿。不管怎么说，现在工人们都非常担心工厂的未来，正是非常敏感的时期。”

听到提醒，托马斯、利克两人点了点头示意OK，然后随足立技术开发室室长直奔向零件加工车间。

一行人乘坐院内联络车来到零件生产车间。尽管事先已打好招呼，说托马斯和利克是美国克林逊机械设备生产公司的技术人员，但一踏进车间，正如小牧所说，迎面而来的都是些冷冰冰并怀着戒备的目光。站在车床、铣刀、切齿机、磨床等各种机械前，托马斯他们神情贯注地观看着后车轴的切割过程。车床在高速旋转、做着圆棒的粗切削。由于成品车的生产量减少，十五台机器中仅有一半在工作。托马斯和利克仔细巡视一番之后，在走道旁边的车床前面停下了脚步。目光转向技术开发室室长足立。

“这个轴的切削作业，一个人平均看几台车床？”

“一人平均看三到四台车床。”

托马斯耸了耸肩。因为他知道爱奇、日新汽车是一人看五到六台。然后，他们又将目光投向车床，认真地看着车床的作业向足立问道：“这个车床的旋转速度你不觉得慢吗？”

“不，这是正常的速度。”

“是吗？以前我看过爱奇的汽车工厂，他们的车床转速快得都冒烟。”

“我们的工作风格是宁愿多花点时间也要保证质量。不像爱奇那样什么都以成本核算优先。”足立说。

利克顺手拿起一个切割好的后车轴问道：“做一根这种后车轴的工时率是多少？”

“技术方面的问题可以问我，价格方面的事我不太清楚。”

“这么说，你这个工程师下面没有个负责经济核算的人？”

“虽然没有专职的，但是这些问题一问车间制造课长就清楚了。”足立说完叫人喊来制造课长。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课长马上跑过来，神情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这位克林逊的技术人员问一根后轴工时率是多少？”

制造课长读过英文机械说明书、接待过安装机械的外籍人员。他道：“平均一小时一千五百日元左右。”

“那么，如果把一小时二十分钟的生产效率提高到四十分钟的话，成本就可以降到一千，也就是说可减少二点七八美元了。”

利克正在层层深入地询问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开发室长！这些外国人到底是些什么人？”

回头一看，原来是昨天在轮胎安装现场的年轻班长。

“你怎么在这儿？”

“这些外国人，您不觉得可疑吗？昨天在组装线安装轮胎时就拿着个表，一分二十秒、三十秒的算，今天又跑到这儿来问工时率，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厂里计划增设齿轮生产线，他们是为这件事来的克林逊公司的技师啊！”

“你说他们是克林逊公司的人，我们不放心。这个零件车间的生产效率，连一个
人看几台车床子、工时率是多少都问到了，这和现在都在传说的外资收购公司先遣员的做法有啥两样？”班长越说越激动，他的嗓音一下子引来众多工人们的视线。

“什么？外资收购？”正在核对产品单的工人们纷纷过来，把托马斯和利克团团围住。工人们都听说因为公司经营状况恶化，搞不好很可能被外资兼并，人人有种危机感。现在，他们的脸色眼看着变得严峻起来。

“室长，这些人真的是来收购我们的外资先遣团吗？”制造课长追问道。

足立愣了一下，说：“无稽之谈！他们是克林逊的技师。咱们是日本最有传统的汽车制造公司，一定会坚持走独立自主的道路。请大家放心，没有的事！”为了渡过眼前的险境，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谎话。

“不对，这两个人就是可疑。从昨天到今天简直就像是占领军似的横冲直撞，对我们的生产说三道四。”组装车间的年轻班长说道。

立刻，周围响起一片嘈杂声。

“说不是来收购，那把克林逊的身份证明拿出来。”

“对！拿出来！”

“就是，说话呀！”一个工段长模样的中年人咬牙切齿地追问道。

“Shut up!( 住嘴)”利克涨红了脸，发出一声怒吼。

“什么夏特阿普！你个洋毛鬼子！”中年工段长被激怒了，抬起手来。

形势一下子变得险恶起来，场面一触即发。

足立感到了危险，慌忙劝阻道：“哎，大家别激动，冷静！冷静！这二位是我们公司请来的客人，不得无礼！有什么疑问的话，回头问我！”他暂时遏制住众人，并督促托马斯和利克赶快离开零件车间。

一出车间，利克满脸通红地喊道：“刚才我已经感到了严重的威胁。要打我的工人叫什么名字？应该立刻开除这帮家伙！”

一向态度温和的托马斯也激动得变了脸色，说：“这个工厂里肯定有极端的左翼分子，有激进的工会组织。这种地方潜在着爆发纠纷的危险，我们是不会与这样的公司合作的。特别是我们福克公司的福克总裁，在美国也是最坚定的反共战士，他是绝对不能容忍这一切的！”

“非常抱歉，我们工人触犯了二位。请息怒！这些人都是因为担心公司的未来，神经紧张，箭在弦上的。属于一时情急、激动。我们公司绝没有什么您说的左翼工会分子之类的人物。”

“不对！骂我们是洋毛鬼子，还要打我们的家伙，不是激进分子又是什么东西！你们要是不答应将他们开除的话，我们回去以后的报告不会对你们有利。”面对足立的道歉，利克以近似威胁的语气说道。

两天后的清晨，壹岐从纽约飞到羽田机场。马不停蹄径直奔福克考察团入住的新大谷酒店，在那里他首先和千代田汽车的小牧常务进行了面谈。

壹岐房间就是会议室。一见面小牧便神情严肃地说道：“知道您旅途劳顿，但是在今天晚上与福克考察团的会议之前，我们无论如何想先了解一下贵公司的真实意图。打扰您了！”

“我们公司的真实意图？此话从何说起呀？”壹岐已经从八束的报告中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他用平静的口调反问道。

小牧迎着壹岐的目光，说：“是关于资金合作形式的事儿。福克公司的意向是如果股权比例达不到百分之五十，他们将废除和公司的整体合作，转而利用厚木工厂的空闲地建立新的合资公司。据说贵公司也正在为这件事做通产省的工作。是这样的吗？”

“通产省方面的事暂且不论，我们公司确实有人在积极推动设立新的合资公司。”壹岐点头承认。

“好像你是局外人似的。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拜托你跟福克公司谈合作事宜的了吗？”

“没有。我怎么会忘记呢？”

“要是还记得，那你怎么还能默认福克公司单方面意愿，默认他们将厚木工厂作为新办合资公司的下属零件承包厂的提案？还特意从纽约飞回来参加今晚福克考察团的宴席？既然请你们做中介，当然允许你们商社有自己的所求。但是，我以为无论别人怎样，你壹岐桑是应该理解我们千代田汽车人的心愿的啊！”小牧的话里充满愤慨。

“以小牧常务为首的技术人员对设立合资公司的方案有所不满，这我已经从八束君那里听取了详细的汇报。对于你们的处境我的心情也感到很沉重。但是自从三方会谈后，项目团队开始启动，我们美国近畿商事就仅仅剩下观察员的身份了。我的职责也仅限于向里井副社长提供建议。”

“那么，仅仅是个观察员身份的壹岐桑，为什么从纽约紧急回国？难道是因为波士顿那边出现了什么新的情况，非回来不可吗？”小牧尽管依然气愤，但语气里难掩一丝的希望。看来他们还不知道里井心脏病发作在家静养，不能出席今晚会谈的事儿。

“不。波士顿那边没什么新的进展。”

听壹岐这么说，小牧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明确地表明了态度：“看来你还是什么都不想告诉我啊。不过，壹岐桑，对于福克方面拿不到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就建新的合资企业的蛮横态度，我们是绝对不会接受的。我们之所以联系外资，本来就是因为你们驻在美国，有个什么事可以放心地依靠你们，才正式请你们做中介的。但是，如果你们执意继续推行与我们意愿相反的方案，我想我们也只好终止与你们近畿商事的合作了。”

“那，这是代表包括森社长、村山专务意向在内的千代田一致的意见吗？”壹岐强按下心中的不安，反问道。

“森社长任期已满，即将卸任，已经没有决策权了。下任社长村山跟你们的里井副社长是朋友，也许私下里答应了什么。可我们厚木工厂的人对那帮傲慢的家伙是不会让一步的。”福克在调查中让千代田受到极大的屈辱，使得小牧坚定了自己的意志。

壹岐想起八束有关产品车间事件的报告，问道：“听说在车轴切削工段，福克的调查引起了工人们的怀疑，甚至差点被当成是来收购工厂的人给轰出去。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没时间一一说给你听，就告诉你一件事。他们说我们厂里冲的咖啡不好喝，专门叫人从酒店送来咖啡。就算真不好喝，我内心希望他们能顾及到别人的感受，和我们一起喝下去厂里的咖啡。”小牧接着说道，“还记得三年前，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二战时我是海军的技术军官，参与过零式舰上战斗机设计的事。作为经历过战败的人，国破山河在的信念比别人强一倍。我有这样的经历，可是对接受外资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因为，我觉得如果说接受外资将颠覆人们的生活，那另当别论。但是，如果能像以前一样正正经经地活着，说白了，不管资金是谁的，经营权落在谁手里，都没关系。只要能干自己想干的事，厚木工厂能够作为汽车生产厂继续完成它的使命，并且能够给社会作些贡献就行了。顶多就是被人觉得我这个人就是个只懂技术的‘傻子’。这就是我之所以走到今天的动力。可是，谁知却被同行这样踩在脚下看不起。和这样的合作伙伴，我没办法合作！”小牧从激怒中渐渐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出这番话来。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我之所以无论如何想见上你一面，是想劝你，既然您那么为厚木工厂的将来着想，最好暂且维持现状，静观事态的发展。”

“壹岐桑，事到如今，你还这么不痛不痒地安慰我，有用吗？”

“不是安慰你。如果现在你们就放弃与福克合作的话，第三银行就会撒手不管你们。”

此话一出，小牧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主要融资银行的第三银行如果撒手不管，就意味着背负三百亿甚至四百亿庞大累计赤字的千代田汽车将要面临倒闭的命运。

壹岐说：“还有一件事，这次福克考察团人员的行踪有点让人不放心。从底特律出发的时候是五个人，但到成田机场时却变成四个人了。福克方面的解释是澳大利亚福克出了点急事，有个人在檀香山转机时临时改变行程，去了墨尔本。但是据我们公司在墨尔本和悉尼两地的支店调查，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个人，也就是底特律总社负责海外策划的经理马力库曼在墨尔本或者悉尼。”

“这和我们的提携业务又有什么关联呢?”

“虽说不能因为我们的情报网没探得到行踪，就立刻断定马力库曼没去澳大利亚。但也不能保证他真的没有跟另外四人一样，也来日本了。”

“那，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单独行动呢？”小牧尽管对壹岐的话还有些怀疑，但也开始紧张起来。

“马力库曼可能是以他们独自的方法去调查千代田汽车的内幕，也可能是去探听有关财经界、政界及相关部门对汽车资本自由化的看法。这个我还没有抓到线索。但最让我担心的他们去找别的汽车制造商。”

小牧难以置信地说：“不会吧？再怎么是‘桀骜不驯的福克’，也不会做出这种……”

“但愿是我多虑了。不管怎样，你还是作点思想准备为好。对于外资的行动，以我们日本企业的标准去衡量是远远不行的。”壹岐的口气很严肃。

小牧用他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壹岐，片刻后，向壹岐表达了自己的信赖之情：“日本方面虽然是号称近畿商事头号能人的里井副社长负责，这么重要的建议却从未对我们说过一句。特别是以海外重要客户的贵宾突然来日为理由，最近联席会议都不参加了，我们一直很担心。今天壹岐桑的这番话让我心里痛快多了。以后还得请你多多关照啊！”说完，向壹岐行了一个礼，表示感谢。

里井在自己家里接过妻子胜枝递过来的电话筒，立刻提高声音冲着电话那头的角田吼叫起来：“什么！壹岐君代替我参加今天晚上和福克公司的会谈？从纽约回来了？竟然不请示我就擅自做主，你好大的胆子！”

“副社长，请息怒。千万不要激动。是大门社长直接给纽约打的电话，说是壹岐桑了解福克的心思，命令他代替副社长。”电话里传来角田相当困惑的声音。

“大门社长叫的？社长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当然你是知道的了。为什么不早点向我汇报？”里井拿着话筒的手直哆嗦。

胜枝站在丈夫身后，一个劲地安抚他。怕他过于激动，胜枝想拿过他手里的话筒，却被他用手挡了回去。

“角田，说话！为什么瞒着我。”

“是，是……因为您的病需要静养，所以，大门社长叮嘱我们，工作上的事儿，一律不得跟您讲。”

“甭跟我狡辩！福克考察团的行踪你不是都来逐一向我汇报，并得到我的指示的吗？这难道都不是工作？别是你小子出主意让壹岐君回来的吧，是不是？”里井越说越激动，自己都感觉到心跳加速了。

“不是那么回事，我一直拦着的。我跟社长说，我一定看副社长的身体情况行事，实在不行我可以代替副社长。但是社长根本不听，他还说如果让副社长强撑着的话，就失去了在家休养的意义。并且命令我绝对不许把壹岐桑的事告诉你。”角田在那边唯唯诺诺地辩解道。

“行了！行了！马上跟壹岐君联系，告诉他，我说的，用不着他来了。我现在就去公司，马上安排车来接我！”

“副社长，这怎么行呢！要是在会谈时您的病发作了怎么办？”角田还在劝阻，那边里井咣的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里井挂了电话，马上吩咐胜枝替他作外出的准备。

“哎呀，我说你再想想，两天前在东京成人病中心医院人家大夫是怎么说的！本来是应该立刻住院的，对不对？求求你，别出去了好不好？”胜枝苦苦相劝。

“什么都听医生的啥也干不成。市川君和那个心血管科的仁村大夫要是能保证我坐上社长的位子，我就听他们的！”里井摔下这么两句话，转身回寝室作自己出门的准备去了。

“我说你拖着个心脏病的身体，还这么不要命。我们一没有孩子，二不缺钱，还需要什么？足够了！不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宁愿折寿也要当社长，你图的是个什么呀！”

胜枝寸步不离地跟在里井后面唠唠叨叨。但是里井根本不理睬她，自顾自换上了新做的深色西装，系上领带，并把以备发作时迅速含进嘴里的硝酸甘油别在了领带内侧。然后坐上了来接他的车。

里井赶到公司，和角田站着说了几句话，便直奔社长办公室。他进去的时候，壹岐已经坐在那里了。

“哦？壹岐君，这个时候怎么会在日本呀？”从角田那里得知壹岐回国，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的里井不动声色地问道。

“其实……”

壹岐正要回答，大门从旁插进来，说：“是我叫他回来的。考虑到万一和福克考察团会谈时你来不了，我就把熟知他们心性的壹岐君给叫回来了。你的身体现在最怕劳累，不能硬撑，那是最危险的呀！”

“谢谢您的关心。这是壹岐君的提议呢，还是别人的意见？”

“是我的判断。壹岐君出席和福克的会谈不行吗？难道有什么不方便的理由?”

看到大门有些不快，里井坐在沙发上，把两腿交叉在一起，说：“啊，是的，是有些理由。壹岐君对这次与福克公司的新建合资公司案不太积极，我怕他有些什么不适宜的发言，让我们前功尽弃。”

“但是，千代田汽车……”

壹岐正要把数小时前和小牧常任理事的谈话说出来，里井当着大门的面责备壹岐道： “我说壹岐君，你不要忘了，千代田和福克合资的事我们近畿商社才是主角。忘了这点，可不行啊。我们又不是银行，花了这么多的经费，用了这么多的人力，还新聘请了律师。这都为的是什么？你冷静地好好想想！”接着又用讥讽的口气说，“不过，既然回来是打算参加和福克公司会谈的，想必你不是空手而来的吧？你从福克公司的关系网上又得到了什么新情报？不妨说来听听。”

里井故意当着大门社长的面责难和讽刺，企图动摇壹岐。从这老谋深算的做法来看，他并没有像壹岐想象的那样病糊涂。

“没什么新情报，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福克考察团从底特律出发时是五个成员，到达羽田时，负责海外策划的经理不见了，只剩下四个人。据八束报告，福克方面的解释是有一人因澳大利亚福克有急事要处理，中途在檀香山换机时去了墨尔本。里井副社长这事你怎么看？”

“福克公司在全世界都有自己的网点，他去没去澳大利亚另当别论，但至少不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里井故意轻描淡写地躲开了。

“您说的也许有道理。但是，政策经理对是否合资的决策有重大影响力，他不和考察团汇合，甚至连联系也不尝试一下，我觉得其中有蹊跷，还是应该深入调查一下为好。”壹岐再次提出疑问。

“噢，这就用不着了。我已经听说他明天就到日本的消息。今天和福克公司的会谈，大门社长既然说了让你出席，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最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顶多就是个观察员。”在大门社长面前里井又一次狠狠地敲打了壹岐一下。

近畿商事招待福克考察团的宴会安排在了赤坂料亭的后院榻榻米式的宴会厅里。

垂帘熏香的和式宴会厅里, 宽敞明亮。艺伎还没到场。由于里井精心地安排了客人的座位。福克考察团的四人兴高采烈地分坐在日本职员中间，享受着富有异国情调的日本宴会。

负责销售的拉迪喜欢日本酒，其他人都喝洋酒。同来的壹岐、角田、八束也附和福克一方的客人，选择了啤酒、洋酒陪着。

女招待端来酒壶。里井给拉迪的酒盅斟满酒，一边说：“拉迪先生，真服你了。凭着你敏锐的直觉让日本身经百战的经销商们服服帖帖，听说千代田总社负责销售的村山桑也被你整得很头疼。”他明里捧拉迪，暗里是想试探拉迪的想法。

原则上考察团在向底特律总部汇报之前，不能透露调查结果。所以，作为中间人的近畿商事想利用今晚的宴会，打探出点儿结果，以便迅速地作出相应的对策来。

拉迪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轻松一蹴就把问题避开了：“哪儿的话！二百二十个店，我只看了十二家，还没有完全掌握真正的情况。”

“即便是这样，你们不也是把作为销售网络调查重点的资金筹措、销售效率、账外富余资产和综合损失，乃至总社和代理店之间的资金、人员往来等情况都牢牢地抓在手里了吗。”里井紧追不放。

“但是，时间太仓促。比如说要调查一个店的负资产，不在那个店坐下来搞个十天半个月，是搞不清楚的。就拿二手车来说，账上的价格和实际店头的市场价格就有相当大的出入。不带着核定二手车的专家去一一对账，就没办法弄清楚。还有，票据是否兑现支票也得一张一张地查。财务诸表都粉饰得挺巧妙，我们看不出问题。通过你们近畿商事了解到的数据和实际看到的千代田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说实话，我现在的真实想法是，我觉得让你们近畿商事这个媒人给骗了。”

拉迪无所顾忌的评论使得原本笑语欢声的宴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刚才一直和负责技术的利克说话的壹岐，听八束讲了里井和拉迪对话的概要后，马上说：“拉迪先生，千代田的销售网即使是再有问题，比起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重建销售网还是有很大便利之处的，不是吗？首先，从福克公司打入日本市场的战略角度来看，我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

听了这话，本来通过跟八束的交谈就已经对壹岐产生了兴趣的拉迪说：“壹岐先生，企业和军队不一样。不是瞄准好了登陆据点，登上去、占领了就大功告成了。在自由竞争之下，哪个阶段能获得多大的利益才是问题的关键。”身为销售实战部队队长，拉迪越说越激动：“无论厚木工厂生产出什么样最新最好的车，如果不能首先在日本市场上卖出去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而销售能力则与销售网的强弱息息相关啊。”

“那么依你的看法，一年的销售量应该是多少辆呢？”壹岐镇静地反问。

“最少十万辆。”拉迪的语气严厉。

与千代田月产两千、年间两万四千辆的数字相比，这个数字有很大的距离。1600cc的卡罗纳是号称日本同行业第一位的爱奇汽车小轿车部门的摇钱树，它的年销售量是二十五万辆，日新汽车的红鸟是十九万辆。与这两者相比拉迪提示的数字也就不能说是异想天开。

“千代田销售金融会社是支撑各经销商的总代理。照你这么说，关键的是要强化这个总代理。”

拉迪脸上露着得意：“非常正确。但是，在这当中还要看主要融资银行第三银行还能提供多大程度的援助。福克公司是不可能连千代田销售金融会社都照顾到的。”

听到这儿，角田业务本部部长赶紧跟上说：“这不用担心。日本银行的基本态度是欢迎外资的。如果和福克公司的合资公司成立了的话，第三银行对千代田汽车的支援肯定会比现在更积极。”

“但是，千代田业绩恶化到这种程度，主要融资银行也应该负有一定责任。要是在别的国家，千代田早就破产了，或者是被人收购、吞并。”负责财务的威廉提出异议，他接着说，“最让人不满意的是千代田这次考察一点儿都不配合。他们只提供了一些最表面的公式性财务诸表。长、短期负债三年前是七百亿日元，现在滚雪球似的涨到一千七百亿元。而销售额还在一个劲地下滑。他们刨除税款后的前期利润是二十一亿日元，按这个数字推测的话，可以想象这四月份的收益状况会更加恶化。经济高速发展期的时候还好说，到了安定成长期时，汽车产业是不做大就生存不下去的。特别是在小轿车部门，新产品开发需要的固定投资、宣传，直至销售网的整体格局，都要消耗庞大的资金，规模小的公司无法生存下去。这一点，以美国的例子来看已经是一目了然了。十年前还是六七家公司在竞争，现在成了所谓三大巨头的时代。再过五六年，古兰斯拉很可能垮下去，最后就剩下我们和联合汽车两家寡头垄断，这个态势已经很鲜明了。但是，千代田汽车决策层对这种汽车产业所面临的严峻形势没有任何估计，想方设法不想给我们看财务报表。他们的这种态度，与其说让人觉得滑稽不如说可怜。”

威廉冷冷的一番话让本就冷却了的宴会厅气氛更加冰冷。就连里井也一时闷了口，沉默了片刻才说：“正因为如此，才给你们公司创造了进入日本的机会，不是吗？”

听他这么说，负责技术的利克接过话来：“问题是，我们提出如果不能在各占百分之五十股份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就设立一个新的合资公司，专门生产小轿车。千代田都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不同意我们这个提议。特别是主管小轿车的小牧常务，还公然扬言坚决不同意设立新的合资公司。在厚木工厂还险些对我们动粗。”也许是想起了在厚木工厂被工人们包围起来的事，利克的话里带着不小的情绪。

“你们误解了。小牧常务是千代田汽车里面最积极提倡与外资合作的人。”壹岐想纠正利克的看法。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小牧先生是个非常傲慢、阴险的高管。他表面上看起来是推进合资的，其实只不过是想利用福克公司，是个事事对自己有利的合资派推进派。” 利克气愤地说道。看来他跟小牧是水火不相容。

里井苦着脸，朝坐在末席的八束使了个眼色。八束转身向走廊大声拍了两下手掌，于是一阵窸窣作响，提着和服下摆的艺伎们闪亮登场，分别坐到了福克考察团成员的身边。

“Very beautiful ！”

顿时，拉迪的眼眯了起来, 刚才还横眉怒目的利克、年纪轻轻就秃了头的威廉也都像是被这些艳丽艺伎们身上的脂粉香气陶醉了似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刚才险些变成激烈论争会场的宴会厅顷刻间充斥着艺伎们的娇声细语。随着她们不断给用筷子尚不熟练的四个美国人夹菜劝酒，气氛瞬时缓和下来。然而，壹岐对这种模棱两可的结果却着实有些不以为然。怎么样才能回到原来的合资方案上去？壹岐表情冷峻，陷入了沉思。

壹岐独自坐在银座的露波儿的吧台前，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兵头信一良。

招待福克考察团的宴会之后，一伙人意犹未尽，换了一个夜总会接着喝，举行了通常所说的二次宴。壹岐因为和兵头有约，所以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来。

去美国之后壹岐洋酒的酒量比以前大了，他要了杯兑水威士忌。老板娘京子端来一盘下酒菜熏制三文鱼，并传话说“兵头桑来电话了，说要晚到一会儿”。

“阿红最近怎么样？这之前突然一个人出现在纽约，吓了我一跳。”

“我本来以为都三十多岁了，她总该安稳当点儿。也许是黄桑太惯着她了，还是
那么疯疯癫癫的。大概一个星期前从新加坡打电话来说，光这么胡乱花钱也没意思，打算干点儿什么。您看，我自己的女儿，我拿她没办法。”说到自由奔放的女儿，京子显得有些无可奈何。接着她又问道： “壹岐桑，怎么看着年轻了。是不是有什么女朋友了啊？”

“没有的事。我一天到晚让工作追得团团转，哪有那种闲情逸致呀，偶尔阿红露回面，还让人说我们的闲话了呢。”

“咳，这个任性的孩子，拿她没法。下次她到东京来，看我怎么说她。”

看见有客人进来，京子忙着招呼客人去了。壹岐的眼睛转向了吧台上的电话，心里犹豫是不是该给秋津千里打个电话，或者不联系不见面地就回去。尽管对千里的爱是真的，但是他还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处理自己和千里的关系。此刻，威士忌让他有些飘飘然，自制力终归抵挡不住诱惑，壹岐拨通了京都千里家的电话。

“喂，喂。”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壹岐以为拨错号了，挂断重拨。这次还是同一个声音。

“是秋津千里的家吗？”

“是呀。您哪位？”

“东京的壹岐。”

壹岐十分吃惊，又很不快，正想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喂！喂！我是千里。”

但是，那个令人惊讶的男人的声音还留在壹岐的耳畔。

“我是壹岐，因急事今天早上刚回来。”

“啊，壹岐桑！你在日本待到什么时候？我想见你啊。”千里的声音急切而兴奋。

“后天必须回纽约，明天晚上有空，如果你能来东京的话。”

“我去。在哪儿等你好呢？”

“不过，我工作排得满满的，不能好好儿陪你。明晚八点左右在帝国饭店吧！房间我预先订好。”壹岐之所以选择帝国饭店，是想到那里出入的人多。即使是碰上什么人，也可以以工作上的事由来搪塞的。

“好，那我在那儿等你。”

“好的，见面再说。”

放下电话壹岐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兵头信一良已经站在吧台旁边了。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这些搞石油的人，喝起来就没完。今晚上的对手是美孚石油日本分公司的总经理，我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凑巧碰上里井副社长，卖力地陪着福克公司的那帮人。看他那个样子，我真担心他心脏病再次发作。听不破君说他好像已经又发作过一次了。”

“是啊。不过那个人，谁说什么都不肯休息静养。大门社长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才把我从纽约叫回来，可他不但不领情，还生气。”壹岐无可奈何地说。他突然想起中午大门说的话，说道：“兵头君，也许今年五月我就会调回东京来。”

“是吗，终于……”兵头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样子。

“你明天就要去中东了。怎么样？那边有没有好油田？”

“我刚刚得到伊朗准备出让陆地油田的消息，所以，这次借采购原油的机会顺便去探探虚实。最近产油国的动向是不是有些革新性的变化？比如北非利比亚的卡扎菲，他的动向是不是就预示着今后产油国的动向呢？壹岐桑你怎么看？”

利比亚在去年九月国王访问土耳其时发生政变，青年军官卡扎菲推翻了因石油收入而腐败的政权，当上了革命委员会主席，成立了新的革命政权。

“不管怎么说，让国际石油资本的巨头们吃了大亏的不是伊朗，也不是沙特阿拉伯，而是阿拉伯世界边缘的新兴产油国。自从一九六七年苏伊士运河封锁后，由于利比亚靠近苏伊士运河，离西欧又非常近。再加上利比亚石油含硫磺成分很少，是优质原油，所以，它的价值即刻凸显出来，引人瞩目。而且革命者卡扎菲又带头提高原油价格，所以国际石油资本各个神经紧张，生怕原油涨价的火种飞溅到邻近的科威特、伊朗、伊拉克、阿尔及利亚等国。可以说利比亚现在就是产油国的台风眼啊！”

听壹岐这么说，兵头也激动起来，说：“今后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的成员国们肯定会富有战斗精神，由国际石油资本垄断的石油行业将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这个当口，我们日本也必须认真地考虑石油问题了。壹岐桑，日本战败不就是输在没有石油上面吗？”

兵头的话强烈地撞击着壹岐的胸膛。当年，日军在马来登陆，在苏门答腊岛的巴林油田旁降下伞兵部队，都是为了石油。

“壹岐桑，我上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因为燃料不足，进行坦克训练的时候，一到规定时间就得停下来。车辆保养，用的都是从附近农户那里一升、两升讨要来的菜籽油。即使在战场上也因为没有油无法开动坦克。没有石油的恐怖，我是刻骨铭心的。直到现在，一滴油就是一滴血的话还深深印在我脑子，挥之不去。可是让人觉得讽刺的是，战后日本经济能够高度发展到今天，也是因为可以买到足够的石油，而且是便宜的石油。制约日本经济命脉的是能源，其中百分之七十是石油。石油市场很快就会变成卖方市场。可是，现在连政府都还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啊！壹岐桑，你知道日本一年的石油消费量是多少吗？”

“将近两亿吨吧。”

“对！而且预计今后十年间还要增长到现在的三倍，六亿吨呢。可是，日本现在却还没有任何与之相对应的石油政策，确保石油供给应该是今后日本外交的基本方针。可您看看我们驻产油国公使馆的工作人员，很多人只要懂阿拉伯语，其他一概不知。” 兵头的语气渐渐激烈。

“的确，日本也应该向欧美那样，往中东各国派驻有能力的大使。但是，就现在的日本外交观念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小。所以，对此抱有危机感的我们这样的商社，就应该为确保石油进行挑战。眼下，我手头有汽车公司和外资合作的事，忙不开。但是，身在美国，我却深深感受到确保石油的重要性。今后如果在纽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壹岐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涌上心头。

次日，本来壹岐和秋津千里约好晚八点在帝国饭店见面。但是，壹岐因为必须出席钢铁部的宴会，赶到饭店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这还是在送走客户后，以要见以前的战友为名推掉堂本常务去三次宴的邀请才脱身的。

壹岐从面向宝冢剧场的北门走进酒店，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门厅前按下上升键。左侧的电梯下来了。他担心碰见什么人，为了不让人猜疑，他挺直腰板，等着电梯的门打开。

电梯里走出来四五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男女，都不认识，壹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走进电梯，使劲按下十楼的按钮。电梯里没有别人，他一心盼着电梯一路不停直奔十楼。没想到就在门要关闭的瞬间，一个带着浅色墨镜、衣着体面的四十二三岁模样的男人匆匆跑进电梯，按下了六楼的按钮。一看这人的侧脸，壹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农林大臣的秘书官。对方没有注意到壹岐，或者说好像是有意要避开别人耳目的样子。要不要打招呼？壹岐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是横路桑吧？我是近畿商事的壹岐。”壹岐两眼正视对方，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秘书官吃了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壹岐，说：“啊，是壹岐桑！没有注意到，失礼了。”他显然考虑到近来近畿商事的捐款额度的，很客气地说道，“这里见面也真是奇遇啊！您从纽约来出差吗？”

“哎，三四天的日程，忙忙乱乱的……知道为了日苏的渔业交涉，大臣正在殚精竭虑。怎么样，他身体还好吧？”

“噢，大臣去了青森选民区。托您的福还好。”说到这儿，电梯停在了六楼。“我正有件棘手的事情要去交涉一下，咱们改日再慢慢谈。”秘书官到底是政治家的秘书，话说得滴水不漏。

尽管知道平日里没有特别的要求，想见政治家都得奉上相应的政治捐款，壹岐还是为横路按下“开”的按钮，殷勤地说：“求之不得。下次回国的时候一定跟您联系，还请多多关照。”

秘书官急匆匆地下了电梯，似乎是为某件要紧的事来秘密会见某个人物。他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壹岐是去会女人的。尽管如此，留在电梯里的壹岐还是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把和千里约会的场所定在帝国饭店是做对了。下了电梯，他快步走向约好的房间，敲门进去后立刻顺手反锁上门。

看着壹岐奇怪的举动，千里诧异地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什么。让你等了这么长时间，我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这么晚才来实在对不起啦！”壹岐只字未提和农林大臣的秘书官不期而遇的事儿，只是一个劲儿为自己迟到近两小时道歉。

“你们干商社的真不容易啊。不过来了我就高兴。我还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今天晚上你不来了。我不愿想这不开心的事，正在这儿画这些图，让自己分心呢！”

千里边说边急忙收拾起散乱在床上的用饭店的信签画的陶器造型图。

“还是以前的东洋兰？”壹岐伸手拿起图纸。

“这个没弄好。我们当地的相互银行为庆祝建行三十周年，向我定制彩绘盘子。因为有很多限制，像我这种不聪明的人真是应付不了。”

“不用学什么小聪明，我就要现在的你……”

说着壹岐捧起千里的脸，把自己的嘴吻在千里的唇上。千里柔软的嘴唇迎着壹岐的唇张开。当两个舌尖接触的那一刹，自从纽约两人结合之后的匆忙一别以来，因不能相逢而压抑的爱的饥渴，犹如火山爆发一样喷涌出来，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千里手中的草图飘落到紧贴在一起的两人的脚下。壹岐的唇移向了千里的耳垂，轻轻地爱抚着，手伸向了千里的酥胸。千里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草图不知什么时候踩在高跟鞋下面，像是在记录千里的欢悦，在搓捻下刻下些许的皱褶。

终于，两个人的身体分开了。壹岐说了句“我去冲下淋浴”进了浴室。他洗去下巴上蹭上的口红，唰唰淋遍全身，走出浴室，看见千里还穿着连衣裙坐在沙发上。

壹岐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边问道：“昨天往京都你家打电话的时候，都十点多了，
可开始是个男的接的电话，那人是谁呀？”壹岐想起了问自己是谁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啊，是丹阿弥泰夫桑。”

“噢，是你原来的婚约者。他可够执着的啊！”

“怎么连壹岐桑你也这么说啊……人家是去丹阿弥流的舞鹤支部练习回来的路
上，弄到了几条若峡的小鲷鱼，特地分两条给我送来的。”

“毕竟是已经结了婚有家室的人, 那么晚还到单身女人的家里来，多少有些不太检点, 是不是？”

“他那个人跟一般人不一样。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些天我那儿的作坊不是新添了个煤气窑嘛，现在正在测试，我好几天没白天没黑夜地干活，所以人家就给我送点我喜欢吃的东西嘛。”

“就算是这样，你家不是有佣人嘛。我总觉得你们俩之间的关系让人不好理解。”丹阿弥对千里如此热情、关心，让壹岐心里不舒服。

“丹阿弥桑现在跟我不过就是发小的关系。别说这个了，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从美国调回来？”千里用一双杏眼看着壹岐问。

“公司的人事调动不到发调令时谁也说不好。”尽管大门已经跟他说过不久就把他调回，但壹岐还是对千里打了个马虎眼。

“那，今后我们还得这样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呀？这样的等待太难受了……尽管我也自己劝自己，不是还有工作嘛，可是总有熬不住的时候。”

“在洛杉矶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的日子在后头呢……这不，今天就抽时间见你来了嘛！”壹岐说着把千里拉到自己身边。

千里轻声地低语道：“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儿？

“嗯，今晚就跟你在一起。”

壹岐没有给女儿打电话联系，心想直子恐怕会起疑心。但是他顾不了这许多了。他一方面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给热心于事业的千里造成伤害，一方面又禁不住情欲的诱惑。他摘下千里的耳环，又摘掉她白脂般的脖颈上的项链。千里顺从地任他摆布，直到被拖到床上，才自己动手将束在后面的长发解开。瀑布般散开的头发飘散着芬芳合着从千里胸前飘出来的女人的体香，让壹岐瞬间忘掉了一切，关了灯。

里井副社长把目光从华尔街日报上挪开，慢慢地转动座下的转椅，扭过头来看着壹岐。与千里欢愉之后的壹岐，不留丝毫痕迹，以一身炭灰色西装的郑重打扮，神清气爽地站在里井面前。

“副社长，今天我就乘傍晚的日本航空航班回美国了。回去后，先去旧金山和洛杉矶的分店看一下，然后回纽约。”壹岐是来告别的。

“这么说你跟福克的人不是一趟飞机啦。我还担心你跟他们坐一趟飞机，弄不好再出点什么由头来呢。负责海外策划的经理阿里库曼从墨尔本飞过来了。我们已经谈过，该落实的地方都落实了。”

里井在没通知壹岐的情况下和千代田汽车的村山专务以及阿里库曼进行了会谈，并且决定了今后的方针。见壹岐没有吭声，里井接着说道：“福克和千代田的合作还是以厚木工厂的闲置土地为立脚点，以此作为两家合办公司的开端。阿里库曼也同意了。尚待交涉的难题就是对存在很多问题的千代田销售网如何进行改善。不过已经都谈到这儿了，问题就不大了。剩下的就看阿里库曼在底特律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吧！”里井乐观地津津有味地说着，“不谈这个了。你突然间回国，还能每天从早到晚一个接一个地跟人家约会，真可谓是三头六臂啊！你的顽强精神真让我佩服。”话里透着讽刺挖苦。

壹岐以为和千里的事暴露了，心里一惊，说：“副社长是只要站到击球区就必定能上垒的人，我可是没法跟您比。”

听壹岐说得这么认真，里井大度地点了点头，说：“嗯，这个福克和千代田的合作项目，基本算是大功告成了。你嘛，可以再考虑考虑比这个更大的项目。有什么好的想法就跟我提出来。还有你的英语嘛还差那么一点，回到纽约后踏踏实实地再磨炼磨炼，多积累些商务经验。”他好像察觉到大门社长要调壹岐回东京总社的意图，故意说这些话牵制壹岐。

“那是当然的。我也这么想。那么，副社长请您多多保重身体！”

“我的身体不用担心。这不，全好了。要是再有什么事，社长小题大做地要你回来，可没那么容易了。”这么说着，里井又慢慢拿起看了一半的华尔街日报。

傍晚前，壹岐乘坐的小轿车驶进羽田国际机场。离壹岐乘坐的日航起飞时间还早，他是来为福克公司一行送行的。他朝泛美航空的柜台望去。福克公司的拉迪、利克等人正在办理登机手续。八束掺在他们中间不起眼地帮着忙。福克一行人的装束和十天前来时一样，各有各的打扮。一眼便知他们为了掩人耳目着实下了点功夫。但是，壹岐在人群中没有看见负责海外策划的阿里库曼的影子。

说到阿里库曼，壹岐今天中午过后刚刚造访过他的住处，主要是想探听一下考察团的看法。他越打探越觉得福克方面对千代田的考察结果不容乐观。阿里库曼一句话，最后的答案等回到底特律待总部研究之后才能回答。据壹岐的观察，他得出的结论和乐观的里井正好相反。而且，阿里库曼本应是考察团核心的人物，却在考察结束，甚至会谈都结束后才出现，令壹岐觉得匪夷所思。

壹岐去日航柜台办理自己的登机手续。不料，正碰上阿里库曼和东京商事的鲛岛站在那儿说话。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哎呦，这不是壹岐桑吗？怎么不知道你回国了呢，难道有什么秘密行动不成？”鲛岛肆无忌惮地大声嚷嚷道。

壹岐瞬间愣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回答，阿里库曼故作惊讶地迎上前来使劲地握着壹岐的手，说：“哦，壹岐先生。没想到不是在美国而是在这里见到您啊！我是乘泛美航空．您呢？”

尽管中午刚刚见过面。壹岐也同样装作久违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道：“很遗憾，我是日本航空，不能同机啊。去底特律出差时再去看望您吧！”

阿里库曼转向鲛岛，像是故意要让壹岐知道似的说：“我该登机了，鲛岛先生感谢您的送行。关于与东和汽车的自动变速器的合同更新事宜，我们会重新委派法律方面的专家到日本来的。”

他的话让壹岐强烈地感觉到阿里库曼用巧妙的手段，同时操纵着近畿商事的他和东京商事的鲛岛。

目送阿里库曼进入登机口后，鲛岛看了看壹岐上衣口袋插着的登记牌，说：“哦，是日航第二班啊。还早呢，去那儿喝点什么吧！”他顺手指了指关税大厅前面的咖啡座。

虽说两个人是儿女亲家，但是对壹岐来说，鲛岛是个能不理就不愿理的家伙。不过，既然鲛岛来送阿里库曼，就想了解一下他们说了些什么。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各自要了一杯咖啡。

“壹岐桑，你最近是三天两头往回跑，到底有什么必须往返于纽约东京间的要事啊？”

鲛岛那双吊起的像鲛鱼一样的小眼睛闪闪发亮，紧盯着壹岐问。仿佛壹岐是他的猎物，任何微小的举动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和东京总社尽可能地保持密切的联系，是我们公司的方针。”

“啊，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你们的里井副社长近来身体情况好像欠佳哟。”

“不，没有的事儿。”壹岐断然否认道。

“哦？就在前两天，有人在东京成人病中心看见他坐在轮椅上。”

“看错人了吧。”

“不会。别的能看错，那位夫人像推婴儿车似的，劳驾、借过地在医院的走廊上来回乱转的样子恐怕不会看错的。”

壹岐不再吭声，默默地喝着咖啡。

鲛岛愈发来劲，接着说道：“而且，更有意思的是，里井桑在医院都坐轮椅，没过两天又上班了。这样看来是有什么病不定时地在发作，别是心脏病吧？”

鲛岛动物般的直觉力，令壹岐感到吃惊。他说：“鲛岛桑，谁说的我不知道，这可是恶意的谣言啊。什么心脏病之类的传言，那可是要给里井桑带来麻烦的。不，是给我们近畿商事带来很大的麻烦。”壹岐郑重地指出，并接着说，“鲛岛桑，比起别人的事来还是说说你吧，你神出鬼没地总让人吃惊。你特意来送阿里库曼，不会是和福克公司有什么交易吧？”

听壹岐这么说，鲛岛放下手中的咖啡，说：“我倒盼着呢。很遗憾仅仅是合同更新的事。再说，我这个人的兴趣就是只要有时间，就喜欢提着土特产送客人。当年，对印度尼西亚的黄桑，不也是这么来的吗！而且我现在对汽车不感兴趣。我现在靠船赚大了！你知道吗，苏伊士运河封锁后，油船的长期租用市场兴旺，原来七十到八十的都翻了倍。波斯湾里是各种各样的船都有啊。哈、哈、哈哈！”鲛岛又爆出他那奇妙的大笑来。

波斯湾一句话在壹岐的耳朵里回响。从波斯湾开出的船都是运载伊朗石油的油船。壹岐的脑海里浮出昨天启程飞往中东的兵头信一良的身影。

第二十六章 印沙阿拉

四月中旬，伊朗首都德黑兰。路旁梧桐树上绿油油的嫩叶长满枝头，北部近在眼前的厄尔布尔士山脉达玛班都火山的山峰巍然耸立，仿佛要把碧蓝的天空拦腰折断。

五菱商事的常驻德黑兰职员上杉隆站在面对沙勒扎大街的办公室窗前，和往日一样依旧怀着郁闷的心情直勾勾地望着海拔五千六百七十一米的残雪覆盖的褐色山顶。到任已经三个月了，但他仍未见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实权者切尔博士，虽然他一直找机会见他。

上杉年仅三十八岁，进入公司以来一直在石油部锻炼并逐渐成熟起来。这次他奉命常驻德黑兰，肩负着东京总社分管能源的神尾专务交给他的特殊使命。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石油市场摇身一变成了卖方市场。为了应对这一变化，必须改变原来的仅仅依靠国际石油资本一边倒的石油交易，必须在产油国拥有自己的油田及炼油厂。这恰恰是以神尾为首的五菱商事首脑的战略构想。他们比其他商社先行一步，从前一年底就派遣原石油课长常驻贝鲁特。紧接着又在今年的一月份任命上杉为特派员，专门负责实施在伊朗境内设立配合伊朗的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炼油厂工程。

肤色偏黑、蓄了一脸络腮胡的上杉，鼻高眼大，加上身高将近一米八的体格，远远看去跟伊朗人分不出两样来。尽管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留胡子，每天的梳理费时费力，但这把大胡子已经成了上杉在德黑兰商务办公区标志的美髯。上杉并不是为了模仿伊朗人才留胡子的，他无非是想给自己三十八岁尚显年轻的脸庞增添一些沧桑、成熟的气质。而且还可以借此向当地人显示一下自己伊朗通的一面。

终于，达玛班都山的褐色山脊笼罩上了茜红色的云朵。夕阳将要落山时，在外出跑业务的常驻职员们陆续回来了。当地雇用的伊朗职员用托盘端着沏好的红茶，逐个分发。德黑兰商务办公区的工作时间与国家机关、商业设施的习惯相配合，定为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午休时间长是来源于生活的智慧。因为德黑兰市街地处一千二百米的高原地带，气压低影响睡眠的质量。午睡可以补充睡眠，保证健康。而喝红茶则是因为空气干燥很容易让喉咙干渴的原因。

“上杉桑，请喝茶！”

二十刚出头却蓄着卷翘小胡子的伊朗职员为上杉端来盛在玻璃咖啡杯里的红茶。

“抹茶格拉姆（谢谢）！”

上杉道过谢，边喝着因糖多而过于甜腻且温吞吞的红茶，边略带羡慕地看着纤维、机械部门的营业员、经理们一手端着红茶，一手忙着接电话、做文件、接待客人的忙碌的样子。虽说在日本各公司中他也是常驻德黑兰的唯一一个负责石油交易的营业员，然而除了必不可少的每天参拜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以外，没有可做的工作。连发电传、接待客人的工作也一概没有。如果光这样倒还舒服，问题是在伊朗秘密警察对于涉及石油方面的外国人都有备案，而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还不断地会有一些人找上门来纠缠，自称可以与石油国营公司斡旋做中介，他们既不是经纪人也不是调停员，是身份不明的“黑中介”。让人二十四小时不得放松。

从到德黑兰的商务办公区上班的第一天开始，上杉就被这样的“黑中介”盯上了。一坐到办公桌前，就有不认识的伊朗人打来电话：“你是东京派来专做石油生意的上杉吧？和我合伙怎么样？”上杉感到吃惊，反问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对方说：“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于是历数上杉是乘哪一班飞机从东京到德黑兰的，带了几个箱子，穿的什么样的西装等等，说得一样不差。最后甚至威胁：“我是伊朗屈指可数的能和王室家族接上关系的顾问。在伊朗要想做成石油生意，不和我们合作，你就是连国营石油公司的要人都休想见到。”当时的那种感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带着新官上任的自负，兜里揣着伊朗五菱商事的英文名片，上杉独自去走访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他首先想到的是利用谈石油生意的机会和伊朗石油公司的要人接上关系，便事先预约好了拜会石油销售部长的日程。可是等他如约到达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时候，女秘书却以部长的日程两个月前就已经排满了为由，拒绝了上杉的见面请求，并且诧异地问道五菱商事是个什么公司。五菱商事乃是世界著名的大企业，在日本政府机关中“五菱”几乎等同于国家。然而在被称为中东最先进的国家伊朗却不为人知。上杉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打击。因为，在煤气、石油燃料部门中五菱商事的业绩与其他商社相比只有第一，没有第二、第三，是最最出类拔萃的。神尾专务是能够和七大国际石油资本进行对等对话的日本唯一的石油商人。所以能源部门的课长、股长一级的干部也会被委以重任，并且充满自信。

从打击中清醒过来的上杉，还是得重新考虑自己的战术。要想接近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要员，首先得攻克他们的秘书。于是上杉让人从东京寄来丝袜、丝巾、便携小商品等作为攻关礼物。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光彩，但是效果显著。一个月过来，上杉便成了这里的熟客。只要一来，便有殷勤的红茶招待。但是重量级的关键人物们的大门还是没有向他打开。虽然女秘书们也接受了上杉先生的预约，安排了时间，但是实际上五次当中能有一次落实就算好的，大部分时候总是被后来的法国人、美国人抢先。

闲得无聊的上杉红茶喝到一半，眼前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Hello, Uesugi
[1]

. How are you?”是赴任以来就一直缠着他要和求合作的黑中介。

“Fine ,and you?”怎么又是他，上杉正想随便应付两句过去。

对方又接着说道：“上杉，你今天又是八点半就到国营石油公司去了，等了四个小时，还是没能见到第一理事切尔博士。对吧？我是深表同情哟。”对方装模作样地安慰，实则是公开地嘲笑。

上杉强压下快要爆发的愤怒，回了一句“多谢你的关心”就要撂下电话。

但黑中介巧妙地抓住上杉已经开始动摇的心理说道：“好像明天还要去啊，你要是相信秘书这些底下人总是‘明天、明天’的话，你的炼油厂工程可就没日子实现了。而在你跟我拿着个架子的时候，你的竞争对手商社们可是在一步一步地扩大石油、天然气的交易哟。我说，你就这么浪费时光，你的头儿怎么就不解雇你呢？”

其实，不用他说，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儿。在与伊朗的石油交易中，从综合实力上来说五井物产最强。现在正在就伊朗南部班达尔沙阿布尔的大型石油化学联合企业的建造事宜进行磋商。而原本不过就是个做纤维贸易的近畿商事也通过和王室家族的关系，大量购买廉价石油。现在他们石油部门的营业额已经达到第一大商社五菱商事年两千亿元的一半，超越五井物产位居六大商社中的第二位。在这当中起到核心作用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业务本部出身的石油外行兵头信一良。这让上杉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见上杉默不作声，黑中介接着说道：“怎么样？咱们还是先见上一面吧。要不，我先透露一点消息给你？你想跟国营石油公司商谈的炼油厂工程，可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有这个打算的噢。”

“刺啦”一声，这话就像一把刀扎在上杉的心脏上。“这是故意在引我上钩”，上杉一边警告自己，一边想起了今天在切尔博士的秘书那里，秘书给他看切尔博士的日程安排，他看到一个安排，切尔博士要与以建造炼油厂而驰名世界的西德杜塞尔多夫公司副总裁见面。

上杉决定赌一把。“好啊！那么咱们就先见个面吧。我也早就想了解一下总是那么热情地追我的您，是个怎样的人物。”他依然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黑中介趁热打铁：“要见就早见，今晚怎么样？”

“好吧。七点半在洲际酒店的大厅见。”上杉虽然有些犹豫，但为了争取主动，首先提议道。

“不，洲际酒店人多眼杂。面熟的王室关系、海外大企业的商务人员常出入那里，对你没好处。七点半请你站在伊布西纳街的塞巴萨拉曼的清真寺正面入口处等着，一辆灰色的梅赛德斯•奔驰将去接你。”

瞬间上杉闻到了一股硝烟味，他本想终止与黑中介见面，但转念一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赌一把吧。于是，他说：“好吧。不过我得找一个能确定是你的办法。这样，灰奔驰的车主连说三次‘印沙阿拉’（真主保佑）我就上那个车。”因为只说一声，很难分辨是不是现在正打电话的这个人的声音，所以上杉这样说道。

“印沙阿拉，连说三次。你什么时候改成伊斯兰教徒了。而且还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啊——”黑中介笑着说道，并像以往一样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七点刚过，上杉驾驶着事务所长的车子来到一条黑暗的小道上，从这里能看到伊布西纳街塞巴萨拉曼清真寺。他把车停下来，等着。等待着不明真相的对手到来，上杉的嘴里随口冒出一句“印沙阿拉”，真主保佑——上杉中午选这句话为接头暗号，其实并不是为了确认身份，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在黑暗中前行想找到一点儿光亮一样。要在伊朗做生意，不仅限于石油、纤维、机械，任何生意都离不开中介。就是现在的五菱商事德黑兰事务所在市场上流通的纤维、一般杂货类都有百分之几的利润要作为回扣被中介拿去。但是，由于商社本身就是生产商和客户之间的中介，中介依靠中介其实是一种愚蠢和危险的行为，使用不当很可能像章鱼一样自己吃掉自己的腕足。

特别是石油生意，一桶仅有一分钱的佣金。只有靠上百万桶的大规模交易才能赚到相当的利润。所以不恰当地使用中介就有可能使得本应是自己获取的利润溜进别人腰包。如果是一次性的交易倒还好说，若是一两年的长期合同，或者是像上杉肩负的这样和政府合作的工程，中介如果不是能和有限的几个决策人物直接说得上话的人，就没有丝毫意义。这也正是上杉力排黑中介，坚持到今天的原因。然而三个月过去了，连一个与自己的特殊使命相关的情报都没能给东京总社送去，上杉感到寝食不安。

突然有人粗暴地敲击着车窗，扭头一看原来是警察。

“印沙、吃卡路、你扣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警察怒喝道，并示意让上杉下车。德黑兰的大街上穿制服和穿便衣的警察像电线杆一样多，被外国人戏谑小偷少就是因为到处都有警察的眼睛。

上杉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时针已指过七点半。真主保佑——上杉这次发自内心地祈祷。他下了车，掏出总是带在身边的护照和公司的身份证明。正在这时，一辆灰色的大奔驰缓缓驶向清真寺的门口。停了一下又调转车头不知开到何处去了。

兵头信一良在德黑兰的梅鲁巴都机场下了飞机。

走进海关，就看到和往常一样的情景。行李被慢腾腾地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检查，然后再由工作人员不紧不慢地画上检查完毕的记号。日航班机晚点了一个小时，和从莫斯科来的伊朗航空赶在了一块。成堆的行李和等待过关的乘客混杂在一起，杂乱不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关。乘客中很多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兵头双手抱在胸前环视了大厅一周，发现了自己的行李箱，便走过去拿到手里。然后顺便捡起一根掉在脚边的白色粉笔，在自己的行李上画上了一个检查完毕的记号，大摇大摆地推开出口的大门。

“兵头桑，在这儿呢！”

大厅里挤满了接机的人。人墙后面德黑兰事务所所长使劲地举起双手示意。

“你挺快的啊。看这阵势我以为怎么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出来。”

兵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我自己检查的。以前做纤维的时候常驻德黑兰，和别的商社抢重要客户，接机的时候练就出了这个本事。我知道海关用五种颜色的粉笔标识检验记号。一天换一个颜色，就准备五根粉笔放进口袋里。遇到混杂的时候，就用当天的颜色给客人的行李画上记号，这样就能比别人早一步出来。”

“哟，兵头桑也有那个时代啊。无法想象。”比兵头晚三年进公司的东山事务所长惊讶的同时，吩咐司机把行李装上了车。

机场大厅的正面悬挂着国王和王妃的巨幅照片，弘扬着君主立宪国的国威。像兵头这种常来常往的人并不在意，而初来乍到的美国人则稀奇地驻足观望。

兵头坐进车里，说：“每次来都得叫你事先与国营石油公司联系，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您刚到，还没喘口气，不过正想跟您说这事呢。咱们用的巴库内贾德，他提出要涨价。”

巴库内贾德是国王同父异母姐姐的儿子，算得上是和王室沾边的皇亲国戚，在政府要人那里还有些面子。所以近畿商事开始在伊朗做石油生意的时候，通过他获取了很多方便。

“哦？他要涨多少？”

“还是老手法，自己不提具体数字，让咱们说了他再加码。”

“讨厌的家伙。横抢了那么多钱，过着豪华的生活，还不满足。揽财的手段真黑。”

兵头的脑海里浮现出巴库内贾德那贪婪无厌的面孔。他不仅在德黑兰山脚下王宫附近有豪宅，在贝鲁特还有别墅，整天开着劳斯莱斯到处转悠，游手好闲。他说：“是挺可恨的。不过像咱们这样做纤维出身的后起商社，不用这种人的话，没办法接触到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人。”

“那给他涨多少？”

兵头沉思了一下，说：“这样吧！明天跟他见面的时候，你就先说涨价不好办。如果他非涨不可的话，就说咱们要考虑换人。先看看他的反应，然后再决定咱们的态度。怎么样？这样，即使是非涨不可，也可以把涨幅控制在最小程度。这种皇亲国戚就看怎么用，万不得已的时候该舍就得舍。”

从近畿商事德黑兰事务所到坐落在塔夫夏木特大街的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走着也就六七分钟的路程。

兵头信一良和事务所长东山边走边眺望着街上的行人。

“好像现在裹黑头巾的女人少了啊！”

“大市场那边还很多。这一带确实是不多见。伊朗风情是少了点，不过晚上开车冷不丁地冒出个裹着一身黑的人影，难免不出事故。现在，这方面的担心倒是少了。”

“那倒是不错。”街道边上凡是像样的楼上都飘扬着伊朗国旗，绿、白、红三色条背景下印着前爪握剑、象征古波斯的雄狮。兵头看着这些国旗，说：“哎，话又说回来了。这伊朗人真喜欢他们的国旗啊！”

“是啊！这个国家现在表现出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最近到处挂着国王的相片。你看，那边，好像是政府部门的建筑工地，连那儿都挂着国旗呢。”东山指着向山脚下不断扩张的几个建筑工地说。

“嗯，德黑兰也和纽约、东京一样，正在不断向北延伸啊！”

德黑兰的中心地带本来在大市场、夏沙清真寺、戈勒斯坦宫殿，还有财政部、法院所在的南部地区。以靠石油发家的国营石油公司为首，天然气国营公司、石油化学国营公司先后在北边的大道上建起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使得大市场以南的老城区成了没有得到石油恩惠的依旧贫穷的阶层拥挤聚居的地区。而王室家族、政府要人等豪门贵族纷纷把豪宅建到了绿树环抱的山脚下。

塔夫夏木特大街上都是从南部地区移过来的民营公司的办公大楼、商店、银行。在这些林立的高楼当中，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十五层现代化大楼依然十分抢眼，巍然耸立。

兵头和东山从戒备森严的正门走进大楼，接受保安检查后二人乘电梯直奔十四层的石油销售部长办公室。他们比约定的九点稍微早到了一会儿。部长办公室旁边的秘书兼等候室的房间里，已经有一伙人在等候。他们抽着烟，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

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办公大楼高大宽敞，而涉及石油矿区及原油买卖的决策人物仅限于少数几个人，所以工作效率极低。等候几个小时的结果，等来的也许就是明天再来吧的回答，甚至可能是三五天之后。日本商人都是跟时间赛跑，但再紧凑的时间安排到这儿也无济于事。今天如果得到真主的保佑，兵头和东山也许能会到纳西里；如果得不到真主保佑，那就得明天或者后天再来了。总之一切遵从真主的安排。

喝着秘书端来的红茶，东山打开文件箱，开始准备发给东京本部的报告。兵头两手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国王的照片。国王的父亲从一介骑兵直至收拾战乱的波斯，成就了一国之王的伟业。照片上的国王继承了父亲彪悍的血统，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紧闭的双嘴，身着军装的胸前挂满勋章，充满着被人称作王中王的威严。然而，他二十二岁时作为英国的傀儡继承王位，之后又被民族主义者摩萨台首相发动的革命赶下台，流亡国外。后来在美国的庇护下得以重返伊朗，并且构建了今天不可动摇的独裁体制。有着如此经历的国王其内心世界必定有扭曲的一面。而伊朗的石油也是伴随着这一历史发展起来的。

十七年前的摩萨台革命是点燃石油国有化的革命。BP（英国石油）从英国统治时代就垄断着伊朗的石油，并有其在伊朗的公司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摩萨台上台后，将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属下的所有油田、炼油厂全部收回国有，成立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但是，没有外国的援助，伊朗靠自己的力量无法炼出一滴油，甚至不知道如何把储油库里的石油卖出去。另一方面，国际石油资本联合起来抵制伊朗石油出口，使得伊朗得不到一美元的外汇，很快便导致了国内政局的混乱。摩萨台的革命在美国CIA 和七大国际石油资本强大力量的面前顷刻之间崩溃瓦解。限于停产状态的伊朗油田虽然形式上还保留着国营的外壳，实际上已被以英国石油、贝壳、美国伊索为首的五个石油公司及法国石油公司联合控股的伊朗国际石油财团接管，并在这些公司的主持下重新开始生产。

兵头在想，摩萨台实行的伊朗石油国有化究竟带来了什么？那就是向中东各石油生产国作出了证明和警示：排除国际石油资本的参与就无法生产出一滴石油，等待他们的只有倒退到过去的贫穷中去。因此，北非利比亚的卡扎菲革命被广泛认为很可能重蹈摩萨台的覆辙。过去五十年来，从油田到炼油厂，从航运到销售价格，中东石油都一直受到七大国际石油资本的控制和榨取。但是，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各产油国的愤怒不断高涨，石油权益国有化、独自开展石油事业的趋势日益高涨。这一点是不容忽视的。

兵头还在沉思，突然觉得有人影晃动。抬头一看，一个比一般日本人魁梧，蓄着伊朗大胡子的男人走了过来。

“东山桑，早上好。又被贵公司走到前面了啊。”

“啊，哪里哪里。今儿是陪本部出差的人来的。” 东山有意没有介绍兵头。

“哎呀！这位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近畿商事的石油部长兵头桑吗？我，五菱商事驻德黑兰的上杉。我在东京的时候，就久仰大名啊。”上杉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掏出名片。

兵头对他这种自来熟式的恭维感到有些不快。交换了名片后，上杉又加上了一句：“今后请多关照。还望您多手下留情哟！”

一番寒暄之后，上杉走到女秘书的桌前，问：“哎，我的东京特快来了？”然后把一个像是礼物的纸包放到桌子上，“到我了请叫我啊。我先上楼去了。”说完便走出屋去。

望着他的背影东山苦着脸说道：“这个五菱商事的上杉是石油部出身，在这里没什么工作，就这么天天粘在德黑兰。不愧是有实力雄厚的财阀背景啊。”

但是，兵头明白这是五菱商事分管能源部门的神尾专务的策略。神尾从战前就一直做燃料交易，是一手把五菱商事的能源部门壮大到今天的关键人物。因其具有预见未来的战略眼光，不仅在五菱商事集团旗下的五菱石油，就是在国际石油资本中也是令人敬畏的人物。但是，兵头一向对国际石油资本没有好感，所以，并不惧怕他，反而燃起了与神尾一决上下的斗志。他在心里暗下决心，早晚有一天他要超越五菱商事的能源部。

这时有人叫道兵头和东山的名字，通往纳西里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宽敞的室内，摆放着一排盛着石油标本的试验室用的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着七八种从各油田里采出来的原油，黑乎乎黏稠状的，泛着绿光。

原油销售部长纳西里，五十来岁，圆脸，是个妄自尊大的人。因为和兵头每半年见一次面，所以还比较热情地招呼他们进了屋。兵头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用不是很流畅但却能慢慢地沁入人心的英语说道：“我们得到情报，据说伊朗重油（硫磺含量多的伊朗产原油）有很多剩余，我们想现货购买。”

纳西里的鹰钩鼻子向上凸起，冲着德黑兰事务所长的东山问道：“从哪儿得到的情报呀？”

“从伊朗联合会方面得到的消息。”东山回答道。

纳西里心存戒心，担心被压价，说：“存货不太多。一桶一点二美金，我就卖。”

“那么贵，在日本买国际石油资本或者独立石油资本都比这个便宜。在日本伊朗轻油带保险所以贵，但伊朗重油听说是在削价处理啊！”兵头说道。

伊朗重油的硫磺成分是百分之一点六五，伊朗轻油是百分之一点四五。日本目前对汽车排气量的限制越来越严格，正向原油轻质化的方向发展。所以含硫磺成分高的重油不好出售。

“既然是这样的市场状况，为什么你们还要到伊朗来买重油呢？”纳西里提出疑问。

“因为我们近畿商事集团旗下的石油公司新近建成了具有最新脱硫设备的炼油厂。所以，只要是价格便宜，即便是含硫成分高点的重油我们也要。”

“那么就一桶一点一五美金吧！怎么样？”

“不行。这个价格的话在日本也能买到。我们希望是一点一美金。”

“要是降到这个价格的话，想要的人就不只是你一家了。日本的其他商社以及美国的独立石油资本都盯着呢。”纳西里仍在讨价还价。

兵头没接这个茬儿。因为兵头清楚，伊朗石油的现状是原油过剩，卖不出去就必须控制生产。他说：“不过，我们打算以这次现货交易为契机，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以我们提出的这个价格购买三十万吨。”

纳西里的脑子迅速转了一下，说道：“既然考虑到长期交易，那我就答应你了。一桶一点一美金，三十万吨。装船一百二十天之后付款，合同明天签。”说完做个手势准备结束谈话。

兵头紧接着提出：“还有一个生意想问一下。我们公司听说最近伊朗要公布新的石油矿区。都有哪儿的矿区啊？”

纳西里的表情立刻变得傲慢起来，采取了先试探对手诚意的波斯式商业法：“在我们国家还有很多的有希望的矿区。你的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回答。想要矿区，你们近畿商事打算为我国的工业化作哪些贡献啊？这个问题必须首先说清楚。”

“当然，我们将大力帮助伊朗的工业化。我们正在策划有关石油化学联合企业或LNG（液化天然气）工程的具体计划，您能告诉我们最近将要公开的矿区吗？”兵头再次追问。

“做原油的现货买卖，顺便探听最高秘密。你们也太会打算了。这件事再定时间另谈吧！”纳西里摆出了一副不予回答的架势。

不过这可能不光是装样子。就他原油销售部长的地位来看，也许真不知情。兵头想起刚才那个五菱商事石油部的职员，他自信地扔下一句我在楼上抬腿就走。这个房间的楼上也就是十五层，是总裁和五位理事的办公室。见不到他们之中的总裁或第一理事切尔博士，是无法获取有关矿区的准确情报的。然而，现在的近畿商事还没有拿到通往十五层的通行证。兵头懊恼地瞪着天花板。

上杉在切尔博士的秘书室一边等博士从总裁办公室回来，一边像往常一样巧妙地和女秘书夏姆丝搭讪：“今天早上的报纸上说，明年十月在波斯波利斯举办的纪念波斯帝国两千五百年庆祝典礼。从参拜西鲁斯大王的陵墓开始，然后是古波斯到现代的各个时代的军队的大游行，还有博览会，各种纪念活动排得满满的。还邀请了世界各国国王、女王、王子，总统、酋长、外交官。你说，光准备接待就得够忙活的呀。”

打字机前坐着的高鼻子大眼的夏姆丝，她扭过头来对上杉说：“全世界的人们肯定都要睁大眼睛看这个庆祝仪式吧？承办庆典的法国人有很好的审美能力，一定会在古代宫殿的遗址上打造出毫不逊色的会场来的。听说招待会的饮食还是由巴黎的马克西姆提供呢！日本的皇室会是谁来呢？”像夏姆丝这些国营石油公司实力派人物的秘书都有欧美留学的经验，会讲法语和英语，对王室、社交界非常感兴趣。

“嗯，三年前的加冕典礼时，是日本的皇太子秋仁代表天皇陛下出席的。这次也许还是太子来吧。”上杉一边应付着一边想，刚举行完加冕仪式，又要搞庆祝活动，其实都是为了宣扬国威。伊朗想让世界知道，伊朗因为年年增长的石油收入国家变得富裕了，同时为了显示现政权的稳固。

但是，作为常驻德黑兰的日本公司职员，他们人人事先都受到提醒，莫谈宗教、政治的话题。上杉刚要换个话题，切尔博士的随从怀里抱着装满文件的皮包走进来，并很热情地和上杉打过招呼。随从的个子在伊朗人里算得上矮小，皮肤白净，样子干练，讲起伊朗的经济来滔滔不绝。开始上杉还以为他是切尔博士的得力助手。没过一个礼拜上杉就明白了，他除了照搬伊朗英文报纸或者《德黑兰日报》的新闻报道外，帮不上什么忙。就连向他讨要一份最普通的财务部或者国营石油公司公布的资料都拿不来。一催他，就是“发鲁达”“发鲁达”（明天吧）的，气得上杉私下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发鲁达先生”。而且，上杉总觉得，这个发鲁达先生和秘书夏姆丝两人当中，有一个很可能和总纠缠他的黑中介有关系的。不然，哪月哪天，从几点到几点，等了多长时间也没能等到切尔博士这些详细情况，黑中介怎么可能知道？而且黑中介掌握的自己在切尔这边的一举一动，比纳西里原油销售部长那边的活动更详细具体。昨天晚上，他和黑中介约好在塞巴萨拉曼清真寺门口见面。黑中介在约定时间开着灰色的奔驰，到是到了，但是正赶上上杉受到警察盘问，便又悄然离去。上杉正想找个什么由头，在两个人的面前念叨念叨这件事，也好借机观察一下这两个人的反应时，电话响了。夏姆丝拿起话筒，用波斯语应答着。看来对方是伊朗人。上杉刚来伊朗三个月，现在还无法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夏姆丝放下电话，冲着上杉忽闪着两只大眼睛说道：“上杉，近畿公司的兵头和东山，五分钟前从纳西里办公室出来了。会见时间比约定的二十分钟延长了将近一倍。所以，后面的会见都要推迟。非常对不起，刚接到纳西里的通知，和上杉先生今天上午的会见被取消了。”

“啊，是吗？那太遗憾了。那我改天再来吧！”上杉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其实心里面很不舒服。

近畿商事来这儿，无非就是想猎取些便宜的现货原油，然后一点一点地扩大他们在日本原油市场的地盘。在几家偶尔来德黑兰的日本石油公司当中，有的以前都是通过五菱商事、五井物产或者东京商事系统的石油公司进货，但突然间开始转向近畿商社购买原油。这就是因为近畿商事见机行事，搞到便宜的原油引进到日本市场。

但是上杉认为此类只顾眼前利益的买卖是不会持久的。尽管伊朗的原油生产量去年超过了十亿桶，三年后预计将达到二十亿桶。但是，伊朗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百分之九十五的原油用于出口。为了增加原油附加价值，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计划和外国企业合作，共同开发炼油项目，并向合作方优先提供原油。因为已经掌握了这一动向，所以五菱商事并不只盯着眼前的生意，而是考虑到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长远利益。他们先人一步，把目光投向了建设炼油厂的计划上。为了严防其他商社得到消息，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如果能在这个炼油厂计划上和伊朗达成协议，五菱商事便可一举扩大石油的进口渠道。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可以封锁其他商社见机购买原油的活动，还可以敲开渴望已久的石油开采权的大门。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上杉已经作好了在德黑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准备。

当上杉一脸严肃地凝视着窗外连绵的褐色厄尔布尔士山脉，重新坚定自己信心的时候，身材高挑、身穿考究西装的切尔博士走进来了。

上杉不等秘书介绍，一步跨上前去，站到博士的面前，自我介绍道：“我是日本五菱商事常驻德黑兰职员上杉，专门负责伊朗石油的。我有事情必须面见切尔博士，所以每天都在这里等候。现在能否允许我占用您一点时间？”彬彬有礼中带着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胆魄。

切尔博士身穿伦敦定制的西服，四十六七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已经谢顶。他抬头看着上杉，说：“五菱商事我很了解。不过若是原油的事，希望你去找纳西里销售部长，我想他完全能够解决你的问题。”在伦敦大学取得应用化学博士学位、被人尊称为博士的切尔，不同于销售部长纳西里那样的傲慢官僚。他用非常沉稳、漂亮的英语说道。

“关于原油购买的事情，一直得到纳西里部长的关照，非常感谢。但是，我想和博士面谈的是有关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合作开发的事宜。”上杉再次说道。

博士看了看手表说：“好吧。那就简单扼要地说一下吧！”他说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请上杉进去。

四五十平方米左右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绿色地毯。正面的墙上挂着国王和王妃的肖像照片，肖像下面是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各种文件堆积如山。办公桌旁边摆放着一套组合沙发。门左边窗户一侧的墙上贴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所有石油矿区的地图和显示石油年间逐月销售量的图表。办公室里没有任何摆设，简朴整洁。组合沙发的茶几上的花瓶里插满珍珠红的玫瑰花，鲜艳夺目，芬芳怡人。

“哟，这玫瑰太棒了。”上杉在沙发上坐下，着迷似的欣赏着玫瑰，发出一声赞叹。在伊朗鲜花是非常珍贵的，特别是玫瑰，被尊为国花，广受人们的喜爱。

看着强行求见，进来后却着迷地看着玫瑰花的上杉，切尔博士苦笑着说：“看起来你对玫瑰花的兴趣比对石油还大啊！”

“不，不。我只是很久没有看到花型如此美丽的花了。这是‘和平之子’，和最近法国培育出来的优质名花约瑟芬玫瑰是同一品种吧？”上杉赞叹道。

上杉本来对花不感兴趣。但在靠着一个忍字空等会晤的三个月里，他发现了切尔博士喜欢玫瑰。他从每五天给切尔送一次花的花店里探听到了切尔喜欢的品种。

切尔博士似乎对这个蓄着伊朗胡子、在玫瑰上颇有造诣的上杉产生了兴趣。他说：“你说得没错。我非常喜欢花，身边不允许没有鲜花。你也种玫瑰吗？”

“不，因为忙，没有时间种花。听说玫瑰是伊朗的国花，我对它也很着迷。如果有时间，我一定要到阿里兹的大玫瑰园去看看。听说那里是世界第一流的玫瑰园啊！”上杉以其高超的谈话技巧应答着。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转换了话题：“不过，我今天想跟博士谈的不是玫瑰。听说贵国新的五年计划准备提高石油输出比例中成品油的比重，并且正在研究建设新炼油厂。我们公司恳请允许我们参与这个项目的建设。如您所知，我们五菱商事是日本最大的商社，特别是石油部门有着良好的国际声誉。也有在中东地区建设炼油厂的丰富经验和知识。”他充满自信地推销着自己的公司。他知道要想在权威至上的伊朗开展工作，最有效的方法是让对方认识你的地位和实力。

切尔博士点着一根雪茄，问道：“对你的提议我很感兴趣。不过五菱商事考虑的炼油厂是怎样的一个规模呢？”

上杉打开了文件箱，取出文件，说：“我们计划分两步走，第一阶段日产十五万桶，第二阶段十五万桶。五年以内达到日产三十万桶的目标。产品除满足伊朗国内需求外，剩余的全部由日本国内消化。这里有一份文件可以供您参考，是日本未来对石油的需求，您一看便可一目了然。日本市场对石油的需求五年以后将达到四百五十万桶，而日本国内生产设施连百分之八十的需求都不能满足。因此很大程度上必须依靠海外的供应。”他先就产品的销路给对方一个定心丸，然后掏出伊朗地图和电子计算器，接着说，“我再谈一下炼油厂的建设用地。按照我们的计算，以一桶油至少需要三到四平方米占地的标准，日产三十万桶的话需要大约一百万平方米的用地。如果以第一，附近可容纳三十万吨级油轮的港口；第二，有输油管道；第三，有水源作为选址条件的话，我们认为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点应该是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和伊朗联盟共同经营的阿巴丹炼油厂附近。下面再来计算一下作为前提条件的建设资金问题。以一桶油大约需要八百美金计算，第一期日产十五万桶的规模需要一亿两三千万美金。” 上杉敲打键盘将计算器显示的数字拿给切尔看，“如果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合作，土地是无偿的，建设费和土木工程费用可以两家平摊。”

切尔博士吸着雪茄默默地听上杉讲完，摇摇头说：“阿巴丹炼油厂不久要扩建，那里不能提供给你们。”

阿巴丹在德黑兰南面，位于流入波斯湾的阿拉伯沙塔鲁河上游五十公里处的地方。是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创建的，收归国有后由伊朗联盟管理，是日产四十五万桶规模的大型炼油设施。

阿巴丹被否决令上杉很失望，他问道：“那么，贵方有推荐的候补地吗？”

“如果是班达拉蒲式耳或者班达拉阿巴斯的话，我们可以商讨一下。但是，有关炼油厂项目的事，已经由美国和西德提出了申请，日本再加入进来的话就成为三国竞争了。希望你们再考虑考虑。”切尔博士精明地说道。

西德申请是意料之中的。然而美国也参与进来的话将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即便五菱商事实力雄厚，也会面临艰苦的局面，必须得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上杉一瞬间感到一丝胆怯。但是想到离开东京时神尾专务“要在伊朗夺取炼油厂项目” 的激励，上杉鼓起勇气来说道：

“不管有几个竞争对手，我们在技术上都有自信。在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就经营、销售、利益分配缔结合同方面，我们也准备了比任何一方都更友好的条件。我将尽快向东京本部汇报，以便早日对班达拉蒲式耳或班达拉阿巴斯地区进行可行性调查。还请对此给予批准。”

所谓可行性调查，就是调查若在此地修建炼油厂需要投入多少资金，投资和利润的比率是多少。

切尔博士对上杉步步紧逼的谈话速度感到惊讶。他好像是要试探一下五菱商事的决心，问道：“五菱商事准备请哪个公司来做可行性调查呢？”

“这得等候东京本部的指示才能决定。不过，我想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是请美国的贝库特鲁公司。”

五菱商事一向都是请贝库特鲁做这种调查。上杉之所以没有明说，是因为一次调查的佣金大约是三十万美金，也就是说相当于一个亿的日元就会轻而易举地落到别人手里。他打算先用自己的脚和自己的眼睛到两个候补地去了解一下大致情况。

切尔博士掐灭手中的雪茄，似乎很关心下面会谈，说道：“五菱商事和其委托的调查公司签订合同，并向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提交复印件之后的一个月以内，我们才可以下发可行性调查的许可。在此之前请将炼油厂及其附属设施的企划书、投资预算表、资金调拨计划等文件一并备齐交与我们。”说完便结束了与上杉的会谈。

上杉回到沙勒扎大街的办公室后，感到来德黑兰之后从未有过的兴奋。他立刻给神尾专务发去了一份电传，告诉他与切尔博士会面已经实现。然后又动手撰写有关会谈内容的详细报告，准备用航空信寄回东京。

正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刚才还有两三个同事在做上午的收尾工作，现在也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上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尽管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但是为了便于神尾专务进行客观判断，上杉将与切尔博士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写完后，上杉将报告叠好放进信封，封好，然后吹着口哨走出了办公室。

四月中旬的骄阳发射出强烈的光芒，令人目炫。上杉戴上墨镜，拦住一辆过路的黄色出租车，吩咐司机去尼阿巴蓝大道。上杉打算回自己的住地——事务所长家去吃饭。

上杉家属留在日本，他一直住在有三间客房的事务所长家里。所长夫妇的两个孩子都在日本上大学。所以，夫妇二人很欢迎上杉和他们住在一起。沿巴勒比大道一直往北上坡，到了位于豪宅连片的尼阿巴蓝道中间地段的事务所长家门前，上杉下了出租车。车资是四十里亚尔，约合一百六十日元。伊朗的出租车基本起价是四十里亚尔，比日本便宜得多。所以，常驻职员一般上下班都坐出租车。

事务所长家原来是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理事的住宅，高门大院。上杉按响门铃，中年看门人给他打开大门。上杉像踏着舞步似的轻逸地走过绿草茵茵的庭院，从铺着波斯地毯的门口横穿客厅，径直走到餐厅。事务所长夫人一身外出的打扮，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呦，上杉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遇到什么好事啦？”

“呵，让您说着了。夫人好眼力。”上杉蓄着胡须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瞧你的胡子都跳舞了。一定是你夫人从日本来信了！”

“不——对。工作、是工作。顺利的话能完成一个大项目，我也就终于可以和德黑兰事务所的同事们平起平坐了。”

“上杉桑，瞧你！总是工作、工作的。要是再不考虑考虑家庭问题，我们这些做妻子的可要抗议啦！”所长夫人轻轻地瞪了上杉一眼。

“您这不是难为我吗？好不容易教育她，做商社人的老婆，就得作好了丈夫常年不在家的思想准备。您可别教她养坏毛病，我还得在您这儿再住些日子呢。”

“那，当然欢迎呀。我这房子太大，孩子们又都不在。说实话，我先生要是出个差什么的，上杉桑在，还能给我壮胆儿呢。别客气，尽管住。中午饭做好了，我跟大使夫人有个约会，先出去了！”所长夫人说完，礼服裙飘飘地走了。

上杉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开始吃午饭。宽敞的宅院里恢复了宁静。院子里游泳池的水纹丝不动，只有草坪里的自动洒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转动着，喷洒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冷不丁地外面响起脚步声，看门人走进了餐厅，说：“上杉先生，您的邮件。”说着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上面用波斯语写着地址和姓名，但是没有贴邮票。

“这怎么回事？这邮件上怎么没邮票？”

“是放在邮箱里的。”看门人说完便出去了。

上杉感到有些奇怪，小心地打开半透明的小包。里面露出来两本书，上杉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来德黑兰一个月后，他收到了老婆给他用海运寄来的东西，里面有他要的书。但寄来的书里缺少了两本，一本是《毛泽东语录》，一本是《切·格瓦拉日记》。当时他想伊朗是极端反共体制，管制严格，那两本书可能在海关的时候被没收了，并没有太介意。但是，那两本书现在却被人用邮件特意送来了，这不免令人诧异。上杉拿起包装用的塑料袋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没有发送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是在边上用

”.....“波斯文写着
（5426）几个数字。上杉盯着这几个不解其意的黑油笔写的数字，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会不会我在秘密警察那里挂了号，这是我的卷宗号码？想到这儿，上杉不寒而栗，嗓子发干，一口气喝下一瓶酸奶。

这时，看门人再次走了进来：“上杉先生，有您的电话。”

“哪儿来的？”

“没说，只说找上杉先生。”

上杉起身到隔壁小房间拿起话筒。

“上杉，今天见到切尔博士啦？”又是那个黑中介的声音。

上杉屏住气，用十分淡然的声音说道：“都说在这个国家不和你们携手就休想见到政府的要人。这点在别的商社那里适用，但不适用我们五菱。”

“所以说你们日本人太天真了！劝切尔博士见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黑中介威胁道。

“这个，很难让人相信啊。昨天晚上要是跟你们见了面，那倒还有可能。但是，真主的旨意，让我们昨晚没见上面啊。”

听到这话，黑中介突然提高了嗓门：“昨天晚上说好了让你在塞巴萨拉曼清真寺门口等着，你却跑到对面道上停车暗中刺探我们。正是因为你的猜疑，才招来了警察的盘问。不是吗！”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跑掉，我以为你会返回来，还在那儿等你呢。”

“你以为警察盘问完了就没事了？警察看了你的身份证，知道你是日本商社做石油生意的，就会立刻报告秘密警察。接着马上就会有人跟踪你。来德黑兰都三个月了，你要没弄明白这个国家的情况，我保证你成不了事儿！”

上杉不想接对方的话茬，便说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通过你，照样见到了切尔博士，你心里不平衡啊？”

“别以为切尔博士向你们提出炼油厂候补地，你们就可以高兴了。不用贝库特鲁做可行性调查也能明白，在那样的内陆地区，建一个日产三十万桶的炼油厂，是不可能有利润可赚的。在你们之前切尔博士已经分别向美国的公司提出班达拉蒲式耳，向西德的公司提出班达拉阿巴斯。美、德两国的公司都因为成本不合算，而撤出了对这两地区的申请。”黑中介的话仿佛在嘲笑上杉。

因为对方掌握了他和切尔博士的谈话内容，而且几乎是一字不差，上杉越发感到来者不善。他问：“和切尔博士的谈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今天我就说到这儿。我们还知道西德已经正在跟切尔博士交涉新的候补地，是原来的军事用地，地理位置无可挑剔。要想知道那块地在哪儿，你就在瑞士银行贝鲁特分行开一个‘上杉•玫瑰’的账户，打进十万美金。然后我可以考虑和你见面，在此之前我不会跟你联系了。”说完，黑中介不容分说地切断了电话。

上杉放下了手中的话筒，暗自思忖。自己跟切尔博士的谈话他们知道得这么详细，除非是博士自己说出去的，否则怎么可能？蓦地，他想起了那束玫瑰。莫非是有人在花里安放了窃听器！在这个国家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依靠什么？自己担负着本部的特殊使命，开发一项几百个亿的工程。可是，面对的却是依然隐藏在铁幕下的异国国情。想到这里，上杉再次被原先那黯淡的心情笼罩了。

兵头造访了位于费卢多西路英国大使馆比邻的巴库内贾德事务所。

巴库内贾德是国王异母姐姐的儿子，三十五岁左右，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是个很有能量的人物。对外他是外国办公器材公司在国内的代理商，实则，代理业务全交由经理，他自己则在暗中从事原油、船舶，甚至是来自法国及北欧的军火走私交易。他在纽约、瑞士银行里存有大笔美钞和瑞士法郎，是个颇有商业才能的王室成员。

“什么？纳西里说有关公开矿区的事无可奉告。不就是个石油销售部长吗？最近这个石油热，烧得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久前也就是给我们跑腿的小当差嘛！”巴库内贾德在摆满路易王朝风格家具的私人房间里，仰靠在比一般客厅沙发大一圈的沙发里，咔嚓咔嚓地扣动着二十Ｋ金的卡地亚打火机，气哼哼地说道。

兵头尽管心里瞧不起巴库内贾德这样的家伙，但嘴上还是谦恭地说道：“我感觉关于公开矿区的事，纳西里石油销售部长也许是真的不知情。我总觉得公开矿区的事情，不直接问切尔博士，恐怕了解不到实情。所以还务必恳请殿下，引荐一位能够介绍我们与切尔博士见面的高人。”

听兵头这样说，巴库内贾德傲慢地翘起二郎腿，高声说道：“切尔，在我们王室家族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公仆。兵头，你知道吗，能够就石油矿区作出裁决的，在伊朗只有国王陛下和其一族。在沙特阿拉伯那样有近两千人左右的王族蜂拥的国家，如果抓不到特别关键的人物，你会什么也得不到。而我们伊朗王族只有几十个人，我们的权力会有多大，你好好想想吧。”他一口一个“王室家族”，把这几个字当万宝锤挥来挥去。

“那么，殿下您应该知道是那个矿区了？借此机会还务必请您指点一二喽。”兵头故意捧着他说。

“要想知道的话，就像我已经跟东山说过的那样，得提高我的劳务费用。否则的话，将很难再向近畿商事提供有益的情报。”巴库内贾德竟然毫无掩饰地说道。

之前，他已经向东山提出过涨价要求。在情报就是金钱的中东，这本来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是，每月三千美金的情报酬金，再加上每次成交额的百分之一的回扣，对商社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弄不好赚不到一分钱。明知如此还一直忍耐到今天，是因为近畿商事把他当作开拓中东市场的先期投资，不计得失。

见兵头不说话，巴库内贾德有些不耐烦了：“行还是不行，给句痛快话。一会儿我还得去尼阿巴蓝王宫，把从美国邀请来、将担任德黑兰城市开发主任建筑师介绍给王妃。王妃殿下在建筑方面是有着很深造诣的。”他煞有介事地说着，还不时地看一下手表。

“哎，这就怪了。主任建筑师不是已经基本上定了，由日本的建筑师来担任？我是直接听本人说的。”因为确有其事，兵头平静地说。

巴库内贾德眼都不眨一下地说：“不，还没定下来呢。王妃对我的推荐也很感兴趣。别说这个了，劳务费到底涨不涨？”

“要么告知有关矿区的确实情报，要么开辟与切尔博士直接对话的渠道。否则我们很难满足陛下的愿望。”兵头明确地回答道。

巴库内贾德的眼里闪出愤怒的火光，把打火机砰地摔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用美国式的卷舌英语咆哮道：“在伊朗，近畿商事除了纤维、机械和原油方面的交易，都是我给你们开辟的渠道。没有我的面子，你们的买卖能开拓到现在这样吗？就说原油，如果没有我在石油供应公司给你们做工作，你们能买到那么便宜的原油吗？！”

的确，直至大约一年以前，伊朗和沙特阿拉伯、阿布扎比一样，王室中有些被称为“石油王子”的成员，这些王子有权通过代理人，将可以自由处理的石油投放到市场上销售。然而，随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组织的整顿，除了国王直系亲属外，其他人的权力也越来越小。这次国营石油公司推出的伊朗重油的情报，就不是从巴库内贾德这里，而是从英国人那里得到的。

“非常感谢迄今为止陛下的关照。不过我再次重申，如果不能得到有关矿区的确切情报，本部是不会批准再次提高您的劳务费用的。以前的合同也到了重新考虑的阶段。今天我们就此告辞。”兵头说，言外之意有可能终止合同。

巴库内贾德听出兵头的意思，立刻从仰靠的沙发上直起身来：“好。我明白了，你兵头决心准备在石油上一搏的。今天晚上，我在家举行派对，那就把切尔博士也邀请来。在那里，你愿意怎么问就怎么问吧！”他生怕丢了这个重要客户，连忙邀请道。

“如果您邀请切尔博士的话，那我们一定参加。几点开始？”

“八点。我还邀请了国际石油资本的人，所以，和切尔谈话时注意别让周围的人盯上你们。啊，还有这是在瑞士开的新账户号，以后用这个。”巴库内贾德递过来一张写着账号的纸片，示意引荐切尔博士的介绍费汇到这里。

“这个新的账号，晚上来的时候我再记吧！”兵头冷淡地推掉了纸片，走出了巴库内贾德的事务所。

但是，那天晚上在巴库内贾德堪称宏伟的豪宅里举办的派对上，并没有出现切尔博士的身影。介绍给兵头的是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

兵头再次切深感受到，中东石油的情报对日本来说比黑色大陆的非洲还要黑暗。

从德黑兰到贝鲁特坐飞机是两个半小时。

贝鲁特，号称“中东的巴黎”。钴蓝色的海岸线上是一排排原法属殖民地风格的优美的白色建筑，远处山脚下是别墅区，一个个漂亮的红色屋顶在橄榄树和橘子树组成的梯田间若隐若现。对于从无边的沙漠走出来的人们来说，蓝色的海水、绿色的树木、红白两色的漂亮建筑，每一个风景都是滋润干枯心田的“巴黎”。

兵头把视线从车窗外的风景上收回来，对到机场来接他的贝鲁特常驻职员五月女说道：“你的阿拉伯语不错了嘛，能独当一面了啊！”

五年前，刚分到石油部来的五月女相貌和性格都很豪放，与他的名字极不相称，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地和同事或上司发生矛盾纠纷。石油部决定把他调到国内的地方支店，是兵头和业务本部交涉，派他到埃及的艾资哈尔大学留学，以便提高常驻职员的阿拉伯语水平，同时又可以在中东地区开辟人脉关系。学习完之后，五月女就一直留在中东。

听兵头这么说，五月女答道：“托您的福，现在我能分辨出贝鲁特式阿拉伯语和沙特式阿拉伯语，还能区别使用。”他一本正经地低下头给兵头行了一个礼，手里拿着的却不是经济周刊，而是《花花公子》。

“这方面你还是没有改啊！”兵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五月女慌忙把杂志塞进车座后面的袋子里。

汽车过松林，路边出现了巴勒斯坦难民营。镀锌铁皮的房顶上压着石头的小木板房、帐篷之类的临时建筑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但却并不嘈杂。松林中能看见瘦小的孩子们光着脚举着木棍追逐玩耍的身影。

“每次来都觉得好像难民在增加啊！”想到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逐年恶化的形势，兵头同情地说。

五月女提高车速，说：“以前是往约旦方面去的难民最多。巴勒斯坦难民占人口总人口二百六十万人的一半以上，有一百四十万人。最近到黎巴嫩来的也多起来了。赛达、第二大城市的黎波里都有两三万人规模的难民营。那些坚强的巴勒斯坦人民解放战线的战士们，就是不断地从这里培养出来的。黎巴嫩警察也是束手无策啦。”

说话间汽车开到了路的尽头，然后沿环形岛向左转了一个大圈，上了沿海岸线的高速公路，然后开进海岸大道两侧高级酒店和住宅区林立的市区。

近畿商事贝鲁特事务所在贝鲁特中心街道哈木拉道上一幢楼房的五层。兵头走进办公室，从开办事务所之初就在这儿工作的黎巴嫩人认识兵头，他夸张地迎上前来，并吩咐苏丹人杂役赶快备好土耳其咖啡。

贝鲁特事务所有七名日本常驻职员，当地雇用的员工、司机加起来有十个人。其中三个黎巴嫩人，其余的有巴勒斯坦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苏丹人。可以说办公室本身就是一个黎巴嫩人口构成的一个缩影。

“兵头部长，好久不见了。所长今天去开罗出差了。嘱咐我们尽可能地为您提供方便。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代理所长看见兵头的身影，立刻从办公桌前迎出来。

“谢谢。要是有东京来的电传，先给我准备好。”

“啊，您要不先休息一下吧！其实，不仅是东京总社，伦敦和休斯敦都有电传等您指示呢！”代理所长边说着边把手里的一沓电传示意给兵头。

兵头说：“不用了！拿过来吧！”说着找了个空椅子咚地坐了下来，边喝土耳其咖啡，边查阅传真，看到需要马上回信就立刻写回文。五月女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开始与预定下午三点会见的石油顾问确认见面时间。他的老毛病还没改，大声地说着话，一点也不怕影响到别人。他放下话筒，冲着兵头说：“部长，巴巴修那边OK 了！”

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是原利比亚石油大臣，革命后逃到贝鲁特避难。虽然开始做石油咨询没多长时间，但是因为在利比亚做了十多年的石油大臣，以其对各国石油情况的熟悉及情报的准确性，很快就名声在外。

见兵头已经把写好的回电交给代理所长，五月女问道：“前些日子用电传联系的《MEES》的记者，您记得不？”

“噢，色伊莫鲁记者吧？能见的话我想见见他。给我联系一下。”

在可疑情报满天飞的贝鲁特，《MEES》是唯一可以信赖的石油情报杂志。

“听说部长要来的消息后，我就立刻给他打电话了。但是他到沙特阿拉伯采访去了。他是自己亲自去获取情报，用自己的脑子分析情报的。所以，特别想让您见见他。唉，真遗憾。”

两人说着话时，一个和五月女同龄的男人两手提着大约有二三十公斤重的手提箱，呼呼喘着气走进来，一屁股瘫坐在兵头他们身旁的沙发上。兵头一看就知道是大阪总社来的纤维部的推销员。箱子里装的是布匹样本和印染造型的样本。他肯定是刚刚在中东巡回出差回来。

“哟，回来了？说是去三个星期，结果一走就音信全无啦。还以为你在哪儿的沙漠里走着走着摔倒，就地被晒成干了呢。”五月女说道。

“哪儿呀！这回是换机不顺，受罪了。不管怎么说，吉达、利雅得、科威特、迪拜这圈沙漠之行，一个来月啊。现在终于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滋润的据点贝鲁特。今儿晚上我要喝个痛快，把这一个月的都给它补上。怎么样？五月女你得陪着啊。”推销员一边说，一边像是获得了解放似的伸了个大懒腰。在戒律严格的阿拉伯半岛酒是被严格禁止的。所以，自从离开贝鲁特他就没沾过一滴酒。

兵头好像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不由得插嘴道：“辛苦了！怎么样，这次巡回，景气如何？”

“呦！兵头部长。失礼了。我是大阪的纤维出口部的山口。兵头部长的大名，早就在我们中间传开了。都知道您为了了解阿拉伯的市场情况，曾扮作信徒跟着参拜的人去过麦加。”山口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

“嗯，是有过那样的时代啊！今年的市况怎么样啊？”

今年的麦加朝拜是三月份进行的。大量信徒的流经，使得很多纤维业商家的仓库都见了底。所以现在是成批地向他们推销商品的绝好时机。对众多商社来说，犹如一场大的中东商战。

“石油带来的恩惠现在正在逐渐地扩展，所以，交易的规模年年扩大。不过，商社间的竞争也越来越炽烈。我在这儿休整四五天，还得再转一圈。得把那些个客户牢牢地抓住。”

“那你可就辛苦了。今晚上正好有空儿。我请你们一块喝一杯吧！”兵头犒劳道。

五月女从旁插嘴，也不管是不是在办公室，毫无顾忌地说：“每天待在名副其实的没有酒没有女人的沙特阿拉伯的沙漠里，人都得变傻了。我去利雅得出差才十来天，在回来的飞机上，这眼睛就没从空姐的腿上离开过。”

山口坐在兵头面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是有那么点儿。不过，回到贝鲁特最让人舒心的是那艳蓝的大海。还有一出机场就能坐上不到处转悠、直接把你送到目的地的出租。至于什么酒呀，女人呀，赌博啦这些个都是后话。不管怎么说，贝鲁特对从沙漠巡回归来的人来说，就是一个让人激动不已的地方。”他显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说，“不过，我还得先给大阪总社发个电传去。因为在科威特谈成一笔十万英尺印染的交易，可是对方讨价，每尺得让价一分。我得赶紧跟总社的部长报告不可啊。”说完心事重重地匆匆离开。

兵头在五月女的陪同下，向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事务所所在的圣乔治酒店走去。

贝鲁特不愧是自由贸易港口。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橱窗陈列着来自欧洲的奢侈品，巴黎风格的咖啡店露台延伸到便道上。尽管还是四月中旬，已经有身穿夏式连衣裙、肌肤外露的年轻女人们坐在那里喝咖啡了。

在面向地中海的贝鲁特，圣乔治酒店是最古老、最具风情的酒店。一进入正面大门，迎面便是天花板高高的、英国古典式风格的大厅。外国石油公司的职员、家属们散坐在其间。而身着穆斯林白袍像是中东诸国的酋长之类的人物，则和裹着黑头巾的女眷们各自围坐在一起休息。

巴巴修的事务所在三楼三〇三号。敲门后，门开了。两间室的套房，外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停下正在打字的手起身，迎接兵头他们。五月女用阿拉伯语问候，对方却故作姿态地以标准的英语回敬道：“适才接到贵方电话，诚惶诚恐。非常抱歉，尽管特意前来，然而巴巴修先生非常繁忙，现在正在接待客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的眼光指向紧闭着的里间的房门。

门厚重结实，从外面根本听不到里间的动静，也无法窥测到里面的样子。仅此一点就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神秘。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五月女催促道。

“这个，预约都排得满满的。巴巴修先生很忙，我没有办法……”对方很为难地
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老板会怎么说，不过，后天怎么样？我再尽量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们挤出点儿时间来。”

听他这么说，五月女毫不迟疑地将一张百元美钞塞到他的手心里，说：“无论如何请安排我们后天见面。”说完和兵头掉头就往外走。

到了走廊里，五月女轻轻地咂了下舌头，说：“这小子使的是阿拉伯人的一贯做法。里面那间屋子也许根本就没人。不断地重复忙、没时间、何时能见面不好说，那是在调你的胃口，讨价呢。看这样子，顾问费也少不了啊。又遇上打劫的了。”

“小声点！在这样的饭店里怎么能这么大声嚷嚷。你的这种不讲规矩的坏毛病，看来在阿拉伯世界里待得越来越难改了。”兵头责备道。

二人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一出电梯，五月女就禁不住停住脚步，惊叹道：“好一个美女。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眼光到处，只见一身着红色骑马服、脚蹬马靴、手持马鞭的女人站在那里。仔细一看却是黄红子。

“嗨！”兵头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哎呀！兵头桑！”红子跑了过来。

“没想到会在贝鲁特碰到红子啊！”兵头诧异地说。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雅加达、贝鲁特、巴黎、伦敦、纽约这是我的既定路线啊！
老黄现在去了以色列。我对那里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就到这里的酒店来等他。”

“那么，黄桑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呢？”

“两三天以后吧。哎，兵头桑，见到你可是奇遇。很想请你和你的同伴一块儿去
喝杯茶。可是现在跟人约好了去马术俱乐部。晚上我请客，我在赌场玩轮盘赢钱了！”

“今天晚上？太不凑巧了，我和我们公司的年轻人约好了去喝酒。”兵头想要推辞掉。

红子接着说：“那你们那边早点儿完，八点以后到这酒店来，有精彩的表演。我等你啊！”说完，冲着站在兵头旁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五月女嫣然一笑，就去骑马了。

红子穿着露肩的晚礼服，胸前挂着大颗的南洋珍珠项链，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五克拉的钻戒，左手是与项链相配的大珍珠戒，尽显豪华。她和打着黑蝴蝶领结的兵头信一良一起坐在圣乔治饭店顶层的俱乐部里，喝着鸡尾酒。

“我们是始终都在外国跑来跑去的。可是能够像这样在外国相遇还是第一次呐。是真主引领我们的吧。“红子嬉笑着。

坐在这里的都是产油国的酋长及其家属，或者欧美大企业在中东地区的干部。这些点石油成金的人们或穿着民族盛装，或西服革履，躲过古兰经严格的戒律和秘密警察的眼睛，在贝鲁特尽情地享受着他们的自由之夜。

兵头凝视着停泊在地中海上的船只的点点灯火，接着红子的话说道：“像阿红这样，一会儿赌场、一会儿骑马的悠闲贵妇人，当然是得到真主恩典的啦。我可是还想犒劳犒劳部下呢。大阪来的纤维推销员，以贝鲁特为据点，下去巡回一个月刚刚才回来的。”

“你这个人，可真是个粗人。这种时候，你要是真心疼你的部下，就该让他们先去赌博，赚了钱找个女人好好享乐享乐。那样的话，这推销纤维的再见到咱们公司那些大客户的夫人们，就一定会殷勤招待、积极推荐的。”红子闪着她那波斯猫一样的大眼睛笑着说。

“呵，简直就跟安了窃听器似的，你说的跟他们说的怎么一模一样呢。”

“当然了！凡是从中东各国回到贝鲁特的男人，无论东、西方人都这么说。而且，这里汇集了巴黎、伦敦、罗马跑到这儿来赚钱的女人。男人说来这里是为商务，那是说着好听，其实就是想来中东赚一把。这里是想赚钱的男人和想赚钱的女人碰到一起、无所顾忌地尽情享乐的最好去处。”

“就为这，你就把黄桑一个人扔下不管，跑这儿来了。他肯定生气了吧？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以色列？”

“那地方，既没有好玩的也没有新鲜的。再说签证，你要是去了以色列，就不让你进阿拉伯各国了。还得预备两份护照，太麻烦了呀！”

“那倒也是。黄桑在以色列有何要事儿呢？”

“锡和橡胶买卖。哎，你还记得不，就是那次，一九六七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之前，你托老黄紧急调拨了四十吨锡、三千吨橡胶到以色列？那以后这交易就没停下来。”

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战争前，当时的近畿商事业务本部预测到事态的发展，为了掌握苏伊士运河封锁的情报，特意去接近专门和以色列做交易的日东商社。日东商社社长是以色列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他提出希望调配一批军用物资锡和橡胶，运到以色列。业务本部想到了在印尼经营橡胶园和橡胶生意、有着很强实力的黄公司，请他们提供这些物资。

“除此之外，黄桑大概还把在雅加达降价的千代田汽车的卡车、吉普出口到以色列吧？据说有人在西奈半岛和戈兰高地上看见用卡车改装成装甲车，有的上面还留着千代田的标志，大概是忘了涂掉。”兵头说道。

“这倒有可能。我对机械虽然不很在行，但是不光是千代田的卡车，就连爱奇、日新的车稍微改装一下，车身涂上迷彩色那就是真正的战车了。不仅是以色列，阿拉伯国家也有很多呢。”

就在红子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开的时候，灯光打在了昏暗的地板中央。灯光聚焦处的光环里，出现了肚皮舞舞蹈演员的身影。褐色的丰满坚实的肢体泛着光泽，只在胸部和下半身的地方佩戴了一些闪亮的装饰物。妖艳得令人屏息静立。

“这个舞蹈演员是肚皮舞的故乡开罗当下最红的艺人，在贝鲁特是很难一见真容的。怎么样，你不感谢红子的安排吗？”红子得意地瞄了兵头一眼。

终于，坐在地板中央的埃及人乐队敲起了欢快的鼓乐，吹响了横笛，拨动了琴弦。随着音乐声，舞者丰满的前胸及富有曲线的腰肢开始妖艳地扭摆。观客们一瞬间被带进了阿拉伯夜晚的世界里去了。

褐色舞者的肌肤渐渐泛出了粉红色，顺着丰满的、快要崩裂开的乳沟处渗出的汗珠闪闪发亮地向下流淌。横笛和铃鼓的声音越发高亢，舞者腰肢和肚皮扭动的节奏也更加激烈起来。沙漠之夜的性感华丽的肚皮舞，在观客们疯狂的喝彩声中结束了。

红子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和黄乾臣的激烈的性事，眼睛都湿润了。

“怎么样，就算兵头桑是中东通，恐怕也没有见识过这么震撼的舞蹈吧？”

“嗯，真是饱了眼福啦。要是让五月女看了他会高兴死的。”

听兵头这样说，红子诧异且无奈地看着兵头，说：“你真让我无语，这个时候都想着部下。咳，在这点上，你比纽约的壹岐桑更没救。最近见过壹岐桑吗？”

“啊，见过，见过。就在前两天。”

“你不觉得最近他有点怪吗？”

“怪？怎么个怪法？”

“好像有女朋友了。每次去纽约，我基本上都要到壹岐桑的住所去玩。以前成心跟他恶作剧，往他身上靠，他总是惊慌地马上躲开。可最近好像不在乎了。”

“那，说不定是喜欢上红子你了呗！”

“你呀，真迟钝。我马上就感觉出来了，准有点什么事儿。我装着不介意地跟春
江桑打探，没想到春江还有点吃醋。我就更觉得我猜得没错。”

被红子这么一说，兵头想起来了。来中东出差的前一天晚上，他跟壹岐约好在红子的母亲开的夜总会见面，他去的时候看见先来的壹岐正在吧台用手捂着话筒打电话。但是，兵头没提这件事情。

“壹岐桑夫人去世都三年了。就是有一两个恋人，也不奇怪嘛。”

“不过他那种性格的人，能不能发展下去叫人担心啊。我对壹岐桑的恋人有点线索。所以我就更担心了。”

红子话里有话，兵头不由得问道：“是谁？你清楚她的身份？”

“怎么，这回你又担心上司的绯闻了？兵头桑，下次你到雅加达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最近，有没有计划去？”

“现在还没有。”

“是吗？不过，最近从苏加诺时代就和印尼有关系的日本政治家到现任总理、通
产大臣、电力公司总裁、竹中莞尔之类的石油观察家，甚至汽车制造商，都争先恐后地来印度尼西亚，拜访国家石油和天然气公司的总裁斯多鲁。他们都是带着石油开发、天然气开发、油船建造之类的大项目来的。他们公司到底真的想干，还是随便试探一下？老黄对他们很不满意。”

“别的商社我不清楚，不过，对于资源匮乏的日本来说，如果在近邻发现能源，那是比任何事情都有魅力的。”

“要是那么说，兵头桑在中东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到雅加达来吧。斯多鲁挺在乎我的，虽然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因为有关印度尼西亚石油的一切权力都捏在他的手里，所以，我现在跟他保持着一定关系，是陪他打高尔夫的对手。”

“嚄，黄桑也想搞石油？”

“像石油风险那么大的事业，华侨是绝对不会伸手的。我是想着或许将能帮上你兵头信一良的忙，才拉这个关系的。”红子爽快地说道。

次日上午，兵头接到巴巴修事务所的电话，说上午十一点巴巴修在办公室敬候，便动身前往。

昨天接待他的黎巴嫩人十分郑重地在门口迎接兵头：“费了很多周折才将这个时间腾出来。您里面请！”

通往里屋的厚厚的门被打开了。窗外就是微波荡漾的地中海，不远的海面上艘艘白帆在阳光的照耀下与艳蓝色的碧波交相辉映，耀得人不由得眯起眼来。巴巴修从皮转椅上站起身来：“你好，尊贵的先生。”年近六十依然风度翩翩的巴巴修用法语打招呼道。在贝鲁特法语是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对不起！我不懂法语，请讲英语。”兵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从您这里了解到有关伊朗最近要开放的石油矿区的消息，它的可靠性和具体的地点。”

“我也确实得到了这方面的情报。至于地点，海上矿区的候选是霍尔木兹海峡的大陆架，陆地候选是伊朗北部山岳地带的洛雷斯坦。但是，那里与伊拉克接壤，是国境地带，战事不断。霍尔木兹海峡也有英美的舰队，并且与沙特阿拉伯的关系也很紧张。所以两个地区都有发生军事冲突的隐患。”

石油开发是需要长期投入的项目，所以最应该避免选择容易引起国际纷争的地区。

“还有别的地方吗？”

“南部的萨鲁贝斯坦是非常有希望的石油矿区。但那是伊朗非常珍视的一块油田，近几年不会放手的。你们为什么非得盯着伊朗呢？为什么不去利比亚试试呢？”

“哦？利比亚现在是革命政权，油田也许马上就要国有化，他们还允许外国掌握开采权的油田存在吗？”

对于兵头的疑问，巴巴修正视着他回答道：“我是伊德里斯国王时代的石油大臣，虽然现在因为发生革命流亡海外，但依然和我当大臣常出入政府机关的商人们有联系。这种联系就像地下水般源源不断。以《革命政权第×× 号》的形式颁布的法令我也能逐一看到。通过分析从这些渠道得来的情报，我的感觉是，国有化的进程近期不会实现。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利比亚离日本确实是有点远。但是，日本对于公害限制严格，低硫磺的原油难道不是能够引起你们兴趣的吗？”他说得很有自信。

“好。那我想了解一下利比亚石油矿区的确切地点和可期待性。”

巴巴修慢慢点燃手里的雪茄，说：“这就得先看你和我的咨询合同了。我这里有记录着利比亚油矿和勘探结果的资料。想阅览的话，请先签订支付三十万美金的合同书。”

巴巴修从沙发上站起身，打开办公桌旁边文件柜的锁，从中取出叠着的像是地图似的资料，在兵头的面前稍微翻了翻。兵头看到封面上写着《Seismic recordsection》( 地震探矿记录断面图)。虽然只看了一下封面没看到内容，但因为在日本仔细研究过日内瓦的石油咨询公司每月发行的有关石油开发情报的专业杂志《Theboring scouting service record》，所以，兵头知道巴巴修手里的资料是有关地震探矿的确切资料，里面不仅有油矿的位置，而且还明确记载着有无石油的背斜构造。但是，地震探矿的地图仅被掌握在委托探矿的石油公司和和承接该任务的地震探矿公司手里。探矿公司具有守密义务，绝对不可向第三者泄露记录内容的。但是，黑市上又确实有人在贩卖这类情报。不知道是哪一方泄露的，也或者是被盗取。

“巴巴修先生，您手里持有的地震探矿记录断面图，是精密的还是粗略的，我现在不好判断。你要求的三十万美金，等我去利比亚确定它的准确性之后再支付给你。也就是说我们采取事后付款的形式支付。”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了？”巴巴修有些不高兴地说。

“不，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种情况，事后付款是我们公司的规定。很遗憾我没有权力改变公司的规定。”兵头希望得到巴巴修的理解，“况且，利比亚革命刚刚过去七个月，革命政权对外国石油资本采取什么样的政策还不明朗。是完全实行国有化政策，还是吸取摩萨德革命失败的教训，与国际石油财团合作，这还都是未知数。即使是后者，方法也肯定会有所不同的。”

“那么，兵头先生您对卡扎菲政权的见解又是如何呢？”

“这正是我要去利比亚用自己的眼去看、去搜集情报的原因所在。卡扎菲政权是不是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是个坚固的革命政权？或者仅仅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的革命，是第二个伊朗摩萨德？实话说，我不亲眼看看，很难下结论。”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非得想从我这里获取有关利比亚油矿开采权的确切资料呢。”

“那是因为日本的石油消费完全依赖外国，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有一点儿可能，我们也想碰碰运气。日本在石油开发上落后欧美五十年。所以，我觉得正处于革命后政权混沌期的利比亚，对日本来说也许正好是个好机会。当然，风险也是相当大的。因为现在正处于这种阶段，所以我们愿意支付报酬。”

巴巴修把眼光投向天花板，考虑了一会儿以后，说：“那么，我希望你们预先支付事后报酬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三万，作为手续费。那样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安排去利比亚油矿的飞机和向导。怎么样？OK ？”

“不，三万美元的手续费太贵了。如果那里不是我们能够开发的油田，这笔钱就白出了。三十万的百分之五，一万五千美元签合同。”

“不行！我已经同意用事后付款的方式把这份地震探矿图卖给你们，手续费三万！”巴巴修怒气冲冲地反驳道，“你要是再压价，我就把地图卖给日本其他的商
社。”

“什么，别的日本商社？”兵头抑制住惊愕，故作平静地问道。

“对。大公司，对石油很关注。他们肯定会出比你们公司更高的价钱收买我手里的情报的。但是，我也是一流的咨询顾问，非常注重信誉。因为你们先来，所以我才先跟你们谈的。”

巴巴修没有说出名字来，但是兵头凭直觉感到了五菱商事的巨大阴影。但是，兵头离开日本时，公司给他规定的条件就是事后报酬，三十万封顶，手续费是百分之五。事后付款这项他巧妙地说服了巴巴修，可这手续费还有一万五的差距，怎么办？按规定是应该上报上司，征得石油主管同意的。但是公司分管石油的常务只熟悉国内石油的销售情况，是个慎重派。跟他汇报的结果只能是等待。

最后兵头和巴巴修各让一步，两万美金成交。

次日，兵头和五月女来到利比亚的的黎波里机场。

因为常驻黎波里的职员去意大利出差，要乘稍晚一点的意大利航空才能回来，所以二人乘出租汽车去了贝鲁特的石油咨询顾问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指定的皇宫酒店。

气温接近摄氏四十度，也许是空气干燥的缘故，并不感觉到太热。

沿海公路边是碧蓝的地中海和成排的椰子树。出租车行驶了三四十分钟，到达皇宫酒店。欧洲风格酒店大厅高大宽敞，兵头走到里面的服务台，说出自己的名字。前台服务员取出预约卡，说：“欢迎您来到利比亚！我们为您准备了安静的房间。”并要兵头填写入住卡，看都不看站在一旁的五月女。

五月女也提出要一个房间。服务员明知道年轻的五月女没有资格住，却殷勤地说：“对不起! 先生，客房已经满了。如果是豪华套间的话，还可以想办法。”

“什么，除了豪华间都满了？我在贝鲁特预约好了的呀！你们说OK 了的。你查查！”五月女不满地说。

“这就奇怪了。最近国际石油资本在本酒店长期包房，一直都是客满的状态。如果不在一个月之前预定，是不会给您OK 的回答的。”不管五月女再怎么交涉，服务员就是一句话，“对不起！先生。”

“没办法，跟我挤一间吧。”

“不是，我真的预定了。他们说没问题的呀！肯定是埃索石油、BP 那帮家伙挤进来了。这家伙耍我们日本人。”五月女愤怒地说道。他转向前台服务员，说：“再给我查一遍经济客房，应该还有房间。”并以娴熟的动作把小费塞到对方手里。

“我国自从去年革命以来，法律禁止收受正规价格以外的金钱。”前台服务员说着将小费推了回来。在中东还从来没有过私下交易不起作用的事儿。五月女碰了壁，只好和兵头住一个房间。

进到面向大海的五层双人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的黎波里的常驻职员三田便匆匆赶来了。

“实在抱歉！应该接你们的，反而让你们走在我前头了。真对不起！有什么不方便的没有？”三田晒得黝黑，他摘下墨镜，面带不安地说。

“没事儿，我们也刚到。要不要喝点凉的？”

五月女打开冰箱门，问：“可乐、果汁、汽水儿，喝什么？”

因为外国人不适应喝这里的自来水，所以冰箱里除了酒以外，还有罐装和瓶装的饮料。

兵头说：“行！来瓶可乐吧。”

三田接过话来：“可乐在利比亚是被禁止的。因为美国的可口可乐总部是支持以色列的，所以卡扎菲一声令下，就把可乐给抵制了。”

“这么说，刚才为了房间的事给前台服务生塞小费，他不要。抵制小费是不是也是卡扎菲的命令啊？”五月女问道。

“是啊！到底能发展到哪种程度不好说。现在外国企业的宣传牌都改写成阿拉伯文了。酒吧啦、舞厅啦都给封了。说是逮着私下贩酒的，还得上刑呢！不管怎么说，卡扎菲是贝都因人的后代，是在严格的戒律下成长起来的。他认为西欧腐败的文化会让利比亚堕落，对他们抱有超乎寻常的敌视态度。”

“我说机场对酒怎么查得那么严！在其他中东国家被查出来带酒，顶多就是被没收。在这儿是让你自己把酒咕嘟咕嘟地倒进检查官面前的桶里。惨了！”五月女想起自己倒进桶里的那小瓶威士忌，十分惋惜。

“哎，三田桑，那个国王派的反攻，是不是也该到时候了。怎么一点也听不见动静呢。我也想像三田桑似的，见识见识革命。”五月女充满好奇心地说道。

去年九月一日革命的时候，近畿商事在利比亚还没有事务所，是借用皇宫酒店的一个房间办公的。

三田表情严肃起来，说：“虽说是不流血的革命，但还是挺可怕的。那天早晨，刚一起来就听见外面砰、砰的，像放炮似的乱响。心想今天是什么节呀，刚推开窗户想看看，啪的一声，就在跟前响了一枪。我看见一群士兵一下子就把警察给包围起来了，把我吓得够呛。”

“你怎么知道那是发生了革命？”兵头一手拿着可乐瓶问道。

“当然，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跑到外面想看看究竟，碰上一个认识的服务生，他告诉我发生政变了。而且颁布了戒严令，不许外出，迈出酒店一步格杀勿论。吓得我赶忙往房间里跑，把护照、所有的现金、机票都带在身上。然后想给离这最近的米兰支店打个电话，可是已经打不通了。我这才感觉到了危险，想到餐厅先填饱肚子再说。刚一出门就见士兵哒哒哒地进来了，端着刺刀冲着你，让你举起手来。我和兵头桑不一样，没打过仗，哪儿见过这阵势呀，枪都是头一次见。吓得我两腿不停地哆嗦。扭过脸去吧，怕人家起疑，所以还得赶紧陪笑脸。想起当时接受护照检查时候的事儿，我现在还起鸡皮疙瘩呢！”

“这么回事呀。当时要是五月女的话，非跟人家打起来不可。早就让人家给带走了。”兵头笑着说道。

“可不是呗。不过，太神经质了也不行。我隔壁一个法国钻井公司的工程师，太胆小了，愣给吓得神经错乱了。当时因为国王的拥护派和军队在班加西地区展开了激烈的对峙，所以戒严令一直没取消。机场、港口都被封锁了。过了一个月，吃的都没了，人也瘦了。那时候真是有点儿害怕。因为没有日本大使馆，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啊！”

“嗯。东京总部那时候每天都到外务省去打听消息。可是一直是消息不明，可担心了。革命后一个星期才来了电报。”

“对。外出的限制稍微松了一点儿以后，我每天都到电报局去，想给外务省发电报，都没有发成。唉，我们这些出来做买卖的人还好说。都有思想准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什么事。问题是，有个从日本来视察的代表团，正好遇上了政变。我当时就想无论如何得把这些人的消息通知国内，所以天天拿着同样的电文往电报局跑。”

“唉，那种时候发的是什么样的电文？”五月女好奇地问道。

“We are safety.（我们安全）”

“就这点儿？”

“对。什么生命没问题呀、还活着啦等带血腥的字眼儿，在那种戒严的情况下，尽量避免用，因为容易带来危险。电报用的是视察团团长的名字。我每天就像做祈祷似的去发电报。不用我的名字，用视察团长的名字，是觉得用一个响当当的人的名字，能让外务省一下子看到……”三田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句一句激动地说着。

三田没有再说下去，房间里刚陷入沉静，电话铃就响了。五月女躲开身，兵头拿起了电话筒。

“Who are you?”话筒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是他们正在等待的巴巴修的代理人。兵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接到巴巴修联络的梅杰立夫。带你们去矿区的飞机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明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跟您见面谈谈。”

“没那个必要。希望你们明天早上六点半在的黎波里机场候机室里等待。去油田地区，需要内务部的许可。但我们不准备递交申请。”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往利比亚沙漠西南方向飞行的塞斯纳飞机的下方，由地表向空中熊熊燃烧着巨大的火焰，一个接一个。这是开采原油时冒出的天然气在持续燃烧。火焰和黑烟像是要把天都烧着，也是这广袤沙漠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

一直凝视着眼下光景的兵头信一良，此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作为公司采购石油的负责人，虽然常在中东四处奔波，但涉及到油田开采权的交易，这还是第一次，而且也是第一次进入利比亚的沙漠地带。他穿在运动衫外面的夏季夹克的内侧口袋里，装着从贝鲁特的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那里到手的矿区图。

兵头的旁边坐着巴巴修的代理人梅杰立夫。五月女坐在后面的位子上。梅杰立夫通过美国独立石油资本之雄西方石油的黎波里总部运输部的关系，得以搭乘每天往返于特利伯塔尼亚油田的西方石油公司所属的飞机。

机内的工程师们头带牛仔帽，身着开襟衫，一副德克萨斯打扮。他们带着文件箱，快活地说着话，并热情地跟五月女打招呼，问他上哪儿去。

飞机前方出现了剩余天然气处理塔和继电器、液压泵站的身影。

梅杰立夫指着前面说：“那是日产六十万桶的特利伯塔尼亚大油田。作为一个陆地油田，它的规模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去年春天通往海港的三百公里长的输油管道竣工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会发生革命。伊德里斯国王还亲自选拔陆军将校组成仪仗队，并莅临落成典礼呢。”

一九六七年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苏伊士运河被封锁后，硫磺含量低、适合欧洲的利比亚石油的需求量大增。恰在此时，西方石油公司发现了特利伯塔尼亚大油田。双重好运使得原本不起眼的西方石油公司，超越埃索、BP 等国际石油资本，一跃成为了在利比亚最大的采油公司。

塞斯纳飞机终于在仅用一层沥青铺就的沙漠跑道上，卷起漫天黄沙着陆了。工程师们要从这里换乘小面包车去两公里开外的石油开采中心。梅杰立夫说要去找一辆带他们去油田的卡车来，和工程师们登上了同一个面包车。沙漠中的小小飞机场里，只剩下兵头和五月女二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见到卡车来。刚下塞那斯飞机时还很凉爽的沙漠，眼瞅着一点一点地热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黑苍蝇，围着二人嗡嗡转，轰也轰不走。五月女不耐烦地赶着苍蝇，说：“兵头桑，这个叫梅杰立夫的家伙信得过吗？这沙漠里没有任何地理标志，他带咱上哪儿去咱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在陆军士官学校学过地形学，又有在南方密林里作战过的经验，方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刚才在飞机里我对梅杰立夫已经大肆吹嘘了一番了。” 说完兵头诡谲地笑了起来。

梅杰立夫还在国王执政的时代就一手经营着汽车加油站的连锁店。革命后，很快又和军事政权建立了联系，把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情报传给流亡在海外的旧王制一派，很有股子韧劲。所以巴巴修向兵头保证说，此人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梅杰立夫有一半意大利混血，皮肤白皙，性格开朗，看得出是个既能说又能干的人。兵头看出他不愧是参与这笔三十万美元交易的人，很了解石油形势，而且极力想促成这桩买卖。

终于看到一辆奔驰牌的大卡车朝这里开来。头戴土耳其帽的司机脸上毫无表情。梅杰立夫向他们解释说，因为西方石油的塞那斯飞机回程没有座位了，所以为了交涉乘这辆卡车回的黎波里的事宜耽搁了时间。随后，兵头等三人一起挤进了略显拥挤的驾驶室的助手席上。

卡车沿着西方石油公司的输油管道行驶了一会儿，不久便转而驶向通往阿尔及利亚国境的方向。卡车一面对付沙漠中的磁石，一面在身后扬起数十米长的沙尘。还得不时地停下来，将车厢里的空油桶扔到行驶过的沙漠上，作为回程时的路标。

驾驶室的窗户紧闭着，但仍然挡不住飞进来的细沙。不一会驾驶室里就白蒙蒙的一片，沙子飞进嘴里，咯吱作响。

兵头用手绢擦了擦嘴问道：“刚才的那个西方石油，听说被卡扎菲革命政权盯上了，是真的吗？”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在探听革命政权的石油政策。

“不全对，不过也差不多吧。尽管西方石油公司是利比亚最大的产油公司，但是一旦有事，还是无法和强大的国际石油资本相比。不仅好对付的多，卡扎菲本身对西方石油也很情绪化。”

“那是因为他们跟伊德里斯国王关系太密切了？”

“不仅是伊德里斯国王，西方石油对整个政府部长级成员、国会议员、军队，甚至法院实行了一个整体行贿大作战。他们任意开采超出定额的石油，用不正当手段在油田竞标中中标。托他们的福，那些拿着便宜工资的部长们和政府官员才能够在贝鲁特有别墅，在瑞士银行有存款，才可以每礼拜坐飞机去伦敦逛巴黎，出没于赌场妓院，极尽腐败。当然不只是西方石油，埃索、BP 也都一样，都是同样的手法。”梅杰立夫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卡车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兵头他们的肩膀互相撞来撞去，三人都注视着前方。五月女还不时地拿出望远镜仔细地搜寻一番，但依然看不到任何一处像是据点的地方，唯有延绵不断的沙漠和天空。终于一个像是丘陵的地貌出现在左前方。梅杰立夫用阿拉伯语向司机指示一句了什么，卡车骤然降下了速度。

“这一带就是你们要看的油矿了。”梅杰立夫说道。

“哎？标识在哪儿？”兵头抑制住兴奋问道。

“请你用望远镜看一下。这前面有一个半坍塌的混凝土小房子。看见没有？那是在这里进行地震探矿时，保存炸药的火药库。再往前走点还能看到地震勘探留下的痕迹呢。”

卡车像是要陷到沙子里去似的艰难地爬上一个沙坡，在一个楔着铁管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这就是以前进行地震勘探的地方。”

兵头从驾驶室跳下来，五月女紧跟其后，手里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照。呼地一股热气从地上扑面而来，虽然他们都带着墨镜，还是被强烈的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兵头仔细辨认着那根已经生了锈的铁管，看上面有没有西方石油公司的标志。然后打开从巴巴修那里拿到的地图。整个油矿几乎是被直线划分的，有白、黑、灰三色区分。白色是尚未被设定成矿区的地区；灰色是已经被某个石油公司取得了开采权的地区；黑色是以前曾被某家公司所有，现在已经被政府收回的地区。

梅杰立夫用他的粗大手指指着黑色的地区说道：“兵头，现在我们站着的就是这一块。从内陆到这儿有五百公里，面积大约两千平方公里。不大不小正合适。”他好像在催促兵头买下这里。

“西方石油放弃这儿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以前已经问过，但是现在亲自站到了这里，兵头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遍。

“西方石油手里有很多背斜构造特征的油田。他们之所以放弃这块油田，不是因为这儿出了问题，只不过是履行‘放弃义务’。”

所谓放弃义务就是在取得油田开采权之后，经过三四年一定的时间，如果还没发现石油，就要按其四分之一的比例逐步放弃。兵头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五月女手里拿过望远镜，向眼前高一点的小沙丘上爬去。每爬一步豆大的汗珠就顺着脸往下淌，有的渗进眼里，有的落在地上，脚下的沙子噗噗作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顶上，看到上面仅生长着一些叶子很硬的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黄白色的沙漠。风吹过沙漠，无声地泛起细浪一样的风纹。眼前是一种异样宁静、壮观的景象。

“梅杰立夫，这附近没有水源啊？”放下望远镜，兵头问从后面跟上来的梅杰立夫。

“水可以跟政府交涉，从西方石油那里分些过来。兵头，你是第一个从遥远的日本来到这里的。这块地方虽然才发现了四处背斜构造，但这仅是刚开始，新的发现还在后面。石油是男子汉的事业。兵头你不打算赌一把吗？！”梅杰立夫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没有背斜构造，不可能有石油。但有背斜构造并不能保证肯定有石油。兵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这地下几千米的深处果真有石油吗？为了能够找到它，必须投下上千万的美金，探矿和试钻。兵头情不自禁地抓起脚下的一把沙子，这沙子像是要把兵头的心燃烧起来似的滚烫。

兵头和五月女乘卡车从五百公里外的内陆沙漠回到的黎波里的郊外时，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了。五月女在卡车五个小时的摇晃中，早就进入梦乡了。兵头却没有睡着。亲历矿区的感动依然留在心里，但头脑已经冷静了许多了。梅杰立夫在途经绿洲小镇时因要去那里的事务所，提先前下了车。

突然猛地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一下。原来前方一匹骆驼正在横穿公路。这段虽然是修整好的公路，但道路的两旁依然是只爬着一些野草的延绵不断、没有尽头的沙漠。远处夕阳中有个正赶着羊群回帐篷的贝都因人的小小的身影。

突然，兵头的耳边传来一阵诵读《古兰经》的声音。为排解行驶在沙漠上的枯燥和寂寞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送一日五次诵经中的太阳下山五分钟后的诵经。

“地狱的守门人，向着钻过地狱之门来临的人们问道，你们的忠告者来了吗？”这《古兰经》第十章中的一段，劝诫人们对一天的活动进行反省。刚才还在远处的贝都因人牧羊人已经近在眼前。兵头一边倾听着庄严的诵读声，一边看着牧羊人虔诚祈祷的身影。羊群停了下来。牧羊人直立身躯，两手交叉重叠在腹部，向着穆罕默德的诞生地沙特阿拉伯的麦加方向背诵着《古兰经》，然后双膝跪地，顶礼膜拜数次。尽管那里没有清真寺，只有荒凉空旷的沙漠，但那种五体投地、虔诚地祈祷的样子，和为换取石油而投入巨金完全是两个世界，有种震撼人心的感动。

所谓石油，到底是真主带给沙漠之民的慈悲，还是更大的考验？贝都因牧羊人的身影消失在急速行驶的车窗外，但却深深印入兵头的脑海。

利比亚皇宫酒店的酒吧，一到晚上，各色与石油有关的人物就会坐满。

夜总会和歌舞厅都被关闭，因禁酒令的施行，酒店的酒吧也只供应可乐和碳酸水，但住宿的客人们还是聚集到这里打牌、下国际象棋。客人们还会一边玩，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威士忌瓶，偷偷地嘬上两口。在革命政权管理下的的黎波里，这里像是个外国租界地。各国的石油商们都聚到这里，享受沙漠之国工作后的轻松。

兵头、五月女和三田也来到这里，偷偷地喝着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威士忌。

“五月女，这个皇宫饭店还有点历史呢。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的罗梅尔将军的北非作战指挥部，就曾设在这里。我们坐的这把椅子，说不定就是罗梅尔将军坐过的呢。”

“罗梅尔将军？不就是那个悲剧将军吗？”

“嗯，是的。罗梅尔将军想通过占领埃及，切断印度英军的交通。他指挥坦克机械化部队穿越沙漠，展开了勇猛果敢的战斗，是个被称为‘沙漠之狐’的令人敬畏的将军。计划穿越利比亚沙漠占领开罗，这可是古今英雄拿破仑做梦都在想的壮举啊！”

兵头说着，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情景。勇猛果敢的罗梅尔将军不畏灼热的太阳，冒着沙漠飓风挺进沙漠，但最终因为汽油耗尽坦克被困，在攻到开罗附近时遭到英军反击，被一举击败。冷不丁，旁边桌子上的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的话吸引了陷入沉思的兵头。

“看最近卡扎菲的举动，这个国家的石油国有化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呀。我们国际石油资本在别的国家还有油田，万一发生意外，还可以联手采取共同抵制利比亚石油的措施。这个西方油田就不行了。他们没有别的油田，只能屈服于国有化。”

另一位男士也接着说：“不过，如果西方石油屈服了的话，国际石油资本被国有化也是早晚的事儿。那样一来，还是保留开采权的伊朗石油模式的吸引力更大一些。听说，他们最近又有一批油矿准备公开招标。”

“是啊。听说除了一两个海上油田外，还有陆上油田中最有希望的南部萨鲁贝斯坦地区，这些都要逐一公开招标。”

“咦，就是那个政府早就攥在手里不放的萨鲁贝斯坦吗？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再过些年呢！‘

“不，伊朗急于实现工业化，好像就指望它大捞一把呢！”

兵头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他们的话和贝鲁特的石油咨询顾问巴巴修的话，以及在他去走访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得到的印象完全一致。他常告诫自己，所谓情报往往是从不起眼的事获得的。现在正是在不经意中获得了重要情报。萨鲁贝斯坦距离伊朗南部城市设拉子两百公里左右，不像洛雷斯坦靠近国界，不用担心会被卷入国际纷争中去。

兵头在罗梅尔将军曾经作为作战指挥部停留过的酒店里，获得渴望已久的油矿情报。他为此激动不已。

海湾四国，沙特阿拉伯、伊朗、科威特、阿布扎比当中，沙特虽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储油国，但是过于封闭。科威特又有资源接近枯竭的迹象。从和日本的距离与储油量的比例上看，阿布扎比的储油量又太少。因此，综合各种因素，把伊朗萨鲁贝斯坦油田拿到手应该是最佳的选择。兵头第一次清晰地明确了目标。

[1].
上杉的日语发音。

第二十七章 三把手

五月的晴天，衬托得高耸的大阪城天守阁愈发鲜明。近畿商事大阪总部七楼的大礼堂里，正在召开股东大会。

预定的开会时间是十点。九点多会场里用折叠椅排好的座位上就早早坐满了人。有专门扰乱股东大会或保障股东大会顺利进行的“股东大会专业户”、公司动员来的员工以及一般股东总共三百多人。正面的主席台上，左侧是以社长为首的十八名常务理事会成员，右侧则是非常务理事会理事和兼任部长的委托理事等二十人，分坐三排。

时针正指十点。大门一三看了一眼坐在主席台右侧、正在张望会场情况的总务部长，用目光询问是否可以开始，总务部长紧张地点点头，用目光回答“请！”

大门夹着文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尽量摆出一副充满自信、从容不迫的样子，迈步向中央讲台前走去。泛光的脸上比平常略带红晕，步调也比往常稍快。这是大会主席的职责给他带来的紧张。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但经历过数次股东大会的他深知，股东大会是最容易被人揪住公司的弱点和漏洞大做文章的地方。尽管为以防意外，他事先已经让总务部与股东大会专业户多次协商，以保证股东大会按照公司意图顺利进行。但是依然不可掉以轻心。

大门站到了大会主席的位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环视了一下会场，开始发言：“首先对在百忙之中莅临本大会的诸位表示衷心的感谢。现在宣布近畿商事株式会社第四十六次全体股东大会正式开始。根据公司章程第十二条规定，请允许我——社长大门一三，担任本次大会的执行主席。”例行套路，一气呵成。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公司雇佣的股东大会专业户和自己的员工们使劲给老板鼓劲。

掌声过后，大门在讲台上展开了手里的文件。这份文件可以是讲稿，也可以叫提纲，但其实确切地说就是股东大会的剧本。此时大门的视线经过的地方正是一字一句用楷书写的刚才的开场白。接着是改行标注着：此处，鼓掌。

大门慢慢地翻到下一页：“现在报告本次大会的出席人数。本日共有三百零二位股东本人出席，持股数二十四万九千二百八十八。尚有提交委托书股东三万一千二百零一名，持股两亿五千七百八十九万两千五百股。总数达到发行股份四亿两千两百零一万的半数以上，本次股东大会依法成立。”他的声调比刚才升高了一级，宣布大会的合法性。全体股东一致响应，报以热烈的掌声。大门以微笑回应掌声，眼睛却瞄向手表的走针。爱彼表的表针指向上午十点二分三十秒。他心想最好尽早结束这个大会，哪怕早一分钟都好。

“下面报告下半期的营业活动概要。”接着大门照本宣科，先概括国际、国内经济形势，然后汇报随着高度经济增长本公司的营业业绩增长的速度，最后介绍了现在备受瞩目的海外项目。他把这个标有“五分钟”的、近畿商事自我宣传的“剧本”按计划念完，不多不少正好五分钟结束。随后，为不给故意找茬的人提问的时间，喘了口气，紧接着进入到议案表决的议程。

“那么，我们进行议案审议。第一号议案：第四十六期营业结算。”

原本安静的会场出现了轻微的骚动。大门视而不见，催促在股东表决前需要发言的审计监察们赶快发言。

三个审计监察中的一人站了起来，说：“我是审计监察中林守之助。理事会提出的第四十六期的营业报告、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经我们审计监察的详细调查核实，认为均合法、正确且适当。特此报告。”微微谢顶的中林审计用郑重的声音宣告。大门顺势将议案推向表决。

“主席，我有问题！”

会场正中的一个衣着花哨的男子突然举起手来。此人一看便知是个股东会专业户。这种人往往一天跑几个股东大会，每个股东会只待五六分钟，专门提些不着边的问题，故意捣乱，离开会场时讨要几个车马费。大门倒没有怎么在乎他，但他手里“剧本”中林审计的发言后面写着注：五号第一个站起来说了解！。五号不是股东会专业户，是公司的律师。大门正在心里暗暗埋怨，这个律师干什么呢，怎么这么磨蹭！

正在这时律师一下子站了起来：“主席，我们都已经看了发给我们的资料，对近畿商事作出的结算内容有了充分的了解。所以希望继续下一个程序。”虽然律师的第一声“了解”没能按照预定时间喊出来，但他不愧是律师，很巧妙地引导了大会的方向。公司一方雇佣的股东专业户们，趁机纷纷附和道：

“对，没有异议！”

“主席，继续进行，继续进行！”

大门抓住时机，马上宣布：“谢谢各位！第一号议案以赞成多数通过。下面进行第二项议案，截至本审计年度末，本届理事任期届满的有下列十七名人士。”

接着他宣读了以二把手里井为首的，包括纤维部的一丸、金子，钢铁部的堂本，财务部的宝田，石油化学部的赤泽，粮食部的麦野，美国近畿商事的壹岐，欧洲分社的峰等人在内的名单。峰没有回国，壹岐则在大门的直接命令下回国。五天前召开的理事会上，内部决定他为东京总社海外事业统筹部部长，并升任专务。现就坐在主席台上里井后面第二排的位子上。

“伴随以上十七位的任期届满，我们想就新任理事的选举进行磋商。”大门的话音还未落地，

“选举一事，任凭主席安排。”

“对，没意见！”

股东专业户们异口同声地嚷道。于是，新任理事人选交由大会主席安排。

“感谢大家的信任。下面我宣布新任理事：里井达也、一丸松次郎、金子利夫……壹岐正、峰淳二以上十四位留任，麦野久三、山岗忠雄……以上四位卸任。樋口勉、青山七郎……四位新任。如没有异议，请四位新任理事作就职发言。”

听大门宣布完，右侧最前列、既紧张又掩饰不住兴奋的四位新任理事刚要进行就任演说时，一声“主席！我对壹岐正先生留任有异议！”出乎意料地蹦了出来。大门心中一惊，但是未予理睬，继续说道：“刚才大会已经将理事人一事交由主席决定。现在请新任理事发言！”

木材部的樋口以兴奋的声音大声说道：“非常荣幸，我是新当选的樋
口。我绝不辜负股东们的希望，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刚说到这儿，刚才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新任致辞一会儿再说！主席，请先对到处流传的有关壹岐正的匿名传单解释！”坐在股东最前列的一个股东会专业户新手拿着一张薄薄的粗糙的传单嚷嚷着。

“闭嘴！臭小子！想拿钱呐，滚出去！”

受雇于公司一方的股东会专业户们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搞得措手不及，慌忙群起而攻之，要将他轰走。总务部的几个人也急忙跑到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前劝解。

“什么？到别的屋里去慢慢说？壹岐正的人事安排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年轻的专业户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大声尖叫道。并且逼近大门，问道：“主席，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传单？请回答！”

大门紧绷着脸，说：“一无所知！”

专业户一拧脖子，接着嚷道：“你光知道玩女人，神魂颠倒，让这个从西伯利亚回来的赤色分子给骗了！你听听，我给你念念。壹岐正，与苏联驻日使馆约瑟夫参赞在西伯利亚时就有来往，他通过泄露企业机密和违法会计处理，向苏联共产党提供资金资助……”

“主席，这个传单跟咱们的股东会没有任何关系。请继续开会！”刚才讲过话的公司顾问律师出来解围。公司雇来的股东会专业户们也随之将还想接着念传单的年轻人连推带拽地弄出门外去。骚乱中，会议陷入僵局。

坐在台上的壹岐就像是旁观者似的，静静地看着刚才的一幕。但他的心情格外复杂。就因为是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他一直遭到有些人毫无根据的诽谤，一直纠缠至今。但这种事情闹到股东会上来，本身就很不正常。听着大门在台上肃静、肃静地大声喊着，壹岐的目光落在了前面里井的身上。里井正在和身旁的一丸悄声说着什么。侧面看去壹岐突然觉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知道是在为骚乱皱眉头，还是在那里得意地偷笑。

如果论资排辈，壹岐这次是越过五位前辈常务升至专务的。所以对于壹岐的人事安排，在理事会上也招致一些人的反对。里井还到处散布提拔就应该提拔元老级人物，这样才能振奋员工的干劲，否则弊大于利，似乎是有意煽动不满情绪。壹岐凭直觉感觉到，被拉出会场去的那个股东会专业户的身后隐藏着里井的身影。

会场终于恢复了平静。新任理事就任演说结束后，进行最后一项议程。通过关于退休理事的退休金、慰劳金发放的第三号议案。至此，股东大会结束。大门看了看手表，十点三十七分。以往的股东大会都只用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今天用了三十五分钟，难免会成为今后股东大会的不良开端。他以十分不愉快的表情离开了主席台。

股东大会结束后，接着召开理事会。三十八名留任或新任的理事们再次紧张起来。面向社长、副社长、专务排坐的主桌前，呈U字型站好，一一正式接受社长关于分管部门的委派。同样是理事，不管是常务还是专务，是由其分管的部门的重要性决定其在理事会地位的，并且和今后的升迁也有密切的关系。因此，由于接任的部门不同，理事们各自的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

大门社长宣布完任命后，将理事们逐一看了一遍，最后把眼光停留在总务部长的脸上，瞪着他大声训斥道：“今天的大会是怎么回事？由于你的疏忽，让我这个大会主席颜面全无！”

总务部长脸色僵硬地说：“非常抱歉！事前我和岛村律师、加藤桑作了充分的研究和准备，设想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并研究了对策方案。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竟然把壹岐专务在西伯利亚拘留时代的事儿翻腾出来，给壹岐专务也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实在抱歉！对不起！”总务部长在众目睽睽之下，额头上渗出汗来，不停地道歉。

大门的气还是没有消，他说： “壹岐君坐在后面还好说，说我是光顾玩女人，连传单的事都不知道，让我丢人丢大了！你，刚才那个传单的事儿，你就一点也没有听加藤说起过？”

加藤就是公司雇用的股东大会专业户团伙的头目。

“刚才我马上就去问了加藤桑，他说那份传单好像是专门为今天匆忙泡制出来的，粗糙得很。这是其他股东会专业户团伙为扬名放的一炮。”

股东会专业户只要出了名，企业雇用他们的佣金或者是封口费就随之涨价。这就是他们捣乱的目的。

“即使像你说的这样，仅仅是股东会专业户为沽名钓誉放的一炮，也用不着那么死缠烂打的。我总觉得还有什么别的目的。你认为呢？”以前就一直对壹岐有好感的分管纤维的金子专务说道。

听他这么说，里井副社长的无边眼镜闪着光，插嘴道：“原来如此。确实，一般来说在股东大会发这种言的专业户还真是少见。壹岐君，你是不是跟那些西伯利亚的拘留者们有什么过节啊？”他不怀好意的冷冰冰的视线射向壹岐。

“不，绝对没有那样的事儿。我可以保证。”壹岐用平静的口气回答道。

里井觉得很扫兴。理事会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里井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接着用二把手的威严口气说道：“壹岐君，今天的事儿，先不管它是非曲直。但是是因你惹起来的，今后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无论是对担任执行主席的社长来说，还是对我们公司整体来说都是个麻烦。即便你自认是没有影的事儿，也得格外注意啦。” 显而易见，他是有意在众人面前给越过五位常务坐上专务交椅上的壹岐一个下马威。

然而，壹岐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皮都没眨一下。里井的脸色眼看着越来越难看，角田等几个平日里看着里井脸色行事的理事们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睛，会议室里的空气越发尴尬起来。

坐在正面的大门的脸拉得很长，他开口了：“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今后不管干什么，都记住了，舆论惹不起。把你们各自的身边都给我拾掇干净了。散会！”

理事们离席，纷纷走出会议室。

大门叫住了壹岐，说：“壹岐君，今天的传单我看了一眼。都是没有影子的事，对吧？”他用明察秋毫的锐利目光直视着壹岐。

“我刚才也从总务部长那里要来看了一下，全是毫无事实根据的造谣诽谤。您为什么还要向我确认？”壹岐反问社长。

“其实，把你提升到专务的位子上来，我也是考虑了再三的，也包括这件事情。我前思后想，考虑来考虑去，最终让我下决心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壹岐君，就是被你骗，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下决心的原因。”

“我骗社长您？怎么可能呢……”壹岐愕然无语。

“壹岐君，所谓专务，不只是比常务高一级那么简单。我举个你明白的例子，以前，陆军大学出身的人差不多能干到中将。从中将到大将就很难了，对吧？拿它来比喻企业的话，常务就是中将，专务就是候补大将，也可以说就是候补社长了。明白了吗？”

“是，听您这么一解释，我更深感责任重大。一张资产负债表也看不懂、买卖也不会做的我能有今天，全凭社长的理解和提拔。”壹岐郑重地说。

“话是那么说。但是在企业这个战场上，同一个战壕打仗的战友不定哪天也许就会成为敌人。比如你和里井君吧。十几年前，恳请我把你要到航空机械部的是里井君。不过，他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你会这么快地越过其他理事，直接升到第三把手的位置上。”

“三把手？我今天刚刚坐到专务的最末席呀！”

“确实，在你前面还有里井、一丸副社长和四个专务。但是，统管海外分社的人事和业务的海外总部是商社的中枢部门啊！担任这一职务的你，虽然在公司里是排位最后的专务，实际上是在里井之后的三把手。用媒体的外交辞令来说，你是下届社长人选第二名。离我的距离越近，以后你就越要考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男人就是这种动物，越有实力想得越多。”

“我很清楚，想做自己想干的事儿就必须有更大的权限。但是，社长是公司的统帅，是象征。拿军队来比喻就是司令官。我在军队时一直做参谋，我最清楚自己不是当统帅的料。请您像以前一样，让我为社长辅佐，听从您的指挥吧！”壹岐充满真情地说道。

“嗯，这就是你的为人。”大门像是重新认识了壹岐似的点了点头。尽管嘴上被骗也心甘情愿，但大门毕竟有些畏惧能力深不可测的壹岐，他需要让对方再一次向自己表示忠诚。

星期日柿木坂壹岐的家里，壹岐和女儿直子、女婿鲛岛伦敦还有他们的儿子鲛岛太，难得地围坐在一起吃午饭。

“呵！午餐就这么丰盛啊。”壹岐看着桌上摆着的熏鲣鱼片、豌豆角煮鲷鱼子等菜肴惊叹道。

“爸，您说是回到日本来了，可是，只有星期天才能在家吃顿饭。我也好长时间没有给您做过饭了，所以，今天也借机露一手嘛！”直子的声音轻快而明亮。

“爸，祝贺您啊！这么快就晋升专务了。四谷那边家里的老爸可没面子了，我妈在后边一个劲地敲打他。说不定，我爸这会儿正不知道怎么应对我妈的歇斯底里呢。”

“瞧你，这也乱说。哎呀，阿太！看你吃得满嘴满手的。慢慢吃，来擦擦手哦，擦干净。”直子拿手巾给阿太擦手。“擦干净、擦干净。”阿太一边学着妈妈的话，一边把擦干净的小手伸给外公看。壹岐点着头，好、好地答应着外孙。一边想回国六天了，中午一直是工作餐，晚上是宴会，还真没在家吃过一顿饭呢。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由得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安慰。

“爸，您回到东京了。还是打算一个人住吗？”直子问道。

“嗯。小孩子还是得有个玩耍的院子。你们住这儿，我去外面找间房子。”

“为什么就不能跟我们一起住呢？伦敦也没有意见。一块儿住的话，我还可以给您做饭，照顾您啊！”直子盼了三年才盼到父亲回来，她用女儿恳求父亲的口气说道。

“本来这里也是您的房子。我们是因为您出国，才住进来看家的。您要是出去住的话，还不如我们搬出去呢。我妈说四谷那边公寓的楼下正好空出一套小点、价钱也合适的单元呢。”女婿伦敦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夹鲷鱼子，“话又说回来了。看看外面社会上，岳父大人就算看不上女婿，一旦有了外孙，也都因为喜欢孩子，跟外孙住在一起呢。您可是一向没把外孙放在眼里。礼物倒是没少给阿太买，就是从没跟他一起玩过。谁看着您都觉得是个温厚的人，可谁也想不到您也有冷淡的一面。”不愧是美国长大的，伦敦说话直来直去。

壹岐被他说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怎么能说是冷淡呢。我的想法是从长远打算，还是分开住好。再说一个人住这套房子，出来进去的都要开关百叶窗什么的，好麻烦。再说，我就是回来睡个觉，又不值得雇佣人。我只是说我一个人住公寓方便嘛。”壹岐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道。

“你是觉得一个人住在这儿，所以不愿意。那您就再婚呗！您没有意中人吗？”伦敦顺口冒出一句来。

壹岐一下子想到了秋津千里。不情愿地应付道： “不，没有啊。”

“那我给您介绍一个，怎么样？”

“伦敦君，开什么玩笑。别瞎说！”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正好我们日本IBM 有个因为去美国常驻耽误了婚嫁的姑娘，人漂亮英语又棒，还说过想找个商务人士。我觉得正合适。”

正说得起劲，被直子从旁打断了：“哎，你不知道。在爸爸的心里，没有人能替代死去的妈妈。别随便乱说。”这句话既是考虑到父亲的心情，也是她作为女儿的心声。

“是吗？那就对不起了！要是我爸、老妈不在了的话，他肯定乐呵呵地去再找一个。所以我就……嘿嘿……”伦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直子也苦笑了一下，对壹岐说：“爸，买公寓要很多钱吧？这个房子不处理的话……”

看着跟她母亲一样凡事都要操心的女儿，壹岐心里一热，说：“不用操心，可以从公司借。再说你爸我又不奢侈，用不了多少钱的。告诉总务部看着弄个便宜点儿的就行。”

听父亲已经都作好了安排，直子便不再阻拦，说：“那就在这附近找吧。我还可以常去照看一下。”

壹岐喝完了杯子里的茶，说：“一会儿我去一下谷川桑家。晚饭前回来。”说完离开餐桌，动身去朔风会会长原大佐谷川的家了。

从京王线调布站下车，走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染地都营住宅谷川的家。壹岐的到来令谷川十分惊喜：“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有日子没见了。要知道你来，老太婆她肯定高兴。这不是给人家送做好的衣服去了嘛，一会儿就回来。快，屋里请！屋里请！”说着把壹岐让进了里屋六叠榻榻米的房间。

这是个只有一间四叠半和一间六叠带一个厨房的小单元，屋里陈设简朴。只有一个看上去用了多年的五斗橱和一个书架，还有一个小地桌。

“今天我是来向您报告的。前天公司的理事会上，我被任命为专务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先给您报个信。”

“是吗？太好了！虽说我是做买卖的门外汉，可谁不知道，日本的四大商社的专务，那可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了不起！恭喜！恭喜啊！”谷川高兴地说，好像晋升专务的不是壹岐，是谷川自己。

他老伴儿回来了，一进门谷川就立刻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并且吩咐赶快备酒菜。壹岐欲加阻拦，谷川笑着说道：“我就是再穷，这贺喜的酒还是拿得出来的哟。”

老伴儿端上来酒和下酒菜，谷川给壹岐满上：“你呀，不含糊！工作上有各种人脉，可是第一个就跑我这儿来了。明天，我就告诉咱们朔风会的伙伴们去。”

“大家都还好吗？”

“嗯，都在努力。神森现在是自卫队参谋学院的教官，大家都很看好他。水岛在学习出版社也干得挺带劲。还有你上次回国时找你借钱的寺田君，他的太太经过慢慢疗养，身体也恢复得不错了。现在两口子都在工作挣钱呢。”

谷川提到的三个人都是壹岐在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时期的同学或后辈，个个都是当时的高材生。

“知道晋升的消息，他们一定会高兴的。”谷川感到由衷的欢欣鼓舞，但人看起来好像比以前瘦了一圈。

谷川每天自带午饭往返于朔风会的事务所，为会报操劳。从会员手里收集稿件到编辑、发送，还要抽空看望各地生病的会员、慰问遗族家属，都是他一个人干。他其实就是一个会长兼跑腿。壹岐看着眼前这位不辞劳苦、默默为大家服务的老友担心地问道：“谷川桑，你身体是不是不太好啊？”

“没事儿，就是上了点年纪。朔风会的工作是我的天职，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每天老伴儿高高兴兴地为我做便当支持我，会员们也是在工作之余一有空儿就跑来帮忙。”

“就我是光顾自己的事，一点忙儿也帮不上。”

“不，不对。用不着你来做这样琐碎的事儿。我们很多会员有能力却没时运，只因为是最后从西伯利亚回来的扣留者，就难以被社会接纳，而丧失了希望和信心。你能做的是给他们以鼓舞和希望。好好儿干！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给大家做个好榜样。我们呢，做我们的事。这不，现在正筹划着要在舞鹤为那些把尸骨埋在西伯利亚的战友们建个慰灵碑呢。”

“哦？舞鹤的什么地方？”

“这还没定呢。不过，对我们这些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人来说，舞鹤就是祖国的代名词啊！”

“要是这样的话，下次借出差去关西的机会，我顺便去实地勘察一下吧。”想起前天在近畿商事的股东大会上被污蔑为“从西伯利亚回来的赤色分子”，壹岐深深感到经过战后二十五年的岁月，朔风会会员们至今依然互相帮助，同舟共济。他们生活的世界与自己为之工作的企业的世界相比，真是水火两重天。正因为如此，壹岐觉得见到谷川，听听朔风会人们的消息，就好像是接受了一次心灵的洗涤。

七月初的一天早上，壹岐陪同大门社长前往坐落在芝白金的执政党干事长田渊的私人住宅。

车子一开上两侧散落着传统的深宅大院的上坡道上，大门社长就用略带不安的语气向壹岐问道：“叫咱们直接向田渊干事长说明的事儿，到底指的是什么事儿呀？你真的想不出来吗？”

“是啊。咱们公司和田渊干事长之间一直没有深交，就是只在年节、选举的时候问候一下，送点儿礼这些一般性程式化的交往。他突然传话要见我们，而且是在私人府上，真是很少见，令人捉磨不透。也许是因为我在美国时间长了，对国内的情况不太清楚的缘故？”壹岐直视着前方说道。他和接替自己的美国近畿商事社长交接完工作，前两天刚刚回到东京总部。

“不对！跟这个没关系。因为咱们跟干事长一向没有深交，所以，来之前我为了保险起见，特地给因经团连的事去了法国的里井君打了个国际电话。他也很吃惊，开口就说没搞错吧，怎么可能呢。都是那个角田笨蛋！让他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没问出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烦得我从前天开始，血压一个劲地升高。”大门越发显得焦躁起来。

前天傍晚时分，自由党干事长田渊的秘书突然给业务本部部长角田打电话，说：“干事长有事要问问你们大门社长。”由于国会议员有调查国政的权力，所以常常对企业吹毛求疵。所以，公司平日里对政治家打来的电话，哪怕是一般的国会议员，也是非常慎重地对待。何况这次是基本上没什么来往的田渊干事长方面的来电，角田惊得一时间手足无措，连什么事还没弄清楚就被对方单方面指定了面谈时间。

田渊出生在东北贫寒的农村，凭着过人的机敏和对金钱的动物般的嗅觉力，靠炒地皮从一无所有到手持千金，直至构筑了今日大派阀地位。他的指示别说是角田了，换谁也得吓得哆嗦。但是，为什么必须要社长亲自出面，这一点连基本的线索都没搞清楚就被人家强行规定了会面时间，这不得不说是业务本部部长的失职。

在经营项目涉及诸多方面的商社，诸如违反外汇管理法、非法垄断收购之类的事情，如果正面追究，哪个公司都能查出一二三来，捅到国会上去就是爆炸性新闻。因此，大门越是搞不清楚田渊的目的究竟何在，就越是心神不定。里井正在海外出差，角田靠不住，所以他就叫壹岐一起来了。

车子终于在周围被两米左右的高墙围起来的田渊家的正门前停下。这里原来是德川公爵府邸，占地面积近五千平方米，堪称壮观，与公爵身份极其相符。光是门前那一搂多粗的花岗岩石柱就沁刻着历史的沧桑。警卫岗亭就盖在门柱的旁边，在不远处的道边尽头停着一辆大轿车，好像是从地方来的请愿团。

司机下车向警卫说明来意，警卫请示了里边，大门立刻被打开了。车子进去沿着石子路向前行驶十多米便是第二道门。一道门至二道门之间站满了警卫。从警卫的右侧拐过去是一座具有南欧风格的洋楼，田渊在那里接待请愿、来访者及专事田渊的新闻记者。门前的喷水池前，几个上访客模样的人正在照相留影。

进入二道门则景色一变。修整得精巧到位的柏树和中国黑松错落有致，呈现出地道的日式风格。这里是田渊一家的私人空间，只有与田渊意气相投的政客、各个部级的高级官僚以及大企业的老板们才能进入附有精致茶室的和式正房客厅。

大门和壹岐在停车坪下了车。早已有位身穿衬衣的中年男子在此迎候，两人随即被领进屋去。一进到有着宽敞门厅的内宅大门，一位长得跟田渊有些相像的身穿西服的男子走过来：“早上好，请往这边来。”说着将二人让进了门厅旁边的唯一一间被打造成西式风格的会客室里。“先生正在会见从家乡来的请愿团，请在此稍候。”穿西装的人说完然后便退了出去。

“这就是那个打电话的私人秘书吗？”大门轻声地问壹岐。

“不像。刚才在停车坪迎咱们的大概是干事长的司机，这个人，从长相和体型上看，应该是处理干事长身边日常事务的他的堂兄弟。”壹岐正在和大门耳语，有人敲门。一位大学生模样的实习秘书端来了茶水和苹果馅的日式糕点。

大门紧张得喉咙干渴，马上端起碗就往嘴里送。可是刚喝了一口就放下茶杯，好像那茶很难喝。

壹岐默默地环视了一下周围。也许是房檐太深的缘故，与落地玻璃门外明亮的草坪相比，屋内略显阴暗。富有西洋情趣的壁炉台里塞满了纸箱，前面安放了一台大型冷气设备。装饰柜就像拍卖行的储藏柜，摆满了贵重的瓷瓶、彩绘盘、水晶玻璃、装在桐木盒里的轴画等，一看便知是收受的礼物。价值不菲的古董、书画受到这般不精心的对待，一方面说明田渊生来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同时也像在暗示，主人希望送一些实质性的礼物。

壹岐想起了刚才进门时看见的一幕：古色古香的衣帽架下横七竖八地放着五六把不相匹配的塑料鞋拔子。壹岐正在沉思，一直盯着外面的大门突然啊的一声惊叫。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院子里走来了一只开屏的孔雀。哦，不止一只，后面还跟着两只、三只，都是雀尾绽放。孔雀翎上的心形花纹迎着朝阳，散放出彩虹般绚丽的光芒。二人惊讶之际，院子里的石径上出现了田渊的身影。

大门和壹岐急忙起身，田渊打会客室的玻璃门走了进来：“坐！坐！”田渊用浑浊的声音打着招呼，一屁股坐在了背冲院子的沙发上。

“我是近畿商事的大门一三。早就应该专程来拜访您，到今天才来，非常抱歉！”

虽说在关西财经界邀请田渊干事长参加的座谈会上，曾与田渊见过几次。但是这样一对一的会面还是第一次。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大门郑重的礼仪，田渊毫不理会，张口就问：“听说你们这次结算，总营业额是两兆三千四百零八亿，比上年度增长十八点七，净增利润百分之三十五，是六大商社中大幅增收增益的第三位啊。干得不错嘛！”短短的几句话里，啪、啪、啪连着几个数字精确无误。

干事长对本公司的经营状况如此了解，不仅没有让大门高兴，反而更增加了他的几分不安：“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先不提这个。我说，你们怎么能让我为难呢？”田渊话锋急转，瞬间变成了霸道的训斥。其转换之突然，气势之猛烈让大门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呵……此话怎讲？”

田渊接过实习秘书拿来的矿泉水瓶子，砰的一声打开瓶盖，把水倒在杯子里。然后瞟了一眼大门身旁的壹岐。“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统管海外事业部的专务壹岐。”

田渊像有什么老毛病，一口气把矿泉水喝掉一大半，然后说道：“分管海外事业的，好啊！今天的事正好你应该清楚。”

“非常惭愧，我们无从揣摩干事长叫我们来的意图，没有任何准备就来了。如果是我管辖范围的事，您尽管吩咐，基本上我都能回答上来。”直觉让壹岐感到了威胁，但是他努力平静地回答说。

田渊将剩下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盯着大门和壹岐两个人说道：“你们不是在为千代田汽车和美国的福克公司牵线吗？通产省的人已经汇报过了。不是吗？”他亮出通产省是想一下子封住大门的嘴，让他没有退路。

但是大门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放下心来：“您所说极是。我们是接受了千代田汽车和他们的主要融资银行第三银行的委托，帮他们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美国的福克公司正好对进入日本感兴趣，所以就牵了这个头。不过现在因为出资比例的意见相左，所以正处于僵持阶段。一旦签署了基本协定，也许会成为与外资合作的第一例。到那时自然要向干事长您汇报的。”

“先斩后奏，那怎么可以？你是商社社长，你应该知道，下个月要举行日美首脑会谈。到时候，肯定会涉及到资本自由化焦点的西柚、电脑、汽车等问题。作为干事长的我，连日本汽车公司的动向都不清楚，这不是存心要让我难堪吗？”田渊干事长的嘴里不断吐出为难这个词。

“噢，这是我们的疏忽。目前还只是停留在内部交涉阶段，不过我们已经正式通知通产省了。”大门辩解道。

“通产省是政府部门，这种国与国之间的牵扯到国家利益的大问题，首先应该得到党内的承认。难道你不知道吗？”

田渊气势汹汹的指责让大门一时无言以对。一旁的壹岐已经读懂了田渊干事长叫他们来的意图。田渊在暗示虽然你们已经得到通产省默许，但我仍然可以给你驳回去。他一个劲地称自己这方面为难、那方面为难，不过是想抓紧千代田和美国福克合作的这张牌，往自己手里敛些钱罢了。

明白了个中的含义，壹岐说道：“作为分管责任者，是我没能弄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眼下交涉处于僵局，待双方能达到进一步的谅解，事情有些眉目以后，我们再重新择日向您专程汇报，并聆听您的教诲。”暗示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带着钱来。

田渊听懂了壹岐的话。“那好。知道了！”他用手砰的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按响了桌子下面的电铃，然后起身从刚才自己进来的玻璃门出去，快步朝着右面的小洋楼走去。

大门和壹岐目送着田渊的背影。此时屋外草坪上放养的孔雀，舒展起绚丽的羽毛，竞相发出嘎嘎的鸣叫。那声音与其美丽的身姿显得极不协调，喧嚣、低俗。大门和壹岐不约而同地相对一视。

突然，走廊一侧的门口处传来一个声音：“哦？壹岐君？好久不见了嘛！”不期而遇，走进来的是竹中莞尔。

“噢，竹中桑！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您啊。”壹岐很惊讶的样子。其实，作为手握石油实权的竹中，在政经界有着广泛的交际网，和田渊的密切关系也是众所周知的。他出入田渊的孔雀宫殿如履自家平地一般的传说，壹岐在纽约的时候就听说过。

因为竹中是从原左派阵营转向过来的，大门觉得他是个不讲信义的人，瞧不起他。所以，只是客套地打了个招呼，便冲着壹岐催促道：“壹岐君，开会要迟到啦。”

竹中毫不迟疑地把身着考究的身体靠近大门说道：“再惜时如金的商社，也不在乎这两三分钟吧。好像贵公司最近对中东石油开发非常执着啊，怎么，真的打算干一番吗？”说着，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

大门把脸转向一边没搭理他。

“还是那么消息灵通啊。怎么，您手里又掌握着什么有希望的开采权吗？”壹岐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随便问了一下。

“阿布扎比，有那么点儿吧。壹岐君，你从纽约回来以后我们也没有坐下好好儿聊聊。有空一块儿吃个饭怎么样？”

“求之不得啊！您连干事长也一块儿请吗？”

田渊在什么事都好办，但他的参与费太贵，成本太高。所以必须事先问好。

“这个，回头再说。我先问问你的时间。”

“看竹中桑的方便了，我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就后天晚上，在筑地的蓝亭吧。”

“明白了。那么，再会。”

壹岐和竹中在商定见面时间时，田渊的私人秘书他的堂兄弟已经站在二门处等候了。

汽车驶出田渊家的大宅院，大门对壹岐说：“壹岐君，竹中那种人你还是少和他打交道的好。免得你让人算计了还不知道。”从田渊宅出来，大门从紧张中解放出来，由于放松了反而显得极不高兴。

“是啊！不过，因为竹中通过欧洲的贵族与中东的王室家族们建立了联系，所以听听他说些什么，也能参考一下。您就放心吧！”壹岐回答说。

“我是不太赞成商社参与风险那么大的石油开发的。当年日军因为受石油所困导致战败，这个后遗症太厉害，但你和兵头非想搞石油不可。如果石油开发一旦失败就会给公司的核心部分带来重创。所以，作为企业人必头脑冷静，千万不能算错账啊！”大门给热切期待参与石油开发的壹岐打了个预防针。

从田渊家回来之后，晚上六点壹岐出席了一个宴会，然后就回到他归国后的新居，位于代官山的公寓。

回国后，一直忙于回访新老客户，参加各种应酬宴会，直到回来后第十天也就是今天才抽出时间来见秋津千里。壹岐的新居是按他的要求选择的，一幢不大的四层公寓里。公寓楼外面用豆沙色的砖砌成，内部装修充分利用了木材的特点，二者都很合壹岐的心意。而且从四楼朝南的窗户里正好可以眺望到对面不大但是绿荫葱葱的公园，环境恬静怡人。

房子的大小，不能和纽约那套有五十多平方米的客厅、三十平方米左右的餐厅、两间客房、一间书斋的三十七层高层公寓相提并论。但是，这套房子也有十八平方米的客厅，此外厨房、饭厅、寝室、书斋一应俱全，对一个人生活的壹岐来说，方便实用，恰到好处。而且让人感觉是少了一份奢侈多了一些温馨。

纽约的行李已经用船邮运回来，而且基本上被女儿直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书籍、文件之类的东西必须壹岐自己整理，所以还未开包，原封不动地堆放在客厅里。

壹岐换上T恤衫，一边一个一个地开箱整理，一边回想着这一个半月近乎疯狂的忙碌。股东大会结束后，他马上返回纽约，用三周的时间向近畿商事在美国的主要客户进行了逐一拜访和告别。与此同时还和接替他的后任做了具体的交接工作。有关工作调动的具体的事务性手续，都交给熟悉海外调动的海部要代为办理。而个人的行李的整理、搬运、装船等一切事由，则是海部夫人指挥女佣春江完成的。

临回国的前一个星期，壹岐和新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一起去拜访了底特律福克公司分管海外事业的普拉特执行副总经理，再次恳请希望就与千代田合作事宜早日取得进展，达成协议。回到日本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奔波于国内的重要客户、金融机关等关系户之间。终于在四天前的星期日，才从柿木坂的老房子搬到公司总务部给找的这个代官山的公寓来。

女儿直子忙里忙外，主动帮他打扫房子、收拾行李，其间也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的伤感。她曾说：“爸爸，你要是有一天再婚的话，这里也许就是新房啦。”尽管回国的当天壹岐就给秋津千里打过电话，把要搬到代官山的事儿告诉了她。但面对女儿，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只是说：“没有那样的事。”

门铃响了。打开门，身穿蓝色套装，翻着白领，一身清秀打扮的秋津千里出现在壹岐眼前。

“怎么晚了？我还担心你迷路了呢。”

“离车站这么近，挺好找的。主要是会拖的时间太长了，一直没法脱身。给，夜宵。” 千里说着进到客厅，把从召开陶瓷会议的酒店买来的夜宵递给壹岐。

“哎，这地方不错嘛。挺安静优雅的。在电话里听你说代官山猿乐町这个地名，就觉得像是壹岐桑住的地儿，也说不出为什么。这个地方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千里站在朝南一侧阳台前面的玻璃窗前，眺望着这一带的风景说道。

这里有许多战前就有的独门独院的房子，个个院子里绿树成荫。一幢一栋的公寓散落在这些住宅中间。听千里这么问，壹岐苦笑着说：“听找房子的总务部的人说，代官山并不是一千代官
[1]

住的地方，而是因为是代官所有的土地，所以叫代官山。这里地势高，还有古坟。

江户时代的书籍中曾记载的地名叫斥候冢。站在这里，可以把方圆十里尽收眼底。富士山、筑波山、房总半岛都能望看的。”

“斥候冢？嘿，这不正像是你壹岐桑的住处吗？”千里也笑了。

“不过据说还有一个说法呢，猿乐町也可以写成‘去我苦冢’
[2]

。就是说站在有古坟的静静的高冈上，可以让烦恼、痛苦统统消失。”壹岐目光专注地说道。

“这个传说能让人感到平静。不过，要是真那样就好了。但愿壹岐桑住进这里来，可以从一切烦恼和痛苦中解脱出来。”

“事实上真是这样，以后我们随时都可以见面了。”

壹岐说着就靠了过来。千里却对这话有些不满意，装作没看见似的转身坐到沙发
上了。

“你这行李还都没打开呢，刚到吗？”看着还堆在客厅一角的行李，千里问道。

“不是，一星期前就寄来了。我每天回来的都很晚，没时间弄。这不我正收拾着呢。”

“先歇一会吧！吃了夜宵我来帮你弄。别小瞧我呀，我也是捏泥出窑的什么都干，
力气活不怵头的。”说着，千里走进厨房，给壹岐热汤，把三明治放在盘子里。

站在并不宽敞却是崭新的厨房里，忙着找锅、点火，热汤，千里忽然间有了种在操持新婚家庭的错觉。

热汤和三明治端上了桌子。壹岐往杯子里倒上啤酒，然后以郑重的表情说道：“终于回来了，为新的开始干杯！”

两人举杯相碰。千里说：“欢迎归来！不过，我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觉得好像过两天你还要回纽约似的。”

一个半月前壹岐回来参加股东大会的时候，一个电话都没给千里打就回纽约去
了。这次调回东京来以后，直到今天才见上面。千里的话里明显有责怪的意思。

“让你这么一说，我真是好难过。哎，你的工作怎么样？”

“唔，最近陆陆续续地涌现出一些女陶艺家，发表作品的机会也越来越多，我自
己又有了窑厂。这既是对我的考验，也是对我的鞭策。”

“说起来你开始做陶艺也有十多年了吧？第一次在京都的家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叔叔说你活脱脱像个女泥瓦匠，我现在还记得这句话呢！你叔叔还好吗？”

“嗯。今年春天被选为西阵协会会长，好像比以前更精神了，每天东奔西走的。幸亏他当了会长，现在忙得没那么多工夫唠叨了。要不然，不是总数落我不着调，就是念叨比睿山上的哥哥清辉什么时候能下山来，自己住持个寺庙什么的。”千里笑着说道。

千里的叔父秋津纪次还曾经托壹岐给千里找对象，听了千里这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尽管现在他和千里的婚事没有任何障碍，但他仍不明确表态，恐怕是不想再有家庭拖累的男人的自私在作怪。

吃过夜宵，千里开始帮着壹岐收拾行李。在散乱的房间里，她看到壹岐以前在自己的个人展览会上买走的那个青瓷花瓶，已经从箱子里取出，放在装饰柜里，很高兴。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觉得这个青瓷花瓶就像是另一个自己，被壹岐一直带在身边。千里怕收拾屋子时把它碰掉，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放起来。她想到了和式房间的天棚。千里兴致勃勃地打开高低柜上面的天棚，一下子愣住了。只见里面是一个公寓单元房用的小型佛龛，供奉着壹岐亡妻的灵位。

千里屏住气息轻轻地关上天棚的门，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尽管呼吸有些杂乱紧张，但是为了不让壹岐发现，继续收拾着书架。

“好了。今晚就干到这儿吧。睡觉！你去放热水吧!”壹岐没有察觉到千里内心
变化，催促道。

“我明天早上还有工作，得趁着不太晚赶回饭店去。”千里的口气有些生硬。

“怎么了？到底是为什么？我搬到公寓来一是为了生活方便，也是为了能和你好
好儿在一起呀！”壹岐的话语让人明显地感觉到男人的自私。

千里听了心里很不舒服，说： “对你来说当然方便。可我不喜欢！好像我是你
的应召妻子。”

“这是什么话？什么应召妻子。”壹岐责备道。

“不管叫什么，都一样。你不肯明确和我的关系，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
千里强迫自己把“因为你那死去的妻子”这句话吞进肚子里，眼睛里闪出了泪花。

壹岐一下子慌了：“让，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你再忍忍，好吗？”说着像是要堵住千里的嘴似的，把自己的嘴唇压了上去。

千里左右摆着头想要抵抗，但终于抵挡不住壹岐的爱抚，被他带到了新床上，开始主动地迎合壹岐。

然而一阵缠绵过后，千里在昏暗的房间感到，刚才打开天棚时看到的壹岐亡妻的牌位正朝着自己逼过来。第一次见到壹岐的妻子，是在三年前探视原竹村少将的医院里。她如白梅一样清楚秀丽，却猝然离开了人世。壹岐内心深处一定至今还怀着对亡妻深深的眷恋。她又想起上个月例假未能如期而至时，自己曾经一度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幸亏是因为筹备个人展览，劳累过度导致的一场虚惊。但是，如果今后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该怎么办呢？躺在壹岐怀里，千里非常冷静地想。

直子在家中一边等着迟归的丈夫，一边手里钩着花边。手中的线和眼前和式地桌上的台布颜色一样，都是母亲喜爱的浅紫藤色。现在，她当了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也继承了母亲的嗜好。身旁的阿太睡得正香。她没让孩子到楼上寝室去睡，是因为伦敦回来以后一定要抱孩子玩一会儿，否则他绝不甘心。

门铃响了。直子放下手中的钩针，起身去开门。门外传来一声“姐姐，是我！”

“哟！是阿诚回来了。”

壹岐诚是五井物产的职员，一直赴印度尼西亚参与农业开发。他本来告诉家里下星期出差回日本来。

“没想到吧？因为工作关系，出差提前了！”壹岐诚像当地人一样晒得黝黑，他提着行李箱走进家，一把抱起被门铃吵醒了的阿太。

“比相片上的又长大了。跟姐夫长得是一模一样啊！姐夫还没回来吗。”诚问起在日本IBM工作的姐夫伦敦。

“刚才来电话，说是加班得晚点儿。他那个人皮实，满不在乎。可这美国企业用人是真狠呐。加班、应酬、研修，从来就没有在家轻轻松松地歇着的时候。”

“加班还知道给家里打电话，说明姐夫是个‘妻管严’呀！阿太，你长大了也是妻管严吗？”诚逗着被背扛在肩膀上，高兴得手舞足蹈的鲛岛太。

“阿诚，别当着孩子瞎说！不用教，这孩子学话学得都可快了。伦敦每天晚上用英语给他讲漫画书，他看见了猫呀狗啦什么的，在周围的那些夫人们面前也是‘Dog’‘Cat’地学舌，让人背地里说他不招人喜欢。”

“嗨，伦敦是个好爸爸呀！阿太，你是个Happy的家伙呦！”诚越发地逗起阿太来。

“行了。别逗孩子了。你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做碗酱汤吧。”

直子让诚抱阿太去楼上睡觉，自己就要去厨房忙活。

“不用了。我是带苏门答腊农业学校的毕业生来日本进修的，刚带他们吃了饭。他们又去六本木喝酒去了，所以我才回来的。什么也不用，来点儿水果就成。”说着，诚拿起桌上果盆里的梨，皮也不削地就啃起来。

直子吃惊地看着他，赶紧替他削皮。一边问：“怎么样？好久没回来的日本，感觉如何？”

“到处都是人和楼，觉得憋得慌。而且去公司就得西装革履，打领带不说，干的活儿还没意思。还是觉得我们那样，一年到头背心、胶鞋地干活痛快。”

“咦，你可变了。你跟爸爸都是商社人，可完全是两个类型。”直子也像是被感染了似的赞扬道。

诚露出雪白牙，笑了：“好了。给咱老妈问个好，然后就洗澡睡觉了。在苏门答腊，这个时候正是看着天上的南十字星就寝的时候了。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就得去农场了。” 说着诚就要起身去里间。

“妈妈的佛龛搬到爸爸的公寓去了。”

从姐姐的信里诚已经知道父亲从美国调回日本，现在搬到代官山去住了。可是，他不知道母亲的灵位也被一同搬过去了。壹岐诚的表情顿时黯淡下来。

直子安慰道：“还不到十点呢，你就到爸爸那儿去一下吧。在车站前打个出租，十五六分钟就到。”

“不了。下次再说吧。”

“什么下次。你去了爸爸肯定会高兴的。平常也不写信，他很惦记你的呀。”

“我不想去。而且他总是那么忙，说不定还没回家呢。”诚的语气很冷淡，一点也不像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去给你打电话。”直子批评道。说着开始拨电话。

“不用。我自己来。”诚接过电话筒，等了半天没人接，“我说吧，还没回来呢。”
他放下电话，又重播了一次。这次，又等了好半天，总算有人接了。

“喂，我是诚。刚回来。”

“哦，是阿诚啊! 比计划早回来了？怎么样，还好吗？”听筒里传来父亲亲切的
声音。

“嗯，挺好的。我想现在去给我妈烧炷香……”

“啊？现在？”亲切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带有困惑的腔调。

“不方便的话，那就改天吧。”诚正要挂断电话，“不，没什么。我等你，来吧！”
话筒那边的声音突然间又恢复了原先的亲切。

壹岐诚用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走到车站。在车站口坐上一辆等客的出租前往代官山父亲的住处。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电话那头父亲那奇怪的样子。

出租车停了下来。壹岐诚从管理室旁边的电梯上到四楼，按响了东南角上四零一室的门铃。

门马上就开了，三年未见面的父亲一脸微笑地站在门旁。

“回来啦。快进屋！”父亲好像专门站在门口等着他。

客厅对面的和式房间高低柜上方的天棚已经被打开，佛龛上的灯亮着，诚站到前面，点上一炷香，然后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合十。他三年没给母亲进香了，但是眼前这个佛龛和柿木坂家里的不同，被供放在天棚上，位置较高。看着高高在上的牌位，诚觉得母亲在这里的存在渐渐远去了。

看着在母亲的牌位前久久不肯离去的诚，壹岐招呼道：“给你妈上过香就过来坐吧！”

诚听到父亲的催促就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爸，听说您又升专务了。祝贺您啊！”

“自己家里人用不着客套。哎，你这三年可是变化不小啊。工作挺辛苦吧？”

诚小时候身材纤细，性格略带神经质，总让人觉得缺少些什么。进入五井物产的第二年，他就自己要求参加苏门答腊的农业开发，在苏门答腊的偏僻地区已经过了三个春秋。现在看起来黑黑的，浑身透着结实和强壮。

“不管怎么说也是在热带进行农业开发。虽然有农业技术员，可是从挖机井到治老鼠，还有除一种叫作堪喀喇的草，我都得干。要把那么一块广袤的地开垦出来，是个浩大的工程。没十年八年，完不了的。”

“是吗？这本来应该是政府的工作，现在由你们这样民营企业的年轻人们和当地人一起流汗、苦干，干得不错嘛！”

“可能是因为我有一种使命感，觉得总得有人干。可是，回到东京，那些踌躇满志的家伙却说什么你们这些在一线流血流汗的人，怎么干也比不上待在总社的人，在总社才能早早地出人头地。这话让人特别难以接受。”

壹岐没有在海外第一线吃苦流汗的经历，看着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上不断成长的儿子，他仿佛通过儿子感受到了他们其中的艰辛，一时闭口无言。

“阿诚，你干得不错，这样很好。对商社来说，像以前那样单靠买卖商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粮食、能源的开发对今后日本是必不可少的。今晚上别走了。把你干的农业开发的工作好好跟我谈谈。而且你都二十七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我和那些在伦敦、纽约常驻的人不一样。在苏门答腊的偏远地区成天穿着背心、草鞋和当地人一起干活，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们这样的？”

“给你找这样的姑娘就是我这个当爸爸的事儿了。哎，今晚上咱爷俩一边喝，一边慢慢聊。威士忌还是啤酒？”

“啤酒吧。我去拿。”

诚脱去上衣，从厨房的冰箱里取出啤酒，然后去拿杯子。放餐具的柜子上正好摆着两个杯子，其中一个上面有点红色。他拿到手里看了看，好像是口红的痕迹。这说明就在刚才还有个女人在这里。她一定是匆忙洗了杯子，顺手擦了一下就走了。因为，杯子上还留着很多水滴。再想想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父亲一瞬间显出困惑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诚此时真恨不得拿起那个带口红的杯子摔在地上。母亲的灵位被带到这个公寓来，却又在这儿偷偷地约会女人。这简直是对母亲的侮辱！诚在感到愤怒的同时，甚至觉得刚才父亲说的要给自己找对象的话也只不过是装腔作势。

他气哼哼地走出厨房，说：“什么也不喝了！回去了。”说完，穿上刚刚脱下的上衣。壹岐开始以为诚还是和从前一样跟他有隔阂，突然心中一惊，急忙走进厨房。只看见粘着口红的杯子翻倒在水池里。

筑地日本料理店蓝亭的和式包间里，壹岐正在等待竹中莞尔的到来。

刚觉得隔扇外边有动静，竹中便在年轻老板娘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时针正指六点半。竹中进屋来，看了一眼壁龛里挂着的轴画： “嚯，这不是齐白石的画吗？总有好东西啊！”

壁龛里挂着的是被称为当代中国水墨画第一人的齐白石作品《群蟹图》，这幅画被称为齐白石作品中的杰作。身穿萨摩上等麻布制作的和服、利索得体的老板娘急忙奉承道：“感谢您能欣赏我们的装饰。能得到竹中先生这样有很高造诣的人士夸奖，我们真是太骄傲了。”说完，又把优雅漂亮的瓜子脸转向壹岐：“承蒙您常来光顾，真是不胜感激！您的新居怎么样？都安置好了没有？”

“啊，差不多了。就一个大男人住，没什么可布置的。”壹岐回答道。

坐在上座的竹中插嘴道：“老板娘别光嘴上说，也来点实在的。时常带上俩三个漂亮的去帮忙拾掇拾掇。”

“那好说呀，只要壹岐没意见就行。”老板娘巧妙地作了回答，便撤退了出去。

隔着矮桌，竹中说道：“前天没想到在那儿碰见到你。千代田和福克之间，怎么，千代田还像个未经世面的大姑娘似的，不满意蓝眼睛的外国佬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现在还没有上到轨道上。田渊干事长对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根据不同情况，下次去汇报时带的钱就不一样。所以，壹岐想打探一下田渊的想法。

“嗯，既然叫你们去了，你们就得考虑给他个面子。日美首脑会谈的亮点嘛，最大的就是和他们保护美元政策有关系的巨额买卖——飞机。不过汽车、计算机的自由化，也是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的。”竹中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着女招待上好酒菜退出房去后，接着说，“我今天不是为了这件事儿。你们在中东被有关油田开采权情报牵着乱跑，那些都是不可靠的情报。别再干这种浪费时间又浪费金钱的傻事了！你们试试阿拉伯酋长国的阿布扎比海上油田的开采权，怎么样？”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阿布扎比的海上油田在波斯湾。壹岐觉得现在那里的油田不太可能出让开采权，便问：“您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现在那个地区是BP（英国石油公司）占三分之二，CFP（法国石油公司）占三分之一。”

“国际石油资本怎么会让日本插手呢？”

“因为BP 自己要放弃手中的百分之三十。你听说了吧？BP 正着手开发北海油田呢。”

“在纽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怎么已经开始正式开发了？”壹岐一边给竹中进酒一边问道。

“说起来，北海油田在北纬六十度、水深一百米的地方。冬天常常会刮起每秒五十米左右的大风，环境恶劣。一开始就需要投入大量资金，现在正是接近资金需求的高峰，所以，BP 才决定出让阿布扎比的一部分。据可以和美国能源教科书相提并论的英国能源部的“褐皮书”介绍，英属北海油田的可开采量约有五十亿桶，尚在研究中的开采量估计达一百亿桶。他们正在尽全力开发。如果北海油田开发成功的话，不远的将来，英国的石油不仅百分之百可达到自给自足，而且还可能成为石油输出国，并因此重振“日不落”帝国的雄风。”

壹岐一边听竹中说，一边在脑海里勾画出英国赌上国运的能源政策图。想起来，英国自从伊朗摩萨台革命、垄断伊朗石油的英国石油公司被国有化之后，便开始逐渐地在石油输出国以外的地区开展发掘石油的工作。并在同时期也开始从中东撤出驻军。与英国相反，日本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石油从海外购进，其中的八成又是依赖中东。但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却没有一个明确的能源政策。从而使竹中莞尔这样的石油权利投机商成了日本能源需求的领航人，这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样，我都跟你说这么多了，还不准备在阿布扎比干一场？ BP 的卖价是七亿八千万美金（约合两千八百亿日元）。”

“七亿八千万美金？这开采权的价也太高了。是特别有把握的高产油田吗？”

“那是当然。美国的宇宙遥感卫星测得的数据也清楚地证明了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油层。”

壹岐仔细地分析着竹中的话，直觉告诉他，竹中的情报来源并不像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他的情报不是从通过欧洲贵族结识的阿布扎比王室那里得的，而是从推翻摩萨台革命政权的幕后黑手CIA 以及与其有着密切关系的英国石油公司控股公司ＢＰ双方得来的。这么说来，也可以推测在摩萨台被倒戈的过程中，竹中莞尔在其中也一定是起了某些作用的。在纽约的时候，他就从美国国务院的中东通那里听到过这个消息。

“怎么了，壹岐君？”竹中锐利的目光直盯着突然陷入沉思的壹岐。

“啊，没什么。只是这数目过于庞大，一下子想不出该怎样调配才好。”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只要能巧妙地获得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的政府资金就不成问题了。市面上银行的利息是年百分之十点八，石油公团是百分之五点五的低利率。所以，最好尽可能多地利用公团的资金。如果能长期借贷，光是利息就获优惠不少呢。像石油开发这样需要耗费大量资金的事业，成功的诀窍第一是开采权，第二就是尽可能地利用低息的政府资金。这之后就是田渊干事长的事了。他历任过通产、大藏大臣，现今作为党的干事长负责调配党的选举资金等一切事宜，又是下任党总裁选举中呼声最高的一个。他一出动的话，跟他通着气的通产省、大藏省的现役退役的官僚们还不都跟着动起来。那钱还不流水似的进来。当然，别忘了付一桶一美分的回扣呦！”

田渊干事长和他手下的关系网如果索取每桶一美分的回扣，竹中能从中获利多少？假设是年产五千万桶的话，只要出油，每年就将有五十万美金（约一亿八千万日元）流入田渊的银行账户。那么竹中也会有相当数额的收入。必须作为国家重要课题来对待的日本石油开发事业，尽管高举着确保三成自主开发的大旗，实际上已被黑色的开采权交易涂抹得肮脏不堪了。这与壹岐心中憧憬的国家资源，真正意义上的民族资本的石油开发模式，相差的是那么遥远。

然而这种想法只能藏在心里。壹岐不动声色地问：“那么，这个阿布扎比的事儿，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得到了经团连生野会长、产业兴业银行中川总裁的赞同，并且和五家石油炼油厂、三家电力公司、两家石油开发公司打了招呼。不仅是银行、商社，连汽车公司、造船公司也都有份。你们公司在石油上的营业额是仅次于五菱商事的，海外战略又突飞猛进。所以想必你们也会对此感兴趣吧？”

“这样一来，最终就是一只大联合舰队喽？”

“今后的石油开发，不这样是不行的呀。你曾是大本营的参谋，经历过十一年的西伯利亚拘留生活。我呢，因为左翼运动蹲了十年大牢。虽然立场不同，现在是同为确保日本的能源、资源在呕心沥血。说起来，我觉得你我都是忧国忧民之士呀！来，为日本国干杯！为日本行动！”

竹中拿起酒壶给壹岐满上。壹岐怀着复杂的心情干下了这杯酒。

里井随访问欧洲的经济代表团回来，一进近畿商事副社长的办公室就叫人叫来角田常务。角田急忙结束会议，连跑带颠地赶过来：“您回来啦！没累着吧？”角田没有直接问心脏病是否发作，而是委婉地绕了个圈。

“这些闲事你甭管。去田渊干事长那儿，社长为什么不是带你，而是带壹岐君去了呢？！”

“这个……是我接的干事长秘书电话，我又是业务本部部长，按理说是应该我陪同前往的。但是，大门社长他神经高度紧张，一点也听不进我的话……”角田辩解道。

“当然了，理由不明就突然被田渊干事长召见，就是我这个常跟政治家打交道的人也得吓一跳。可你为什么连是什么事由都没问出来一点儿呢？！”里井恨铁不成钢地责问道。

“我问了。可是，对方说没什么大事儿，只要你们社长有空儿的时候来说明一下就行。就这一句。不是我为自己辩护，没等我问他那边就把电话挂了。我也没办法。就是壹岐桑也一样没办法啊！”

“不。要是壹岐君，就算对方把电话挂了，他也会想办法探听出个所以然来的。你不会在了解情况之前先别把电话告诉社长，省得他血压升高吗？”

“您说想办法，这次又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再给私人秘书把电话打过去问。所以，我直接给干事长府上打电话了，私人秘书的回答还是说，我们老板只吩咐了让跟你们打个招呼，具体什么事没有说，不给明确的……”角田还想继续辩解。

里井咂了一下舌头，说道：“你干了几年业务本部部长了？这点事还弄不明白！那个秘书就是个在他家吃白食的摆设！你就笨吧！要是壹岐君的话，他会把这事先按下，待把事情都摆平了以后再去报告给社长，等社长一着急他再趁机展示自己解决问题的才能。这就是壹岐！”

里井指手画脚地越说越激动。自从壹岐晋升专务后，里井对壹岐的嫉恨变得越发露骨。此时架着无框眼镜的鼻梁上的额头已是暴出了青筋。

角田此刻无暇顾及自己挨训，反倒更担心里井因过于激动导致心脏病复发，急忙劝解道：

“副社长，请您消消气儿。据大门社长说，还得重新向田渊干事长做一次汇报。到时不用壹岐桑，您亲自去怎么样？”

“那还用你说。先琢磨琢磨你自己吧！再不长进，不提高自身的政治能力，早晚你的业务本部部长的位子也得让人给顶了。壹岐君刚回东京没几天，现在还只在海外统管范围内活动。可他真正的目标是掌握业务本部。要是这两个部门都掌握在他的手里的话，你想想会是个什么样子，明白吗？”里井额头上的青筋更加清晰了。

这时候对讲机响了。 “什么事？”里井问道。

“副社长，壹岐专务来了。他问还有多长时间您能有空……”

秘书的声音很尴尬。门口的秘书室和里面的办公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板。显然里井大声训斥角田的声音已经传到外面去了。

“要是急事的话就让他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了。”门开了，壹岐进来，似乎根本没把别人说他坏话的事放心上。

“正好，我正想找你呢。在我去欧洲出差的时候，田渊干事长那件事，你的举动很轻率呀！”里井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轻率？此话怎讲？”

“那还用说吗？即便对方是田渊干事长，就凭一个电话，就让大门社长亲自跑过去，这不是轻率又是什么？！那个电话，就应该放下，一切等我回来处理。”

“但是，当时已经答应了要去，所以必须去。在那种场合下，没有别的办法。”壹岐看着角田说道。

里井两眼瞄着壹岐，说：“你是想把责任推给角田君吗？其实你内心恐怕是想借这个机会见见田渊干事长，才怂恿大门社长去的吧？”

“没有的事。我从来就不善于跟那样的人物打交道，从来没想过自己找上门去。不过，我来找您不是为这件事，是要跟您说眼下遇到了麻烦。”

“呵，什么麻烦？”

“最近有传闻说，关键的千代田汽车在新任村山社长的体制下，好像开始倾向于和日新汽车合作。而田渊干事长，一方面是通过通产省重工业局掌握着希望促成国内合作的民族派，一方面又是通过通商局掌握着我们主张和外资合作的国际派。按照他的利益标准，两边通吃。这样的话，我们很难满足他的要求。”

“不管外面怎么传，村山君在就任新社长时向我再次表示过，他们与福克合作的意向不变。尽管重工业局又在催促他们与日新合作，但他仍没有改变初衷，还再次拜托我。所以是你多虑了。不过，如果重工业局在这个问题上向田渊干事长提出请求，那我们也应该去找干事长，请求他大力促进与外资的合作才是嘛。你要是怵头干事长的话，以后你就不要掺和了。有我呢，再说由角田君来负责更方便一些，你说是不是？”说完，里井扫了一眼一直沉默的角田。

“对，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业务本部的工作。交给我们更合理。”

“这样，根据和田渊干事长会谈的结果，我去一趟底特律，跟福克总裁直接谈判。” 里井把一切都揽在自己手里。

“但是，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报。据美国近畿商事八束的报告，本来在去年三月与福克公司总裁会谈时，就谈好了，他们尽快加大通过我们公司购买的薄板和零件的数量，但是后来一直没有下文。最近听说他们和东京商事更新了合同。弄不好，福克很可能已经打算用东京商事来替代我们，作为他们打入日本市场的中介。”

“壹岐君，你又在耸人听闻了。这种以不安情报蛊惑人心的战术，在大门社长那里行得通，在我这儿可玩不转。”里井用鼻子哼了一声，冷笑着说道。他的话里带有明显的个人感情色彩。

“恕我无礼，您过于乐观了。现在正在和福克公司进行的谈判，在我看来，有可能导致千代田的解体，对日方很不利。所以，这个合作最终对我们公司也不会带来利益的。”壹岐明确地表明自己的观点。

“住嘴！我会尽快去底特律的。从今往后，有关千代田、福克的事儿，你不再是顾问，什么都不是！一律不得插手，这是副社长的命令！”里井太阳穴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似的怒吼道。

面向巴拿马皮尼亚斯湾的哈里福克总裁的别墅里，来了一位日本客人——东京商事的鲛岛，准备在此享受豪放的海钓。

从巴拿马城乘坐美国双引擎的比奇飞机，向南飞行约一小时便可到达皮尼亚斯，它与哥伦比亚接邻，是一片沿海密林。沿太平洋形成的皮尼亚斯湾是鲣鱼、剑鱼、鲨鱼这些海中之兽活跃的海洋宝库，也是钓鱼界最充满活力、最刺激感的海岛爱好者们趋之若鹜的地方。因此这里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富有的海钓爱好者。

鲛岛在福克总裁的别墅迎来第三个清晨，他喝了原住民印第安人服务生端到寝室来的咖啡，便完全清醒了。海钓用的全副行头装备完毕，便步出寝室来到前厅。

太阳还没出来，周围还有些黑暗、阴凉。但是豪华的西班牙风格的前厅里，屋顶的大吊灯明光闪亮，壁炉里燃烧着木柴，暖洋洋的。

鲛岛又让服务生端来一杯咖啡，一边喝着一边朝阳台上走去。建在密林中山丘上的别墅，把皮尼亚斯湾尽收眼底。此时，海面上还是一片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见水平线上一丝微微泛起的晨曦。

鲛岛喝了一口热咖啡，抬头仰望着天空中尚依稀可辨的南十字星，开始思考。在近畿商事最后的努力下，千代田·福克的合作事宜出现了积极的倾向。尽管壹岐还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的时候，鲛岛就已经提防着他了。但谁能想到他竟然要让那个已经落伍的千代田和美国三巨头之一的福克联合，并且从一年前就已经悄悄地开始了交涉。这着实让他吃惊不小。之后的这两个月里，为了阻挠千代田和福克的合作，为了通过东京商事使福克和具有转子发动机技术的东和汽车合作成功，他使出浑身解数，搜集各方面情报。这次福克总裁要来巴拿马休假、享受海钓的消息，就是从福克旗下、因税务法的关系把总部设在巴拿马的船运公司那里得到的。幸运的是，从年轻时就常驻纽约的鲛岛在美国当地朋友的传授下学会了海钓，和高尔夫、网球相比，他更擅长这一项目。于是，鲛岛立即飞往巴拿马，通过电话向福克总裁提出请求，说自己偶然出差来到巴拿马，希望能够和总裁一起参与海钓运动。他很快就得到了总裁的应允。并且担心度假村都已住满，随即邀请他住到自己的别墅里来。

夜幕渐渐退去，密林里的鸟儿们纷纷拍翅离巢，清脆的鸣叫声在林子上空回荡。天空虽然依旧笼罩着黑黑的浓淡不一的云层，但是远处海平线上已经闪现出了一抹清晰的朱红色的阳光。“壹岐，你小子给我看好了！”鲛岛强健的胸中已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在和福克总裁的谈话中，他已经得知，近畿商事眼下正在底特律与福克的执行副总经理进行最后的磋商。鲛岛不知道参加谈判的是里井，他认定是壹岐。因此，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

“哦，还是起的这么早。”从前厅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鲛岛转过身来，哈里福克二世就站在他面前。福克被太阳晒得黝黑，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穿戴着花哨的钓鱼专用服装。

鲛岛快活地回答道：“早上好。其他人呢？”

这里还住着另外三位海钓爱好者。

“迪布、达尼，还有休鲁茨博士，已经被连日的海钓搞得疲惫不堪，累得起不来了。鲛岛，你真的不要紧吗？”福克特意询问了一句。

“我这才刚开始第三天，体力还好着呢。福克先生，想想昨天跑掉的大家伙，您可惜得晚上都没睡好觉吧。”鲛岛像是在有意煽动眼前这位身材高大、不肯服输的福克。

昨天有条剑鱼上了福克的钓钩，虽然只看见背上的鳍和尾巴，但估计至少也是有一百到一百五十公斤重。福克拖着它跑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因为操作上的一点纰漏，还是被它挣脱跑掉了。

“咳，就差那么一点，起线起得早了一点儿。不过，这一来，倒把我给惹起来了。不逮个更大的家伙，我是不回底特律了！”福克一边做着卷线的姿势，一面惋惜地说道。然后他转身吩咐别墅管家：“好，出发！卡鲁罗斯他们已经在栈桥上等着了吧。”

卡鲁罗斯是游艇的船长。

“是的。看今天早上的潮向，好像是早点出船的好。”长得像西班牙人的管家恭敬地回答道。

“那你不早说。”福克性急地训斥道。然后即刻乘车向福克家专用的栈桥驶去。沿着密林中开满三角花、木槿花的缓慢坡路，向下行驶不到几分钟，就远远地看见了白色沙滩环绕的停泊口，福克的游艇已经开动引擎，在那里等候着。这是伯特伦公司专为福克订制的大型游艇，象征福克公司的蓝色艇身上镶着一条白线，全长四十三英尺。

栈桥周围的沙滩上，聚集了一群来看巴拿马第一豪华游艇的当地土著人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个个衣衫褴褛。或许是当地习俗，有的孩子只在关键部位挂着一块遮羞布。福克一边驱赶着孩子们，一边向船长带着两名船员迎候他的游艇快步走去。鲛岛也紧随其后登上游艇“福克二世号”。

“福克二世号”破浪行驶在深蓝色的赤道海流中，寻找着鸟群聚集的地方。太阳升起来了。积雨云渐渐扩散开去，海岸线方向南美哥伦比亚的高山隐约可见。

出海已经快两个小时了，还没有看到今天的目标——剑鱼群。陆地上游猎、狩猎的真正快感在于紧追猎物的奔跑之中，而海上寻钓的乐趣则是从耐心地等候猎物上钩的时候开始的。

谈生意的时候，福克和鲛岛连几分钟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总是精力充沛。但钓鱼的时候两人并不怎么交谈。只是不时地询问一下船长海水的潮向、风向，是否看到了鸟群及鸟群的大小等等。

“福克二世号”行驶了十多海里后突然加快了速度。正在机舱里吃早餐的福克和鲛岛急忙跑到甲板上。在船头三百米左右的前方出现一个聚集成一座小山样的鸟群。那是看见了浮上海面的小鱼群，奔来觅食的成百上千只的海鸟。

“哎！卡鲁罗斯，是个相当大的鸟群呐！”福克冲着正在操舵的船长说道。

“凡是满月涨潮的时候，大概都会在这个时间、这块海域出现大的鸟群。不管别的，先开足马力过去看看吧！”船长用带有浓重当地口音的英语回答道，并以加倍的每小时四十海里的速度向鸟群聚集的海域驶去。

鸟群是奔着海面上的小鱼去的。小鱼浮上海面说明它们下面有鲣鱼、海豚在追逐，而鲣鱼和海豚后面则有更加巨大的剑鱼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福克和鲛岛两人坐在固定在游艇船尾甲板上垂钓用的椅子上，各自套上一件能够把鱼竿牢牢固定住的、类似马甲样的皮质救生衣，然后系紧座椅的安全带。这些都是为了防止被大鱼拖进海里去的安全措施。

游艇以四十海里的全速绕到鸟群前方一公里左右的地方，然后放慢速度。福克和鲛岛在时速三四海里的游艇上垂下钓钩，等了三十分钟左右，谁的鱼竿都不见动静。两个人有些失望地看着对方。

尖锐的鱼钩上挂着的是活鲣鱼。鲣鱼是出海二三十分钟后，用塑料鱼饵钓上来的，想钓多少就能钓到多少。而剑鱼则不然。用活鲣鱼做饵，剑鱼上钩的可能性最大。所以福克和鲛岛鱼钩挂在刚钓上来的鲣鱼眼睛上，扔进到海里做诱饵。

海钓是被列入钓鱼运动项目里的体育运动。IGFA（国际钓鱼联盟）的规则对使用的竿、线以及线轴都有严格的规定，并且禁止他人帮助。如果鱼咬钓后，途中自己对付不了，请求别人帮助的话，那么钓到的鱼便不能作为成绩记录在册。正是这样严格的规则，才能让人在跟大鱼一对一竭尽全力的角逐中体会到搏一胜负的快感。

“卡鲁罗斯，再往远开点儿！”渐渐有些焦躁的福克向船长命令道。

“不。再往外海走的话，潮流的分界线就不好了。咱们再往回走看看。”船长对皮尼亚斯湾内外了如指掌，就像是对自家后院一般熟悉。他固执地摇了摇头。

就在刚刚调转船头的时候，架在船舷上、能承受八十镑重量的涤纶线一下子被抻直了，同时鲛岛架在支脚架上的鱼竿发出啪的一声响，随之弯成了弓状，线轴也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出溜溜地放进海里一长串的线去。动静这么强烈，可以想见一定

是个大家伙咬钩了。鲛岛屏住呼吸，等了十秒。从最初咬住鲣鱼鱼饵到鱼饵被吞下，这段时间很微妙，如果掌握不好，就有可能无果而终、空欢喜一场。鲛岛把鱼竿插进卷在肚脐下方的连杆安全带里，在感觉到猎物将鱼饵吞咽下去的瞬间，冲着船长一声“Go！”游艇便猛地加速前进。鲛岛鼓起劲来挥动着鱼竿，好让钩针牢牢地钩住猎物。

一开始鲛岛放进海里的线有一米五长，慢慢延长到十二米。人和鱼的搏斗正式开始了。坐在一旁的福克一边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鲛岛，一边收拾起自己的钓具，开始为
鲛岛的搏斗助兴。规则规定同伴双方垂钓时，一方的搏斗开始后，另一方必须停止垂
钓。鲛岛通过钓竿感到这个猎物不同一般。尽管已经被鱼钩牢牢地钩住，但是它并没
有拼命挣脱想逃跑的样子。可你稍微缠动线轴想要收紧钓线时，它就会拼死抵抗，变
得沉重得令人毛骨悚然。人和鱼进入了角力时，游艇的速度减至时速四五海里左右。
船长面向船尾，一边不断地观察鲛岛钓竿的张力和钓线的流动方向，一边小心地转动
着船舵，让游艇始终和上了钩的鱼保持相同的方向。不论是怎样的钓鱼高手，如果没
有优秀的船长的配合，也只会让上了钩的鱼跑掉。

火辣辣的阳光照耀下的海面上，游艇和钓鱼人合成一体追逐着猎物，紧迫且又无声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钓鱼人谨慎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着线轴，终于将线收紧到
还有五十厘米左右，稍不留神又被拽下去三十多厘米。再收紧，再被拽下去。就这样
不断地反复持续了三四十分钟。不知不觉中游艇已经驶出了近海，哥伦比亚的山峰已
经变得像芝麻粒般大小，看不清了。

虽然不时有微风拂面，但是热带的直射阳光晒得鲛岛汗流浃背。被鱼钩钩住的猎物尽管不曾露出一点背鳍来，但是从不时地左右移动、想要强行摆脱时传递到手
上来的感觉看，基本可以肯定这是条大鱼，和昨天福克恶战苦斗之后最终放跑的那条
一百三十多公斤级的剑鱼不相上下。制服了这家伙，福克和东和汽车的合资事宜也许
就会有进展——鲛岛的脑海里突然涌出了这样的念头。就在这时，手中慢慢卷动的轴
线好像突然间受到猎物的猛烈反击，被以强大的力量噌噌地拽着走，鱼竿也像是要被
折断似的。鲛岛感到一阵恐怖，觉得自己就要连同屁股底下固定在甲板上的椅子一起
都被拽到海里去了。但他仍拼命地使出全身力气用双手拉住鱼竿。突然，两百米左右
的后方跃出一条长着像矛一样长嘴的巨大的剑鱼来，斧子般巨大的尾鳍在海面上啪叽、
啪叽地溅起水花，宛如用尾巴行走似的，开始海面上的尾行。

这条剑鱼长四米左右，让人误以为是鲨鱼的巨大身躯腾空而起，且拼命地在海面旋转，试图摆脱鱼钩，场面令人叹为观止，尤为壮观。鲛岛不由得血往上冲，兴奋得
浑身发抖。

“鲛岛，加油。一定要制服它！”直到刚才还一直在旁边看着鲛岛和剑鱼角力的福克二世跑上近前，大声地为鲛岛鼓劲。

鲛岛使出浑身的力气坚持着，想要斩断钓线在海面尾行的剑鱼突然间又潜回了海中。剩下来就是等待潜入水中的剑鱼渐渐把体力消耗殆尽，然后寻机把它拖上来。鲛岛在炙热的阳光下汗如雨注，因为手不能放开鱼竿，船上的水手替他摘去墨镜拭去脸上的汗水。福克二世则打开可乐的瓶盖，把瓶口塞进鲛岛的嘴里，给他补充水分。为了制服这怪物一般的剑鱼，船上的人们齐心协力，给鲛岛加油。

终于，潜回水中的剑鱼逐渐地被拉过来。快要接近船舷三十米左右的地方时，却又突然垂直地向下潜，渐渐向海底沉去。线轴上的尼龙线已经被拽出去两米多，想把潜到海底的鱼拉上来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船长将游艇停下来，仔细地观察钓线的方向。十二三分钟后，船身突然晃了起来，是浮上来的剑鱼碰撞了船体。船长立刻以时速四五海里的速度开动游艇。潜进深水中的剑鱼在上浮时，巨大的身躯与水压成正比，所以体积越大，消磨的体力也就越大。鲛岛拼死地卷动手轮收紧钓线，周围的海面都在摇晃。终于，剑鱼的三角形背鳍露了出来，深蓝色的脊背浮出海面，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再坚持一会！！鲛岛一分一秒地忍耐着太阳的灼热和剑鱼巨大的反抗力，顽强地一点一点地卷动着手中的线轴。钢丝终于显露出水面。按照海钓规则，只要钢丝部分露出水面，同伴们就可以过来帮忙了。两名水手开始往上拉引钢丝，一米多长的矛一样的剑鱼嘴从海面突了出来。当白色的肚皮露出水面的时候，福克伸出他那长满汗毛的手臂抓起锋利的鱼叉，用力向剑鱼的肚皮掷去。只听“啪”的一声，鲜血四溅，周围的海水顿时被染成了红色。鲛岛终于放下手中的鱼竿，解开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的安全带，脱下固定鱼竿用的救生衣，呼呼地喘着粗气，去看自己的战利品。

这是一条大约一百八十公斤重的巨大剑鱼。已经被鱼叉刺中，但是还没有死，鱼鳃痛苦地张合着，肚皮被鲜血染红，像斧子似的尾巴仍在顽强地挣扎。这场景让鲛岛感到震撼。鲛岛明白如果不赶快把它弄上来，它的血会引来鲨鱼。可就这样往船上拉的话也很危险。于是，福克二世和鲛岛两个人继续往上拉钢丝，两个水手用棒子狠击剑鱼的头部要害。顷刻之间藏深蓝色的剑鱼脊背上显现出鲜艳的蓝色斑点来，这是剑鱼咽气瞬间出现的死斑。

甲板上响起了欢呼声，船长立刻在桅杆上升起了蓝色的旗帜。这是宣告捕获了猎物的三角旗。

“干得好！恭喜你鲛岛！”福克握住鲛岛的手表示祝贺。

“谢谢。多谢大家的鼎力协作！”

鲛岛和福克二世及船上的人一一握手表示感谢。他抬头望着桅杆上翻飞的旗帜，拼搏后的爽快感充斥了鲛岛的心田。

连日来底特律持续高温，又闷又热。里井接连三天与福克公司的执行副总经理布拉特就促成与千代田的合作事宜进行了最后的商谈。但最后还是无果而终。

里井无论如何都想促成此事，非常焦急。但布拉特好像抓住了他的弱点，一路紧逼，把原先拟定的合办企业由两家各出资百分之五十的比率提升到福克百分之五十一、千代田百分之四十九，福克主掌经营权。对里井来说，自从壹岐晋升专务以来，在社内收邀人心，已经渐渐威胁到他的地位。促成此事，可以有效地打击和排挤壹岐。所以他才亲自来到底特律。没想到结果是事与愿违。

然而，事已至此，只好和第三银行联合起来一起劝说千代田。千代田负债已经达到七百五十亿，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光凭千代田自身的力量已是无力回天。这也是第三银行和近畿商事方面用来劝说千代田接受合资的最好理由。

“副社长还有三十分钟就要登机了。该进去了吧！”是八束的声音。

“啊。”里井从凝思中回过神来。八束和塙不去纽约，直接来给飞回日本的里井送行。

“副社长天气这么热，您别太辛苦了。请您多加小心啊！”塙看到里井马不停蹄匆匆往国内赶，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关心地说道。

“没事。你们这三天干得不错，辛苦了！这个合作要是能定下来的话，你们也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可以正大光明地行动了，工作也就好干多了。今年的社员奖应该给你们俩。”

里井说着向两人轻轻挥了挥手，轻车熟路地走进验关大厅。

走入候机室，在八束和塙面前强打精神做出来的豁达领导的样子，一下子松弛下来。里井一屁股靠着椅背坐下来。想想回国后要面临的说服通产省、千代田的难题，他觉得难关重重，前途多难，不由得沮丧起来。“体力不支啊！”里井从心底发出一声哀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领带结松了松。

“哎哟！这不是里井桑吗？”

循声望去，原来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晒得黝黑的面孔。里井打起精神来，说：“哟！这可是奇遇。脸色不错嘛，这是去哪儿啊？”

鲛岛一身雪白的鲨鱼纹西装配白麂皮鞋，衣着华丽。不像是去谈商务的公司职员，更像是去度假的实业家。

“去迈阿密了。那里的一个好朋友邀请我去他的别墅，划帆船、潜水，把积攒的郁闷都发散了，好好地放松了一把。恐怕回去得遭到公司里上下左右的批评喽。哈哈、哈、哈。”

鲛岛在巴拿马的皮亚尼斯湾与福克二世总裁刚刚海钓归来，昨天到的底特律，并且很快处理好了商务工作。他不露声色地回答了里井，并且依旧发出那种怪异的笑声。

“鲛岛君，你不是别人，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单纯的交际喽？”里井话里有话地说。

“我们公司要是有您这样善意地理解我们的副社长，公司一定发展得更大。哎，这次壹岐桑没跟您一块来吗？”鲛岛环视了一圈候机室说道。

“没有，他在日本。怎么，你有情报说是我们两个出来的？莫非与福克间的交涉泄露了？”里井装作漫不经心地一问。

“哪里。我只是觉得他不是负责海外事业嘛，会不会随副社长同行啊? 要是和他一起坐同一架飞机回日本的话，想想我都恶心。”鲛岛满脸厌恶地说。“哎哟，对了！我还得打个电话。对不起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朝电话亭跑去。

直到最后一次西北航空公司起飞的广播结束，鲛岛也没有回来。里井不再等他，自己先检票登机了。在头等舱落座后，依然不见鲛岛的人影。空姐和乘务长正在与候机楼联系。让载客二百三十人的DC10 飞机等他一个人，真是脑子有问题。里井正在心里嘀咕时，鲛岛总算跑了进来。他刚在里井前一排的1A 的座位上落座不久，飞机就起飞了。

显示屏上请系好安全带的提示刚刚结束，鲛岛环视了一下头等舱的座位，见里井的旁边有空位，也不顾里井想一个人好好睡一觉的心情，噌地一下就换了过来。

“真险，都停止检票了，差点误了起飞。是里井桑让空姐等会儿的吧?”鲛岛挺感谢的样子。

“不，不是我。是空姐吧。最后一分钟都不浪费，看样子是商务上的事吧，到底给哪儿打的电话？”

空姐来送饮料，里井要了一杯马提尼鸡尾酒。

“唉呀，休假休得人都傻啦。重要的工作给忘了，实在不好意思。”鲛岛挠了挠头皮，然后打开华盛顿邮报，一边喝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鲛岛突然不吭声了。里井随便扫了一眼鲛岛手里打开的版面，只见在本周休假的栏目里，刊登着福克二世在游艇上露着毛茸茸的胸脯、得意洋洋地指着钓到的大鱼的相片。下面有文字说明是在巴拿马皮亚尼斯海钓。

“嚯！是福克总裁，在巴拿马啊？”里井不由自主地念叨出声来。

“即便都是美国企业，跟我们打交道的那些人和福克总裁没法比，不是一个等级呀。怎么，里井桑是不是本来预定要跟福克总裁见面的？”鲛岛那略微上吊的小眼睛瞄了里井一眼。

“没有。我不过是有点惊讶罢了。”

里井漫不经心地说道，又看了一眼福克总裁的相片。鲛岛的视线也聚焦在了那里。就这样，里井和鲛岛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注视着同一张度假照片，坐在飞往日本的飞机上。

位于纪尾井町的新大谷酒店的套房里，有关千代田和福克间合作的秘密协商此刻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客厅里摆着会议用的桌子。千代田汽车的新任社长村山、厚木工厂厂长已经升格为专务的小牧，第三银行的玉井总裁和负责贷款的竹内常务，还有近畿商事的大门社长、里井副社长，三方分坐在会议桌旁。按照里井的意思壹岐没能参加会议。

里井回国后，马上分别与千代田的村山社长和第三银行的竹内常务进行了磋商，最后确定了今天这个秘密会议。可是，一旦到了最后拍板的关键时刻，本来已经被说服了的村山又露出了为难的样子：“里井君，就算汽车配件工厂和千代田本部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按四十九比五十一的比例出资的话，从一开始经营权就拱手交给了福克方面。这个提案不管怎么说对理事会和工会都很难交代。再说通产省那里也不会轻易点头的。无论如何我还是恳请回到原先你提出的五十对五十的方案上去。”

千代田汽车就是因为以前的社长一天一变，优柔寡断，才造成了他们公司今天面临的这种险恶的局面。村山这位里井的同窗好友，无论于公于私和里井的关系都十分密切。可是，轮到他自己当了社长，要为公司的命运下决断的时候，也还是依然放不下自己国内实力派的架子来。

里井已经不耐烦了：“要是五十对五十能通得过的话，我在底特律坚持的日子里，就让福克他们改主意了。因为这次福克考察团调查的结果不理想，他们觉得如果再以五十对五十的比例合资办零件厂的话，难免会重蹈厚木工厂的覆辙。所以要合资，就得能够保证他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办事。这就是他们的理论。不过，只要新的合资工厂不生产和千代田主体汽车竞争的车种，对本社还是不会造成威胁的。只要我们在这一点上牢牢掌握住不让步，就不用担心以后的事。首先我们作为中介，会一直关注双方的动态。福克再怎么财大气粗，也不能胡来吧？”

尽管里井再次催促，村山还是犹豫不决地抱怨道：“即使是像你说的这样，福克方面的态度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说好了五十对五十的出资比例，我们才同意他们到日本来考察的。可是以考察结果不好为理由，就要把自己的出资比例提高到五十一，也有点太卑鄙了吧。要早知他们会这样，我们也不会那么实在地让他们把我们的内部情况搞得一清二楚。”

小牧野说：“对，现在想起来我们也太实在了。福克光强调我们不好的地方，比如在账外富余资产这方面，他们就有意识地评估得很低，把尚可回收的贷款也当作烂账，从骨子认定我们的经营业绩不好。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说我们千代田有优秀的技术人才和员工，特别是实际操作工人。和福克相比，我们的员工素质高、勤劳肯干，不论是工作时间内的工作质量，还是肯于加班加点的精神，在所有方面都比他们优秀得多。有这样的员工的能力和努力，可以创造出怎样的明天? 这些完全不在他们的评估范围之内。他们只抓住我们眼下经营状况恶化这一点大做文章。这种趁机压低我们的做法，实在不能令人折服。”他不愧为技术工作者出身，从技术和员工两方面进行了正面反驳。

里井听完小牧的话，从无边眼镜的后面瞥了小牧一眼，对小牧的尖锐反驳，采取了迂回包抄的战术：“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呀。福克方面正是看中了你们的技术力量，才又提出一个新方案。由福克的美国、澳洲、非洲分公司的销售网每月负责给千代田销售五千辆柴油引擎卡车。这样，你小牧桑呕心沥血生产出来的卡车，不是可以在全世界奔驰了吗？”

“这当然是个值得高兴的消息。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叫我们委曲求全，接受四十九的出资比例吧？如果福克方面要求我们必须接受这个条件的话，那么对不起，我们不干了！撤出！”

看到小牧坚决的态度，大门一下子站了起来：“小牧桑，我们跑前跑后忙活了这么久，到现在这个份上了，什么，你们不干了？撤出？也好意思说得出来。可能我的话不中听，当今乘着经济高速发展的浪头，同行业的其他公司都取得了从未有过的好业绩和收益。只有你们千代田的小汽车部门还是月产两千台，而且还在继续下滑。听说东京出租车协会为了省油购入千代田的柴油车，结果因为震动太大，司机们要求发放特殊津贴补。这样一来价格就和罐装煤气的价格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已经决定从下个月开始停购千代田的汽车。对不对？”

“那是爱奇、日新搞的恶意宣传，因为他们想吞并我们，不希望我们与外资合作。是他们煽动司机工会，给出租车协会施加压力的。至于振动问题，我们正在全力改善，相信再过两三个月，就会找出改善的办法来的。”小牧非常认真地说道。

“你们搞技术的就是那么天真。再过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的资金来源怎么办？听第三银行说，上半期是因为有与福克合资的可能性，你们想尽办法勉强在资产负债表的账面上做到了平衡，像走钢丝似的通过了结算。可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防止下半期的利润大幅下滑。这样下去，你们就得裁员了!”大门说完，看着坐在上座的第三银行的玉井总裁。

身穿考究的灰色西装、系着蓝色领带的玉井总裁，眉头稍皱，双唇紧闭，始终默默地听着双方的谈话。见大门把话题扯到他身上，说：“关于这个情况，在村山社长就任的时候，我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千代田在日本汽车行业资格最老，有着光荣传统，但时至今日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在外资福克和国内的日新之间必须有一个合作伙伴。对此，我也是深表同情。如果再不决断，继续拖延下去的话，只会使谈判条件变得更加不利于千代田，给八千名员工和二百三十个承包公司带来更大的麻烦。”

玉井总裁尽管语调十分平静，然而他说的一字一句都想让村山和小牧感到钻心的苦痛。

里井盯着低头不语的二人，以老朋友的口气说道：“喂，村山君，主要出资银行的玉井总裁可是从来不讲多余的话，只是静候你们的决定。这种时候能不能拿出新经营者的果断啊？如果无论如何还觉得对福克的百分之五十一不放心的话，近畿商事可以作为稳定股东，出资百分之五或者百分之十，我们联合起来把福克的出资率压到百分之五十以下，用这个条件再去跟他们交涉一下试试，好吧? 另外，还有件不能外传的事情，就是田渊干事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很关心进展的情况。我们也可以去恳请干事长，在日美首脑会谈的时候，想办法让福克点头嘛！”

“是吗? 你还有这方面的路子呢？”村山用依赖的眼神看着里井。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了。近畿商事业务本部的课长脸色煞白地走进屋来。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提前出版的晚报，放到桌子上。晚报头版头条的大号黑体字一下子映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福克东和汽车有望合作 下月下旬首脑部来日

东和汽车与世界第二大汽车制造商美国的福克公司，正在商讨共同合资事宜。据消息可靠人士称，福克公司近来通过东京商事中介，正式转达了将以百分之二十的出资比例与以转子发动机闻名的东和汽车公司合作的意向。随即，东和汽车会同主要融资银行的大友银行首脑部，进行了磋商协议，并准备在本月末与来日的福克公司首脑会谈，进行正式的交涉。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村山惊愕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他俩眼通红，一把抓起桌上的报纸，伸到里井的眼前，说：“里井君，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在开玩笑？！”

小牧专务也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而且和东和的合作，他们才占百分之二十。即便是和本社合作，这和跟我们谈的条件，差距也太大了吧？”

里井面色苍白，半天回不过神来，只是一个劲儿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第三银行负责贷款的竹内常务以严厉的语气问道：“怎么可能？里井桑，这件事是你亲自交涉的。就在刚才，你还在跟我们说千代田和福克合作交涉的来龙去脉呢。可是，这报纸上却报道了福克和东和合作的消息。而且清清楚楚地写着，东和已经和主要融资银行大友银行进行到协议阶段了。你怎么解释？简直是一场闹剧！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蠢事？你得给我们银行一个解释！”

面对尖锐的责问，里井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报纸，用嘶哑的声音挤出一句：“不能相信，太过分了……”

村山的脸都气歪了：“太过分了？这话是你说的？是我们要说的！最初你们跟我们说的是，公司本身之间的合作也要确保对方出资百分之三十三点四的底线。因为谈不下去，就改为各自出资百分之五十，另行建立新的合资零件厂，就是所谓的里井方案。然后又得寸进尺，进一步要求五十一对四十九了，一个劲地逼迫我们接受、接受的。下不了决心，就好像我们多无能似的。可结果呢？人家东京商事中介的东和，公司本身的合作不说，而且还把福克的出资比率堵在了百分之二十上。你这不是耍我们又是什么？”他边说边用拳头敲打着桌面。

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银行总裁玉井也开口说道：“还好，这件事一直是暗中操作，如果被外人知道了，银行会被人耻笑的。作为总裁的我也难辞其咎，甚至会关系到我的进退问题。”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大门难掩狼狈地为里井解围道：“里井君的交涉可能是力度不够。不过，这报纸上有关福克和东和的合作，并没有提及两方首脑层明确的意见。所以未必就是既成事实了。我们将尽快通过相关部门把事情调查清楚。待弄清事实后再向诸位作明确说明。”

这是现在唯一可以采用的权宜之计。里井也终于回过神来了，说：“就是到现在我也不相信。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我马上飞赴底特律面见福克总裁，让他辨明事情真伪。请诸位给我一点时间。拜托了！”说着深深地弯腰低头，表示歉意，试图从不可逃避的困境中摆脱出来。

正在这时，再次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这次是业务总部部长角田进来了。

“社长，福克总裁发来的特快。我想恐怕是和刚才的报纸上的消息有关，就直接拿到这儿来了。”

“什么？特快？到底是怎么回事？”大门脸色骤然变红，好像是血压升高了。他一把抢过印着福克公司标志的蓝色信封，开封取出里面的文件，脸上的肌肉渐渐变得
僵硬、扭曲。

一直注视着他的玉井总裁问道：“福克总裁说些什么？”

大门默默地把手里的信笺递过去。

遵从公司董事会的决议，本公司中止与千代田汽车有关资金合作事宜的交涉。对贵社在交涉当中所尽的努力表示衷心的感谢，并请将此决定转告千代田方面。顺祝千代田汽车事业顺利发展。

短短七行的英文字母，附有福克总裁的签字。他们用这样一封商务短信，就给从去年夏天开始的交涉画上了终止符。薄薄的一张纸上渗透着美国企业的冷酷无情。

“中止合作交涉! 那不就是说，报上的消息既不是误报也不是猜测了吗。简直岂有此理！”

千代田的村山社长禁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只见里井的身子一歪，一下从椅子滑落下来。村山、玉井等人被突如
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趴倒在地毯上的里井。里井用手抓着胸口，发出阵阵呻吟。在地毯上爬了两下，然后呜的一声像是垂死挣扎似的，扭过身子把刚才喝的咖啡全吐了出来。

“救护车! 快叫救护车！”大门大声喊道。

不知是谁打的电话，酒店的服务生赶了过来。不一会儿，救护车到了。里井被抬上担架，从酒店地下存车场的后门抬了出去。

壹岐从东京成人病中心回到代官山的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里井被送进急救病房，他的心脏再次苏醒过来。但是，千代田和福克的合作却没能苏醒，他在公司内外的地位开始动摇了。躺在病床上的里井，让人觉得就像是在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十分可怜。

电话铃响了。壹岐以为是医院来的，拿话筒，结果是纽约来的国际长途。电话的那头传来八束的声音：“专务，福克的事，真是对不起！好不容易刚才和布拉特通了电话。我谴责他们的做法太过分了，简直就是背信弃义。可是布拉特解释说不是他背信弃义，他也是没有办法。本来，看在近畿商事努力的份上，他准备再做研究的。可是突然接到福克总裁的通知，决定和东和合作。说是总裁和东京商事的鲛岛商量的结果。布拉特说他们公司是总裁一个人说了算，因此他也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并请向壹岐桑转达歉意。”

“啊，是这样？原来是福克总裁和鲛岛定的……”

壹岐这次领教到了鲛岛的厉害。他凭借自己鲛鱼般的嗅觉，嗅到了血腥穷追不舍，不把对手咬烂，誓不罢休。

“喂！喂！专务，耻辱啊！太让人憋气了……真是觉得对不起专务您呐。我……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啊……”那边的八束已经泣不成声。

“八束君，你这一年来的努力就这么被付之东流，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有一半的责任在我。虽说是中途被里井副社长强行换成了他的方案，但没能将我和你们一起定的最初方案拿上桌面和对方交涉，我觉得很后悔。在这点上，是我对不起你呀！”壹岐体贴地安慰道。

“专务，我不甘心。福克不行了，还有三大巨头中的其他两个公司呢！古兰斯拉和联合汽车。甭管哪个，我想和他们其中的一个联系联系，试试看！”

“好！可以考虑。不过首先得得到千代田的同意。现在千代田对我们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所以需要一些时间。八束君，在此之前绝不可轻举妄动啊！”壹岐叮嘱道，然后放下了电话。

年轻的八束知道力促千代田和福克的合作努力失败后，立刻想到了作下一个可能合作的对象的工作。可是说心里话，壹岐已经感到力不从心了。作为统筹海外业务的专务，不仅是汽车公司的合作，还有石油、钢铁、粮食、木材等等各种项目。他必须从中作出选择，使这些项目步入正轨。想到如此大量的工作还等着他，壹岐就无法对千代田和福克合作的事情恋恋不舍。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钻进被窝的时候，心想要是秋津千里能在身边该多好。

忽然，门铃响了。壹岐看了一下表，十点半。这个时间会是谁呢？他正觉得奇怪，来人自报了姓名，原来是千代田的小牧专务。

壹岐打开门，小牧走了进来。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搅您。里井桑的情况怎么样了？在医院我中途就回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是你一直把他护送到医院的，真是给你添麻烦了。现在托你的福，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不太要紧了。快，快请进！”壹岐把客人让进屋来。

小牧环视了一下房间，笑着说道：“像是壹岐桑的住房，很简朴。”

“一个人过日子有这些就足够了。”

“来你这儿的路上，我心想近畿商事专务的公寓肯定小不了。就捡大公寓找，结果就耽搁了时间。”小牧笑着说，在沙发上坐下。

壹岐郑重其事地向小牧深深鞠了一躬，说道：“对不起！小牧桑，这次给贵公司添了很大的麻烦。非常抱歉！”

小牧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也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们刚刚召开了以开发室室长足立为首的技术人员会。我们技术人员从一开始就不赞成里井方案，这个方案是我们新任社长村山和你们公司的里井副社长强行通过的。说实话，没谈成我们倒觉得轻松了。这不，福克和东和的消息一出来，日新汽车就马上又找上门来打听合作的可能性。我们技术部门是坚决反对。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回过头去给国内同行当承包工厂。所以，我们打算再次恳请您为我们寻找新的外资合作伙伴。我是为了把我们的这个意向尽早告诉您，所以才这么晚还来打搅的。”小牧丝毫未改与外资合作的初衷。

“说实话，刚才纽约的八束打来电话还说，福克不行了，三大巨头里不是还有另外两家吗。”

“是吗？那就务必请你们帮我们联系一家，而且这次就全交给您了，不希望别人参与。拜托了！拜托！”

“村山社长也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综合技术部门的意见向村山社长汇报时，他说‘虽说里井是我多年的
老朋友，但经营企业讲不得私人感情。而且里井君有心脏病，寻找海外事业合作伙伴的工作对他来说也不适合了。今后就得好好地依靠近畿商事的二把手壹岐专务了。’这是他的原话。”

“哦，村山社长……”壹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什么叫商场如战场，毫无情谊？福克公司的一张信笺是，村山的一番话也是。想到这些，壹岐不由得感到后背阵阵发凉。

“那么，壹岐桑，我就告辞了。这件事改日咱们再好好商量。”

小牧起身告辞，壹岐送到楼下。小牧的车等在外面。

“好了，回吧！今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您特意跑来，实在让我诚惶诚恐啊！”壹岐郑重地回礼，并一直目送到汽车消失在夜幕中。

夏天的夜晚凉爽下来，在习习微风的吹拂下，壹岐怀着微妙的心情接受了现实——在公司内外一系列的意想不到的变故中，自己正从被大门私下称作公司三把手的地位，一步步被推上二把手的位置。

[1].
日本中世代替主君行使的代理官员。

[2].
在日语中“猿乐町”和“去我苦冢”发音相同。

第二十八章 热砂

面朝波斯湾的伊朗西南部班达拉布什尔的土漠上，一辆没有空调的破旧的出租车，像是被扑面而来的热风扇吹得呼呼地喘着粗气，在唯一的一条路上行驶着。气温四十五度，湿度百分之百。这就是班达拉布什尔八月的天气。

“这是什么鬼地方呀！都是伊朗，北边的德黑兰和南部的这儿，简直就是一天一地啊！”坐在出租车上的五菱商事德黑兰常驻代表上杉隆，像伊朗人一样蓄着的大胡子上都泛着闪闪发光的汗珠。他喘着粗气嘟囔着。

五菱石油东京本社技术部的木户应上杉的要求，前来视察炼油厂建设用地。为了遮挡直射的阳光，他把挽上去的袖口放下来说道：“刚才刚一下布什尔机场，墨镜片就被热气熏得看不见前面的东西了。走了不到一百米，这裤线就没了，哆哩哆嗦直粘腿。昨天去的班达拉阿巴斯就够受的，今天这里也是一样啊！”说着从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他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要不要再把窗户开大点？”上杉说着搬动已经开了三分之一的窗户的摇把。

木户一面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说：“不用，再开大，湿度这么大的风刮进来，肺都得蒸熟了不可。听一年前这附近刚新建了一个港口，听承建港口的三洋建设的技术员说，在预制板的小房子里待着，看见椰子树的树枝晃动，别说有凉风习习的感觉了，简直就是恐怖，因为让人预感到热风袭来。根本不像在日本。看来他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呀。”

正说着，头上缠着白布的当地司机把车减慢速度，回过头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道：“瓦斯站，停一停，OK？”

上杉向前看去，只见前面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有个加油站，前面竖着两根铁棍，权当是门，就赶忙说道：“OK，OK。在这鬼地方断了油，还不晒成干了。”

司机停下车来，走进加油站的土房子，招呼主人去了。

上杉和木户也从堪比桑拿的汽车里下来，到有点儿阴凉的土房子墙根下藏身，等待加油站的人出来加油。现在伊朗男人的衣着基本上已经西欧化了，但是南部土漠地带还能看到头裹白头巾、身穿大白袍的人。

上杉看着男主人慢腾腾地给汽车加油，汽油像水似的从管子边上滴滴答答地流落到地上。他一边觉着危险，一边又叹息真浪费。这儿的油比水便宜得多。在别的商社盯着石油期货的时候，他则每天往返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为的正是让日本能够长期稳定地获得这里的石油。他以帮助伊朗建设炼油设施为条件和伊朗石油公司进行油田开采权的交涉，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于是，他请到了五菱石油熟悉海外炼油设施建设的、和他同为三十八岁的木户，一同前来查看炼油厂的建设用地。

忽然，一辆蓝色的小轿车从眼前的道上驶过，扬起一阵的黄沙。这条路上偶尔会与一两辆卡车交臂，但还没有见到过小轿车的身影。特别是在这种虽然还是最高气温但也十分炎热的时候。而且这辆车……上杉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辆车。

“刚才那辆车，好像和在机场等出租时旁边停车场里停的那辆一样。”木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出城区之前，我们去食品店买可乐的时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也是一辆蓝色的车。”

“不是说伊朗的警察跟电线杆一样多吗？会不会是SAVAK 在跟踪我们啊？”

SAVAK是为了维护现在的国王独裁政治成立的秘密谍报机关。他们的任务是二十四小时围剿“反对者”，监视与一切与石油有关的人的行踪。不过，刚开过去的那辆蓝轿车也不仅限于秘密警察，也有可能是“黑中介”。这些“黑中介”曾经威胁上杉，如果不和他们合作最终肯定一事无成，甚至还跟到贝鲁特、科威特纠缠。

加满油，出租车再次上路，继续朝炼油设施的建设用地驶去。在零星地生长着一些灌木丛的土漠中，出现了三米多高的带刺铁丝网，延绵不断。出租车开近的时候，上杉拿出望远镜，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一个个等距离间隔的像是地道出口的黑房顶。他在德黑兰做事先调查时了解到，他们昨天去过的位于波斯湾和印度洋交界处、面向霍尔木兹海峡的班达拉阿巴斯是伊朗海军最大的基地。好像这里的地下也有他们的兵工厂。

延绵了达几公里的带刺铁丝网渐渐地退出了视野。出租车继续向南行驶。又开了大约三十多公里，上杉和木户让车停下来。因为指定的班达拉布什尔的预选地就应该在秘密兵工厂以南三十公里处。由于还没有提交和对炼油厂的选用地进行可行性调查的咨询公司签署的合同，上杉只能拿到一张大致的地图。所以，他只好找来伦敦和日内瓦发行的地图，和手里的地图进行比较研究。最后大致确定了现在的这个位置。木户要求出租车司机在这儿绕一圈，遭到了出租车司机的坚决反对。他拒绝把车开到土漠地带中去。

“No! Sir, no、no！”

在雨季土漠吸取雨水，到了夏季地面干裂，一道道裂缝很可能把汽车轮子吞下。而且还有到处裸露着的岩盐，坑洼不平。

“他可不像是半道打劫要涨价的样子。看来是真的不敢去。”上杉也有些犹豫了。

“那我来开行不？你去说说看。”木户说道。

“什么，你开? 就这坑坑洼洼的土漠，你能行？”上杉显出诧异。

“我有国际驾照。以前去非洲、印度、缅甸，上哪儿调查都开过车。我无论如何也得完成任务。我们这种吃技术饭的人，能跟你们这些优雅的商人一样吗？”木户的话里透着技术人员的直率和自豪，但是并不招人反感。

“我要是优雅的商人，早就叫专业咨询公司贝库特路来调查，自己这会儿正在德黑兰睡我的午觉呢！”上杉也毫不示弱地说道。他搜肠刮肚，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波斯语词汇劝说司机，终于让不停唠叨轮胎要爆了的司机坐到了助手席上。

木户拿着指南针、地图和照相机坐到了驾驶席上。他灵巧地转动着方向盘，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裂缝和不时迎面而来的岩石。汽车左右摇晃着，碾轧着躲藏在仙人掌之类的厚叶状植物下的蝎子，艰难地前行。时而还要停下车来，到外面拍摄地形地貌、观察露出的土壤、目测通向海岸方向的坡度。

结束勘察的时候木户早已是大汗淋漓。他把汽车开到靠近海岸的一棵就像是天然据点的椰子树下，把车停在树荫下。

“累了吧？到后座来躺一会儿吧！”躺在地上，有可能被蝎子蛰着。上杉把车窗全都打开，招呼道。

这里毕竟是海边，海风带来些许的凉意。波斯湾那黏稠的深蓝色的海面，在一路从土漠中走来的上杉他们的眼里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波浪拍岸的声音让累得连嘴都张不开的二人感到沁人肺腑的凉爽。

终于喘过一口气来以后，上杉问道：“怎么样，跟阿巴斯比？”

木户把脑袋枕在座位后背上，说：“是啊，首先第一条，把油引到炼油厂需要安装的管道，有一百五十公里就够了。第二，出货的港口条件，栈桥的话，大概得从这里向海面延伸七八公里吧。第三，加固施工现场，因为这里的支持层离地表近、有耐受力，所以造价成本不会太高。”

“不过，刚才我就一直担心一件事，这里没有工业用水的水源啊！”上杉说道。

“对。阿巴斯近处没有水源，这里也一样。除了利用海水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五年里建两个日产十五万桶的炼油厂的话，根据炼油厂的性能，必须建一个日产两万吨到三万吨的海水蒸馏装置。”

“那么，要干的话，得从日本带多少人来呀？”

“按说，一千人差不多。可是，这里的条件太恶劣，至少得一千三百人吧。”

“一千三百人？把那么多人都放这里来？”

就在上杉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时，蓝色轿车又一次从远处开过去了。

上杉和木户回到班达拉布什尔街的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酒店只是徒有虚名，其实就是一座灰色外墙裂了缝的脏兮兮的二层木制旅店。

“对不起啊！好点儿的酒店都住满了，只好住这儿了。”上杉很抱歉地说道。

“没事。你这么一个有卓越外交能力的人都找不到其他住处，那就是真没办法了。”

二人走进二楼的房间，屋里的空调嘎啦嘎啦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动静挺大的，可也不见凉快儿啊！”上杉想再把温度调得低点儿，扭了几下空调的按钮，可是，怎么也拧不动，不知道哪儿坏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弹簧还从床垫子里漏了出来。

“真是的！两个大男人，一张双人床，怎么睡呀？我找他们去。”上杉说着奔向一楼前台，不一会儿，板着个脸就回来了，说，“不行。客满。让凑合点儿，说不愿住就走人。态度真够恶劣的。”

“没办法。一人睡一边儿，凑合吧！”木户无可奈何地说。

两人替换着冲了淋浴，换上睡衣，各自在床的一边儿躺下。白天的疲劳让两人很快就闭上了眼。可是床垫子坏了，中间是个坑。两个人一会儿就都滑到了中间，背撞上了背。

“你这屁股够硬的，都是骨头？”木户睡眼蒙眬地说。

“你忍着点吧！前些时候听他们说日本建设公司的事，说是在哈格岛上建原油储藏库，在岛上待了一年，都成了同性恋了。”

“真恶心人，光听听就让人想吐。”

两个人各自回到床边，抓住床棱子接着睡，一睡着又滚到一起。再分开，再滚到一起。翻来覆去重复着这个过程。上杉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用手扒拉掉，又跑到脖子上来。再用手一扒拉，这回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刺溜从嘴上爬过。他一下子坐起来，打开灯，只见无数个蟑螂正在床上地下爬行。

“啊！这么多的蟑螂！”上杉惊呼道。

“什么，蟑螂？我就怕蟑螂，快赶走!”在非洲、东南亚都生活过的木户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

“至于吗？你应该见的多了呀！”

“不行。我就怕蟑螂，哪怕蝎子都比蟑螂强。快、快！拜托了！杀虫剂！”木户显露出近乎病态的恐怖。

上杉从提箱里取出杀虫剂喷雾器来，对着床上大群的蟑螂喷去。可是收效甚微。于是连续不断地喷射，终于死的死，没死的从门缝里逃出去了。可是自己也被杀虫剂呛得泪流满面。于是急忙打开窗户换气，杀虫剂的味道也一时难以消失，嗓子眼都熏疼了。

两人也没法睡觉了，只好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坐在床上，看看窗外。黑夜的街道恢复了宁静，只有从沙漠飘过来的暑热。不见一丝的风动，两人又回到了中午那令人窒息的暑热中。

“生活条件这么严酷，建成的炼油厂还可能出现赤字，为什么还非要建不可呢？”木户有些畏缩地说道。

“为了取得油田的开采权。有情报说，最近伊朗国际石油财团要公开名下的西拉兹东南部的油矿。如果我们给他们建炼油厂，就有可能取得那块矿区的开采权。”

“真的吗? 这是……”

“嗯。这是我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费了很大劲才得到的机密情报。”

“那这个炼油设施就是咱们的敲门砖？这个工程可够厉害的。”

看着木户近乎苦笑的脸，上杉郑重其事地说：“受利比亚国有化动向的刺激，产油国的力量在逐渐增强。不为当地的发展作出点儿贡献就买不到石油，这样的日子已经来临了。”

“但是日本还不清楚这一点。”木户嘟囔道。

“在日本现在还能用很便宜的价钱买到石油，所以，恐怕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有谁知道我们这些在一线采购石油的人有多么的呕心沥血？问题在于，我们是肩怀着一种使命感到这儿来的。但是，承建炼油厂施工的工人们，他们肯不肯到这样恶劣的生活环境里来? 器材的话，出钱就能运到这里。人可没那么简单。油！油！要解决油的问题，首先得解决人的问题呀！”

想到这里恶劣的生活条件，想到那辆一直若隐若现的蓝色轿车以及它所代表的这个国家沉闷的政治空气，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肩负的任务是多么艰难。

勘察完炼油厂用地，回到德黑兰后的第二天，上杉坐上出租车，前往位于德黑兰中心街区帕勒比大道上的皇家希尔顿酒店。

海拔一千二百米，位于厄尔布尔士山脉脚下的德黑兰，空气十分干燥。如果不是现代化高楼大厦远处还能看到沙漠，人工种植的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令人忘记自己正置身于中东。不过，此时的上杉无暇欣赏周围的景色。东京本社的神尾专务昨天晚上从伦敦出差回国，途径德黑兰，特意停留两天听取他的汇报。想到该如何向专务汇报有关勘察炼油厂用地的结果，上杉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出租车驶过山脚下豪华别墅汇集的高级住宅区，继续北上，来到德黑兰皇家希尔顿酒店附近。虽然刚早上八点半，周围已经是十步一警察，戒备森严了。上杉刚想可能是有外国贵宾下榻，出租车就已滑进了酒店大门前面的院子。只见身着深棕色军服、佩戴金色肩章、脚履长靴的近卫兵站在那里，好像有三四十人。这是国王来到酒店的象征。

驾驶鲁莽的出租车司机，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驶过强壮、英俊的近卫兵面前，将车停在大门口。皇家希尔顿酒店的经营权一半掌握在国王的手里。在伊朗，国家所有的事业其实质性的经营者都是国王。

上杉向已经很熟悉的前台服务生问道：“一大早国王陛下就亲临大驾，一定是有重要的客人来了？”

“贵客倒是贵客。巴黎来的碧姬•芭朵住在这儿呢。国王陛下早上骑马归来，顺便来看看的。”前台服务生也为碧姬•芭朵的到来感到兴奋不已。

“咦，不就是那个女演员吗……”

这样的戒备森严，就为个女演员，上杉难以置信。他正想进一步确认，服务生像是害怕引起酒店里无处不在的便衣警察的注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上杉，招待入住的客人去了。上杉也放弃了再打听的努力，径直乘里面的电梯直奔八楼神尾的客房而去。

进入套间的客房，神尾正在寝室里整理公文箱。

“早上好。昨晚没注意拖到那么晚，也不知您休息好了没有? 事务所长夫妇也很惦记您。要不要给您叫早餐？”上杉说着就去翻看早餐的菜单。

神尾满头的银发工整地梳成三七开的分头，他不过分拘泥形式，总是很洒脱。此时，他穿着衬衣在翻弄文件。

“早饭早就在餐厅吃过了。你给自己要杯咖啡吧！”

“噢，我自己就不用了。有什么需要您帮忙的吗？”上杉一边说，一边环视了一下房间。床上、桌子上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神尾昨夜从伦敦飞到这儿，事务所长在家设宴为他接风，上杉把他送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午夜。可是，眼前六十岁的神尾看不出丝毫疲劳。日本大企业的高管们到海外出差时，常把驻当地的职员当男佣使唤。但他身上没有这个毛病。并不是他有意识这么做，而是因为从年轻的时候起就跟国际石油资本打交道，他已经养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习惯。

神尾把不用的文件取出来，啪的一声盖上文件箱的盖儿，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才去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我先听听你勘察炼油厂建设用地的情况吧！”说着示意上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里摆放着壳牌德黑兰办事处和日本银行德黑兰办事处送来的玫瑰花和兰花。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后，上杉便把专业技术人员木户的见解和自己的印象结合在一起开始了汇报：“木户君的看法是，根据对阿巴斯和班达拉布什尔项目进行综合测算的结果，班达拉布什尔的建设费用会相对便宜一些。从出货的港湾设施、土地造价、保证工业用水的海水脱盐设施以及附带的各种生活设施等方面看，这两个候选地都处于一无所有的土漠地带，都需要从零开始建设。在这点上两者没有什么区别。问题在于输送原油的管道铺设上。根据木户君的估算，如果阿巴斯是将原有的管道引伸过来的话，最短也有七百公里的距离，需要耗资一百五十万美金。与此相比，布什尔需要铺设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管道，有二十到二十五万美金的经费就可解决问题。因此。如果要建的话还是选在布什尔为好。但是，考虑到那里气候条件恶劣，除了将来保证被提拔的管理人员，我不敢肯定能不能召集到一千名以上的作业工人。”

“环境真的那么恶劣吗？”

“我知道专务您特别吃苦耐劳，但我保证您去那儿看看也会吃不消的。不管我们怀有怎样的使命感，如何的意气风发，到头来还是得让一千多名日本人在这里待三年、五年。我和木户君为了试试日本人能不能在那里生活，勘察完后，在当地待了四五天。就一句话，太难了。比如，我从旅店往外走了一公里左右，偶然遇到几个当地人在修路。刚开始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慢慢腾腾干活的工人。可自己走了没有五六米远，就已经觉得像是从蒸笼里出来似的，摇摇晃晃的。这才感觉到那些工人是多么卖力地在干活了。就说挖坑吧，有人说伊朗人只有日本人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的能力。其实不对，这个数字完全不符合布什尔的具体情况。”上杉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神尾凝视着窗外，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主峰达玛班都山上没有一草一木，裸露着褐色的山脊。他掏出烟盒来，用淡淡的语气问道：“话是没错。但我们必须在两个地区选出一个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简单地说，就是只从日本派遣技术指导，保证最低需要。其余的由耐得住酷暑的巴基斯坦人、印度人、亚美尼亚人等来补充。伊朗政府方面根据促进国民雇佣的政策，提出一个条件，要求阶段性地由伊朗人代替日本人工作。国内的人们都有一种想法，认为日本人无法在中东生活。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消除他们的这种抗拒情绪。目前的能源市场构造正在发生重大改变，从事石油贸易以及石油需求量大的用户也许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包括那些在德黑兰设置了办事机构的日本企业的社长、高管在内，人们仍然简单地认为自己的公司没有必要到连生命都难以确保的沙漠里去流血流汗，总会有人给他们解决石油问题的。他们还没有认识到，为了确保石油，必须从这些事做起的必要性。所以，如果公司决定正式向伊朗政府递交在班达拉布什尔建设炼油厂的意向书的话，我希望每两三个月能回日本出差一趟。虽然有很多工作要做，比如与伊朗政府的交涉，和外国企业的竞争等等。但是，我觉得日本是否真的能够拿到这个工程项目，是否真的能够建成炼油厂，关键在于清除掉日本国内对在中东沙漠里工作的排斥情绪。”上杉越说越激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越来越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神尾脸上泛着笑容，洒脱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看来选你到德黑兰来，我的眼力不错嘛。你对工作的本质看得很清楚啊！”

正说着，有人敲门。驻德黑兰的事务所所长来了。今天上午十点，神尾要去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进行礼节性拜访，事务所长和上杉陪同。并且，他们将要就炼油厂的建设和石油矿区采矿权的问题与对方进行交涉。目前，日本商社当中只有五菱商事以承诺建设炼油厂为条件争取油田的开采权，并一步一步作着准备工作。上杉能够感觉到，被人称为“石油之神”的神尾的内心充满强烈的自信和自豪。

秋津千里在代官山壹岐的公寓里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看了壹岐一眼，壹岐还在熟睡。也许是因为那双冷静而威严的眼睛闭上了的缘故，他显得安详而温柔。千里想起昨夜壹岐温柔地爱抚自己的情景，不禁羞红了脸。她掩好内衣的胸襟，起了床。为了不惊醒壹岐，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换上白喇叭裤、蓝短袖上衣，打开饭厅的窗帘。这座公寓位于住宅区的一角，从窗户里可以看到下面家家户户院子里的动静。利用星期日在家忙乎木匠活的男主人、带着孩子打棒球的父亲的身影，一个个尽收眼下。

千里在煤气灶上烧上了一壶水。然后把浴室脱衣筐里壹岐脱下来的运动衫、内衣拿出来，准备去洗。衣服上轻轻地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是汗臭还是体臭的味道，是单身女人身边没有的味道。她把该洗的衣服统统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粉开动了按钮。伴着轻微的声音，洗衣机转了起来。清爽的节奏象征着平凡、祥和的家庭生活。千里蓦地想起，就在一个月前，在这个公寓里和壹岐吃过夜宵，险些和从印度尼西亚回来的壹岐的儿子碰上。当时，她是慌慌张张逃出来的。那天，壹岐突然接到儿子一会儿就到的电话，便仓皇地收拾碗筷，匆忙地把千里送了出去。想起自己当时不得不偷偷摸摸溜走的屈辱，千里曾想过再也不登壹岐的房门了。可是，她还是又来了。

卧室里有动静，好像是壹岐醒了。千里把开水灌进暖瓶里，打开寝室的门。壹岐亮起清脆的嗓音：“早上好！”

“是我把你给弄醒了？”

“没有，我睡得很香。”壹岐边说从床上坐起来，脱下睡衣正要换衣服，千里说道：
“别动！今天让我给你穿，待好了……”她给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的壹岐套上了背心、长裤，然后给他挑了一件凉爽的亚麻T恤衫。

“你得再长点肉才行啊！”千里关切地说道。

壹岐任其摆布，并笑着说，“看不出来，职业女性的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我高兴呀！头一次在你家里过夜。今晚我还留下来好不好？”

“当然，只要你高兴……”

昨夜情事后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壹岐把千里垂到肩头的头发挽到后面去，轻轻地给了她一个吻。

壹岐来到餐桌前，只见桌子上咖啡杯、面包碟、羹匙、黄油刀、叉子一应俱全，还铺上了餐布。

“嚯，好久不见这样的架势了。一个人吃饭就图省事，一杯牛奶就完了。”壹岐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居家气氛了。

他和千里相对而坐，开始吃早餐。忽然，门铃响了。壹岐以为是收报费的来了，应声询问是谁。

“爸，是我，我是直子。”

“哎？直子……”

壹岐一下子呆住了。直子不是说今天一家三口开车去箱根吗？怎么……他慌慌张张地就要收拾桌子。千里却坐着一动不动，瞪着眼看着他。壹岐让自己沉住气，打开了房门。

“箱根不去了。伦敦他们公司纽约总部的人中午到羽田机场，他下午得出去。啊呀，有客人啊？”直子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看到千里的身影一愣，随即闭上了嘴。

“这是秋津千里，也是刚到。”壹岐掩饰道。

可是，匆忙间未曾收拾起来的两个咖啡杯，还并排地摆在桌子上。直子扫了一眼，对千里说：“好久不见！家母去世的时候，承蒙眷顾，多谢了！”她绷着脸对千里曾参加母亲的葬礼和法事表示感谢。

“不客气。很久不见！”千里也报之以礼节性的问候。

“我只是来送点人家给的东西。您请慢坐。”直子正要把带来的小包拿进厨房，又转过身来说：“哦，对了。这里还有妈妈喜欢吃的东西，我先去跟妈妈供上。”说着走进里间的和式小间，打开放在天棚里的佛龛的门，点灯、上香、敲钲、摆好供品。

佛龛的钲声虚无缥缈，袅袅地传到千里的耳朵里，显得那么的含沙射影。千里的表情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僵硬。然而直子的祷告还在继续，钲声不绝。

一边是坐在母亲亡灵前祷告不止的女儿，一边是被含沙射影的攻击渐渐激怒的千里。夹在中间的壹岐束手无策，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在三人都缄口无言、屋子里的空气十分尴尬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壹岐像是抓到一棵救命草，奔过去拿起话筒：“喂！我是壹岐。”

电话里传来兵头信一良低沉的声音，用往常很少见的紧张的口气说：“专务，不好意思，休息日打搅你了。因为有个紧急事情需要向您汇报。这件事以前我们就注意到了，根据贝鲁特石油咨询人士巴巴修的情报，伊朗西南部的萨鲁贝斯坦油田最近要进行国际招标。”

“什么? 国际招标？情报确实吗？

“我从伦敦的石油界那里也得到了证实，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在此之前，虽然专业人士之间都普遍认为，伊朗是不会轻易出让那块很有价值的油田的。但是，现在看来伊朗是不想跟一个公司做交易，而是想借国际招标的机会，招揽买家，大大地提高这个油田的价格。”

“如果真是这样，没有日本石油公团的支援，咱们没办法投标啊！”

“所以，明天一早我就去石油公团请求支援，然后飞回德黑兰。要想得到大门社长的应允，光经过我的顶头上司赤泽常务，就得多好些麻烦。所以，我想拜托壹岐专务。”

“好。明天正好去大阪出差，和大门社长一起去大阪电力公司，商谈LNG（液化天然气）的事儿。本来这件事情就是以获取萨鲁贝斯坦开采权为前提进行的。到时候我跟社长谈一下。”

壹岐用劲攥了一下话筒答应下来。这与刚才夹在千里和女儿直子中间的、那个束手无策男人的样子完全两样。是一个致力于工作忘我献身的男人的身影。

大门和壹岐乘坐的汽车开到大阪高丽桥的料亭“吉兆”门前，身着印着店铺字号的和式上衣的男店员打着伞上前迎接。风雨很大，两人的衣服上都溅上了水珠。

“哎呀，动作太慢了，真对不起！”女招待们马上拿来毛巾，擦拭二人衣服上的雨水。

“风真够大的，可别影响松尾桑的出行啊！”大门有些担心今晚招待的客人——大阪电力的社长松尾能否按时来。

二人上楼，进了挂着垂帘的宽敞的和式座席包间。要想在伊朗的公开招标中中标，不仅要出高价，还必须为伊朗的经济成长作出贡献。所以，近畿商事一方面向伊朗政府提出建设LNG的工程项目，一方面正在想办法争取国内最大的LNG 用户和他们一起参与这个项目。今天的安排就是为了这件事。

雨点敲击着宽檐玻璃窗，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一个闪电，接着便是震耳的雷鸣，轰隆隆，震得窗户都在颤动。

终于，大阪电力的松尾社长和分管技术负责的永井常务在女招待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噢，真是风雨无阻啊！欢迎！欢迎！听说昨天关西经济联合会的理事会上，决定了下个月佐桥总理来大阪的日程?”在大阪的财经界里，大门社长和松尾社长两人关系很好，所以，大门招呼得轻松随便。

“对。下个月十号来两天。明年有大阪府知事选举，首相是保是革的，态度不明确不成啊！”松尾社长说着在上座坐了下来。

松尾身材矮小，眼大耳朵大。他一向态度谨慎，与他身为公益事业社长的身份很相符。同行的永井常务是深受松尾信赖的技术高管。

酒壶和凉菜端上来了。干杯后，大门放低姿态，请求道：“怎么样？我们公司以壹岐为首的燃料部门前段时间提议的LNG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现在限制公害的呼声越来越高，引进无公害能源是大势所趋啊！按我们说的两点，一能够保证每年供应三百万吨到四百万吨，二最低保证二十年长期安稳化供应。你能作出英明的决断，让大阪电力引进LNG ？”

松尾大大的眼睛和大大的耳朵同时动了一下，说：“无公害LNG 确实符合时代潮流。但是，大阪电力对于未来的能源资源构想，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针。那就是走核发电的道路。并且，已经开始着手第一号发电机的建设了。使用LNG 的话，也只是限于一种替代手段。就是考虑把它作为从现在以石油为燃料到转入核发电之间，这个过渡阶段的替代品。说实话，LNG 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未知的事物。而未知对我们公共事业来说，就是一个不安的因素。单从保险这方面考虑，继续以石油为燃料，直到与核发电衔接上是最稳妥的。东京那边，虽然对核发电有各种不同意见，但是，美国已经有核发电，有关应对危机的办法也在研究当中。”

松尾不愧是核利用促进派人物，句句不离“核”。

壹岐以平静的声调说道：“说到对LNG 的担心，现在全世界每年LNG 的消费量是一兆三千亿立方平米。其中的五成是美国，两成是苏联，两国都是用本国开采的LNG 作为城市用煤气使用的。英国和法国使用的是从北非阿尔及利亚购买的LNG，也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了。有关预防危险的措施也是从各个方面做了考虑的。”

听壹岐说完，永井常务接过话来：“我们也调查了各国有关LNG的使用情况，但是还没有发现哪个国家是用LNG发电的。而且，除了这方面的未知数太多以外，输送方法是个最大的问题。就像你说的，美国、苏联的LNG 是本国产，只要安装输送管道就可以了。远距离情况下，首先要把天然气降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液化，然后用冷冻船密封运送。到岸后，还得用冷冻管送进冷冻罐里储存，然后还得再经过一次气化。这就要耗费莫大的资金。而且在运送途中、储藏途中，如果稍微接触到哪怕是一点点的常温空气，都有引发爆炸的危险。这都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吧。退一步说，就算假设我们同意引进LNG，实际供给也得是五六年之后的事。作为衔接核发电的代替手段，还得考虑考虑它的经济性。正如刚才社长说的那样，接着用石油作燃料，我们只要考虑一下公害对策，在脱硫和抑制排烟上下下功夫就行，这样要经济核算得多。” 他不愧是做技术工作的，论据扎实严谨。

然而，壹岐并不放弃：“如果说到经济性的话，确实，引进LNG，现阶段的成本计算，肯定要比石油高出百分之二三十来。但是，现今社会，利用无公害的能源，无论对提高企业的形象或者是企业的社会公德水准，都会产生很大、很好的影响，不是吗？”

听了这话，松尾社长放下手里的酒盅，说：“这还真是个问题。实际上，像我们这种做公共事业的公司，立场是硬不起来的。关东电力引进LNG，与其说是那里的社长绿色能源意识强，不如说是在新任革新派知事的逼迫下，无奈中采取的举措。明年大阪府知事选举，也很有可能发生保守、革新势力逆转的情况。想想就让人头痛啊！”他在不经意间吐露了心声。

“即使是佐桥总理亲自来助阵，恐怕革新派知事的诞生也是难以避免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光是硫磺的问题，光对化学烟雾的限制，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市民运动肯定会像东京那样越来越高涨。在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把大阪电力正在考虑引进无公害绿色能源的消息诉之于消费者和地方自治体，这个影响，可不是用钱能换算出来的哟。”大门抓住时机力促道。

“不过，从伊朗用冷冻船来运送的话，成本一定很高吧？听说关东电力明年引进的LBG，每百万BTU（英制热量单位）是九十五美分。”

“您说得很对。这个工程的最薄弱环节就是距离太远，即便是选用大型LNG 大型运输船，降低运输成本，每百万BTU 也得一美元三美分。但是，松尾社长，您现在必须要考虑的因素是，不管国际石油资本怎么说，以利比亚革命为开端引发的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动向，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不可忽视的。未来的原油价格必定以很快的速度上涨。我觉得，现在就是以一美金三钱的价格签约，实际上到了五六年之后，这个价格是绝对不贵的。”壹岐进一步说道。

近畿商事计划从伊朗国营天然气公司购买并输入到日本的天然气，实际上是油田为了排放瓦斯燃烧的天然气，也就是白白扔掉的天然气。但是伊朗方面却坚持一百万BTU 一美金三四分的价格。兵头多次交涉，希望把价格控制在一美金之内，但是始终没有结果。

突然，一道强烈的闪电将屋里照得雪亮，接着一个炸雷落下，巨大的雷鸣轰然作响，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空调也停了。女招待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点上蜡烛，打开窗户。

“松尾桑，在能源资源匮乏的日本，像电力这样需要耗费巨大能源的企业，即便是成本多少高一点也应该保证能源资源的多样化，这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吗？”在蜡烛昏暗的光亮下大门说道。

松尾凝视着蜡烛摇曳的光环，说：“我这不正在考虑嘛！也请你们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把价格降到一美元以下。”

松尾第一次表示了如果价格合适可以考虑的意向。

石油部长兵头走进专务办公室。

“专务，谢谢您征得了大阪电力的认同，统一引进LNG。非常幸运，石油公团也对萨鲁贝斯坦油田招标的事情表示了很大的兴趣。”

“那么说，石油公团方面还没有掌握这方面的情报？”

“好像是。我跟他们介绍了，萨鲁贝斯坦油矿在伊朗的西南部，面积六千平方公里，相当于日本的山口县那么大。位于北从与著名的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相接的伊朗北部的玛勒库油田起、南到最近发现了大油田的阿瓦兹这一大地质结构的范围里。估计至少有十至十五个油层，可采掘量两亿至八亿吨。一听到这些，公团的开发部长、计划课长都把手里的资料拿出来，个个跃跃欲试。他们说要尽快派技术人员去，一定要让日本取得开采权。今天，专务您再去会见一下公团的总裁，这个项目就该没问题了吧？”

兵头为了寻找可以开发的油田，万里迢迢跑到利比亚，在那里又把焦点聚集在萨鲁贝斯坦。之后，追踪着公布油田公开招标的那一天，一路走来，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弯路才终于走到今天。壹岐十分理解此时兵头的心情，

“你前些时候谈到的五菱商事方面的动向，怎么样？不用再担心了？”壹岐指的是五菱商事那位盯在德黑兰的职员。

“还是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目的。不管怎么说，有关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开发，我们是第一个报名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五菱商事虽然在建炼油以此打基础这点上走在我们前面，但这次他们是无话可说的。你说是吧？”

“那好，包括这些情况在内，我去和总裁谈谈。”

说完，壹岐说着起身准备前往石油公团。

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吉良总裁，一直目送《日本产业新闻》的记者离开总裁办公室，才收起脸上一直堆着的微笑，露出一脸的不快，无奈地咂了咂舌。

记者来采访有关石油公团投、融资七亿八千万美元（约两千八百亿日元），从国际石油资本手里购买阿布扎比海上油田的事情。西德的国策石油公司以两亿美金的价格没有谈下来这桩交易，日本却以七亿八千万的高价买了下来。是不是高的出奇了。而且平常公团对一般的石油开发公司的融资比例原则是不超百分之五十的。而这次对阿布扎比却出资百分之六十。记者要求对此作出解释。吉良的解释说，日本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石油依赖进口，政府的政策是至少确保进口石油中的三成是自主开采的。根据这一原则，又是内阁会议决定的国家事业，所以，价钱再高也要融资。听了他的解释，记者对“这是内阁会议决定的”表示出了更大的疑惑。

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是为了确保稳定、低价供应石油，于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设立的机构。油田开发风险极大。石油公团的主要职责为进行油田开发的民营企业提供低利息的融资，或者以投资形式进行援助。但是，从设立到现在才三年的时间，石油公团尚不具备充分的调研能力。民营企业从公团得到融资，开发成功必须返还；而开发失败则可免去返还义务，实行的是所谓的“成功后付款”制度。所以，围绕着公团持有的政府资金，财界资源派的大人物以及和他们有联系的政治家们纷纷插手，都想从这块大蛋糕上得到点儿甜头。

吉良本人历任通产省矿山煤炭局石油计划课长、公共事业局长，退官后就任石油公团总裁的。他手下是一个由通产省、大藏省的退职人员或派遣人员组成的混合大队，只要是财界资源派、政治家，谁都可以找借口对他指手画脚。所以，这个总裁只是徒有虚名，无法按自己的意志办事。可是，一旦出现了问题，有个风吹草动，又都得拿他来挡枪。

对讲机响了，秘书告知近畿商事的壹岐专务来访。

“现在正忙着呢，抽不开身。告诉他等五六分钟。”吉良说着向挂在墙上的镜子前走去，梳理已经稀疏露顶的头发。看到头顶部显露的地方，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梳子来，仔细地梳理，一根根地排列整齐。自从他知道刚才《日本产经新闻》那个记者曾在背后说自己的头发像夜摊上排列整齐的拐杖，甚至还起了个外号“拐棍总裁”，吉良对自己的头发越发的神经质了。

头发终于梳理好了。

“哎呀，你好！你好！”吉良打开会客室的门。

石油公团里只有这儿精心布置了一番，仿正仓院的墙壁纸，镶有平安朝时代长条画卷镜框，显然都是为接待外国客人准备的。

“百忙之中承蒙总裁接见，诚惶诚恐。”壹岐站起来，致以初次见面的问候。他的态度比商人彬彬有礼，但却少了几分商人应有的谦恭。这是因为他对吉良有些不满。“我来这里是因为最近伊朗的油田要进行国际招标。我们公司认为萨鲁贝斯坦油田很有价值，所以想趁此机会加入石油开发的行列。这么大的事业，仅凭一个民营企业收集情报，有一定的局限性。而且在资金方面，靠我们一家筹措也有困难。所以，我们务必希望公团能够给予指导和支持。”

“哦？你们这个关西做纤维起家的商社真的想搞石油开发？派个专务来，看来是当真想干呀！”吉良看着壹岐说，好像觉得他的话不太靠谱。“前些时候公团援助的几个项目，安第斯山脉也好，埃及也好，都说有矿有矿，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这时候再来一个不成功的话，会影响到公团的威信。所以我们不得不慎重啊。”

“萨鲁贝斯坦的地质构造，据说是在与伊拉克的基尔库克大油田相接的很有希望的系列构造之内，预计可供开采的储藏量在两亿到八亿吨。公布招标以后，投标者有义务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购买油矿资料。待资料到手后，我们立刻呈送给您。请公团研究研究。”

“公团可以帮助你们。但是，你们还必须确保和专业的开发公司合作。你们既然都做了这么多功课，想必是有一两个目标吧？”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公司的石油部长和公团的开发部长进行了商谈。开发部长认为拥有最优秀技术人才的国际资源开发安全可靠，但在中东地区最强的还应当是日本阿拉伯石油。他权衡比较，积极地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建议。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哪个我们都不熟悉，所以还望总裁把认为最合适的公司介绍给我们。”

“但是，从资金调配上来看，光你们和国际资源开发、日本阿拉伯石油，行吗？”吉良表示了希望再有一两个公司参加。

于是，壹岐说道“只要有公团的支援，本公司已经有了筹集资金的方案。从分散风险的角度出发，多几个公司参与固然好，但是也有船多难掉头的弊害。所以务必请允许我公司为国家确保三成原油的战略工程，作一些贡献，并请您给予大力支援。”壹岐再次表示近畿商事已经作好了准备。

“嗯，你们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行。公团方面会给予支持的。”吉良总裁一副施恩予人的样子。

“谢谢您的厚意！择日再来细听您的指教，您看什么时候合适呢？”

“是啊，最近都排满了。”

“那，就过后再给您打电话。届时，再听您的安排。”

壹岐想得十分周到，吉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总裁办公室，吉良觉得这个早有耳闻的从西伯利亚回来的男人出人意料地直爽、不做作，和财阀商社那些高傲的高管们不一样，自己还能控制得了他。正在暗自得意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五菱商事神尾专务的电话。”秘书传达道。

“什么事？”

“说是要直接跟您通话。”

“好吧，接过来。”吉良心里有些不快。

“喂，我是神尾。承蒙您经常关照啊。”

“哪里，哪里。神尾桑啊，您客气了。”尽管心中不快，但对方是财阀商社的专务，又是被称为“石油之神”的神尾，所以，拿起电话来，吉良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献媚的口气。

“电话拜托有些失礼啊，事情是这样的。最近伊朗要举行国际招标，我们打算投标。是萨鲁贝斯坦油田，希望能够得到公团的支援啊。”

“什么？萨鲁贝斯坦？这个……”吉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刚才，他刚刚对近
畿商事的申请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还一口应承了下来。

“喂，喂。总裁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只是太突然，您看就在电话里这么一说……”对方想凭一个电话就解
决问题，吉良试图进行最大限度的抵抗。

“是不是其他公司已经申请援助了？”

“这个问题，电话里……”吉良难掩苦涩地含糊其辞。

“那行。我们是很早就已经着手准备了。我们公司一向行事周密，都计划好以后才向关照我们的上级机关汇报，这是我们的传统。现在这件事通产大臣和通产省次官以及能源厅长官都已经知道了。”神尾似乎是不经心地把大臣、长官都搬了出来。

“但是，我还没有听说……”

“那好，我现在就让相关责任人去向您进行说明。你多关照！”神尾用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语气说完就挂了电话。

五菱商事根本不把他这个公团总裁放在眼里，自行其是，先斩后奏。这种财阀商社的傲慢做法让吉良着实不悦。但是，大臣、次官、五菱这几个大字依次排列下来，让吉良失了方寸。

秋老虎依然肆虐的九月初，近畿商事东京分社社长办公室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桌子的正中央放着英国的经济日报《金融时报》。

大门社长、分管燃料部门的赤泽、业务本部的角田、海外统筹的壹岐，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金融时报》的广告栏上。那里先于其他国家率先刊登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油矿公开国际招标的公告。那是这一个月来兵头数次往返奔走于伦敦、贝鲁特、德黑兰之间才终于搞到手的情报。

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石油矿区国际招标公告

根据伊朗石油条例赋予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权限，现发布以下公告:

1. 为实施本条例规定的工作，定于一九七一年一月一日起，开放伊朗本土的一部分、位于波斯湾及阿曼湾内伊朗领海区域、大陆架及其附属群岛（陆上一区、海上三区，后续说明部分除外），实施公开招标。

2. 开放区域的境界线如下：陆上区域为下列地点直线连接的范围内：

点(1) 约东经五十三度三〇分北纬二十九度〇〇分

点(2) 约东经五十四度五六分北纬二十八度四五分

点(3) ……

公告明确规定陆上区域是把五个点用直线连接的约六千平方公里的范围。海上区域是经线几度几分的点和退潮时距离本土海岸线三英里海面水线的交叉点，以及和大陆架境界线交叉点的范围等等

迄今为止，大门虽然有过为尼纶工厂、发电厂建设等国际投标的经验，但获取石油矿区开采权的投标毕竟还是第一次。他把那副金丝边眼镜一会儿带上、一会儿拿下来，把那个用英文写的公告和兵头为做说明准备好的瑞士石油咨询公司发行的伊朗矿区图进行对照。他说：“这个公告写的有点儿繁琐。这个四号矿区，兵头，也就是你在地图上标上了记号的这个地方，对吧？这里面最有价值的就是西拉兹以南的萨鲁贝斯坦地区了，是不是？”

刚从伦敦回来的兵头因为疲劳和睡眠不足，脸色很不好。但他依然保持着以往泰然若之的态度，回答道：“关于哪儿的可能性最大这个问题，我已经和赤泽常务谈过了。和陆上油田相比，海上油田的情报和资料比较缺乏，所以正确地排列顺序的话比较困难。但是，如果真的着手勘探的话，比起没有掌握一点儿线索的海上矿区来，我认为被公认矿藏量可能最大的陆上的萨鲁贝斯坦风险最小、也最具现实性。”

坐在兵头旁边的是他的顶头上司赤泽常务。赤泽向前探出他那虽小但很强健的身体，用兴奋的声调滔滔不绝地说道：“兵头君一个月前听说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要把联盟归还的矿区拿出来进行国际招标的消息，就立刻飞往德黑兰，向伊朗国营石油的实力人物——理事切尔博士进行了确认。同时大力搜集了各方面的情报。贝鲁特及伦敦的石油咨询公司就不用说了，他还走访了国际石油资本、独立石油资本公司的技术人员。在国内他去石油公团、日本阿拉伯石油等处进行调查研究，收集汇总了各方面的意见。其中十之有九的人认为萨鲁贝斯坦是很有前途的油田。估计这一地区肯定会聚集众多从世界各地来的投标的公司。”

“赤泽桑，你稍等。国内外这么多有识之士都看好的矿区，为什么联盟还会放弃呢? 这一点总是让人有点难以理解吧？”业务本部的角田仰着他那前额日见光秃消瘦的脸，瞪着一双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插嘴道。

这次的伊朗石油开发不是以直接负责人赤泽常务为主，而是以分管海外事业壹岐会同兵头积极推动的。角田的直接上司里井因为心绞痛发作被送进医院，虽然已经出院，但因天气依然炎热，去轻井泽疗养了。在此期间，角田所处的境地使他难以对此表示赞同。

赤泽并不了解角田的心境，对大门社长说道：“角田桑的疑问肯定也是大家的疑问。是这样，原来拥有开采权的联盟为什么会放弃？这是因为他们必须履行放弃义务。也就是开始开发之后，三年内如果不出油的话，要按照四分之一的比例依次放弃获得开采权的地区。也就是说，放弃不等于这块地没有希望。我刚才说的已经能证明这一点。尽管还有其他三个海上油田，但是有情报说，除了已经有西德的德米内库斯、法国的法兰西石油、意大利的埃尼集团这样的国营企业外，还有国际石油资本中数一数二的美孚、埃索也都有意向，想在萨鲁贝斯坦招标中投标。”说完看了兵头一眼。

兵头使劲点点头头，并补充道：“为什么，世界各地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萨鲁贝斯坦上？这是因为这个矿区位于北起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沿扎古洛斯山脉进入伊朗境内与最大的油田群阿加贾里、噶其扎蓝油田相连结的大油田构造之中。而且就在半年前也是开始开发的第五个年头，独立石油资本的石油公司在比萨鲁贝斯坦以南的阿瓦兹地区发现了新的油田。这就更说明地处它们之间的萨鲁贝斯坦不可能没有石油。” 兵头指着地图继续说道，“因为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禁止进入矿区，我和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驻贝鲁特的技术员假扮成游客到当地去看了一下。矿区距设拉子机场大约两百公里，是一个有着六千平方公里面积，相当于山口县大小的大规模矿区。而且矿区里还有阿斯玛里地址层、萨鲁巴库地质层那样露出地表的石油矿区特有的地质构造。”

听到这儿，角田之前不怀好意的表情稍有收敛。转向壹岐，话里有话地问道：“壹岐专务，关于这个矿区，您是什么意见？”

“我觉得应该干。”壹岐毫不犹豫地说。

“既然您这样肯定，一定还有您独自的情报来源吧？怎么样，是不是也可以请您指教一二呀？”

“有关矿区评价的情报，主要是从兵头君那里听到的。我人在日本，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呢？不过，我确信今后以石油开发为核心的石油产业，既是关系到国家利益的重要产业，同时又会成为商社其他活动的最大的情报来源。从石油开始的连锁反应必然会向其他的商业权利扩展。”

“原来如此。不愧是壹岐桑啊！目光卓越。不过，二十年前，日本阿拉伯石油在沙特阿拉伯参与石油开发，第一号井就奇迹般地挖出了油，当然结果皆大欢喜了。但是，当时山田太郎社长是作好思想准备的，如果失败，就剖腹自杀以谢罪。”角田似乎依然抹不去担忧。

之前一直态度坚决的赤泽也露出了些许的怯意。他说：“本来像这样风险大的项目，应该先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之类的小一点的矿区试试，然后再向中东发展，但是……”他看了一眼兵头，又把嘴闭上了。

近畿商事在石油部门超过五井物产，直逼五菱商事取得日本商社第二位的战绩，与兵头大胆的石油战略密不可分。所以，赤泽尽管是上司，也不得不顾及兵头的感受。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门社长，依然有些犹豫。他说：“是啊，东南亚要是有好的矿区的话，运送距离也短，当然是好了。好不容易盯上的印度尼西亚的加里曼丹沿海的矿区，决断迟了一步，结果就被财界资源派的那帮人侵吞了。真是可惜呀！不过，从石油的储藏量看，东南亚和中东差着一个级别呢。要是能找到油的话，那我们就是日本阿拉伯石油第二了。兵头君，萨鲁贝斯坦的矿区，大概得多少钱能中标啊？”

“这个还不清楚。”

“即便是不清楚，飞了那么多趟德黑兰，大体上也能掌握些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
意向或者竞争对手可能的出价吧？”

“伊朗方面不漏一点风声，所以，很难预测。不过，我觉得至少要两千万美元以上。这是可以肯定的。”

“两千万美元以上？再怎么比东南亚的规模大，也差不了那么多呀！印度伊西亚的加里曼丹也就才五百万美金左右嘛！”连大门也对巨额开采权感到吃惊。

“印度尼西亚的情况是和印尼国营石油公司交涉的结果，另外，油田的开采形式也不一样。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对两千万美元的开采权感到吃惊，那现在就无法在中东开采石油。”

“可是，两千万美元以上，这可不是一个公司能承担得了的。”

“这一点伊朗政府也已经看到了。在投标之前他们要进行资格审查的。请看这份公告的下方。”

兵头所指的地方，在申请期间的后面还附有调查表一项。

“申请者需领取调查表格一份。在填写有关栏目后，请于同年十月三十日前寄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将根据此表格，审查该公司的技术、业绩内容。审查合格者方可参加投标。有关公开招标区域的地质学及地球物理学的数据，可公开的内容，可以通过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取得，但需按一定比例付费。”

“这个调查表就是资格审查？都有哪些项目是要被审查的呢？”大门问兵头。

“第一是看能否承受石油开发所需的庞大的资金压力。第二是看在有资金的情况下有没有具有开发技术的人才。第三是看有没有对生产原油的销售能力。这三点是主要审查内容。”

“这么说，首先就是资金问题啦。光一个开采权就得两千万美元，如果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不出资的话，不行啊。怎么样？这方面有没有可能性？”大门转向问壹岐。

“关于这个问题，我刚去拜访过吉良总裁。就算是得到他的口头应允了吧。不过他希望能够进行风险分担。”壹岐答道。

“销售是咱们商社的本行，不成问题。剩下的就是进行实际开发的合作伙伴了。公团那方面是怎么说的？”这次又是问兵头。

“这之前已经跟公团的技术开发部长和计划课长进行了两三次的商讨。如果合作开发的话，他们认为选择有传统的国际资源开发比较安全。”

“和公团的协商都进行了这么多了，不会像印度尼西亚那次，再让财界资源派们趁火打劫了吧？”

“这个您不用担心。国际招标的公告已经刊登出来了。咱们可以向吉良总裁正式打报告，准备投标。”壹岐颇有自信地回答道。他已经定好今晚在赤坂见面与吉良总裁见面。

当天晚上，银座的露波儿夜总会，兵头和业务本部的不破陪着从纽约出差来的美国近畿商事的海部要在喝酒。三个人都是参加完与各自客户的宴会后来到这儿，等壹岐来。看看时间，设宴招待吉良总裁的壹岐也该来了。

“到什么时候你们老三位的关系都是这么好，真羡慕你们呐！”女主人京子看着坐在吧台前的三个人说道。

“那是当然的了。三人三样，性格各异，工作不同，就能长久。而且必须长久呀。这么有才能的三位，能够聚到一块儿不容易嘛。”海部向调酒师要了一杯兑水威士忌，笑着看看兵头和不破。

“哎哟，真是令人敬畏呀。将来近畿商事会不会变成社长三人制呀？那我可要等你们高升了才能收费了哟。请慢慢喝吧！”京子开着玩笑，摆动着和服的下摆，送其他的客人去了。

“喂，海部君，千代田汽车新的合作伙伴还没有物色好吗？自从和福克的谈判失败以后，爱奇呀日新呀轮番找上门来，现在千代田内部在是否和国内同业合并的问题上意见不一。下个月我就转到伦敦分社去了，和你联系起来就没以前那么方便了。”不胜酒力的不破一边小口地抿着啤酒，一边把脸转向海部。

海部突然间压低了声音轻声地说道：“这件事，我跟你们说啊。八束因为马上就要谈成的事儿，让东京商事给搅了局，懊悔得不得了。他私下自己去了联合汽车，现在正在等待对方的回信儿呢。”

“什么？八束又去了三巨头当中世界最大的联合汽车？”兵头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不破也把身子凑了过来。

“是的。要是顺利的话，那就不是福克能比得了的了。这可是世纪性的工程呀！”

“就是嘛！这样一来，石油方面是伊朗的大油田，汽车方面是为和世界最大企业的合作做中介。那我们就要实现两大壮举了。为此咱们就是把命拼上也得干呀！”兵头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就要干杯。

海部慌忙阻拦道：“别呀！这命可是不能搭上的。没了命我老婆怎么活呀。还有，就是你，暑热之中往返中东，要是突然倒下，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就是，就是。像里井副社长似的，成了企业的伤兵，可就惨喽！”不破也搭言道。

正说着，壹岐到了。

“专务，和吉良总裁的宴会开得怎么样了？”兵头把中间的位子让出来，问。

壹岐紧绷着脸坐，一声不吭。

“出什么事了？”

“吉良突然说有事来不了，今天没见到。”

“这算什么事呀！什么理由？”兵头生气地说道。

“据打电话来的总务部长说，因为管厅方面有一个推不了的紧急会议，无论如何来不了了。怎么问也就这一句。”

“那什么时候能见？”

“他明天去九州出差，什么时候能见不好说。兵头，你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变故？”壹岐把调酒师递过来的兑水威士忌一饮而尽，冲兵头说道。

“您这么一说，倒也提醒我了。去视察萨鲁贝斯坦回国后不久，之前一直很积极地跟我见面的技术员们，突然都以很忙为理由躲着不见我了。让通产省或大藏省派来的家伙们应付我，那些人连石油是怎么回事都弄不清楚。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是随后我就去德黑兰、贝鲁特、伦敦转圈去了，也就没再仔细想。弄不好是不是五菱商事的手伸过来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啊！”

“要是那样的话……把我们的情报都弄走了，然后让五菱替换我们。专务，这我可不答应。”刚才还在做着好梦的兵头，这会儿气得直咬牙。

海部在旁边劝慰道：“先别那么早下结论嘛。不一定是公团让五菱换咱们嘛！”

“不对。那些财阀系列的家伙们动不动就说关西地区的商社跟他们不一样，算不得综合商社，架子挺大。其实背后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都是他们。以前欺负咱们不少次了。这回石油这事儿，可没那么便宜！”对财阀系列的商社深恶痛绝的兵头愤然地说道。

“不过五菱里有被奉为‘石油之神’的神尾专务，和壳牌、英国石油、美孚等国际石油资本都有关系呢。”海部说道。

“用公团的钱，和无抵押、无利息差不多。所以贷款方和银行不一样，要硬气得多。壹岐专务，这个项目到底会弄成什么样子，您考虑过吗?”不破冷静地问道。

“吉良总裁的行程是傍晚才知道的，所以也没办法采取什么行动。不过，我打探到情曾根通产大臣还在机关，就跟他紧急联系，他给了我十五分钟时间。我跟他打探消息，可是他绕来绕去的，没什么收获。不过，从他不肯说出来这点看，肯定是别的商社插手了。”

听壹岐这么说，兵头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说：“专务，我站在萨鲁贝斯坦矿区时就想了，开发这么大的油田，应该和在中东有油田开发经验，并且有强有力的技术力量的外资企业合作。日本的开发公司虽然在东南亚行得通，但是在中东，无论是技术能力还是与伊朗政府方面的交涉能力，还有雇用当地工人的能力等各个方面都还差得很远。公团对咱们如果不肯支援的话，请您允许我，找美国的独立石油资本的企业携手，参加国际竞标。”兵头坚定地说。

壹岐惊讶于兵头的大胆，但鉴于问题的重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样的话，我们就和公团成了竞争对手了。这个事态就严重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不得不这么做。”

“和谁联手，你有目标了吗？”

和埃索、壳牌、美孚这些国际石油资本相比，独立石油资本的公司各具特色。有靠石油一夜暴富的单枪匹马闯世界的古蒂，也有在革命前的利比亚就赚了个钵满盆流的西方石油。同样都叫作独立石油资本，有很早就具备了从石油开采到炼油、销售一条龙体，规模上直逼国际石油资本的大公司，也有企盼一夜暴富，独自闯荡的投机商、冒险家式的个体采掘者。

“我没有想到风向转的这么突然。还真没有考虑过和独立资本合作的事儿呢。壹岐桑，只要你能挡住公司内外的反对意见，给我作掩护的话，我一定带个好的合作伙伴来。”兵头不服输地说道。

看着情绪急躁的兵头，壹岐劝解道：“我们还是在看看公团的态度吧！这种风险大、长期化的项目，尽可能不要在国内惹起是非来。记住咱们是要以政府做后盾的。”

正说着，东京商事的鲛岛陪着外国客人高声大嗓地走了进来。注意到壹岐他们，便把客人托付给女招待，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

“噢，诸位好！好久不见！哈，之前承蒙贵公司谦让，多谢！多谢！”

鲛岛从近畿商事手里抢夺了三雄之一的福克，现在却厚着脸皮来说什么承蒙谦让。壹岐对此无动于衷，兵头、不破也不予理睬。只是在纽约接触机会多一些的海部说了一句：“你的做法，也太过分了！”一向待人温和的他此时没有客气。

“哎呀，非常抱歉！人称有雁过拔毛者乃商社人也。我得了那么大的便宜，还要把人家的心脏撕碎。哎， 商社人真是悲哀唷！”鲛岛厚颜无耻地炫耀自己把里井摧垮的得意之举。连好脾气的海部也没有二话了。鲛岛接着说：“这样下去的话，还能灭几个，很难说哟！我们的厉害，还在后头呐。哈！哈！哈哈！”说完，发出他特有的怪笑进包间去了。

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总裁吉良焦躁不安地在总裁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在萨鲁贝斯坦矿区开发这个问题上，他在不了解五菱商事意向的情况下，会见了近畿商事的壹岐，并且痛快地答应公团可以援助他们。这件事尽管他隐瞒了下来，但是，不知是谁打了小报告，还是被通产次官两口知道，并被严厉训斥了一顿。一个设立刚刚三年的公团总裁，被通产次官斥责是件负面影响极大的事情，意味着有可能被从总裁位子上赶下去。这种恐怖伴随着他，使得胆小的吉良更加畏缩。让总务部长推掉和近畿商事壹岐约好的晚宴，就是因为这个。他知道通产省和五菱商事站在一起，不想让近畿商事取得主动权。他不敢违背通产省的意愿。

有人敲门，总务部长走了进来。

“总裁，近畿商事又打电话来了。好像特别在意之前被推掉的约会。说是无论如何今晚要见您。”通产省派遣来的总务部长带着讪笑报告说。

吉良的脑海里浮现出内心坚强、认真不苟、不好对付的壹岐的身影来，十分后悔自己轻率地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在总务部长的面前还是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没完没了的家伙。找个适当的理由给我打发走。”

“可是随便就把他们就打发走，不知道他们以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啊。今天晚上和五井物产见面后，抽个二三十分钟见见怎么样?”总务部长以官僚的口吻说。

“那你就告诉他，七点半我去好了。”

吩咐了总务部长之后，吉良原本对近畿商事的几分愧意，渐渐变成了恼怒。一旦被人拒绝，聪明的商社应该能够察觉到点什么才是。怎么能如此愚钝、死缠不放呢？说到底还不就是个关西做纤维出身的商社吗，哪里有做石油开发的能力。抑制住自己烦躁的情绪，在镜子面前细致地梳整好头上那为数不多的毛发后，吉良便动身前往五井物产安排在赤坂料亭的招待宴去了。

坐车来到料亭，吉良被引进到正对庭园的和式座席包间。宽阔的座间只安排了两个座位。虎背熊腰、分管业务的有田专务亲热地迎了上来：“呵，来了。百忙之中，欢迎欢迎。听说，近来总裁的高尔夫水平是越来越高了，什么时候能请教一二呀。”

有田专务是吉良在通产省时代就熟悉的老相识。他身材高大，是一个具有坚定的“商业救国”信念的人士。他一直认为日本今日的繁荣离不开商社的功劳，标榜商社人就是尖兵，无论世界上多么偏僻的地方总是商社人第一个到达，然后才是牧师、驻外使节。商人是喝着泥水为日本经济战斗过来的。

吉良坐到上座。矮椅上垫着厚厚的丝绸坐垫，配着京都漆器的扶手。吉良故作姿态地说：“今天的场面很郑重嘛。”

“嗨，一上来先不要说这些刻板的话。好久不聚了，先干！干！”有田咯咯大笑着，拿过女招待端来的酒壶，给吉良的酒杯里注满。两人聊了一会儿高尔夫，有田边观察着吉良的表情边说：“这回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公布的招标矿区，总裁手里捏着多少资料啊？”他嘴上总裁、总裁地奉承着，其实心里并没有看得起他。

吉良心里不悦，但又无法抗拒财阀商社施加的压力，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公团成立才不过三年，没什么称得上资料的东西。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让技术人员给你说说。”。

“那，明天早上，我就让专人去公团，还请总裁先传下圣谕哟。我本人早就让德黑兰的事务所调查过了，据说四个矿区里最有希望的就是萨鲁贝斯坦地区了。公团方面有没有从贝鲁特得到的情报？”

“有田桑更重视贝鲁特的情报，不愧是有国际视野的人才啊！他们的判断是如果出油，是块规模相当大的油田。”

在被称为石油情报工厂的贝鲁特，公团虽然派驻了由民间开发公司精选的技术人员。但是凭公团那点麻雀眼泪似的经费，是无法获得高级情报的。所以吉良只能引用更多从近畿商事得来的情报。

有田一边吃着鲷鱼的生鱼片，一边嗯、嗯地点着头。听吉良说完，他往前凑了凑，说：“这么说，公团当然要在萨鲁贝斯坦加大力度了，就让我们公司来干吧！”

“你这个要求太突然，这不是让我为难吗？你别出去说，其实，这件事在伊朗还没有公告之前五菱商事就已经提出来了。人家可是早就开始认认真真地准备了的。”吉良暗示五菱商事准备独家参与，想让对方死心。

“总裁你也太把我们当外人了吧！咱们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不要这么墨守成规嘛，拜托您考虑考虑。”有田不是一两天交情的话里含着微妙的弦外之音。

“话是这么说，这先来的确实是五菱商事嘛，我也没办法呀。”

“五菱商事又怎么了。虽说在石油业务上我们的起步比他们晚，这我承认。可是别的咱不说，在伊朗，我们可一直是拔头筹的。就说和现在的国王、政府首脑的关系吧，别的公司就没法和我们相比。光凭这一点，我们就能比任何人都能尽早地获得有关伊朗的政局和依靠石油资金的经济计划方面的情报。所以，每次在各种成套设备的招标当中，几乎都是我们公司中标。这不，还有个秘密项目。国王跟我们社长讲了，石油开采中带出的天然气，就这么烧了太可惜，想把它利用起来。就此，我们正在交涉，准备集五井集团的全力，营造一个大型石油联合企业。在大地都要燃烧起来的灼热的土地上建造大型石油联合企业，冷静地考虑考虑，那可是近乎疯狂的大事业啊！

这也就是我们这样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的公司才干的事。难道我们公司就只能做些从战前就开始的不起眼的买卖? 只能做像石油联合企业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的项目? 石油开发有油水，就一定得让五菱商事干。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有田一下子严肃起来，生气地把两个胳膊架在胸前。

“你这一口一个国家利益、国家利益的，我……”吉良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事实嘛！现在人人把石油挂在嘴边，可战前、战后日本基础产业的食粮是煤炭。我们集团拼死拼活开发煤炭事业，结果才导致在石油开发上落后于其他公司。但是，我们的技术对石油开发来说绝不是派不上用场的啊！”

“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其实吧，除了五菱以外，这之前近畿商事也早早就来申请了。”

吉良本来想尽量不说出近畿商事的名字来，结果还是漏了出来。

“嚯，又是近畿商事呀！”笑容从有田豪放的脸上消失了。他沉默片刻，说：“吉良桑，难道你想让近畿商事来干吗？”他突然间把“总裁”改称“桑”，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

吉良立刻摇了摇了摇头，说：“别开玩笑了。好坏另当别论，动用庞大的政府资金进行石油开发，怎么能简单地委托给单枪匹马的近畿商事呢？总之，对你们五井物产今天的正式申请，我们会好好研究研究的。”

“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对近畿商事的壹岐那个人，你可得小心点哟。”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是个坦率老实的人。”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原大本营的参谋，在西伯利亚拘留了十一年。巧妙地利用自己的经历做买卖的本事，他还真让我佩服。对那样的人物尽量离得远点，是为自己好啊！”有田有意牵制吉良。

另一家料亭里，近畿商事的壹岐正孤零零地坐在和式包间里，喝着女招待特意端来的红茶。这家料亭和五井物产的有田专务宴请吉良总裁的料亭近在咫尺。

吉良说好的，参加完一个会谈后七点半到。可是八点都过了，却连一个通知迟到的电话都没有。时针已指向八点半，终于听到外面有人进来的声音。在女招待的引领下，喝得微醺的吉良走了进来。对自己的迟到连一声客气话都没有，就靠着壁龛坐了下来。

他嘴里喷着酒气说道：“好像这两天你打了两三次电话。我这个总裁，不是你简单地拨两下电话就能叫出来的。”接着装疯卖傻地说，“你是什么来着? 那个海外统筹部部长。有什么特别重要事情找我？”

壹岐强压下心里的不快，说：“是上次去公团的时候，跟您申请的有关萨鲁贝斯坦矿区开发的事情。”壹岐取过酒壶给吉良斟上。

吉良连一半都没有喝掉，就放下了杯子，说：“哦，是吗……怎么啦？”

“国际招标的公告已经出来了。我们想就投标作些具体的准备。”

“具体的准备？就你们自己？摆出一副这样的架势来，让我很为难呀。要知道想参与萨鲁贝斯坦开发的商社，不只你们一家，还有好多别的公司呢。“

“总裁，您这话说的有点不对吧。”壹岐口气非常礼貌，但态度明确。

“什么? 你怎么说话呢？注意点你是在跟谁说话！”吉良靠在扶手上，蛮横地说道。

壹岐按下涌上胸口的愤怒，说：“有失礼的地方，向您道歉。但是，不管其他商社谁来申请，我们是在公告之前最早向公团通报消息、提出申请的。而且还得到了您亲口许诺。”

吉良转了一下很少动的眼珠，反驳道：“你这么说是想干什么? 你们不就是个关西的商社吗？我当时是说，听听你们的想法。但并没有说因为你们的情报最早，就一定得照顾你们啊。”

“可是总裁，当时您赞扬了我们公司收集情报能力，并且说要派遣公团驻贝鲁特的技术人员去萨鲁贝斯坦地区，不是吗？”

“哎，我说你，这又不是小孩子开运动会。不是哪个公司先来后到、排顺序的问题。重要的是要公团投资，就一定得让日本中标。我上次不是也说了嘛，社会舆论很大，说公团的融资来的太容易。向不具备开发能力的公司提供庞大的资金援助，会被人说成是在浪费国民缴纳的税金。”吉良有意避开谈话的实质。

“总裁，不是我驳您，我们公司在石油方面是有业绩的。不光是做石油的买卖，还时刻注视着作为能源的石油在国际关系中所处的位置。利比亚革命后卡扎菲政权第一个着手的就是石油国有化。为了了解情况，我们公司的石油部长第一个亲赴利比亚，去直接查看由此可能带给石油输出国的影响。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们是怀着强烈的社会使命感来参加国际竞标的。”壹岐表明了他们的决心。

吉良看着一桌酒菜，没动一筷子，扫兴地说：“一个一个听起来都是很冠冕堂皇的。不过据我听到的评价，贵公司表面说的和实际上想的并不是一回事儿。你们是个很会做买卖的公司。能不能相信你所谓的社会使命感，我现在还有些拿不准。事实有点儿残酷，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向公团提出申请。站在总裁的角度上，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不过，关于这个国家性的大事业，公正是我们的一贯主张。所以，公团将于近日把所有希望投标的公司召集在一起，互相讨论一下。我必须站在对谁都公平的立场上，像这样在宴席上的交易，还是好自为之吧！”吉良说罢便离席而去。前后仅仅待了三十分钟。

里井结束了在轻井泽的疗养，回到田园调布的家里。但因为没有得到医生的许可，还是不能去公司上班。只能依然在家里静养。喜欢工作，除了高尔夫以外没有别的爱好，加上又没有孩子，里井除了带爱犬散步以外，终日就是看看报纸和国外的经济杂志，无所事事。

今天早上和以往一样，与夫人胜枝吃过早饭后，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准备开始将茶几上的全国性报刊、经济报、英文报全部浏览一遍。看过《经济新闻》后，他翻开了《每日新闻》。打开第二版时，里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七家国际石油资本联名登载的大幅广告的活体黑字。

日本的各界人士：石油开发是一件危险的事业。把海外的石油开发交给有长期经验和优秀技术的我们来做，是明智的。为什么秉承和平日本的你们，现在要把手伸向需要巨大风险投资且充满危险的工作呢？

虽然以问句结尾，但这显然是阻挠日本进行石油开发的煽情广告。里井看了以后心情复杂。自己因为心绞痛在东京成人病中心住了三个星期的医院。出院后为了躲避东京的酷暑，到轻井泽疗养。在这期间，从一来探视二来兼作汇报社内动向的业务本部部长角田的嘴里，他已经知道以壹岐为中心的分管石油的赤泽和石油部长兵头他们，正在推动参加伊朗国际竞标的准备工作。对于参与石油开发本身他是非常赞成的，但是，对于在自己不在情况下的各种举动，他却是有不同的看法。

里井拨通了角田的直通电话。一听出角田的声音，劈头就命令道：“我是里井，今天你到我家来一趟！”

“今天稍微有点儿事，过了中午去可以吗？您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来了就知道了。”

里井砰的撂下电话。看完英文报纸后，他又拿起《新经济界》杂志。身体好的时候没怎么注意的，有病休息以后，他对活跃在各界的经营者的动态有种近乎嫉妒的关注。他啪啦啪啦地翻着，突然在“财界往来”的栏目里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照片。他急忙看内容，只见上面半揶揄地写道：“近畿商事的二把手里井副社长，已从因心绞痛发作入住的东京成人病中心平安出院，现正在家中疗养。估计疗养时间将长期化。恐怕眼下这位副社长在为无法施展自己出众的才能而扼腕焦急。”

这篇文章不仅如实报道了对商务人士来说是致命性的病名，而且还推测说什么静养将长期化。简直是不怀好意！里井觉得这不像是竞争对手的公司告的密，而是从自己公司里流出去的情报。

“喂，你好久没喝绿茶了，要不要喝？我在做凉茶呢。”背后传来妻子的声音。胜枝把凉茶放在了茶几上，惊奇地说：“呀！这不是你的相片吗，写着什么？”一向喜欢媒体的胜枝伸手就要取杂志，被里井把手挡了回去。

“都让人写成这样了，还高兴，傻呀? 说我的病要长期化呐！”

“哎呀，谁这么坏呀。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传到公司外面去呢？马上把角田叫来，我得问问他。我得给大门社长夫人打电话，告诉她我们从轻井泽回来了，顺便也跟她也说一下。”胜枝声音高昂，显得比里井还激动。

“角田君中午来。出了这样的事，都是因为他不给我好好儿留心的过。”加上壹岐推进石油开发的事儿，里井越说越生气。

“那样的话，就更得跟大门夫人好好儿念叨念叨了。”胜枝也气得两腮鼓鼓的。他拨通大阪夙川大门宅的电话。听到大门夫人的声音，她说道：“夫人，我是里井的内人。谢谢您前些日子特意寄来的水果，我们都吃了。可好吃了！多谢您的关心。现在里井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过几日就准备上班啦。”她面带微笑地兜着圈子。

“那太好了！今年夏天没能和往年似的，和你们夫妇俩到六甲山打高尔夫。真遗憾！里井桑的身体真的不要紧了吗？”

“嗯，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一直在屋里待着也不舒服，就在院子里挥挥球杆，活动活动。对了，夫人，六甲山的高尔夫俱乐部不是到九月底吗，我们想无论如何都得跟您去打两杆呢。”

“求之不得啊。不过，不知是哪家杂志登了写里井桑的文章。我先生呢，刚还说他还得好好儿注意身体呢。”

“您说的是《新经济界》的事吧？真是不负责任地瞎说，这不是制造麻烦吗？还得请您跟社长说一下呢。拜托了！”胜枝把杂志上的文章当了真，请大门夫人向大门社长转达，那篇文章是无稽之谈，然后放下电话。

终于，角田抱着一束漂亮的兰花出现在大门口。刚一露头，胜枝的话里带刺地说：“哎呦！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很忙呀，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啦？”

角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说道：“呀，夫人非常抱歉。副社长的身体怎么样了？这个兰花，不知道您是否喜欢？”

“呵，好漂亮的兰花。谢谢了！”胜枝脸上这才露出笑模样，把角田让进了客厅。

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里井沉着脸，上来就训斥道：“你，业务本部部长，近来对我这个副社长是不是怠慢了请示和汇报的职责啊？”

“怠慢？我哪儿敢呀。近来晚上都排得满满的，星期六、日还得陪客人打高尔夫。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了，您……”

“别给我找借口! 伊朗公开矿区的事，之后怎么样了？有什么动向？最近为什么不来汇报？看今天早上《每朝新闻》的广告也能明白，这样冒险的事不向我报告就往前推进，他们到底是怎样决定的呢？”里井尖锐地追问着。

角田的脸僵住了：“副社长，关于这件事，听说昨天东京大学的地质学权威在日本能源问题研究所主办的讲演会上断定，伊朗最近进行国际招标的四个矿区，哪一个都是联盟探来探去什么也没探到的、剩下的废物似的矿区。所谓可开采量两亿乃至八亿吨的说法，是非常没有道理的。开发那里就是盲干。我听了这话，赶紧整理成重要资料报到社长那里去了。”

“壹岐君知道这事吗？”

“嗯，也报告他了。”

“没那个必要！”里井愤怒地咆哮道。

“可是，他是负责海外事业统筹的，从全局角度掌握这个工程。没有理由不向他报告呀……”

“这么说，你是在我和壹岐君之间脚踩两只船了？”

“绝无此意! 我只是说在组织上我不能越过壹岐桑，但从来没想过在副社长和他之间脚踩两只船。首先，我能有今天全是靠您的栽培嘛！”角田拼命地为自己辩解。

“角田君，你要是真的从心里那么想，你就会想办法不让这种‘财界往来’的文章出现。而且，还会把伊朗矿区的事一件一件地向我汇报。”里井把《新经济界》杂志啪的一下甩在角田面前，警告他注意今后的言行。

壹岐和赤泽出席了以吉良总裁名义召开的萨鲁贝斯坦矿区国际招标会议。

其他与会者都还没到，赤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这都快到点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呢？是不是承认咱们第一申请人的资格啦。”

“真那样就好了。”

壹岐的话音还未落，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五菱商事的神尾专务银发飘飘地出现在门口。果然是五菱商事。双方互示了注目礼后，五井物产的分管业务的有田专务在另一位石油高管的陪同下一起走了进来。壹岐感到了一丝苦涩。

一张桌子，三家相视而坐。一般的礼仪性客套后便都不作声了。

“哦，大家都来了。我们来晚了！”

国际资源开发的川澄专务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他的后面突如其来地出现的东京商事鲛岛辰三的身影，让壹岐心头一震。

“啊呀呀，大家够早的呀！这以后可不敢太随便了哟。”鲛岛根本不管随行人员的困惑，不客气地说，“算了，也甭分什么上下了。都是椅子嘛。哪儿有空儿，就坐哪儿呗。”说着毫无顾忌地在挨着正面首席位置的椅子上就坐。

看来被召集来的就这五家。女职员给大家端来了茶。吉良总裁带着两个理事从会议室内侧门口走了出来。他在首席位置落座后，环视了一下会议室后，开口道：“今天，召集各位到此，是因为这次的国际招标一事。此事嘛，很早就得到了各方传来的消息，听取了诸位充满热情的开发计划。另外公团方面也在我们独自情报网的基础上，反复进行了各种研究。虽然成员有点儿多，但是，在开发热情和决心上各公司之间难分伯仲，所以我们得出的结论嘛，就是由你们五家共同开发。希望你们和气生财、团结协作。”

壹岐哑然。典型的官僚式的鸵鸟政策！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瞪了吉良一眼。吉良急忙避开壹岐的怒视。

“剩下的问题是，公团的融资率和各位之间的出资比例。再怎么团结协作，这么大规模的油田开发，是不可能均等分配的。”吉良咽了一下唾沫。年利百分之五点五，没有偿还期限、无需担保，万一开发以失败告终，还可以免去偿还义务。他是掌握着如此有魅力的资金的人，此时也许是他最为得意的时刻。

“公团方面的出资比率是百分之多少，决定了没有？”东京商事的鲛岛迎合似的问道。吉良抿了一下嘴唇，笑眯眯地接着说，“之前，公团的出资比率依据参加者越多越应当分散风险分担的原则，是视矿区规模及参加者数目而定的。但是，此次萨鲁贝斯坦矿区的规模大，与欧洲势力的竞争也将很激烈。所以，决定给予最高百分之五十的融资。”

话音未落，鲛岛就不失时机地跟进道：“真是英明果断啊！那我们民营五社的出资比率怎么分呀？”

公团的出资是纯粹为支援石油开发的制度性金融，而民间的出资比率则与开发的器材投入及日后产油的获取份额等商业权利紧密相关。所以对各自商社来说，这是关系到他们自身利益的一瞬间。

吉良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人，说：“虽然应该尊重之前各自的业绩。但是考虑到还要应对萨鲁贝斯坦开发的附加条件，就是伊朗方面提出的支援经济发展的要求，所以，必须考虑各自具备的综合实力。就民间出资的比率分配如下: 五菱商事百分之三十、五井物产百分之三十、东京商事百分之十五、国际资源开发百分之十五、近畿商事百分之十。

壹岐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赤泽脸色铁青，说道：“总裁，您的决定太……”

壹岐正要开口，吉良拦住话头，视而不见地说：“五菱和五井虽然同是百分之三十的比例，但是作为投标小组的召集人或者说是组长吧，我们觉得，还是请能够对付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五菱担任比较合适。大家有意见吗？我们公团把这次油田开发看作是国家工程，将给予全面的支援。尽管大家的出资比例有所不同，但是从确保日本石油资源这个大局出发，希望你们以互让协同的精神来参加这次投标。”

听吉良这么说，五菱商事的神尾带着一代“石油帝国”奠造人的自信说道：“尽管有各种缘由，但是既然总裁委托我们担任这个小组的召集人，我们以诚意表示接受。还望大家多多协作。”

“通常成立这样的组织时，谁当领导还得争执一番呢。神尾桑无愧于‘石油之神’的美誉的，凭他的人品才能，肯定能把这个小组带好。”鲛岛满面笑容地奉承道。

表面上看起来，成员决定、顺序排列是公团在主导，其实是由能源厅总括班长制作草案，拿到各相关科室阅览，听取长官、通产次官、大臣的意见后才下传达到公团的。这当中，和各个商社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政治家纷纷出动，围绕着出资比率进行了炽热的攻坚战。结果便是，最先制定的草案几乎变得面目全非，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一是领头的五菱和老二五井各百分之三十的出资比率，这是非常规的；二就是突然冒出个东京商事。

壹岐终于忍无可忍，逼问吉良：“总裁，我们不理解这个比率。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分配，务必请给出解释。”

“公团在力求慎重、公正的基础上，做出这样的出资比率。我认为分配理由没必要向你们民营企业一一作出解释。”

“你自己说力求公正。可我认为这个比率很欠公正。为什么只给我们百分之十？我们无法接受！”壹岐的矛头直指公团的不透明性。

吉良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脸上浮起冷笑：“你这可让我为难了。这么唐突地问我，让我怎么说呢……”他一时无言以答。为了逃避责任，他看了一圈，说：“大家听到了没有？近畿商事好像对他们最末尾的百分之十的比率不满意。你们哪家可以多少让给他们一点儿? 有没有啊?”

五菱商事的神尾眼皮都不眨一下，五井物产的有田只是一个劲地吸烟，国际资源开发的技术人员出身的川澄尴尬地抱着双臂。只有东京商事的鲛岛厚着脸皮道：“总裁，近畿商事要是那么不满意的话，干脆就把他们那百分之十都给我们得了。”

“鲛岛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赤泽站起来质问道。

“哎呀。得罪了！因为你们那么不满意，所以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实话，如实说出来罢了。”鲛岛瞪着赤泽，摆出应战的姿势。

“鲛岛桑，你要是这么说，那我问你，贵公司究竟是何时得到国际招标的消息的，又是何时向公团提出申请的？”壹岐开始对他们这种类似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行径进行反击。

“这个还轮不到你来问!”鲛岛强词夺理地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骚动起来。

吉良惊愕地跟两旁的理事嘀咕了两句后，说：“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说完匆匆而去。

各公司的人都走了。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赤泽面对壹岐：“壹岐桑，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才给我们百分之十，而且是最少的……”愤慨和无奈让他攥紧了拳头。

“我再去找一下总裁。你先回去吧!”

壹岐找到总裁办公室，吉良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早已溜之大吉了。

走在无人的楼道里，壹岐怒火中烧。曾几何时，他期望在石油这个关系到国家命脉的领域里，不要用钱权交易弄脏了自己的手，告诫自己谨戒政治性的行动。然而换来的却是五家公司中的倒数第一。这也太不公平了！如果真的想开发油田，确保石油，就应该离开这个政治色彩浓厚、民族意识强烈的公团小组，像兵头说的那样，借助外国石油公司的力量。但是，和独立资本的外资合作，并与有公团背景的日本小组同场竞标，稍有差错，就会变成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会被社会大众称为国贼。

面对或许成为自己从商以来最后一项大工程的石油开发，是只要保持自己的节操，冒着被人称为国贼的风险也要和有技术、有经验的外国石油公司携手独立参加竞标，为获取石油搏一把，还是稳妥但屈辱地排在公团小组的最后一名，只做资本的参与？壹岐面临着抉择。

第二十九章 那天

京都的秋老虎，依然气势汹汹。

洛北疏水渠畔秋津千里家，院子里的知了叫个不停。长裤长衫上蹭着泥土的千里，满脑子里装的都是尚未出窑的作品，心神不安地在作坊里踱来踱去。

“老师，离出窑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呢。这两三天，您就没怎么睡觉，光盯着窑火了。抽空儿打个盹吧！要不然可要累倒了。”上了年纪的窑工劝说道。他是千里只有在参加大型展览会之前，为筹备展品才从师傅叶赖山的作坊里叫来帮忙的。

“不看到出窑的作品，我怎么能睡得着呢？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为日本陶艺展准备的作品呀！”

千里的长发束起来盘在头上。她用衣袖擦去额头、脖子上的汗水，眼圈发黑但眼睛依然闪闪发亮。日本陶瓷展是新闻社主办的有传统的展览会。唐津、备前、益子等全国各地代代相传的名家的作品将汇聚一堂，同台展出。女陶艺家的作品很少有登上这样的展台的机会。

正因为如此，千里投入到这个作品上的期望和热情就更高。她打算拿去参展的青瓷瓶，在制坯、成型的过程中已经经历过多次的反复。但是，被称为“火”的艺术的陶艺，究其胜负，归根到底还是在一个“烧”字上。因为陶土成分上微小的差异、釉的调制、施釉的多少、窑口的湿度、窑火的时间等等，任何一个因素的变动，都会在烧的过程中引起微妙的变化。既可以让人因为收到意想不到的成果而欢呼雀跃，也可能让你在裂成了两半的成品面前失魂落魄。

烧制陶艺作品首先要在随时通过空气调整煤气窑内湿度的情况下，用九百至一千二百度高温烧十六小时的。熄火后还必须等十个小时左右，让温度降到三百前后才能开窑。千里在熬时间。她一边清除着上釉子时使用的灰汁罐里的杂物，一边惦记着窑里的作品。为了使青瓷上的裂纹釉、也就是俗称的开片有更创新大胆的效果，千里采用了施厚釉的方法。但她不知道能不能烧出既不脱裂又清澈透亮的效果，也不知道坯和釉膨胀系数的差异是否会恰到好处地达到预期的开片效果。不安和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因为彻夜不眠身体已经十分疲倦的千里依然精神昂奋。

千里用漏勺舀去灰汁罐里的杂物，又兑进了清水，便转身去查看煤气窑的温度，作出窑前的准备。她用木棉头巾把头和脸都包起来，只剩下一双眼睛，然后戴上三层手套。她心里默默祷告着，打开了汽窑的推拉门。一股让人窒息的热风像要把人脸上的皮肤烧掉似的，呼的一下扑面而来。千里躲也不躲，镇静地拉动了带着滑轮的台架。拉出来的台架上有三个烧好的高三十厘米、通体浑圆的青瓷瓶。正在煤气窑旁边摆放栈板的排窑工赞叹道：“嗬，颜色真不错！凉了可能会变得更清澈。”

千里紧张地眨了眨眼，轻轻地举起眼前的一个青瓷瓶。高温让白手套一下就变成了褐色，并且腾起一股淡淡的烟来。忍着隔了三层手套还能感到灼伤皮肤的炙热，千里把青瓷瓶放到栈板上。立刻栈板出现了焦痕。她必须把刚放到栈板上的青瓷瓶立刻拿起来再放到另一块栈板上。这是因为速冷可以让开片开得更大。但是，又不能直接放到冰凉的土地或混凝土上，因为过大的温度差很有可能会导致作品顷刻间崩裂。

突然噼的一声脆响，就见第二个取出来的青瓷瓶，从瓶底处向着浑圆的肩部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纹，紧接着连锁般的大小裂纹迅速传遍全身。其他两个作品也从出窑后就开了片。千里把第一个取出来的青瓷瓶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突然猛地扔到三合土上。

“哪儿，哪儿不合您的意了？”看着中意的青瓷被摔碎，窑工惋惜地问。

“瓶口那部分的颜色不均匀。”大汗淋漓的千里答道。

“瓶口? 挺好的呀！挺有韵味的嘛。”

“那不是韵味，是色彩不均匀。”

千里说着又去看另外两个青瓷瓶。对比之后，不容分说地将最后出窑的那个也摔碎了。

“可能是我太过用心了。”毫不犹豫地粉碎了自己倾注心血创作出来的作品后，千里又用挑剔的目光注视了片刻剩下的唯一一个青瓷瓶，说：“这个，还得等凉透了才知道，不过颜色有点儿深。”

她转过身来，对窑工说：“谢谢你来帮我的忙。明天我把这件作品拿去给叶先生去看看。不管参加不参加日本陶艺展，我都想再试一次。你还能来吗？”出完窑千里立刻感到疲倦不堪，但她还是向窑工提出了新的请求。

“当然。我很高兴给您效力。我喜欢看您工作的样子。您不像一般女孩子，总是专心致志，不投机取巧。在您这儿干活，我心情舒畅啊。”窑工说着把还散发着热气的青瓷的残骸收拾起来，扔到院子一角的废弃瓷片堆里，回家去了。

千里也出了作坊。刚过中午，她走进浴室，想冲洗掉浑身的汗水。洗过澡，换上简易和服，她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想凉快一会儿。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电话铃声惊醒了千里。她起身走到客厅拿起电话筒。“喂，是我。壹岐。你还好吗？”话筒的传来壹岐的声音。

自从在东京壹岐的公寓里和壹岐的女儿尴尬相遇、不欢而散之后，这还是壹岐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千里透过窗户外隔阳的竹帘，看着夕阳照射下的院子说道:“一直忙着制作参展作品，今天才出窑。刚刚坐下歇了一会儿。东京怎么样？还那么热？”

“噢，我没在东京。昨天到大阪来开会，现在在六甲山上的高尔夫球场。一会儿到芦屋的社长家去一下，然后见见你。刚出了窑，你一定挺累的吧？”

壹岐一句短短的问候，让千里因没能看到满意的作品而失落的心一下子温暖起来：“真的？我本还想就这么接着睡下去呢。那好吧，我去见你。到大阪吗？”

“是这么想的。不过，还是我去京都吧！也该顺便给很久没去吊念的令尊秋津中将上炷香了。”

千里听他这么一说，也就闭上了嘴。今年是父亲去世二十三周年祭。上个月只是最亲近的几个家里人刚刚祭拜完了。壹岐是否还记着父亲的忌日？也曾想过和他一起祭拜父亲。可是如今成了他的情人，该以怎样的心情去祭拜父亲呢？千里想问却难以启齿。

“你怎么啦？”见千里不吭声，壹岐关心地问道。

“嗯，没什么。我给你准备晚饭。你想吃什么？”千里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那多不好。你都那么累了。我请你去吃好吃的。到了京都我再给你打电话吧！”说完，壹岐挂了电话。

在六甲山的高尔夫俱乐部打完高尔夫球，应大门社长的邀请，壹岐和他一同来到夙川的大门宅邸。

汽车开到夙川一个高冈上的大门宅前，年轻的佣人打开镶满门钉的高大院门。社长夫人藤子已经迎在了大门口。“哎呀！壹岐桑，好久不见啊。要知道你来，我就好好准备准备了。”瘦脸、戴一副时下流行的银边眼镜的藤子夫人一看见壹岐便热情地说道。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居高临下的做派还是一如既往。

“星期六下午还来打搅您，实在抱歉！惦记着您，但是一直也不能来看望，实在是失礼了。”妻子去世，壹岐不可能做到像里井夫人那样，时时应酬社长夫人。

藤子夫人呵呵呵地笑着说：“那还用说，一个人过日子嘛，哪有闲工夫啊！没关系，别介意。”夫人说着柔软的关西话，一边将壹岐让进日本茶屋式风格优雅的客厅里。

客厅正对着的内庭园，宽敞豁亮，假山石周围的青松绿柏修剪得恰到好处。绿荫成趣的景致，让公寓生活的壹岐感到一种自然的轻松和舒畅。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从旁边的走廊上露出头来：“爷爷，回来啦。今天打得怎么样？”

“那还用说！比你爸爸那两下子强多了。哪天给你也启蒙启蒙？”

“当教练当然可以了。不过，您能不能给我买一套初级用的装备啊？爸爸在制药
厂工作，舍不得给我买呢。”孩子发现有客人在，不好意思地行过礼后，就告辞出去了。

“几天不见，都长成大孩子啦！”

两年前，大门的长子调到日本制药大阪本社工作，便开始和父母住在一起。这个高中生是大门的大孙子。

“只是个子长大啦。看见我没别的，不是要这个就是磨那个的。”大门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藏不住喜爱之情。

藤子夫人指使佣人端来啤酒：“什么下酒菜也没有准备。你慢慢喝！”说着给壹
岐和大门满上了杯子。

“你现在吃饭怎么着了？一个人过日子挺难吧？”

“中午、晚上应酬多，也没觉得什么……女儿住的不远，偶尔也给我做些家常饭。”

“那样的话，你们更应该住一块儿才是啊！是不是不想跟女婿住一块儿？”

“没有。没那事。只是没有社长家这么宽敞罢了。”壹岐含糊其辞地应付着。

大门冲着藤子斥责道：“管人家的闲事干吗？你去吧，我们还有正事呢！”

藤子哼了一声出去了。

“叫你到家里来，不为别的，还是萨鲁贝斯坦的事。听说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给咱们弄了个老五。你打算怎么办呀？”

“其实，我也正想跟您谈这个事儿呢。昨天有会，您又那么忙，所以没来得及说。我考虑了很多，思前想后，觉得既然如此，咱们还不如退出公团集团，自己独立投标。”

“什么，想退出公团集团自己去投标？咱们这些商人怎么去挖石油？”大门惊得连举到嘴边的杯子都停在了空中，盯着壹岐问道。

“当然，这种情况，光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技术方面和资金方面都跟不上。我们
必须联合既有技术又有资金的外国的独立石油资本公司共同出资，一道参加投标。”

“和谁，你有目标了？”

“还没有。眼下兵头正在伦敦、贝鲁特那边物色呢。要是找到了好的合作伙伴，
社长，能请您拍板吗？”壹岐问道，似乎想大门是否有决心。

“这话太突然了……”大门一口干下杯子里的啤酒说道。

“是啊。不过，这次公团的比率分配，谁心里也明白，太不自然了。与其说是真
的想找油，不如说是先想着找不到油的情况下如何逃避责任。他们是基于这个考虑排列的顺序。这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政治性企图，咱们也弄不清楚。但是，您看一下，有专业技术的国际资源开发暂且不论，光看看五菱、五井、东京商事这三家，哪个是善茬儿？船多难启航的危险性很大。我觉得在这样的集团里做尾巴，按照他们的意志被调来摆去，还不如和外国石油公司合伙，那样找到石油的可能性更大。”

“那开发费用需要多少呀？”

“大约一百亿。加上开采权的获得费，总共得按二百亿考虑，外资占百分之五十的话，咱们公司得负担一百亿。”

“噢……那要是找到油了能赚多少？”

“一般国际石油资本的利益回收率，应该是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日本的情况是
跟在人家国际石油资本后面，拾人家剩下的毛皮，处于后进状态，所以不可能指望那
么高的回报率。根据专家的测算，大概能有一千亿元的利益吧。

“啊，一千亿？能赚那么多？”大门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当然，那是弄好了的话。不管怎么说，光试钻一口井就得耗费上亿的资金。所
以每挖一口井光利息就得跑掉多少？再加上地质学者认定是有希望的地方，也有不出油的时候。或者是出了油也达不到商业价值，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所以，这绝不是一项轻易就能涉足的项目。”

壹岐的话，是对大门的一个提醒。因为看到他听说石油开发如果顺利的话利益回报率很高，便立刻表现得跃跃欲试，想让他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但是，阿拉伯石油的山田太郎不就是在石油开发技术还没有这么发达的年代成功的嘛。中东和印尼还不一样呢，出油量大得多。要是能成功收益肯定大。”

“不过，一九五五年以后，阿拉伯石油第一口井就出油也是世界上极少见的。他真的是太幸运了。也亏了一号井就出了油。都说山田太郎的资金是从财界同仁那里募集来，他早就作好了思想准备，一旦失败必定剖腹自杀。他是抱着拼死一搏、必须胜利的信念去的啊！”

对两眼发光、也想当一回山田太郎的大门，壹岐再次敲打道。他接着说：“另外，我们公司要是退出公团主导的日本石油集团，和外国石油公司合伙的话，又会掀起不小的波澜。还有，就算是一半吧，这一百亿的风险资金如何调拨还是个大问题呢。”

壹岐这么一说，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大门，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对，开发石油不像别的事业少说还有些保险，完全是风险投资，必须慎重考虑。跟财务方面好好商量过没有？”

“我本想和财务本部部长武藏君谈谈的。可是晚了一步，他到欧洲出差去了。所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社长，咱们公司如果想进一步朝重工业化转型，石油开发就是最大的战略事业。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石油开采权，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由国家首脑攥在手里的。通过这样的人际关系，不光可以搞到必要的商业活动情报，还可以提高近畿商事的知名度，进而引起连锁反应，在与石油相关的钢铁、机械、油轮、港湾、道路建设等各方面扩展我们的商业权利。从我们公司现在的整体实力来看，慎重地研究如何回避风险的话，我觉得我们不是不能干。”

壹岐推心置腹的一席话，让大门有些心动了。他说：“里井君、武藏君的上司宝田君他们怎么想，还不好说。如果能做到回避风险的话，我基本上赞成。分管钢铁的堂本君大概也会赞成的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昨天的会议一结束，堂本君说了一句去澳大利亚出差，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壹岐说。

大门放下手中的杯子，说：“工作的事儿，就到这儿吧。走，你跟我去尝尝好久不吃的家常饭吧！”

壹岐因为惦记着和千里约会，谢绝了大门的邀请，说：“不用了！我突然造访，给夫人添麻烦了。休息日社长也该和家人好好团聚，高兴高兴。”说完便告辞。

京都南禅寺山门附近的“松风亭”优雅的庭院里，摆了几张折叠桌椅。壹岐和千里正在享用这里有名的面筋料理。

虽说秋老虎还在逞威，但傍晚一过，也变得凉风习习了。曾是寺院一角的庭院里，由竹筒从山上引下来的溪水落在地上，滴答作响。千里穿着一件用宫古的上等苎麻制作的夏季和服，很清爽。他边给壹岐的杯子倒满啤酒，边问道:“怎么样？京都的面筋料理,感觉如何？”

她的目光指向托盘上排列的面筋烤豆腐、浇汁面筋泡。

“嗯，不错。清淡，有股特别的口感。比一般的怀石料理好吃多了。”壹岐对第一次吃到的面筋料理啧啧称道，一口喝干了千里斟上的啤酒。

“能合你的口味就行。面筋的天妇罗也很好吃的。特别是很受外国客人的欢迎。”千里说着看了一眼旁边桌子的像是来自美国的四位客人。

除了外国客人以外，庭院里还有几对客人，大都是成双成对。庭院里的气氛安详、恬静。

“怎么样，你也再来一杯？”壹岐举起酒瓶来示意。

千里怕和服的袖子碰到桌子上的菜，用左手掩起袖口，右手递上杯子，让壹岐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说道：“好久没喝了。这么好喝的啤酒……是不是有点过量了呀？”说着用手捧住有些泛红的脸颊。

配有碎白点的本色琉球麻质地、后颈处形成U 字形的“拔衣纹”风格的和服配在千里身上，越发衬托出千里成熟女子的风韵。和在东京相见时比起来，给人一种更加舒展的美感。壹岐的目光停留在了高高挽起的发髻下面白皙的脖颈上。

“那么红吗？羞死人了……”壹岐火辣辣的眼神让千里有些不知所措。

“不，不。红点更显出地道京都女子的风情啊。你经常穿和服吗？”

“西阵的婶婶没有女儿，拿我当闺女，经常送些和服过来。可是，我很少有机会穿。我不也是天天跟泥巴打交道的嘛。”千里笑着说。

“你这么一说提醒了我。你要参加秋天的展览会，现在正是你最关键的时候。我在六甲山上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刚刚出完窑。怎么样，有没有满意的作品？”

“没有。中意的三件放进窑里烧出来后，其中两件根本不行，当场就摔了。剩下的那个也没有达到十分满意的程度。我打算从头再来，就是不睡觉也得接着烧啊。”

“不过，陶艺作品华丽、冷艳，丝毫感受不到作者为它流的汗水，付出的辛苦。”
壹岐觉得，陶艺也和企业做买卖一样无情，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出了松风亭，二人穿过南禅寺的山门，在郁郁葱葱、由寺院管辖的院内散步。

无人的林荫院内，回荡着默默地并排行走的两人的脚步声。两人都觉得有话要说，
却又都在踌躇。

“像这样在京都漫步，还是三年前去比睿山的庙庵看望你哥哥清辉，不，是贤澄桑以来头一回啊。”对千里的哥哥壹岐改称其法号，“后来他的身体好了吧？”

“后来我又去看过他一回。他还在继续他十二年的修行。病倒了，哥哥也绝不会下山的。”

千里一边回答，一边想起自己追着壹岐去了纽约，在那里两人终于合为一体。回来后，他耐不住纽约、京都的遥相思念，无心工作，再次去山里看望哥哥的事来。

那次，贤澄察觉到嘴上说是因想哥哥而来的千里的心思，第一次跟千里讲起了佛的教义。告诉千里，“如果以一句简单明了的话来解释什么是佛教的根本的话，那就是共生的精神。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人必须具有因自己的存在让他人感动、让他人幸福，并且自己和他人一起活下去的共生之心。所以，如果只是自己单方面的眷恋和执着，那么对自己和对方都是一种束缚，就会丧失共生的世界而落入修罗界。”哥哥的话里其实暗藏着对妹妹的忠告: 如果千里眷恋壹岐，是在束缚自己的同时也束缚了壹岐，会给两人带来不幸。

但是，壹岐从纽约调回来了，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他一方面保持着两个人的关系，另一方面又迟迟不肯表明住到一起的打算。看着壹岐犹豫不决的样子，千里觉得自己难以接受这样只顾自己的男人的自私。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千里没再主动打过电话。

“最近，你也不来东京了。”长长的沉默之后，壹岐先开口了。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不来了？”

“去代官山，下次再碰见谁，怎么掩饰？去你那里，在外国工作的儿子突然一个电话，我就得慌慌张张地逃跑。要不就是大清早碰上你女儿直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里本来想尽管保持冷静，可想起一次次的委屈，禁不住后音发颤。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直子桑，她对我们的事是怎么想的？”

“她都明白。只是一到时候，就跟所有的女儿一样一时难以接受。甭管怎么说，
父亲被拘留在西伯利亚十一年，母亲承受了多少辛酸痛苦，她最明白。我回来以后将要开始第二个人生的时候，这闺女觉得就因为父亲是军人，让母亲受了那么多的苦。所以，对我说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进防卫厅。她的这句话我到今天都还记得。对你也是，她觉得母亲只有一个……她的这种心情比别人都强烈。”

“壹岐桑，在你自己的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妻子只有一个？”

壹岐哑口无言。千里也陷入了沉默。

静静听了一会儿两人的脚步声，千里开口道:“不说这些了。去看看我爸？”

“那是当然。不过，千里……”壹岐无意识径直呼千里，没有带“桑”。

千里也有些意外地停住了脚步。

“希望你还像以前那样，继续到代官山来。”壹岐说完靠近千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出了南禅寺，走到前门的大街上。他们拦了一辆出租，向千里的家驶去。

在樱木町疏水渠的石桥上下了车，沿小路向里走，到了挂着“秋津”名牌的门前时，壹岐感到了些许踌躇。这是和千里有了深层关系后第一次来到这里。这里祭祀着已故秋津中将的灵坛。

“到了。请进！”千里说着将壹岐让进客厅。

壹岐在佛龛前跪坐好，点灯、上香、合掌。战争结束时任关东军大陆铁道司令官的秋津中将，在西伯利亚拘留期间，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和原关东军副参谋长竹村少将以及参谋壹岐一同被带回日本，出席在东京市谷召开的国际军事审判。到日本的当天晚上，秋津中将在苏联代表团驻地——三菱会馆服氰化钾自杀。

当时壹岐请求让自己再看将军最后一眼，但是没有得到允许。想起这件事，他至今都觉得遗憾。今年是秋津中将逝去后的第二十三个年头，他和最终葬身于西伯利亚大地的十万虏囚一样，始终深深地压在壹岐的心里。

长时间的双手合十结束后，一直在后面陪伴着的千里，郑重地向壹岐鞠了一躬：“谢谢您来给我父亲上香，父亲的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第二十三回法事只是家里人办的，没敢打搅远道的竹村桑和壹岐桑。今天您来这里上香，我也很高兴。”千里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泪花。

壹岐的心头一颤。突然觉得当年自己碰巧遭遇中将的最后时刻，现在和逝者女儿结合，这或许是命运的安排。

次日，壹岐坐在京都开往西舞鹤的列车上，再次翻开了朔风会的会报。

安藤今朝夫8 千叶市 完全赞同为在西伯利亚死去的同胞设置慰灵碑的提案。在苏联他们无法安息。

丸长三男11大阪市关于在舞鹤建慰灵碑一事，希望务必使之实现。鄙人愿在建成之时献灯一盏，敬请告知。

壹岐从朔风会会长原大佐谷川那里听说要建慰灵碑的事儿，其实自己也一直有此意。所以，这次利用到关西出差的机会先去实地看看，并约好和丸长三男在西舞鹤车站见面。丸长在壹岐任关东军参谋的时候，曾是他的勤务兵。被苏联拘留后在泰舍特两人偶然相遇，回国的时候又是乘的同一条船。现在丸长在大阪经营一家理发店。前天在去大阪的新干线上翻看朔风会的会报，壹岐看到了丸长写的一段话，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丸长十分高兴。听说壹岐要去舞鹤，就主动提出先壹岐一天去舞鹤，找当地的同行们详细了解一下土地的行情，然后约好在当地等他会面。

列车到达西舞鹤。壹岐一走出检票口，就听有人叫他：“壹岐桑，在这儿呢！等着你呢！”

长得年轻的丸长一点儿不像五十多的样子，笑着就迎了上来。

“噢，丸长君，临时抓差给你添麻烦啦。”随便的一个电话就把丸长搞到舞鹤来见面，壹岐觉得有些抱歉。

“别说那么见外的话。您能给我打电话，让我可以这样来陪您，您知道我多高兴啊！我早就到了，也跟这里的同行们打听好了土地的事。”说完带丸长壹岐上了一辆出租车，吩咐去东舞鹤。

车沿着铺修好的国道二十七号线行驶了三十分钟左右，来到一处小小的山丘。这里是当地人介绍的“归国纪念公园”。

“壹岐桑，上面这个公园正好可以俯瞰到咱们回国上岸的那个栈桥。”

“是吗？那可是令人怀念的地方啊！”

下车后，丸长带路向上走了六七分钟，便看到一座人工修整过的漂亮的山冈，上面立着一块纪念碑。正面刻着“啊，祖国母亲”几个大字，后面是这样的几行小字:“告慰至今未能还乡的同胞之灵，留住岸边妻子们的悲愿。祈求人类的永远和平”。十四年前壹岐他们撤回来，踏上祖国的第一步时，这块石碑立在栈桥附近，它和祖国的山河一起强烈地温暖、撞击着他们的胸膛。现在被从栈桥附近移到了这个山冈上。也从原来的混凝土换成了今天的花岗岩石碑。

壹岐很怀念地在碑前站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眺望下面的码头。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年头，然而对于归国者来说，舞鹤依然鲜明地烙在脑海里。但是，眼下那个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舞鹤变得无踪无影。

当年他们从兴安丸转乘汽艇，从汽艇再到岸边，神情恍惚地踏上栈桥。那座记录了他们踏上祖国第一步的栈桥没有了踪影，是老朽了还是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混凝土的堤坝。度过归国后第一夜的那些厚生省归国者宿舍也不复存在，建起了一座胶合板工厂。静静的港湾里飘满了像是木筏一样的巨大的进口原木，宛如木材堆积场。

壹岐俯视着连一丝潮水的气息都没有的栈桥遗址，说不出是惊愕还是沮丧，茫然地站在那里。他又把目光投向内海，五六艘船只停泊在那里。再远一点是一艘桅杆上飘舞着苏联国旗的三千吨大船，正在进行搬运作业。

“壹岐桑，还记得不记得在泰舍特收容所干过的采伐作业？那，不是人干的活啊！”

“嗯，零下三十度的积雪中，采伐直径一米多的西伯利亚松树，现在想起来，我们还真挺过来了。”

“树倒下的时候喀嚓、喀嚓、咚咚、咚……扬起漫天的雪尘，稍微躲迟了一步就被压折了腰，死了多少人呀！”丸长缩了缩肩膀，静静地说道。

被羁押在西伯利亚的人当中，死亡最多的便是伐木作业中死去的人。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现在那儿的木材却被运到归国者迈开踏上祖国第一步的舞鹤。舞鹤作为对苏贸易的窗口而繁荣，日本人那绝不能忘却的历史正在被抹去。想到这儿，对原大佐谷川建立慰灵碑的提议，壹岐感到了一种必须立即动手的紧迫性。

壹岐他们坐最后一艘船，撤回到国内是在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地点是舞鹤。那天舞鹤飘着鹅毛般的大雪。从停泊在海面上的兴安丸看到的祖国，山脚下重叠排列的屋顶，海边近处建筑物上飘舞的太阳旗，一切一切就跟在梦里一样。在无声飘落的大雪中，头戴防寒帽、身穿黑棉袄的归国者们队列整齐地走上栈桥。队列先头的人们，怀抱着用收容所的木片钉制的木箱和用床单包裹着的死去战友的遗骨。木箱里装的是从不允许收集遗骨的地方取回的一点点墓地的土和沙。归国者渡过栈桥，穿过被雪覆盖的松门，便被前来迎接的亲人和厚生省归国后援局的职员们的欢呼声包围了。

母亲唤着儿子、妻子呼着丈夫、孩子叫着父亲，亲人们相拥在一起，号泣不止。

壹岐亲眼看着自己率领的二百名部下和他们的亲人相聚，并把遗骨交到归国后援局职员的手上，填写完死亡者名单之后，才和妻子、女儿、儿子以及从山形老家赶来的哥哥等人相见。大家手拉着手抱头痛哭。

狂喜中的壹岐想从妻子的怀里把儿子诚抱过来。诚被臃肿难看的棉衣包裹的身躯、脸颊消瘦、缺牙少齿的父亲吓坏了，嘴里嚷着“这不是爸爸”，直往后退。在漫长的十一年里，壹岐贪婪地阅读每一封通过红十字会转来的妻子的来信，憧憬着与成长的儿女见面。儿子的哭喊声对他来说，无疑是迎头一棒。那一幕，就像发生在昨天，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壹岐桑，就是在这下面，我那漂亮媳妇抱着我大哭的。那个时候的喜悦一辈子都忘不了啊。谷川桑之前就说过，慰灵碑的后补地，最好要选择一个能够看到回来的人和迎接的人痛哭的栈桥遗址的地方。但是，申请这里的团体很多，怎么办? 现在还在讨论呢。”

“是啊，那是肯定的了。这十三年里，从西伯利亚、中国、朝鲜回来的人都来申请，那得有多少啊。”

“刚才我向那附近胶合板工厂的年轻工人们打听栈桥的事，他们却都没听说过。”

“怎么会是这样，都不知道了啊……”壹岐感受到了时间的无情。

二人则转身出了归国纪念公园，回到等候他们的出租车里，吩咐去当地人介绍的五老岳。

沿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行十五分钟左右，就到达了面向舞鹤港、海拔三百多米的五老岳的山顶。山顶上树木繁茂、不见人影，四周静悄悄的。站在耸立在东西两个海湾之中的五老岳上，舞鹤港尽收眼底。被舞鹤内海左右环抱的半岛对面闪闪发光的就是日本海，而连接西伯利亚的纳霍德卡就在那遥远的日本海彼岸。在西伯利亚梦中常常看见的就是舞鹤。那些依然徘徊在西伯利亚的同胞的亡灵，也许此时也在遥望着舞鹤。五老岳到了冬天山上积雪，上山比较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又多了一份神圣感，是让人在下面仰拜的白雪灵山。壹岐觉得如果得到许可，这个五老岳是个建慰灵碑的好地方。他甚至觉得这里的声音可以传到西伯利亚去。

突然，身旁的丸长伸长脖子：“喂——请再等一等啊——再过些日子就去接你们啦——好好儿等着啊——”他仿佛要让声音飞越大海，让长眠在西伯利亚荒野的尸骨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大声呼喊着。

壹岐也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就在此时，一同回来的人们都在变老，有些战友因西伯利亚残酷的生活损害了健康，像梳子断齿一样一个一个死去，还有那些依然还在盼望亲人遗骨还乡的死者家属。想到这些，壹岐觉得哪怕是早一天也好，要尽快在五老岳上建成慰灵碑。既是作为对逝者的悼念，也是要永远地记录这靠悲惨牺牲换来的历史教训。这也是从西伯利亚活着回到祖国的人应该做的事情。

回到东京，壹岐就去拜访了石油观察家竹中莞尔的事务所。事务所位于大手町经团连附近那些战前就有的、体面的高楼大厦中的一座楼里。

乘电梯上到事务所所在的七楼。大理石建造的宽敞的电梯大厅里人影稀少，静得让人有些奇怪。同时从电梯里下来的两三个人，好像立刻被哪间屋子吸进去了似的，一晃就没了人影。壹岐一边往位于最里面的竹中莞尔的事务所走，一边以一种异样的心情看着走廊两侧排列着的“印度尼西亚清油贸易”“日韩共同资源开发”“海外能源开发”等众多有名无实、与政界的大人物或通产省退休官员有着密切关系的挂名公司。这是一条被报业私下里称为“日韩、印尼洗钱区”的日本经济中最见不得阳光的走廊。

在写着“竹中莞尔资源研究所”的房门前，壹岐停住了脚步。这间事务所，外表上和其他的事务所没什么两样。不注意看的话也许就走过去了。如果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就是名字是用日英两种文字写成的。

推开门，前台坐着两个目光犀利的职员。看到壹岐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迅速地将壹岐审视了一番。

“我叫壹岐，和竹中先生约好的十点见面。”

“正在等您，请往这边来。”

其中的一人起身，用标准的礼节方式将壹岐带进内门隔开的隔壁房间。

这是一间约六十平方米的房间。经过特殊装修，锦缎替代了一般的墙壁纸，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一踩一个坑。全套的会客组合沙发茶几、装饰柜、落地台灯，一应俱全，而且都是洛可可风格的豪华家具。和印尼总统苏哈托、沙特石油大臣亚马尼、阿拉伯酋长国国王阿布达比等人的合影，被镶在金镜框里装饰在屋子里。壹岐一瞬间有一种像是进到了欧洲的某家沙龙里的错觉。然而非同一般的厚厚的玻璃窗，却又让人闻到了竹中身边总是飘着的那股危险的气味。这是为防备与竹中对峙的右翼势力而安装的防弹玻璃。

“呀，好久不见！”

通向里屋的门开了，竹中出现在面前。由于经常锻炼，保养得看不出已是六十五岁的年龄。再加上一身无可挑剔的西装，显得年轻潇洒。

“上次承蒙关照，特地邀请我们参与阿布扎比矿区的事，却未能给以满意的答复，实在是抱歉了！”

之前因千代田汽车的事，被自民党干事长田渊叫到芝白金的私邸，偶遇竹中。之后壹岐拒绝了竹中邀请近畿商事参与购买阿布扎比开发权的事。现在他是就此事向竹中表示歉意。

竹中指了指沙发，示意壹岐落座。“没关系，那算不得什么。不过，你胆子够大呀。还没有哪一个大企业的高管，敢大白天大摇大摆地到我这里来。怎么，有什么要事?”优雅的绅士用他那冷静透彻的眼神看着壹岐，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问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就是伊朗油矿公开招标的事情。”

听壹岐这么一说，竹中说：“呵，不就是那个陆上油田萨鲁贝斯坦吗？怎么，你们也想插一手？”

“不是我们插一手，是我们想主导。是我们第一个向公团提出申请的，也跟吉良总裁打了招呼。结果却让别的公司把主导权拿走了。所以，既然我们打算走这条道，那就得找您这位万事通请教了。想听听您的高见。”

“你们早早就下手了? 这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决定比率分配的前一天，我跟通产省次官两口君一起喝酒时，倒是听见他说，他们正在为如何平衡五菱、五井的关系伤脑筋时候，东京商事又突然挤了进来。次官平日里很强硬，我还很少见他发牢骚呢。”竹中一边说着一边拿出烟来点上火。“不过，现在你来听我的意见，又是为了什么？”

“想让你介绍一下外国的独立石油资本企业。要有在中东开发石油的经验，日本
商社和他们合作又不至于被他们左右的公司。你知道不知道这样的公司？”

“嗬，又是个与众不同。怎么，你说的日本的商社不会就是你们近畿商事吧？”

“正是。”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竹中眼里的笑意没有了。

“现在还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果有好的合作伙伴，我打算退出公团集团，和外
国独立石油资本携手投标。”壹岐直视着竹中，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们可真是一根筋呐！你们公司到底是哪条线上的？”

“哪条线上的都不是。在石油开发上我们有自己的想法。我们跟竹中桑您都没有
商量过，所以没有跟任何一位政治家……”壹岐简短地披露着自己的心情。

“当年打着确保资源的旗号发动战争，把国家引向灭亡的原大本营参谋的良心不允许你这么做？”竹中的话里带着几分嘲笑，“要是那样，就不要把手伸到石油开发的领域里来。据说人们管我门外这条走廊叫作洗钱区。这里的任何一家，不是和原总理岩有瓜葛，就是和现任总理佐桥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关系。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亚洲石油钻探公司和印度尼西亚轻油贸易了。”

亚洲石油钻探公司是日本有数的几家石油钻井公司之一，社长是现任总理的长子。而印度尼西亚轻油贸易则是原总理岩的大管家任社长。眼下，和印度尼西亚国营石油公司合作开采的加里曼丹海上油田三分之一的原油，就是通过亚洲石油钻探公司先在账面上转印度尼西亚轻油贸易，然后再转卖给国内的炼油厂、电力公司。这当中中介费的百分之几便会流向岩、佐桥二位兄弟总理的金库。所以，人们私下里都在传说，政治能力平庸，却成为史上在位时间最长总理的佐桥，现在依然能稳坐总理宝座的最大的原因，就在于手握着原油带来的利益和与此紧密相关的人事大权。

看着默不作声的壹岐，竹中吐了一口烟，从嗓子里挤出笑声，说道：“死心了吧！”

“要是肯死心，就不到竹中桑您这儿来了。在了解了本公司的想法之后，难道您就没有可以推荐的独立石油资本吗？”

“那当然有了。亨特、古蒂、奥利恩，多着呢。和这样的公司携手，近畿商事就更要被别人批评是搞单枪匹马了。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呢?”

“这正是想请你指教的地方。如果萨鲁贝斯坦的石油开发成功了的话，以优先提供石油为前提，你能否给我们引荐关东电力和关东煤气呢?”

关东电力、关东煤气的两位社长和日本商业银行总裁被称为财界资源派三只乌鸦。三者三样，各不相同。壹岐虽然搞不明白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但是他们都和竹中关系密切这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在这二位面前我说话还管用。但是关东电力的河田、关东煤气的安藤这两位先生，如果听说是近畿商事，恐怕不会理睬的。”

“是因为五菱商事的关系吗？”

关东电力和关东煤气都是被五菱商事紧紧攥在手里的。

“那是一个方面。主要是你们的大门社长在关东财经界的口碑不怎么样啊。”竹中毫不客气地说。

“关于大门的事，大家误解了。首先对没什么来往的人说三道四，这本身就令人费解。”

“不用深谈，大门那家伙每次出席晚会，张口闭口总是赚和赔，让大家反感。虽然说我坏的人也不少，但是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他那种人不早点儿让位，和中央财界有关系的买卖到啥时候也轮不到你们啊。”

竹中的话，让壹岐从心里感到一种羞愧。他说：“您的话够严厉的。即便是误会，如果大门给你们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也有我们这些周围人的责任。今后一定注意。”

听他这样说，竹中掐灭了手里的烟，说：“这话，我也就是对你说说罢了。那个国际招标可不像日本想得那么简单哟！”

“这我清楚。西德、法国、意大利等国也都参加，肯定是一场相当激烈的白刃战。对此我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国际石油资本根本就不希望日本手里攥住石油资源。你明白吗？”竹中看着壹岐的眼睛说道。

战败后，美国占领政策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切断日本的石油资源，由美国系统的国际石油资本来控制日本的石油。一方面是为国际石油资本谋取利益，另一个目的就是掐住日本产业的命脉。因此，日本的很多石油公司，只能止步在将国际石油资本提供的黑色原油变成白色精制油的所谓清洗业上，在石油开发上是完全落后于其他先进国家的。

“可是，竹中桑，你自己不也是让日本去购买BP 手里的阿布扎比海上油田的吗？”

“是啊，正因为如此，他们觉得给日本这点儿就已经知足了。这才是他们的本意。在接受阿布扎比油田的时候，日本就受到美国系统的国际石油资本的威胁，说什么你们的石油开发到此为止吧。”

“不可能吧？通产省明确地打出了石油资源三成自主开发的方针。再说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动向也不是国际石油资本想压就能压得住的啊。”壹岐似乎不明白竹中的意思。

“壹岐君，如果是印度尼西亚那样的小矿区也就算了，中近东这样类似国际石油资本大本营的矿区，他们是不会简单地交回到产油国手里的。这次伊朗的国际招标就是想脱离国际石油资本控制的尝试，国际石油资本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的。”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七家国际石油资本异乎寻常地联名在日本报纸上打出那条广告，‘日本民众，石油开发是件危险的工作。海外石油开发交给有长期经验和优秀技术能力的我们是贤明的。’”

“那才不过是个序曲，一个小小的骚扰罢了。就算是国际石油资本的阻挠不管用，日本取得了油田的开采权，如果挖不出关键的石油来，那可不比人家国际石油资本是拿以往赚到的钱来找油的。靠借钱挖油的日本公司轻而易举地就得赔光。所以，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呀。”

尽管一时还很难判断竹中的话里面有多少成分是真实的。但是，他的话让壹岐再一次认识到，不把石油放在国际政治的漩涡里去考虑的话，那肯定是错误的。

兵头信一良在伦敦换乘经新加坡开往雅加达的印度尼西亚国营鹰航航空公司的航班，此刻正在飞机的洗手间刮胡子，这两天他忙得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飞机昨天中午从伦敦出发，预定今天晚上七点半到达雅加达。再过三十分钟左右，他就可以从长途劳顿中解放出来了。

刮了胡子回到座位上，旁边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日本妇人搭讪道：“哎，这下利索啦。是去雅加达工作吗？”

“对。是的。”

“在印尼工作很长时间了吧？”也许是看到兵头晒得黝黑的样子，妇人还以为他常驻雅加达呢。

“啊，不是。这之前一直在中东，这次是上这边来……”

“中东、印尼，一地儿比一地儿热啊。好辛苦吧？”

“没什么，习惯了。夫人这是去哪呀？”

“也是雅加达。在那边结婚的闺女最近要生孩子了，来帮忙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头一个外孙，放心不下呀！”

“哎，这是值得庆祝的事呀。”

兵头一边跟妇人道着喜，一边心想这是个好兆头。为收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国际招标的情报，推进液化天然气的项目，兵头这十来天一直以德黑兰为中心奔走于贝特鲁、巴黎、伦敦之间。正准备从伦敦向北飞回日本的前一天，他接到壹岐从东京本社打来的电话。壹岐用充满苦涩的语调告诉他，在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指导下的日本投标集团里，近畿商事只能以最末位的出资比率参加，并且没有交涉的余地。事已至此，只好考虑与独立石油资本携手竞标萨鲁贝斯坦的方案，希望兵头去探一探是否可能性。

“选择哪家独立石油资本，就都交给你了。一旦和外国的石油公司携手，与日本集团同台竞争，近畿商事的企业道德肯定要遭到舆论的谴责。但是，我们仍要堂堂正正地参加竞标，为此必须对合作对象有充分的了解，做到绝对可信才行。”

兵头再一次回想着壹岐说过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家公司的名字。它既不是胆大妄为的西方石油也不是亨特，而是奥利恩石油公司。奥利恩在独立石油资本中属中上水平，总部设在洛杉矶，在委内瑞拉、埃及、伊朗都有油田，近畿商事也从他们那里购买现货石油。兵头为了保险起见，委托伦敦的石油咨询公司对奥利恩的经营状况进行了调查，听说奥利恩正在印尼的爪哇海面试钻探的油田发生了火灾，就急忙给公司在雅加达的支店打电话询问。支店说确实发生了火灾，而且奥利恩的总裁正带着美国的专业油田灭火队往那儿赶。

虽然兵头还没打探到事故的原因，但从美国的专业救火队赶赴现场的情况来看，和油是有着密切关系的。往好的方面想，应该是碰到油层了。那么，这场火灾很可能是为自己物色中的公司带来好运的事故。火灾事故和身旁这位素不相识的日本妇人头一个外孙的诞生虽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是石油开发光靠科学是不行的，还要有运气。就像壹岐作为经营首脑为决断而烦恼一样，提议与奥利恩携手的兵头看好奥利恩的运气，但仍抹不去心头的不安，以至于产生了把任何事情都和成功联系起来的心理，让兵头觉得旁边妇人外孙的诞生是个好兆头。

终于机上指示系好安全带的灯亮了，机窗外出现了雅加达市街的灯火。在从伦敦飞到这里来的兵头眼里，这里的灯光显得那么荒凉。

兵头跟着来接他的雅加达支店的江利次长走出机场，站在停车场等汽车。忽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短短十天之内，从三十七八度的德黑兰到二十四五度的巴黎、二十二三度的伦敦再到三十一二度的雅加达，气温的剧烈变化加上时差，使他的生物钟产生紊乱。雅加达的闷热更给疲惫至极的身体雪上加霜。兵头快站不住了。

“兵头桑，脸色不太好啊！不要紧吗？”兵头的部下、在雅加达工作了七年的江利关心地问道。

“可能是缺觉吧。这回有点吃不消了。”兵头强打精神地说道，他在热风中煎熬着，等待迟迟不露面的汽车。

这时，开来一辆白色奔驰。门刚一打开就传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赶上了，太好了！欢迎来到雅加达。”身穿花鸟图案、爪哇印花连衣裙的黄红子从车里走了出来。

“这……你好！现在我头疼得说不了话。回头见。”每说一句话就像是针扎似的头疼，兵头勉强应付道。

“怎么搞的，我们的车怎么还不出来。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一下兵头桑，我去看看就来。”江利说着就要走，

“那先坐我的车去饭店吧！总统酒店，对吧？”红子说着安排兵头坐在后排，自己坐在助手席上吩咐司机往酒店开去。

兵头没有拒绝的气力，坐到了后排。为了缓解嗡嗡作响的头痛，把眼睛朝向了窗外。从机场到雅加达市区大约五公里。汽车一接近市区，在昏暗的灯光下，街道两旁挤满了一群群的男女老少，好像是突然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的。卖麦芽糖和汽水的、卖旧衣服旧货的摊子，每个地摊前面都点着电石灯，一个挨着一个。中东的贫困是残酷的自然环境把人压瘪了，而东南亚的贫困则是人在人之下的喘息。

汽车躲开人力车、两轮拖车、自行车，终于到达位于雅加达主干线塔穆利秀道上的总统酒店。跟在红子车后面赶上来的江利为兵头办好了入住手续。酒店的旁边就是被称为“日租界”的雅加达第一的高层建筑，十五层楼里包括近畿商事在内挤满了日本的商社、银行、建设公司、电气机械公司等等。这座楼和总统酒店都是由日本的建筑公司建造的。印尼和韩国一样，到处都可以看到日本的影子。

办好手续走进房间，红子递上从前台弄来的药片和一杯水：“给，止疼药。瑞士的药，放心喝了。”

“谢谢。这么点事儿就头疼了，大概是上岁数啦。”

“是你最近太累，两鬓都生有白头发了。我们到下面的酒吧去喝酒，你睡会儿吧。” 红子说着和江利两人走出了房间。

他们走了以后，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兵头被隔壁房间浴室放水的声音吵醒了。尽管身子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但先前那种剧烈的头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换了一件衬衣，下到楼下的酒吧，一进去就被红子注意到了。

“哎，头不疼了？”

“可能是止疼片起作用了，一点也不疼了。我也来杯兑水威士忌。”兵头和红字并排坐在吧台前，喝了一口酒，感到沁入肺腑的舒畅。

“刚才我给在新加坡的老黄打了电话，让他尽快安排兵头桑和奥利恩总裁见面。这不，他刚回电话了。说是火灾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最快明天晚上就能见面。这之前老黄也把在那边的生意处理好，赶回来。”

“太感谢了！那我是不是也得赶紧跟壹岐桑说一下啊。”

“壹岐桑也过来吗？”

“嗯，看样子得过来。”兵头说完扭头对江利说：“奥利恩的事故是怎么回事呀？”

“伦敦石油情报的迅速真令人吃惊。我们在这儿经常出入石油工作者的社交俱乐部，一点儿一点儿地打探情报。可是，要不是兵头桑打电话来，让我们确认爪哇海面是否真有事故，我们还真不知道呢。”

“也就是说他们情报封锁管制得挺严啊。里根总裁真的有时间见我们吗？”兵头有些担心地说。

“黄桑和他交情很深，应该没有问题。如果是生产中的火灾事故，牵扯到印度尼西亚的劳工，如果有伤亡，会成为印尼政府的问题。这次是试钻探中出的事，几乎都是美国技术人员。听说没有出现印尼的死伤者，所以在印尼国营石油公司那里，里根总裁的工作应该好做多了。”

“既然来了，明天我想到火灾现场看看去，能不能给想想办法？”兵头对江利说道。

“这恐怕不好办。火灾发生后，军队严格控制现场。如果不坐印尼国营石油公司的飞机，肯定去不了的。”

“那，谁能跟国营石油公司的人说上话呀?”兵头想在跟林肯总裁见面之前，先去看一下火灾现场。

“可是，明天就要去，这也太难了……谁都知道国营石油公司号称是印度尼西亚的国中之国，是个握有相当权力的机构呀！”江利一脸为难的样子。

红子一边在手掌里转动着白兰地的酒杯，一边说：“如果明天就要去的话，只有去求那个名声很坏的石油公司总裁喽。虽然老黄和我都很讨厌那家伙，还是不得不跟他保持着高尔夫外交。我去试试看吧，请他想办法让你们搭乘国营石油公司的飞机。”

“这怎么好意思，我实在不愿意给你添那么大的麻烦。”

看见兵头有些犹豫，红子闪着她的一双大眼睛，说：“你这次要去看火灾事故现场，不单单是因为要买奥利恩的原油，对吧？我不是说过要帮你们的吗？”

兵头不由得惊叹红子敏锐的嗅觉，真正的目的他连江利都还没有告诉呢。

看着兵头不作声，红子接着说：“这之前我在苏黎世的一个晚会上，有机会认识
了伊朗的前王妃。当时前王妃的代理人问我，日本的近畿商事对伊朗的石油开发非常积极，那是个什么公司。听了吓我一跳。”红子说完咯咯地笑了。

兵头再次感到惊讶，红子竟然与前王妃有关系，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兵头乘坐直升机从雅加达向一百英尺外的爪哇海面上的奥利恩石油公司海上油田飞去。

通过红子的关系，他被安排坐上视察火灾灭火后情况的印尼国营石油公司的飞机。可以乘坐四个人的飞机上，除了兵头外，还有负责探测和生产技术的职员各一人。

直升机起飞不久，缓缓流动的靛蓝般的海面在赤道直射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兵头坐在负责生产的工程师后边，一边不停地眨着眼睛躲避海面反射过来的刺眼的光亮，一边巡视着海面。只见远处有橘黄色的火焰在燃烧。那是通过海底管道把散落在海面上的各个油井的石油集中到一起，集中释放采油时发生的天然气的火焰。在伊朗、利比亚的沙漠里燃烧的火焰，是大地烧红了天空。而海上油田的火焰则像是从海面上浮起来的神秘之火。

很快，飞机飞到了奥利恩海上油田上空附近。装载着海洋挖掘机的巨大的井架出现在视野之中，周围停泊着各色大小不一的船舶。

“是那儿吗？发生火灾的试掘现场?”兵头指着下面问道。

生产工程师摆出一副国营石油公司高管的傲慢姿态，用美式英语回答道：“是的。一直烧了四天，今天早上才终于扑灭。”

“火灾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根据奥利恩给我们的报告，说是在试钻中挖到海底两千英尺的时候，突然暴喷了天然气。岩石的碎块和着天然气同时喷出来，碰上钢铁制造的钻井机擦出了火花，引燃天然气，造成了火灾。”

“那么火灾的情况怎么样，很严重吗？”兵头想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坐在前排的年轻工程师为了让兵头在引擎的轰鸣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将身体向后弯着说道:“那时候我正好坐直升机从这附近经过，好厉害呀！突然间就听见一声把大海都震动了的巨响，接着就蹿出三四十米高的火焰。工作人员都纷纷跳上船逃命。奥利恩的救火队马上赶过来，用水龙头和灭火器灭火。别的油田的灭火队也都赶过来了。这是这行业里的规矩嘛。大家轮番地浇水，但也仅仅能控制住火势不再扩大。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给洛杉矶的灭火公司金雷打电话要求支援。对方很快就坐包机赶来了。听说紧急救援队的灭火很厉害的，不愧有美国西部开拓之魂的勇敢精神。看，那就是他们奋勇扑灭的钻机。”说着用手指着进入到视线中的黑黑的铁一样的东西。

直升机飞到井架的上方，发出吧嗒吧嗒的噪音开始降落，终于在宛如战舰的甲板一样的平台上落稳。两位工程师嘱咐兵头道:“我们去做我们的调查。你就待在这直升机的附近，不要随便在甲板上走动。”说完与晒得黑黝黝的现场工作人员用印度尼西亚语交谈着，向平台上部的房间走去。

兵头独自站在甲板的一端，任凭蒸汽一样的热风扑面而来，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的钻机。据说可深达海底三四十米，从海面上算则得六七十米的巨大的海洋挖掘机，被烈火烧得不成形，残骸就沉没在这里的海底。海面上并没有流淌着大量的原油，好像都被大火吞噬、燃烧殆尽。

“兵头先生……”两位完成了自己任务的工程师回来了。

“好像你是头一次见识油田火灾的现场吧。油田的火灾都是这样厉害，燃烧一小时就能把铁融化。怎么说呢，就相当于一天烧尽一万桶油吧。”

“那就是说，试钻井中天然气的暴喷引起火灾这事，也可以看作是那里有油层的证据了？”

“试钻中喷出天然气的现象，确实可以证明那里有油。但是油田的规模和储藏量还很难判断呐。”负责探测的工程师依据以往的经验说道。

“那么，这里的试钻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呢？”

“这个嘛，很难说。这是奥利恩的事了。想必很快吧。里根总裁是个地道的采掘者，又有优秀的技术，这点小事不会让他退缩的。”探测工程师看着现场说道。

负责生产的工程师也插嘴道:“再加上奥利恩的经济实力在独立资本中也是数得着的。和我们印尼国营石油公司的关系又好，肯定会很快就恢复试钻的。”

从两位工程师的话里，可以感觉到他们认为奥利恩的这个油田是个相当有希望的油田。但是看着眼前烧焦的钻机和下面的大海，兵头心想，难道这海底真的埋藏着石油吗？直到现在他依然对石油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越来越对这种运用现代科学技术却依然充满神奇色彩的石油开发着迷。

从雅加达市区往南十公里处的塔巴幽兰•巴尔，是一处留有荷兰殖民时代风格的宁静的住宅区。红顶白墙、带有宽敞阳台的公馆私宅映掩在椰子树、红木树高大的树影之间。

居住在这里的是华侨、印尼政府的高官、军人、国营石油公司的高管、各国大使及出入印尼的国际石油资本的干部们。这里与被淹没于雅加达市中心的现代化高楼大厦身后、一直延续到北边码头的贫民窟区形成了天壤之别。

号称印度尼西亚四大华侨财阀之一的黄乾臣的私邸就坐落在塔巴幽兰•巴尔的上坡路的尽头。从外面看，完全窥探不到院内的情景，高高的围墙里种着郁郁的参天大树。这是把握着印尼的经济命脉、攫取了众多财富的华侨为了不招致印尼人的反感，而采取的保护性措施。

黄氏公司位于被称为雅加达中国街的口塔的办公住址也和其他的华侨企业一样，为掩人耳目，门面小得很不起眼。但是，在高大院墙掩护下的私邸里，却保留着中国大家族制度的风格。院内正面的一套房子是客厅及黄乾臣和第一夫人、子女的居室。东边的一套则是第二夫人红子及黄乾臣的近亲所用。西边住着的是第三夫人及远房的亲戚们。香港名门出身的第一夫人掌控家族的一切日常安排。今天第一夫人带着孩子们去了巴厘岛的别墅。第三夫人也带着其余的亲戚们到万隆的别墅去了。宽阔的宅院里显得十分幽静。

突然间暴雨不期而至。院内的树木在狂风骤雨的摇曳下树枝缠绕，黄浊的泥水像小河似的流淌下来。然而仅仅五六分钟后，转瞬就变得雨过天晴了。就在刚刚凉爽下来的时候，大门开了，一辆奔驰滑行而进。是兵头和数小时之前刚从东京飞抵的壹岐来了。

车子沿着被鲜花和绿树环绕的道路，向停车坪慢慢徐行。路边盛开的鲜红的三角梅花瓣上沾满雨水、晶莹剔透，扇椰蒲扇大的树叶重重叠叠、郁郁葱葱。正面平房式厚重的白色建筑的全貌呈现在眼前，黄乾臣和红子已经站在像回廊似的有着一根根圆柱的阳台上等候了。

佣人们恭敬地迎上前去，请壹岐和兵头下车。身着爪哇印花布质地的、一身宽松休闲打扮的黄乾臣，保养得红光满面的脸上绽放着笑容：“壹岐桑，欢迎！欢迎！一直等着你来呢。”然后又向兵头示意，说：“昨天我去新加坡了，没能招待，失礼了。” 说着与二人一一握手。

“黄桑一点也没有变化啊。今天到贵府打扰，诚惶诚恐。”壹岐与三年不见的黄乾臣握过手，又和他旁边的红子握了握手。

红子身穿旗袍，两侧的深开叉中光艳不减的大腿隐约可见。红子拢了一下剪得短短的头发，说：“今天家里人都到巴厘岛、万隆的别墅去了。可能有招待不周的地方，但是可以尽管放松，不必拘谨。请……”她毕竟是黄家的第二夫人，与在外面见到时的姿态完全不同，俨然一副黄家妻子的模样。红子用印尼语向佣人吩咐了几句，就带领客人向屋里走去。

穿过墙壁镶有龙的木雕的大厅，走进天花板高高的客厅。冷不防铺着天津地毯的大厅的一隅，一只全长三米左右的老虎，冲着壹岐和兵头张牙舞爪，似乎马上就要咆哮着扑过来似的。二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黄乾臣笑着说道:“那是老虎的标本。平常是放在我书房的。因为里根总裁以前说过一定要看一看，所以让人搬到这里来了。”

为了让壹岐、兵头和火灾后行动受到专业人士注目的里根总裁秘密会面，黄乾臣特意提议利用家人去别墅的机会在自家见面。里根总裁预计晚餐前到达。

依照红子的吩咐，带着细条纹图案的围裙、身穿薄布上衣的女招待端来茉莉花香的红茶。退下后，红子和黄乾臣并排坐在了沙发上。

“按日本的日历，今天应该是秋分，一早一晚凉快了吧？”红子好像想起了日本，向窗外看去。椰子树林的对面，平缓的绿色小山重重叠叠。积雨云阴沉地垂在天边，仿佛提醒人们雨季很快就要来临。

“你不说还忘了，今天日本是秋分啊？时间过得真快呀！”离开日本有段时间的兵头也像是突然涌上一股乡愁似的说道。然后，他转向黄乾臣，说道：“多亏您给国营石油公司打了招呼，今天我去看过奥利恩海上矿区的火灾现场了。国营石油公司技术人员说，钻机很快就会从美国运来。至于奥利恩海上油田的前景，国营石油公司方面的人是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明确表态。但是，我能感到他们有积极支援的态势。所以，我觉得奥利恩是找到石油了。关于这一点，您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黄乾臣点燃了手里的荷兰雪茄，笑着说:“很遗憾。印尼国营石油公司号称第二政府，有很大的权力。我们这些不参与石油开发的华侨，跟他们没有那么深的关系。至于我和奥利恩里根总裁的关系，那是因为当年他们获取开采权的时候，是我把他引荐给有私人交往的印尼国营石油公司总裁的，也就这点功劳。不过，因为我们俩还比较合得来，所以只要他到雅加达来，我们就必定在一起喝上一晚上。到今天也就是没有生意上往来了。”

壹岐把红茶杯子放在桌上，说：“想必您已经听兵头说了，这次我们公司务必想在伊朗的国际招标中投标。所以，必须寻找一个在技术上、品行上都能信得过的合作伙伴。我们正在犹豫的时候，本公司最精通石油的兵头推荐了奥利恩。黄桑，您说和里根总裁还合得来，那是指哪些方面啊?”壹岐在打探里根的为人。

“认准了里根总裁，还真有点儿像是兵头桑的作风。在印尼开发油田的国际石油资本或者其他的独立石油资本当中，对里根总裁的评价，总的来说不算太好。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也可以说他是个怪人。反正他是一个具有领袖人物特性的人，让人很容易看到他的真面目。所以被人们称为冒险家。不过，他是个不搞小动作、有度量的男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只要一喝酒必定离不了一句口头禅。那就是，挖石油是男人中的男人干的事。他是个除了石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这个嘛，壹岐桑，用你自己的眼去观察吧。”

黄乾臣说完要给他们换茶时，佣人来报，里根总裁到了。

黄乾臣和红子立刻起身前去正门迎接。不一会儿，身材高大健壮、手持公文包的里根总裁走进了客厅。独立石油资本中奥利恩只算中上等规模，但毕竟也是年创利润一亿美元的企业老板，但里根却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黄乾臣向他介绍了壹岐和兵头，他留着大胡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报了自己的名字后，立刻就把视线转向老虎标本。

“Great ！”里根一声惊呼，随即要求黄乾臣把它让给自己。

“非常抱歉。这是家父在苏门答腊的荒野连续追踪了三天才捕到的，是我父亲的骄傲，所以不能给您。您如果是特别喜欢的话，在您的油田出油的时候，我一定找一个比这个还棒的，作为礼物送给您。”

听黄乾臣这么说，里根总裁依依不舍地看着老虎标本坐到了壹岐他们的面前。也许是因火灾的劳神和事后处理的忙碌，总裁的两眼泛着血丝。

“对贵公司此次意想不到的事故，我们衷心地表示慰问。大火在第四天能够扑灭，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

里根一边听壹岐说，一边从红子推来的装满洋酒的小车上，按照美国人的风格，取了一瓶波旁威士忌，给自己的杯子斟满，说：“在洛杉矶总部接到火灾报告，我立刻就去油田灭火世界第一的金雷公司求援，并很幸运地立刻就租到了包机，和他们一起赶到这里。毕竟和开采中的井不一样，因为是刚刚打到五十多米的试钻井，地下的构造什么都还不清楚，所以很担心接下去发生连锁性的事故。幸好他们出色地扑灭了这场火。灭火员三人一组，穿着石棉的防火服、举着石棉的隔热板，往烈火中的火源地猛冲。后面的男人举着灭火水枪往他们身上喷水。水喷到防火服上，立刻就冒出一股白色的蒸气。灭火行动就在那样的烈焰中进行的啊！前面的人被火烧伤了，后面的人马上顶上去。为了关上防暴喷的阀门，后退、前进，后退、前进，就这么反反复复。看到他们终于关上阀门的时候，我不由得为他们的勇敢感到惊叹。”

里根总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这些勇敢的人们也有一个烦恼，那就是他们这个危险的工作，还没有接班人。”说完，端起杯子咕咚一口咽下了不兑水的威士忌。

趁着这当口，黄乾臣和红子走出了客厅。

客厅里只剩下里根总裁和壹岐、兵头三个人，兵头说道：“今天早上在黄桑的特意安排下，我到火灾现场去过了。只要新的海上钻井机运过来，贵公司马上就能恢复试钻，对吧？”

听兵头这么说，里根总裁这个纯粹为找油而生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说：“嗬，你去现场了? 现场工作人员说，一天大约烧掉一万桶的油。加上器材的损毁，损失巨大呀！幸好井架本身没事。只要补充被烧掉的钻井机和其他的器材，恢复钻井并不困难。这些被烧掉的器材，必须从美国重新运过来。大概三个月后就可以重新开工。”说完，换了一下翘着的腿，把话题引到今天的见面上，“黄先生说日本的综合商社找我有要事相谈，是什么事呀？”

壹岐从沙发上站起来，问：“想必您已经知道伊朗油矿公开招标的事了吧。”

里根总裁点了点头。

“奥利恩石油不打算投标吗？”

“那里面倒是有一个我们感兴趣的地区，据说埋藏量可以进入大油田的级别里。油质好像也不错。”

“您说的是不是陆上的萨鲁贝斯坦矿区？”

听兵头这么说，里根总裁接着：“是的。不过，我们公司因为现在这个爪哇海面的矿区占用了大量的资金，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所以，很遗憾，准备放弃投标。”说着喝光了第二杯的威士忌。

壹岐直视着里根总裁，明确地提出了要求：“其实我们公司早就看上萨鲁贝斯坦了，也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进行过接触。我们虽然有资金调配和销售的能力，但是缺少重要的挖掘石油的技术。贵公司是否愿意考虑与我们携手呢？”

里根总裁沉默了片刻，说：“我们还没有和日本的公司合作过。有那么多家国际石油资本、独立石油资本的公司，为什么选中我们，我想听一听理由。”

壹岐如实讲述了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指导下的日本石油集团的情况后，接着说道:“人们都说石油开发，百分之八十要依靠技术层面的支持。日本的开发公司虽然有在印度尼西亚成功开发油田的经验，但是在中东地区，特别是萨鲁贝斯坦那样大规模的油田开发上，我们觉得还是不具备成功的条件。说国际石油资本，他们太强大了，我们担心会被他们压垮。那样的话，我们日本商社参与油田开发就没有意义了。首先国际石油资本和我们的理念就不同嘛。”

“噢，有什么不同，你说说看。”

“我在美国近畿商事的时候，曾经与埃克森、美孚、德士古等石油公司的干部会谈过。他们三家给了我一个相同的感觉，就是用自己的手紧紧攥住石油，用它发财。这就是国际石油资本的力量，甚至也是美利坚国家的力量。可是，在日本这样没有资源的国家，确保石油不是力量的象征，而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所以，我们的合作伙伴就应该是能够和我们一起去思考的伙伴。思考诸如计算机都回答不了的、如何才能出油之类的事情。因此，我们觉得还是选择没有国家权力背景的独立资本为好。在这个基础上，当然总是有好运光顾的公司就更理想了。”

“原来如此。你没说出来的我也都明白了。一星期之内，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那里把投标资格证书拿来，在洛杉矶或者东京见面，签署书面文件吧。”里根一派大老板的风度，当即拍板。

“您说的，我们已经带来了。”兵头从文件包里取出投标资格证书。

“好！那就影印一份，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送到我住的酒店。明天我就回洛杉矶总部，将尽快和董事会成员研究作出正式的决定。至于文件签署嘛，我们到东京去也行，到中间地檀香山也行。”里根说完起身把面对中庭的窗户打开。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椰子树的树叶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南国湿热的风吹了进来。

“商业上的事说完了，请大家到餐厅去吧。我还准备了里根总裁爱吃的巴东菜呢！”红子进来，把三人带入餐厅。

众人在大桌子旁落座，四五个佣人端上来最具代表性的印度尼西亚巴东菜。有炸鸡块阿亚木构勒、用调味料上味儿的煮鸡蛋忒露卵辛、菠菜和卷心菜加花生酱的加多加多，一共二十多个菜，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到餐桌上。

黄乾臣和红子两人起立，看着对面一侧的三位客人，举杯道：“为我朋友们的伟大事业的开始干杯！”

里根、壹岐、兵头都举起了杯子。酒过三巡，里根总裁兴致勃勃地向主人道谢:“今晚是个很美妙的夜晚。主人精心准备的印度尼西亚饭菜真是太棒了！特雷嘛卡西！（谢谢）”然后又转向壹岐和兵头说：“能和二位这样具有聪明才智和充满热情的日本人结识我很高兴。祝愿我们能够一起在伊朗找到石油！”

晚餐后，里根使劲握了握壹岐、兵头两人的手，坐上来接他的凯迪拉克回酒店了。

壹岐他们也告别了黄宅，在蒙蒙的星光下驱车而去。

“你很有眼力，选中了奥利恩这个合作伙伴。里根总裁是个具有西部精神、是个正面意义上的冒险家。而且，性格爽快，是个可以信赖的人物。”壹岐再次肯定了兵头的胆识和魄力。他不仅在众多公司中选中奥利恩，并且还亲自去他们的事故现场进行验证。

“不过，还有一个大问题等着我们呢。就是怎么能够在公司会议上通过。”兵头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石油开发一般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最快也得一年半，要想毫不犹豫地向前推进，必须尽快地在公司内部构建起坚实的临战态势。

“这个事，出来之前我和正在澳大利亚出差的堂本专务通了个电话，定好在新加坡见面。我给不破也打了电话，他转告在伦敦出差的财务本部部长武藏君，让他回日本也走南线，在新加坡停留一下。”壹岐说。

“有这样的秘密会议？不破那小子也不告我一声。不过武藏部长能同意吗？”

“在东京本社的话，有武藏君的上司宝田专务在，想要背着他不太好办。出差回国的路上那就方便多了。你记不记得我在纽约的时候管财务的那个池田君？”

“嗯，池田元利。那个被人叫作甲鱼的家伙，连别的公司的财务人员都躲着他。是他吧？”

“对。他的顶头上司就是武藏君。前年咱们公司第一次发行可换股债券的时候，针对宝田专务时机尚不成熟的意见，就是武藏君和池田，一点一点细致地到处搜集金融方面的情报，最终让我们公司在商社中第一个成功地发行了可换股债券。伦敦的不破君的观察说，他对油田开发也是持积极态度的。”

“是这样啊。听您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今天晚上可以睡个久违的安心觉了。”

兵头从车窗里仰望夜空，漆黑的椰子林的上方，南十字星隐隐约约地散发着朦胧的光亮。

在印尼办完事儿，壹岐说好要去新加坡。出发前他在排得满满的日程里挤出一顿午饭的时间，想和在五井物产从事北苏门答腊农业开发的儿子诚一起在雅加达的日本料理店吃饭。他给五井物产的北苏门答腊管理事务所打电话，对方告诉他诚现在被借调到雅加达支店工作了。作为父亲，他本应该到与近畿商事在一个楼里的儿子的事务所去一趟，看看儿子的工作状态，向平日里给予儿子关照的上司、同僚们问个好、道声谢。可是，因为这次是秘密出行，不便声张，只好作最大的努力和儿子取得联系，叫他出来吃顿饭。

在一件面对中庭竹林的小小和式包间里，壹岐等着儿子。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三十分钟，才见到诚的身影。看着体格跟自己差不多，但是要比自己高出五六厘米的儿子，壹岐不由得笑眯了眼。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爸爸。电话里听到您的声音还以为您在日本呢。”诚说着在和式桌子前面盘腿坐了下来。

“有点急事要处理，所以过来了。怎么样，来杯日本酒？”

“还是啤酒吧！一会儿回公司，我还有很多事呢。”

“那么忙？现在是收获期? 什么作物？”壹岐边向涂着厚厚眼彩的女招待要了啤
酒，边询问道。

“不是，内部下了通知，要把我调回东京本社。为这个忙呢。”诚有些不耐烦地回答着，用湿手巾擦了擦脸。

“调回日本？那太好了！七月份回国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过呢？是突然的吗？”壹岐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有点担心儿子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差错，有些担心地问。

“那时候大概知道了，就是我自己不太想回去。”诚说着把女招待倒满杯的啤酒
一饮而尽。

“这是哪儿的话啊，回来，虽然房子不大，也肯定有你住的房间啊。”

“我就是回去，也是住到柿木坂姐姐那儿的二楼，要不就是住公司的单身宿舍去。
不用您操心。”

“说什么傻话！直子是嫁给鲛岛伦敦的人了。还有，爸爸那有地儿不住，住什么单身宿舍呀。”面对总是不愿跟自己亲近的儿子，壹岐不免显得有些焦躁，语气也变得粗暴起来。

诚眨着和佳子极像的细长清亮的眼睛，盯着壹岐说：“爸爸，你也不可能总是一个人生活吧？”他对七月回国时在代官山公寓的厨房里看见的那只带着口红痕迹的杯子，依然耿耿于怀。

壹岐瞬间避开儿子的目光，用筷子去夹南洋产的大虾刺身。“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结婚也是你在先。”他把话题转到儿子身上。

“我总觉得您这副伪善的样子很可疑。我不是孩子，不认为您自从妈妈去世以后就一直过着单身生活，像圣人君子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毕竟是我爸爸，好像也没干那种逢场作戏，见一个换一个的事儿。”

“大中午的瞎说什么呢！”因为对方是儿子，壹岐更觉得话说得太露骨。

“中午也好，晚上也罢，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在认真地和您谈话。”诚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我，现在郑重地问您，到底怎么打算的？别跟我说改日再谈什么的，因为这事儿张一次嘴不容易。”

也许是不常在一起生活的缘故，在壹岐心里儿子诚总还是上大学时候的那个样子。现在看着冷静地想要问个究竟的诚，觉得他一下子长得比直子还要成熟了。

“就算是我再婚，那也是你这个长子结婚以后的事。因为我觉得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你母亲来说，这样做是最好的。”壹岐放下筷子，用郑重的语气对儿子说道。

诚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扫兴的笑容，冷冷地说：“您要是担心我的话，那倒用不着。我无所谓的。户口本上怎么写是另一回事。反正那个人说到底只是爸爸的第二伴侣罢了。”

壹岐没有回答，干了一杯啤酒，把苦涩一起吞下肚。

诚却从从容容地给父亲的杯子里倒满啤酒，问：“爸爸的再婚对象，是不是就是上次我去时匆匆离去的那个女人？”

“你看见了？”壹岐问。

“没有。就是在厨房感觉到有个女人刚刚离开。现在回想起来，我在东横线代官山下车，站在没有一个人的车站前，不知该往哪边走的时候，看见一个挺漂亮的女人，大晚上一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嗯，好像是长头发，打扮得挺时尚的，不像是年轻太太，像是个职业女性的感觉。是那个人吧？”

壹岐心里想没错那就是千里。但是嘴上却说:“反正这不是在出差顺便来的小饭馆里谈论的问题。时候到了，我会好好跟你说的。”

“时候到了再说，真是个聪明的借口。不过，爸爸的这个到时候的理由不能让人释然啊！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一方面以不想再从事与以前的军历有关的职业为借口，拒绝了防卫厅空军幕僚川又桑的再三劝说。另一方面又在进了商社纤维部不到一年，就转到航空部。在各个商社激烈竞争的防卫厅新型主力战机的商战中，充分利用过去的经历和空军幕僚接触，让他们泄露秘密文件，最后导致川又空将辅自杀身亡。川又桑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他是以那种形式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的。我那时候就想，爸爸当然也应该从商社辞职。结果，您不但没辞职，还因为近畿商事代理的拉基德战斗机引进成功，论功行赏，在短短几年内就以连升三级的速度，晋升到现在三把手、二把手的地位。我现在担心，那位杯子上的口红都没洗干净就得匆匆离去的女性，不要因你的无情成为川又第二。”诚和父亲一样，说话语调平静，但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壹岐心上。

“给我住嘴！我就是想见见好久没见的儿子，跟儿子好好吃顿饭。你不但不考虑我的心情，还用刀往我心上扎。这样做你觉得很快乐，是吧！”壹岐说着就要把手里的啤酒杯子冲儿子砸过去。

就在此时，包间的拉门开了，女招待端来刚炸好的天妇罗。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似的，既不是对父亲，也不是问女招待，自顾自地说：“在雅加达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日本料理还是第一次啊。这叫什么呀？辣椒萝卜泥吧？”

女招待出去后，壹岐把快要捏碎的杯子放到桌子上。用终于平静下来的声音说道：“我走了。你自己慢慢吃吧！再过两三个小时我就得离开雅加达，没时间再和你联系。你回东京的调令什么时候到？”

“苏门答腊的农业开发是我自己志愿参加的项目。我不想因为待了几年，轮到回东京了，让人像棋子似的摆来摆去。所以，爸爸您也就别惦着什么调令不调令的了。” 壹岐诚用比他父亲还要冷静的口气回答道。

继最先到达新加坡的壹岐、兵头之后，从伦敦回东京本社的财务本部部长武藏和池田、到澳大利亚出差的堂本专务及钢铁部部长白石等人也陆续抵达新加坡机场，这时候也该在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了。

三组人马都没有住近畿商事职员们以往常去的酒店。

站在海洋酒店房间的窗户前，新加坡海峡尽收眼底。壹岐有意无意地数着港湾里停泊的船只，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在雅加达儿子诚说的那番话，他的心就像是被暴风卷走了一切，荡荡的，只留下一片孤寂。

有人敲门，应答后，新加坡支店长石原慎二进来了。按照壹岐的意思，为了不引起东京本社及临近的海外支店常驻职员的注意，由石原来统筹安排三个小组的住宿及之间的联络。

“堂本专务和白石钢铁部长到了。我安排他们住新加坡普拉酒店。现在，人就都到齐了。这让我想起专务在大阪纤维部的时候，在大阪站地下层的小酒馆里, 听您讲进攻新加坡的事来。您就讲过那么一次。”

石原支店长可以说是壹岐刚进公司时的师傅。壹岐当时连一句类似盘点之类的商业用语都不知道，资产负债表也看不懂，是石原手把手教他的，还带他去看大阪的三品交易所，参观纤维批发一条街，观摩神户港的装船作业。

“那个时候的事，还挺令人怀念的啊。石原君曾经跟我说，你不适合干商社这行，进商社是你的不幸。当时听了还觉得自己可怜兮兮的呢。”

“啊呀，您一提这事儿，我就觉得无地自容。谁能想到那个时候的壹岐桑后来会推行脱离纤维、走重工业化的路线，让公司一跃成为紧追五菱、五井的大商社，成为咱公司的三把手、二把手的人物呢。”

“石原君这二把手的话可不敢乱讲。那是里井副社长的地位。”壹岐告诫道。

“是那么回事。不过里井副社长那个身体状况，谁见了也……”

说到这，电话铃响了。石原拿起听筒：“喂，是堂本专务啊？壹岐专务什么时候动身都行。那好，我们现在就去。”他干脆利索地应答后放下听筒，又马上拨通武藏财务本部长住宿酒店的电话。

三组人员分别从各自的酒店出发，坐出租车向位于南桥道和新桥道之间的中华街上的中国菜馆而去。

新加坡的中华街是东南亚最大的华侨街，连杂乱无章的胡同里都充满着商业的活力。家家户户从二楼阳台上伸出来的竹竿，像船上的万国旗似的挂满了晾晒的衣服，随风哗啦哗啦地飘动。和太平洋战争开始的时候没有一点本质上的变化——壹岐从车窗眺望着街景，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不一会儿出租车在一家中国菜馆的门前停了下来。

店铺门面看着不大，进去挺深。中国伙计将他们引进最里面的包间。张灯结彩的房间里，堂本专务和钢铁部长已经坐在朱红漆的桌子前喝上了中国茶。

“壹岐桑还知道这样的地方，太让人吃惊了。新加坡的日本人很多，可是能深入到中华街这么里面来的人，可能就没有几个了吧？”

“这里是我战前就熟悉的店。店主虽然已经换成儿子辈的了，但绝对没有问题，是可以信赖的。”壹岐说着和兵头两人拉过椅子正要坐下来，财务本部武藏部长和国际金融室池田室长二人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忙着向壹岐和堂本道歉：“实在抱歉！我们最年轻反倒来得最迟。路搞错了，光兜圈子了。对不起！对不起！”

武藏的名字听起来挺威武，人却正相反。一身优雅的装束和文质彬彬的做派，让他很像一名外交官。他是公司内筹措外国资金的第一把好手，与慎重派的宝田专务性格、作风正好相反。

“听石原君说，这家店的老掌柜被日军大本营的壹岐参谋救过命。有这么回事吗？”

好奇心旺盛的池田还跟在纽约的时候一个样，很随便地问道。

“没那么邪乎。当时我参与策划战时新加坡的作战方案，在开战前一年左右，为调查当地的地形、气象条件、敌军兵力部署、当地人心理状态等被派到这儿两个多月。我不仅要从军队的情报人员那里了解情况，还要从一般的民间贸易公司的职员、船员、当地人等各种各样的人当中搜集情报，我就是在这个店里和这些人见面的。那时候店主正好患上了疟疾，我就把随身带的奎宁给了他，挽回了他一命。所以，后来这里就一直给日本军提供方便。”

提起三十年前的事，堂本也来了精神：“开战一年前的话，我正好被派驻法属印度，为采购棉花四处奔走呢。那时候常听说陆军的情报人员经常装扮成商人、车夫，躲在垃圾船的船头窥测把新加坡作为要塞的英军东洋舰队的动向。既然那时候壹岐君也常来新加坡，说不定在哪儿的旅店或街角什么的地方，咱们还有可能擦肩而过呢。” 他晒得黝黑的精悍的脸上展开了笑容。

这场意外的怀旧谈话吸引了钢铁部长白石，他问堂本:“专务，那个时候您多大？”

“二十八九吧。那时候我和会点儿法语的老婆通过照片相了亲，然后我去香港见她，办了婚礼。四天以后她就回日本，我就去了印度。就是那么个时代呀。壹岐君，你开战的时候多大？”

“二十九吧。”壹岐回答道。

白石呼地长长出了一口气，感叹道:“二十九岁……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正为了得到点儿人家帝国制铁的商业权的残羹冷炙，每天晚上带着大学的学弟到处宴请人，整个和男招待差不多。看人家壹岐专务，二十九岁就已经参与改变东半球那样大作战的筹划了。”

堂本专务笑着说：“归根结底，咱们今天这是为确保石油资源的大作战会议啊！里井副社长、宝田专务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利用出差回来的路上，在新加坡集合吧？”

如果石油开发获得成功，就会带动以输油管线为首的大量的钢铁器材的输出。比起石油本身，堂本更被石油可能带来的新的商机的魅力所吸引。

“能够得到堂本专务的支持，我们感到更有力量了。问题是，开发萨鲁贝斯坦，勘探、试钻所需的庞大资金高达两百亿日元，这笔钱从哪儿来? 就算和合作伙伴对半，我们也要出一百亿啊。我们公司有没有这个能力？武藏君你的直觉如何？”壹岐转向武藏。

“石油开发，打一口井，如果不出油，那口井就白扔在沙漠里了。这是明摆着的事。所以，本来投入石油开发的资金，根本原则是从自己的剩余资金里拿。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国家用税金甩开膀子干，这另当别论。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能够做这一点的，只有像国际石油资本那样的大企业。他们从迄今为止挖掘的油井中已经获取了巨大利益，拿出来投资不成问题。但是这样的企业，在日本恐怕还找不到。”武藏财务本部长说。对石油开发这样未曾有过的大事业，他尽管很感兴趣，但仍不失财务人员应有的冷静。

一直盯着墙上挂着的李白的诗歌、默不作声的兵头接过话来:“本部长说得很对。但是，我现在想问的是，我们公司只负担其中的一半，就是一百亿日元。这一百亿日元对我们来说应该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吧？”

“那当然。凭我们公司现在的规模，筹措一百亿日元当然不是不可能的。问题是你要用钱做什么？如果是用来扩大现有的商业活动，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是用于开发石油，就算是和有技术、有资本的独立石油资本携手，也不会有人肯借钱给你的。”

“不过，一直以来，想别人不敢想的事，为我们发展事业做坚强后盾的，不正是我们近畿商事的‘武藏财务部’吗？”

听兵头这么说，坐在武藏旁边的池田把话接过来：“这话没错。不过，唯独风险大的石油开发没那么容易。在美国光是石油资金的筹措方法就能有三厘米厚那么一本书。我在美国近畿商事时，记得有这么一个案例。在开发面向墨西哥湾的某个油矿时，一个叫什么路易斯安娜石油的、没太听说过的公司，为了筹措开发资金先成立了一个子公司。路易斯安娜石油向这个子公司投入一定的资本金。然后，为了吸引一般的投资家，用发行可换股债券和没有什么投票权的股票进行搭配，再予以出售的。当时拿到的‘入股说明书’上写着，‘敬请须知本产品是风险投资，如果失败请您放弃，反之如果成功将获得巨额回报’之类的文字。”

“什么? 这不跟卖彩票一样了吗？”堂本笑道。

“对。就是那么回事。卖不出去也没关系，这就是所谓的‘不行也无妨’资金筹措法。用我们处于现代组织机构的财务专业人员的眼光来看，这简直是一种近似荒唐的集资行为。但又确确实实是经过雷诺兄弟、狄龙读等一流的承销商在美国市场卖出的。”

“就按这个思路，有没有能够充分发挥商社资金能力的方法？比如发行外债什么的？我们是第一个在欧洲市场发行可换股债券的日本商社，应该有一定的渠道吧?”兵头向武藏和池田步步紧逼。

“渠道确实是有。而且因为美国超大赤字，美元将会贬值，半年以内从一美元三百六十日元降到三百日元左右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为了预防这当中的百分之二十的汇率风险，我们要对这样的金融形势先作准备，筹措资金应该以美元来结算……”

“欧洲市场，美金现在是不是有很大的剩余啊？”

“嗯。在欧洲的金融市场，有除了美国以外的各国政府的外汇储备金、苏联等国家出售黄金所得的利润以及多国籍企业、西德、法国等金融机关的剩余资金等等。这些资金以伦敦为中心日益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市场。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资金的用途如果是前景很不透明的石油开发的话，投资家谁也不肯出钱的。靠发行外债筹集资金，必须是在石油已经喷出来、能看到企业化的眉目以后，才能成立的。“池田君刚才说，美国开发石油的资金筹集方法摞起来得有三厘米的书那么厚。他们共同的最费尽心思的一点，就是如何防范因开发失败危及到母体公司。所以，我们要想在萨鲁贝斯坦油田下手的话，首先就是必须先成立一个专门的子公司。”武藏想了想，接着说，“可是，新公司没有任何借贷能力。所以，我的第一方案是，控股公司近畿商事用外币贷款借进外币，以资本的形式提供给新成立的子公司。”

“不过外币贷款要先向大藏省进行申请，会受到严格的用途审查的。如果这笔资金将用来和公团集团竞争的话，是不是很难得到批准？”壹岐担心地插言道。

“是的，不会一帆风顺的。但如果去负责审批的国际金融局长那儿做做工作，获批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外币贷款的情况下，从外国银行提过来的美金拿到国内换成日元的话，会有些麻烦。但像咱们这样外币原封不动，拿去用到石油开发上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如果审批耽搁了时间，我们还可以采用第二方案，也就是利用银团贷款的方式只申请最低限度的资金。这样可以尽量压低新公司成立时的资本。然后，每打一口井根据进度掌握好需要的时间，由负责管理的所谓干事银行负责筹措追加银团贷款。这样的方法如果有控股公司作担保，新公司自己也可以办得到。”

“那，这种情况下请谁来做干事（管理）银行呢？”

“是啊。”武藏马上回答道，“从精通有关石油业务的角度来考虑的话，大通曼哈顿银行伦敦支店比较合适吧。银团贷款则可以请英国的劳埃德银行、巴克莱银行、美国的第一国家银行、法国的巴黎国家银行以及日本国内有意进入国际市场的东都银行、大友银行、第三银行等来共同组建。到底是利用外币贷款好，还是银团贷款好，这个不回去摸一下大藏省的态度，现在还难以下结论。另外，大门社长的意见也是很关键的问题呀。”

“大门社长的意见是只要我们有承受能力，就可以干。”壹岐担保道。

“那，剩下的就是看里井副社长和宝田专务的态度了。”堂本说道。

“不，没那么简单。其他营业部门也有很多想开发的项目，所以，各营业部的部长也还会有意见的。我们不能不顾及到各个方面。因为石油开发是一个需要时间的项目，一拖就是一两年。如果只得到常务和专务的理解，不顾及这些中层管理人员的想法，不断出现批评反对的意见的话，我们在公司内部就会被压垮。所以，如何应对必须未雨绸缪啊。这也是我们今天开这个会的原因。”

“原来如此。咱们是在新加坡考虑东京丸之内本社的作战计划啊！”白石恍然大悟。

接下来的议题就是如何打好持久战的人员部署了。

会议结束后，一行人依旧兵分几路，分乘不同的航班飞往东京。只有壹岐让石原安排了飞往大阪的直航，准备回国后立即去大阪本社面见大门社长。

从中华街的菜馆出来，回到海边酒店，壹岐准备好行李以后，下到酒店大厅时，离去机场还有一个小时的富余时间。他早早下来本来是为了感谢石原。两天来石原为了不引起东京本社的注意，细心周到地安排了一切。可是，在沙发上抽着烟眺望海边大道的壹岐，忽然起身走出了酒店。

外面尽管暑热，但旧英国殖民地的新加坡道路宽阔，路两旁的树木衬托着白色古典风格的楼房，显得美观协调，飘溢着一股不愧是连接亚洲和中东贸易港的异国风情。

原来只是打算在酒店周边走走的壹岐，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全身。走到海边大道向北延伸的三岔路口时，他叫住了一辆出租汽车，吩咐了一声：“去提马”。

有一个小时时间，打个来回没问题，不会耽误飞机。壹岐只是担心没有在前台留句话或是纸条，可能会让石原着急。但是，此时的壹岐被一股理性难以控制的冲动所驱使，坐上出租直奔提马高地而去。

从新加坡市区北上提马道，不一会提马高地上画着福克蓝色徽章的牌子便映入壹岐的眼帘。就是那个福克——和千代田汽车进行资本合作谈判，并派秘密考察团进行实地调查，却在最后一刻摇身一变，成了东京商事的鲛岛曾经做过中介的生产转子发动机的东和汽车的合作伙伴。对于福克壹岐此刻没有任何情感。这并不是因为事情已经朝着与比福克更有实力的世界第一大企业联合汽车为合作伙伴的方向发展，而是因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把壹岐推回到在大本营当作战参谋时的那个自己。

壹岐下了出租车，沿着长满杂草的坡路朝高地的顶上登去。提马高地是太平洋战争时，日本陆军在马来半岛登陆的两个半月后所占领的英军坚固的阵地。日军从一千公里外的登陆地点沿细长的马来半岛，靠自行车南下的银轮部队，激战一昼夜，以占
领提马高地结束了一系列的奇袭马来的战役，取得了攻克新加坡的胜利。迫使英军司
令官帕西瓦尔在投降书上签字的地方就是现在福克工厂的所在地。

壹岐无限感慨地站在提马高地的顶上。站在这里，隔着柔佛海峡，对面的马来西亚一览无余。此时的海面上风平浪静。然而，马来的天气并非总是如此。这里每年从
十一月到翌年三月是刮东北风的季节。那时大海变得狂暴。昭和十六年（1941年）
十二月八日的马来半岛的大海，强劲的东北风伴着大雨袭来，海面上波涛汹涌，惊涛
骇浪掀起的白色波涛疯狂地拍打着东海岸。

壹岐用手遮着风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开战前，搭载着二十五万士兵的四百艘运输船队在南中国海上穿越敌军的警戒线，向马来和菲律宾挺进的情景，此时
就像身在大本营作战室里一样，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在当时炽烈的情报战中，要想
输送二十五万人的兵团，又要避开敌军的耳目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山下泰文中将率
领的第二十五军十五万人马在海南岛的三亚海面集结，然后在马来半岛东侧的哥打巴
鲁奇袭登陆，负责攻打新加坡。另一路，由本间雅晴中将率领的第十四军十万将士在
台湾的澎湖岛集结，负责进攻马尼拉。

这次南方战役的最大焦点是，如何从内地及中国将总数二十五万人的大军人不知
鬼不觉地悄悄送上船队，并输送到目的地。为了保密，当时连船长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为了不让二十五万士兵知道去南方，夏服都没换，穿着冬装就上了船。而大本营的命令直到到达长崎五岛列岛附近的时候才被允许拆封。此时，将士们才第一次知道他们要去南方。各师团指挥员也第一次知道必要的作战地图存放在哪条船的船舱。这正是《孙子兵法》里的所谓“欲欺敌先欺己”(作者原话。译者注)。日本开战时的作战计划，在大本营中了解全貌的人也只限其中很少一部分与作战有关的人员。并且，为了不让敌人知道二十五万人船队的动向，切断了一切无线电联络。在三亚和澎湖岛集结的部
队，屏息静气地等待大本营是和还是战的命令。

现在想起来，从那年的四月份开始的日美谈判一直在恶化。到七月二十六号美国宣布对日资产进行冻结的通告，英、荷也随之效仿之时起，日本进入全面战争就已经
是不可避免的了。当时在日本国内及大陆占领区储存的汽油约有六百万吨。尽管在日
美谈判的交涉事项中也就有关石油进口的数量写明，确保每年从美国进口四百万吨、
从荷属印度（现印度尼西亚）进口两百万吨的条款。但是，随着冻结财产公告的发出，
石油不再进入日本。到了开战之时，六百万吨的存油仅仅一年半就见底了。

从美国的角度来看，只要封锁住日本的石油进口，一年半日本就会无条件屈服。实属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美国最好的对日战略就是拧紧流向日本的石油阀门。之后日美谈判又持续了四个月。但是，提出要日军从中国和法属印度全面撤退要求的美国国务卿赫尔的“赫尔笔记”，实际上为了美国对日的宣战布告，打开了对日开战的火药库。

十二月八日奇袭夏威夷的飞机从航母上起飞的时间是四点半，准备登陆马来和菲律宾的军队不得早于此时行动。为此，船只减速航行等待时机。在空袭夏威夷一小时五十分之后，马来时间十二月七号下午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一点之间，在惊涛骇浪中，二十五军第五团从面向泰国海面的哥打巴鲁成功登陆。接着两个小时之后马尼拉登陆也告成功。这是陆军和海军周密计划、密切合作的结果。大本营早在一年前就反复修改作战计划，并把佐世保港虚拟成新加坡，进行了秘密演习。然而，战争拖延的时间越长对日本越不利。一年半之后终于石油告罄，船只无法开动。日本想从南方获取资源的地带也被美军舰队强化了军事戒备。

为什么会走到连国家命脉的石油都被他们封锁的地步？这里面外交上存在着诸多值得反省的问题。但是，归根结底，这就是资源匮乏的国家不可避免的宿命。

一艘挂着红白蓝三色马来西亚联邦国旗的巡逻船，正在横渡眼前的柔佛海峡。看着眼前的海峡，壹岐心潮澎湃。对于十四岁立志从军、以大本营作战参谋的身份参与了开战的筹划、最终经历了战败投降的他来说，现在的商人生活，有时候让他感到厌恶。在雅加达儿子诚嘲讽他，新型战斗机商战致使好友引咎自绝，而他自己非但没有自责辞职，反而连升三级，出人头地。他没有向儿子解释: 其实，他也曾向大门社长递交了辞职报告，但被以军队不允许辞职，企业也是同样为由退了回来。

对不曾辩解的父亲，儿子的成见会不会越来越深？但是，此刻壹岐觉得当初虽也犹豫，但是为了养家糊口进到商社，身心受污，污泥浊水都快把他吞没了。但是，现在他遇到了可以确保油田的机遇，这不仅是关系到企业一己之利，而且也关系到国家大事。他觉得这不是偶然的，是上天赋予他的责任。

在可以望到大阪城的近畿商事大阪本社社长办公室，里井副社长和大门社长谈完有关扩充房地产部门的事项后，委婉地问道:“去雅加达出差的壹岐好像又绕到新加坡去了。社长，这事您知道吗？”

“没听说。”

“您都不知道？不光是壹岐，去澳大利亚出差的堂本君和钢铁部长也到新加坡去了。”

“噢，不是在那里换乘飞机吧。”刚才还热情饱满，这会儿态度为之一变，大门显得很冷淡。

“也有点太巧了吧。有什么在本社不能开的会议，非得跑到那边去集合呢？”里井像是要探听什么似的。

大门却心不在焉地盯着大阪城楼的屋脊，说：“有什么在本社不能开的会议？你要是那么在意的话，直接往新加坡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依然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不用大门说，里井早就往新加坡打电话问过了。石原支店长不在，副支店长听说壹岐和堂本来了，但也不清楚缘由，说不上来个一二三来。里井指示他转告支店长火速回话，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事情。再加上眼前大门故作愚钝的态度让里井感到自己不在公司的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好像有什么事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正在悄然进行，并且似乎今后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一种从未有过的被遗忘的感觉袭上心头。无论是住院时还是在轻井泽疗养期间，他考虑的是公司的事情，担心的是没做完的工作。可是两个月后回到公司，却发现公司的工作并没有因他的不在而受到任何的影响。营业成绩也在一路飙升。自己倒像是个用不着的伤病员被搁置在一旁了。

事到如今，里井对公司这个组织的无情感到不寒而栗，但却不动声色地改换了话题：“听说伊朗油田国际招标的项目，咱们被排在日本集团的最后，出资比率才百分之十。频繁往返于伊朗的石油部长兵头不是豪言壮语地说咱们得领头嘛。怎么回事？是您的意思吗？”

“那件事嘛，原因很多。是想跟你说说，可是你刚上班，怕跟你说了给你造成负担。压力一大，再犯了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大门不经意间漏了点儿口风。

“您可别这么说。我没事的，都好了。一狠心好好休息了两个月，这不，完全都恢复了。高尔夫都能打半场了。您就跟以往一样什么都只管说就行。”里井像是要挽回自己渐渐失去的二把手的存在似的努力表白。看见大门叼起了雪茄，赶紧拿打火机凑上前去打着了火。

大门吸了一口烟，说：“壹岐君说如果只有百分之十的比率，就不如退出日本集团。你怎么看？”

里井对大门态度不明朗的问话有些不满，便继续往外套话：“您这么突然一问，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首先怎么就弄了个百分之十呢？原因我是一点也不清楚啊。” “还不是被他们财阀系统的商社给抢去了呗。石油公团、能源厅，哪个不是跟他们粘得紧紧的。”

“他们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听业务本部部长角田君说，咱们公司为了取得萨鲁贝斯坦油田，还专门去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和天然气公司谈了帮助他们引进天然气项目的事。怎么就突然被东京商事从旁边插了一杠子，给挤到最底下来了呢？真是不可思议。是不是壹岐君一开始跟公团交涉的时候，人家就没把咱们放眼里啊？但凡像这样由通产省、大藏省之类的行政指导下的项目，在最后端到桌子上面之前，靠的是背后的讨价还价。这就是政治。壹岐君做做像中东战争时的军事分析呀，拟定什么外资合作的交涉条件之类的事情倒还擅长。可是和政治家、官僚们进行博弈，还有些欠缺。要是我的话，就不会做出这样的夹生饭了。引进拉基德的新型战机时，不也有财阀系统商社的竞争对手吗？咱们还不是赢了他们？”里井不放弃任何可以诽谤壹岐的机会。

“壹岐君确实有股子到什么时候也不肯做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的顽固劲，也许这点让公团方面不满。但是，我们只占百分之十这一点是定了的，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想问你的是，从日本集团里退出来，和别的有实力的开发公司合作，联合竞标萨鲁贝斯坦，你觉得怎么样？”

尽管大门同意了壹岐的方针，但是并没有忘记作两手准备，他还是要听听里井的意见。

里井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就是说壹岐君正在寻找合作伙伴呢? ”

“嗯，是的。不过，要是和公团主导的日本集团竞争的话，必须找到一个有相当实力的合作伙伴才行。所以，还得看寻找的结果，才能决定咱们是退还是不退。你说呢？”

“简直是疯了！太有悖常识了！”这么重大的事情，竟然说都不跟我说一声！里井勉强按捺住想要叫喊起来的冲动，摔出了这两句话之后接着说，“如果一开始就不跟公团打招呼，直接找哪个公司携手投标，碰上日本集团同台竞争倒也罢了。因为出资比率少就退出日本集团，另起炉灶，参加国际竞标，这简直是乱来! 如果我们公司因此而受到通产省、大藏省的制裁，会给公司全体造成怎样的负面影响，他壹岐想过没有？”

“当然考虑过的。萨鲁贝斯坦是个很有希望的大油田，要是挖出油的话，一半就是咱们的啊。这个魅力太大了。”

“对不起！社长。我看您是让壹岐牵着鼻子走了。同样是资源，可石油不比煤炭和铁矿，不真正挖一下，谁也不知道到底怎样。风险这么大的事，商社有什么必要非得自己来干呢？商社的经营基础就是分散风险。本来应该随时严谨细致地考虑自己所能承受的上限，决定规避风险策略。现在却要参与石油开发，这本来就是旁门左道。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干，公团贷款失败了不必偿还的，为什么不用？说什么从公团主导的集团退出，和别的公司合作，这简直是大胆妄想。那样做的话，就像刚才说的那样，通产省、大藏省要是盯上咱们，明摆着会连累公司其他部门都不好干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国税厅，在纳税问题上找咱麻烦，那就更不好办了。”

里井搬出国税厅，大门有点儿担心了：“税这一方面要是被盯上的话，还真是咱们的弱项。外汇的事咱们还在行。可是税，就得束手就擒了。”

看到大门表现出困惑的样子，里井乘胜追击，“也就是说，壹岐君跟我们不一样。从根儿上说，他就不是做买卖的，疏忽了企业内部最基本、最重要的问题，有脱离机构单独行动的倾向。他现在独断专行推行的事情，错一步就会给近畿商事带来致命的打击。这和过去军部的专横有相同之处。不过，这不是关系到国家，而是关系到企业的生死存亡的。弄不好还要牵扯到您的进退问题。”

听到此话，大门已经动摇不定。尽管是一瞬间，但他的表情没逃过里井的眼。里井接着说：“社长，这么重大的问题，我绝不能袖手旁观。不能让事态继续向危险方向发展，我觉得您还是交给我办最保险。”里井忍耐着咚咚加速的心跳，一边说道。他决心亲手把被壹岐侵犯的二把手的位子夺回来。

业务本部部长角田常务从刚才开始就心神不安，坐在转椅上不停地抖动着两条腿。

刚过五十四岁，额头两侧已经开始谢顶。本来就有些神经质的脸，现在越发显得神经兮兮的。近来海外的情况有些异常，让角田很是焦躁不安。

也就是两周前的一天晚上，应该在纽约的美国近畿商事的八束，像是躲着人似的，快步从电梯下来，匆匆从后门离去，偏偏被角田看了个正着。他马上用电传向纽约询问八束的行踪，答复却是说八束没有到日本出差。但是那个有特点的背影，肯定是八束无疑。当时角田要不是因为陪着客人一定会叫住他的。现在想起来肚子还气鼓鼓的呢。还有，去澳大利亚出差的堂本专务的归国日期突然做了更改。在伦敦出差的财务本部部长武藏和国际金融室室长池田的回国日期也比预定时间晚了。业务本部本来就是统管国内外所有业务的部门，所以任何变动，作为海外营业的一环，他们都应该向业务本部汇报。但是，他却没接到任何通知。而且负责统筹全面管理海外业务的壹岐专务也到新加坡去了。说不定他们正在哪里策划着什么，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想到这儿，一种异样的恐惧让角田心头一震。

突然一记敲门声，冷不丁地让沉思中的角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女秘书进来了。好像是担心一直关在办公室里的上司，给他端来一杯茶。角田哆嗦着膝盖，说：“干什么！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一声怒喝，吓得女秘书端着的茶盘一震，杯子里的茶都快洒出来。她赶紧退了回去。

屋子里再次剩下角田一个人，他还在思索近来公司内的动向。他感觉到，此前一直掌握在里井副社长手里的控制权，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向壹岐。就拿这次伊朗油矿招标的重大事件来说吧，正在疗养中的里井就不用说了，基本上就没有征求自己这个业务本部长的意见，都是按照大门社长和壹岐谈话的结果进行的。不光是自己，里井副社长也一样被搁置在了一边。此时的角田正在为是不是要投靠壹岐，为自己的将来买个保险而焦虑不安。但是，想想自己从做纤维买卖开始，在现在的业务部的前身企业调查部任职后，先后任巴黎、伦敦支店长，最后经里井副社长的大力提拔，才坐上了今天业务本部长的位子。现在要改换投靠壹岐，总觉得有点愧疚心虚。自己常务一职的任期还有一年。想想上了大学的和还没上大学的三个女儿，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一年以后被解任呀。

说干就干，角田立刻拨通了家里的电话。话筒里传出老婆的声音：“哎哟，这个时间你怎么有空？在公司？”

“嗯，对。你受累，赶紧给我做一份家常菜。六点半拿到西银座的咖啡店阿曼朵来。”

“什么？做菜？拿到银座去？怎么回事？你身体哪儿不舒服？那你就别去宴会
了，赶紧回家不就……”

“不是。不是我吃。”

“那，你让我做，拿到哪去呀？”老婆的声音突然变得险恶起来。

“是壹岐桑。壹岐专务现在不是一个人过嘛。今天从海外回来，我想给他送点家
常菜去。”

“呵，瞧你。前两天你刚说了，壹岐是尽给里井副社长找麻烦、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怎么，你要给这样的人……”

老婆话还没说完，被角田慌忙打断，“你瞎说什么!尽管是直通电话，这里也是公司。原因回去再跟你解释。甭管别的，你赶紧做了给我拿来。”

“那，里井副社长那边不要紧吗？要是让里井夫人知道了，不光你，我也得被叫去，那可了不得呀!”

“没事，你不用担心。就按我说的做。这都是为了我。六点半，送到我刚才说的地方。”角田的口气很急切。

妻子似乎明白了丈夫的处境，说：“那好，我做点应季的菜。松茸还没下来，干脆就是胡萝卜牛蒡丝或者凉拌青菜，加鸡蛋卷吧。六点半给你送过去。”

放下电话，角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听壹岐的秘书说，壹岐五点多到羽田机场，然后径直返回代官山的自家。

角田郑重地拨通了壹岐家的电话，响了四五声，但是迟迟不见有人来接。也许还
没到家吧，正要挂断的时候，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应答声。

“喂，喂。请问是壹岐专务的家吗?”角田一边问道，一边暗自想难道鳏居的壹
岐还在偷偷地养着情人？

“是的。您是哪位？”

“我叫角田。”

自报家门后，对方突然变得语调亲切起来：“啊，是角田常务呀。好久不见了。总是承蒙关照，特别是上次。多谢了！”

角田疑惑起来。是哪个熟悉的饭店女招待？不对。想不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您不记得我啦? 我是石川春江啊。在纽约壹岐桑家做佣人的。”

“啊，春江桑啊！纽约的春江桑。”角田一下子泄了气，“呀呀，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在在壹岐专务的家里，这谁能想得到呀！吓我一大跳。什么时候来日本的呀？”

“住在横须贺的姐姐突然去世了。我也想来看看在早稻田留学的儿子，所以一个
星期前回到日本的。今天是到壹岐桑家里来问好的。”

“那，专务回来了没有？”

“唉，刚才，刚到家。换衣服呢。您等会儿，我去叫他。”

角田以为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窥探别人隐私的机会，瞬间就被击得粉碎。但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拿老婆做的菜效忠壹岐的机会还留着呢。这时，听到对面有人拿起了话筒：“喂，我是壹岐。让你久等了！”

“啊，没有、没有。专务您回来了。那边天气又闷又热的，食物也是油腻，想必您身体一定吃不消了。这不，我让我太太特意给您做了点儿日本菜，煮芋头、鸡蛋卷，还有胡萝卜牛蒡丝。一会儿我就给您送过去。”

“哎? 鸡蛋卷、胡萝卜牛蒡丝……那，太不好意思了。不过，今天晚上春江桑已经都准备好了。而且，我也累了打算早点儿休息。对尊夫人实在是抱歉了。请转告，她的心意我领了。”

“哪里哪里。这只不过是我们自己随便想的。那，您就慢慢歇着吧。”

角田正要放下电话，那边又传来壹岐的声音:“角田君，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啊。也没什么别的事……”角田支支吾吾的。

“有什么的话，明天到公司再说吧！”说完, 壹岐挂了电话。

角田的眼前，特意做了菜拿到咖啡馆等他的老婆那张绷紧的脸和口气虽然客气但显然不容他接近的壹岐的脸重叠在一起。

壹岐放下听筒后，从美国出差来的海部一边擦着金丝边眼镜一边问道:“角田常务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知道，莫名其妙。就说什么胡萝卜牛蒡丝、煮芋头、鸡蛋卷之类的。”壹岐摇摇头说。阔别二十多年回到日本、和海部一起来的春江，像在纽约壹岐的住处时一样，利利索索地做好了拼盘，端上了桌，并摆上威士忌。

“那，角田常务是不是把胡萝卜牛蒡丝什么的拿来呀？”春江扭动着渐渐发胖的身体问道。

“不。让我给回绝了。说是他夫人做的。从来都没听他说过这类的话，突然这么一来让人觉得不舒服。所以就说晚饭春江桑都做好了。今天春江桑是客人，赶紧坐。本来说让我女儿来给做饭的，可他孩子出麻疹，来不了了。真抱歉。”边说着边往沙发上让春江。

“哪儿的话呀！回到东京升任专务的壹岐桑，哪儿是像我这样的人，说来打搅就能打搅的呀。您这么热情欢迎我，我都觉得承受不起了。”春江胖乎乎的脸上浮起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你不是我在纽约的时候帮我那么多忙的阿春桑嘛！哪儿来那么多的客套。像刚才角田君打来电话似的，我这后背直发痒啊。”壹岐笑着说，再次让座。春江依然不肯，

“您这么说，我更不好意思了。壹岐专务夫人过世，现在想起来，我可是没少多嘴多舌的，实在是不好意思。刚才在夫人的灵前，我已经道过歉了。”

听着壹岐和春江两人的对话，海部探出上身，半开玩笑地问道：“从女性的角度看，专务是个让人唤起母性本能的人。所以，可能让阿春桑也就站在父母的角度考虑的多了些吧。不过，阿春桑那么在意，是不是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呀？”

“那可就多了。各种各样的事都有。”到底是四十五岁的人，处事圆滑，春江笑着就把海部的好奇心挡了回去。

不过，壹岐的心里还是禁不住咯噔了一下。嘴上谁都没有捅破，但是，秋津千里到纽约的公寓里，两个人第一次有了男女之情的那天晚上，千里留宿。这件事春江凭着女人的直觉觉察到了。之后，春江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得疏远了。说话吞吞吐吐，有时甚至含沙射影的。这次春江利用回日本探亲的机会，来向壹岐道歉。她的心意壹岐也已是心领神会了。

“哦呀，都六点了。我记得在前面大道上有鱼店和菜店，我去一趟就回来，给你们做个简单的晚饭。”春江说着就去厨房拿上菜篮子。

“阿春桑，不用了。叫外卖虽然有点不合适，不过这附近有家挺好吃的寿司店，我去要些来。”壹岐慌忙制止道。

但是，春江坚持说：“不要紧的。也许是总不回来过，在横须贺老家，天天当客待。什么都不干，人都歇懒了。也得活动活动。”说完快活地走了出去。

“啊呀，这是怎么说的。让来访的客人准备饭菜，真不像话。”

“嗨，你看人家那么兴冲冲的，随她去好了。那样她也高兴。话又说回来了，刚才角田常务，是不是对伊朗的事察觉到什么了？”海部有点儿担心地说道。

“只要大门社长不漏的话，他恐怕还不会知道什么。”

“您从新加坡直飞大阪，去见了大门社长，感觉怎么样？”

“嗯。选择奥利恩石油作合作伙伴他倒没什么意见。不过表现出来有些动摇。担
心脱离公团，和他们竞争，官厅方面会给我们压力，还担心今后再有国际项目的时候，我们被孤立、被排斥在外。他还反复询问商社参与石油开发可能遇到的风险度到底有多大。我觉得有些奇怪。”

“也就是说，大门社长一方面让以专务您为首的石油开发派积极地行动，一方面

又让里井、角田派精心计算与公团对抗可能带来的各种不利结果。是吗?”

“嗯。这也许作为经营者，他必须要考虑到这些吧。”

“这么说来，在新加坡开会统一思想真是太及时了。里井副社长虽说是患了对商社职员来说致命的心脏病，但还是那么活跃。有他在本社，大伙还真是要往后缩啊！”

“归根到底，还是掌握人事大权的专务厉害。对了，联合汽车的财务委员会还没有拿出是否进入日本市场的决定吗？”

千代田汽车和福克公司的合作失败后，八束说什么也不甘心。他拿着关系不错的纽约铁道公司总裁的介绍信，一个人就去了世界第一大企业联合汽车。一步一步往上，直至找到了负责海外企业的副总裁。但是，联合汽车一贯坚持百分之百出资方的理念，这个阻力很大。

“联合汽车的财务委员会每星期一召开。现在事态有所进展，罗宾逊总裁正在说服财务委员会在下星期一或下下星期一的会上还再讨论一次。福克公司那种规模的企业，老板福克总裁一言九鼎，行与否立马就决定了。可联合汽车有七十万员工，一年的营业额就达六兆七千万日元，相当于日本国家预算的八成，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大企业，什么事情都不是靠总裁的意向就能左右的。还得组织决定。不能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前些日子八束君秘密回来汇报时，我已经强调过了，千代田自主经营的时间不会持续太长了。主要融资银行第三银行一直施加压力，想让他们跟日新汽车合并。所以，你们还必须跟联合汽车强调，尽管他们是世界第一大企业，但百分之百的出资理念，在日本是绝对行不通的。”壹岐说道。

“可是，联合汽车公司从来就是直接出资百分之百，是一口把对方吞下的“吞并魔王”的代名词。所以，千代田的人一问八束君我们不会被他们吞并吧，八束君的膝盖就直打哆嗦，说不出硬气的话。大概是他人太好了。”海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然后，他又问道，“专务，这么急着促成联合汽车和千代田的合作，除了千代田经营恶化的原因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吧？”海部敏锐地察觉到壹岐有心思。

“嗯。为了迎战伊朗萨鲁贝斯坦油田的招标，在伊朗政府那里提高我们公司的国际知名度比起强化我们在公司内部的力量更重要。促成他们的合作可以加强伊朗政府对我们的认知。甚至在筹措石油开发资金上面也会起到积极作用的。”

“原来如此。如果成功斡旋世界第一大企业联合汽车的合资项目，光凭这一点，我们公司信用度就会大大提高。千代田的合资项目和石油开发在壹岐专务的企业战略中是一个根本呀。从纽约到德黑兰，没有参与过关系到国家命运大作战的人是思考不出这样的战略。”海部由衷地赞叹道，他觉得壹岐的构想是让思想自由自在地驰骋于世界的结果。

春江在代官山大道一角的商店街里买了活鲽鱼、新鲜的西兰花、小圆萝卜等食材，最后走进了对面的水果店，站在水果摊前正在挑来挑去。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是壹岐桑吗？”春江一惊转过身去。原来声音不是冲着春江来的，而是一个女人正在用店头的公用电话打电话。那是个轻描淡妆、大眼睛、高鼻子的漂亮女人。春江装出挑选梨的样子，竖起耳朵来听。

“是我呀。有人在身旁呢? 我刚到东京，所以给你打个电话。”

尽管那个女人有所顾及地压低了声音，但因为两人正好背对背，所以春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不，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回答就行。今天晚上，我想去你那儿可以吗？”

春江屏住气，不让打电话的女人注意到，两手捧着梨，轻轻地向后退近了一步。

“那么几点去好呢？七点、八点、九点，还是十点以后？哎，第三和第四个选择的中间？那好，九点半到。本来想给你做晚饭的。算了吧。我一会去找我的陶艺同行去，适当地消磨一下时间。你不用担心……没事，不要紧的。别管我，管你自己吧，谁在旁边我不知道，不过你的演技还是够棒的。好，那就这样。一会见!”女人笑着放下电话走到大街上去了。

春江从最初的好奇心到一句不落地听完，心情变得不再平静。紧紧盯着正在等出租的女人，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来似的。只见她身穿连衣裙，紧紧束着腰带，体态舒展，看起来像是个二十来岁纯洁少女似的。或许是因为听了电话的缘故，川江觉得她的腰部丰满成熟，那是一个和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激情奔放地享受性的愉悦的三十多岁女人的腰肢。

看上去一本正经的样子……春江看着女人的侧面，充满厌恶，恨不得啐上一口吐沫。忽然那女人垂到肩上的直直的黑发又让她倒吸了一口气。那没有烫过的漆黑的长发，与在打扫壹岐纽约住宅的书房兼卧室时捡到的橡胶圈上带着的那根长头发十分相似。春江用自己的眼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头发的长短。嗯，是这个女人没错。就是她人追到纽约，玷污了壹岐对亡妻的感情。想到此，春江本想借回老家的机会向壹岐道歉的心情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了。看着坐上出租远去的女人，一种说不上是憎恶还是嫉妒的复杂的感情充斥了她的胸膛。

端上了饭后水果、日本特有的二十世纪梨，收拾好厨房，重新打扮了一下自己，春江回到了客厅。

“这就九点半了。不告辞不行了。”她特意加重了九点半的声调。

“你特地来看我，最后连厨房都拾掇干净了。真不好意思啊。”壹岐表示了谢意。

“没事儿。我倒没什么，只是太晚了，会打扰您的，给您添麻烦不是？海部桑，
咱们一块走吧。”春江催促还打算再坐会儿的海部一起走。

“我回酒店。这个时间又不能叫别人出来陪我，让我在这儿再喝一会儿。阿春桑，我给你叫出租，你先走吧。”海部像是要犒劳不计回报忙活了一晚上的春江似的，仰起他那喝得有些发红的脸颊说。

“不是，海部桑。咱们再不告辞的话……一会儿九点半一过会有客人来的。”春江的圆脸上嘴都歪了。

“啊，是吗？没注意到。这么晚了才来，会是谁呀？”喝得带些醉意的海部认定了来访者一定是为了工作。

“也没什么要顾虑的来人……行了。吃，还有水果呢。”壹岐有些狼狈地说道。

海部刚站起来，又坐了下去。春江把海部的上衣从后面给他披到肩上，说：“海部桑，你真不谙人事。你这不是让壹岐桑为难吗？”

“不谙人事？”春江这句话让海部一下清醒了。

壹岐面对海部认真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春江桑，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是吗? 是玩笑吗？我在附近的水果店，偶然听到人家打电话跟你约定时间的呀。” 春江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脸上的肌肉却是僵硬的。

海部急忙把吃剩下的水果盘端到厨房，说：“那，专务，告辞了！”说完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自己，壹岐百思不得其解。春江怎么会碰见千里?电话的内容又听到了多少？对女儿直子和儿子诚，壹岐已有思想准备，早晚他们会知道的。可是怎么就
这么凑巧，千里打电话就偏偏让春江给听见了。而且连长什么样都让人家看见了。说是偶然，也太偶然了。只能把这看作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因为自己尽管非常清楚千里的心思，却一天一天地推迟着不提结婚二字。

电话铃响了。拿起话筒，嘈杂声中传来千里的声音：“客人走了？”

“嗯，刚走。”想起刚才在海部面前，自己还装成是接业务上来往的电话，不由得感到羞耻，硬邦邦地回答道。

“这么不容易的机会，可是今晚我去不了了。”

“来不了了？怎么回事？”

“刚才给京都的家里打了个电话，好像煤气窑出了点故障。我必须坐夜车赶回去。”

“你窑里烧着作品就出来了？”

“虽然不是往展览会上送展的作品，但确实是有作品在里面。因为后面还有马上
要烧的重要作品，所以我已经买了十点五十分银河列车的卧铺票。”嘈杂声中，千里提高了嗓门。

“哪有这样光想自己的。我刚尴尬地让这里的客人回去，你就说不来了。不就是煤气窑出了点毛病吗？让窑工处理不就得了吗？”壹岐不高兴地说。

“你自己不也一样吗？工作最重要。到了我这儿你就不理解了。对我来说煤气窑
出故障就是大事！”电话那头的千里好像也有点儿生气了，厉声回敬道。

“别拿我的工作比！你明早坐第一班飞机回去，今晚上这儿来！”壹岐强硬地说。

“可是第一班的飞机票也可能买不到呀……也不知道出的是什么故障，再说好不
容易朋友开车赶来，才买到的票……”

“那，随你便吧！”壹岐说完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早知道这样何必跑到代官山来打什么电话呢？不然也不会被春江听到、看到。海部也用不着拿那种目光看自己。壹岐一个人待在屋里，一肚子气，想发火也无处发泄。郁闷中只好借酒消愁。虽然只是短短五天的时间，但毕竟和四十岁的海部不一样，从赤道地区出差回来，身体的疲劳积累到了相当的程度。壹岐觉得，无论是从体力上也好还是精神上也好，如此全身心地投入的工作，这次石油开发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一反常态独自喝得醉眼蒙眬的壹岐，再次想起了只留下声音便返回京都的千里。其实，越是这样的日子，越想见到千里，越想解开她那漆黑的长发，拥抱那柔软的躯体。

在虎门的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公司的会议室里，日本石油集团的诸方人士聚集在会议桌旁，桌子上摆放着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得到的《萨鲁贝斯坦地区的地质学概要》。公团方面有吉良总裁和负责开发的理事，商社方面有五菱商事、五井物产、东京商事以及具有油田开发技术的国际资源开发，五方人员都到了，唯独近畿商事缺席。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资料是担任集团领导的五菱商事驻德黑兰的特派员上杉刚刚带回日本的。

被称为“石油之神”的神尾专务以娴熟地口吻说道：“这份记载了萨鲁贝斯坦地质学概要的报告书和二十张五十万分之一的附图，就是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得到的全部资料。”他的目光落在放在桌子上的大约三厘米厚的褐色英文印刷品和附属图纸。

“呵，这就是二十万美金、七千二百万日元的资料?”吉良总裁快要把光秃秃的额头贴到资料上了。

五井物产的有田专务向前探出他那高大的身躯问道:“根据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公布的公告记载，资料费用由向伊朗国营石油提出申请的投标者分担。那这个资料做成所需的费用，应该是投标者几家分担的。神尾桑，我们的竞争对手到底有几家呀？这二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按伊朗国营石油的说法，日本石油集团的竞争对手是五到七家公司。我们的资料费分担额就是二十万。像他们那样的国家体制，好多事情弄不清楚。就把这钱看作是投标的入场费吧。”

听神尾以这样淡淡的口气回答，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亮起他那鲛鱼一样细长上吊的眼睛，说：“入场费？不是两万，是二十万哟！它的工本是多少？是由几家分担得出的这二十万？我说领导，就算对方是使用再鄙劣不过的波斯商法的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咱不也得好好理论理论吗？听说你们在德黑兰的常驻石油特派员是个很有才干的人才，怎么也这么意外地靠不住呢？”明显地话里有刺。

神尾依然不动声色地说:“根据我们公司常驻德黑兰职员的调查，现在知道的竞标者还有四个。德国的德米内克斯、意大利的国营石油公司AGIP，还有两家美国的独立石油资本。”

“也就是说，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从这五家各收二十万美金。光这几片资料，就从投标者手里赚取了一百万美金。这不是一本万利吗？鲛岛说道。他好像忘记了，他们公司也曾把破旧的船卖给发展中国家大赚了一把。他转过脸又冲着公团负责技术的理事说：“公团方面怎么判断这些资料的价值呢？”

公团的理事把资料粗略地翻看了一遍，说：“明确地说，跟我们想象的一样，这只是一个粗略的地图。恐怕是把战前这个油矿的所有者英国石油（BP）的资料和战后作为联盟一员对这里进行了再次调查的壳牌的资料，合在了一起重新翻版了一下而已。”

鲛岛紧接着又转向国际石油开发的常务：“有过油井实际经验的油谷桑，你怎么看呢？”

两个月前刚刚负责过北苏门答腊油田开发的油谷接过话来：“确实正如理事说的那样，是一份简单的资料。不过，这里面有直到一九六七年联盟在依照每三年的放弃义务放弃之前绘制萨鲁贝斯坦地区的地质构造图、解析地震探矿的等深线图，还有某些区域的油井的柱状图。我们可以根据这些资料，研究这个油矿是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法进行过探矿，最终联盟又是基于什么样的判断选择了放弃，找到他们放弃的理由。明确探矿史，重新评价当初的判断是否正确。幸好，最近调查方法突飞猛进，和数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将以前BP 还有壳牌他们的数据交给计算机重新计算的话，相信在六千平方公里相当于山口县大小的铀矿内，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的可能性应当是很大的。”

在座的人默默地听完油谷的发言，鲛岛急切地问道:“那么，凭油谷桑的直觉，到底找得到油还是找不到? ”

“这些资料在地质构造、背斜构造上和我此前研究过的伦敦、瑞士发行的有关伊朗的相关资料进行对比，都是一致的。因此，我看到这些资料后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定要去挖挖看。”

尽管话中留有余地，但言外之意告诉在座的人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神尾专务点了点头说:“上个月利比亚革命政府向独立资本的西方石油提出了一桶涨价三十美分的要求。如果不答应，就将发布把日产六十八万桶的原油生产降至五十万桶的限产命令，以至西方石油不得不接受了涨价的要求。或早或晚，涨价之风必将波及到国际石油资本。看来中东原油的价格上涨，是肯定无疑的了。而且运输费用方面，此前从伊朗到日本的油船运费率世界标度是一百，也就是说每吨相当于五美元五十分。现在已经猛涨到二百五十了。所以，从运费占石油价格中比重很大这点来看，如果我们自己不控制油田、不能确保用自己开采出来的油的话，就只能被逼到任凭油价、运费上涨而无能为力的困境。”

听他说完，五井物产的有田专务晃动高大的身躯说道:“那，咱们得尽快把这些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地质学数据送到计算机里，看看有多大的储藏量、要挖掘需要多少勘探费。另外，假设有石油，要达到具有商业开采价值的话最少得有多少的埋藏量才行。这些都必须进行严格的经济学上的测算。而这样的测算又是相当复杂、庞大的工作，所以我们各家都要出人手。”

话已涉及到这个阶段，开始分配各家的人员了，大家才开始注意到近畿商事缺席。

“总裁，近畿商事今天缺席的理由是什么啊？”东京商事的鲛岛好像是闻到了什么一样的气味，问道。

“这个，我，什么也没听说。”吉良问负责技术的理事：“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对上次会议宣布的百分之十的出资比率不满意，退出了啊？”五井物产的有田说道。

“嗯，不好说。那是个摔倒了也得抓两把泥起来的公司，说不定又打什么主意了呐。神尾桑你看呢？”鲛岛有些担心地问神尾。

“是啊，谁知道怎么个情况呢。说不定是因为出资率最少，话语权也就相对软弱，就干脆不来了。再说近畿商事出不出人也无所谓，就算了吧。”神尾不在乎地说，痛快地结束了讨论。

正在召开经营会议的理事会会议室的门关得紧紧的。坐在外面休息室里等待召唤的兵头信一良隔着门就感到正在讨论与公司性命攸关的会议的紧张气氛。

刚才休息室里还坐着几位携带各种资料等候召唤的机械部、粮油部的各部长们。现在他们各自相关的议案已经通过，里面正在进行今天会议的重要议案，有关伊朗油矿国际招标的讨论。兵头担心自己的上司赤泽常务能否就近畿商事与奥利恩石油携手投标的事，作出令人满意的说明。平时以胆大著称、对什么都无所畏惧的兵头，也禁不住坐立不安起来。

“兵头部长，请！”负责会议进行的职员过来招呼他。

兵头带上萨鲁贝斯坦油矿的地图和资料，走进了会议室。一跨进门，坐在正中间的大门社长，排坐在两边的里井、一丸副社长、堂本、壹岐专务等三十八名理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兵头身上。

在项目主管的席位上落座后，兵头朝上司赤泽常务看了一眼。赤泽这位常务干了多年纤维生意，转到石油部后也仅是在国内销售业里打拼，缺少国际石油商务经验。他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示意兵头:“关于油矿一事，我已经作了一个笼统的说明。下面有两三个问题要问熟知当地情况的你，请你回答一下。”

兵头向大家行过注目礼后，分管纤维业务的一丸副社长摘下玳瑁框儿的眼镜，第一个开了口：“我今年春天去非洲各国转了一圈。回来的路上，顺路去了一下贝鲁特。伊朗国王的评价不怎么样啊。石油开发是长时间且需要庞大的风险投资的项目，要在那里开展这个项目，我首先对那个国家的政治形势就有些担心。你是怎么分析的呢？”

“正如您所说，周边国家对伊朗国王的批判，近年来确实是不绝于耳。但这也正是从另一个角度印证了现国王独裁体制的强化。至于最令人担心的共产化，因为美国要阻止苏联插手中东，所以从军事力量、情报战等各个方面，利用所有的手段维持现在的国王体制。并且投入全力，保障自由阵营的权益。因此，我判断该国的政治情况将是长期安定的。”兵头自信地回答道。

“那就好。但是，关键的萨鲁贝斯坦油矿你是实际去看过的，怎么样？光开采权就达两千万美金级的大油矿，可行不可行呀？”黑大个的一丸，挺着个身子问。

“这个，我自己什么结论也下不了。我只能说的是，到现在为止我实际去看过的，无论是印度尼西亚的海上油田还是利比亚的沙漠里的油田，告诉你这里就是油田，你能看到的也就是海面，就是一片的沙漠，根本无法分辨出油田的。至于萨鲁贝斯坦矿区，令我感兴趣的是，据同行的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驻贝鲁特的技术员的话，那里的地表有石油地质特有的地层现象。”兵头说完，将标有阿斯玛丽层和古鲁比层的萨鲁贝斯坦矿区的地质图、记载有可采掘埋藏量、ROR( 利益回收率) 的数据资料等发放给予会者。

“可采掘储藏量在两亿到八亿吨，这也太笼统了。即便说是埋在地底下的资源，也得再拿出点更准确的调查数据才对呀。这样的话，怎么可能算出这个利益回收率呢？”里井派的分管机械的常务马上指责道。

“您说得没错。但是要想得到准确的数据，不真的打几口数千米的井，直到石油喷出来，就是石油专家也无法判断。所以ROR是按最低的可开采储藏量算出来的。”

“都到了人把火箭送上月球的时代了，还有搞不清楚的事情？不过就是地下数千米的储油量嘛，就搞不到手吗？”分管机械的常务还是纠缠不放。

“但是，从地质学的角度看，那里被认为是非常有希望的矿区。”兵头接着又就地质学的数据和经济学的成本等进行了简单的讲述。

一旦变成专业性的讨论后，刻薄的一丸、里井派分管机械的常务也都不得不闭嘴了。

大门社长颇有兴趣地听着兵头的讲解。里井却不耐烦地说:“兵头君，你别拿那些类似地质学者的专门性的话在这放烟雾弹。要是那么有希望的油田，伊朗联盟就不会放弃了，再说国际石油资本不是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兴趣来吗？”他当头给兵头泼了一盆冷水。

坐在他斜对面的壹岐依然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油矿地图。兵头则涨红了脸接着说：“伊朗联盟放弃的油矿等于没有希望的油矿，这个理论太过于牵强。联盟是依照三年一次、分割放弃的义务放弃的。从放弃的顺序来看，这一地区他们还是攥在手里很长时间以后才不得不放弃的。因为它属于与伊朗最大的油田阿扎德甘、阿嘎加力相连的构造系列，所以地质学者的评价很高。另外，今天早上收到来自贝鲁特的最新情报说，美孚决定投标了。”

“哎，是那个美孚石油吗？”理事们骚动起来。

被称为“七姐妹”的国际石油资本之一美孚参加投标，说明萨鲁贝斯坦是多么有希望的油田。对于没有太多石油知识的理事们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最有力的说服材料。至此，是否有望的疑问已不复存在。兵头退出会议室后，赤泽常务底气十足地说道：“我认为，我们和奥里恩携手，投入一百亿的资金对公司来说不是不可以承受的。”

“赤泽君，你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谁不知道，说是投资额一百亿，但以年为单位的长期工程，资金会像倍倍游戏似的成倍地翻番儿。如果是石油开发公司的话也就罢了，像我们这样有十多个营业部门的商社，还得兼顾其他部门的项目啊！”里井像是鼓动其他营业部门理事似的说道。

果然，分管建设部门的理事站了出来，表示了强烈的反对：“对这个问题，我希望能好好考虑一下。我们部门受北海道厅等经营的第三中心的委托，买下了札幌郊外约二百六十万平方米的土地，进行工业团地和住宅的综合开发。为此需要大量的资金。如果把钱都用在了也许会白白消失在沙漠里的石油上，那谁还有心再干下去呢？”

里井趁机接着说：“决定左右公司命运的大事时，关键在于能够判断出那件事情的极限。石油开发是没有极限的。不管从地质学上看多么有希望，不实际挖一挖结果就很难说，这就是石油开发的风险。所以越是这样的项目，越应该加入可以回避风险的公社集团。这是商社本该有的姿态。”

分管钢铁部门业务的堂本专务站了起来：“刚才对成本问题讨论得很激烈。但是，我们是商社，完全回避风险是不可能的。如果让我从钢铁部门的立场来说两句的话，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就如同俗话所讲‘油是铁的化身’，从石油开发所需的开采器材到输油管道、储油罐、运输港的港口设施等等，这里面所需的钢铁量将是十分庞大的。像我们公司这样做钢铁交易的后发商社，即便是日夜不停、呕心沥血地奋战，只要没有特别机会的出现，是别想啃下钢铁这一块儿的商业权的。如果我们能够和奥里恩携手拿下伊朗油矿，将为我们公司的重工业化提供千载难逢的机遇呀。”他像是在催促理事们下决心似的说道。

壹岐转向财物部门的宝田和武藏：“依据我们公司的承受能力，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像是从后面推他们一把似的说道。

财务本部部长武藏接过话来：“在宝田专务的指示下，我从我的工作角度进行了研究。结果是，第一，为了开发伊朗石油先单独成立一个公司，为的是避免对近畿商事本体造成直接危害。但是，这个新公司不能借入大额贷款，所以控股公司必须以外汇贷款或者银团贷款的方式向新公司出资。外汇贷款需要得到国际金融局的批准，要麻烦一些。而银团贷款的话可以尽量控制最初的资本金投入，然后每挖一口井重新申请一次贷款。这样可以减少浪费。我觉得这个方法最合适。还有，不管哪个方法，万一失败的话，都可以利用税法上的优待措施——海外投资备抵（可做损失计算）。幸运的是采矿费百分之百被认可。”

听着武藏的说明，里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财务本部部长在理事会上发言，无疑是私下里得到了上司宝田专务许可之后的行动。他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宝田，说：“宝田君，武藏本部长的话，你怎么看呐？”

“说实话，我也有些犹豫。作为财务部门，当业务部门要求筹措资金时，首先要从各个角度进行严格的审查，然后对可行的项目投入热情，筹集资金。这次的石油开发，把它说成是公司创业以来的一大赌博也不为过。但如果为了公司的飞跃性发展，必须要这么做的话……再慎重地研究研究风险回避，有可能的话，作为财务部也必须下决心支持吧？”尽管宝田还在犹豫，但是通过观察大门社长的表情，他还是发表了赞成开发的意见。

里井的内心激烈地动摇起来。但他还是说道：“我们公司的内部保留资金，那可是自朝鲜战争后新三品暴落以来，一直由诸多前辈在公司存亡的危急时刻兢兢业业积攒下来的血汗呀。即便说是成立个新公司、设置风险防护堤，可我们商社为什么非得冒那么大的风险呢？就是非得要干的话，充其量也应该是让钢铁、电力、船舶、保险、银行等各公司都出钱，谋求更大的风险分散才对。人家别的公司不都是这么干的吗？角田君，关于这点，你是怎么考虑的？”他把最后抵抗的希望放在了角田身上。

“副社长的意见，非常正确。不过，那样的话，找到油的情况下，咱们的获利也就少了……”

“获利少了，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嘛！不光伊朗，还可以参加其他国家的油田开发，积少成多嘛。我们不是石油公司，是商社！商社本来就应该这么干！”里井大声说道，然后转向壹岐：“壹岐君，你想过没有，万一失败了，此前你在近畿商事积累的一切瞬间都会化之乌有。即使那样你也干吗？！你也不接受教训，想让袭击珍珠港把日本拖进战争的暴行，在我们公司重演吗？”里井近乎歇斯底里了。他知道如果壹岐一手推进的石油开发成功的话，他就被竞争二把手交椅的对手彻底打败了。

“干啥扯到袭击珍珠港上？这么说话可不好听。”温厚的金子常务看不过去了，插嘴道。

壹岐接过来话来，“不。的确，二次大战是因石油开始，为石油而败的。正因为如此，我就是想，为了日本的将来，要把曾经想用武力得到的石油用和平的方式获得。”

话一出口，理事会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沉寂中里井再次发言，企图拖延决定：“像这样关系到公司命运的会议，还是先
不要下结论为好。应该再次开会慎重决定。”

壹岐打断他问道：“社长，您的看法如何？”

“恐怕该说的大家都说了。没有风险的地方，也就没有利益和繁荣。所幸我们公司还有实力，万一我们失败了也伤及不到核心。而且，这个项目还与国家利益相关，就让我们为公司的命运果断地赌上一把吧！”

大门作出了决断。败北的里井脸上充满了失望。

在放养着孔雀的芝白金的田渊干事长的私人庭院里，大门和壹岐正在默默无声地看着田渊给孔雀喂食。

“好，好，也给你，等着。”

田渊干事长照旧一副一如既往的打扮，西服木屐。他从塑料桶里抓出一把饲料向草坪上撒去。三只孔雀争相啄食撒在草坪上的饲料，其中的一只甚至去啄塑料桶。

“先生，小心点。让它啄一下很疼的。”在旁边伺候的、穿着衬衫的中年男子，从田渊手里接过了塑料桶。

田渊拍打着沾在手上的渣渣沫沫，跟大门和壹岐说：“那个，听听你们的事吧。好像是石油，对吧？”

“啊，对，对。务必请干事长多多相助啊！”大门说道。

田渊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壹岐，声音沙哑却嗓门挺大地说道：“你是说，公团组织了石油集团，可你们硬要从里面退出来，去和外国公司合伙干。像你们这样犯上的公司，公司债券也好，外汇贷款也罢，政府能轻易答应你们?”

刚过六点半的清晨，虽说田渊私邸里当班的记者、家乡的上访团还没到，但旧德川公爵邸的开阔的庭院里，十分安静，站在院里说话让人有些担心。壹岐向田渊说道:“干事长，关于这个问题，能不能借用您一点时间，听我给您解释？”

田渊冲中年男子问道:“那个建筑公司，他们是几点呀？”

“七点开始。”

“去第二接待室。他们来了的话你告诉我。反正今天就是接收嘛。”田渊无所顾忌地吩咐着有关收受钱物之类的事情。然后趿拉着木屐在庭院踏脚石上留下啪哒啪哒的声响，率先朝茶室风格的主体建筑走去。

进入只有客厅设置成西洋风格的房间，剃着平头的实习生给大门和壹岐端来了麦茶和和式小煎饼，为田渊送上瓶装的矿泉水。以矿泉水代茶，是因为田渊有慢性糖尿病。田渊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后说道：“你们退出公团集团的理由暂且不说，这次的伊朗招标不是还有别的油矿吗？你们看看其他的不行？”

大门非常谦恭地回答道:“您说得极是。但其他的都是海上矿区，规模小、油质也不符合日本低公害的要求。没有什么开发的好处。所以……”

“那么，沙特阿拉伯那边怎么样？那不是在伊朗之上的产油国吗？”他又把近畿商事往沙特推。

壹岐接过话来，说：“沙特阿拉伯方面，的确也有公开油矿的情报。但是被称为‘石油银座’的波斯湾的海上油矿都已被美国的四大国际石油资本联合控制的阿美石油公司控制了。向国际社会公开的情报，是红海一侧的靠近也门边境、政治局势不安定的地区。还有就是从首都利雅得向东南方向去的中央内陆地带。不是一两个企业有能力开发得了的地域。加之沙特的国情，好比是日本的德川时代，处于锁国状态，是封闭性的。在还不能确定沙特政府是否真正公开的现在，我们觉得还是应该把有希望、在规模和油质上都有很高评价的萨鲁贝斯坦矿区当作全力以赴争取的首选。也因为如此，万一公团集团的投标落选，我们还可以作为第二保险顶上。所以务必希望您允许我们和独立资本合作投标。”壹岐的语气沉静但是透着力量。

田渊锐利的目光敏感地作出了反应：“你说得不错呀。即便公团集团竭尽全力投标，毕竟是国际招标，未必就能保证肯定花落己手啊。”

壹岐乘势追击：“就是您说得这么回事。国王有着绝对影响力的伊朗的国际招标，必须在国王的近亲中有关系，能够获知竞标对手手里的筹码，开出高于他们的价格才能中标。”

“听说，在石油这个问题上，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总裁有很大的权力。”

“从以往的例子来看，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总裁确实是有过总理大臣经验的人担当的要职。但是，实际上的总裁还是国王。以什么样的渠道接近国王，是胜算的关键。不管怎么说，与国王有密切交往的欧洲势力在这方面的强势是不可否认的。”壹岐毋庸置疑地说道。

田渊又吞下几口矿泉水，“嗯，这是一场战争啊。”

“您说得非常正确。因为日本不能给伊朗提供武器，只能靠情报和谋略制胜。然而这些也恰恰是日本薄弱的地方。”壹岐强调日本的弱点是为了得到和独立资本携手的许可。

正说到这儿，有人敲门。刚才的中年男子进来，用目光示意田渊。

“知道了。”田渊仰了一下下巴，然后急匆匆地起身离去。看来是刚才说的建设公司的人来了。

田渊干事长一离开，大门冲着壹岐满意地笑着说：“壹岐君，你不愧是当过兵的。获取这个石油开采权是打谋略战，说得好啊！”

“不只是嘴上说说，现在的确保石油就是没有武器的战争。也就是谋略战。”壹岐凝视着眼前的庭院低声说道。

在脱离公团集团之际，选择田渊干事长作后盾，是因为看准了田渊的内心。田渊以其过人的嗅觉提出了今后资源外交的构想，并在出访阿尔及利亚之际就进口浓缩铀的问题进行了交涉。但是，有关重要的石油资源，因为从对印尼进行战后赔偿的时代开始，就被紧紧盯上石油开采权的岩和佐桥兄弟总理牢牢地抓在手里，所以，田渊只有在一旁垂涎的份。你有心我有意，投桃报李——作为田渊干事长正可以利用承认近畿商事脱离公团集团的行为，借机抓住攫取石油权益的机会。

尽管是这样，一贯决断从速的田渊今天却避开了正面回答。把话引向沙特、引向其他油矿。他是为了提高‘承认费’的价钱，还是他尚在踌躇未下决心？其真正意图到底是什么，壹岐从刚才的谈话里还没能搞清楚。

洒满朝霞的院子里的草坪上，放养的孔雀寻找着刚才田渊撒下的饵，走进了客厅前面的草坪。突然，其中一只抖抖身子啪地展开了彩虹般的羽毛，孔雀开屏了！刚才还是茶褐色的不起眼的鸟，前冠直立，舒展开桃型螺旋花纹的尾翎，瞬间变得光彩夺目。与背后里被人们称为“当代太阁”的它们的主人，倒是有几分相像之处。

过了不到五分钟，在别的房间里大概接受了建设公司上贡的田渊返了回来。

“噢，这个时候开屏真少见啊。”面对开屏的孔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实在是漂亮。干事长的爱好可真是一般人不可比拟的，真可谓绚丽多彩呀！”

大门赞赏的话音还未落地，再次响起了敲门声。中年秘书报告道：“两口次官来了。到您的约定时间了——”言外之意告诉大门，他们该退出了。

“两口君来得正好，叫他进来。”田渊像是正等着他来似的说道。

大门和壹岐却感到有些困惑。越过通产次官直接找干事长，这个场面被次官看到，可想而知，一定会引起他的反感。能成的事，也得变得不成了。

“干事长，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向两口次官汇报，我们改日再来拜谒吧。”

二人正匆忙要退出去的时候，两口次官进来了。看到两个人，他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一副你们干什么来的神情。

大门面露尴尬地寒暄道：“次官，平日鄙社多蒙指导，不胜感谢。”

壹岐也跟着表达了敬意。两口有在海外任职的经验，是公认的通产省国际派的旗
手，他自己也以此为标榜。今年七月份，刚刚战胜民族派坐上次官的交椅。此刻，一身服饰考究的两口，对大门和壹岐的问候轻轻地点了点头以示回礼。

“干事长，新国土改造论的草稿，注意到的地方重新校对了一遍送到三番町会馆去了。请您过目一下。您叫我过来，好像正在接待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客人，我先到通
产室去看一下就来。”言外之意，什么近畿商事，和我没关系。

他转身就要出去。所谓通产室指的是被田渊看上的通产省官僚中的精英们，早晚聚在一起讨论他们自己制定的政策的房间。在有着很多套房间的宽阔的田渊私邸里，除了通产室以外，还有大藏室、运输室、邮政室等。简直就像相扑的大本营，每一栋房子都不一样。田渊干事长只需在各个房间里走上一圈，坐在家里便可将各省的情报搜集上来。

“两口君，等一下。其实有关伊朗的石油开发问题，有个需要考虑的要求。”田渊用他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两口。他让两口坐在沙发上后，不时地瞟两口两眼，像打机关枪似的把近畿商事要脱离公团集团的事讲了一遍。“怎么样啊，你觉得？”他好像很关心两口的反应似的问道。

两口咧开嘴笑着奚落道：“近畿商事日美联合和公团集团竞争，为确保日本的能源挺身而出。真是一时难以让人置信的爱国心呀。”他好像根本没有当回事似的，似乎是在向田渊干事长表示，自己作为通产次官对这件事难以认可，请干事长也不要轻易同意。

壹岐立刻站起来，说：“次官，既然像我们这样事前进行了请示，我们公司肯定会听从政府的指导，绝不做损害日本国家利益的事情。说是日美合作，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会按照日本政府的意向行事的。为了取得经营领导权，出资比率不是各一半。我们眼下正在进行交涉。”

“不掌握开发技术的商社，如何掌握经营主导权? 具体开发的一切事宜还得由奥利恩石油决定。归根到底还不是出钱听人家摆布吗？”

“您的担心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考虑到万一我们能够中标的话，至少要取得名义上的经营主导权。否则，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从公团集团退出，为日本的石油确保做第二保险呢？请您理解我们的本意。”壹岐暗示即使近畿商事与奥里恩的组合中标，也一定会给足通产次官面子的。

“万一公团集团不能中标的话，近畿商事和独立资本的组合也能够保证原油进到日本。这对日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你是不是考虑考虑呀？”干事长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可是，这事要是传到佐桥总理耳朵里的话，恐怕得有些麻烦啊……”弦外之音，现总理的哥哥元总理岩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喂，两口君，别忘了你不是光靠你自己的本事当上次官的！”

一声低喝，两口脸都白了，不再吭声。

壹岐抓住时机：“次官，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去石油公团吉良总裁那里汇报啊？”壹岐是想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得到两口的一句话，再去公团表明辞意。

“那就你们自己判断好了。次官总不能从自己这儿破坏国家的规矩吧。”

尽管听了干事长这句话，两口便起身出去了。但是对壹岐来说，能从田渊干事长的嘴里听到承认和独立资本合作的话，就是最大的收获。

汽车在虎之门的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的门前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的角田对一道来的壹岐再次提心吊胆地问道：“专务，咱们不要紧吧？”“这个不好说。挨顿训斥恐怕是免不了的，那就挨着呗。”壹岐回答道。为了赶在约定时间前到达，快步向电梯间走去。

壹岐二人被安排在十楼靠近总裁办公室的接待室里等待。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依然不见吉良总裁出现。之间倒是有人端来了茶水，却没有任何的话。不知是前面的会议延长了时间还是先来的客人拖拖拉拉的没有完。四十分钟过去了，门终于被打开了。

“总裁，百忙之中打搅了。”壹岐和角田起身打招呼。

吉良总裁既不说让你们久等了，也不提迟到的事，径直走到壹岐他们面前坐下，毫不客气地说道：“有什么事？今天一个电话、明天一个电话的。干什么这么着急？”

“是这么回事。我们诚挚的恳请总裁能够给予谅解……”壹岐就近畿商事与奥列恩携手参加萨鲁贝斯坦公开竞标的方针进行了说明。

“哼哼，别出心裁呀。我是不是听错了，请你再说一遍。”吉良好像故意刺激壹岐似的说道。

角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来。壹岐面不改色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来你们这是下决心要干了？”吉良说着，用猫耍老鼠似的目光看了看壹岐他们，然后扔下一句“随你们的便”就要扬长而去。

“那个，总裁请等一等”，角田追着叫住了他。

“怎么，还有什么事？”

“啊，那个……，刚才的说明可能还没有得到您的理解，想再作点补充。”

“什么？理解？理解什么？你们的强词夺理？不就是因为集团内百分之十的出资
率，你们觉得不如和独立资本合伙干更合算吗?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能赚钱就行。这才是你们的心里话对吧? 亏你们也好意思来说。”吉良变得气势汹汹起来。

其阵势令角田感到胆怯。壹岐却用平静的声调回答道：“总裁，也请您听听我们的道理。这次伊朗油矿的项目，是我们公司比任何一家都先下手的。而且也做到随时向公团报告、情报共享。尽管如此，却连见您一面都很难。结果，分配给我们的出资比率反而比中途插进来的公司还要低。我们不否认我们对此是忍无可忍。但是和独立资本携手投标，绝不是把矛头对准公团的。我们是考虑到万一日本石油集团不能中标的话，我们还可以起到第二保险的作用。”

“哼，第二保险……”吉良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真是不错的借口啊。和外资携手不是为了争日本的国家工程，而是防备万一的保险呐。”

“绝对不是什么借口。如您所知，石油开发中，围绕油矿的争夺是近似你死我活的残酷。为了获取油矿，太阳旗民族主义是正确的、和外资合作不成体统这类的论调不应该成为问题。说句极端点儿的话，不管是和谁携手，都要从让日本掌握有希望的油矿出发。我对太阳旗敢死队精神的危险性比任何人都有切肤的体会。我觉得民族主义固然需要，但是不能固执其一。正是基于这样的立场，我们公司才考虑和独立资本合作，为确保日本取得油矿起到保险的作用。”

“当保险?不自量力。说到底，油矿的附带条件你们又是怎么打算的呢？公团集团是要建设炼油厂或者是石油联合企业。你们不是要引进天然气LNG 吗？能办到吗，你们？”

“总裁，不管怎样，这些投资都是我们必须筹措的。我觉得应该选择LNG，因为它对日本来说是最有利的绿色能源。炼油厂和石油联合企业都将给日本的同行业造成压力，只有伊朗单方面受惠。而我们的LNG 最能够让日本的利益得到保证。”壹岐明确地断言道。

吉良脸上的肌肉哆嗦了一下：“嗬，这可是个大大的忠告呀。说这种话，可别让LNG 给弄得倾家荡产了，加油吧！”他一副居高临下、绰绰有余的态度。

角田早已经被吓得面色苍白，壹岐毫不畏惧地说道:“我们是守规矩才来请求谅解的。而且和外资携手我们也没有触犯日本的法律。”

“不犯法就什么事都能干了吗？因为你们和外资合伙就会把投标价格抬上去，结果就是把负担转嫁到使用国民税金的公团集团上来。这就是你说的不犯法吗？两口次官也对你们很不满呢。”吉良把他那官僚的狭小心胸暴露无遗，冲着壹岐呵斥道。看壹岐没答上来，接着说:“在芝白金的干事长家，奇怪的邂逅着实影响了对你们的印象，你们就不明白吗? 什么叫土包子，说的就是你们!”

面对吉良总裁的污蔑之辞，壹岐按捺住涌上心头的愤怒，牢牢地记在心里。同时思忖着：看来石油还是不在田渊干事长，而在岩、佐桥总理的那条线上。

第三十章 堵定伊朗

凌晨，壹岐觉得有点儿冷，睁开眼，刚要把被子往上拉一拉，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下表，五点五十分。

他以为是哪个支店打来的电话，打开台灯，拿起话筒。

“是近畿商事专务壹岐桑的家吗？”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很礼貌但却很有力。

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壹岐立刻本能地感到对方不是一般人，谨慎地反问道：“您要哪里？”

“你就是壹岐桑本人吧？你装糊涂也没用，我听过你说话的录音，能听来出你的声音。”对方先发制人，发出阴险的笑声。

对方的话让壹岐感到蹊跷，他没有吭气。于是，对方以为抓住了他胆怯的心理，接着说：“你还是撤出伊朗石油开发竞标吧，这是为你好。你有你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像你这样杰出的忧国之士是不应该干这种事的。你如果真有忧国之情，就应该忍难言之隐，给石油公共事业集团道个歉，和他们重归于好。不然的话，社会舆论不答应。现在有人愿意做你和公共事业集团之间的中间人。”言语中除了打着忧国旗号的说教外还带着几分恐吓。

“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您是哪位？”

“和你一样，也是忧国之士。所以，更觉得这次很遗憾。你跟大门社长商量一下，等你差不多想好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到时候，我会把我的名字还有愿意给你当中间人的那位先生的名字告诉你的。”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会听信恐吓之言的。以后我不接这种电话，抱歉！”说完，壹岐就要挂电话。

“哎！等等！”对方突然露出狰狞的真面目，说，“你还敢说这种大话？你和美国佬勾结，想让近畿商事一家独吞石油这块大蛋糕，没那么容易！你好好儿想想吧！”

壹岐放下电话，躺在床上整理了一下头绪。刚才那个人说打电话之前听过自己的录音，说明他们计划周密。而知道近畿商事业务动态的只有田渊干事长、中根通产大臣、两口次官和政府有关部本的少数官员。媒体方面，尽管自己接受了记者采访，但还没有见报。这样看来，这次打来威胁电话一定是能在石油上谋得渔利的一小撮人。壹岐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艰险，一个利欲熏心的威胁电话并不算什么。可以想到脱离伊朗国营集团竟然招来这样的麻烦，他感到前途多难。

昨天晚上，他和分管石油的赤泽常务、兵头、财务本部长开会开到很晚，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想再睡一会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拿过电话那头的烟灰缸，想抽支烟。烟灰缸已经三天没倒了，里面的烟头堆成了一个小山。烟灰缸触动了壹岐，让他觉得只有工作的生活实在枯燥无味。

电话铃又响了。壹岐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业务本部部长角田因紧张变了调的声音：“专务，对不起！这么早给您打电话。您看报纸了吗？”

“还没有。出了什么大事儿？”

“我们公司上了头版头条。论调十分激烈，说不能容忍近畿商事违反国家利益的行为。”说到最后角田的声音有些发抖。

壹岐想起刚才那个恐吓电话，坐起身来，问：“是哪家报纸？”

“不光是一家。几乎每家报纸都登了大版面的评论报道。本来说好了，有关伊朗石油矿区的竞标报道等日本石油集团成立公司的概要定下来以后再见报。怎么所有报纸都提前报道了，真不可思议。这分明是伊朗国营集团和通产省想整垮我们公司！”

“知道了。我订的报纸也快送来了。等我看过以后再考虑对策。你先把这件事通知大门社长。”

“什么？我先跟大门社长说？这行吗？”角田激动的声音更加激动了。

“当然了。你已经看过个家报纸，知道大概情况。”说完，壹岐放下话筒。

壹岐起床，披上睡袍，去看门口报纸来了没有。一份也没来。他订了三份报纸，每天六点半到七点之间送来。时间快到了，他不想专门出去买一趟，刚转身准备回屋，只听唰的一声，《每朝新闻》被塞进了报纸箱，紧接着《读日新闻》也来了。壹岐首先急忙打开《每朝新闻》，第一版上醒目的标题跃入眼中。

伊朗石油开发日本石油集团分裂

近畿商事单独开发影响石油政策

《读日新闻》也在头版以“近畿商事无视国家利益单独和美国公司合作”的标题更加激烈地谴责近畿商事。壹岐以极快的速度把文章看了一遍。

伊朗西南部的萨鲁贝斯坦油田被称为本世纪最后一块陆上大油田。在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的竞标当中，日本、美国、欧洲各国石油集团公司之间竞争激烈，备受关注。近日记者了解到，近畿商事脱离以五菱商事为中心的日本石油集团，将与美国独立石油资本的奥利恩石油公司联合进行单独开发。

萨鲁贝斯坦油田面积约六千平方公里，年可开采量约两千万千升，相当于我国进口原油的百分之一。据推测其原油硫磺含量只有百分之一左右，有利于治理环境污染。由于关系到治理环境污染政策，在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强有力支持下，日本石油集团参加了竞标。正因为如此，这次近畿商事的所作所为对通产省百分之三十独立自主开发油田以及日丸石油—炼油—销售这一日本石油资本为主的构想产生了不良影响。政府针对今后的石油政策，从保护我国经济发展的观点出发，将如何对待近畿商事这一举动值得关注。

看到这儿，壹岐跳过解说专栏，看通产大臣和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总裁的有关谈话。

壹岐他们事先给中根通产大臣“通过气”，因此他的发言极具政治色彩，只是说：“我还不了解事实详情，应该尽快进行调查。”吉良总裁则表示：“我感到非常遗憾。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企业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但是，石油是产业的食粮。在国内企业团结一致，努力确保食粮的这一时期，与外国企业联手和国内企业竞争是完全无视我国国情的行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每家报社都以同样的论调如此指责近畿商事，公司内部将产生很大动摇。大门社长本身的决心或许也会动摇。想到这儿，壹岐拿起电话，通知角田一上班就开会，然后，急急忙忙准备上班。

五菱商事神尾专务家在南平台一角的一个八层公寓的第七层。

早晨七点半整，从德黑兰出差回日本的上杉隆按响神尾家的门铃。神尾夫人出来开门。

“早上好！”上杉问候道。

神尾夫人曾长期生活在国外，五十多岁了还穿着年轻人爱穿的喇叭裤。“一大早就把你叫来，真抱歉！我先生去岩先生家了，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你进来等他一会儿吧！”

神尾夫人所说的岩就是元首相，他家离这儿步行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上杉一下子想到神尾一大早去拜访岩是为了今天早晨各大报纸报道的有关伊朗油田的事儿。

“我去给你倒杯咖啡。要加奶和糖吗？”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给我倒杯红茶，我最近胃不太舒服。”

夫人端来红茶。上杉谢过后望着窗外。眼下一家家老宅院里树木茂盛，绿色的枝叶探出院墙。远处可以眺望到新宿御苑、代代木公园、明治神宫郁郁葱葱的树林。上杉长期住在一半是沙漠的伊朗，眼前的景色令他耳目一新。

神尾夫人看着上杉，只见他大眼睛高鼻梁，皮肤黝黑，留着长鬓角，嘴上还蓄着胡子，便说：“上杉桑，你都成伊朗人了。瞧你这胡子。你工作一定很忙，还是尽快让家属去吧！神尾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孩子们都出去自立门户了，你就是不想清静，家里也清清静静的。”

上杉听说神尾一男二女三个孩子都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们都出去以后神尾卖掉池田山的宅子，搬到这座公寓里来。但是，他毕竟才三十八岁，还无法理解神尾夫人有关清静的感叹。

“夫人，我能用一下电话吗？”

“用吧！不用客气！”

电话在宽敞的起居间一角，上杉走过去拨通自己家的电话，听到妻子的声音，他说：“我坐今天傍晚的飞机回德黑兰。你把行李给我送到机场来。什么？别说这种傻话！我现在在神尾专务家呢。嗯，对不住了！夫人也刚刚说过我。我知道！不过，我现在真的很忙。你跟孩子们还有我爸我妈说一声，行不行？拜托了啊！”

夫人吃惊地问：“怎么？昨晚没回家？”

上杉腼腆地摸着胡子说：“对。这两天每天晚上都忙到一两点，早晨又早，回家太远，所以就……”

“你那么忙啊！这种时候我家先生还一大早叫你过来，真是对不起！”

“哪里的话！我这样的末辈之流能得到专务亲自指教，是我的荣幸。”

上杉说的是实话。在公司里专务越过分管董事和部长直接和上杉谈话会引起种种猜测，所以，神尾才叫他到家里来的。上杉守在德黑兰，有着很多无法向人诉说的苦衷。神尾叫他来，他感到很高兴。

门铃响了。“可算回来了！”夫人忙去开门。

神尾满头银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三七分头，风度飘逸。

“早上好！”上杉站起来问候道。

神尾脱掉上衣，在沙发上坐下，说：“这么早叫你来，对不住了。这段时间我晚上排得满满的，只有早晨有点儿时间，可以和你说几句。”他点上一支烟，只字未提去岩宅的事儿，口气就像刚散步回来。

上杉等不及了，问道：“专务，今天早晨报纸上登的近畿商事的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真是难以置信。他们也加盟了以石油公共事业集团为主导的日本石油集团，还和各公司一起开过会，怎么能了解了各公司的情况后脱离集团呢？这简直是违反企业道德的背叛行为！”

神尾默默地吐着烟圈儿。

“他们敢如此抢先下手，我觉得一定有后台。会不会是中根通产大臣？”

神尾摇摇头，说：“不，是那座芝白金的孔雀豪宅。”

“这么说是田渊干事长？”

“嗯。看样子是。”

“那是，那位先生不是‘房地产专业户’吗？”上杉指的就是提出新国土改造论，给土地开发煽风点火的田渊干事长。

“芝白金当政治家屈才了，他可是个一流的实业家，很有商业远见。他已经盯上了资源开发、石油，应该说他这叫动物的本能和嗅觉。最近，他对我们一水会也突然露出笑脸。当然，我们不会去理会他。”

一水会是五菱集团高层组成的一个团体，他们经常在一起共同商讨集团各公司间的政策方向。这个团体竟然可以“不去理会”执政党的干事长。上杉从神尾的话中再次体会到以明治时代的财阀为母体的五菱集团在政界不可估量的力量，同时也意识到神尾去岩宅是为了请国家在伊朗油田这一问题上出面给予支持。

上杉问：“您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儿？”

“嗯。是为投标价格的事。我们和石油公共事业集团商量后，争得五井物产、东京商事、国际资源开发公司的认可，决定投这个数。你心里有个数。”说完神尾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桌子上。那是上杉从德黑兰带回来的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

投标书。本公司遵守投标条件，同意履行石油法规定的职责，投标如下：

Ⅰ现金支付

a 合同有效起三十天内（ ）美元

b 开始商业生产之日起三十天内（ ）美元

c 累计生产量达到一亿桶之日起三十天内（ ）美元

Ⅱ筹集（ ）美元作为勘查足以用于商业出口的石油量的探测费

a 第一年—第三年（ ）美元

b 第四年—四六年（ ）美元

Ⅲ附带文件

有关保密义务的保证书

有关经济援助的声明

有关投标保证金（ ）美元公司债券的伊朗国营银行的保证书

上杉看见昨天还是空白的（ ）里用铅笔填上了数字。他问道：“专务，我认为这里面有三个问题。一是临时支付的金额，而是探测费的金额，三是经济援助的声明，也就是说附带条件是什么。现金支付中a 开采权两千五百万美元是绝对的吗？因为已经有两千万美元的唱价。有没有可能再加点儿？”

“这个我已经跟总裁谈过了。他说从石油公共事业集团的立场上讲，他们已经从最初的二千万美金提高到了现在这个水平，不能再提了。公共事业集团是靠国民交的税金运用的，在开采权上花那么多钱，会遭到舆论的批判。”

“可是，专务，在国际竞标中讲什么公共事业集团的立场，讲什么舆论，这不是和叫我们倒着跑一样吗？”

“我知道。”神尾严肃地命令道，“特许权使用费就按这个价格。不过，我在探测费和附加条件上再想点儿办法。你先按照这个条件收集一下情报，我也去趟伦敦，向国际石油资本的高层了解一下情况。”

“用铅笔写的数字，你记牢以后擦掉。”

“明白！我今天下午就坐飞机回德黑兰。”上杉拿起桌子上的文件装进公文包里。

十月，德黑兰。在上杉回五菱商事东京总社出差的短短几天里气温骤然下降，舒适了许多。但办公室外面的太阳依然火热。

上杉戴上墨镜，准备去美国大使馆拜访分管石油的外交官。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辆崭新的雪佛兰停在他面前。

“这不是上杉先生吗？”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伊朗女人，用流利的英语对他说。

上杉看着这个女人，她带着黑墨镜，身穿干练的套装。但想不起来她是谁。

“我是法拉美奴。三个星期前我们在克鲁普公司主办的派对上见过面。”年轻女人说着摘下墨镜。她有一张典型的伊朗美女的脸庞，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上杉想起来了。在西德克鲁普公司新旧德黑兰支店长交替的派对上，的确有人把她介绍给自己，说她父亲经营机械设备进口公司，她是父亲的秘书。他们两人还跳了舞。那时候她穿的是一条晚礼服，露出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极具诱惑力。

“噢！原来是法拉美奴小姐！你穿着这一身，我一下子没认出来。你要去哪里？”

法拉美奴一双诱人的眼睛看着上杉，说：“我父亲让我去一趟客户的公司。回来的路上我还打算去你们公司看看呢。”

上杉莫名其妙地一阵心跳，说：“太遗憾了！我要去伊朗石油公司，正等出租车呢。”他没有说要去美国大使馆。

“你要去伊朗石油公司，那就坐这个车去吧！明天星期五是休息日，这会儿正是高峰，打不上出租车。”说完就命司机把上杉送到石油公司。

上杉慌忙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好坐你们公司的车去伊朗石油公司。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呢。”

“对了，你们公司要参加这次公开招标。那你就不能光担心有人跟踪，还得注意办公室和家里是不是被安了窃听器。我父亲经常说，在家里谈重要事情的时候，去厨房打开水龙头谈最好。”

“谢谢你的劝告。哎，正好出租车来了，我先走了。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吧！”上杉叫住出租车，向法拉美奴发出邀请。

“我们去打网球怎么样？我也是沙哈沙俱乐部的会员。”

“是吗？好，一定！”

上杉多半是出于礼貌发出了邀请，没想到法拉美奴积极回应。他满心欢喜地上了出租汽车。

明天是休息日，路上车很堵。上杉出来得早，并不担心迟到，但他还是不断地看表，突然，一个疑惑掠过：自己只和法拉美奴见过一面，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有好感？法拉美奴美貌、知性、浑身上下流露出上流社会千金的优雅，一定不乏追求者。她一定是败在我的魅力下了。上杉一方面自尊心因甜蜜得到满足，一方面又觉得这事好得蹊跷，不由得起了戒心。沙哈沙是只有上流社会和一流外国企业的商业精英才能成为会员的网球俱乐部，自己并没有告诉法拉美奴是会员，她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这次竞标的竞争对手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公司想刺探日本方面的情报，让她接近自己的？或者是某些想获得特权的伊朗人授意让她来的？……像间谍电影一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上杉打消了疑惑，但仍不自觉地往后看了一眼，看那辆雪佛兰有没有跟踪他。

出租车经过伊朗石油公司门前，继续往东。左边出现了一道长达三百米的红砖墙，这就是美国大使馆。上杉在大使馆正门前下了出租车，进了半开的铁门。进去后左边是停车场，右边是警备室的小楼。

上杉按响门铃，咔的一声门自动打开，进去后又咔的一声自动关上。里面有三个持枪的卫兵，站在岗台上询问公司名称、姓名、来大使馆的目的。上杉回答说是来见埃巴兹商务领事的，并告知约定时间。卫兵打电话确认无误后，对上杉说了声“OK”。接着通向下一个房间的门自动开了。上杉在那里接受了严密的检查后才终于进入大使馆。

宽阔的大使馆院内绿树丛丛。上杉虽然已经为了解石油方面的情报来过五六次，但仍不知道大使馆布局。他只听说这里有一个地下建筑，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容纳所有在伊朗的美国公民一万人再次避难，并且无论多大的地震都坚不可摧。

上杉走进一座红瓦建筑，在登记处再次说明来意。值班人员打了一个电话，身材细长的埃巴兹商务领事出现在登记处。上杉急忙迎上去。埃巴兹商务领事和他年龄差不多，但却受直属总统管辖，直接接收来自华盛顿的消息。

埃巴兹商务领事的办公室很简朴，只有一个办公桌和四把接待客人的椅子。但是，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可以通过直拨电话和美国首屈一指的中东通国务院的吉姆•艾金斯、白宫的总统助理通话。

埃巴兹马上进入正题，问刚从日本回来的上杉在日本得到的情报：“通产省百分之三十自主开发油田的计划有进展吗？”

“由于利比亚原油价格上涨，日本政府正在积极应对。因此，对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开发政府组织了强有力的后援体制。可是，日本石油集团当中有人破坏协定，打算和奥利恩公司合作投标，让人头疼。”

“噢，是近畿商事吧。奥利恩已经跟我们汇报了这件事。日本综合商社的石油部开始作出美国独立石油资本式的举措，很值得关注。”接着埃巴兹问了一些近畿商事脱离日本石油集团的理由和经过。

上杉轻描淡写地回答后说：“国内有人破坏协议固然给我们带来麻烦，可国际石油资本美孚的出现也让我们感到意外。美孚真有意开发萨鲁贝斯坦油田？”

“这么说，你以为美孚等是为了给日、意、西德的各集团施加压力才参加竞标的？下周美孚的总裁要亲自从纽约本部飞来，你自己去问问他吧！”埃巴兹笑着说。

从总裁亲自飞来这句话里上杉就知道美孚是动真格的了。他为出现如此强大的对手感到胆怯。“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切尔博士给我们的说法是只要附带的经济援助条件理想，让我们觉得日本石油集团还有希望。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不断出现这么多强大的竞争对手，处于石油饥饿状态的日本会不会是抬高价格的绝好的棋子？”埃巴兹和切尔博士关系密切，上杉想从他这里了解到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真实想法。

“当然，从勘测的准确度方面考虑，他们是想选择美孚或者其他技术力量雄厚的集团公司。不过，依我看，伊朗很想让日本来开发这块油田。”

“哦？这话怎么讲？”

“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现阶段只提出在伊朗国内建设炼油厂和石化厂的要求，实际上他们最终想掌握的是可以获取最大利益的销售渠道，让世界各国都有他们公司的狮子标志。国王把实现这个梦想的第一阶段寄托在日本市场上。”

“这怎么可能？建造炼油厂已经让通产省担心引起业界的混乱，不愿意批准，更别说让伊朗石油公司的加油站登陆日本了。即使是和油田交换，通产省不可能答应的。” 伊朗石油公司这种波斯商人式无止境的要求令上杉惊讶不已。

他接着问道：“我想听听你在这个问题上的见解。萨鲁贝斯坦油田号称是伊朗最后一块采用开采权方式开发的油田。不过，我听说在法国石油公司中标的海上油田问题上，伊朗一改当初的态度，不承认所有权，只允许法国公司承包采油生产。现在两家正因为是否违约争执不下。伊朗现在打算加入世界石油资本的行列，把触角伸到炼油、销售上。他们真的能保证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开采权吗？”

这个问题是回德黑兰前神尾专务交给上杉的调查任务之一。因为，埃巴兹了解世界石油行业的情况，对中东产油国在石油开发事业上签署合同的方式了如指掌。

“在不出油的开发阶段没问题，一旦出油了他们很可能被‘接管’过去。这两三年来产油国的形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恐怕基辛格博士都无法预测。”

“哦？形式这么不稳定？”

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动态、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中东战争令上杉深切感受到占地球石油蕴藏量百分之七十的中东的确是世界的弹药库。在这样的地方投入巨大资金，花费成年累月的时间开发油田、建造炼油厂，而最终被“接管”的话，那实在是太悲惨了。即便如此零资源国家的日本也不得不冒这个险。从日本回到德黑兰，上杉觉得日本就像一叶浮在巨浪上的小舟。

兵头信一良正在雷则沙大道上的餐厅和奥利恩石油公司的理查德•詹姆斯夫妇同进晚餐。

男士们打着黑色蝴蝶领带，女士们穿着袒胸露背的晚礼服，伊朗上流社会的先生女士和外国人正在喝着红酒，享受法国美食。其中有些人还装腔作势地讲着法语。长期在中东工作的詹姆斯身材魁梧，喝红酒就像在喝水。詹姆斯夫人身材娇小，是位金发美女。

被葡萄酒染红面颊的詹姆斯夫人面带微笑，问道：“兵头先生，你夫人什么时候到这边来？”

“她不来。”

“不来？噢，我是不是问了不礼貌的问题？”詹姆斯夫人误以为兵头家庭不和，慌忙道歉。

“没什么。我太太要照顾两个孩子，出不来。”

詹姆斯夫人说：“日本的男人只身到这种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来还能工作，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詹姆斯夫人正在发感慨，一个珠光宝气的姑娘猛地推门进来。她好像没有预订座位，让慌忙迎上前去的领班硬给她挤出一个桌子，招呼和她一起来的人坐下。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兵头一边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牛舌鱼，一边说：“伊朗的女人真厉害。”

“那是国王前王妃的女儿，看上了坐在她旁边的法国摄影师，想结婚。在伊朗，会说法语是上流社会的象征，他们特别崇拜法国。可是，国王不允许王室家族的和外国人结婚。所以，他的这个女儿就成天没白没黑的这么闹腾，国王也拿她没办法。为了维护现有体制，国王很可能最近就会把她驱逐出国。”

“伊朗的王室家族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你应该知道。听说沙特阿拉伯有两千名王室家族。”

詹姆斯曾长期在沙特阿美工作，四十岁上被奥利恩石油公司的总裁发现，五年前才加盟奥利恩。他虽然是搞技术出身的，但这并不影响他成为一个谈判手腕高明的项目总经理。

“伊朗现在的国王是第二代国王，实际上伊朗的王室是他建立起来的。他年轻的时候逃亡在外，辗转各国，仍把君主制度巩固到今天这种状态。而且还在美国这个保护伞下向苏联运送天然气，向法国的核武器伸手，不是等闲之辈。一提起国王，人们总会首先想到国家的象征。那是大错特错。他让自己的七个兄弟姐妹和每个亲王都掌握一份特权，再在他们背后设立一个‘代理人’处理具体事务，辅佐这些王室成员。但是，他在这些代理人和王室成员之间设置好几层关系，错综复杂。所有事务的最终决定权在国王那里。可是，利用哪一道关系才能通向国王，被蒙上厚厚的秘密的面纱。”

兵头小声说：“可是，不管国王是多么伟大的政治家、实业家，他也一定有亲信。这个亲信是谁？王宫总管，还是SAVAK（秘密谍报机关）的首脑？”

“不管是谁，我们都不可能直接和他们接触，只有考虑如何接近他们的办法。如果是王宫总管……”詹姆斯压低声音说。

正在吃鹅肝的詹姆斯夫人担心有无处不在的秘密警察，放下刀叉制止道：“你不要在这种地方谈论这么危险的话题。今晚的晚餐不是为了给我介绍兵头先生吗？”

兵头笑着说：“对，对。我们不该在女士面前谈论工作，失礼了！看来，我还是
应该让太太来啊！哈哈哈！”

詹姆斯也耸耸肩，笑了。

兵头告别詹姆斯夫妇，回到皇家希尔顿饭店自己的房间，脱掉上衣，仰面躺倒在床上。能够和合作伙伴詹姆斯慢慢享用一顿晚餐也只有今天了，从明天开始他和詹姆斯都得瞪大眼睛，四处奔波，收集情报。为了养精蓄锐，兵头喝了一口客房服务送来的白兰地，打开电视机。

荧屏上出现了宽阔的网球场和观众。接着国王出现了。酷爱体育的国王带着王妃来观看网球比赛，正从降落在球场旁边广场上的直升机上下来。近卫军列队排在路两旁，几个身穿便服、目光锐利的男人在国王身边担任护卫。国王没有像挂在机场、政府部门和民营企业里的标准像上那样身穿军装，而是一身便于运动的装束。他和王妃站到网球场中央的台子上，用威严的声音开始讲话。

镜头慢慢拉近，国王以网球、骑马、滑雪锻炼出来的强健的身影和五官分明、下巴颏上有道深沟的脸庞渐渐放大，占满银屏。兵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就是那个被尊为沙哈沙（王中之王）、手握强大的权力、人称世界首富的独裁者。

电视节目是伊朗国营电视台用波斯语播放的，兵头听不懂。但国王讲完话之后，立刻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赞地巴得沙！”（国王万岁！）、“赞地沙帕努！”（王妃万岁！）的呼声和热烈的掌声。

为了得到这个一国之王同时也是实业家的稀有人物的一纸签字，各国各公司的人们此刻正在为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投标流血流汗，奔波战斗。兵头不由得紧紧盯着电视。

“预备！”裁判发出了第十一局比赛开始的号令。上杉摆好姿势，准备接法拉美奴发过来的球。球网对面法拉美奴身穿白色网球服，伸展开柔韧的腰身一挥球拍，发了一个漂亮有力的球。球落在左边线附近，是个很难接的旋转球。上杉勉强用反手接住球，法拉美奴敏捷地跑到前面向右边线打了一个长球。上杉急忙往右后方跑，弯腰把球打过去，被法拉美奴迎头痛击，来了一个漂亮的扣杀。

场外几个看球的伊朗人发出欢呼。“1比0 ！”裁判报出得分。

法拉美奴冲着上杉扬起充满自信的漂亮脸蛋，准备发下一个球。前十局是五比五，这局决定胜负。所以，上杉无论如何不能输。

“发球失误！”

大概是已经耗尽体力，法拉美奴发的球打在球网上。上杉松了一口气，他接住第二次发球，和法拉美奴激烈地对打了三四个回合。最终上杉瞄准右边线的球打出界外，捡球的小男孩光着脚迅速去捡球。

“2比0！”

裁判的声音传入上杉耳朵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满脸的汗水，紧紧握住球拍。上学的时候他是学校著名的篮球选手，没有摸过网球拍，到德黑兰来以后才开始打网球。如果单纯为了消遣单身赴任的无聊，他完全可以去日本人聚集的乒乓球会馆打乒乓球，或者在没有草坪的球场上打高尔夫。但是，当他得知占伊朗人口百分之五点六的上流社会和政府高官、欧美各国大使、公使、国际石油资本以及国际一流企业的管理人员中最流行的体育运动是网球时，他认为这是一个扩大情报网的好方式，征得事务所长同意后他成为沙哈沙俱乐部的成员，请曾参加过戴维斯杯比赛的伊朗人当教练，接受训练。训练很有成果，他进步得很快。但是他终于敌不过参加过地区比赛的法拉美奴，第十一局以四比二败下阵来。

两人回到长椅上，上杉擦着汗说：“哎呀！甘拜下风啊！伊朗的女士也是很强大的对手。”

法拉美奴说：“你打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打得很痛快！”

她端起男童送来的可乐喝了一口。三周前在派对上见到她时她身穿妖冶的晚礼服，三天前碰到她时是一身知性的装扮，都很有魅力。但此刻浑身汗水、坐在长椅上悠然地喝着可乐的法拉美奴身上充满一种野性的美。今天上杉邀请她来打网球本来是为了弄清她的身世身份，但上杉发现自己正被她一点点迷住。他暗自告诫自己，把目光投向网球场。沙哈沙俱乐部离皇家希尔顿饭店只有三百米左右，建在一个平缓的土坡上。这里一共有十个球场，每个球场周围种着低矮的树木。球场上人影稀疏。上杉的眼睛突然盯住刚从网球场上下来的两个人。

“哎？那不是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开发部长阿卜杜勒吗？另一个是从德米内克斯公司的杜塞尔多夫总部来的塔西里。”

塔西里微微发胖，精力充沛。看到同样为争夺萨鲁贝斯坦油田一个星期前刚来德黑兰的对手已经和伊朗石油公司分管开发的部长一起打网球了，上杉心中感到焦虑。

“对啊！那是德米内克斯的项目总经理塔西里。欧美人都有比这儿好的网球场，美国俱乐部、法国俱乐部、德国俱乐部等等。一两年以前他们还都在自己的俱乐部打球，现在为了生意，各国的商业精英都开始在这儿打球。”说着法拉美奴朝两个人招了招手。

阿布杜勒警惕地装着没看见，走了。塔西里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容，走到长椅旁边，和两人握手。他用带有德国口音的英语说：“你们好！能和这么漂亮的美女打球，上杉，我真羡慕你呀！”

上杉说：“我才羡慕你呢！这么快就和阿布杜勒打上球了。下次也叫上我。”

“我听说日本又出现了一个对手，很吃惊。据说中心人物是一个原日本陆军参谋，这是真的？”

“他是你们国家克劳塞维兹的信奉者，你应该很了解他们的手腕吧？”

“这样一来，日美合作集团于你于我都是对手，今后我们不如多多交换情报。”

“但还要请你手下留情。听说你们的附带条件里也有建造炼油厂这一条，搞得我
们战战兢兢的。”

“我们也非常佩服和国际石油资本有密切关系的五菱商事。也请你们手下留情。”
塔西里说得滴水不漏。然后，露出肥头大耳、光秃秃的后脑勺走了。

球场上四个伊朗人正准备开始双打。

上杉观察着法拉美奴，看她听到自己和塔西里的谈话后有没有什么反应。说：“我
们去会所喝杯茶，然后我送你回家。”

“不用送。我父亲公司的车三点半来接我。”

“哦，你今天还要去公司？这么辛苦。”看到法拉美奴找借口不让自己送她回家，
加深了上杉对她的怀疑。

“我在法国学的会计学，每天一定要看一次父亲公司的账簿。不说这个了。你跟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切尔博士很熟吧？”法拉美奴轻松地改变了话题。

“很熟。不过，他的嘴很严，让人不得不佩服。这点上，刚才那个阿布杜勒可以满不在乎地和德米内克斯公司的人打电话，说明他没有那么死板。”上杉一边作出看球赛的样子，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阿布杜勒只不过是遵照切尔博士的指示抬高价格的好推销员。”法拉美奴换了一条腿，重新翘起二郎腿，凑到上杉跟前，问道，“上杉，日本石油集团的投标价格是多少？”

“这个由东京的头儿们决定。我只管收集情报，不到投标那天我也不知道。”

“这么小心。听说刚才说的那个和奥利恩携手的日本近畿商事四处散布，就是花四千万、五千万美金也要拿下油田。”

“什么？四千万、五千万美金？发疯了吧！”上杉不由得怒气冲冲地说，心想回办公室后要马上给神尾专务打电话，对于近畿商事这种抬高价格的行径，日本国内必须马上采取相应措施。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你真是个消息灵通人士，那些王室代理人和间谍都不如你。你到底是……”

法拉美奴打断上杉，突然站起来歇斯底里地说：“你在怀疑什么？你是为这个才约我打网球的吗？真无礼！”

“哪儿的话！我没那个意思。下星期我们还来打，怎么样？”上杉嘴上说着，心里越发觉得法拉美奴夸张的反应有些奇怪。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他觉得今后还是离这个女人远点儿好。

兵头和奥利恩石油公司的理查德•詹姆斯互通情报后刚回到事务所，就听到有伊朗人大声说：“法鲁达，法鲁达。（明天，明天。）”回头一看，只见纤维部的日本年轻的常驻职员正在和一个中年伊朗人争执。那个伊朗人看上去是纺织行业的。

年轻的常驻职员逼问道：“你的明天我已经听腻了！我以一公斤一点二美元的价格每月给你们工厂提供了二十吨丙烯纤维，可是，这六个月来你们一分钱也没付。我们公司总社每天催款。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付？”

中年男人用手擤擤鼻子，说：“我今天不是为货款的事来的，我是来投诉的！”

“什么？投诉？”

“对。你们公司卖给我们的丙烯和样品不一样，是次品。我们交给织布厂以后他们说毛太粗，织出来的产品质量不好，零售店卖不出去。所以，他们从零售店那儿收不上来钱。他们收不上来钱，我就没钱付给你们。根本原因是因为原料有问题。”

“你不要信口胡言！你明天明天的拖了半年，现在又说我们提供的丙烯原料有问题。下一步你是不是想砍价？”

“没办法。厂商跟我砍价，我就得跟你砍价。”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说。

年轻常驻职员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吼道：“六个月你们都一声不吭，收了货，现在出来挑毛病，这是诈骗行为！”

“奇卡鲁克南！（你要怎么样！）”对方突然用波斯语气势汹汹地说。

年轻常驻职员不由得有些胆怯。

兵头及时走过去，用底气十足的声音说：“三天之内你再不付款，我们暂时不提供原料。”

对方吃了一惊，看着兵头问：“你是谁？”

“我是总社负责纤维的头儿。因为当地货款交不上来，我是专门从日本来收款的。”

“你要这么做，我们就去找别的商社。日本商社都说想跟我们做生意。”男人威胁道。

兵头轻蔑地说：“你如果能从别的商社搞到比我们便宜的原料，你就去试试看。你别吓唬我。沙特阿拉伯、黎巴嫩、叙利亚，我见的阿拉伯商人多了，我还怕你这手？”

伊朗人用波斯语不知自言自语些什么，突然说了一句“英沙阿拉（遵守神的旨意）”
乖乖地走了。

兵头对年轻人说：“这就是在中东做生意的诀窍。”

兵头在沙发上坐下，所长直属的当地雇员过来说：“您好！所长去客户那里还没
有回来。我给您沏杯红茶吧！”

“不用了。我刚喝过。”

“你有其他事儿要我做吗？”

“没什么要做的。”

兵头环视着事务所。这是一个很小的海外事务所，只有四个日本来的常驻职员和七个在当地雇佣的伊朗职员，分别负责纤维、机械、钢铁和杂货四个部门。四个常驻职员正在埋头写当天与客户的买卖订单。写好后伊朗职员把这些发往国内的电文拿到电传室，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兵头看了一下表，还有十五分钟就下班了。在伊朗的外国企业，无论是那个公司都潜伏着一两个秘密警察，以监视外国企业是否带进来一些反体制的危险思想和印刷物。这早已是常识性的问题。所以，给东京总社壹岐专务发的机密传真必须等伊朗职员都走了以后再发。

事务所所长东山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疲惫的兵头，说：“兵头桑，今天回来得早啊！连着几天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打交道，很辛苦吧？你跟王室家族的接触也不少，伊朗人很注重地位规格，我给你派辆车吧！”

“是啊！如果有好司机的话。”

话音刚落，刚才那个伊朗职员用认真的语气说：“要不要由我来找一个司机？”

东山说：“不用。司机我自己找。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伊朗职员认真整理好桌子上的文件，然后才离开。

东山小声说：“这个伊朗职员很认真、很能干，可我怀疑他是秘密警察派来的。”

“怪不得。我还觉得奇怪，伊朗人里也有这么勤奋肯干的人。你为什么不解雇他？”

“随随便便解雇他会带来麻烦。我一直在等他出现失误。不过，解雇了他马上又会有新的来。”

“是啊！过于神经质了只能让自己疲惫。”

看伊朗职员都下班走了，兵头走进电传室，用事先和壹岐商定好的暗号向他汇报国际竞标中各国公司目前的情况。萨鲁贝斯坦油田投标的代号是伊朗的古迹波斯波利斯。

《波斯波利斯》今天早晨罗马较冷。气温二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三十，强西北风。纽约天气晴朗，气温三十度，湿度百分之四，西南风。杜塞尔多夫多云，气温三十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强东北风……”

表面上看这份电传内容是各城市的天气情况，实际上城市分别代表意大利的阿吉普公司、美国的美孚和西德的德米内克斯等竞争对手。气温代表使用费，湿度是探测费，数字以一百万美元为单位，风向则是附带条件的暗号。西北风表示液化天然气，西南风表示炼油厂，东北风表示石化厂。接着，兵头写了有关美国独立石油资本、日本石油集团的情况。最后，他停了一下，焦躁地用暗号写道：目前仍没有找到可以接近伊朗国王的关键人物。

壹岐看了兵头从德黑兰发来的电传，很沮丧。但想到日本公共事业集团在德黑兰并没有新的动向，便写了一封鼓励兵头的电文，让秘书亲手交给他的亲信通信课长。

电话铃响了。壹岐拿起话筒。

“是壹岐君吧？最近你可是报纸上的风云人物啊！”

从沙哑的声音上壹岐马上听出对方是股东大会专业户的大人物久保田，他掌控着一流企业的股东大会。

壹岐不冷不热地说：“是啊！把我写成凌驾于国际石油资本之上的大商社的石油部，让人伤脑筋啊！”

久保田不问青红皂白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等一下，我让他跟你说。”

“如此唐突给您打电话，实在抱歉。我是镰仓的……”

话筒里传来一个礼貌规矩的声音，壹岐心中一惊，电话那头的是日本政治经济黑道上的老大、人称“镰仓之士”的代理人。

“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先生想见见您。您什么时候有空儿，我派车去接您。”

壹岐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找他是为伊朗油田的事儿。但壹岐知道这次是逃不脱了。既然逃不脱，就不如早点儿见。

“真不凑巧，这两天我的日程都排满了，就今天下午有点儿时间。我自己去，去哪里？”

“既然这样，那就请您三点到先生家吧。”对方彬彬有礼地说完，挂了电话。

“镰仓之士”的家在极乐寺谷。在许多像武士宅邸一样宽大街门的这个住宅区里，“镰仓之士”的住宅外观显得很简朴，很符合他自称国士的身份。

壹岐按响门铃。突然头上一闪，壹岐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摄像镜头。大门里传来打开门插的声音，接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年轻人打开门，说：“我们正在等候您，里面请！”

宅院里有些像神社，通向主楼的路上铺着石子，走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进大门，沿着擦得锃亮的走廊往里面走时碰上三四个剃着光头、身穿黑衣服的人，几个人唰的一下退到一边，目送壹岐过去，礼貌甚至令人心惊。

壹岐被带到一个十二叠的和式客厅。客厅壁龛的木架上摆着一把木鞘短刀，墙上挂着挥毫写就的“天照皇大神宫”的挂轴。整个房间里飘荡着一种独特的超现实的气氛。

带壹岐进来的年轻人把他请到壁龛前的坐垫前，说：“请坐！”。壹岐在下座上坐下，再次凝视着壁龛上非同一般的装饰。这时左手的隔扇门开了，一个梳着背头、身穿和服的男人慢慢地走进来。

壹岐跪坐端正，寒暄一番。“镰仓之士”在短刀前坐定，说：“壹岐桑，我早就知道您。如果在过去，我是不可能这样和您面对面坐在一起的。当年，您受梅津参谋总长之命，带着停战诏书前往新京的关东军司令部。完成任务后，您本来能坐司令部的侦察机返回日本。但是，您却把唯一的座位让给了航空队的伤员，自己惨遭被送往西伯利亚的命运……在那种情况下，能够让出生命的希望，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他发自内心地感到钦佩，“可是再看看现在日本这些政治家们不成体统的样子。前一段时间和岩君、佐桥君谈论下届总统选举，我感到日本太多毫无治国理念、利欲熏心的政客。这样下去，日本的政治永远都好不起来。”他忧国忧民，还在话里巧妙地暗示他与原总理岩和现总理佐桥关系亲密。

壹岐默默不语地倾听着。两个年轻人用高脚漆盘托着日本参茶进来，献上茶后并不离开，而是在壹岐身后待命。

壹岐感到一种心理上的压力，说：“各位彬彬有礼，我从刚才就一直感叹。”

“哪里。他们以前都是爱惹是生非，是社会上的渣滓。不把渣滓收罗到一起，世上不太平。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就把他们集中起来，训练他们，不让社会渣滓撒得到处都是。”

刚才还是暗示和政界的关系，现在透露出行使暴力的信息。看来要进入正题了。壹岐作好了心理准备。

“壹岐桑，你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有国家观念的人。但在这次伊朗油田国际竞标当中你脱离日本国家集团，和美国的一只孤独的狼携手，这个我不能赞同。你这种行为被人当作卖国贼也无话可说。你说是不是？”说完，“镰仓之士”眨了两下眼。

壹岐听说这是发给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的信号。但他毫无惧色地说，“别人暂且不谈，但以国士著称的先生竟然听信这种街谈巷议式的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我感到很意外，也很遗憾。”

“什么？意外？遗憾？”

这次“镰仓之士”眨了三下眼。身后的人立刻噌的逼近壹岐，壹岐不由得摆出准备迎战的架势。

“抽一根！”年轻人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然后用威胁的目光瞪了壹岐一眼。这个动作足够吓唬人的了。

“我没管教好他们，失礼了！”“镰仓之士”试探着壹岐的反应，接着说：“怎么样？你最明白一滴油就是一滴血，我这是苦口婆心地劝你，和公共事业集团握手言和吧！要不，我叫他们总裁吉良君过来？”

“不必。我要先声明，我们公司的举措绝不是卖国，而是因为尊重国家利益才选择的这条路。请您理解。”壹岐接着解释道，“在国际竞标中军事上、经济上都与伊朗有密切关系的欧美企业优势远远大于日本企业。因此，日本企业不应该拘泥于民族主义。和美国合作，即使美国拿走一半，日本还能够得到另一半。他们的做法是以防公共事业集团为首的日本石油集团不中标的保险阀。”

“镰仓之士”抱着胳膊闭目冥思片刻，说：“我是为国家利益挺身而出的。只要对国家好就行。从这点上讲，你的日本合作是保险阀的说法的确对国家利益有益。那我就给你做个和有关人士之间的中间人。岩君好像也有点儿误解你们。”他自告奋勇地充当中间人。

这样一来无论是日本石油集团中标还是近畿商事和奥利恩联合中标，他都可以获取中介费。“镰仓之士”的这一算盘显而易见。壹岐看清了打着国士旗号的这个人的真面目。但想到公司的处境，他低头行礼，说：“那就拜托您了！”

“请您远道而来，真是过意不去。我们这都是为了国家。”

“镰仓之士”亲自把壹岐送到门口，站在屋门口的地板上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失礼了！”这个披着国士外衣的男人的殷勤像一堆污秽之物紧紧粘在壹岐脸上。

回到办公室，秘书体谅刚被“镰仓之士”纠缠过的壹岐，说：“韩国的李锡源先生来电话，说他现在在日本，住在京都的古都饭店。他希望您给他去电话。我知道房间号码，我替您打吧？”

“不用。李桑是我宝贵的朋友，我自己打。”

壹岐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比睿山的红叶比山下红得早。壹岐眺望着满上遍野如燃烧般的红叶，在山顶的本根中堂下了缆车。心里踌躇，腿却不由自主地向无动寺谷方向走去。

前天壹岐在电话上和久别的李锡源聊到最后决定到京都一游。离和李锡源约定的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他本来想和千里一起走访京都的名刹。但新干线窗外秋色甚浓的比睿山的景观深深吸引了他，他没有跟千里联系，像冥冥中有人牵着他似的朝千里的哥哥、法名大泉院贤澄的茅庵走去。

壹岐走在铺满红色和黄色红叶的羊肠小道上，就像走在地毯上。他一步一步用力向无动寺谷方向迈着脚步。由于还难以确定他和千里的未来，壹岐心怀内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千里已经出家的哥哥。但他仍一步步走向茅庵是因为，无论以什么方式他都想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但是，他来比睿山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前天，他被“镰仓之士”叫去，对方打着忧国的旗号逼迫他停止和日本公共事业集团竞争伊朗油田，他感到极大不快，好像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但作为一个民营企业的管理人员，他又无法采取更加坚决的态度，这又使他感到自己的软弱无力。他觉得就像置身在污泥浊水的漩涡之中，令他窒息。

在这种时候他从新干线的车窗里眺望到了比睿山，突然想到在山上修行十二年的贤澄，很想感受他的清静凛冽。

曾经看到过的明王堂的屋顶出现在壹岐眼前。贤澄的茅庵静静地坐落在明王堂后面的悬崖上。

壹岐站在庵门前，问了声有人吗？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壹岐打开门，看到身穿僧衣，端坐在经桌前写东西的贤澄的背影。

“对不起！突然来打搅你。我是东京的壹岐。”

贤澄停住正在写字的手，转过身来。壹岐看着他，用目光向他问候。

贤澄冷峻的目光中带着沉静安详，他看着壹岐，片刻后才说：“有失远迎。没想到壹岐桑会来。我这里很乱，请进来吧！我去给您沏杯热茶。”

壹岐慌忙说：“不用了。你别客气。我也没问问你方便不方便就来了，很抱歉！”

贤澄把摊在经桌周围的佛经、刚洗过的僧衣、绑腿堆到一边，给壹岐腾出一块地方，让他坐下，自己去小房间，那里放着陶炉和水瓶。他点着陶炉，烧上水，然后静
静坐到壹岐对面。壹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贤澄默默地相对而坐。

沉闷的气氛压得壹岐喘不过气来，终于，他进来后第一次正视着贤澄说：“你身体还好吧？我一直挂记着。可后来去了纽约，四年了，也没和你联系。”

三年前，受千里和她叔叔秋津纪次之托，壹岐上山来劝得肺结核的贤澄下山治病。那时候，他是业务本部部长，他的妻子佳子还健在。

“谢谢你！好多了，一年前每天傍晚就不发低烧了。”贤澄说。

壹岐打量着他，他消瘦的脸庞的确丰满起来，脸上也有了光泽。三年前壹岐劝他“天台宗的修行非常艰苦，所以就更应该把病治好，健健康康地修行。这不才是真理吗？”但他却说“无论身体，克服病痛修行才是真正的修行”，拒不下山治疗。他的心中有个一信念。当年在吕宋岛由于他坚信日本不会战败，致使许多前途无量的部下失去了生命。他必须用种种折磨肉体的修行代替死去的部下达到一个终极目的，他要通过艰苦的修行和部下们的亡灵靠得更近一些。

壹岐喝了几口贤澄给他沏的茶。夕阳照在朝向悬崖的拉窗上，映出光秃秃的树枝。他看着树影，听着流水声不由得吐露了心声：“真安静……有多少年了，没有这么安静过……”

贤澄体察到壹岐现实生活的困顿，问道：“像壹岐这样经过千锤百炼的人，有时候也想寻找清静吗？”

“天台宗的修行如此艰苦，你这么说我觉得无地自容。我生活的那个社会环境，说它严峻听起来好听一点，有时必须抹煞自己的人性，其实是摊污泥浊水。”壹岐说。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自己和千里的事情告诉贤澄。

“千里桑有时候也来看看你？”

“今年春天来了一次。听说您在纽约对她很照顾。”贤澄说完，缓缓地给壹岐换了杯热茶。

“哪里的话。我没有招待好她。去纽约前我妻子出交通事故死了，我一个人生活……”对于壹岐来说，这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向贤澄坦白了自己和千里的关系。山谷的冷风从拉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凉飕飕的。但是，壹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我听千里说了。您一定很难过。”贤澄双手合十，为壹岐的亡妻祈祷。

壹岐垂着头，心想贤澄一定已经知道了他和千里的事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两人相对而坐，彼此默默不语，只有岩石间潺潺的流水声传入两人的耳朵里。

“壹岐桑，有位高僧曾经做过这样一首和歌。‘岩石耸立树根盘结唯有溪水潺潺流过’。它的意思是水既没有岩石或者树根那样的烦恼和羁绊，也没有被他们淹没，同时也没有做出超然的姿态，只是在空和无的境界中缓缓流淌。他就像流水一样自自然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贤澄说完站起来打开拉窗。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像针扎一样。在山谷间或缓缓流过或飞流直下的溪水和根深深扎岩缝里的树木映入壹岐的眼帘。

贤澄没有再说什么。壹岐觉得他想借现在的景物告诉自己，如果把男女的结合比作这树和水，岩石和树根是世人的目光和结婚条件，水是真正的爱情。即使有阻碍、有烦恼，只要不被其所困，就像水从高处不可阻挡地流下来一样，顺其自然，结为夫妻就是好的。

壹岐凝视着溪水，轻轻念道：“唯有溪水 潺潺流过。”

祇园花见小路的一家艺伎料理店里，韩国光星物产总裁李锡源和壹岐享受京都的夜晚。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京都消遣了。

“壹岐桑，在京都休假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让人心里感到安慰。”李锡源满面笑容地看着身边一个年近五十、徐娘半老的艺伎说，“况且，不管我隔多少年来，金弥也总是和过去一样欢迎我。”

金弥重新抱起三弦，说：“光我一个人唱多没意思。您很久没唱了，来一段清元曲吧。”

“那就唱一段《阵雨》吧！”李锡源看了一眼金弥唱起来。“

傍晚阵雨哗哗下，转眼雨过天晴。河岸边微风清凉，柳树枝叶相依偎……”

李锡源风度优雅，半闭着细长清秀的眼睛，用低沉的声音唱道。金弥是李锡源年轻的时候喜欢的艺伎。战前李锡源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以后被派到京都驻地的师团，一到假日他就用家里寄来的钱去祇园游玩，渐渐成了清元艺伎金弥的常客。现在，他们之间早就超越男女关系，成了故友。壹岐以前就知道他们这层关系。

唱完一曲《阵雨》，李锡源一口喝干金弥给他斟的酒，说：“真香！金弥，你也喝一杯吧！”

说完，给金弥倒了一杯酒。金弥挽着日本发髻，侧过风韵犹存的脸庞，嗞的一声干了。

李锡源看着金弥说：“我们彼此身体都还不错，不容易啊！要是金弥先死的话，
我给你润唇

[1]

。”

“真的？”金弥双眼湿润了，“你这么说，我都高兴得要流泪了。”

“我们都说到润唇上了，看来都老了。哎，以后爱惜自己，多活几年！”李锡源
说着把酒杯递给金弥，又给她倒了一杯酒。金弥高兴地接过酒杯。

看着他们两人，壹岐再次感到自己是多么不解风情。

李锡源和壹岐同年考入陆军士官学校，扶持现任崔总统上台后，曾历任韩国陆军总参谋长、韩国驻美大使等职务，从政坛引退后被韩国首屈一指的某集团公司请去任核心企业光星物产的总裁。在韩国中央谍报部、军事保安部、总统警备队之间一次次的争斗中崔总统的亲信纷纷落马，但李锡源至今仍拥有牢固的影响力。

金弥说：“壹岐桑，您也来唱一段吧！我记得您以前唱过三弦曲《昌盛》。”

“那是年轻的时候跟着瞎唱两句，现在可不行了。”

“那您就喝一杯吧！”金弥给壹岐斟了一杯酒。

其他包间都叫了舞伎，娇声四起，热闹非凡。壹岐他们的这个包间只有金弥一个人服侍，所以更像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清谈。

李锡源吃了一口菜，享受着日本的秋季美食。然后关心地问道:“壹岐桑，这几天我看报纸为了伊朗油田的事情一直在批你，你没事吧？”

李锡源给壹岐打电话的时候说，首尔地铁建设的事情已经落实，没有什么事情。不过，如果有时间的话很希望和壹岐见见面。实际上他是为壹岐的近况担忧。壹岐很感激他的这份心意。

“这件事是我基于自己的信念做的，所以，不管他们骂我是卖国贼也好什么也好，我都不会放弃的。”

“可是，为什么你一个人背黑锅？石油是个水很深的行业，即使成功了都不能尽情欢呼，何况万一失败了呢？那你就只有辞职了。”李锡源很替朋友担心。

壹岐放下酒杯，平静地说：“我早就作好了这个准备。”

李锡源凝视着壹岐，片刻后用士官生时代的口气说：“你这个家伙还和以前一样。
看样子，你是要拿你死去的太太当挡箭牌，不肯再娶了。”

壹岐没有回答，默默地给李锡源斟上酒，心里很想一会儿去见千里。

菜和酒又上来了。金弥看时间差不多了，很有眼色地告辞回避了。

“壹岐君，你的想法太死板了！人过了五十就该考虑换个活法，今后应该怎么把余生过得丰富多彩一点，而不是一味做生意。”

“可像我这种人，十四岁的时候志愿进陆军幼年学校，之后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一直走来，受的是为国献身的教育，我只有一种活法。更不用说对国家战败我还负有一定的责任，我有义务为国家奉献终生。”

“责任？这比使命还沉重啊！”李锡源沉默片刻后说，“既然我已经了解了你的想法，就必须让你在国际竞标当中取胜。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让兵头在德黑兰盯着，正在找路子。”

“噢，兵头君很不错。不恃才自傲，能成大器。他迟早是近畿商事的栋梁。我相信他能干好。”

兵头去韩国出差的时候通过壹岐介绍见过李锡源。

壹岐想起兵头在电传里说至今仍没有找到可以接近国王的人脉关系，叹了一口
气，说：“可是，中东的国情特殊，就连兵头君到现在都没找到关键人物，正发愁呢。”

“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得帮你。不过，我在中东那边也没关系。”李锡源想
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任驻美大使的时候看见过伊朗国王。”

“哦？真的？”壹岐不由得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那次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去的，但我是在美国空军机场的大厅里看到他的，说明
那次访美是非正式的。我记得当时他们正在争论是不是应该让国王住在伊朗大使馆，因为国王下榻的地方需要严密警戒。那时候，有个人紧紧跟在国王身边，形影不离。”

“原来现在被称为沙哈沙（王中王）的国王也有那样的阶段。那个形影不离的人
一定是秘密谍报机关的长官吧？”

“你猜错了，不是。”

“那是谁呢？”

“开始我也以为是那个部门的保镖，在一旁冷眼观察。正好当时我去接因为国家
军事机密去美国的某个人物，所以，一直在大厅里。可是，我观察了一阵发现他态度高傲，不像是保镖。秘密前去迎接国王的拉基德公司和联合电器公司的总裁对他也很殷勤。等国王和那个人坐直升机走了以后，我问拉基德的总裁那个人是谁，没想到他告诉我那个人是医院博士，也就是国王的御医。”

“哦？御医？拉基德公司和联合电器公司的总裁为什么还要给医生献殷勤呢？”壹岐感到大为不解。

“这个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就想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医生也不是一般的御医。现在想起来更觉得不一般。”

“嗯，医生。在医生面前哪怕是国王不都得赤身露体吗？”说完壹岐和李锡源交换了一下目光。

自古以来拥有王权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力首先要把金钱和武力掌握在手中。管理金钱的是财政部长，担任守卫的是近卫队长。此外，还需要一个保命的御医。这三个人当中财政部长掌握强大的实权以后，可以用手中掌握的金钱雇佣私人军队。近卫队长如果有二心可以命令自己的士兵发动叛乱。但是，医生再有力量也无法拥有部下。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哪个医生豢养私人军队杀了君王，但是只要他多用一钱药就可以治君王于死地。所以，一旦君王和医生之间建立起信任之后，对君王来说御医一定无异于他的另一半。这么一想，壹岐觉得李锡源跟他说的这个御医就是决定伊朗油田国际竞标成败的关键性人物。

“李桑，你见过那个医生没有？”

“根本没见过。只听说国王出席极其重要而且机密的政治、外交谈判和会议，或
者购买武器的时候他一定在场，但是，一般的派对或者聚会却根本不露面，让人无法
接近。”

“那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很遗憾，不知道。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秘人物。”李锡源答道。

壹岐心想必须马上让在德黑兰的兵头找到神秘的御医，接近他。

把李锡源送回饭店后，壹岐坐出租车来到京都洛北樱木町的秋津千里家。

“这么晚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虽然离开祇园之前给千里打过电话。但是，晚上到一个单身女子家难免招人闲话。壹岐看着工作室的方向说。

“今天工匠和帮我手绘的助手五六点就都下班回家了。”

千里穿着毛衣和花格长裙，一身居家休闲打扮，带壹岐进了起居间。起居间的电视开着，壹岐看着电视上的画面，觉得可以通过它看到日常生活中的千里的一面，而不是那个在工作室里浑身沾满泥土的陶艺家。只见画面上映出碧蓝的天空、高耸的宫殿、茶褐色的圆柱和狮子的浮雕。

“这好像是中东的古迹。”

“对，现在放的是古代波斯古迹特集。因为是我的一个朋友解说，所以我一直在看。这是波斯波利斯大流士大帝的宫殿。你去过没有？”

壹岐看着电视上公元前的古迹给人带来的壮美浪漫的情调，脑海里浮现出海外常驻职员们严峻的现实生活，说：“没有。我们商社人到国外出差只顾谈生意，没时间去这种地方。我们德黑兰事务所所长到了设拉子机场，都没去波斯波利斯看看。”

“你很少来京都出差，这次是接待外国客人？”

“嗯，见了一个韩国客人。”

“怪不得你有股酒味呢！”千里抽了一下鼻子，笑了。

“你身上的味儿也很好闻。是香水儿味儿？”

微微有些醉意、飘飘欲仙的壹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儿。

“这是香皂的味儿，我用的香皂里有香料。今天晚上你好像特别高兴。”

“是吗？可能是因为和心灵相通的老朋友聊得好吧。”

壹岐把自己心情好的原因归于和李锡源的相会，其实是因为他上比睿山见到了千
里的哥哥贤澄。在和千里的关系上他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贤澄的话仿佛在黑暗的天花板上开了一扇天窗，照亮了他的心。

“最近你成绩不错嘛。美术杂志上登了第一次参加日本陶艺展的作品评论，我看上面说你具备成大器的女陶艺家的潜质。”

“不过，稍微出点儿名就会有人来采访或者邀请你参加活动什么的，这些都和我的工作无关。可是，拒绝的话，又要被人说什么骄傲啦自大啦，让人心寒。”

壹岐觉得一个女人可能更不容易，就鼓励道：“艺术界也是这样？不过，你没有必要妥协。”

“我本来就不善于交际，所以，也不打算改变自己。那个，今天晚上……”千里没有说下去。她想问壹岐今晚来是有事儿还是其他不好张口问的理由。

壹岐支支吾吾地说：“噢……上次你在东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能见到你。可你说煤气窑出了问题，连夜坐夜车走了，所以没见上。我觉得挺可惜的。正好到这儿来，所以就……”

“对了，那时候你还挺不高兴的，说修煤气窑的事儿交给工匠就行了。我当时还想你挺尊重我的工作的，怎么这样。看来男人就是任性。”

“后来我觉得话说得不对，挺抱歉的。不过，那天我刚从东南亚出差回来，很累。晚上又接待了几个从纽约来的客人。为了见你，我早早让人家回去了，所以忍不住……”

壹岐温柔地搂着千里的肩，向她解释了那天发生的事儿。他吻着千里柔软的耳朵、脖子。千里也大胆地投入到壹岐的怀抱里。

终于，两个人依偎在床上，静静享受着在一起的时光。

千里说：“……今晚你就住下吧。”

壹岐有点儿犹豫，但还是说：“你要说行，那我就不走了。”

千里把凌乱的被子拉到胸前，幽幽地说：“你留下来住原来能让我觉得这么安全。”

壹岐心中一热，说：“其实，今天我去比睿山了……”今天上比睿山并不是因为
他已经决定和千里怎么样，因此去征求贤澄的意见，所以本来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千里。但是，千里幽幽的声音让他忍不住说了出来。

千里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是吗？我哥哥在吗？”

“嗯。我事先也没联系，突然去的。他正在庵里写东西。他的肺病好像比以前好多了。”

“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今年春天我上山看他的时候，他说每天做深呼吸，呼吸比睿山凌晨清新的空气。通过这种大气疗法，他的病好了，让我不要再担心了。不过我还是不放心，怕病再犯。”

“你哥哥那是一种精神疗法，不可能根治。不过，他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了，应该没问题。”

“我哥哥看见你是不是很吃惊吧。”

“这个，好像……他给我沏了茶，和四年前去劝他下山时喝的茶一样香。”壹岐用低沉的声音说，“世俗的人都在为战后以来不断发展的经济忘乎所以的时候，他还能坚定地走自己的路，始终贯彻自己的信念，我真的很佩服他。看见他就像看到一心为国捐躯的年轻时的我自己，受到了鞭策。”

千里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脸贴在壹岐胸前。

壹岐感到这阵沉默是如此痛苦和漫长。他怀着歉意说：“我没把和你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哥哥，只是提了一下。不过，他好像很理解我们。我希望你再等等。”

“我从报纸上知道你现在很不容易。不过，等伊朗的那个工作告一段落了……”千里把后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谢谢你！”

壹岐知道千里心里很难受，这是他能说的唯一的话。

伊朗国营石油公司首席理事切尔博士的办公室正在开萨鲁贝斯坦油田招标听证会。国际竞标指日可待，他们把投标的公司分别请来，询问开采权费、探测费和附带条件的具体计划，实际上是“试探意向”会。

近畿商事的兵头和奥利恩石油公司的詹姆斯从上午九点开始，接受切尔博士和阿布杜勒开发部长的听证。切尔曾在伦敦大学主修应用化学，并取得博士学位。他是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仅次于总裁的实力派人物，油田招标工作由他一手负责。

“你们的基本想法我大致了解了。就是说开采权三千万美元，探测费四千万美元，这是你们的上限。”

詹姆斯回答道：“是的。”

切尔博士表示难以接受：“六千万平方公里的油田，仅用四千万美元探测，未免有些困难吧？”

技术人员出身的詹姆斯答道：“从贵公司提供的油田地图、资料来看，萨鲁贝斯坦油田有十到十五个斜面矿区。所幸的是这块油田的地形适于航拍。我们可以先根据航拍照片作最初的调查，从中分析出最重要的地理构造在哪里。我们有优秀的航拍技术人员，利用这一技术可以更准确更迅速地进行探测。所以，四千万美元的探测费没有问题。”

阿布杜勒开发部长说：“有没有再考虑一下的余地？这可是我国陆地上最后一块大油田，其他公司都很重视。”言外之意其他投标者的探测费超出四千万，很可能是太高价格的说辞。

现在了解伊朗更重视哪个方面非常重要。于是，兵头问道：“现阶段如果我们修改价格的话，我想知道开采权和探测费哪个更合贵方的意图。”

切尔博士说道：“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不过，我们希望的是在开采权和探测费两方面都表现出最大诚意和热情的公司。你们要做的是自己作出判断，修改价格。我们能做的只是从各公司里选择价格最高的公司。”

说完，切尔博士结束了听证。

兵头和詹姆斯走出办公室，来到秘书们等候他们的房间。日本公共事业集团成员之一的五菱商事的上杉和从日本来的国际资源开发本部长也在，他们正在等听证。

看见兵头，国际资源开发本部长怒目而视，仿佛在骂他卖国贼。上杉则点头打了个招呼，问：“他们是不是提出很苛刻的条件，步步逼近？”

“你很清楚嘛！”兵头用讽刺的口气调侃资本雄厚的日本公共事业集团，“你们出那么高的价，我们这些弱小资本招架不住啊！”

“我们资金的一半是国民流血流汗纳的税。所以，在这种激战中我倒羡慕你们可以灵活行动。不过，都是日本人，看在这个份上你们好好儿思量思量吧！”上杉的话里迸发出迎战的火花。说完，进了切尔的办公室。

兵头和詹姆斯回到奥利恩公司的事务所。事务所在雷加沙大道，开车只需五分钟。

奥利恩公司租了一座五层写字楼的一层，按美国方式隔成一个个单间。项目总经理詹姆斯办公室的地图上用红绿两色标出奥利恩在世界各地开采或测井的油田，装饰柜上摆着出土文物，一组迷你椅子。

兵头和詹姆斯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詹姆斯气愤地说：“我在中东参加过不少竞标，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不成体统的价格。切尔博士最大限度地利用OPEC 的动态牵制各投标公司。”他端起伊朗职员送来的速溶咖啡，咕嘟喝了一大口。

伊朗正在朝军事大国和实现工业化迈进。为此，他们不惜利用投标者的心理哄抬竞标价格。对此，兵头也感到很气愤。但是，他不能就此罢休。

“詹姆斯，我跟你说的那个和国王形影不离的御医，找到接近他的办法了没有？”

三天前，兵头接到壹岐的电传，让他“走国王御医这条线”。他马上让詹姆斯在十个御医中查找这个人。现在知道这个人是佛卢基医生，但据说要想接近他就和想接近王宫总管或者Savak 长官一样困难。

詹姆斯掩饰不住焦躁，卷着舌头用英语说：“ 你们头儿壹岐先生是了不起，给我们提供了情报。但是，佛卢基医生绝对不让人接近他，别人也无法接近他。我不是跟你说别指望这条线了嘛！”

“为什么不行？”

“金钱收买不了他，对地位也不感兴趣，所以，国王才那么信任他。我这次也是
第一次知道有这个人。听说就连国际石油资本的头头里能见上他的也只有BP的总裁。”

“所以，如果能接近他效果不是很大吗？”

詹姆斯生气地说：“可佛卢基医生就是一团谜。他没有妻儿，兄弟姐妹这些家属也一概没有，没办法从这方面入手。这明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你为什么还抓着不放呢？”

兵头很想说我和你一样也是疲惫不堪，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心里仍放不下神秘御医这条线索。据詹姆斯说，佛卢基医生以无法生育王位继承人为由，促使国王下决心和自己宠爱的前王妃离婚，并极力劝说国王娶了新王妃。结果王妃果然怀孕。但临产时难产，必须做剖腹产手术。剖腹产手术是违背伊斯兰教戒律的。这时，又是佛卢基医生当机立断，决定剖腹产。最终王子诞生，使伊朗王室的将来更加牢固。

“前王妃是不是很恨佛卢基医生？”

听了兵头的问题，詹姆斯耸耸肩说：“真服了你了！佛卢基医生虽然让国王和前王妃立离了婚，但劝国王仍然给她保留王妃殿下的称号，给她王室成员待遇的不是别人，也是这个佛卢基医生。他可是个仁至义尽的御医噢！”

兵头脑海里浮现出黄红子的身影，说：“这样的话，我倒有关系可能能接近王妃。”

“什么关系？”

“你们公司不是正在印度尼西亚测井吗？印尼有个华侨富商叫黄乾臣，他的第二夫人是日本人，听说和前王妃交往密切。”

詹姆斯一听噌的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们头儿里根和黄公司关系也很好。他的第二夫人是日本人？你怎么不早说呢！”

“因为我不想在工作上借女人的力量。再说，不问问她本人，也不知道她和前王妃的关系到底有多亲密。”

兵头从心底不愿意求红子。但事到如今别无他法，他只好想办法和红子联系。

五菱商事的上杉结束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听证，把国际资源开发部本部长送回酒店后，一个人去了切尔博士家。

去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实权派人物家坐出租汽车有失体统。上杉向事务所长说明情况，借了一辆奔驰前往切尔气势宏大的豪宅。车开到距大门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上杉看到一辆比自己坐的奔驰还要大的大奔缓缓驶到大门口。

上杉心头一惊，马上命令司机：“不要停车，慢慢开进大门。别让那辆车上的人看见我。”

车开过那辆奔驰时，一个身穿西服的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正好从车上下来。原来是切尔的独生子阿尔盖西尔。“喳”上杉咂了一下舌头，从反光镜里看着阿尔盖西尔，嘲笑自己真成了惊弓之鸟了。德黑兰上流社会的子弟上学都由家里的车接送。这固然因为德黑兰交通不便，但他们使每天早晨八点和下午三点的路况变得更糟。

上杉急忙从车上下来，热情地用波斯语打招呼：“你好！阿尔盖西尔。”

阿尔盖西尔是上流社会子弟云集的贞德学校的学生，肤色比一般伊朗人白。他露出可爱的笑脸，说：“你好！上杉先生。”

赶来迎接阿尔盖西尔的仆人看了一眼上杉怀里打着红色蝴蝶结的大盒子，问：“哦？上杉先生，你今天和夫人有约见吗？”

“我今天不是来见夫人的，是来见小阿尔盖西尔。阿尔盖西尔，生日快乐！这是你一直想要的遥控火车。我特地让人在你生日之前从日本寄来的。”

阿尔盖西尔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接过纸盒，说：“哇！真棒！”

“阿尔盖西尔，你在那里嚷嚷什么呢？快进屋！”切尔夫人在门廊上说。她看见上杉惊奇地说：“哎呀！上杉先生，你来了！我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我正好在大门口碰上公子。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是专门来给他送礼物的。这就告辞了。说明书是英文的，夫人您看过以后教他怎么玩儿吧！”上杉说完做出马上要回去的样子。

“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我让他们去倒茶，你进来坐会儿吧！”

夫人把上杉请到挂着豪华吊灯的大客厅。

在小学接受英语教育的阿尔盖西尔急不可待地用英语说：“上杉先生，我现在就想玩儿！妈妈，行不行啊？”

“你这孩子，真没办法。等爸爸回来还要给他看呢。我们把蝴蝶结放好，先让上杉先生教你怎么玩儿吧！”夫人说着仔细地打开包装，顿时她也露出了惊喜的目光，“哎呀！这火车真漂亮！”

看着这母子俩，上杉不由得颇为得意。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和切尔的家人建立起这样的关系，不容易。

和其他中东国家相比，伊朗虽然算是现代化的，但上流社会的夫人们除了夫妻一起参加的活动外，不能单独外出。特别是切尔博士工作繁忙，他的夫人就更加寂寞、无聊。孩子也不能像底层平民的孩子那样在外面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放学后只能在自家院子里玩儿。所以，独生子就更加渴望有一个玩伴。上杉曾经以建造炼油厂为交换条件和切尔博士秘密交涉，希望五菱商事一家拿下萨鲁贝斯坦油田。他来切尔家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当时日本公共事业集团无法接触到切尔博士，就想出了接近切尔夫人的办法。他们得知切尔喜欢玫瑰后就从荷兰空运来珍奇的玫瑰花苗，不顾夫人的不知所措，径直种到了花坛里。上杉在此之前只在派对上见过夫人两三面，这之后就以栽培玫瑰为由经常造访切尔博士家，和夫人聊会儿天。渐渐的，他们的独生子也和上杉混熟了。

尽管上杉他们作了如此大的努力，但善于经商的伊朗政府最终还是向全世界的石油公司宣布公开招标。于是，上杉愈发努力和切尔博士一家保持良好关系，时刻准备着在需要的时候从这里得到准确、重要的情报。

阿尔盖西尔摇晃着上杉的肩膀，兴奋地大声说：“快点儿！求求你，快让它动起来！”

上杉露出愉快的笑容，坐到波斯地毯上，安装轨道，组装新干线闪光号的模型，左后按上信号灯。

“阿尔盖西尔，你看着啊！我要按开关了。本次列车从德黑兰出发，越过国境前往贝鲁特，出发！”

上杉按下开关，闪光号在轨道上跑起来。阿尔盖西尔欢叫起来，惊喜地盯着第一次看到的电动遥控火车。伊朗的玩具很贵。在日本只要五六百日元就能买到的极普通的布娃娃，在这儿要高出三四倍的价钱。所以，就连切尔夫人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电动遥控玩具。

夫人看着欢呼跳跃的儿子，突然变得谨慎起来，说：“这么贵的玩具，我们收下不好吧？”

“您千万别想那么多。”上杉略带忧伤地说，“上次看到我太太在信里说我儿子很想我，我就很难受。特别是工作不顺利，心情不好的时候……”

“原来上杉先生也是一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切尔夫人好像觉察到上杉的来意，问道，“今天是阿尔盖西尔的生日。所以，我丈夫五点就回来。你有什么要我转告他的吗？”

上杉尽量若无其事地说：“这个，其实……夫人，你有事儿要给切尔博士打电话吗？如果打得话，能让我顺便说句话就很感谢您了。”

夫人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好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好吧！他说今天很忙，我就打个电话，问他五点能不能回来。”

切尔夫人带上杉走进大客厅旁边的房间，拿起电话，拨打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电话号码。好像是切尔博士接了电话。夫人说：“是我。今天五点你能回来吗？我知道你忙，可今天是阿尔盖西尔的生日，我怕你像去年那样突然去伦敦出差，所以就打个电话问一下。还有，上杉先生来了，他给阿尔盖西尔送了一件很漂亮的礼物。噢，不是，是叫什么新干线的电动遥控火车模型。阿尔盖西尔这孩子，别提多高兴。什么？我哪能从孩子手里要过来再还给人家呢？你就跟人家道声谢吧。”说完，也不等丈夫回答，切尔夫人就把话筒递给了上杉。

“喂，我是上杉。我是想知道今天听证的结果，所以就请夫人顺便让我说句话。请您原谅我的唐突。”上杉先发制人，不等切尔博士发怒，先开口道歉。

话筒里传来极不高兴的声音：“知道唐突的话就马上把电话挂了！你以给孩子送生日礼物为借口打来电话，令人很不愉快！”

“可是，博士，公司里到处都是政府的耳目，我觉得在那儿和您接触反而会给您带来麻烦，所以就……博士，今天听证的结果，我们日本公共事业集团的排名是多少？”

“这个我一概不能说。我挂了！”切尔说着就要挂电话。

“博士，请等一下！其实排名已经泄露出去了，我们公司的综合考察是第二名，
对吧？”

切尔博士被触动了神经，紧张地问道：“这是哪里弄来的情报，我的部下都不知道这个情况。”

“您认真想想今天都跟谁谈过话，应该知道是谁。我已经把泄密的事情告诉您了，所以，希望您也能告诉我近畿•奥利恩的排名。是第三名？第四名？或者……”

切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问我太太阿尔盖西尔是什么时候得的麻疹。还有，告诉她我晚回去半个小时。”说完，切尔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上杉回到大客厅，问切尔夫人：“夫人，阿尔盖西尔是几岁上得的麻疹？”

“三岁。怎么了？”

“噢，没什么。博士让我转告您他五点半回来。那我就告辞了。”

上杉行过礼后告别了切尔的豪宅。

排名第一的是西德的德米内克斯，第二是日本公共事业集团，这是上杉通过电话从美国大使馆分管石油的商务领事那里得知的。刚才他是想从切尔博士那里得到进一步证实。近畿商事排名第三？他们的附带条件里有一项很不利的液化天然气工程，但是，兵头居然能挤进第三。上杉没想到兵头日次骁勇善战，第一次感到威胁。

“发现花。可问塔巴尤兰•巴鲁尼。”

红子今天刚从雅加达到东京。壹岐在去四谷的公寓找她的路上，心里不断重复着兵头从德黑兰出来的密码文件。

那次在京都李锡源告诉壹岐伊朗国王有一个形影不离的神秘御医，壹岐便命在德黑兰的兵头从国王御医团里找到了个人。“发现花”表示找到了。塔巴尤兰•巴鲁尼是雅加达郊外的地名，黄乾臣的宅第在那里，暗指黄的第二夫人红子。接到兵头的电传，壹岐马上给黄乾臣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第一夫人用正房高傲的口气说红子回日本了。

红子住的公寓楼虽然有些旧，但大厅相当宽敞。壹岐站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电梯旁边的指示灯显示出一层，门开的一刹那，壹岐心里一紧，不由得咂了一下舌头。手提公文包从里面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鲛岛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壹岐，惊讶之余倒吸了一口气。但他马上两眼放光，说：“哎哟，这不是壹岐桑吗？这可是新鲜事儿，你大白天的到我们家公寓来。是来找我的？”

“噢，其实……”壹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

鲛岛好像认定壹岐是来找他的，说：“我参加访苏代表团，今天早晨刚从莫斯科回来。回了一觉，正打算去上班呢。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时间安排的？在这儿站着说话不方便，去家里吧。”作为亲家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优越感，“我家在最上面的第十层。伦敦跟我说过你的公寓，从我家眺望的风景肯定比你那儿好。”

想到女儿直子就因为跟这种男人的独生子结婚，便要看他摆出一副公公的德行，壹岐气不打一处来。加之直子和伦敦早已经有了孩子，可鲛岛两口子仍不承认女儿是他们的儿媳，一直让他心中不悦。他冷冷地说：“你别搞错了。我怎么可能是去府上呢？”

“哦？有意思。到这个公寓来不是去我家，那就是九〇三号了。”鲛岛说出了银座的夜总会露波儿老板娘的房间号码。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还有事儿，失陪！”壹岐甩开鲛岛，走进电梯。

“这么说是黄夫人红子桑回来了。我也很长时间没见她了，跟你一起过去问候一下。你放心，我打个招呼就走。”说完鲛岛厚着脸皮挤进电梯。

伊朗油田公布国际招标以后，东京商事利用中根通产大臣的关系，在日本公共事业石油集团里争取到大于近畿商事的出资比例，把近畿商事挤出了集团。而这时鲛岛却恬不知耻地说：“这次在伊朗油田问题上你可真够大胆的。如果我跟壹岐家像一般人家那样有正常的亲家往来，就算你是竞争对手我也会劝你一句，和官府对着干，那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呀！欺负民营企业是那些人唯一的快乐，他们全凭这个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你连这一点都不了解，直接和人家对着干。看来你到什么时候都是大本营的参谋阁下。”

见壹岐不吭声，他又接着说：“不过，我也是，真不该和财阀系列的商事共事。他们高高在上的，动不动就说五菱、五井不做那种下三烂的事情，看不起我们。其实，他们干的那些事比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越说越生气，发泄着被财阀商社带上紧箍咒的不满，“而且，集团的头儿神尾桑什么都保密，不详细告诉我们在德黑兰交涉的情况。要是把这件事交给我鲛岛去办，我就利用王室这条线，一举中个头标，震惊世人。”

电梯到了九层。壹岐拦住鲛岛说：“我今天找黄夫人有私事，希望你回避一下。你就住在这个公寓里，要打招呼明天也可以嘛！”

厚着脸皮一路跟来的鲛岛见壹岐这么坚决，顿时感到扫兴。他说：“私事？有意思。那，你慢慢聊。不过，你可得注意，别高兴得过了头，出去像你太太一样遇上车祸。油田开发权可比当年的FX 商战阴暗得多！哈哈哈！”鲛岛发出怪笑声，站在电梯里没动。

这个毫无人性、卑鄙无耻的家伙，竟然拿死去的妻子佳子揶揄他。壹岐恨不得冲上去，抓住鲛岛的衣领，跟他算账。但他强压住怒火，按响了九〇三的门铃。

红子迎出来说：“壹岐桑，欢迎你！不好意思，让你到家里来。”她剪着齐耳短发，身穿丝线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个纯金的豹子项坠。

“没关系。这样我也可以避开人的耳目。不过，运气不好，在电梯里碰上了鲛岛桑。”

“哎？这时候鲛岛桑还在家？”

“他说刚从国外回来，下午上班。他一直跟着我，说也想来打个招呼。我跟他说
找你有私事，把他撵走了。你心里有个数。”说着壹岐走进宽敞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经常帮黄乾臣做生意的红子干脆利索地说：“这还用你说？连我妈都被我打发去美容院了。她倒是很想见你，可我怕她在店里说漏了嘴。”

保姆端来红茶，红子把她支出去买东西。然后问道：“壹岐桑，今天早晨在电话
上我没太听明白，你为什么问我认不认识伊朗前王妃？”

壹岐喝了一口红茶，说道：“如果你和她关系不错的话，我有事儿求你。”

红子性子急，她闪动着一双像胸前的豹子一样的大眼睛说：“我不是都告诉你了
嘛！今年六月我去瑞士度假，在赌场有人把她介绍给我。我们两个人都是挺自由的女人，这么说可能对前王妃不礼貌，总之，我们很合得来。后来，她邀请我去她在苏黎世的别墅，我请她给我的旅游公司投资。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你觉得那个前王妃信得过信不过？”

“是个爱心血来潮的人，不过，心地很纯洁。而且现在也有王室庇护，除了来历很清楚的代理人以外，没有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你想让我求她办什么事儿？”红子充满好奇心地问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上次在你雅加达的家和奥利恩的里根总裁谈过以后，我们公司不是决定参加伊朗油田的竞标吗？现在看情况需要借助前王妃的力量，这是兵头提出来的要求。他正在德黑兰搜集各国竞争对手的情报。”

红子放下手里的茶杯，声调提高了一倍，说：“兵头桑还在德黑兰？上次见到兵头桑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我和王妃的关系。他那个时候怎么不跟我说这件事。现在了才来找我，肯定还是他那老一套，女人和孩子不值得求。看不起人！”

“好了，好了。你别那么想。前王妃这个关系是突然才需要的，再说，兵头就是想从德黑兰给你打电话，伊朗一天只有两个小时可以打国际电话，排队就要一天时间。而且，还有被窃听的危险。兵头从德黑兰专门到通信比较发达的贝鲁特给我发电传，说他要从那儿给你打电话，可是不知道你是在纽约还是在印尼，让我事先了解一下应该往哪儿打电话。”壹岐简单地向红子解释了一下情况。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让兵头桑把电话打到这儿来吧。”

“那就麻烦你了。”壹岐知道红子在家里待不住，便叮问道：“你真的一直在家？”

“只要能帮上他的忙，无聊点儿我也能忍耐。壹岐桑，你今天多坐会儿再走吧。千里桑最近怎么样？她还好吧？”红子极感兴趣地问完，起身打算去拿威士忌。

壹岐心里一惊，说：“我只顾办事儿，办完就走，确实不好意思。不过，我得回去告诉兵头往这儿打电话，还有好几个会。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那我也就不留你了。”红子兴奋地闪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说，“兵头桑来电话之前我先找找前王妃，看她现在在哪儿。我觉得应该在伦敦，不过也可能去夏蒙尼滑雪，也可能去巴黎参加纪梵蒂的活动。”

“这样最好。那就谢谢你了！”

壹岐虽然和红子很熟，但他还是郑重其事地道过谢后告辞，离开红子的公寓。

壹岐刚回到办公室，秘书就告诉他：“刚才里井副社长说有急事，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急事？什么事儿？”壹岐看了一下表问。负责筹备伊朗油田资金的财务本部长
武藏和池田该来了。

“我也不知道。里井副社长只说让您快点去，还因为找不到您把我训了一顿。”

“噢。那我给兵头写个电文，你给发出去。”

壹岐给已经在贝鲁特等回音的兵头写好电文，交给秘书后马上去找里井。

里井一见壹岐就劈头盖脸地说：“你去哪儿了？连秘书都不知道，又在搞你那套拿手的秘密活动？”

“没去哪儿，一时疏忽忘记告秘书了。让您久等了！您说有急事儿？”

“哦？你不知道？”里井两眼发光，训斥道，“今天早晨分管粮油的常务和畜产部长被大藏省关税局和东京关税局叫去，现在正在四处奔跑。你是负责海外业务统筹的理事，竟然不知道这件事，这不是玩忽职守吗？”

分管粮油的常务和畜产部长在大藏省和关税局四处奔跑，这事非同小可。

“还没有人跟我汇报这件事。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何止是问题！人家说我们从澳大利亚和美国进口的猪肉有违反关税法的嫌疑，正在进行调查。如果来公司内部调查，那就要惊动国税局了！”

壹岐惊讶地反问道：“难道说我们进口猪肉偷税？怎么会这样？”

里井瞪了壹岐一眼，说：“你怎么用这种口气说话？你是说你干的是油田开发这
种大事业，不管猪肉的问题？”

“不，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壹岐再次询问情况，“说实话，我不了解所有进
出口项目的细节部分。他们到底说我们进口的猪肉怎么了？”

“去年取消猪肉进口额度的时候公布实行了‘差额关税制度’，这个你知道吧？”

“这个我不太了解。”

当时，壹岐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知道日本国内实行了这一制度，但不了解具体内容。但是，以他的职位来说不知道是说不过去的。

“哦？就算你不擅长买卖、营业，那也是统管海外业务的理事，你可真行。这个制度农林省制定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国内生产行业受到进口廉价猪肉的冲击。进口价格比国内便宜的猪肉，差额部分要征收很高的税。这次他们怀疑我们公司反过来利用这个制度，说我们进口的猪肉价格实际上低于免税价格，却在账上做手脚，向大藏省申报的价格每公斤高出实际进口价格的一百到二百日元，用这种办法逃避差额税。”

“怀疑我们偷了多少税？”

“具体不太清楚，畜产部长说大概一千五百万到二千万。”

壹岐觉得奇怪，不解地说：“我这话可能说得不好听，就为这么点儿事至于让常务去跑大藏省和东京关税局吗？”

里井正等着他的这句话呢。“你也这么认为？而且，不光是我们一家，丸藤商事、东京商事、五菱商事凡是进口猪肉的公司都有这类问题，其实属于公开的秘密。可是，官方突然只抓住我们公司不放，一定有他们的意图。”说完，用满怀恶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壹岐。

“一定的意图？这话怎么讲？”

“这还用问吗？在伊朗油田的竞标问题上，我们公司脱离公共事业集团，成为他们的竞争对手。这是在给我们施加压力。”

“怎么可能？这两件事根本不沾边，大藏省不可能以这种方式给我们施加压力。”

“不光是大藏省。马尼拉肥料厂的工程建设原来进行得很顺利，可通产省突然表示不批准，现在不是触礁了吗？”

“那是因为生产和销售上计划不够周密，厂家……”

壹岐刚指出是因为厂家的计划有疏漏，里井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壹岐君，不管是猪肉还是肥料，第一线的营业人员都在夜以继日地流血流汗，你怎么就不知道他们的苦衷呢？综合商社就是通过这些买卖的积累和扩展才获能得几兆的销售额，才能生存下去的！”说完，他转过身去，拨通畜产部的电话，好像专门说给壹岐听似的说：“部长回来以后让他马上向我汇报，我很担心。”

壹岐回到自己办公室，看着窗外，外面银行、商社、钢铁、重工业各大公司的高楼林立。壹岐看着眼前宛如高楼组成的沙漠般落寞的景色，心想如果官方真的因为伊朗油田竞标的事情故意给公司营业部门施加压力，活跃在第一线的销售人员因此士气低落，整个公司失去活力的话，那问题就重大了。但是，在各综合商社开足马力向世界进发的这个时候，即使因为和公共事业集团竞争伊朗油田受到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也必须挺住，否则，公司就不可能进军大的战略性产业。但是，在媒体和“镰仓之士”这些外部人员的非难和威胁面前从未动摇的壹岐，面对公司营业部门承受的压力，他有些退却了。

“对不起！比您指定的时间晚了一点。”

财务本部长武藏和国际金融室主任池田走进壹岐的办公室。

“嗯，我刚才也有点儿事儿。伦敦那天的银团贷款的事儿怎么样了？”

武藏为筹备伊朗油田的资金刚从伦敦大通曼哈顿银行支店出差回来。

“情况不乐观，因为欧洲市场的美元价价格还要上涨。年初的利率是百分之十点六，六月份一下子降到百分之六点五，后来又回升到百分之八点八。现在一直保持这个水平。”武藏说。他是公司从世界金融市场筹集低利率资金的指挥官，不知不觉中和名字正相反，他练就出了外交家的气质。

池田也在一旁说道：“欧洲市场的美元利率比小孩儿的脸变得还快，想从那儿筹到钱，我们预测的利率总是跟不上实际变化，总是让人战战兢兢，让我们这些搞财务的伤透脑筋。”

池田在美国的时候曾经大显身手，说出用低利率从各个银行贷到款的豪言壮语。现在，面对无法捉摸的欧洲美元市场，他一筹莫展，唯有叹息。

壹岐叼着烟问道：“那大通曼哈顿银行能不能给我们做牵头银行？”

武藏给壹岐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支，说：“实际牵头的并不是大通曼哈顿银行的伦敦支店，是他们下属的一个叫大通曼哈顿有限公司的商业银行。我和他们的总裁也见了面，和他们的首脑层进行了交涉。对于未来的石油危机，欧洲没有日本这么乐观，所以，金融机构对这次伊朗油田公开招标也很感兴趣。他们说，如果我们是和在印度尼西亚探测到油田的那个运气好的奥利恩石油公司合作，他们愿意给我们牵头。态度倒是挺积极的。”说到这儿，武藏没有再说下去。

“怎么，有什么问题让你犹豫？”

“就像我刚才说的，贷开采费我们有不错的背景。可是，遗憾的是关键贷款用户就是我们近畿商事的信用度还不够。虽然我们在欧洲市场发行过债券，可是，包括我们公司在内的日本企业在国际金融市场上还是新面孔，银行很难以较好的条件贷款给我们。大通曼哈顿有限公司的要求是一让我们公司的主要融资银行出具担保书。二是手续费，包括承诺费、管理费等各种费用在内一共百分之一点五，不能低于这个数。”

壹岐失望地说：“这么说，按百分之八点八的利率算，加上百分之一点五的手续费，光利息就得百分之十点三。我们贷款金额大，光利息就是个很大的负担。”

“而且，国内也有很多障碍。”

“国际金融局的反应不好？”壹岐脑海里掠过里井刚才说过的话，大藏省关税局在进口猪肉这件事故意打压近畿商事。这次虽然是银团外汇贷款贷，但一旦从国际金融市场贷到款，如果无法履行债务，整个日本的信用都要受损伤。从这点考虑，这次贷款需要向大藏省金融局申请批准。

池田愤愤地说：“今天早晨，本部长让我去国际金融局外资科问一下怎么申请。他们说，利率是没办法的事情，可让外国商业银行拿走百分之一以上的手续费给日本丢面子，所以很难批准。但是，这只是他们的借口，看样子有人给大藏省使劲儿。”

“如果不是大藏省的本意，那是通产省？”

“对，差不多。这个资金是用来和公共事业集团竞争的，因此，我感觉是大藏省和通产省通气后，把决定权交给了通产省。所以，我三番两次去通产省、能源厅向他们说明情况，可是连课长助理这关都过不了。还不是因为我们刚做好疏通工作，五菱、五井、东京商事他们肯定紧接着就去给我们搞破坏。”

“嗯……”壹岐说，“我们把通产省、资源厅分管这方面的官员挖到我们公司来怎么样？石油开发今后可是我们公司的支柱。”

池田摆摆手，很干脆地说：“太晚了！从上到下，但凡不错的官员早被财阀系统盯上了，根本没我们的份儿。”

武藏更加坚定了决心，看着壹岐说：“现在内外夹击，真让人感到公共事业集团的好处。百分之五点五的低利率不说，万一失手还可以不还。不过，充分利用和发挥在国际金融市场筹集资金的知识和经验，去做主要融资银行都不敢做的事情，挑战不可能，这才是商社财务人员的气概。而且，中了头标，也算是胜者为王嘛。”

五菱商事神尾专务的车开进永田町的总理官邸。本来应该社长亲自来拜访，但因为社长正在南美出差，所以和总理是高中校友的神尾就代替社长来了。

车开进蔓藤花纹的铁门，神尾刚在停车廊上下车，报社记者就从卫兵身后探出头来。

“神尾桑，很少在这儿看见您啊！”不愧为在总理官邸蹲点儿的记者，态度殷勤，但一双眼睛像是追逐猎物的猎犬。

“今天有点儿事儿。”

“五菱商事特意在大白天造访总理官邸，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记者说得很露骨，暗指五菱商事和总理之间在晚上的宴席间不知做过多少交易。

神尾不动声色，一言不发地绕过记者，踩着红地毯走进官邸大厅。这里除了特殊场合以外，记者是无权踏入一步的。

神尾走到大厅中央，一个年轻秘书走过来，说：“神尾桑，请跟我来。”然后，带着神尾穿过由台阶连着上下左右、迷宫般昏暗的走廊上了二楼。二楼也有个传达室，神尾被领到秘书官第二办公室，里面有七八个事务秘书。在那儿等了几分钟后又被领到总理秘书官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摆着分别从外务省、大藏省、通产省、警察厅派来的秘书官的办公桌。大藏省和通产省的秘书官看了神尾一眼。

“我是五菱商事的神尾，打扰了。”神尾特别对他们两人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说。

神尾知道他和总理十五分钟的会面一结束，这两位马上就会给他们省的有关厅局打电话，汇报这一情况。所以，神尾今天来找总理是有意做给大藏、通产省的官员们看的。

总理办公室的正面挂着国旗，国旗底下是宽大的办公桌。装着防弹玻璃的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可以停直升机。

“谢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见我。”

佐桥总理用他极富个性的大眼睛示意神尾坐在沙发上，问：“你说是伊朗油田国际竞标的事儿，具体是什么事儿？”

在晚上的密室里佐桥的眼睛里充满世故的笑意。但是，在官邸总理办公室相对而坐，他身上透着最高权力者的威严。

神尾说道：“德黑兰有消息说，投标前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进行了听证，结果排在第一位的是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公司，第二位就是日本公共事业石油集团。现在要想中标，就必须提高开采权费。但是，公共事业集团说只能出两千五百万美元。我想得到总理您的理解。”

总理转动了一下大眼睛，问：“那么贵？这可和当初说的大不一样。”

“但是，如果您认为超过一定金额就应该放弃的话，那另当别论，但您要求无论如何日本都要拿下这块油田。作为集团的领袖，我们希望请您把这个判断交给我们。”

总理不悦地说：“不好办！就算再想拿下，价格抬高的话，国会上在野党一定会找麻烦的。”

神尾强烈请求道：“总理，同样没有石油资源的西德这次是举国参加竞标，听说布赖特首相还亲自去德黑兰会见了伊朗国王。所以，能否请总理也考虑这样做？”

总理犹豫了一下，推托道：“不行，我太忙。而且，日本和德国不一样，离伊朗太远了。”

神尾再次请求道：“您说得不错。但是，再这样下去，日本必须赤手空拳地面对很可能到来的石油危机。我认为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把石油开发当作国家的一项大事业，全力以赴地投入我国的经济资源和人力资源。这种石油危机感不光是西德有，整个欧洲都有。万不得已的时候，各国首相都准备亲自飞往德黑兰。所以，请总理也一定要有这个打算。”

佐桥把脸拉得很长，说：“那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武器和飞机这样的礼物，可以随时去。我们什么都没有，空着手怎么去？”

神尾马上说道：“不，日本有经济援助这个最好的礼物。我希望您能马上派代表团去伊朗，向他们表示我们已经作好了开发油田和在相应的工业化方面给予援助的准备，向他们显示我们的热情。再这样下去，日本很可能无法中标，您觉得这行吗？”他语调谦恭，但言外之意很明显。如果没有中标，责任在于没有作任何努力的政府。

总理皱紧着眉头，说：“神尾君，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实在没有办法。”

“这个您不用担心。其实我们公司和五井物产已经和财经界的重镇打过招呼。如果总理当机立断决定派遣经济代表团去伊朗，他们会把油田开发当作日本的国家工程进行宣传的。请您明断！”事到如今佐桥总理还只把石油当成某种利益，不认为它将成为日本的生命线。神尾感到焦急不安，他再次强烈要求派遣经济代表团。

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国际竞标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兵头终于把握住了接近国王的一线希望。他怀揣着前王妃写给国王贴身御医佛卢基的亲笔信，盼望前王妃制定的日期和时间早一点儿到来。到了那天，他趁着夜色，从皇家希尔顿饭店出发，驱车一路北上。

孤身一人的佛卢基医生住在王宫里面。但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星期二去耸立在德黑兰北部的厄尔布尔士山脉山脚下的别墅，在那儿住一晚上。兵头从前王妃那里得知，要想避开王宫工作人员和王室成员和他见面，只有星期二晚上。

翻过厄尔布尔士山脉，通往里海的道路很平坦，一辆辆汽车在夜幕中飞驰而过。到了隧道附近，路偏离主干道，车开进了山路。四周是荒漠，毫无人烟。

兵头把手放在西服的口袋上，按住装在里面的信。这封写给佛卢基医生的亲笔信是黄红子专程赶到巴黎请前王妃写的。三天前，他和红子相约在贝鲁特见面，拿到了这封信。当时，红子用她一向干脆利索的口气说：“作为这件事的回报，近畿商事的海外支店必须支援我在瑞士开办的旅游公司。”红子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兵头心上。虽然前王妃不得已和国王离婚，但她至今头上仍带着伊朗王妃殿下的称号，仍然享受王室成员待遇。要求这样一个前王妃写封亲笔信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道路两旁是裸露的岩石，没有一草一木。汽车凭借着星光行驶在荒漠中。德黑兰事务所的司机回过头来，胆怯地问道：“兵头先生，还要往前开吗？”

“一直往前开，直到看到绿洲。十点之前到不了那儿，就会碰上军队移动的卡车。”这些详细情况也是红子从前王妃那里听说以后告诉兵头的。

司机缩起脖子继续往前来。翻过两个光秃秃的山丘，路边出现了一些灌木，说明
附近有水源。前面出现了一点孤零零的灯光。

司机有些害怕地指着荒漠中的一座房子，问：“是那儿吗？没错吧？”

来的方向和路都没有错，但是眼前出现的所谓绿洲并没有多少树木。晚上在荒漠行驶稍不留神就走错方向，很危险。兵头无法断言定那点灯光就是佛卢基医生家。万一找错门，不但会被剥得精光，甚至还有生命危险。但兵头义无反顾地使劲点点头，说：“对，就是那儿！”

走近用土墙围起来的宅院，兵头发现比想象的大。房子里只有一处露出灯光，不远处传来狗的叫声。定睛一看，车灯打出的光线里映出好几只高大的牧羊犬，呲牙咧嘴地发出恐吓。

车停在土墙旁边。兵头一个人走进颇似农家院落的宽敞的院子。狗更加狂吠起来，但没有人出现。结实的木头门上装着铁制的拉手，兵头抓起拉手使劲敲了两下。片刻以后，门终于被打开一半，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男人的脸。他留着胡子，相貌绝不粗鄙。

男人惊讶地问道：“你是谁？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儿？”一口纯正的英语与这里的荒漠极不协调。

兵头介绍说自己是日本商社的，从口袋里掏出印有金色前王妃签名的信封，说：“我是前王妃介绍来的，想拜见佛卢基医生。深夜来访有失礼貌，但前王妃叮嘱要见佛卢基医生，只能在星期二晚上十点左右。我这儿有前王妃写给佛卢基医生的亲笔信，请你一定让我们进去。”

男人这才打开大门，让兵头进去。泥土地的房间里点着煤油灯，地上铺着地毯。房间被厚厚的拉帘隔开，整个房子里鸦雀无声。

男人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兵头，说：“我是佛卢基医生的管家。我不知道医生见不见您，我去禀报一声。”他恭恭敬敬地接过兵头递过去的信，消失在拉帘后面。

兵头紧张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管家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医生说他看过前王妃的信了，但今晚不能见您。”

兵头非常失望，问道：“那他什么时候见我？”

“不知道。您请回吧！”

兵头恳切地请求道：“请你问一下他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儿的。”

“医生不喜欢死缠的人。他已经说过今晚不见您。”管家的言语口气里没有一丝同情。

“那我就在这儿等到明天。我有重要的事情，等不到下个星期二。”

“那请便吧！我要关门了，请您出去！”说完，管家毫不留情地把兵头推出了门外。

虽然兵头早就知道日本式的情理在中东根本行不通，但因为他是满怀希望来的，所以，管家的话听起来就越发冷酷无情。

兵头心情沮丧。外面的温度和白天相差很大，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上了车。

“今晚在车里过夜，把空调开开！”

“空调坏了，还没修。您如果来这家有事儿，那就明天再来吧！”司机反对道。他极不情愿在这种地方过夜。

“明天回公司以后，我多给你发一个星期的工资。空调真的坏了？”

兵头坐到司机座位上，自己调试了一下。空调确实不能用。虽然才刚十月份，但这里是大陆性气候，加之又在海拔一千五六百米的高原上，气温有可能降到零度左右。

“你到后面的座位上睡吧！”

兵头担心自己睡着以后，司机偷偷开车跑回德黑兰，就拔下钥匙，趴在方向盘上观察房子里的动静。

小窗里的灯光灭了。佛卢基医生每星期为什么要在这荒漠之中过一个晚上？他无亲无故，对金钱地位毫无兴趣，甘愿彻头彻尾地做国王幕后的御医。兵头越想越不明
白佛卢基医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天气越来越冷，兵头冻得直发抖。他眺望着仿佛举手就可以摘下的满天星星，想到离投标仅仅还有十天时间，他突然感到不安。他怀疑自己被谜团一般的情报所迷惑，正在做一件毫无疑义的事情。但是，如果手里没有其他王牌，也只有把现在这条路走到底。兵头抵抗着寒冷，把身子缩成一团，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睁开眼睛，兵头发现天微微发亮了。司机还缩在后面的座位上睡着。透过挡风玻璃，兵头看见前面有一个牧民赶着七八十头羊。他松了一口气，叫醒司机，让他去讨两杯羊奶来。他是外国人，他去会引起牧民的防范。

司机用几个小钱换回来两杯羊奶，给了兵头一杯。刚挤出来的羊奶很腥，但还带着温暖的羊奶通过冰凉的食道流进胃里，很舒服。

朝阳升起，把给荒漠染上一层金色。突然，透过清凉的空气，南面的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羊群受到惊吓，发出咩咩的叫声。一架直升机正朝这边飞来。直升机停在了土墙围起的院子中央。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打开了，一个裹着斗篷的小个子男人出现在管家身后，体型特征和前王妃说的小个子佛卢基医生一致。

兵头跑到正准备上直升机的身穿斗篷的男人旁边，说：“佛卢基医生，我昨天晚上一直在这里等您。”

小个子男人停住脚步，但没有回过头来，说：“我绝不允许把前王妃卷入国际竞标当中！”从他瘦小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却意外的威严洪亮。

兵头也用不输于他的声音一口气说道：“您的斥责很对。可是，佛卢基医生，我们日本曾经为了石油发动过战争，我也作为陆军军官打过仗。但是，现在我作为一名和平的使者来到贵国，热切希望致力于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开发。”

佛卢基停下脚步听了兵头说的话，但什么也没说，上了直升机。转眼，直升机腾空而起，消失在南方的天空中。

兵头回到饭店，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才到公司。东京总社分管石油的赤泽常务给他发来一封长长的电传。

昨天晚上在车里过了一夜，兵头冻感冒了，头疼得要命。看了赤泽常务的电传后他的头更疼了。电传说以五菱商事为首的公共事业集团为了挤掉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公司，已经正式决定临时组成经济代表团访问伊朗。兵头一边擤鼻涕一边看着代表团名单，上面都是各财阀系统各著名大企业以及被称为财经界资源派的鼎鼎有名的人物。

“哎！兵头君！”

兵头闻声抬起头来，大阪总社分管纤维的金子专务正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过来。

“您来了！东山事务所长告诉我您去非洲出差回日本的时候顺便来这儿，可昨天晚上我出去了，没来得及问候您。”

“听说是你帮着收回巴弗提纺织公司货款的，谢谢了！今天中午我和他们总经理吃饭，他以为你是我们纺织部门的负责人，说你们公司先来的头儿真够厉害的。”

“对不起！我忍不住管得宽了点儿。”兵头苦笑着说，“我曾经也经常遇到过同样的事儿，用这样的手段欠账不还。”

“你从前就有这种泰然处之、给人威慑力的禀性，很占便宜。怪不得壹岐君那么重用你。”

“你这么说，我真是无地自容。不瞒您说，昨天为了接触这次竞标的关键人物，我在人家门口等了一个晚上，结果人家根本不理睬我。我也这个年龄了，不管不顾地去搞夜袭，结果扑了个空，真丢人。这次我怕是真的抗不住了。”兵头不由得说出一些气馁的话。

金子用温和的目光看着兵头，用淡淡的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有一次这样的经历是好事儿。我年轻的时候，和中京纺织的鬼头桑在棉纱期货市场上一对一地干，结果让公司损失了五亿日元，当时的五亿啊！那时候，我真的想过从公司的楼顶跳下去自杀。好了！我再去转一两个公司，今晚就坐飞机去新德里了。你多注意身体吧！”

“谢谢您！您也多保重！”

兵头把金子专务送上电梯，回到办公室。伊朗职员说：“兵头先生，有您的信。”

伊朗职员把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和国营煤气公司的公报、贝鲁特的石油杂志《ＭＥ—ＥＳ》放到办公桌上，里面夹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有奥利恩公司的标志，发信人是理查德•詹姆斯。兵头每天除了和詹姆斯见一次面，还要打好几次电话，他为什么特意寄信来？兵头疑惑不解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在帕雷比大街迪尔蒙德电影院上演的《正午》的电影票。伊朗是个娱乐很少的国家，看电影是一大娱乐活动，美国西部片尤其受欢迎。

刚才来公司的路上兵头刚去过奥利恩，跟詹姆斯讲了昨晚的事。兵头给詹姆斯打电话。

“你说什么？我给你寄去一张电影票？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我们公司的信封和我的字？”詹姆斯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没错。确实是你们公司的信封，还有你的签名。”

“那一定是有人有意寄的。哪天的？”

“今天，五点开始。”

“座位号码是多少？我也去，坐在你附近。”

“16-12。我现在就走。”

兵头放下话筒，赶紧出了办公室。他要在电影开演以前坐到座位上。

迪尔蒙德电影院在帕雷比大街南边，门口挂着加里•库巴和格蕾丝•凯丽的宣传画，上面用英文和波斯文写着电影的名字。兵头掏出电影票，坐到座位上。开演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可电影还没开演。电影院坐满观众，人们一点儿也不在意时间，咯嘣咯嘣地磕着葵花子，呸的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一个卖瓜子的过来，要把用报纸包的瓜子卖给兵头。兵头开始说不要，但卖瓜子的硬是不走，兵头只好买了一包。一边紧张地看着左右两个空位子。

二十分钟过去了，广播用波斯语说电影马上开演。兵头到处找詹姆斯，可是没在附近看到他的影子。电影开始了。大概是因为伊朗的文盲占百分之八十，电影是配音的，加里•库巴和格蕾丝•凯丽，所有的演员说着满口波斯语。兵头听着好莱坞演员的波斯语，一边感觉挺奇怪，一边仍不停地打量两边的座位。快一个小时了，还没有人来，两边的座位仍然空着。兵头无计可施，只好坐在那里等。

兵头不知不觉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幕。一个男人坐到左边座位上。电影院里发出一片笑声的时候，那个人用英语问道：“今天早晨的羊奶好喝吗？”

兵头大吃一惊，定睛一看是昨晚在厄尔布尔士山麓见过的佛卢基医生的管家，他的脸对着荧屏。电影院内再次发出笑声的时候，他不易觉察地靠近兵头，说：“佛卢基医生说可以在莫斯科见你。日期写在包瓜子的报纸上。”

莫斯科？包瓜子的报纸？兵头一边惊讶地在心里嘀咕，一边撕开包瓜子的报纸，把瓜子倒掉，打开报纸。十厘米见方的英文报纸正中央，一行字底下用红笔画了一条线。

“伊朗国王访问莫斯科”，标题下面是十月二十号伊朗国王将对莫斯科进行为时三天访问的新闻报道。

兵头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报纸？哪天的？”

“《金融时报》，今天刚从伦敦空运过来的。”

“等会儿我再好好儿看。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佛卢基医生？”

“国王观看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表演的那天晚上，佛卢基医生的朋友、苏联医学研究院的国际部长伊格沃•贝托洛维奇•贝托廖沙请他吃晚饭，他在那儿见你。”

“时间和地点？”

“佛卢基医生到莫斯科后，跟你们公司的莫斯科支店联系。”

“账户号码？”兵头询问支付谢礼的银行账户。

“这个没有必要。不过，佛卢基医生说一定请你们公司的总裁一起来。”

“全权负责石油的是高级副总裁壹岐，他去行不行？”

“壹岐？全名是什么？怎么拼写？”

兵头看着银幕，说出壹岐的全名和英文字母拼写。管家迅速把它记到烟盒里面的包装纸上，准备离开。

“奥利恩公司的人呢？”兵头问道。

“佛卢基医生很了解里根总裁。”

兵头仍难以置信地问道：“佛卢基医生为什么又要见我？”

“不知道。我只是来转达佛卢基医生的话。”说完管家悄悄起身，离开了昏暗的电影院。

“专务，我回来了。”

壹岐背后传来兵头的声音，他刚从德黑兰回来。

壹岐从转椅上站起来：“你直接从羽田机场过来的？”他先问候了几句浑身上下仍然散发着德黑兰气息的兵头，然后问道，“你说的不能用暗号发的绝密情报到底是什么？”

兵头在沙发上和壹岐相对而坐，说：“专务掌握情报的能力真是非同一般，连奥利恩的中东通项目总经理都感到惊讶。您说的那个国王御医的确是个大人物，比我们想象的还大。”

“那就好。你见到他了？”

“这个，是这样的……”兵头一五一十地给壹岐讲了去见佛卢基医生、和管家在电影院碰头的经过，然后告诉壹岐最终有希望见到他，“这个人很怪。当时他很生气地斥责我不能把前王妃卷入这件事，我没有办法跟他说上话。但最终他说可以在莫斯科见面。”

“为什么在莫斯科？”

“因为国王十月二十号去莫斯科进行三天的访问，那时候见面。对方要求公司的代表和我一起去，所以，我就说了您的名字。”

“什么？我的名字？”壹岐的表情一下子严峻起来，“兵头君，我早就说过这辈子不想再踏上苏联的土地，就连去欧洲出差都绝对不坐经过莫斯科的飞机。这个你是清楚的。我没有别的，就这么一件不愿意做的事情。”

“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您为什么还是那么憎恶苏联。”

“没有经历过当俘虏的耻辱、没有被判以战犯的罪名、没有受过十一年关押的人，说了也不明白。”壹岐不想再说下去，把脸扭到了一边。

“可是，佛卢基医生说一定要让可以代表近畿商事的人和我一起去。我请求您，跟我一起去吧！”

“公司的代表，那是大门社长。”

“道理上是。可是和政府部门作对，与奥利恩联手的不是大门社长，也不是赤泽常务，而是专务您啊！而且，可以见到佛卢基医生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嗯……”壹岐无话可说了。

“当然，我理解您不想去莫斯科的心情。但我们去莫斯科不是和苏联谈生意，是
为了伊朗油田。请您再想想我们决定参加竞标的初衷，作出决断。”兵头仍然试图说
服壹岐。

壹岐仍然一言不发。

兵头难以理解壹岐的固执，问道：“专务，您至今还这么不愿意去莫斯科，是不
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特殊原因？没有。可就是在那个西伯利亚，有多少同胞忍受着无止境的寒冷和饥饿，承受着无法承受的苦力，最后被折磨成皮包骨离开人世。西伯利亚铁路的每一根枕木都是战友的尸体。我就是不想，绝对不想从上面飞过去。”壹岐封闭在心底的西伯利亚的悲惨经历再次被狠狠地挖出来。

但是，兵头没有轻易退缩，他说：“那可以绕道欧洲去莫斯科，或者先到德黑兰，然后从德黑兰飞到莫斯科。这样可以不经过西伯利亚。不管您选哪个路线，我都陪您。”

壹岐努力克制着自己，依然一声不吭。

“专务，都到这时候了，您打算抛弃我们石油部和全力支持油田开发的财务部吗？我不知道您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当年被关押到西伯利亚的人里现在不是也有去苏联的吗？如果您是担心人身安全，我们公司在莫斯科有支店，是苏联政府批准的。就算是苏联也不会对您怎么样。”

“不管你说什么，我就是不去！我们想个不去莫斯科也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并不是只有国王的御医可以成为关键人物嘛。”

兵头愤然说道：“让我找到国王御医的是专务您本人。都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了，还能找到什么可以起到决定作用的人？如果您说什么都不去的话，只好我一个人去了。”

“行！就这么办。”

“我会的。不过，专务平时总是国家利益、为人之道挂在嘴边，这时候却感情用事。原来您是个机会主义者。”

“什么？机会主义者？”兵头话音刚落，壹岐怒吼道，“你呢？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打声招呼，自作主张，太没规矩了！”

“你是说事无巨细、不分情况地什么都要请示东京总社吗？抱着这种日本式的想法不放是无法在中东工作的！”

“放肆！”壹岐震怒道。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大声吼道：“在西伯利亚的流放地，背着囚徒编号，在几十米深的坑道里手拿镐头被奴役的人的痛苦，你懂吗？”

OH5-32037，这是壹岐的囚徒编号，是他终身无法忘记的号码。为了逃离那个被奴役的人间地狱，一个同胞砍掉了自己的手指，成了残疾人。

兵头直视着怒不可遏的壹岐，体会着他内心深处的情感。秘书推门进来，惊恐失措地说：“专务，楼道里都能听到您的声音……其他理事推开门往这边看呢……”

壹岐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身体虽然仍在发抖，但克制住自己的感情，说：“兵头君，我再考虑考虑。”

壹岐正在去日比谷公园附近的朔风会事务所的路上。他是去交会费和捐款，同时也想和谷川原大佐商量一下去莫斯科的事。他穿过公园，在第三个路口往左拐，顺着一家中华料理店旁边的楼梯上了二楼，一扇破旧的门里面就是朔风会的事务所。他从玻璃上看见谷川身穿旧西服正弯着腰和一个身穿夹克的人说话。

壹岐推开门，听见谷川正求身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每月就一百日元的会费，两千名会员里还有一半人没交。可话又说回来了，想想那么多人都把这份汇报当作心灵的支柱，我们还是想印两千份，给每个人寄去！”

中年男人为难地说：“你们的情况我也了解。所以，我才一直给你们印一千五百份，只收七万日元。可你也知道，我们就是个街道小工厂，你起码多给一万，不然真没办法。”

谷川弯着腰，说：“我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你。不过，印刷费涨一万，我们就没钱交邮费了。你能不能等三个月，等我提高会费以后你再涨？”

看着桌子上的算盘和账本，看着求印刷厂的人宽限三个月交款的谷川，壹岐感到心痛。长期的西伯利亚囚禁生活使人们的健康受到损害，至今有人卧床不起，有人失去工作。对他们来说，朔风会的会报是唯一的心灵支柱。谷川原大佐把发送会报当作自己的职责和工作，而壹岐却置身在每天的周转资金以亿计算、不断膨胀的商社。两个人的世界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有天壤之别。

印刷厂的人让步了，说：“谷川桑不是为了自己赚钱，是为别人服务。你这么求我，我真不好拒绝。那就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一定得涨价。”

印刷厂的人站起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壹岐，走了。

谷川这才发现壹岐，苦笑着说：“让你见笑了。”

有段时间没见谷川的白头发又多了，本来就消瘦的身体又瘦了一圈。

“这是哪儿的话。您为了我们这个会不计得失，有这么多的辛苦……如果提高不了会费，我就通过我们公司的关系找一家更便宜的印刷厂。”

“那就太好了。”谷川总算放了心，“前段时间你和丸长君去了趟舞鹤，我还没谢谢你呢。”

“哪里！我也是去关西出差，正好有点儿时间。”

“我在会报上登了你上五老岳的消息，反响很大。有更多的人来信谈自己对在哪儿建纪念碑的意见。大部分人觉得应该建在能看到我们回国时用过的码头的地方。但也有人反对，认为那儿现在已经变成和苏联的贸易港口，把纪念碑建在那儿对不起死去的战友。还有人说既然要建纪念碑，每年就应该去祭奠一下，在京都找个附近有便宜旅店的寺庙，建在寺庙里也行。

“不在舞鹤建，这个有点儿……”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舞鹤市那边因为申请的团体不少，很难一下子批准。不过，慢慢交涉吧。对了，你那么忙，今天大白天跑到这儿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嗯……朔风会里有没有去过苏联的人？”

“去旅游观光的没有，因为工作不得不去的倒有两三个。”

“怎么样？”

“这个嘛，正好今天原来在满洲铁路干过的大场君要来，你问问他吧！他们公司从苏联出口机械设备，这一年他就在苏联，刚回来。他把这件事儿写成稿子，待会儿送来。”

“哦？大场君在苏联工作。我一点儿都没听说。”壹岐回忆起过去，说。

在西伯利亚的第十个年头，哈巴洛夫斯克第一集中营的囚徒们向苏联提出改善待遇、让重症患者和老年人早日回国的要求，他们进行了绝食抗议。这就是“哈巴洛夫斯克”事件。当时，壹岐和曾是满铁职员的大场是并肩战斗的室长。

“大场君也肯定很高兴。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他一直住在四日市，没有来过这儿。”谷川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账本、算盘，一边问道，“噢，对了。前段时间我看报纸上骂你们公司还有你本人是卖国贼，我挺担心的，你没事吧？”

壹岐简单地给他讲了一下脱离日本公共事业集团，和美国的奥利恩石油公司联手的经过。

曾经是报道参谋的谷川听了以后说：“这就对了。我们这个岛国就是因为过于固守大和民族的意识才战败的。这是一个教训。现在我们应该用国际视角考虑日本的将来，这是我们用流血牺牲换来的宝贵教训。只要你坚信你的做法是为了日本，那么，不管遇到什么责难，碰到什么困难都应该坚持下去。你通过亲身经历体会到石油是国家的生命线，你不这么做，谁做？听了你的话，我总算放心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大场走了进来。看到壹岐他惊讶地说：“这不是壹岐桑吗？好久不见了！”

“有七八年了吧！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太好了！”壹岐问道，“我听说你去苏联了。去的时候顺利吗？”

大场比壹岐小几岁，但满头白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说：“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因为我是原满铁职员，又是朔风会的成员，开始签证迟迟下不来。还好，我会俄语，就跑到苏联大使馆，跟他们解释朔风会绝不是右翼团体，是在西伯利亚共同度过关押生活、回到日本后又互相鼓励帮助的亲善团体。我虽然曾经是满铁的职员，但只是技术人员，现在是为了向苏联出口机械设备才到苏联的。我腿都快跑断了，最后才终于拿到签证。现在比那时候好多了，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的话，他们不会拒签的。”

“在那边情况怎么样？”

“问题就在这儿。签证是给我发了，但是好像把我定成了监视对象，到苏联以后一直有KGB 跟踪监视。去年发生了一件事，去莫斯科参加国际展览会的日本电器公司的一个职员从住的饭店窗户上掉下去，摔死了。人们传说这个人其实是内阁调查室的成员，他是被从窗户上推下去的。”

“这么说，他们对类似于情报活动的举动还和过去一样异常的神经质。”

听了这话，谷川担心地问道：“壹岐君，你要去苏联？”

“对。因为刚才说的油田的事儿我必须去一趟莫斯科。”

谷川说：“噢。苏联这个国家十年、二十年前的事情他们都记得。你现在是商社人，他们可能给你签证，但你一定要小心。你在大本营当参谋的时候曾经假扮外务省书记官，以外交信使的身份进入苏联，收集有关苏德战况、苏联在苏满边境周围的兵力部署和苏联参与盟军的动向。哈巴洛夫斯克内务厅曾经审讯过你这件事，你一定要多留心身边的人。”他目光锐利，表情严峻，和刚才那个跟人讨价还价的谷川判若两人。

壹岐觉得作为一个商社人他这次应该去莫斯科。但是，从一个被长期关押在西伯利亚的旧军人的立场出发，他又感到某种危险。

大门一三刚到东京总社，里井就过来找他。

里井把椅子拉到大门的办公桌前，咬着大门的耳朵低声说道：“社长，听说壹岐要去莫斯科啊。”

“嗯。壹岐自己本来不想去，所以我劝他让分管石油的赤泽去。结果，他还是下决心自己去。这可倒好，害得我为他提心吊胆。”

大门发自内心地为壹岐担忧，充满感情的话语让里井感到嫉妒。

“可是，”里井说，“为了伊朗油田竞标的事儿去莫斯科，让人难以理解。您不觉得奇怪吗？”

“嗯，正常情况下在伊朗国内不方便交换的情报，一般去贝鲁特或瑞士。可这次兵头从德黑兰回来说，对方提出非在莫斯科见面不可。壹岐君肯定也是犹豫再三才决定去的。你要是对壹岐君做的每一件事都挑剔的话，那可就没完了。”大门噗地吐出一口雪茄，责备道。

里井克制着自己的表情，目光一闪，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对着大门问：“社长，您知道有种被叫作‘沉睡者’的人吗？”

“不知道。这跟壹岐君有关系吗？”

“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当中，有些精通俄语的原来搞情报的军官和满铁调查部的调查员，他们地位高，职务高。这里面有一部分人在苏联被特赦，比如提前回国或者减刑的时候，作为交换条件和苏联签订了协助苏联谍报活动的保证书。他们有这个把柄在苏联人手里，所以，至今还受苏联控制。他们就是人们说的‘沉睡者’，也叫‘神秘军团’。”

大门露出厌恶的神情，说：“怎么可能？现在哪还有这种机构？那是十年前的事！”

“不是那么回事。回到日本以后仍然叫嚷马克思列宁主义、搞什么民主化运动的往往都是小喽啰，对苏联没什么用。所以，他们的保证书自然失效了。可是，那些进入政府部门、大企业和媒体机关且现在有一定实权的人，苏联现在仍然盯着他们，巧妙地和他们保持联系。这些人现在都在各行各业的重要岗位上，很害怕暴露，潜伏的很深，所以叫作沉睡的间谍，也就是‘沉睡者’。”

“哦？你这跟说故事似的，一下子我还真不相信。”

“您听我说。我们公司和共产主义国家的生意往来越来越多，所以，我定期和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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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面的人见面，打听一些情况。前几天和公安对苏情报的权威人士吃饭的时候，人家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是说因为拉斯托伯罗夫事件受过审讯的从西伯利亚回来的人里，有个人现在是某商社的尖兵，正在积极策划开发苏联的油田和天然气。我听了以后吓了一跳。”里井心惊胆战地说。

大门的身体不知不觉地越来越靠近里井：“这么说，你的意思是壹岐君去莫斯科是早有预谋的？”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那么快签证就下来了？如果壹岐君从被关押期间到现在一直以旧帝国军人的精神敌视苏联、拒绝和苏联接触的话，苏联怎么可能放这样的人进去呢？”

“嗯，听你这么一说，也有点儿道理。”大门在烟灰缸上磕了一下烟灰，陷入沉思。

“我们公司莫斯科支店长跟我说，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壹岐君的签证怎么那么容易就下来了。他说壹岐君这样经历的人只要一向日本的苏联国际旅行社申请签证，马上就会被当作重要情况向国内汇报，不仅需要有关部门还需要政府级别审批。所以，他以为在那个关键人物指定的日期以前不可能拿到签证，专门去找了苏联贸易部的高官，说壹岐是去伦敦开紧急会议，只是回日本的时候经过莫斯科，不谈生意，请人家帮忙早点儿拿到签证。没想到，人家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而且签证下来之快简直不合乎常理。莫斯科支店长在日苏通商条约缔结以前就在莫斯科，充当我们公司的冒名公司，对苏联的情况了如指掌。就连他都觉得这种史无前例的签证速度让他感到害怕，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斯科支店长真的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会编这种话呢！”里井又添油加醋地说，“伊朗的那个所谓的关键人物说不定也是和苏联有关系的人。兵头汇报说是国王的御医。伊朗虽然是君主立宪制的国家，可是却给苏联输送天然气，定期向罗马尼亚出口石油，和东欧国家的关系搞得挺好。”

大门叼着雪茄从转椅上站起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踱了一圈，最后停在显示各理事是否在办公室的显示灯前，紧盯着壹岐两字。蓝色的显示灯显示壹岐在办公室。

“壹岐君去莫斯科，现在我们公司最怕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把我们公司的对中政策泄漏出去了。就是成为第一个日中友好商社，现在公司从各管理部门和营业部门各抽出一个优秀人才组成团队，正在研究接近中国的方法，包括台湾问题。这在公司内部目前还是秘密。”

“可这个问题，日中友好商社要运作到商业阶段不是还需要很长时间吗？”

里井不高兴地说：“社长，您要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正在调研阶段的事情泄露出去，那影响是很大的。”

大门紧盯着壹岐办公室的显示器，说：“壹岐君的事情你以前也忠告过我，是我打算提拔壹岐君当业务本部部长和常务的时候。”

当时里井说假如是个无关痛痒的位子倒也无妨。但要把一个在公安当局挂了号的人物放在公司中枢部门业务本部部长这个位子上，成为公司最高管理机构常务理事会
的成员，他表示反对。大门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或许当时里井就已经感到壹岐是他稳坐公司二把手位子的威胁。

但是，里井丝毫没表现出他的这种危机感，而是说：“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现在还仍然很担心，所以，才如此坦率地和您谈这件事。”

“可是，你担心的事情不是从来都没有发生吗？”

“发生以后就晚了。特别是这次的油田开发我们背负着巨大的风险，而且，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无法请求政府帮助，稍有差错就可能导致公司毁灭……”

里井还要说下去，大门打断他说：“提拔壹岐君当常务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决定如果是壹岐君的话，就是被他骗了我也认了。现在我仍然自认那时候的决断没有错。壹岐君都说了石油是他作为商社人的最后一个项目，我要让他心情愉快地去莫斯科。”

“你扔下阿太和伦敦君来帮我整理行李，他们行吗？”壹岐看着正往行李箱里给自己装衬衣和内衣的直子说。

“阿太已经睡了。我怕伦敦跟他爸爸讲，就说来帮您整理一下换季的衣服，他答应得挺痛快的。”

“噢。爸爸可是省了好多事。”

直子结婚以后还惦记着他，照顾他，为他着想，壹岐感到很高兴。

“爸爸，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莫斯科呢？”

“你不用担心。莫斯科有苏联政府批准的近畿商事的支店。”

“妈妈要活着的话，说什么都不会让您去的。就连我想起那时候都……”直子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起了那件伤心事。那天，妈妈带着她和弟弟从大阪到东京，她满心期待见到父亲，结果却是失望而归。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父亲被从西伯利亚带到东京，被迫作为苏联方面的证人出庭。那座房子是父亲被关押的苏联代表宿舍。听到这些她的心都碎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悲伤。

壹岐安慰直子说：“直子，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现在既然苏联给我发了签证，就不可能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而且，这次除了爸爸，别人去还不行。这是为了工作。”

“爸爸，你老是说为了工作，为了工作的。因为这个妈妈吃了多少苦。爸爸作为一个男人为了工作可以牺牲妻子，可以从工作里找到快乐。您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这次去莫斯科，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爸爸，您别去了！”直子哀求道。她的眼睛里充满苦闷，那眼神不是已为人母的直子而是少女时代的直子的眼神。她哀伤的脸庞和死去的佳子一模一样。

壹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说：“直子，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是伦敦君的妻子，阿太的母亲。你是要为丈夫和孩子活着的人啊！”

直子认真地说：“那是普通家庭的妻子和母亲，我不一样。我和阿诚小时候十一年里就跟没有父亲的孩子一样。所以，我想让爸爸活好多好多年，把那十一年也补回来。”她的眼里浮起了泪花。

壹岐再次深切体会到被关押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给自己的家人造成了多么大的伤痛。

突然，门铃响了。

“肯定是伦敦来接我了。”直子站起来去开门。

“神森桑！”

来人是和壹岐一起被关押在西伯利亚的神森刚，他们还是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
学校的同学。

“哦？直子桑在呢。我带来了我老婆做的菜，要知道你在这儿就不用带了。”

“您太太做的？”直子接过神森手里的纸袋，说，“太谢谢了！我不太会做饭。”

“说这种话，佛龛上的你妈妈会伤心的。”神森回忆起过去，说，“你妈妈做得
一手好菜，我以前经常去你们在柿木坂的家吃饭。而且，她还给我介绍了现在这个老婆。壹岐，那时候我是光棍儿，现在你成了光棍了。”说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

“你可是很少来这儿啊！”

神森戴着软塌塌的领带，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说：“什么少不少的，我是第一次来这儿。还真漂亮。”

神森和壹岐一起上陆士，一起上陆大，又一起被关押在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回来以后，他在防卫厅战史室工作，退休后竹村原少将介绍他去大陆问题研究所工作，过着俭朴的生活。看着他，壹岐不觉得有些尴尬。

虽说岁月催人老，但神森依然是一副精悍的面孔。他说：“我听谷川桑说你要去莫斯科。谷川桑说不去最好，我今天来是为了不让你去。”

直子在一旁说：“您也这么说。我也不让他去。可您知道我爸爸的脾气，根本不听劝。神森桑，您好好劝劝他。”

“直子，你到那个房间给我准备行李吧！”

直子走出客厅后，神森问道：“你平时总是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绝不再去苏联，现在怎么又要去了？”

“嗯。因为伊朗油田的事儿。”

“噢，就是白纸上骂你是卖国贼的那件事。你就为这个专门去趟莫斯科？”

“你尊重点儿我的工作好不好。我既然去自然有需要我去的原因。”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为了竞争同一块油田，你不惜从公共事业集团退出来，这个我也不能接受。我理解你想为国家确保资源的心情，可是，你要干不能再找一个地方干吗？”神森说。他过去就以刚直著称，现在还是那样。

“这里面也有很多复杂的原因。我也不是凭自己的兴趣想和公团竞争的。”

“原因，原因。你需要的时候就有原因。你就属于那种作为商社人能成功的人！”神森从精神层面上给壹岐定性。

壹岐不高兴了，说：“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神森生气地说：“一开始就说了，我今天是来阻止你去莫斯科的。你倒好，一点儿没不去的意思。算我多管闲事。”说完就要走。

“哎！等等！你都来了，我们就就着你老婆做的菜喝两杯吧！好久没和你喝酒了。”说着壹岐就要叫直子准备酒。

“不了。不过，壹岐，我就跟你说一句。”神森以古代武士般的威严说，“西伯利亚埋葬着那么多战友的尸骨，你连墓都不去扫，怎么能从他们的天空上飞过去？”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干出那样的事！我先从日本到欧洲，然后再从欧洲去莫斯科。”

“好！这还总算有点儿救。”神森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壹岐锁上门，一转身看见直子站在身后。直子含着眼泪哀求道：“对不起！爸爸，你还是别去了……”

壹岐拍着女儿的肩膀说：“直子，人有很多种活法。神森有神森的活法，爸爸有爸爸的活法。”

壹岐乘坐的从伦敦飞往莫斯科的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碎碎的雪花无声地从空中飘落。

当壹岐看到晶莹的雪花时，不觉打了一个冷战。让他感到寒冷的不仅是零下五六度的天气，机场里到处都是闪着警惕目光的边境警卫队官兵。壹岐和兵头一起走过令人窒息的机场大厅，出了海关。过边检的时候，兵头和其他乘客一样接受了严格的检查。壹岐好像受到特殊待遇，边检对他大开绿灯。但他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在紧紧盯着自己，心里很紧张。

“欢迎！我来接您。专务过边检就跟党的干部一样顺利，我再次领教了他们对您有多感兴趣。”

头戴棉帽、身穿大衣的莫斯科支店长和支店长代理来接壹岐和兵头。他请壹岐先上停在停车场的苏联高级轿车柴卡。等了三十分钟，兵头才从海关出来，上了车。柴卡开上高速公路，向莫斯科市内驶去。

从机场到莫斯科河大约十二三公里。一路上都是黑暗的原野，只有星星点点的农家院落和旧房子。车过了莫斯科河，开进列宁格勒大街，路两旁水银路灯闪闪发亮。灯光下映出伊朗和苏联两国国旗，那是为欢迎作为国宾来访的伊朗国王挂的。车开过一条铁路，前面是高尔基大街，再往前开就是红场和克里姆林宫。

天已经黑透了，但还不到六点。身穿工作服的工人、围着围巾穿着俭朴大衣的妇女还有孩子们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透过人流可以看到灯火辉映的克里姆林宫城墙般的石头外墙和塔尖。高耸的塔尖上一颗红色五角星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壹岐在大本营当参谋的时候，曾经留起头发，以外务省书记官的身份来过苏联。当时的莫斯科已是子弹横飞的战场，各国使领馆都迁到了古比雪夫。所以，他是第一次来莫斯科。这里和他被关押了十一年的西伯利亚简直是两个天地，是一座具有欧洲风格的美丽的城市。

柴卡停在国际旅行社指定的新都城酒店门前。被指定住在这里的日本人都是财经界的大人物或亲苏的大企业社长，其他人都被集中在乌克兰酒店。就连住酒店都有人在壹岐不知情的情况下特意为他作了安排。

走进散发着沙俄时代宫廷气息的酒店大堂，壹岐抬头看着高高的天花板，感慨地说：“这个酒店就是希特勒说攻占莫斯科以后要开庆功会的地方啊！”这是他踏上苏联土地后说的第一句话。

从机场到这里的三十四公里路程里，壹岐始终一言不发。支店长体谅到壹岐的心情，一路上噤若寒蝉。现在，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说：“您就是与众不同，知识真丰富。上次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来的时候，我给他介绍这件事，他很惊讶。一般人都不知道。”

说话间支店长代理办好入住手续，说：“对不起！你们二位得把护照交给他们保存。”

兵头想都没想就把护照给了支店长代理，而壹岐就像交出自己性命一样感到不安。护照换回了房门钥匙。

支店长说：“我们帮你们把行李拿到房间去。你们先冲个澡，然后到我家吃晚饭，都准备好了。今晚就先好好休息休息吧！”

支店长像保镖一样紧贴着壹岐，在大堂的时候是，到了电梯里还是。进了六楼的房间他马上开始各处检查。正这儿查那儿查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支店长拿起话筒用俄语“喂”了两声就马上挂了。

“谁打来的？”

“可能是打错了，要不就是那种女人打来的。她们一见西方人就死乞白赖地要美元，她们想到外汇商店买奢侈品。见是日本人就要求用卢布换手表、相机什么的。”支店长为了不让壹岐担心，笑着掩饰道。

没想到这时兵头从隔壁房间过来，说：“刚才有人打电话，我拿起话筒可没人说话。最后，咔嚓一声挂了。这就是那种电话？”

支店长想制止兵头，可没来得及。壹岐听了兵头的话脸色大变。

和平大街附近有个人称“外国人租界”的地方，这里住着日本人和欧美贸易公司、通讯社、航空公司的职员，支店长家在一栋五层分层住宅的一楼。壹岐在支店长家受到热情招待，听他说了些莫斯科多么不自由的话，比如连家里的电灯都不能随便换地方。吃完晚饭回到酒店，大堂的钟表已经指向十二点。兵头喝得醉醺醺的，壹岐因为身处苏联十分紧张，没心情喝酒。

回到房间，壹岐刚要往浴盆里放水，电话铃响了。壹岐拿起话筒用俄语说：“喂！喂！”对方默不作声，听着壹岐的声音，几十秒后咔嚓一声挂了电话。对方显然是在确认壹岐是否从支店长家直接回了酒店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壹岐顿时紧张起来。门外传来兵头的声音。

“唉，原来是你呀！”壹岐打开门说。

兵头进来说：“刚才伊朗大使馆的参事来电话，说代佛卢基医生转告我，后天晚上苏联医学研究院的伊格沃•贝托洛维奇•贝托廖沙博士的别墅见面。傍晚有车来酒店接我们。”

伊格沃•贝托洛维奇•贝托廖沙的别墅在莫斯科南郊外的阿尔汉格尔斯克。阿尔汉格尔斯克离市区二十五公里，周围是白桦林。贝托廖沙的别墅是一栋幸免于战火的沙俄贵族的房子。沙龙的大理石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贝托廖沙博士和身穿晚礼服、佩带着宝石的夫人、小姐很有礼貌地接待初次见面的壹岐、兵头、莫斯科支店长。

佛卢基医生因为参加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的晚宴无法脱身，还没有到场。但贝托廖沙博士丝毫不介意，他举着酒杯说：“法国的白兰地好喝，可在俄罗斯喝的伏特加是最好的美酒。为了各位的健康、幸福和事业，干杯！”

贝托廖沙博士手中细长的酒杯里不断斟满美酒，他频频高举酒杯提议大家干杯。壹岐他们也说些为贝托廖沙博士一家的健康和幸福干杯之类的话，和他碰杯。冰凉透明的伏特加口感很好，兵头和支店长都是一口喝干。但壹岐只是象征性地把酒杯举到嘴边。

贝托廖沙博士发现壹岐虽然一直微笑着举杯，但并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场合，便问道：“壹岐先生好像不喜欢喝伏特加，您喝点儿别的？”

“哪里。这么名贵的酒哪能不喜欢。不过，我不太能喝酒，就多吃点儿鱼子吧。”

鱼子盛在一个大银盘里，壹岐用勺子往自己盘子里盛了一点儿。贝托廖沙夫人晃动着一对亮闪闪的钻石耳环，把柠檬和洋葱放到他的盘子里。为了让壹岐放松下来，夫人用绝不亚于贝托廖沙博士的流利的英语说：“如果您喜欢，就请带点儿回日本吧！我让人送到酒店去。”

贝托廖沙博士也在一旁微笑地点点头。他看着喝了很多但只是脸微微发红、毫不失态的兵头说：“兵头先生酒量真大。”

莫斯科支店长马上接过话来说：“昨天晚上和石油工业部、化学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在有名的海鲜餐厅奥科扬吃饭的时候，他们都说兵头喝酒很痛快。我们日本人喝酒没法儿跟苏联人比，可是伏特加的口感太好了，不由得就喝多。经常闹出那儿刚把客人送走、这儿一放松就晕过去的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他用流利的俄语活跃着沙龙的气氛。

沙龙一角传来优美的小提琴声。刚才和壹岐他们在一起的身穿白绸晚礼服的贝托廖沙小姐把丰满的脸庞放在琴上，边拉边向这边走过来。

外面又下起了小雪，修剪整齐的庭院里的树梢披上了淡淡的银装。奢华的沙龙里温暖如春，人们欣赏着小提琴的乐曲声。壹岐看到了两个苏维埃。一个是工人和孩子们向外国人讨要美元的“工农大众的苏维埃”，一个是党内一小撮特权阶层的“克里姆林宫的苏维埃。”

沙龙的俄式壁炉里白桦木悄无声息地燃烧出红色的火焰。壹岐知道白桦不同于松树和山毛榉，燃烧时没有噼噼啪啪的声音，是俄式壁炉最奢侈的燃料。静静燃烧的白桦木紧紧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的心渐渐地离优美的小提琴声远去。

二十五年前，他被押上运送囚犯的列车，从哈巴洛夫斯克出发到泰舍特的集中营。途中，在贝加尔湖畔他看到了倒在湖边的白桦树，就像白骨一样让他感到战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枯朽在西伯利亚。那种战栗至今还鲜明地留在他的心底。同样的白桦，现在却静静地温暖着和沙俄时代的资产阶级同样奢侈的沙龙。

壹岐想到了命运的难以捉摸。高尔基说过人不可能推动命运，而命运可以推动人。命运就是这样的。壹岐仿佛难以忍受自己曲折的命运，悄悄地站起来。他走出沙龙，大厅里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您要去卫生间吗？”

壹岐点点头。佣人带他到楼道另一头的卫生间，恭恭敬敬地给他打开门。壹岐走进卫生间，锁上门。卫生间里飘荡着香水的幽香，大理石的墙上镶嵌着真人大小的金边穿衣镜。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抵触。如果可能的话，来苏联以后除了见伊朗国王的御医以外，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但是，现在他却要在这里，在一个充分享受自由的“克里姆林宫的苏维埃”一员的人家里完成自己冒险一搏的事业的一个环节。

他的视线离开镜子里的自己，投向高高的小窗，从哪里可以看到外面飘落的白雪。西伯利亚荒原的冬天比莫斯科早，战友们的白骨至今还暴露在寒冬的风雪中。壹岐仿佛听到累累白骨发出的喀喀声。他无法抑制自己，泪如泉涌。

片刻后，壹岐走出卫生间，若无其事地回到沙龙。

白桦木火红燃烧的宽敞的沙龙里飘荡着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贝托廖沙夫人坐在钢琴前，贝托廖沙小姐拉着小提琴，母女二人正在合奏。壹岐悄悄回到沙发上，端起酒杯。正在听音乐的兵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问他“您怎么了”？ 壹岐用眼神制止住他，点上一支烟。

贝托廖沙博士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哪里的话！尊夫人和小姐都是才华横溢啊！”

“谢谢你的夸奖！其实佛卢基医生也非常喜欢音乐。”

“哦？佛卢基医生年轻的时候在哪儿受的教育？”

“他从十岁开始在柏林长大。他是伊朗伊斯法罕的名门之后，内乱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准备逃往到欧洲，结果全被杀害了。”

“这么说就十岁的佛卢基医生一个人得救了？”

“是啊！但是，他常说不知道自己活下来是幸还是不幸。你要知道他是在无处躲
藏的沙漠里被抓住的，他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受尽侮辱，被活活折磨死。”

贝托廖沙博士压低声音给壹岐讲了佛卢基医生的经历，壹岐终于朦朦胧胧地看到了没有任何亲人、谜团般的佛卢基医生的一面。

“后来佛卢基认为无论身边形势如何变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能够生存下去的是医生，就进入柏林大学医学院攻读博士课程。但他终究是名门之后，医生这个职业是不可能让他感到满足的。现在的国王二十二岁的时候，他被招为御医，不仅在健康问题上，在其他各方面他都是国王不可或缺的人物。国王很了解他不同寻常的人生观，知道他绝对不会向外泄露秘密，因此把他当作亲信，很重用他。像他这种终身孤独一人的御医是很宝贵而且很忠实的，这样的人世界上没几个。”

“那博士您和佛卢基医生的关系呢？”壹岐问道。

贝托廖沙博士只说：“噢，他是亚美尼亚裔伊朗人，我是亚美尼亚裔苏联人，彼此感到亲切。仅此而已。”

壹岐对佛卢基是亚美尼亚裔感到惊讶。如果是，他的名字最后以“扬”结尾，但是其实不是。佛卢基很可能是假名。壹岐在军队的时候曾经听过这样的谚语，一个亚美尼亚人顶十个犹太人，是说他们很会做生意。苏联的米科扬副总理就是亚美尼亚裔，他做生意的手腕是闻名于世的，被称为“红色商人”。想到佛卢基把他们叫到莫斯科来，不知道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壹岐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的心理压力向他袭来。

终于有人禀报佛卢基医生来了。出现在沙龙的佛卢基身穿三件套的黑色西装，身材瘦小，只有一米五五左右，目光阴冷。

佛卢基和身材高大的贝托廖沙博士拥抱，亲吻身穿晚礼服的夫人的手背，按礼节问候过男女主人之后，扭头看着壹岐和兵头。他的态度顿时变得傲慢起来，和刚才问候男女主人时判若两人。

兵头在已经习惯了伊朗人崇拜欧美、歧视亚洲人的观念，毫不畏缩地走上前去，介绍道：“您在访问莫斯科的百忙当中抽出时间来见我们，非常感谢！这位就是统管本公司海外事业的高级副总裁壹岐。”

壹岐恭敬地寒暄道：“见到您很荣幸。如果可能的话我很希望在伊斯法罕见到您。” 说完伸出手去。

听了壹岐后面一句话，佛卢基猛地抽回已经伸出来的手，用阴冷的目光盯着壹岐。”

贝托廖沙急忙出来打圆场：“刚才等你的时候，我正跟壹岐先生说你的故乡伊斯法罕相当于日本的京都呢。来，到壁炉那边来吧！那儿暖和。”

佛卢基却说：“对不起！我想先和他们进行会谈。”

贝托廖沙夫人打开沙龙旁边的一扇门，说：“这样也好，我们也可以轻松一些。请用这个房间吧。”

这里是一间书房，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摆满皮质书皮的厚厚书。墙上挂着沙俄时代的油画。佛卢基、壹岐和兵头走进书房，在书桌前面对面坐定。兵头先开口说道：“本公司是以赌上公司命运的决心参加这次萨鲁贝斯坦油田竞标的。我们之所以脱离日本公共事业集团，与在中东的油田开发上具有丰富经验的奥利恩石油公司合作，是因为我们诚挚地希望在萨鲁贝斯坦矿区发现大油田。目前我们正在筹备开发资金，进行得也很顺利。”

佛卢基面无表情地说：“那你想让我为你们做什么？”

兵头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希望您开一个近畿•奥利恩集团可以中标的处方。”

佛卢基一双阴冷的眼睛一眨不眨，他看了壹岐一眼，突然问道：“你在西伯利亚待了几年？”

壹岐直视着佛卢基，回答道：“我不想在这里回忆起这件事。”

“那么，为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说出了我不想回忆起的伊斯法罕这个地
名？”

“我这辈子都不想，不，是决心不再踏上苏联的土地。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以这种形势出现在这里。为此，我很痛苦。等待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痛苦难耐。多有冒犯了。”

“真是这样吗？依我看，你是一个非常善于运筹帷幄的军人。”

“我早已经不是军人，是为了确保油田请求您开出处方的商社人。”壹岐催促佛卢基赶快答复。

“美国的石油资本也在向我讨要同样的处方，他们是我的老患者。”

佛卢基指的是美孚公司。美孚的总裁已经从纽约乘坐私人飞机亲自到德黑兰拜见过伊朗国王。

“可是，您还是来见我们了，说明我们还有希望。”

“说得很对。你们的条件？”佛卢基看着壹岐和兵问，似乎意味深长。

“临时支付金三千万美元，探测费四千万美元，附带条件是液化天然气工程，规
模是……”

兵头开始介绍参加竞标的条件，佛卢基大概是感到无聊，闭上眼睛。壹岐示意兵头说完。兵头介绍完之后，壹岐说：“这些您都知道。请告诉我们您想要的条件。”

佛卢基睁开眼睛，突然提起了喷气式战斗机：“美国的古兰托公司花了四年时间研发的F14今年末即将告成，我国准备以每架两千万美元的价格购买，现在正在交涉。”

自从当年的拉基德和古兰托的FX 商战之后，壹岐没有再接触战斗机。不过，他知道古兰托的F14 是为海军研发的最新锐战斗机，除了2.34马赫的速度以外，机内安装的雷达、电脑等电子设备以及导弹更使共产国家战战兢兢。但是，他难以捉摸为什么佛卢基谈起和石油没有直接关系的战斗机。

佛卢基压低声音说：“我希望你们知道我所说的都是绝密。我国向古兰托和五角大楼提出强烈要求，要求购买和美国海军有同样装备的F14。但美国对出口战斗机的装备有严格限制，只出口比本国军队装备差的战斗机。但是，我国和西邻伊拉克的关系不断恶化，为了保持在军事上的优势，我国需要世界上性能最好的F14，并且引进和美国海军同样的训练系统。为此，我们不惜代价。”

佛卢基虽然以伊朗和伊拉克恶化为由，但伊朗加强军备的真实意图是为了超过同在美国伞下的中东之雄沙特阿拉伯。他接着问：“听说近畿商事是百事可乐在日本的代理商。壹岐先生认识希德鲁总裁吗？”

“我在美国近畿商事任社长的时候，曾经帮助百事可乐打入可口可乐全盛期的日本，我见过希德鲁总裁。”

“是吗？”佛卢基阴冷的两眼突然放光，说，“希德鲁总裁是尼克松总统最有力的支援者。要想购买和美国海军有同样装备的F14,最便捷的办法就是通过希德鲁总裁让总统签署总统命令。我向你们保证，给近畿商事和奥利恩开出拿下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处方。作为交换条件，请及早给我引见希德鲁总裁。”

和不想再次踏上苏联的土地一样，壹岐同样不想第二次染指战斗机。他没有马上回答。于是，佛卢基往前探了探身子，说：“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和经济部的官僚们认为这次竞标是谋求我国经济自立的好机会，对于想中标的公司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提出以石油相关产业为中心的经济援助。从这点上讲，近畿•奥利恩并不占优势。但是，如果通过希德鲁总裁的关系购买到和美国海军有同样装备的F14，国王是不会犹豫的。”

佛卢基的话完全无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意愿，他活脱脱就是伊朗的米科扬。

日本经济代表团对伊朗进行了为时四天的访问。五菱商事的上杉送走代表团的第二天早晨来到办公室，把伊朗的报纸《KAYHAN》打开放到办公桌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KAYHAN》用大标题报道了日本大型经济代表团访伊的消息。报道说代表团在伊朗期间与伊朗政府总理、经济部长、商务部长以及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总裁进行了诚挚的会谈，加强了两国友好关系，于昨晚返回日本。报道还写道，日本方面对这次萨鲁贝斯坦油田招标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使竞争愈加激烈。

《KAYHAN》是伊朗政府的御用工具，他们很可能想利用这一消息抬高投标价格。虽然上杉明白这一点，但还是不禁窃窃自喜。因为这次访问打破了伊朗报纸一直以来认为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公司最有可能中标的论调。而且，更让他感到痛快的是报道里没有提到近畿•奥利恩集团一个字。近畿商事的那个兵头虽然超尘拔俗，实则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伊朗石油公司听证会之后近畿•奥利恩居然紧跟德米内克斯、日本公共事业集团上挤到第三名。不过，现在他肯定懊恼得咬牙切齿。想到这儿，笑容再次堆在像伊朗人一样留着长鬓角和胡子的上杉脸上。

事务所长过来说：“上杉君，休息过来了没有？”

上杉眨了几下眼熬红的眼睛，说：“谢谢你！总算多少休息了休息。”

“十四个财经界代表，二十名随员，这次这个大部队真把我们累得够呛，都是因为这是一个临时拼凑的代表团。像咱们社长、神尾专务这些商社的高层习惯到世界各地到处跑，倒没什么，那些财经界的大亨们可没少让人头疼。他们年纪都大了，怕因为疲劳引起肠胃不适，我还得管理他们的饮食。头两天不敢让他们吃酒店的西餐，动员了所有在德黑兰的常驻职员夫人给他们做日本料理。唉，真累！”

“这次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一共三十四个人，相当于旅游公司组织的一个旅游团。而且，在这儿陪同的其他商社的人都迷迷糊糊的，让人受不了。要不是咱们公司按代表团的时间表和线路事前开车跑了一趟计算好时间，十二三辆的车队，肯定按时到不了，事情也不会这么顺利。”

“没错。多亏你事前开车实地跑了一趟，计算出到总理官邸、经济部、商务部和伊朗石油公司的时间，连从大门口到各部长办公室和总裁办公司需要几分钟都掌握了。”事务所长苦笑着说，“那些大亨们不了解中东的情况，比起经济援助来他们谈得更多的是吃饭、买礼品。更有甚者，帝国制铁的会长开酒店房门的时候噼啪一声静电他就血压升高，从此以后都是让当地商社的人给他开门、关门，真是笑话。”

德黑兰空气干燥，经常发生静电。特别是触摸金属类的东西，常常引起噼噼啪啪的静电。上杉带着疲惫不堪的表情点点头说：“是啊。约见一次会谈不容易，所以我特意写好预想问答集会，事前交给他们，可一点儿用都没有。日本人无论是官还是民对石油问题的认识都还远远不足。会谈途中，我作好事后挨社长和神尾专务骂的心理准备，翻译那些大人物不着调的提问或者回答的时候进行了一些‘润色’。”

“这就对了。那里面除了咱们社长和专务精通英语又懂石油以外，其他人都不懂。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倒是英语很棒，你翻译的时候他也常常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不过，他不懂石油，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总裁会谈的时候，总裁提出如果日本公共事业集团中标，他希望建设比计划中的规模更大的炼油厂。经团联会长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吧。他的回答是最糟糕的那种，说我们用积极的态度研究研究。他可能是考虑到日本的石油法，可这种话最让我头疼。那意思不就是说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我们研究研究，是日本人特有的缺乏自信的回答方式。我就把它翻成了这件事很困难，但我们会考虑你的要求。结果，鲛岛桑瞪了我一眼。他说不定会来质问我。代表团里只有他没和其他人一起回国，现在还在德黑兰。”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说着鲛岛跟在一脸困惑的次长身后出现在办公室。

因为事前没有任何联系，事务所长大感意外。但他还是招呼道：“鲛岛桑，会客室请！”

“不，不去会客室了。如果不打搅的话，我想在有这位年轻有为的石油人在的地方聊聊。”鲛岛也不寒喧，毫不客气地走进别人公司的办公室，厚着脸皮坐到上杉的办公桌前，说：“这些天来接待代表团我们公司的人做得不够周到，你辛苦了。唐突地问一句，近畿商事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今天的报纸一个字都没提他们。”

上杉和事务所长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作为日本公团的代表，我们密切关注的是竞争对手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和美国美孚的动态，没有注意近畿商事的细微活动。”

鲛岛说：“这是个漏洞。我们公团集团的代表团来德黑兰的当口近畿商事这么平静，肯定有问题。正常情况公团集团的代表团来了，他们还着急惊慌？我让我们公司的常驻职员去打听了一下，他说前段时间一直盯在德黑兰的近畿商事的石油部长，正好在我们来的时候从德黑兰消失了。”

为接待代表团忙得晕头转向的上杉吃惊地反问道：“哦？兵头桑不在德黑兰，这是真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奇怪？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鲛岛两眼发光，洋洋得意地说。

鲛岛辰三在皇家希尔顿酒店的房间里用完客房送来的早餐，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往枕头上多扔了几个硬币的小费，打开房门。

“早上好！”

打扫客房的服务员热情地问候他，好像早就在楼道里等着他似的。鲛岛跟代表团来的时候就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因为给小费出手大方，在服务员那儿很吃得开。他利用这一点通过负责他这一层的服务员收买了负责兵头那层的服务员，经过交涉，服务员答应乘兵头不在的时候给他打开兵头房间的门。

鲛岛坐电梯下到三楼，走过服务台斜对面兵头住的房间前面。一个发胖的中年服务员迅速过来，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告诉鲛岛在其他服务员回来以前出来。

鲛岛先环视了一下房间。兵头说住在皇家希尔顿只是为了好听，这是间很便宜的单人客房。房间里有个长期出差用大旅行箱，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杂志、报纸。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两套西装和衬衫，还有一双鞋。

鲛岛拿起桌子上的杂志，是日内瓦的咨询公司发行的石油信息月刊《The BoringScouting Service Record》和布鲁特的《MEES》等，和他石油部长的身份很吻合。报纸有欧洲的《金融时报》、伊朗的英文版报纸和日本的报纸。鲛岛翻看着报纸的日期，发现最新的一份是十月十九号的。他推测兵头可能是第二天离开德黑兰的。但他为什么在前来支援竞争对手的经济代表团来的时候不在德黑兰观察动静，却偏要出差去呢？一定是有极其重要的理由。鲛岛打开抽屉想找到理由。但每个抽屉都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鲛岛不由得想这家伙原来也是个青年军官，感到有些无奈。但好不容易收买了服务员，进房间里来了，他又不甘心空手而归。他坐到床上，重新环视了一下房间，发现服务员没打扫干净，床和床头柜之间掉着一张纸。

鲛岛不经意地捡起那张纸，是酒店备用的便笺，上面没有字。但仔细看，他发现上面有潦草字迹的痕迹。他马上拿到窗口，把便笺举到阳光下，上面模模糊糊地映出
C.C.C.P 的字样。这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的俄文缩写。鲛岛紧紧盯着这几个字母。他从报纸上得知伊朗国王现在正在莫斯科访问，这C.C.C.P 四个字母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在伊朗国王访苏期间近畿商事的石油部长兵头也去莫斯科出差的话，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是一个人去的还是负责这次国际竞标的壹岐也……鲛岛闪过一个念头。他把那张便笺塞进口袋里，对服务员说了声谢谢，走出酒店，开车直奔公司的事务所。

鲛岛一进事务所所长办公室就马上要国际电话。运气很好，一个小时就接通了。他对接电话的业务策划室主任说：“紧急情况！你马上调查一下近畿商事壹岐的行踪，很可能在莫斯科。”

“怎么可能？我听说他绝不去苏联。”

“反正马上找到他的行踪，我就在电话跟前等着你的回音。”鲛岛命令道，随后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事务所长惊讶地看着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但情绪激动的鲛岛根本不在乎所长，焦急地盯着表，坐立不安地等着。

电传室来人说：“东京来联系说打不通电话，想用电传和你联系。”

鲛岛马上走到电传机旁边。一阵咔嚓咔嚓声后电传机打出一行日语罗马字母。

壹岐去国外出差不在 莫斯科支店长否认其访问莫斯科

鲛岛看过电传后马上回信，命全力以赴再次向莫斯科支店调查，弄清壹岐的行踪。他走出电传室，心想如果壹岐不在莫斯科，有可能在贝鲁特指挥这次竞标。但是，C.C.C.P 四个字母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抱着双臂沉思了片刻，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给壹岐的女儿直子打电话是一个办法。但是，他平时从来没有把她当儿媳妇对待，现在不知道怎么和她开口。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要了国际电话。公团的代表虽然是五菱商事，但是，作为商社人他不能输给壹岐。这种竞争意识驱使着他。

大概是他的执著感动了上帝，等了两个小时电话就接通了。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鲛岛用肉麻的声音说：“喂！是直子吗？我是爸爸呀！”

“啊？爸爸……”听到从国际电话里传来的鲛岛陌生的声音，直子惊讶地反问道。

“对。伦敦的爸爸，你的公公，也是你的爸爸哟！”鲛岛大声连喊道。

“哎呀！原来是爸爸！”

“是的。我有事儿必须直接告诉你……你沉住气听着，好吗？”鲛岛用煽动直子
担心的口气说道，“是这样的，直子桑的父亲现在情况危险……”

“什么？我父亲？还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在莫斯科……那我爸爸他……”

话筒里刚传来直子惊恐的叫声，鲛岛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就好似吃人的鲨鱼，把人咬成碎块，鲜血直流，然后一走了之，冷酷无情。在他放下话筒的一瞬间，直子的追问，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还留在他的耳边。但是，商场如战场无情无义是他的信念。刚才他从直子嘴里听到的莫斯科这三个字和留在那张便笺上的C.C.C.P 的痕迹完全相符。也就是说，壹岐和兵头在某地碰头，然后一起去莫斯科，为了挤掉日本公团中标，在莫斯科和伊朗国王或者他的随行人员接触，进行最后的谈判。壹岐这个赤化分子！原来他还是苏联千锤百炼出来的走狗，在油田开发这场大赌博中终于露出了尾巴。鲛岛恨得咬牙切齿。可是，要想破坏壹岐的谈判，现在从德黑兰飞到莫斯科的时候。国王一行已经回国。仓促组成的经济代表团访问伊朗没有什么成效，鲛岛愈发觉得他只有回日本，利用政治力量打垮近畿商事。

离国际竞标还有两天。星期二晚上，兵头按照佛卢基的指示再次从德黑兰北上，驱车前往厄尔布尔士山脚下佛卢基的别墅。

突然，荒漠中的天空中传来刺耳的轰鸣声。飞机藏在云中看不到身影，但听声音是喷气式战斗机，而且还不止一两架。

伊朗司机吓得浑身发抖，说：“兵头桑，我们这辆车是不是他们的攻击目标啊？”

“不是，别害怕。可能是夜间演习，要不就是发现苏联或者伊拉克入侵领空的飞机，空军紧急出动了。”

远处出现了一点灯火，兵头比约定的九点晚了二十分钟。司机把车开到土墙根，兵头抓起门上的铁环敲了两下。前几天出现在电影院的管家出来迎接。

“欢迎！请进！”

一反第一次来时的冰冷的态度，管家热情地欢迎兵头。他打开厚厚的帘子，领着兵头穿过像迷宫一样曲折迂回的走廊，上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

管家朝里面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里面传来开门插的声音。佛卢基的别墅在荒漠地带，没有电，房间里点着昏暗的油灯。兵头看见佛卢基医生躺在兽皮上，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正在给他按摩。兵头寒暄了一句，佛卢基用手里长长的烟锅指了一下身边的椅子，示意兵头坐下。这间跟洞窟差不多的房间里摆着和土墙极不相称的葛布兰豪华绒沙发，沙发对面的桌子上堆着古色古香的皮质书皮的书籍，桌子后面是一张带顶子的大床。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采光的小窗。成为荒漠中唯一路标的灯光就是从这个小窗里散发出去的。

兵头忐忑不安地看着佛卢基。在莫斯科郊外贝托廖沙博士的别墅见到他的时候，虽然身材瘦小，但身穿三套件的黑色西装，颇有被称为国王幕后人物的气派和风度。眼前这个披着丝绸睡袍、享受按摩的佛卢基面部松弛，每吸一口烟脸上就出现恍惚的神情。他抽的是从大麻中提炼出来的烟。

竞标迫在眉睫，兵头身心都格外紧张。抽着大麻、神情恍惚的佛卢基大大超出他的想象。他每星期二离开宫殿来这荒漠之中原来就是为了这个？神秘的国王御医原来不过如此。兵头一直以来对他报有的敬畏不觉减弱了。但转念一想，想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大麻搞得神魂颠倒的。这时，佣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一支烟锅递给兵头。

兵头摆摆手，表示他不抽。

“这是印度最好的大麻，抽了会很舒服的。”佛卢基口齿不清地劝兵头。

兵头明确地说：“佛卢基医生，谢谢您的好意。我是来拿您在莫斯科答应给我们开的处方的。我需要时间和东京总社联系，总社也需要时间裁决。如果可能的话，请您现在就交给我。”

佛卢基问道：“那边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从莫斯科回日本途中，壹岐经由伦敦去了美国。”兵头告诉他，壹岐为了见百事可乐总裁，从莫斯科出发后立刻去了一趟美国。

“他们怎么说？”佛卢基作了个手势让按摩师退下，用一双眼神空洞的眼睛看着兵头问。

兵头看了看在场的按摩师和佣人，问：“在这儿谈合适吗？”

“都是些没出息的家伙，没关系。”佛卢基把佣人新拿来的烟锅叼在嘴里，两眼朦胧地笑着说。

不快和厌恶令兵头心神不定。他答道：“希德鲁总裁个人认为伊朗的要求有损美国的利益，很难转达给总统。他说他难以理解伊朗的真实意图，伊朗为什么不能接受向国外出口的F14。”

“什么意图不意图的，我国就连飞机库都要和美国一样大的！”佛卢基大声说。

“佛卢基医生，我们公司只承诺把希德鲁总裁介绍给您。其他的事情应该是两国的军备和国与国之间的事情吧。”

“希德鲁总裁是这种想法的话，我就不说什么了！”

兵头眼看着时间一分分过去，心生焦急。他说：“壹岐为了实现对您的承诺和希德鲁总裁交涉，并且秘密拜访了生产F14配备的电子设备中枢部分的赫姆公司总裁，请他们想一个总统更容易作出决断的办法。请认可我们公司做的努力！”

佛卢基让佣人搀扶着很费劲地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前，重重地把身体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莫斯科相对时看破一切的锐利目光，面色冷峻，找不到一丝刚才恍惚的神情。兵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吸食大麻，可以让我飘飘欲仙，但我一族惨遭杀害的情景仍然浮现在我脑海里。短暂的销魂，很快就消失得无踪无影。”佛卢基说着把手放到桌子上的书上。

兵头不知道那些古旧的波斯语书是什么内容，其他的英语、德语书籍都是医学书。”

“您每周来这里一次是为了钻研医学吗？”

“九世纪到十一世纪是波斯天文学和医学最发达的时期，代表萨拉森医学最高境界的伊本•西那的医学书被翻译成拉丁语，直到十七世纪后半叶都在欧洲广泛使用。研究中世纪波斯医学是我的爱好。”佛卢基从一大堆医学书中拿出一本古兰经，说，“这个送给你。你带回去，好好儿保存。”

这是一本极普通的古兰经，长三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厚五厘米的蓝色封面四周围着金、红、黄、绿的几何图案，上面写着《古兰经》。兵头知道回教徒送古兰经是表示亲密友情的象征。但是，面临两天后即将到来的竞标，只得到亲密友情毫无用处，兵头想要的是可以中标的价格。

“佛卢基医生，后天中标的价格……”

“就是那本古兰经。”

兵头以为古兰经里写着数字，急忙翻看。

佛卢基见状说道：“明天中午十二点，我用这本古兰经的页数告诉你各国投标公司里价格最高的公司是多少美金。你们以这个数字为准投标就行了。”

“可是。这本《古兰经》的最后一页是六三五页，投标价格是四位数。”

“把《古兰经》里两章中的表示第几页的数字相乘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价格。明天我给你打电话，念这两章。这样，就是有人监听也听不懂。”

明天就要投标了，兵头焦急地等待着佛卢基的电话。

另一间办公室一个绰号伊斯兰先生的人也在等待消息。他以前在德黑兰当常驻职员的时候皈依了伊斯兰教，还曾经做过《古兰经》日译本的主编，是个与众不同的商社人。这次兵头是特意把他从贝鲁特叫来的。兵头面前的电话响了。

兵头急忙拿起电话。对方好像是在辨认兵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接着一个低沉讲着含混不清的英语的声音传入兵头耳中。

“在伟大的赋予我们恩惠的阿拉名义下……”

虽然对方没有报姓名，但兵头听得出来，那正是佛卢基医生的声音。他一下子紧张起来，用事先约定好的话回答道：“地上所有的生命敬仰那仁慈的阿拉……”

话筒那边传来缓慢、有节奏的声音，显然是为了让兵头做笔记：“第二章二三六节，著名的话，并且拯救……第五章一〇六节，人们啊，证据就在你的胸中……”

现在就是真有人监听也不知道打电话和接电话的都是谁，更不可能推断出这个电话跟投标价格有关。

佛卢基把第二章二三六节和第五章一〇六节的经文开头又念了一遍，兵头全神贯注地对照着记下来的笔记。他记下来的经文没有任何错误，但是不对照佛卢基给他的那本《古兰经》的页数，兵头无法想象任何数字。兵头本来还想说算出价格后再跟佛卢基联系一次，但确认兵头没有记错后，佛卢基顾自挂了电话。

兵头放下电话，唰的一声撕下刚才记的笔记，去找伊斯兰先生。

闲得无聊的伊斯兰先生靠在转椅上，正在看一本波斯陶器的书。看见兵头进来，说：“部长，你一步也不让我出这门，好像被软禁一样。”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到德黑兰来，他奇怪地问：“油田投标和我们部有什么关系呢？”

兵头转身锁上门，说：“你坐的那个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本《古兰经》，你把这两章中的两节和那本《古兰经》对照一下。说着把笔记递过去。

伊斯兰先生越发觉得奇怪，他按兵头说的打开抽屉，取出那本蓝皮的厚厚的《古兰经》，对其显示出一个伊斯兰教徒的兴趣：“这儿还有《古兰经》？这封面挺有趣味的。”他看着兵头交给他的笔记，目光从右向左追逐着波斯文字：“嗯，首先是第二章二三六节，这儿，著名的话，并且拯救……对，没错。”

兵头迅速看了一下波斯语的数字，说：“是第三十六页？”

“对。然后是第五章一〇六节开头，人们啊，证据就在你的胸中……这儿也没错。第一〇五页。”

兵头拿起桌子上的计算器，把两个数字相乘得出三七八〇。也就是说，佛卢基掌握的绝密情报最高投标价格是三千七百八十万美元，虽然还不知道是哪个公司。怎么可能？兵头发出呻吟。他们和合作伙伴奥利恩石油公司通过佛卢基医生以外的关系得到的情报是日本公共事业集团最高，三千五百万。就连这三千五百万奥利恩都说是伊朗石油公司为提高价格放出的烟雾弹，他们坚信三千三百万就可以中标。

兵头手脚发凉，叮问道：“我听说《古兰经》各章各节的经文重复出现好几次，不会是经文相同，节不一样吧？”

“您说的这种情况也有。不过，这两节开头的经文就出现一次。”

国际竞标前，伦敦和贝鲁特的石油企业咨询顾问预测的萨鲁贝斯坦油田的投标价格是一千五六百万美元。刚公布国际竞标之后涨到两千万美元。到了各国公司纷纷表示投标的第二个星期，价格猛涨到两千五百万美元。兵头估计到价格上涨的趋势，请专家估算出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可开采埋藏量，加上其他庞大数量的资料，用计算机通过复杂的计算方法算出成本费。他根据这个结果得出结论，投标价格的上限是三千六百万美元，并在公司经营会议上得到认可。但是，佛卢基的情报却是三千七百八十万，其价格已经到了无限上涨的地步。按照近畿商事的社规，超出上限的国际投标必须放弃。这次要想中标，投标价格就必须出高出最高价几百万。如此一来，就等于还未出师就已经败下阵来。

兵头觉得好像一脚踩空掉进了深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撤退，还是以超出三千七百万的价格坚持赌一把？不管怎样，他都必须和东京总社的壹岐专务联系。

兵头来到电传室，亲自打电文：“波斯波利斯，波斯波利斯。”这是呼叫在东京总社等待消息的壹岐的代号。十几分钟后，眼前的机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白色的纸带上打出一行罗马字母，告知壹岐守候在东京总社通讯室的电传机前。

“拿到X 医生的处方，下药F37.80。”

兵头用暗号给壹岐发完电传，然后驱车去奥利恩公司。

从洛杉矶本部飞到德黑兰来的里根总裁听了兵头的话以后，惊讶得拍起了桌子：“什么？兵头，那个医生是不是在耍你？谁肯出三千七百万美元的价格？到底是哪个公司？”

一旁的项目总经理詹姆斯也激动地质问道：“我刚才刚见到美国大使馆分管石油的商务领事，他说目前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取代日本公团，投标价格最高，是三千五百九十万，价格出现小幅度上涨。这是CIA 的情报，所以，准确度很高。无论如何不可能有公司出三千七百八十万，你和佛卢基医生谈判的时候是不是没把握好？”

被两人这么一说，兵头不由得也起了疑惑。但想到交换条件，他又觉得佛卢基医生不可能耍这种小伎俩。可是，虽说奥利恩是合作伙伴，他也不能把交换条件告诉眼前的这两个人。

“我希望以佛卢基医生的情报绝对准确为前提，好好研究讨论一下。首先，你们觉得哪个公司肯出三千七百八十万这么高的价格？”

里根总裁不满地说：“出这种漫天高价的只有资源等于零的西德德米克内斯和日本的公共事业集团。”

“可是，刚才詹姆斯说的德米内克斯是三千五百九十万。能出这个高价的只有美孚吗？”

兵头刚说完，里根总裁紧接着说：“No! 美孚在世界各地都有油田，他们不可能出这么不着边际的价格！有可能是意大利国营石油公司，他们在最后时刻去求国王。国王曾经在罗马避难，和意大利关系非同一般。”

詹姆斯说：“很有这个可能。我们现在不要被情报迷惑，冷静考虑一下，是按当初定的上限三千六百万投标，还是根据兵头获得的情报，提高价格，争取中标？”

里根脸色发红，皱着眉头问道：“兵头，你们公司的意见呢？”

兵头拿定主意，说：“当然是提高价格争取中标。不过，提高多少只有请你们判
断。因为奥利恩公司是专业性很强的石油公司。”

里根总裁点点头，说：“事到如今，我们公司也无心退缩。问题是提高多少就能一举中标。我们马上跟洛杉矶总部联系，让他们重新计算一次成本费，然后再决定价格。明天上午在投标前跟你联系。”

“明白！我等你们的消息。”

兵头走出奥利恩公司。目前竞标出现白热化，最后关头哪个公司出多少价都无法估量。这次有可能大败而归吗？这种不安的心情折磨着兵头。

和兵头通过电传联系完之后，壹岐也很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目前这种叫出天价的投标价格变动。大门社长也在等着德黑兰的消息，壹岐匆忙往社长办公室走。明天就要投标了，为了了解现场的动态，大门社长专程来到东京总社，守候消息。

大门社长坐在沙发上，手握成拳头不停地蹭着沙发扶手。见壹岐推门进来，急不可待地问道：“有消息了？多少钱？”

“超出我们的预想。现在的最高价格是三千七百八十万美元。”

“什么？三千七百八十万……谁出那么高的价？是不是有人了解我们的情况，故
意哄抬价格？”

壹岐答道：“不是。佛卢基医生不仅是国王的御医，还是幕后军师，他了解每一家公司的投标价格。所以，这个数字不是故意哄抬，而是确切的价格。”

大门的脸色眼看着阴沉下来：“你在常务理事会上说有三千多万美元，给你三千六百万美元的上限就可以拿下。你还千里迢迢地去了一趟莫斯科。结果呢？我真
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高的价格。奥利恩公司的里根总裁是什么想法？”

“他说马上和洛杉矶本部联系，让他们计算出用三千七百八十万以上的价格投标的成本费。他决心竞标到底的态度没有变。社长，您的意思呢？”

“这么荒唐的价格，我不能同意！以一知百，投标价格就这么高，以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更难以接受的要求，比如附带条件啦，增加探测费啦等等。这些都不难想象。而且，既然常务理事会决定上限是三千六百万，就应该按规则行事。破坏这个规则，就等于破坏公司秩序。再说石油这东西和其他的不一样，虽也不知道那块地底下到底有没有。就是有，也不清楚埋藏量到底有多少。一切的一切都是预测。你必须明白，公司不能像政府那样修改预算，如果随随便便修改预算，有可能导致公司破产。”

“社长的话我铭记在心。可是，从最近石油生产国的动态来看，石油价格今后还会上涨。所以，将来上涨的部分可以补回现在多出的二百万美元。而且，还有爆发第四次中东战争的危险存在。如果爆发战争，石油价格会大幅度上涨。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把油田掌握在自己手里。”

“什么？第四次中东战争？”

“是的。从莫斯科绕道美国的时候，我预感到了这一点。”

“哦？说来听听。”

“有件事我已经跟您汇报过，就是伊朗国王的御医给我们提供竞标价格的交换条件。我去美国和古兰托、赫姆公司的高管交涉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那就是美国空军给以色列提供幻影A4，而且安装有ECM（电波干扰装置）。”说到这儿壹岐加重了语气。

“什么叫ECM？”

“是干扰苏联战斗机萨姆2、萨姆6、萨姆7 的最近导弹的装置。”壹岐以军人出身特有的分析力和直觉解释道，“美军秘密向以色列提供这一装置说明苏联对叙利亚、埃及的武器援助超出原来的设想。苏联的这一举动刺激了以色列，美军是应以色列的要求向他们提供幻影A4 和ECM。所以，我预感到有可能爆发第四次中东战争。”

“你让我想起了三年前那场战争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绝大部分人都认为阿拉伯国家和以色列的那场战争会进入长期化。只有你认为短期结束战争，而且是一周左右。结果，果真被你说中，六天战争就结束了。”

当时，各商社都在竞相购买船舶、粮食和锡等战争物资，近畿商事基于壹岐的判断趁高价大量出售这些商品，获得了巨额利润。

“社长，凡事都有一个气势。借气势一举展开全面进攻可以获得超出预期的成功。相反，错过时机，我们很难再参与如此巨大的项目。现在是我们公司迈进石油开发行列，以谋求迅速步入重工业化的绝佳时机。”壹岐请求大门作出决断。

大门沉思了片刻，用浑厚有力的声音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决定。不过有个条件，你不能给近畿商事和我的脸上抹黑。以前你向我提交过辞职报告，这次，搞不好我要让你提出辞职。”

壹岐立正，回答道：“明白！”

壹岐走出社长办公室，他必须马上发电传通知兵头。此刻，兵头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东京总社的回音。

离投标截止时间仅剩一个小时。

奥利恩公司总裁里根两天几乎没有合眼，他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兵头最后问道：“投标价格三千九百九十万，你同意吗？”

昨天他们最终没有搞清楚佛卢基说的最高价是哪家公司出的。但是，奥利恩总部以三千七百八十万为基准，运用计算机推算出成本费。里根会长又是久经考验的国际竞标老手。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在三千七百八十万的基数上加二百一十万美元。三千九百九十万，仅比壹岐指定的上限四千万低十万美元。兵头下定决心，回答道：“三千九百九十万美元，好！”

投标书上唯有现金一栏还是空白。奥利恩项目总经理詹姆斯把投标书推到里根面前。里根以石油工作者的豪迈意气说：“应该由兵头来填。是你获取了昨天为止的最高价，这是你的功劳。”

兵头谢过他的好意，把US$39,900,000,00填入现金一栏。那一瞬间，出现了肃穆的沉默。“好！其他材料都齐全了吧？”

材料包括：一张地图，上面有这次招标的四个油田，近畿•奥利恩集团投标的萨鲁贝克斯地区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指定的绿线圈起来。由近畿商事大门一三和奥利恩石油公司麦克尔•里根签署的合同及有关的文件以及法务省、大使馆证明签名为本人所签的公证材料。光这些附加材料加起来就有三厘米厚。

兵头和詹姆斯重新检查了一遍文件和材料，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的双层信封里，抹上胶水封好。为了符合严禁开封的要求，还在开封处滴上蜡，趁蜡还热的时候盖上近畿商事和奥利恩石油公司的徽章。

几分钟后蜡凝固了，凸显出两家公司的徽章。中标！中标！兵头一边在心里呼喊着，一边和詹姆斯前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

两人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前面下了车。都到这时候了，石油公司大门的台阶上还有不少兜售情报的人。他们死死缠着兵头和詹姆斯。两人一路沉默，走进铺着大理石的大厅，接受保安检查后，上了石油开发部长办公室所在的十楼。

石油开发部长阿卜杜勒的办公室周围比往常更加戒备森严，有保安和便衣秘密警察把守。女秘书今天没有出现。进了阿卜杜勒的办公室，正赶上参加海上油田竞标的美国和意大利的公司也在。兵头和詹姆斯在等候室等了十分钟左右，有人过来请他们进去。

兵头把投标的信封递上去。阿卜杜勒在美国留过学，在国际石油资本研修过，是石油精英。他身穿三件套的西装，威严地坐在皮椅上。他检查了一下盖在蜡上的两个公司的徽章，公事公办地问道：“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这句话听起来也可以理解为如果想加价，这是最后的机会。是让投标者产生动摇的一瞬间。

“Nothing, Sir.”詹姆斯严肃地回答道。他只有在这时才称比自己年轻的阿卜杜勒开发部长为Sir。

阿卜杜勒傲慢地点点头，把信封放到身后的保险柜里，交给兵头一张受理证明书。到了中午十二点，时间一过，保险库里的信封才在以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总裁为委员长的招标委员会成员面前首次被打开。

兵头把受理证明书装进西服里面的口袋里，下了楼。在大厅里看见日本公共事业集团的四个人正在接受保安的检查。其中，只有上杉注意到了兵头。他没打招呼，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了兵头一眼，带着其他三个人上了电梯。离结束时间只有五分钟了，但他们看上去不慌不忙。莫不是他们也通过某种方法知道了所有投标公司的价格，在现金一栏里填上了一个高的价格？想起信封的密封程度和那个坚实的保险柜，兵头打消了这个想法。但他仍感到不安，在这个国家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出了石油公司的大门，兵头告别了詹姆斯，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去了平民区的集市。兵头的耳边响着喧嚣的叫卖声，他对自己说该做得都做了，就算败下阵来也不后悔。但是，如果真的失败的话，还有什么脸面回东京。问心无愧和悲壮的心情交替出现在他心里。

突然清真寺里传来通知祈祷的声音。兵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不由自主地走进位于集市中央的清真寺。这里没有喧闹声，静悄悄的。穷人和富人都聚集在中央的地上，跪下，拜倒在地，一心祈求阿拉（神）的庇护。

“慈悲的阿拉……我们崇拜你，祈求你解救我们。”

兵头觉得人们的祈祷正是此刻他心中的呼喊，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也想跪倒在地。

投标的第二天，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理事切尔博士把近畿•奥利恩集团的人叫到石油公司。近畿•奥利恩集团已经掌握了情报，知道从昨天下午开始几家公司已经被叫去过，其中包括日本公共事业集团和美孚。以最高价格中标以后，还会有哪方面的审查？这些审查又和投标排名有什么关系？等石油公司来叫的这段时间，他们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兵头都快得神经衰弱了。

兵头和詹姆斯走进石油公司顶层切尔的办公室。办公室正面墙上挂着身穿元帅服的国王标准照，侧面的墙上贴着这次国际公开招标的四个油田的地图。

切尔把近畿•奥利恩集团提交的文件、材料放到桌子上，郑重宣布：“招标委员会进行了公平公正的审议。你们近畿•奥利恩集团投标价格第一，并且在勘测和开发上也表现出热情。审议结果，近畿•奥利恩集团中标。”

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兵头看着詹姆斯。没有听错，詹姆斯激动得脸都变形了，使劲握着兵头的手。中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发即中。

“但是，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对你们附带条件中的LNG 计划不满意。我们最希望的是建设炼油厂。请你们在一周内提交一个文件上来。第二的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和第三的日本公团都有建设炼油厂的计划。”

“什么？日本公团是第三？和我们差多少？”

“德米内克斯是三千九百五十万，日本公团是三千七百万。”

这个数字让兵头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和第二之间仅有四十万美元之差。

兵头一回到德黑兰事务所，便一头扎进电传室。

“阿拉恩赐我们，阿拉赋予我们萨鲁贝斯坦。三九九〇。”

打出这行字，这么长时间以来兵头的眼睛第一次明亮起来。

第二天早晨，近畿商事。得知中标的消息后来采访的媒体记者蜂拥而至。公关室负责接待所有记者，大门社长、壹岐、赤泽、角田、宝田等按昨晚上商量好的，分头走访政府各有关部门、银行、电力公司等。

上午十点十五分大门和壹岐来到虎门的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从地下停车场坐理事专用电梯，去拜访吉良总裁。像往常一样等了十几分钟，吉良总裁才板着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大门和壹岐站起来。大门说：“总裁，这次在萨鲁贝斯坦油田竞标中我们公司和奥利恩石油公司中标了。在竞标期间由于种种原因，出现了让您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但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国家，今后还请您给予支持和帮助。”大门和刚才拜访通产大臣时一样，把身段放得很低，态度谦恭。

吉良仍然绷着脸，问：“中根通产大臣怎么说？”

壹岐替大门回答道：“大臣说之前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立场，但石油的前景越来越不乐观。所以希望我们和公团相互合作。”

吉良听了以后没有说话。片刻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说：“人说胜者王侯，说得对啊！”他的口气听上去无可奈何，不像是在表达对通产大臣这么快就变脸的愤怒。

为了得到政府为日本公团准备的融资，大门再次请求道：“既然我们中标，今后将全力以赴进行勘测和测井。我们公司是第一次尝试油田开发事业，而且这是一个需要巨额集资的项目。我再次请求能够得到您极大的帮助。”

“事到如今，公团不会帮你们的。你们不依靠国家的力量，日美两个孤胆英雄携手中标了，就把这种精神坚持到底不是很好吗？”

大门没有退却，进一步说道：“今后为了不受奥利恩的控制，取得主动权，把石油运到日本来，我们需要公团的支援。”

吉良冷冷地打断大门，说：“你说这些话没用。”

“总裁！我们是在表示今后领会公团的意图，为日本确保石油全力以赴。请您从国家利益出发，接受我们的请求！。”

近畿商事的银团贷款虽然有进展，但既然中标，得到政府“公认”，他们无论如何都希望得到公团的资金。

吉良的脸越拉越长，说：“让你们白跑一趟了。就在刚才我接到了更迭公团总裁的内部通知。”

大门和壹岐惊讶得瞠目结舌。

吉良愤愤地说：“你们不知道？你们……我是被近畿商事炒的鱿鱼！”说完，愤然离去。

和吉良的谈话仅有几分钟。大门和壹岐在通产省没有听到任何更迭公团总裁的消息，一定是田渊干事长、中根通产大臣、两口次官他们闪电般决定把吉良拉下台的。吉良说他是被近畿商事炒的鱿鱼，这句话让壹岐感到歉疚。他和大门出了总裁会客室，刚下电梯，一群人就吵吵闹闹地围了上来。是记者们。

一个剃着平头、皮肤黝黑的记者劈头就问：“听说吉良总裁下台了，您有什么感想？”

壹岐努力使自己的表情不发生任何变化，说：“哦？总裁下台？没听说。我们刚见到吉良总裁，向他表示希望忘掉之前的不愉快，并请求得到公团的援助。”

“您真会演戏。”记者接着问道，“近畿商事•奥利恩集团中标，你们有什么感想？”

“我们很高兴为国家做了一点儿事情。”

记者又问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问题：“如果第二是公团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

大门特别特别老实的口吻答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可能会退出，把中标的机会让给公团。”

“你们和西德的德米克内斯仅差四十万，真是神功奇迹般的投标。壹岐桑，您是否通过什么特别渠道掌握了一些情报？”

“没有。那是因为中东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奥利恩石油公司的强项，而且消息灵通，还充分发挥了他们以往投标的经验。”壹岐借这个机会强调了他们和奥利恩合作的意图。

“和伊朗方面签订合同的具体条件是什么？”

“具体条件要待今后商谈，然后签署合同。今天，我们主要是走访各有关部门和公司。”

记者们围着大门和壹岐，展开提问攻势，镁光灯闪个不停。

五菱商事的上杉隆因为没有中标，心里懊悔至极。在从德黑兰飞往东京的二十二个小时里，他没有合眼。此时，他两眼通红地站在神尾专务面前。

“辛苦了！坐吧！”

上杉刮掉了像伊朗人一样的大胡子，紧咬着嘴唇。他说：“对不起！我只有一句话，悔恨。”

“这不是你的责任。三千七百万美元是公共事业集团协商的结果，是我指示你的。”神尾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说：“不过还好，近畿商事和奥利恩公司联手压倒西德的德米内克斯中标，起码一半的石油是日本的。这也算是不错的结果。”

“可是，近畿商事以仅高出四十万的价格中标，这也太精彩了。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但我们公团集团派了经济代表团访问伊朗，和伊朗政府首相、财政部长、经济部长、伊朗国营石油公司都进行了会谈，表达了我们的热切希望。伊朗方面也领会了我们的意图。从各方面估计公团都在中标范围内。近畿商事为什么能把握到超过我们的价格？”

上杉想起东京商事的鲛岛常务。经济代表团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留在德黑兰，发现近畿商事的兵头没有盯在德黑兰感到奇怪。他四处打探，最后终于搞清楚兵头和东京总社的壹岐专务一起去了莫斯科。当时，伊朗国王的确正在莫斯科访问，报纸上刊登了他在克里姆林宫和克斯金首相握手的大幅照片。很难想象一个日本商社，而且是关西地区经营纤维起家的商社在莫斯科和伊朗国王或随行的亲信接触。但是，从他们险胜的中标情况看，中标绝不是偶然的。他们一定有超出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总裁之上的关系。这个人是谁？上杉至今猜不出来，这让他愈发懊悔。

“专务，我们不能就此罢休，我不甘心。刚才我去向公团开发部长汇报情况，他说内部已经决定了新总裁的人选，通产省、能源厅认为今后近畿商事和公团集团应该求同存异。而且，这种声浪很大。所以，我们和他们一起干怎么样？反正虽然中了标，开发这么大的油田，他们没有能力坚持自主，最后只能听任奥利恩的摆布。”上杉还放不下萨鲁贝斯坦油田。

满头银发、一向温和的神尾严肃地说：“不。我们公司考虑去沙特阿拉伯。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最近沙特首都利雅得以南七百公里的油田要国际招标。沙特是世界上最大的产油国，这个舞台比伊朗大好几倍。”

上杉提出疑问：“从产油量来看，的确是这样。但是，美国石油资本完全把持着沙特阿拉伯的油田，我们在那儿的机会等于零。还有，那里气候条件恶劣，伊斯兰教戒律严格，不能喝酒，没有女人，排外。日本人能承受得了在那样一个遥远的沙漠国家开发油田的困难吗？”

“充当这个尖兵的正是我们商社。公司已经派石油开发部次长永野君去利雅得收集情报。”

“什么时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派你去德黑兰的时候。”

“这么说，专务……”上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神尾这边对他说“公司石油开发的命运就全交给你了”，那边却脚踏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两条船，并且两条船都开足了马力。上杉不知道自己是愤怒还是悲伤。十一个月以来，他绞尽脑汁，呕心沥血，顾不上妻儿，一路奔跑而来。没想到还有一匹马也和他一样。两匹马被鞭挞着向不同的方向飞奔。他虽然告诉自己这就是公司组织，但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可悲了。他站在那里默默不语。

神尾平静地凝视着他，说：“你不要觉得自己受了欺骗。你在德黑兰表现出的惊人的收集情报能力，一定能在利雅得发挥得更好。”不容上杉喘息，他便派遣上杉去利雅得赴任。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不去沙特阿拉伯。”

“为什么？”

“打个比方，我就像在高中棒球比赛中初赛失利的选手。输了的人要做的事情只是捧一把甲子园的沙子交给明年参加比赛的选手。伊朗这场初赛比赛我输了，我只能把失败的原因交待给下一任，而不能成为沙特阿拉伯这场决赛的主力。如果可能的话，请把我派到贝鲁特，我想从事一段进口原油的工作。”说着悔恨又涌上心头，上杉咬紧了牙关。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不过，沙特的比赛已经迫在眉睫，那边主力的位子还空着，等着你去。你休息一个星期，和家人团聚团聚，然后就去赴任！”神尾命令道。

只要公司有令，就必须奔赴前方，即使身心背负着失败带来的创伤。上杉感到疼痛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里井在东京成人病中心的药房前不耐烦地排着队。

每次来做心电图检查都有妻子胜枝陪着，一做完检查他就直接去公司，留下胜枝帮他拿药。今天不巧胜枝有个亲戚死了，她去那边了。

“哦？近畿商事和美国企业联手开发伊朗的油田。最近，他们搞得挺大的啊！”

突然队列前面传来这样的声音。里井探头往前看了一下，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摊着报纸，颇有兴趣地看着头版头条有关近畿商事在萨鲁贝克斯油田国际竞标中中标的报道。标题是“近畿商事•奥利恩石油公司一举中标日本公共事业集团或因缺乏情报居第三”。大幅标题旁边是大门社长和里根总裁的照片，把近畿商事力排欧美各大企业中标的壮举当作激动人心的新闻加以报道。媒体似乎已经忘记当初近畿商事脱离公团的时候，他们一直指责近畿商事是“卖国商社”。

媒体如此无操守令里井很生气。里井在公司里始终反对和奥利恩公司联合投标，所以，当全公司为中标欢呼的时候，他感到一种被忘却的寂寥。两天前的深夜，其他理事都被召集到大门下榻的酒店，但却没有人通知他，令他感到屈辱。后来他质问角田，角田竟然厚着脸皮说是因为关心他的身体。里井这才知道他已经明显投靠了壹岐。石油开发只有打出油来才能成为激动人心的一大事业。现在开始勘测、打井，到出油最快也需要两年时间。如果，不出一滴油的话……里井的脑海里浮现出壹岐引咎辞职的场面。

终于拿上药了。里井走出医院，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秋雨，气温骤然下降。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急忙上了等候他的公司派的车。

嘎破速公路因为下雨堵车，从医院到丸之内的公司并不远，可迟迟到不了。里井从手抹了一把车窗上的水蒸气，透过车窗他看到才十一点多就被阴云和秋雨笼罩的丸之内一带的大厦已经灯火点点。让他没想到的是近畿商事大厦离他如此的近，他看到了总社，看到了大厦顶端组成社徽图案的霓虹灯塔。在秋天冰冷的烟雨中霓虹灯塔放射出微弱的光亮，里井像被深深吸引一样凝视着它。猛然间他回过神来。平时，就算从高速公路上看到总社大楼，看到霓虹灯塔，他也没有任何感触。他总是精力充沛地想着回到公司后的工作、和来访客人的谈话或者招待客人时有过短暂嬉闹的某个女人。

从东京成人病中心花了近五十分钟才终于回到公司。刚进办公室，秘书就告诉他大门社长早就在等他回来。

里井看了一下表，说：“大松工厂的常务马上就该来了，是为明天去巴西出差的事儿。我回来之前你先让机械部部长把文件整理好。”说完放下公文包，直接去大门办公室。

大门每次来东京，不管有没有重要事情总是首先叫里井到他办公室去。里井往大门办公室走，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厌烦。不过，这也说明大门需要他，所以他心情并不坏。他敲门走进大门的办公室。这两天办理伊朗油田中标的各种手续，走访各有关部门，大门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可此时他正看着窗外，好像在考虑什么问题。

里井问道：“社长，您找我有急事？”

大门把转椅转过来，看着里井问：“你去医院了？”

里井用比平时爽朗的声音说：“是的。去做定期检查。下周我要去巴西出差，慎重起见，我去让医生检查了一下。”

“你身体最近还不错？”

“您都看到了。托您的福，我很好。倒是社长您最近东京、大阪来回跑，很辛苦。”

“我没问题。这次去巴西出差必须你亲自去吗？”

“您有其他事情？”里井心想推迟三四天没有问题，可以优先办大门安排的事情。

大门沉默了片刻，犹犹豫豫地说：“是这样的，我想让你负责重建田久保工业会社的计划。”

田久保工业会社是专门生产环境保护机械的公司，主要生产锅炉、垃圾焚烧炉和污水处理设备，是垃圾焚烧炉业界的最大企业，也是近畿商事持有百分之七十股份的相关企业。五年前，在和其他公司的竞争中失利，经营状况急剧恶化，主要融资银行正在考虑他们的重建问题。

里井没有完全领会大门的意思，问道：“您是说尽快制定重建计划？”

“对！”大门从转椅上直起身子，说，“治理环境污染设备的行业很有发展前途，田久保工业只要下功夫就能成为一颗发光的珍珠。怎么样？你接受不接受？”

“接受？您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去当社长。”

里井顿时感到浑身发冷。大门社长发疯了吗？竟然让近畿商事的二把手去处理垃圾、污水的相关企业！里井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忍受着快要窒息的痛苦，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问道：“社长，我有什么过失必须接受这样的内部指示？”

“没有过失。从我任社长以来，你一直是我们公司的东京探题
[3]

，为公司在政、官、财界积极活动，营业业绩也很突出。”

“那为什么突然决定这样的人事……”里井很想用双拳敲打着大门的办公桌质问他，但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一阵剧痛。他只能发出呻吟声。

“你脸色铁青，是不是难受？硝酸甘油呢？”

“您不必担心。是谁在公司里制造了让我去田久保工业的空气？是壹岐？”里井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像鬼一样骇人，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大门喝道：“无礼！掌握理事人事权的是我这个社长！有件事儿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十年来，每年元旦我都要以近畿商社社长的名义写一封遗书，指定我的接班人，以防我有不测。这封遗书过去十年我改写了十次，接班人的名字十次，里井君，我写的都是您的名字。”大门从转椅上站起来，盯着里井说，“但是，你的健康状况难以承受一个商社社长的繁重工作。不仅如此，我早就隐约感到你的器量不足以胜任社长这个位子。不料，从德黑兰发来萨鲁贝斯坦油田中标的电传时，我的担忧成了现实。那天直接分管这个项目的壹岐君、赤泽君、角田君，分管财务的宝田君和分管钢铁的堂本君等人都到我住的酒店房间，一边等不断发来的电传，一边商讨如何解决和通产省、日本石油公团的关系问题，研究中标附带条件里的LNG 项目的问题，寻找如何避免建设伊朗方面强烈要求的炼油厂的对策，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六点，我们又分头去走访佐桥总理、田渊干事长、永田大藏大臣甚至那个所谓的‘镰仓之士’，为的是避免他们因为中标嫉恨我们，也为了今后得到他们的帮助。可是你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一开始就反对这次投标，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露面！”

里井满脸怒气地说：“要说那天晚上的事儿，我也有话说！有人故意不让公司跟我联系，肯定是。”

“你又想说是壹岐君，是吧？这跟我的考虑没有任何关系！那天那么多理事都来了，可是公司的第二把手没到，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就算那天晚上到我那儿的理事里有一个人，按你的说法是壹岐君。就假设壹岐君故意不让人跟你联系，也应该有人出来说里井副社长怎么办？我们还应该听听副社长的意见。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才配得上是公司的二把手！”

大门的话让里井无言以对。里井心里明白大门不可能为这么一点儿事就作出这么重大的人事决定。他暗自思忖，很可能从在纽约心脏病发作的时候开始大门就担心自己做不了接班人。这时壹岐趁虚而入，火上浇油，使大门慢慢产生了把自己贬出总社的念头。正好这时发生了中标这件事，一定是壹岐在竞标中获胜促使大门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里井无论如何不甘心，他浑身发抖。

里井拼了。他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问：“社长，如果我不接受您的这个指示呢？”

他的气势让大门怔了一下。不过，他马上说：“如果你的身体当田久保工业的社长也有问题的话，那就只有一星期来公司一两次的监察职位了。”他照顾到里井的情绪，说，“你先好好儿考虑考虑，考虑好以后再告诉我你的结论。”

看来大门决意要把自己从副社长的位子上拉下来。里井一下子感到浑身无力，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这时电话铃响了。大门总算从尴尬的沉默中被解救出来。他立刻拿起话筒：“噢，壹岐君。该去中根大臣那儿了？好，我马上去。什么？公团新总裁定了？是原能源厅厅长山下桑？嗯，嗯。详细情况车里说。好！”

大门急急忙忙挂了电话，对里井说：“快和伊朗举行签署仪式了，有很多事情得跟政府部门交涉。拜访通产大臣不能迟到。”说完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剩下里井一个人，办公桌上堆满了等待社长签字的文件。他凝视着办公桌和那张黑色皮转椅。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还有年营业额两万三千四百零八亿日元、资本金三百亿、职员七千七百人、第三大综合商社近畿商社社长的绝对权力。为了坐上社长这把交椅，他废寝忘食，不辞辛劳，甚至社长玩女人出了麻烦都由他出面解决。那些事情连对自己的老婆都难以启口。正因为他自信大门社长的接班人非自己莫属，所以才能在长达十四年的时间里默默期盼着大门交出社长这把交椅。一年又一年，大门没有一丝让位的意思，而他等待“禅让”一直等到今天。

壹岐这家伙！里井的胸中燃烧着愤怒和仇恨。选择商社是他的第二人生，而我把整个人生价值和梦想都交给了商社。他却挫败了我的人生，夺走了我的人生！里井的心脏像被用火钳夹住使劲扭一样疼痛万分，他号啕大哭。

为了参加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合同签署仪式，壹岐带着分管石油的赤泽常务、业务本部部长角田常务以及与油田开发有关的各营业部门、熟知法律的法务部、核对资金的财务部等一大队人马登上飞往德黑兰的飞机。

安全带指示灯刚一熄灭，角田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壹岐旁边的空座位上，说：“听说专务要接替里井副社长的位子啊！”

因为忙于签署合同一事，这些天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谈及里井。

壹岐不动声色地说：“你听谁说的？”

“我也是业务本部部长，这些消息还是能传到我耳朵里的。我们公司好不容易中标，他却老是那么感情用事，反对这反对那，我也觉得今后工作不好做。多亏大门社长英明决断，今后壹岐桑作为副社长可以全盘考虑公司的经营，在石油开发上大显身手。这太好了！我虽然能力有限，但是我将更加勤奋努力工作。”角田确定壹岐必定是公司二把手无疑，再三向他表示忠诚。

壹岐从内心鄙视角田。他乘着一举中标之势，强烈要求大门撤换里井副社长的职务。但想到里井有病在身，他感到一抹愧疚。

兵库县夙川大门宅第，灯火通明，大门紧闭，客厅里有位客人正在等大门回来。她就是专程从东京赶来的里井副社长的妻子里井胜枝。

“这么晚来打扰二位，非常抱歉。我是想来见见社长的。”

大门的妻子大门藤子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胜枝，说：“我先生还没回来。你找他有什么事儿？”

“噢，这个，有点儿……”

藤子盛气凌人地说：“怎么，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

“不，不是这样的……”胜枝支支吾吾地说。想到自己也曾梦想过有朝一日当上社长夫人，心里就又悔又恨。

“那是里井桑的病情不好？”

“托您的福，他的身体已经好了。”

“那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胜枝没有回答，沉默不语。

藤子用一副挖苦的口气说道：“看来事情复杂，说了我也搞不明白。”

这时佣人进来通报说大门回来了。

“怎么说呢，我先去告诉我先生一声。”

“你回来了。里井夫人来了。”

“什么？里井老婆？”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吗？”

“不知道。先见见再说吧！”大门皱着眉头说完后进了客厅。

“藤子，你回避一下。”

藤子以为又是因为大门在外面玩儿女人，柳眉倒竖：“怕我听见。你是不是又在外面……”

大门训斥道：“别胡说！都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醋！”

藤子走出客厅。胜枝双手并齐，放在穿着套裙的膝盖上，说：“这么晚来打搅社长，我心里非常不安。我来是为里井的事儿。听说他要去田久保工业会社当社长，这是真的吗？”

大门面无表情地问：“是，怎么了？”

“那，是不是里井犯了什么错，给公司带来了麻烦？”平日总是把毕业于津田英学塾引以为傲、才气逼人的胜枝今天判若两人，姿态很低。

“没有什么错。就是因为他一直干得很好，我才安排了这次的人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里井从心底想继续留在社长身边，和从前一样工作。”胜枝希望大门理解里井的心情。

大门一脸不高兴地问：“是里井让你来的？”

胜枝慌忙解释道：“不是。今天下午我先生早早就回家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进书房。我觉得不对劲，就再三追问，结果他只说了一句我被免职了就哭了。男人是不轻易哭的。特别是里井的性格你也了解，我以前从来没见他哭过。这么长时间里井把身心都交给了社长，他不是放不下副社长的位子，只是想留在社长身边，一辈子为社长工作。这是他最真实的感情，这种感情社长您比谁都了解。可现在突然被免职……”胜枝哽咽地说不下去了，掏出手帕擦眼泪。

“你别这样。我非常感谢里井君有这份心，也很感动。可是，为了他的发展，我不忍心让他当一辈子我的副手。田久保工业会社是我们相关企业里最大的一个公司，把他放到那儿既可以照顾他的身体，又不用担心退休年龄，他可以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是为他考虑才安排他去那儿的。我本来以为他能够理解我的一片苦心，看来他没有。那就请夫人你回去好好转告他吧！”

大门如此亲切关怀，让才气横溢的胜枝无言以对。但她护夫心切，她紧紧攥着手帕，怀着怨恨说道：“可是，里井说他很懊悔。也许是我的妇人之见，这真是社长的决定吗？我总感觉是壹岐桑在背后捣鬼，所以里井才感到懊悔。”

话音刚落，大门厉声喝道：“里井太太，我觉得你一个女人家，不必和你一般见识，所以什么都没说。可你也太过分了！”

胜枝一下子从激动中回过神来：“哎呀！您看我，竟然说出这种卑俗的话。请您原谅！”

“明白就好。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再次向您道歉。里井走到哪里都会像以前一样，任何时候都为社长着想，也请您想着他。不然的话，真不知道他这三十年是为了什么。如果被大门社长抛弃，里井就等于死了。”胜枝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胜枝性格要强，以知性优雅自居。现在她不顾体面名声，哀求大门不管里井走到哪里都想着他。大门不由得双目湿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里井夫人走了以后，大门一直闷闷不乐。他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被夜幕笼罩的院子。在五菱商事东京总社工作的二儿子洋走进客厅。每次来大阪出差他总是住在家里。

洋坐到父亲对面的沙发上，说：“爸，听说你免了里井副社长？”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听我妈说的。”

“你妈这个人又偷听，坏毛病。”大门咂了一下舌头说。

洋毫不客气地说：“爸，你是被那个在伊朗中标的参谋出身的壹岐桑冲昏头脑才免里井桑的吧？要免也得免得更漂亮一点儿，现在倒好，让人家夫人找上门来哭哭啼啼。四五年前的话，爸，你不会干这么不漂亮的事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大门大骂道：“老糊涂？老糊涂能压住你们五菱商事为首的日本公团中标吗？你连半瓶子醋都不够，还对别人公司的人事说三道四。出去！”

儿子走出客厅，大门再次把目光投向院子，回想起决心免掉里井的经过。那天，他和壹岐为萨鲁贝斯坦油田中标前往政府各有关部门，汇报情况，请求支持。走之前壹岐郑重其事地说有件事请求社长。他说，现在公司上下都在全力以赴投入这一关系到公司命运的大事业上，情况不允许有里井副社长这样感情用事、事事作对并有越权行为的人。石油开发是一项长期的项目，有这样一个拖后腿的人在上面不好开展工作。当时，自己点头称是，似乎正等着壹岐的这些话。所以，罢免里井绝不是壹岐的意思，是自己的决定。最近几年每到公司人事变动时期，各类经济杂志就纷纷刊登本年度社长终于勇退、接班人里井副社长升任社长的文章。每次看到这些文章，自己都像是在看自己的讣告。让战后的近畿商事发展到今天的不是别人，是我。我是公司的兴旺之父，干多久都没有人有权干涉。之所以有人不断说在任十四年时间太长，那是因为当初轻率地培养了里井这个接班人。罢免里井，可以废掉接班人，巩固自己的长期政权。我是出于这个目的接受壹岐的建议的。

可是，想到刚才里井太太的话，大门又在心里想，里井给我当了三十几年助手，原来他那么挂念我。大门觉得里井的心肠令他感动。壹岐呢，他会和里井一样连为我扫墓的事都想着吗？想到这儿，大门心头掠过一抹不安——这次的人事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1].
日本人临终前由亲属给逝者嘴里含上最后一口水。

[2].
日本公安调查厅，是日本的主要情报机构之一。

[3].
室町幕府时期重要的地方职制之一。

第三十一章 无油兆

东京青山高楼大厦组成的丛林中静静伫立着一座教堂。壹岐凝视着教堂里的十字架，心情复杂。他儿子壹岐诚的婚礼马上就要在这里举行了。

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近畿商事在伊朗萨鲁贝斯坦油田国际竞标中一举中标，至今已经三年零八个月了，但是还没见到一滴石油。壹岐呕心沥血，白头发更多了，额头上也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加之本该是喜庆的婚事却高兴不起来，就更使壹岐脸上的表情复杂、难看。

面对十字架的右侧是新郎这边的人。最前排坐着壹岐和直子夫妇、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的太和三年前出生的真理子。后面是自从油田中标以后突然套起亲家近乎的鲛岛夫妇。座位上没有壹岐山形老家的人，也看不到他的亡妻佳子大阪老家的来宾。

左边新娘那边的人就更少了。只有一个印度尼西亚青年和一对华侨夫妇。新娘是爪哇岛日惹人，严格的伊斯兰戒律和大家族制只允许他和父母选择的人结婚。她是被赶出家族，名副其实孑然一身来到诚身边的。

做伴郎和伴娘的是黄乾臣和红子夫妇，他们也是促使诚下决心娶这个印尼姑娘的人。新郎在黄乾臣的陪伴下站在右排最前面，等待着新娘出现。壹岐看着站在十字架前紧张等待的诚的背影，思绪联翩。四年前，诚从五井物产雅加达支店调回东京总社后，再次主动提出去印尼工作，在一个偏远地区从事农业开发工程项目。一个星期前，他利用年末一个星期的休假回到日本，事先没有打任何招呼，更没有商量就跟壹岐说他要结婚。对方是和五井物产雅加达支店在同一个写字楼的东都银行雅加达支店的当地职员。他已经通过东京总社一个基督教徒的同事的关系找好了教堂，婚礼就在那儿举行。并且，不办婚宴。婚礼一完马上去波利尼西亚度蜜月，然后直接回印尼。听到这话时，作为父亲壹岐感到震惊和气愤。当时的心情深深留在他心底，无法抹去。

妻子去世，壹岐作为父亲在诚的婚事上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是，几年来他不断托山形和大阪的亲戚们、热心的朋友们给诚找对象，至少把三四封装着女孩子的照片用航空信寄给了诚。可每次他都是冷冰冰地一口回绝，根本不顾及父亲为儿子的将来着想、梦想天伦之乐的心情。不仅如此，他还故意违抗父亲的意愿，要迎娶一个印尼姑娘。要知道，雅加达有近五千名日本人，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娶了当地姑娘。这还不算，他还口口声声说为了这个新娘，决心在印尼扎根，一心一意开发偏远地区的农业。诚的自私任性让壹岐大为震怒，他训斥：“你以为你自己能长这么大？”诚却异常冷静地反驳：“死去的妈妈可以骂我，爸，你没有资格这么大声教训我。”

“壹岐桑，新娘怎么还不来呢？”

鲛岛在后面小声说。诚已经在那儿等了五六分钟了，还不见新娘的影子。这场婚礼是红子一手操办的，不可能出现差错。

“唉，这就是近畿商事副社长壹岐正公子的婚礼，简直和守灵差不多。”

鲛岛这几年虽然发福，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但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招人讨厌。壹岐生气地把脸扭到一边。他虽然没有想大操大办儿子的婚事，但是也想以现在的地位和积蓄为儿子办场像样的婚礼，享受一下娶儿媳妇的欢乐。

见壹岐把脸扭过去不理他，鲛岛又把身子探到前面，拽了拽一身西服领带、一副小大人打扮的孙子的袖口，说：“阿太！在那儿待着没意思吧？过来！”

伦敦责备道：“爸，今天是婚礼，您就让他懂点儿规矩吧！”

太可不管那一套，他从外公眼前溜过去，跑到后排。鲛岛一直看不起军人出身的壹岐和他的家庭，这几年开始和壹岐走动，一是在工作方面有预谋，另外也是因为疼爱和自己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孙子。太想要星星他绝不摘月亮，上个小学也一定要进名校。为了太上学的事儿他找了学校的理事、赞助人，甚至还跑到跟学校有关的某大银行副总裁那里求情。

新娘终于出现了。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新娘挽着红子出现在教堂门口。她身穿洁白的婚纱，花边面纱遮住她脸庞的上半部。由于紧张她脸色有些苍白，但是，高高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和下巴使她看上去非常美丽、清纯。鲛岛辰三那美貌的外交官女儿的妻子曾经表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说：“真不明白诚桑为什么要和印尼人结婚。” 此时，看到像花朵般美丽纯洁的新娘，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新娘在管风琴奏出的婚礼进行曲的乐曲声中、在红子的引导下从红地毯上一步一步慢慢走来，曼妙的身姿吸引了寥寥几个在场的人。

在圣坛前红子把新娘的手交给了新郎壹岐诚，两人一步步走上神父等待着的圣坛。没有合唱队，管风琴奏出赞美曲。神父用低沉通透的声音宣读圣经。

“你当像顺服上帝一样顺服自己的丈夫……你当像爱护自己的身体一样爱护你的妻子……”

神父用威严、充满慈爱的声音宣读完证婚词，新郎新娘交换结婚誓言，诚把婚戒戴在新娘手上。壹岐注视着圣坛上的一对新人，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他对自己说，至少阿诚让我看到了他这样简朴、纯洁的婚礼，我应该感谢他。

教堂里再次响起庄严的管风琴声，诚和新娘玉丽双颊绯红，紧紧挽着手臂踏着红地毯向教堂外走去，在场的人也跟在后面。不大的庭院外面就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但庭院里摆满了紫色的绣球花。

红子紧紧握着玉丽的手祝福道：“恭喜你！玉丽。以后诚桑会好好儿保护你的。”

玉丽虽然坚强到足以背叛家族和诚结婚，但是一个人来到国外，举目无亲地举行婚礼仍让她感到极大的不安。她只用母语说了一声“谢谢”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别担心！诚桑的父亲也是个好人。”说完红子把玉丽推到壹岐面前。

壹岐还难以相信自己已经有了儿媳妇，还有困惑。但他还是说：“以后要有耐心，慢慢地尽最大努力做你家人的工作，等待他们承认你们的那一天。阿诚就拜托你了。”

“爸爸接受我们了。我真高兴！”玉丽抬起头来，深情地看着一旁的诚。

这时传来鲛岛伦敦的叫声：“再不快点儿回饭店就赶不上飞机了！”他已经把自己的车开到教堂门口，等诚他们上车。

“爸！那我走了。”

“嗯。回去以后安顿好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还有，有了什么事儿，不管怎样都要
跟爸说。”

“我知道！”诚没有多说话，点点头。然后带着新娘上了伦敦和直子的车，走了。

其他人又回到教堂，等各自的车来。壹岐给黄乾臣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黄桑，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光仿佛在黄乾臣面前停住了脚步，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他说：“看到壹岐先生刚才的表情，我觉得这趟没白来。诚君的婚姻以后肯定会出现种种困难，不过有我在雅加达关照他呢。”接着他问道，“伊朗油田怎么样了？”

鲛岛好像早就在等着这句话，在一旁责怪道：“对啊！就是因为世界顶尖级的地质学家都保证萨鲁贝斯坦是个大油田，我们公司才给近畿·奥利恩集团投的资。一号井不出油情有可原，可二号、三号都没有一滴油。现在都开始挖四号井了，情况还是不乐观。如果四号井再不出油，资金就要出现问题。这可是大问题！”此刻他的表情已经是在商场上激烈战斗的战士的表情。

壹岐明确地反驳鲛岛的责难：“那么大的油田，六千万平方米，开始勘探才三年时间，现在就这么说，你也太武断了。”

黄乾臣说：“奥利恩在爪哇开发的海上油田一号井就出油了，最近在伊拉克也成功勘测出石油，他们是好运不断。即使四号井以失败告终，奥利恩大概也不会改变开发计划。”

“现在还没有打到油层，谈不上失败。奥利恩的开发计划当然不会改变。”壹岐虽然嘴上否定，但想到目前四号井的挖掘状况并不乐观，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拿下萨鲁贝斯坦油田后，兵头信一良由石油部长升任统管石油、天然气及其他燃料的能源本部部长，继而又成为常务，可谓一路破格提升。

发生石油危机的四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七年（1972年）年底，兵头去纽约出差。在酒店房间的电视里他偶然看到ABC电视台的节目嘉宾在分析完美国面临的能源问题之后，最后说总体上讲目前原油价格并不高，但现在就有必要开始储备。这句话深深印在兵头的脑海里。回到日本后，他以每桶不到两美元的价格在中东和非洲购买了一千五百万桶石油，储存在国际石油流通中心鹿特丹租用的油库里。翌年十月石油危机袭来，原油价格上涨了三四倍。这时，他在欧洲市场抛出这些原油，短期内就为公司创下了近百亿的巨额利润。而日本许多商社蜂拥至中东、非洲购买石油，使石油价格狂飙到每桶十七八美元，备受指责也是在这一时期。兵头的这一功绩得到公司的肯定，仅用了一年时间就连升两级，从能源本部部长升任为常务。但是，他也付出了代价。因劳累过度患胃溃疡，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一，一度体重下降了十公斤。现在他已经完全恢复健康，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显得器量过人。

但是，萨鲁贝斯坦油田从中标的第二年、昭和四十六年（1971年）七月份就开始勘探，至今三年多只有些微的出油征兆，但还没有打出可以用于商业的油井。当初合同里规定，近畿•奥利恩集团必须履行每三年放弃四分之一油田的“放弃义务”。第一个三年期限迫在眉睫。

兵头走出拥有二百名职员的能源本部，来到公司配楼里的伊朗石油开发公司。伊朗石油开发公司名义上是为开发萨鲁贝斯坦设立的新公司，除近畿商事外，日本石油公团出资百分之五十，东京商事出资百分之五。但事实加上由近畿商事操作，壹岐兼任社长，兵头也在里面兼任理事。根据与伊朗政府的协定，他们还在伊朗设立了伊朗占百分之五十、近畿商事和奥利恩石油公司各占百分之二十五股份的当地法人INOCO（伊朗日本奥利恩公司），每天的开采情况通过INOCO 在德黑兰的总公司发往东京和洛杉矶。

兵头走进伊朗石油开发会社，日本石油公团派来的计划课课长把今天的报告递给他。

一九七四年六月十日 No.71  开采至一四四八米处受阻，井漏，倒塌严重。

今天也毫无进展。兵头内心焦躁不安，表面上却泰然处之。他接着翻阅了这一星期的报告。

一九七四年六月三日 No.64  开采至一三九八米，采取防止淤泥溢出措施。

一九七四年六月八日  No.70 开采至一四〇三米，采取防护措施。为更换钻头起钻，取泥样后十八时继续投入开采，至一四一五米处，出现良好预迹象。一四〇三至一四一〇之间C165  C27.5  C32.1 C40.85……

兵头看完后一言不发地把报告还给了计划课长。报告表明地下溢出的淤泥使钻头温度下降，杂屑上浮，在井内产生循环的泥因无法回升而流失。

计划课长担心一口二十亿的井这次又要报废，说：“常务，前天虽然有了出油的迹象，可泥流这么严重，还能挖下去吗？”

兵头镇定自若地说：“现在又开始钻井了，等明天的报告吧！”

计划课长一边观察着兵头的表情，一边担忧地说：“可是，石油危机以后各种费
用都涨了，公团和通产省现在神经都很紧张。”

副社长壹岐的车缓缓驶进地下停车场，保安立正迎接。

“副社长，早安！”看到壹岐下车，几个保安一起举手敬礼。

“早！”壹岐回答了一句，坐电梯上了十三层理事办公室区。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常务以上的理事还没有几个人来公司。随着地位的升迁，晚上应酬越来越多的理事们体力不支，上班时间越来越晚。只有壹岐，除非有特殊情况，从不迟到。从还是一介航空事业部长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理事办公区走廊的墙上挂着东山魁夷和欧洲著名画家的画，壹岐的办公室在最里面，对面是同样分管钢铁的堂本副社长的办公室。里井退下去之后，分管纤维的一丸副社长和分管财务的宝田专务也都相继卸任。副社长实行了三人制，除了壹岐和堂本外，还有大阪总社的金子。专务、常务的平均年龄比以前年轻了。

壹岐走进办公室。两个女秘书和兼任秘书课长的塙迎上来。

“副社长，这是今天的安排。”

塙递过今天的日程安排来，时间排得满满的。十点公司内部机构改革委员会，十一点人事部会议，十一点五十五分和来日本访问的摩根银行副总裁在帝国饭店共进午餐。下午一点半日本贸易理事会，三点与经济企划厅长官会谈，四点坐飞机去大阪。到大阪后先去公司，六点半在料亭吉兆和大门社长一起宴请大阪电力总裁。

虽然实行了三副社长制，但壹岐统管人事、总务、业务、海外事业四个部门，权力远远大过当年的里井。而且，大门已经年过古稀，表面上他还是社长，但实际上是壹岐在指挥着整个公司，代行社长的职责。

近畿商事那些不甘寂寞的退休理事四处散布言论，说里井走后大门终于被壹岐祭上神坛，受壹岐控制，近畿商事成了“大门天皇机关”。营业部门现任理事中也有人不满，认为公司的权力过于集中在壹岐手里。但是，没有人敢说出来，反倒各个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天也像里井那样，让壹岐鼓动大门把自己发配了。

壹岐看了一下表。十点以后没有一点儿时间，他必须现在批阅文件。当上副社长以后，办公室比以前宽敞了许多，但布置得仍然很简朴，办公桌还是朝着墙。直通电话响了，但壹岐没有马上接。他正在看有关积极在南美发展、进行先期投资的申请报告。近畿商社在这方面已经比其他商社晚了一步。无奈电话铃不停地响，壹岐只好拿起话筒。

“早上好！我是角田。您能不能给我一两分钟时间。”角田像对待里井一样，用忠实诚恳地语调说。

“嗯……”壹岐一边看着申请报告，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

申请报告上充满热情和自信地写着：“阿根廷革命政权到目前仍不稳定，我们应当借其他商事还未站稳脚跟之际，由总社批准投资一百万美元，掌握国营机械公司的利益权利……”

“喂！副社长，您现在忙的话，我待会儿再打。“

“噢，我看文件呢。你有什么事儿？”

角田先阿谀了一番：“首先祝贺令郎成婚。昨天，遵照您的吩咐我没有去参加婚礼。只有亲属参加的婚礼一定格外清新别致。”

壹岐这才从文件上抬起头来。儿子诚和印尼姑娘结婚以后也没回家就去度蜜月，然后又直接返回印尼工作。一想到这些，壹岐心中就感到寂寞。

电话那头，角田见壹岐不吭声，知道不能再谈婚礼的事儿，便压低声音说：“副社长，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自以为汇报得很及时，“大门社长最近在棉花市场上投放了大量资金，您知道吗？”

“噢，我听金子桑说过。金额很大？”

“这个只有大门社长直接授意的棉花部长知道。但他嘴很严，什么都不说。”

“嗯。今天下午四点我坐飞机去大阪，见到社长，我劝他慎重一些。”

“那就太好了！大门社长年纪大了，越来越固执。除了壹岐副社长，别人的话他一概不听。那就拜托您了！”角田恭恭敬敬地说完，挂了电话。

大门酷爱商品交易市场，近畿商事目前已经规模巨大，实现了国际化，但他仍一如既往。他在交易市场上的嗅觉和手腕并没有衰弱，但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大商社社长还亲自上阵，指挥交易市场买卖已经不符合时代的要求。但是，这是大门的一个忌讳，壹岐虽然有想法，可很难开口。因为对大门来说，商品交易无异于他的人生价值。

秘书过来说：“副社长，兵头常务说有急事来找您。”

兵头走进办公室，也没有寒暄，开口用沉重的口气说道：“四号井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现在不是还没钻到预想的油层吗？”

当初勘测结果认为萨鲁贝斯坦油田构成油层的沉积岩一般在一五二五米到二二四〇米。

“可四号井在一三三〇多米的地方碰到泥岩层。直到昨天一直在设法降低泥水比重，谨慎操作。今天德黑兰发来的报告说，钻到一四四八米又出现井漏现象。再次降低泥水比重后发生塌方，钻杆被卡，怎么也提不上来。因为又一次降低泥水比重，现在情况危险，随时都可能出现井喷。”

“如果发生井喷，有可能连井架一起被毁。”

“是的……万不得已的时候四号井只能报废。”

“什么？报废？”壹岐愕然。

当初花费了一年时间，通过航空摄影、地质调查，在物理勘测阶段选定了十一个油层。人们满怀希望打下了一号井，结果只有一丝天然气和石油的迹象，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二号井干脆是个空井，连一点儿石油的气味都闻不到。接着是三号井，幸运的是这次一超出一号井，一开始显示出了有石油的征兆。但是，油虽然出了些，但量少得可怜，不足以用于商业。各方面再次研究讨论，最后以背水一战的决心开始打四号井。没想到还没有钻到预计的岩层就出现了井漏现象，情况严重。

每打一口井，十五亿乃至二十亿的巨额资金就像泡沫一样消失在伊朗的荒漠里。石油危机以后，开采费、劳务费上涨，当初的资金计划已经跟不上形势。

兵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说：“我和奥利恩商量过了，到履行放弃义务的期限只有一个月了。我再看看情况，不行我就去一趟伊朗。”

壹岐心情沉重地点点头，说：“好。就这么办吧！”

大门躺在大阪总社社长办公室的沙发上，撩开衬衣，让男秘书给他换腰上的膏药。

“哎呀，好疼！疼！你能不能轻点儿。你这么贴，从腰到脚都发麻。手轻点儿，别碰到腰椎。”

大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跟人比输赢，在斜面上用力一挥杆，伤到了腰椎。骨科医生诊断说需要每天去医院接受治疗。大门讨厌医院，只去了五天就不去了，自作主张用膏药疗伤。

“对不起！我手重。贴到这儿行吗？”秘书把膏药贴到大门第四和第五腰椎之间，轻轻抚平。

“对！就那儿。再多贴两三张，让它早点儿好！”

秘书小心翼翼地说：“社长，您在比赛中成绩优异，这当然很好。不过，您是否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就不能随随便便给您安排高尔夫了。”

“这你不用担心。我倒要问你，前几天《新经济》上登的我的照片，那是什么？你傻呀，把我弄成一个老头。我的照片只能用那张！”

“那张”照片是大门十五六年前照的，照片上的大门正当壮年，充满活力，公司人称“御照”。一直以来近畿商事以及子公司的宣传册第一页上都能看到这张照片。

“是这么回事儿。杂志社的编辑说那张照片一直在用，他们想要一张近照，所以就……”

“就是要近照，我也只有那一张，其他的一律不许用！”

“知道了！我告诉公关部，除了那张照片，其余的一律不准用。”

秘书扶大门起来。大门系好衬衣，穿上上衣，问起了棉花部部长伊原：“伊原怎么还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来？”

“在棉花会馆参加座谈会，作出席埃及棉花会议的汇报。三点钟左右回公司。”

“好！回来后让他马上来找我。”

大门小心翼翼地用手护着腰，在转椅上坐下。他看着办公桌上一张表格，咧嘴笑了。大门正在棉花交易市场上进行投机买卖，以苏联棉花为主。看着直线上升的价格，他感到心旷神怡，精神亢奋，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在商品交易市场大显身手的时代。他感到紧张、充实。

他看的是一张一九六〇年以来棉花价格的图表。黑色粗线表示掌握着日本棉花现货市场的大阪交易所的成交价格，黑色细线表示掌握世界棉花价格的纽约棉花交易所的定期价格。红线表示全世界的棉花供应量，蓝线表示需求量。大门正在研究黑色细线的走势。从一九六〇年到一九七二年这条线变动不大，在三十美分左右。七二年以后开始慢慢上升，去年六月份涨到五十五六美分。石油危机以后更是猛涨，现在已经到了八十五美分。不到两年时间棉花价格涨了近三倍。

棉花部部长伊原敲门进来。做棉花生意的职员和做棉纱的不同，大多都在国外工作过。伊原也不例外。他身穿醒目的条纹西装，一双大眼睛灵活有神。

大门用胖胖的手指指着桌子上的表格，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涨到八十五美分了。

“真是佩服您的判断力。不过，我觉得到了该抛出去的时候了。”伊原私下认为直线上升的棉花价格已经到顶了。

“不。石油价格上涨造成所有生产成本上涨。而且，棉花的生产量是六四〇〇万袋，需求量是六二〇〇万袋，相差无几。所以，它还要涨！”大门又问到和棉花相关的商品价格，“今天的大豆、小麦、玉米是什么价格？”

“大豆五点三一美元，小麦四点五〇美元，玉米三点二五美元。”

“你看！还在涨。一八六一年南北战争的时候棉花价格涨到了一美元。我估计这次也要创一美元的记录了。”

“可是，在一百年的棉花交易历史上仅有那么一次啊！社长，我认为现在是抛售的最好时机。”

“不！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会涨到一美元。大胆买进，后果我来负！”大门命令伊原继续买进。

目前船舶紧张，连购买美国棉花所需要的船舶都很难弄到手。而买进苏联棉花要连带着买船和汽油。

“社长，大阪、神户、名古屋的仓库都已经爆满，再买也没有地方放了。”

棉花容易引起火灾，需要特殊的仓库存放。

大门不耐烦地说：“那就运到清水湾去！”

伊原进公司以来一直在棉花部工作，还曾跑遍美国的棉花产地，在当地直接收购棉花。四十七岁就从达拉斯支店长升任总社的棉花部长，可谓年轻有为。他在年过七旬的大门身上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炒现货的投机商的身影，看来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伊原棉花部长走出社长办公室。不一会儿壹岐出现在大门面前。他是来和大门一起去见大阪电力公司的总裁，商谈有关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附带条件的LNG 问题。

“社长，听说你腰伤着了，要紧不要紧？”

“就是扭了一下。他们太大惊小怪了。”大门说，好像刚才他根本没有喊疼，也
没有让秘书给他贴膏药。然后劈头责怪道：“第四口井情况怎么样？你不是说这次没
问题吗？怎么一点儿好消息都没有？”

“社长，四号井才打了一半，您不要那么性急。”

“不性急？五十亿都扔进泥里去了，能不性急吗？这第四口井肯定能出油吧？”

“现场报告说天然气层和水层量都很大，很有希望。”壹岐说。实际上就像刚才
兵头说得那样，情况很不乐观，万不得已时有可能废井。但他知道如果这么说，大门又要发一通脾气。

“现在和当初说的还是大不一样。大阪电力的人一见了我不问你好，问还没出油？每次都让我很难堪。今天晚上谈LNG 的时候，他们肯定还要问，你能跟人家解释清楚？”大门问道。

“这个由我来跟他们解释，征得他们的理解。最近，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有关石油的知识。”壹岐镇定自若地回答完以后问，“社长，我听说你在棉花市场上有大手笔。”

大门一听这句话转忧为喜，说：“对呀！苏联棉花，这次可赚痛快了！”

“什么？苏联棉花？”壹岐感到惊讶的同时也觉得不愉快。

“我知道你不喜欢苏联，可做买卖不能感情用事，感情用事是要吃亏的。苏联棉花和美国棉花比不仅能保证质量，还带船带油。石油危机以后其他商品都没有船，就
是有也很贵。这是多好的买卖！”

“不过，社长，这笔买卖是不是该放手了？

“怎么？因为是苏联棉花？”

“不是。石油危机以后商社的企业道德受到社会关注。社长亲自抓现货市场投机，
如果被记者们知道了，又是抨击商社的绝好材料……”

大门满脸不高兴地把壹岐顶了回去：“你连市场的市都不懂，不要在这儿谈什么现货市场。商社的主要国际经营项目，大豆、小麦、玉米等农产品，还有咖啡、铜、
锡、银等等都是交易市场上的商品。商社人如果丢失了在商品交易市场上的直感还能剩下什么？要让我说，没有这种直感的商社人不是合格的商社人！”

大门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壹岐突然觉得最近自己和大门在看待问题和判断事物的方法上渐渐产生了差距。

京都大原寂光院，雨水打湿了满目新绿，滴在通往山门的石头台阶上的雨滴染上了嫩叶的绿色。

“啊！绿色的雨滴！你带我来这儿真是太对了！”黄红子在一棵伸展开树枝、吐出新叶的枫树下停住脚步，回头对秋津千里说道。

今天上午，千里突然接到红子的电话，说她到琵琶湖考察修建国际连锁酒店的地点，因为下雨改变日程，想让千里陪她在京都转转。千里陪她去了洛北的诗仙堂、曼殊院、大原的三千院，然后来到这里。

“如果天气好的话，阳光透过两边的树叶照在台阶上，台阶都是绿的。不过，下雨也好，游客少，安静。”

在这儿她们只碰到三个游人。寂光院是红颜薄命的建礼门院出家并结束一生的地方，这种宁静的气氛正好走访她的庵室。红子身穿南洋印花布旗袍，千里穿着乳白色套裙。两人撑着伞在被雨打湿的新绿辉映下走上石头台阶，那情景就像一幅美丽的画面。

走进山门，正面静静伫立着寂光院正殿。走上左边的小径，古杉枝叶茂盛，空地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庵室遗迹”几个字。建礼门院住过的庵室已经不复存在，仅剩下长满青苔的用小石子垒砌的石垣诉说着昔日的事。

平清盛之女德子曾经极尽荣华，她是高仓天皇的皇后，并且生下了后来的安德天皇。平源坛浦之战后她预感到平家气数已尽，抱着年幼的安德天皇投水自杀。然而，却被源氏的士兵用耙子打捞上来，无奈活了下来，在这里落发为尼。这里充满了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女人深深的悲哀。

红子幽幽地说：“二十九岁就出家为尼，在这大原的山野里一直到死。她肯定寂寞死了。”

“据说建礼门院宁愿住在这寂寞的山野里，也不愿意住在都城耳闻目睹令她痛苦的事情。所以，她在这里建了庵室。一个秋天的晚上，她听到外面有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就让侍女出去看看是谁来了，结果是一只鹿。昔日的荣耀就像幻影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没有人来这里走访她。《平家物语》里还有她作的和歌。‘思绪浮联翩山中庵室静 昨日宫中月 今日在他乡’。”

听了千里的话，红子凝视孤零零立在雨中的石碑，问：“千里桑，您能在这儿度过像建礼门院一样的人生吗？”

千里不知道红子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答道：“这……不知道。我没想过。”

“你哥哥出家，一直在比睿山上，对吧？从这儿可以看见比睿山吗？”

“天气好的话看得很清楚。”

千里看着比睿山的方向。晴天的时候似乎近在眼前的比睿山，此刻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不见了身影。想到在这样的雨天，身患肺病的哥哥还要身穿僧衣，脚蹬草履，巡山修行，千里就心痛难忍。

“哎呀！对不起！我怎么问起你哥哥的事来了。”

“没关系！我们去正殿旁边的书院休息一下吧。”

两人又顺着小径返回，在书院的套廊里坐下。尼僧端来热茶，只说了一句说：“天气这么不好，您二位辛苦了。请慢用！”然后就消失在隔扇门里。

两人眺望着书院前面庭院里的景色。郁郁葱葱的树木倒映在池中，枫树、樱花树、杜鹃花、棣棠、山茶花组成了浓淡相间的绿色绒毯。

两人喝着热茶。红子还是留着娃娃头，比几年前更显年轻。她说：“壹岐桑的儿子结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听说你们夫妇是陪伴人。”

“因为新娘是印尼人，也是因为我被诚桑的男子汉气概感动了，是我主动提出来
的。诚桑不会很快回日本，壹岐桑的女儿一家虽然住在他家里，但毕竟是鲛岛家的人。别看鲛岛‘先生’平时总把‘商场无父子’这句话挂在嘴边，可对那个丑孙子溺爱得不得了，婚礼的时候都一步不离开孙子。还有那个外交官千斤出身、装腔作势的鲛岛夫人，非常喜欢老二真理子，孩子才三岁就要送进白百合幼儿园，到处走门路。我觉得特别奇怪，他们以前那么不喜欢直子桑，说变就变了。人老了，这也是自然规律吧。你也该和壹岐桑结婚了吧？”

在伊朗油田国际竞标中近畿商事孤军奋战的时候，是千里主动提出来等竞标告一段落后再谈她和壹岐的事，壹岐当时很感激她。可是，至今壹岐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见千里默默不语，红子问：“是不是你又有了新的男朋友？”

“怎么会。我和壹岐桑之间可能已经过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怎么悟得这么透彻？像你这样漂亮又有成就的女陶艺家。”

作为陶艺家在和壹岐发生亲密关系以后，千里为爱所苦，为爱烦恼，为爱挣扎。这些都成了她创作的源泉，成就了她的事业。

“哪里是悟得透彻啊！说实话，我有自己的工作。虽然诚桑和直子桑都已经成家
立业，可是，如果我和壹岐桑结婚，总还得尽到做母亲的心意。一想到我要扮演妻子、母亲、陶艺家三个角色，我就有点儿胆怯，怕做不好。所以，也不能光怪他，我自己也不想因为结婚影响到创作。”千里说出了心里话。

“看不出来，你还挺以自我为中心的。”红子把一双大眼睛转向庭院，说，“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情景。你和壹岐桑到我们夜总会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壹岐桑很喜欢你。你也一样，很喜欢他。这都过去几年了？壹岐桑的太太去世以后，他没跟你说想结婚？”

“嗯……”

“男人都这么自私。不过，从我们女人的角度讲，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不逼他跟你结婚。他太太去世以后，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呀！”

“还是有的。他太太去世本身就是我们之间的障碍。”千里把壹岐的妻子出车祸前他们夫妻之间因为她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告诉了红子。

“是吗？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么说，你们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枷锁啊！”

红子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在无人造访的尼姑庵里静静地听着雨声。

深夜的名神高速公路，大雨磅礴。壹岐坐在向京都飞驰的出租汽车里。

晚上九点，招待大阪电力公司总裁和技术专务的酒宴终于结束，壹岐请大阪总社总务、人事部部科级干部在夜总会喝了几杯酒，犒劳他们。然后，返回酒店询问有没有留言，之后就直奔千里家。

四号井至今没有出油的迹象，大阪电力公司的人在酒宴上提出了种种疑惑，壹岐都一一作了解答。幸运的是大阪电力的供应商、同时大阪电力在其中也占有股份的伽奇萨兰公司在石油危机之前就和具有液化冷冻技术的法国埃拉普公司合作，设立了LNG 工程项目。他们已经开始建设冷冻储备库，预订了在零下一六二度的气温下把液化气运到日本的LNG 专用油轮。所以，现在虽然由于成本费上涨影响到LNG 的价格，但是，和现在才开始在中东作准备的其他商社相比，他们的价格无疑低得惊人。四年前当近畿商事提议引进LNG 时，大阪电力采取了消极的态度。但现在他们认为近畿商事预测到了能源危机的到来，是一个具有先见之明的商社，给予很高的评价。因此，他们没有像大门社长担心的那样，对四号井的情况追问不休。

出租汽车司机在瓢泼大雨中把车开得飞快。壹岐微微带些醉意，靠在车椅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突然，吱的一声刹车发出巨响，壹岐的身体被抛到了前面。他一把抓住座椅靠背，往前一看，只见车身浮起，高速公路的防护墙迫在眼前。司机拼命踩着刹车，使劲转着方向盘。但防护墙越来越近。完了！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千里的身影出现在壹岐面前。就在这时，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在防护墙前面停住了。后面的
车发出急刹车的声音，从旁边驶过。千钧一发。

壹岐不由得大怒：“你怎么开车呢！？”

司机吓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满脸冷汗。

壹岐说：“后面有车来，很危险。注意别追尾了。”

司机终于回过神来，擦了把冷汗，调整呼吸，重新启动汽车。

出租车下了高速公路，进入京都市内，开往樱木町。雨小了，沉睡的京都笼罩在
黑暗当中。壹岐看着左右摇摆的雨刷，想到刚才。当汽车快撞上防护墙的时候，自己眼前浮现出的不是儿子诚，也不是女儿直子，而是千里。他没有对千里负任何责任，没有给她任何补偿。如果这次发生意外，他就永远无法做到这一切了。

千里家附近的疏水渠因为大雨浊流滚滚。出租车停在千里家门前。壹岐下了车，千里就打着伞迎出来。

“下这么大雨，路上不好走吧！”

“嗯。应酬完以后又请年轻人喝了两杯，就晚了。”

两人进了屋。千里走到壹岐身边，拿起他脱下的上衣，用毛巾擦着上面的雨水，就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夫妻。

“来，喝杯水醒醒酒吧！”

壹岐在起居间坐定，千里又给他端来凉水。壹岐一口气喝干，问：“塙君打电话没有？”

“没有。今天没人来电话。”

“那，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壹岐伸手拿起话筒。当升任副社长以前，为了慎重起见壹岐一直瞒着他和千里的事儿，连秘书也不知道。但是，当了副社长以后，地位变了，要全盘负责公司的业务，公司必须掌握他二十四小时的行踪。他因此需要一个可以保守秘密的心腹秘书。公司并不缺乏年轻有为的副社长秘书，但是事关容易被人抓把柄的男女私情、个人生活问题，壹岐需要一个既能理解他又能保守秘密，必要时替他打掩护的人。思来想去，他选择了在纽约的塙。

当年在围绕防卫厅战斗机的商战中，壹岐美国出差。那是他第一次去美国。在洛杉矶是塙带他去近畿商事作代理商的拉基德公司的。塙讲一口一般日本人无法比拟的漂亮的英语，在和各方面交涉中也表现出了超常的能力。但是他却郁郁寡欢，引起了壹岐的注意。谈话间他告诉壹岐，他曾经有个同居的美国女友，都要订婚了，对方突然说不能和一个“黄货”结婚，离开了他。为了这件事，他遭到同事们的嘲笑，开始自暴自弃，最后被发配到墨西哥边境的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的事务所待了两年。知道了他郁郁寡欢的原因后，壹岐给了他鼓励。从此，他改变了自己。壹岐在纽约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的时候，塙也在纽约工作，是壹岐的部下。当时，千里从日本追到纽约和壹岐见面，也是塙热情地代替壹岐接待她。壹岐觉得塙是可以理解他的处境的。

当上副社长秘书以后，塙一直小心谨慎，不动声色地替壹岐巧妙地处理和公司内外的各种联络关系。如果换了别人，壹岐和千里的关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直到现在还没人觉察。

塙家里的电话占线，壹岐打了两次才打通。塙一听是壹岐的声音马上说：“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角田专务去荷兰大使馆参加活动，听到一个好消息想告诉您。他往大阪您住的饭店打过电话，您不在，他就追问我您在哪儿。我告诉他您正秘密约见一个重要人物。”

“知道了。明天八点钟我回酒店，在房间里。”

“明白! 晚安！”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把电话挂了。

“哎呀，洗个澡吧！水烧好了没有？”

“烧好了，不过有点儿凉了。我去加热以下，马上就好。今天红子桑来京都了。”

“哦？她来京都有什么事儿？”壹岐吃惊地问。壹岐刚在诚的婚礼上见过黄乾臣和红子，红子没有说她要来京都，更没有说要见千里。

“她去琵琶湖给国际连锁酒店选址，也是突然打来电话的。她不就是这样吗？”

“她也不想想你有没有时间，方便不方便。你都带她去哪儿了？”壹岐知道红子
口无遮掩，担心她不知对千里说了些什么。

“我带她去了大原，在寂光院待了挺长时间的。”

“寂光院啊。那地方不太适合她去。”

“不过，和红子聊过以后我觉得她虽然看上去性格奔放，其实是个很正直、善良
的人。很久没有和女朋友聊私房话了，我挺高兴的。”

“噢，你也说这种话。行，我去洗澡了。”听到私房话这三个字，壹岐竟有点儿不好意思，急忙往浴室走。

洗完澡，换上和式睡衣，壹岐进里屋躺下。来时的大雨这时已经停了，清凉的风不停地拍打着窗户。

千里关掉台灯，关切地说：“你出差到大阪，不在酒店到这里来，心里一定很不踏实吧？”

千里说得没错，可是壹岐又无法开口让千里到他住的酒店去。每次来关西地区，只要两人见面，无论有多困难，一定是壹岐来找千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向千里表达
诚意的方法。

“这是我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壹岐抚摸着千里绸缎般柔软的黑发，说，“今天从大阪过来的时候，出租车差点儿撞到防护墙上。”

“真的？多危险啊！”

“司机说差点儿就上西天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也以为这下完了，那时候……”

“不要，我不要你说这种话！”千里很害怕，用手堵住壹岐的嘴，没让他说下去。

“……那个，不是说好了等伊朗油田投标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再提我们的事儿吗？后来我工作忙，你也说自己有陶艺这个事业，所以就这么拖下来了。我觉得真的应该具体考虑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你不反对吧？”

“嗯……”千里把头埋在壹岐怀里。

兵头正在前往萨鲁贝斯坦油田的途中，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伊朗石油开发公司的当地INOCO 的勘探部部长内田。

从设拉子机场到萨鲁贝斯坦油田有二百公里的历程，在飞驰的汽车里兵头的心情好似接消息正往危笃的亲人身边赶一样。前天，接到四号井已经无法掘进的电传后他马上从东京飞到德黑兰。在INOCO 总公司他见到从奥利恩派来的勘探部部长，两人经过研究一致认为事态严峻，如果不能成功清理油井，就不得不将四号井也报废。但是，如果能顺利清理，就能继续掘进。兵头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

汽车穿过座座村庄。突然，褐色的荒漠中出现了一片闪亮的粉红色。那是一个盐湖，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粉红色的光。兵头眼睛看着这神秘的美丽景色，但心却没有像以往一样为她陶醉。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周围平缓的丘陵和耸立的高山，彼此交错在一起。平缓的是阿斯玛利地层，高耸的是古尔帕地层。两者都是伊朗石油矿区特有的地质构造。

六月下旬的伊朗西南部气温三十七八度，没有一丝风。远处出现了耸立于碧蓝天空的井架。汽车从荒漠中唯一的一条路上下来，开进满是卡车、货车轮胎印的荒漠中。放眼望去，四周没有一草一木，只有四十三米的井架高耸入云。井架周围是涂了红油漆的仓库，堆积如山的水泥袋和各种规格不同的钢管。

往常二十四小时机声轰鸣的工地现在鸦雀无声，高出地面六米的作业台上也看不到工人的身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兵头袭来。

“怎么这么安静？出什么事儿了？”

地质工作者出身的内田说：“可能是清理作业成功，正在进行DST（钻杆测试）。” 但是，异常的宁静让兵头感到更加不安。工地旁边当地工人住的发黑的羊皮帐篷和技术人员的移动宿舍泾渭分明。兵头他们在移动住房前下了车。刚一出车门一股热气从地底下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兵头顿时满身大汗。伊朗工人们疲倦地坐在仓库和堆积的货物的背阴处，内田四处张望，找现场指挥麦克的身影。麦克总是穿一件大大的红格子衬衫，裤子里别一把尺子，作业一完烟斗就不离开那只毛乎乎的大手。

“找不着，可能在宿舍里。”内田说。

两人走进现场指挥的宿舍，麦克正通过无线电用得克萨斯口音的英语通话。见他们两人进来，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在和德黑兰的勘探部部长梅拉通话，他说要和兵头先生说话。”

兵头接过对讲机：“我是兵头，请讲！”

呲呲的杂音里传来梅拉的声音：“三十分钟前工地报告无法进行清理作业，强行作业有危险。请讲！”

“进行DST 没有？”

“没有。还没有到足以测试的程度。”

“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把井里清理干净？”

“不可能。只有把钻杆拔出来，废掉这口井。”梅拉请求INOCO 的代表兵头作出决断。

兵头一时难以决断，对着呲呲作响的无线电大声说：“等等！我必须跟内田和麦克商量一下。”

“兵头！我们必须尊重麦克的意见！麦克已经作了各种努力，再坚持下去有危险。时间越长麻烦越大，最后连钻杆都拔不出来。”

“连钻杆都拔不出来？”兵头沉默了。从德黑兰出发时还抱有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内田，内田用目光表示同意。兵头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决心的时候，他作出了痛苦的抉择：“废井！”

关掉无线电通讯机，兵头感到一下子浑身无力。有着三十年钻井经验的麦克默默地拍了拍兵头的肩膀，算是安慰他。几个人心中充满悲壮，这是一种只有远离妻儿、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为油田奋战的男人之间才能相互理解的感情。

“现在决定废井，麦克，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怎么办？”兵头问。

麦克拿来已经挖掘到一六〇〇米的四号井地图，用粗大的手指指着图纸说，钻头就不用说了，一六〇〇米的钻杆，能收回900米就不错了。

内田问：“拔出钻杆以后什么时候固井？”

“一拔出钻杆必须马上用水泥固井，否则地形发生变化，天然气随时都有喷出来的危险。OK?”麦克问兵头。

“只能这样了。不过，我希望钻杆能多收一米就多收一米。”

麦克使劲点点头，出去开始紧张地为填井作准备。

不久，作业开始了，机器的轰鸣声震得移动宿舍微微颤动。兵头隔着窗户看着作业的工人们，越来越响的轰鸣声像哀乐一样震动着他的耳膜，令他很痛苦。

内田刚用无线电通讯把情况跟梅拉汇报完，麦克的部下就跑进来说：“套管里的钻杆只拔出900 米，切断剩下的部分，现在正在填水泥。”

兵头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又犹豫地站住了。因为他知道对于钻井的人来说，连钻杆都不能全部收回来就固井是最不想让人看到的场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内田。同样是技术人员出身的内田考虑到同行的自尊，没有看着窗外。

想到用高利息贷来的勘测费，兵头感到快要窒息了。在近畿商事的理事会上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下次一定，他用这句话来说服理事们。还有每天看着从德黑兰发过来的报告，为之一喜一忧的日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石油开发的成功与否在于是资金先见底还是先发现石油。

兵头克制着自己不要靠近井架，但又觉得自己和内田不同，是个外行，工人和技术人员们一定不会在意。他想亲眼看到四号井被埋葬。他悄悄溜出宿舍，走到离井架十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在九〇〇米处被扭断的钻杆正被用升降机慢慢拔上来。它的末端由于强大的力量被挤扁，变成了一堆废铁。

麦克大声喊着：“好了！趁天还没黑，赶快固井！”

工人们不断运来水泥袋，扑通扑通地扔到井架边，扬起阵阵灰尘。为了安全起见，
固井分两处进行。负责填井的工头指挥添加强化剂，开始固井测试。

“第一次固井开始！”

随着麦克的一声令下，昨天还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四号井被注入大量水泥。

几个小时前的酷暑消失了，夕阳照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放射出强烈的光芒，正在紧张作业的工人们看上去格外耀眼，他们的身影映在井架上。

四号井同样无情地吞没了庞大的资金和人们的梦想，以失败告终。兵头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痛彻的虚无感和悲伤，连夕阳都让他睁不开眼睛。很快荒漠天空硕大的夕阳消失在山背后，顿时一片黑暗，工人们的人影和四十三米高的井架都消失在黑暗中。

设拉子机场拥挤不堪的旧酒吧里，兵头正在喝闷酒。

“兵头桑，别再喝了……”内田说道。

“没事儿，这点儿就不算什么。”

“去德黑兰的飞机虽然晚点了，但随时可能登机。关键是你的胃因为胃溃疡切除了三分之一。”

“人少三分之一的胃，死不了。唉，一号井和二号井是打到最后发现是空井，没办法。可四号井还没打完就报废了，真让人难以接受啊！”兵头把酒杯放到吧台上，闭上了通红的眼睛。太阳落山，黑暗笼罩荒漠的那一瞬间，四十三米的井架就像被活活埋葬的四号井的墓碑刺映入兵头的眼帘，始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候机厅里传来登机的通知。上飞机后刚喝过的威士忌直往上翻。飞机不断上升，兵头越来越恶心。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以后，空姐过来说：“兵头先生吗？头等舱里有位客人要见您。”

兵头忍着恶心，说：“叫什么？”

“没有问，他的座位是A2。”空姐机械地回答后就走了。

内田感到奇怪，说：“谁呀？要不我去看看？”见兵头难受，他站起来想过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去吧。”兵头问空姐要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下，感觉舒服了一点儿。他心想年过五十还猛灌威士忌，真是自不量力。

他撩开隔着头等舱的帘子，走到A2号座位旁边，不由得大吃一惊。把一米五五的瘦小身体深深埋在座位里的竟是国王的御医、幕后军师佛卢基。近畿商事之所以能在竞标中力压劲敌一举中标，仰仗的就是他提供的准确的秘密情报。

佛卢基身穿深色西服，正在翻看《费加罗》。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用不着那么吃惊。我也不是只坐王室专用飞机，偶尔也坐坐伊朗航空。也因为我要坐，这次航班才晚点这么长时间。不用担心，整个头等舱我都包了，他们都是我的警备人员。放心吧！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兵头扭头看了一下，头等舱里只有七八个人，虽然外表和一般乘客没什么两样，但个个机智警惕。

兵头在佛卢基旁边的座位上坐下，说：“那以后一直没有跟您联系上。我专程去您的别墅，想表示感谢，但是没见到您。”

由于佛卢基利用《古兰经》的页数向兵头透露了其他公司的投标价格，使得近畿商事和奥利恩以最高价格中标。为了感谢佛卢基，兵头专程在星期二赶到佛卢基在荒漠中的别墅拜访他。但他吃了一个彬彬有礼的闭门羹，管家极有礼貌地告诉他：“医生说今后没有必要再见面了。”所以，他中标以后就没见到过佛卢基。

佛卢基没有看兵头，注视着前方，用勉强能听到的低沉的声音说：“我听说还没有找到油，这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技术人员有问题？”

兵头解释道：“我们的合作伙伴奥利恩公司和他们承包钻井的子公司奥利恩钻井公司都投入了一流的技术人员，这方面可以放心。经过这将近三年的勘探、测井，已经相当准确地把握了油层，很快就会看到成果了。”他嘴上说着，自己也觉得缺乏说服力。

佛卢基没有打断他，听完他的话以后，佛卢基很少转动的眼睛一闪，责问道：“这次四号井打到一六〇〇米，没有钻到预定深度，连DST 都没有做就不得不固井。而且，钻杆都没有完全收回来。不是说这是一次毁灭性的废井吗？”

“医生，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兵头愕然问道。废井的决定是在五六个小时前才作的，连伊朗石油公司都还没有来得及通知。

佛卢基若无其事地说：“因为我监听了你们和德黑兰的无线电通讯。”

兵头目瞪口呆。佛卢基接着用强硬的口气说道：“四号井耗费了几乎所有的勘测费，奥利恩今后一定会采取消极态度。但是，必须打五号井。五号井失败了就六号井、七号井地打下去。我要求近畿商事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挖出油来。伊朗没有把开采权给了龙头老大美孚，也没有给西德的德米内克斯和以五菱商事为首的财团商社集团，而是给了你们。所以，这是你们应该尽的义务。”

一股寒气窜上兵头的脊梁骨。伊朗油田不同于沙特阿拉伯，已经接近枯朽，最近几年新油田的测井都以失败告终。在竞争异常激烈的国际竞标当中，无论是公司的规模、知名度还是附带条件，近畿商事•奥利恩集团都算不上是一流的。佛卢基之所以选择他们，看重的是近畿商事•奥利恩集团不会中途退出被吹嘘成陆地上最后一个大油田的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开发这一点。换句话就是说，他可以卡着他们的脖子，迫使他们打井，直到打出油来。当初佛卢基不要一分钱的回扣，兵头把这当作是佛卢基不爱慕金钱和地位的崇高品质。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有多么幼稚。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关系到伊朗重振国威，所谓回报还不及荒漠中的一粒沙子。

兵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而且，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把副社长壹岐拉进了这了泥潭。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虎门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的会客室，壹岐兵头表情凝重，正在向总裁和分管技术的理事汇报四号井报废的经过。

公团第三任总裁、六十三岁的山下曾任能源厅长官，以精明强干著称。听完两人的汇报，思维敏捷的山下马上用似乎不经意但冷冰冰的口气说：“就是说四号井失败的原因在于钻井。一口井还说得过去，可已经打过三口井，又了解地质构造，竟然还没有打下去。这事儿可真不光彩。”

壹岐坦率地说：“您说得很对。所以，我们正在寻找这次失败的原因，反省错误。”

地质学专家多多良理事看过报告和数据后，以行家的严格态度向兵头提出一个问题：“两次井漏，两次被卡，技术人员为什么没有想到井内可能出现坍塌以至于不得不废井？”

兵头解释道：“现场技术人员说，他们一定程度上预计到古尔帕地层坍塌，认为没有大问题。但是在埃兰地层意外地遇到了严重的井漏现象，由于泥水比重降得太低，引发了坍塌。”兵头接着表示，“我们希望接受四号井的教训，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再打一口井。四号井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从石油地质学的角度发现了较好的油层，发现石油的可能性比以前更大了。所以，我们认为这时不能撤退。”

壹岐也说：“我们认为五号井是最后的堡垒，所以希望能打最后一口井。我们这次来一是向公团汇报四号井的情况，二是请求公团支持我们打五号井。”

山下总裁暗含锋芒地说：“再打一口这样的话我们已经有点儿听腻了。自从接任吉良桑任公团总裁以后，我自认为在萨鲁贝斯坦油田的问题上对你们很有耐心，也很照顾。不过，你们来之前我正在想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油，最近各方面都开始关注这件事情，我也应该考虑下一步。为什么萨鲁贝斯坦的开采费这么高？陆地油田一般一口井也就是十二三亿，可是萨鲁贝斯坦却要十五甚至二十亿。你们是不是被奥利恩骗了？”

兵头解释道：“那是因为伊朗的特殊地形。一般情况下打一口井需要三个月，但是萨鲁贝斯坦石灰岩多，作业起来很困难，需要六个月的时间。因此，开采成本就高。”

“如果真的单纯是技术问题倒也没什么。最近社民党准备在国会上追究公团的投资问题。当然，我们没有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情。不过，石油危机以后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你们公司没问题吗？”山下说完看着壹岐，暗示他很担心近畿商事的资金问题。

四号井报废的消息传到公司以后，公司上下都感到不安。但壹岐丝毫不动声色地说：“没有问题。我们在石油开发上赌上了公司的命运，是要公团支持我们，我们咬紧牙关也要干到底。”

“那，奥利恩方面呢？”

“当然也是积极的态度。”

“哦？这就奇怪了。我们公团开罗事务所说，奥利恩在萨鲁贝斯坦的勘测费预算已经快用完，正在考虑撤出。”

“不可能。我计划这几天去见里根总裁，商谈这件事情。一定是他们弄错了。”奥利恩中东地区总经理的确表现出了消极的态度，但是，壹岐否认了山下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好。不过，虽然公团给你们派去了内田君这样优秀的技术人员，但是美国的一个独立石油资本的公司和近畿商事还要在那么大的一块油田矿区勘测石油，我还是有点担心。从这点上讲，同样是大油田，五菱商事和美孚合作在沙特阿拉伯中部开发的油田，合作方是大的国际石油资本，传回来的也都是好消息，让人放心。”山田说。言外之意，近畿商事和独立石油资本合作进行油田开发是多么没有把握，甚至令人怀疑。而和国际石油资本合作的五菱商事才值得他信任。

兵头坐不住了，说：“奥利恩虽然是独立石油资本公司，但是，和那些打一口井就收场的急功近利的公司不同，现在也算是准国际石油资本了。而且，在中东他们有不亚于美孚的经验和业绩。”

“对于你们来说，奥利恩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所以你们认为他们不比国际石油资本逊色。但从客观上讲，这种说法缺乏说服力。如果五号井还不出油，怎么办？你们公司用的是和没有利息差不多的普通的钱，无所谓。可是，我呢，搞不好会被你们公司拖垮。国会议员们和通产省一定会问，为什么把萨鲁贝斯坦这么大的一个油田交给近畿商事和一个外国的独立石油资本公司？”

山下的话反过来讲就是，如果财阀派系商社和石油国际资本合作，失败了也情有可原。壹岐和兵头心中再次涌起身为“二流品牌”的悲哀。

壹岐仍然一如既往地请求道：“您有种种担忧可以理解。下月初要在奥利恩公司本部召开有关开发计划的会议。会议结束后，我将带着会议决定正式来请求公团支持打五号井。届时，请您多关照。”

“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答应你。刚才我也说过了，如果在野党追究起来，我没有足够的理由解释为什么继续给你们投资。另外还有和其他正在开发的油田的平衡问题。” 山下总裁装腔作势地说，“不管怎么说公团的钱是纳税人的血汗钱，我必须优先国家利益，作出公平公正的决定。这个你们也明白。”

壹岐和兵头走出公团，一上车兵头就说：“听山下总裁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好像他们有可能撤回资金。我们应该去找找自由党能源调查委员会的议员，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嗯。是该去找找他们。不过，我们只不过说再打一口井，他为什么突然说出那种话来？”

“我听说五菱商事和美孚开发的沙特阿拉伯的油田地理位置过于偏僻，开采成本超过预计资金。这个项目百分之五十的资金是公团出的，现在五菱要求公团再度投入资金。”

“公团投资占百分之五十以上，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

“这就是五菱商事嘛，以为自己可以让天下围着自己转。刚才山下总裁也提到国家利益，五菱说不定也会以这个为借口让公团把出资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所以，如果不能在奥利恩召开的会议上说服里根总裁，公团说不定真的会撤资。”

“嗯。我作好会议准备吧！”壹岐看着护城河两边的绿树说。

去洛杉矶前一天晚上，业务本部部长角田来到壹岐的公寓。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搅您。如果您还没准备好行李的话，我来帮您准备吧。”

“我哪能让你这个专务帮我整理行李呢？来，喝点儿什么吧。”

“不。我才不能让副社长给我端茶倒水呢。今天下午我在小金井高尔夫球场陪通产省的官员们打球，然后又是老一套，打麻将。我这么晚来是想让您带着这个去洛杉矶。”角田从穿在长相寒酸的他身上显得极不相称的花哨的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壹岐。

“什么？这是。”

“蜂胶。副社长最近身心都很疲劳，又突然要去洛杉矶出差，所以就给您来带点儿。我自己试过，对恢复疲劳很有效。

当年壹岐将要接替里井坐上公司二把手交椅的时候，角田最先看出苗头。他让老婆做好菜，想给还在打光棍的壹岐送来。直到现在他还是一副谄媚巴结的嘴脸。

壹岐看着瓶子上写着“蜂乳精”的金色标签，说：“谢谢你了，我从来不喝这些东西。再说和过去比起来，现在真是算不上什么。”

“那当然。副社长是从人间地狱跨越过来的人，现在这么繁忙对您来说可能真的算不了什么。不过，这种蜂胶是北京秘方配制的贵重补药。您喝一粒试试，我去给您倒水。”角田就像蜂胶的推销员，殷勤地跑到厨房给壹岐端来一杯水，又从小瓶子里取出一粒红色胶囊。

壹岐被他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说：“你先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我去洛杉矶前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角田顶着越来越稀疏的头发，神经质地说：“既然您都看出来了，我就说了。这次副社长亲自去和奥利恩会谈，是不是因为奥利恩对今后的开发计划态度不积极？”

“不是。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已经开始三年了，履行放弃义务的期限马上就到。我这次去是为了和里根总裁商量加强合作，在处理如何对待伊朗的问题上步调一致。”

“是吗？可是，我听说日本石油公团的山下总裁放出口风，不再支援我们，打算撤资。”

“没有。我向他提出进一步援助的要求，结果他表示可以支持我们再打一口井。”

五天前，山下暗示有可能撤资后，兵头马上去找自由党能源调查委员会的主要议员，壹岐拜访通产大臣，请求他继续给予支持。昨天山下终于答复可以再出打一口井的资金，条件是奥利恩有继续开采的意向，而且就一口井。但是，奥利恩至今没有改变消极的态度。

见壹岐突然不说话了，角田紧张得抽动着脸，说：“替副社长您着想，我觉得我应该告诉您。不光是公团，我们公司内部也有人对三年不见一滴油的这次石油开发有看法。”

“这个我知道。前几天大门社长还告诫我，别忘了投进去的钱都是一码棉纱零点几美分赚来的。”

角田有个毛病，心里一觉得不安腿就开始下意识地抖动。听了壹岐的话，他又开始抖腿了：“现在社会舆论不断指责商社，社长却痴迷于苏联棉花的现货交易。他一手指挥买下的一千亿的土地至今也没有脱手，光利息每年就达八十亿。社长怎么还能这样告诫您。不过，现在坚持打五号井，万一失败了……说实话，我想想都觉得害怕。三四年前，我们在石油危机之后制定的计划完全落空，公司整体利润急剧下降。在这种情况下万一五号井还不出油，那影响就太大了，很可能会追究副社长您的责任。我真为您担心。”

角田看起来似乎是从心底为壹岐担忧，但壹岐一眼就看出来他是急于保全自己，因为平时他是紧跟壹岐的。

“我已经从财务部的武藏君那儿了解到，最近各部门的利润都有所下降。”

“副社长是最有先见之明的。既然您知道这些情况，我请求您不要打五号井。可能还没有人敢跟您说，但是我听到公司有这样的意见，认为有钱扔到沙漠里，不如拨给那些利薄但能赚钱的项目。甚至越来越多的年轻员工公开表示丧失了工作积极性。”

壹岐安抚道：“这个我也知道。但是，四号井虽然报废了，兵头君说出油的迹象反倒比以前明显，发现石油的几率一下子提高很多。是否能掌握好撤资的时机关系到公司的命运，这个我清楚。不过，再试试最后一口井，我觉得还是可以的。”

角田仍不甘心，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壹岐：“副社长被兵头君迷惑了。兵头君倒是说再不出油他甘愿受任何惩罚。但是，他再甘愿公司受到的致命打击也是无法弥补的。”

明白，壹岐什么都明白。就此善罢甘休不难。但是，从此兵头就会从总社消失，他自己将在泥潭中结束第二次人生。所以，他决心已定，必须说服奥利恩，把一切都赌在五号井上。

七月初的洛杉矶，天高气爽，晴空万里。

壹岐和日本石油公团的多多良理事坐进来接他们的凯迪拉克，兵头和内田坐上另一辆车，前后向奥利恩公司总部驶去。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二十多分钟，小山丘上的住宅区边上出现了一个个油泵。那里曾经是生产两万五千桶石油的加利佛尼亚油井。

车开上长滩的沿海公路。碧绿的椰子树，松软的沙滩，悠闲地享受海滩和阳光的人们，风景这边独好。但是，想到即将进行的谈判，壹岐心里感到压力重重。他再次对多多良说：“多多良桑，我是外行，不懂石油专业和技术，这方面就拜托你了。”

多多良痛快地说：“知道。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这次我毕竟是代表日本一方来参加会议的，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奥利恩公司总部靠海，在市政厅附近。一楼看不到人影，承载着奥利恩过去三十年的数据和技术情报的机器默默工作着。总裁办公室所在的五楼，前台后面的墙上亮着一盏盏小红灯，显示出奥利恩目前在世界各地正在开采的陆地或海上油田的地理位置。目前和近畿商事共同开发的萨鲁贝斯坦油田同样亮着灯。马上将要召开的会议关系到这盏灯是亮是灭。

壹岐他们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墙上贴着用二十三种颜色绘制的萨鲁贝斯坦油田地质图，长方形的会议桌上已经摆满了这三年来勘测所得到的地质构造土图、岩相分布图、各地层厚度图、电测井图、石油烃源岩、储油层等各种数据。

“啊！壹岐先生，你好！”留着大鬓角的里根总裁依然彪悍。

壹岐和分管中东的项目总经理詹姆斯、INCOC 勘探部部长梅拉也彼此寒暄几句后，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

壹岐代表日方直奔主题：“萨鲁贝斯坦四号井以失败告终了。但是，我们日方决定继续打五号井。为了征得奥利恩的同意，日本石油公团分管技术的多多良理事也特意和我一同前来参加这个会议。”

拥有地质学学位的多多良理事打开岩相分布图和电测井图，说：“根据现场提供的数据我们进行了分析，四号井虽然失败了，但是从石油地质学上看有较好的储油层，出油的迹象远远大于三号井。如果按预定计划钻到二六〇〇米处，经过测试后以失败告终的话，那么另当别论。但是，这次是因为井漏无法作业，实际上四号井等于没有打。所以，我们希望打五号井。”

刚从德黑兰回来的梅拉被晒成古铜色，精悍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四号井的数据的确比三号井理想。但是，从技术方面看却不容乐观。

内田和梅拉同样是地质学家，同样坚守在德黑兰。他反驳道：“但是，这个地区有优质的储油层，这是显而易见的。”

“萨鲁贝斯坦油源锁定不错，地质构造也是一流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问题是储油层。对于开采石油来说，最好的是阿斯玛利地层，可露出地表的不能成为开采对象。其次是萨鲁巴克地层。我们一直在找，但到现在还没找到，萨鲁巴克地层很可能没有阿斯玛利地层那样多孔性石灰岩。”

内田把电测井图推到梅拉面前，说：“不，现在下这样的结论太早。在四号井里有C4 ～ C5（烃）这是一个新发现。虽然没有开采出石油，但是，这是判断四号井有油的科学根据。”

“但是，没有大规模的储油层。”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有储油层这一点，所以，那个地层一定有石油。为了找到它，我们应该再打一口井。”

围绕岩相，奥利恩一方主张没有大规模的储油层，而日本一方表示找到了储油层，双方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情绪激动地梅拉涨红了脸，说：“你以前就这么说，可我们没有发现油。你说的油到底在哪儿？”

兵头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会议桌上，说：“所以我们要打五号井！眼看着有希望了，我们不甘心放弃！”

曾经为中标和兵头一起废寝忘食的詹姆斯说：“四号井确实比三号井状况好一些，但不能说有希望。”

“那你们这些严谨的技术工作者真可以就此罢休吗？现在我们撤出萨鲁贝斯坦，如果将来别的公司在那里发现了石油，难道你们不会觉得可耻吗？如果就此罢休，我死不瞑目！”兵头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四号井被灌注水泥、成为废井时的情景。黑暗中葬身于荒漠的四号井就像埋葬着无数尸体的坟墓，兵头仿佛从井底听到“石油，石油”的呻吟声。那是曾经为了石油战死在东南亚的战友们的呼喊声。

奥利恩的技术人员被兵头异乎寻常的气势所压倒，沉默不语。他们内心深处也不甘心。但这时候需要的是经营管理者的决断。

里根总裁往前欠了一下健硕的身体，说：“按和日方各一半算，我们公司认为萨鲁贝斯坦的投资价值是四千万美元，并决定在这个金额范围内进行试开采。这取决于我们公司的规整制度。四号井失败以后，现有资金是否能够支撑打五号井很难说。”

国际石油资本或独立石油资本公司在世界各地拥有油田，他们的做法是预先计算好各油田的投资价值，在预算范围内试开采。如果超出预算仍不见油就放弃。而日本则不同。为了开发一个油田日本要设立一个新公司，能否开采出石油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命运。注重的是ROR（利润回收率）。因此，虽然同样是油田开发，两者在开发理念上有根本上的不同。

兵头继续逼问道：“奥利恩难道仅仅因为超出预算就要放弃萨鲁贝斯坦吗？希望你们能够综合考虑问题！”

詹姆斯说：“你们想打五号井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们公司的方针里根总裁刚才已经说过了，萨鲁贝斯坦的投资价值就是四千万美元，勘测成本超出这个金额就要放弃，再选择下一个油田。对你们来说萨鲁贝斯坦是唯一，但是对我们来说它只是其中之一。希望你们能够理解这一点。”

壹岐看着里根总裁，强烈要求道：“在没有进行全面勘测之前就放弃这块油田，如果日后其他公司的专家在那里勘测到了石油，将是你们的遗憾。我请求你们和我们合作再最后试一次。钻井机械和作业承包费一天是三万美元，晚下一天决心就等于扔掉三万美元。里根总裁，请您迅速果断地作出决定。”

里根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看了一遍各种数据，当机立断地说：“好！那就再最后试打一口井！我想听听你们关于五号井的方案。”

多多良理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指着地质图，简洁明了地说：“我们看准的是四号井以东一公里。因为，我们在这块油田的正中间附近打了一号井，仅有一丝天然气，最终没发现石油。二号井在一号井以北，是一口空井，连油味儿都没有闻到。介于以上两点，三号井在油田东北部靠南的地方，仅出了一点儿油。但这使我们发现萨鲁巴克地层在预想地区的东南边。所以，我们把四号井的位置定在了南边。不幸的是遇到严重的井漏，无法掘进。从石灰岩的走向和四号井的地层倾斜来看，我们提议把五号井的地点定在四号井以东一公里处。”

里根总裁和詹姆斯、梅拉耳语了几句，最后明确表示：“我们同意。这是最后一口井！”

“非常感谢你们的合作。我们马上提供五号井掘进计划，请研究审核。我们计划八月末最晚九月初开工。”

经过一场激烈争论，双方终于达成协议，在萨鲁贝斯坦做最后一搏。

大门看着棉花部长放到他办公桌上的图表。

这是显示日本国内和世界棉花交易市场价格变动的图表。前几天每磅价格还在九十五美分左右，突然之间就跌到了七十六美分。

棉花部长伊原虽然仍然衣衣冠楚楚，但掩饰不住脸上的憔悴。他说：“社长，价格一度涨到九十五美分，现在跌破八十美分，今后的走势可想而知，我们收手吧！”虽说是社长钦命，但伊原手上单单苏联棉花已经有购买价约二十九亿日元的现货。作为棉花部长他希望尽早把这批货脱手。

“你看看这张表，去年五六月份是五十五美分，一直直线上涨，涨到九十五美分顶头了。现在跌破八十美分是因为投机商都想拿差价，所以高价抛出，把价格拉了下来。不过，这只是一时的，价格肯定还要上涨，现在要挺住，不能抛。”

“可是，社长，今天早晨收到的电传说，纽约交易所的投机商已将开始卖空。一般这种情况下买空的占百分之三十，但这次增加到了百分之五十。这些人和我们不同，他们大多是外行，觉得现货交易比股票赚钱就把资金投到现货上，里面很可能还包括一部分从石油交易抽过来的资金。这种资金说撤就撤，说没就没了。所以，我们也应该早作打算。”伊原觉得自己公司用的也是现货交易和卖空混合的方法，所以应该在有赚头的时候抛出。

但是，大门社长顽固到底：“伊原君，你比我年轻得多，又有国际棉花交易的经验，思想可比我僵化。石油危机以后，所有的生产成本都上涨。另一轮交易刚开始，才跌了十五美分，你就垂头丧气的，没法儿做新一轮买卖！”

“不光是我，其他公司也都在抛，价格的确在跌……”伊原仍心有不甘。

大门训斥道：“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你想想，纤维生产原料一年涨了百分之二十，苏联棉花这么短时间跌百分之十五点六，这本身就不符合以往的现货交易规律。成品受季节和流行的影响，有可能达八折五折的。但是，原料用途广泛，保值。只要挺得住不出手，肯定有买家。你害怕什么！”

伊原被大门训斥了一顿，心想或许不出被称为商品交易之神的大门的预料，价格还会回升。就在他心中又重新燃起希望的时候，分管纺织的金子副社长进来了。

一向温和的金子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图表，说：“社长，我也是为这件事情来的。目前行情不好，棉纱、棉布、成品等价格也在不停下跌。我看还是避免存货为好。”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态度明确。

“金子君，我看上苏联棉花是因为苏联棉花可以通过国营公司一次大量购买，质量均衡，而且还捎带船和油。不过，这不是唯一的理由。还有一个理由是我估计到我们大量购买他们的棉花，他们优先购买我们的纤维产品。这是一桩一举两得的生意。” 大门对自己的判断充满自信。

金子用更加深重的态度和语气说：“这一点我明白。但是，实际上苏联不会从我们这里进口那么多产品。即使进口了，数量也不可能和社长购买的棉花相比。”

“苏联正在进入消费社会，莫斯科支店的报告说苏联国营纤维进出口公司对我们公司特别有好感。”大门的眼睛因为兴奋闪闪发光。

金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片刻后说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担忧：“据我推测，这是因为苏联代表部的商务官员早就积极接近壹岐君，想拉他进日苏贸易促进会。这很可能是他们的一个计谋。壹岐君知道社长大量买进苏联棉花，也很担心。”

大门不高兴地说：“壹岐君还跑到你那儿说这件事？不像话！我早就跟他说不要把厌恶苏联的感情带到生意上。买苏联棉花这件事本来应该他提出来才对。”

“不光是因为苏联棉花。我们公司现在是日本第三大综合商社，社长亲自出马做买空卖空的现货交易，如果让敌视商社的媒体知道了，对社长不利。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大门不问青红皂白地说：“扔进去五十亿还不见一滴油的人还有资格替我担心？我跟他说过，他扔进伊朗沙漠的钱都是一码几美分的纤维部门的利润。其实，我真想告诉是因为有我做现货生意，他才能去搞什么油田开发。”接着他用狠话堵住了金子的嘴，“金子君，你也是在棉纱交易市场上摸爬滚打过来的。现在是不是老了，才跌了这么几分钱你就瞎咋呼。好！你如果怕人说闲话，以后这件事就由我和伊原君负责，你心里有个数。”

角田在横滨日吉的家里迎来了一个悠闲的星期六。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轻松的周末了。

他穿着睡袍站在露台上。他的房子一年前刚盖好，院子里的树木还很弱小，草坪也不齐整，但却生气勃勃。一阵凉爽的风传来，在东京的公寓住了几十年的角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十年前，日吉车站前面除了庆应大学，就是一片丘陵田园地带。随着房地产开发，现在车站附近的丘陵地带已经成了中上流阶层的高雅住宅区。角田还是常务的时候，一心盼望继续高升。为了梦想成真时体面风光，他在这儿买了一块三百多平方米的地。当上专务后他就在这儿盖了这座房子，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你站在那儿一个人傻笑什么呢？赶快过来吃饭！”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大叫声。

角田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绷着脸坐到餐桌上，责怪道：“福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夏天各家各户都开着窗户，你别大叫大嚷的。”

福子长着一张胖脸，眼角下垂。她撇了一下嘴，喋喋不休地挖苦道：“哦？是吗？你现在是越来越虚荣了。上大学的时候，用特别优惠价租我们家的房子，住了那么长时间不说，到了结婚以后那儿就成了新房。那时候比现在困难多了，可整天有人嗲嗲地叫福子、福子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又开始了。角田真想堵住自己的两只耳朵。上大学的时候没有钱，容易接近的异性就是房东的女儿。再加上年少不经事，角田头脑一时发热便和她发生了关系。小市民出身的福子唯一的好处就是会操持家。三个孩子小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孩子也大了，自己又当上了专务，角田觉得老婆和自己实在是太不般配。她说一看英文字母就头疼，连最基础的英语会话都学不会。现在很多场合都需要带妻子参加，每次他心里都捏着一把汗，代替不懂交际的老婆四处应酬，恨不得活动早点结束。要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该选一个有家世、有教养的女人。没有家世、没有教养，起码也该漂亮一点儿。可是，年龄越大福子脸上的肉越厚，胖嘟嘟的丑女人倾向也越发严重。

角田喝了一口果汁，面包上涂上黄油，咬了一口。福子看着他问：“壹岐桑明天从美国回来，你不会又让我做菜给人家送去吧？”

“真是的！他从美国回来我就要给他送日本菜过去呀？”

“那就好！后天我要回我家，你可别求我。”福子夸张地说完以后去打扫房间了。

福子提起壹岐，角田心里一下子不安起来。虽然奥利恩同意再打一口井，但他实在无法理解壹岐。因为，五号井是否出油没有任何保障。如果五号井同样失败了，大门社长和主要融资银行一定要追究壹岐的责任。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追随壹岐，到时候公司怎么处置自己？现在社长大门醉心于苏联棉花市场，副社长壹岐为据说是百发一中的石油开发一路狂奔。石油危机以后，经济景气急速恶化，公司整体效益不断下降。这种情况下，社长和副社长无论哪一个出了差错，公司都将受到致命的打击。但是，角田既没有胆量也没有野心把大门和壹岐整下去，自己当社长。

这时候，如果里井副社长在的话……想到这儿角田再也坐不住了。他顾不得理会吵吵嚷嚷问他去哪儿的福子，坐上叫来的出租车，匆匆忙忙地走了。

生产各种环保器械的田久保工业株式会社星期六是隔周休息，总社办公楼的规模不到近畿商事的十分之一，楼里的电梯也不大。但是，在近畿商事关连企业里这儿是最大的公司。里井被派到这儿重振田久保工业以后，仅三年半时间公司就恢复了元气，利润不断上升。凭借着里井商社时代的人脉关系和商业才能，现在他们已经在海外设立了事务所。

角田上了五楼。秘书事先接到他的电话，出来迎接他，把他带到社长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比近畿商事副社长办公室还大，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脚一个坑。里面的家具摆设都很奢华，体现了里井的嗜好和独揽大权的实力。

里井慢慢转动着皮转椅，说：“你可是稀客啊！”

“您是越来越精神了。”角田这次没有奉承，说的是实话。里井最近看上去很健康，比在近畿商事的时候显得年轻了许多。

“是吗？这儿没有刺激我心脏的人，对健康有好处啊！”

“我真是佩服里井社长的能力。石油危机之后，田久保工业不仅没有受影响，业绩反而一路飙升。真是羡慕啊！”角田说完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里井点上一支登喜路香烟，问：“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你星期六专门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就是刚才我在电话里说的，今天在东京王子饭店有个聚会，到这附近了，就顺便过来看看。一是很久没见您了，来问候您一声。二是看您有没有时间，我请您去打高尔夫。”万一来找里井的事儿传到壹岐耳朵里，这样说角田到时候也好为自己开脱。

“多谢你这份儿心意，下午已经和进出口银行的专务有约在先了。”里井吐着烟圈，用讥讽的口气说道，“事关公司命运的石油开发，差不多也该闻到油味儿了吧？”

“没有。四号井也报废了，到现在还没有见到一滴油。壹岐桑亲自去了洛杉矶，和奥利恩谈判。”

“这可真是辛苦他了。五号井要是也失败了，壹岐君就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考虑进退问题了吧。”

“您说得对啊！”角田抱怨道，“三号井失败的时候，我就苦口婆心地劝他，趁损失还不是很大的时候赶快撤出来。可是他不听，说这点儿事儿都担不起就不搞石油开发。”

“大门社长是什么意见？”

“内心可能也想阻止他。但是，社长本身最近只关心棉花市场，而且不小心伤了腰，体力也大不如从前。所以，什么都交给壹岐桑处理，有点儿听任摆布的倾向。所以……”

“壹岐迷惑人的低声细语那可是世界之最啊！大门社长连这点都看不透，也够可怜的。”里井先拿把自己发配到田久保工业的大门开了一刀，然后说，“当年为了称霸东亚，轻率开战，直到节节败退，甚至到被投下原子弹大本营都不肯承认战败。现在一头扎进毫无成功把握、全靠运气的石油开发，不肯认输的态度归根到底和战时的大本营一样。三年了，用那次战争打比方的话，应该是莱特战役。”

“难道……现在不会是莱特决战的时刻……”角田嘴上表示难以相信，但参战将士几乎全部“玉碎”的那场残酷的战役像纪录片一样浮现在他的脑里来。他瘦成一根棍儿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你用不着那么害怕。壹岐君嘴上说得好听，又是为了国家利益又是为了什么的，其实他还没有真正理解商社的本质。他不会因为石油开发让一个公司玉碎吧？虽然我已经和近畿商事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我还是那里的顾问理事。我真是担心啊，都看不下去了。”

里井不仅没有担心，显然是在幸灾乐祸。但是，他的每一句话都让角田听得胆战心惊。角田顺口说：“这时候如果里井社长在的话，公司的方针和现在肯定大不一样。我真希望您回到近畿商事，去当社长。”话刚一出口，角田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大门已经在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总裁会客室等了十几分钟。

他烦躁地看了一起来的角田一眼，说：“把人叫来又让在这等着。好像不让等一会儿就吃亏似的。”

角田紧张地说：“突然找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呢？今天下午壹岐副社长就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他回来再说。”

大门咂了一下舌头，说：“我刚到东京总裁就打来电话，我还就接了。”

正说着山下总裁进来，说：“多多良理事发来电传，说奥利恩公司同意打五号井。” 他客气的语调中透着冷漠。

大门最不善于和这种人打交道。但他还是说道：“我们公司派去洛杉矶的理事也逐一作了汇报。您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准备前来拜访，并且请求公团的援助。”

“我今天找你来就是为这件事。我们和通产省、大藏省和能源厅开了联合会议，决定停止对你们的援助。”

大门吃惊地说：“什么？停止援助？上次我们公司的壹岐和兵头来的时候，你说只要奥利恩同意，公团仍以同样的出资率支援我们。”

山下看着天花板说：“是这样的吗？我可是记得我没有明确表态。公团本来就是一个通过审查民营企业报上来的项目计划，然后决定是否援助的机构。你们和奥利恩的谈判还没有结果以前，我怎么可能轻易表态。”

大门和角田被说得目瞪口呆。的确，当时他们两个并不在场，无法反驳山下。反而产生疑虑，或许壹岐和兵头为了继续开发萨鲁贝斯坦油田故意歪曲了山下总裁的意图。但大门还是说：“这次和奥利恩的会谈，奥利恩方面里根总裁亲自出马，我们公司是由壹岐副社长代表我去的。按照我们的理解是你在这个基础上同意继续援助的。”

“你们公司随意解释我的谈话内容，这不是让我为难嘛！不过，我们也是在壹岐桑去洛杉矶以后才作出的决定，你们误会了也可以理解。但是，壹岐桑来请我们支援五号井的时候，我告诉他以我个人看，公团很难再继续援助你们。他没有告诉你吗？大门社长？”山下不愧是在官场上混的人，巧舌如簧，反过来问大门。

“壹岐好像也这样跟我汇报过。现在他已经开完会，正在从洛杉矶回来的飞机上。等他回来以后，我马上找他了解具体情况，了解清楚后再来拜访您。”大门试图拖延时间，同时心里也产生了一个犹犹豫豫的念头，是否趁壹岐不在的时候从萨鲁贝斯坦撤出来。

不知山下是否看出了大门的心思，说：“你来没有关系。公团决定停止援助，对你们公司来说肯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应该尽早通知你们，所以，今天才请社长你亲自跑了一趟。因为我知道，晚作一天决定，就要损失三万美元的各种费用。”言外之意，公团停止支援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公团无关。

大门不由得心中不悦。同时，刚才那个念头更强烈了。他默不作声。

角田在一旁说：“我不是反驳您。但是，奥列恩之所以决定打五号井，是因为被多多良理事和内田桑说服了。多多良理事是地质学界的权威人士，内田桑对当地的地质结构非常了解，他们认为五号井大有希望。可为什么……”

山下打断他说：“我们的确给萨鲁贝斯坦派了优秀的技术人员。但是，日本不是光有伊朗。公团投资融资的石油开发公司有三十多个，最近又有三家决定在安第斯山脉、萨哈林大陆架和九州湾开发油田。另外，我们还有一个在阿拉伯的很大的国家项目。公团必须在国家预算所决定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有效分配资金。所以，我提醒过你们公司的壹岐桑，说花了三年时间，用高出别的油田的成本打了四口井，仍然没有见到一滴油，我不好在国会上向各位议员作交待。”

角田还想说服山下：“我们非常理解公团的性质。从现在的数据看，五号井出油的几率相当高。”

“这个壹岐桑事先也跟我说过。但是，多多良理事在报告里说，奥列恩的技术人员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阿斯玛利地层没有希望，下一个目标埃兰地层也没有大规模的储油层。”

大门和角田无言以对，面面相觑。

“我不知道二位商社人是否能理解这种专业性的问题，你们慎重考虑一下吧！石油开发可是一个需要庞大资金、风险极高的项目。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山下总裁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大门和角田，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会客室。

大门走出会客室，一上停在门口的车就冲角田吼道：“怎么和壹岐说的完全不一样！你这个业务本部部长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石油开发是壹岐副社长和兵头君一手抓的。而且，刚才山下总裁说的话也有些狡猾。还有几个小时壹岐副社长就回来了，我们只有等他回来再说了。”角田此刻也和大门同样，想阻止壹岐的这场赌博。可是，想到壹岐又可能爆发的愤怒，他的腿又开始抖动了。

壹岐从羽田国际机场直接赶回公司，听大门说完和山下见面的经过后，气愤地说道：“社长，他太过分了！随便作决定的是公团方面，是山下总裁。社长，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现在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问题是无论奥利恩是否同意打五号井，公团都要停止援助，从萨鲁贝斯坦撤出。”

“这就是问题。才一个星期，他们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太不可思议了！这里面肯定有情况。”短短几天在东京和洛杉矶之间跑了一个来回的壹岐掩饰不住内心的烦躁和身体的疲劳。

“什么情况？”

“我刚下飞机，还说不好。不过，公团派多多良理事去参加会议，可山下总裁连他的汇报都不听就急不可耐地通知您停止援助。这本身就非同寻常，一定事出有因。”

“说不定多多良理事给总裁打了秘密报告。地质上的事儿我不懂，可山下总裁说奥利恩的技术人员认为萨鲁贝斯坦的情况没有预想的好，大幅度修正了三年前的评估结果。”

“会议的详细内容我以后再向您汇报。多多良理事不是那样的人，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壹岐君，最后的结论得由理事会下。萨鲁贝斯坦就放弃了。”

壹岐惊呆了，问道：“社长，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石油危机以前，我们公司还有一部分剩余资金，可以挑战风险高的项目。谁也没想到会有现在的不景气，再加上公团已撤出，我们公司顶不下来了。”

“的确，光我们公司的资金就已经用去了五十多亿。但是，再打一口井，这五十亿就很可能没有白费。”

“反过来，如果五号井失败了，五十亿加上公团计划出的那部分资金就都打水漂了。山下总裁也说，继续打井是我们的自由，不过，他劝我们慎重考虑，不要因为这口井伤了公司的元气。”

“这是官僚逃避责任的说辞，是威胁。社长，你这就退缩了？”

“你要注意你说的话！你不能光主张自己的正当化，不正视现实。你打着国家利益这面大旗，实际上是被石油搞昏了头！”

壹岐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大门说这种话，他愕然了。但是，此刻他只想尽快找到对策。

壹岐心情沉重地走访了石油观察家、说客竹中莞尔的事务所。

一个目光锐利的男人把壹岐带到会客室。走进会客室，壹岐仿佛置身于欧洲的某个沙龙。

“哎呀！好久不见了！”

会客室的门开了，竹中出现在会客室里。他衣着考究，无懈可击，久经锻炼的身体令人难以相信他已经六十九岁。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电话求见。”

竹中虽然打扮时髦，但目光冷静机智。他微笑着问：“怎么，这么急着见我，有什么事？”

“唉，真是不好意思开口。我们公司和奥利恩合作开发萨鲁贝斯坦油田，结果公团突然停止给我们融资，现在进退两难。”壹岐简单地把情况给竹中介绍了一下。

竹中听了以后，开口就说：“公团这种态度，肯定是因为你们没有把石油族议员的工作做到家。”

“做工作。我们是和外资合作，会计监察制度非常严格。当初公团决定出一半资的时候，我们去‘拜访’过这些议员，后来就什么工作都没做。”

竹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就算你们是和外资合作，凭这点儿工作能打到四号井，也真不容易。”他大概是觉得实在好笑，哈哈大笑起来。

壹岐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竹中可以随意出入田渊总理在芝白金的私宅，沉默了片刻后，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最近有些议员想搞大选，田渊总理是什么态度？”

“你真是消息灵通啊！今天早晨我去见过总理，说十月份解散国会。”竹中意味深长地说，“最近又新设立了一些石油开发公司，处在停业状态的也突然重新开业，这些你都知道吧？”

“嗯……”壹岐点点头，没有明确回答。

在融资这方面，已经发现石油的油田根据从中活动的政治家的地位不同，以每桶一美元到三美元给予回报。在是否有石油还是未知数的勘探阶段，为了得到公团融资请政治家出面的谢礼是开采费的百分之几。长期以来企业和政治家对此彼此心照不宣。当年在战斗机商战中壹岐曾染手此道，弄脏了自己的双手。那时以什么价格购买哪家公司的多少架战斗机，数字是明朗的。但这次却不同。石油开发大都在国外的偏远地区进行，由十几家公司承包，从航空拍摄、勘测，到钻井、电测地层等一系列作业，很难计算出打一口井到底需要多少经费。而且，根据油井的地理位置不同，比如是在陆地还是在海上，是便于交通运输的地方还是极为困难的地方，每口井的成本都不尽相同。可能是七八亿，也可能是二十亿。其中不明朗的的成分很大。加之日本国民对防卫厅购买新型战斗机非常敏感，但对石油问题却漠不关心。没有人关心巨额的石油开发经费是怎么来的，怎么用的。即使有人关心也难以想象在遥远的中东沙漠、在非洲的原始森林、在东南亚的海上油田打一口油井需要多长时间，需要支付承包公司多少报酬，需要支付多少器材经费。这就更加助长了石油开发中的黑色交易。

竹中看了一眼沉思的壹岐，说：“你这个人什么没经历过，应该把什么都看透了。怎么还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犹犹豫豫的？石油这块儿只有政党各派系的领袖人物才能起作用，水深得可怕。你如果想得到政府的资金援助，就得做相应的‘工作’。如果你不愿意做这样的‘工作’，那就只好死了这份心了。”

“如果我放弃的话，竹中桑，就不来找你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公团撤出，你是想找新的出资人，还是用自己公司的资金？”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不想求人。但是，我们公司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资金风险。所以，我们还是希望得到公团的援助。这样的话，除了利用大选，就没别的办法了？”

“没有。还有，刚才你说山下总裁已经正式通知你们大门社长停止融资。要让他收回这句话，还需要一个仪式。”

“仪式？”壹岐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道。

“要推翻公团的正式决定，必须提供足以说服官员们的新材料。否则，即使田渊总理出面施加压力，事情也不好办。官员们有个共同的习性，这种时候不提供新的材料，他们就摆出一副攻击对方的姿态，死不肯同意。我想说的是，这是一场大战役，既要战斗又需要举行说服官员们的仪式。你们公司现在正在进行LNG 工程项目，大阪电力会社能帮上这个忙。”

“大阪电力？”

“对。电力是石油的最大需求产业。上到通产省、能源厅，下到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让大阪电力去这些地方游说，表示他们对伊朗油田开发寄予很大的希望，也听说萨鲁贝斯坦油田大有前途。然后从他们嘴里说出请求继续援助近畿商事的话。政府既然打出确保百分之三十石油自主的旗号，就不能轻率地拒绝他们。”竹中接着建议，“如果你还想快点儿解决问题，就让大阪电力也出百分之几的资金。电力公司一出动，田渊君就好发话了。”

“这个……你说的有道理。”

“怎么？你还在犹豫？要导演这场仪式，电力公司是最合适的演员。”

“可是，我们公司在LNG 项目上已经得到了大阪电力的很大帮助。我觉得这次由伊朗政府出面施加压力是最有效的办法。”壹岐脑海里浮现出伊朗国王的御医兼军师佛卢基的面孔。

竹中脸色一动，说：“哦？你这个人可真不简单！连称霸天下的电老虎在你眼里都不算什么。”对壹岐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我想请竹中先生帮个忙。伊朗政府施加压力需要日本方面有部门接受才有效果。我想请田渊总理出面。要说服总理，让他认为伊朗政府的要求是正当的，你最有说服力。因为你是中东通，可以向总理充分说明中东的情况。”壹岐说。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竹中和中东各国国王、石油部长一起照的照片，为自己使用这种手段感到心痛。

大门社长和十七名理事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正在召开常务例会。

分管纤维的金子副社长一向温和，此刻他面带苦涩地说：“富国纺织和我们公司有三十年的业务关系，关系非同一般。我们已经从纤维部门派了十个人过去帮助他们重建，但结果还是败给韩国公司。作为一个企业，富国纺织已经没有希望和前途。目前已经停止提供十亿日元的资金，正在努力确保债权。”

会议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这些年来近畿商事走重工业路线，纤维部门在公司的比重缩小到百分之二十。但是，仍不见底的纤维不景气拖了近畿商事整体利润的后腿。

大门也愁眉苦脸，一言不发。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擦起来。

分管粮油的樋口专务问道：“社长，最近大豆、玉米的价格都在下跌，棉花市场的行情怎么样？”

大门一时语塞。苏联棉花从每磅九十五美分跌倒八十美分，昨天纽约市场跌到了七十五美分。因为大门下令不许跟任何人谈这件事，所以，这个情况除了金子以外，其他理事都不了解。现在被樋口这么一问，大门好像从酣睡中被叫醒的孩子，很生气。他若无其事地说：“价格有点儿下跌，不过，很快就能回升。这件事我有我的考虑，不用你们操心。”

壹岐问道：“您说价格下跌，现在是多少？”

大门板着脸把壹岐的问题顶了回去：“告诉你，你也不懂！”

为了给大门留面子，壹岐一直没有在其他理事面前提过这件事。今天，他第一次谈到这件事：“刚才樋口专务提到农作物价格下跌。不光是农作物，锡、铜等国际商品价格都在下跌。这种情况下很能想象棉花价格有可能回升。”

三个副社长之一、分管钢铁的堂本也想牵制大门，委婉地说：“最近发生了很多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特别是投机家们投在石油上的资金，走向很难预测。很可能有一部分流入棉花市场。”

“这些我都考虑到了。棉花市场这种特殊问题不用在会议上讨论，我负全部责任。门外汉用不着担心！”大门大声呵叱道。

理事们都缄口不语。大门声音越高，壹岐越觉得他难以作出冷静的判断。七十多岁的大门，无论是脑力上还是体力上都大不如从前。但他仍一如既往，不听别人的意见。对于别人提出来的反对意见，他不分青红皂白劈头就训，用社长的强权堵住别人的嘴。当年，为了实现公司的重工业化，他听取壹岐的意见，顶着纤维部门的强烈反对，果敢地进行了摆脱纤维、走综合化的公司改革。但是，现在重工业化的目标还没有真正实现，作为一社之长，大门已经燃烧尽自己，只剩下一个空壳。并且，完全不具备一个七十年代商社社长的素质。但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公司里倚老卖老，依然独断专行。

自己一声大喝，会场顿时安静。大门满意地环视了一下会场，说：“在这儿我告诉大家一件事。前几天日本石油公团总裁通知我，他们已经决定撤出伊朗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项目。我们公司现在无力负担公团撤出的那部分资金。所以，很遗憾，我们只好放弃实现确保石油资源的志向，撤出伊朗。”

虽然这次例会没有这个议题，但大门下了断言。

分管业务的角田既吃惊又感到松了一口气。他的头在大门和壹岐之间来回转动着，问：“社长，这是决定吗？”

会场上一阵骚动。

分管能源的常务兵头坐在最末的席位上，他用雄厚的声音说：“社长，这个问题我们还根本没有讨论。另外，东京商事虽然只出了百分之五的资金，但他们也表示支持我们。”

分管机械的岸担心事态不可收拾，问道：“公团决定撤资，这就成问题了。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兵头回答道：“一点儿也不清楚。壹岐副社长和我去洛杉矶就五号井计划和奥利恩公司谈判的时候，他们通知了社长。”

大门冷冷地说：“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花了三年时间，打了四口井，没见一滴油。”

因为自己一句不经意的话，引起理事们对大门的质疑，进而发展到这个地步，樋口非常惊慌。为了挽回自己在大门心中的印象，他说：“打了四口井都没有出油，就早该作这个决定了。要不是你们说有出油的希望，公司也不会同意一口井又一口井地打下去。”

“对！公司内部越来越多的人有这样的意见，所以我才决定撤出。国际石油资本是用几十年来用石油赚的钱开发油田，我们不同。我们商社投入的是银行的贷款，是要付利息的！我不能再看着这场赌博继续下去。”

“社长，我没有顶撞您的意思。五号井的确非常有希望，这不是赌博。既然奥利恩已经同意了，我请求允许再打一口井。现在因为公团撤出我们就放弃的话，之前投入的五十亿就白白扔掉了。”

岸问：“如果我们负担公团撤出的那部分资金，需要多少？”

兵头坦率地答道：“现在伊朗通货膨胀，包括所有费用在内五号井需要二十亿。所以，大概十亿左右。”

为了支援石油开发项目，各部门的经费都被削减了不少。桶口终于找到了发泄不满的机会：“把十亿扔进沙漠里，不如拿去帮助富国纺织，或者增加我们营业部门的经费。就拿我们部门来说，我们有一个一条龙的项目，在澳大利亚购买农场、养殖种牛、生产冷冻肉然后进口到日本。当初这个项目的预算是五十亿，结果只给了三十亿。如果按原计划投资五十亿的话，收益是现在的两到三倍。”

分管财务的武藏专务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在萨鲁贝斯坦搞石油开发的是伊朗石油开发公司，可以说是另一个公司，它的损失不会直接影响到总社。但是，银行不会给石油开发贷一分钱的款，这个项目的资金都是财务从一般贷款里挤出来的。现在我们已经费尽心机削减各营业部门的经费，分配给石油开发。所以，由我们公司负担公团撤走的那部分资金非常困难。如果非打五号井不可的话，应该寻找新的投资人，削减我们公司的出资比例，分散风险。”

平时对兵头就没有好感的角田趁机挖苦道：“兵头君，你是不是能找到新的投资人啊？”

“现在募集投资人需要时间，时间也是一种浪费。五号井的位置就在四号井一公里以东，有一个星期就能搬运完钻井机械设备。武藏专务，请您再筹集一些资金。拜托了！”兵头表情悲壮地给武藏弯腰鞠躬。

“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需要资金的不是这一个项目。丸藤商事和我们公司规模相当，但是我们的贷款比人家多一千亿日元。按百分之八算，每年的利息就是八十亿。也就是说，虽然两家公司通常利润都是二百亿，但是，八十亿交了利息，我们公司的实际利润只有一百二十亿。为了做出不亚于其他商社的决算报告，从下一个营业季度开始我们必须卖掉手上的一部分股份填补利润。这就等于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这种情况下，再给五号井投进去五亿，万一又失败了，加上之前的五十亿，就是六十亿日元，全部都打水漂。搞不好，用不了四五个营业季度股票就卖光了。这样一来只能减少分红额度，我们公司很可能陷入创始以来最危险的局面。所以，我们无法负担公团撤走的那部分资金。”

“武藏君说得没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每天光机器的租赁费就要花掉三美万元，所以……”大门不失时机地下达命令，“马上解除合同！”

兵头仍然坚持：“公司的困境我很了解。我再次请求公司允许打最后一口井，如果这次成功了，可以给公司带来一千亿以上的利润。”

“不要再说这种骗人的鬼话了！企业要养活员工和他们的家属，要给股东分红！你懂不懂？！”会议室响彻着大门怒气冲天的声音。

兵头被大门的气势压倒，沉默了。

这时，壹岐心平气和地说：“社长说得对。企业是永恒的，不允许玉碎。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让公团继续援助我们。所以，我想请社长暂缓决定。”

大门满脸不悦地说：“你这话说得可真奇怪。公团的总裁已经通知了我这个社长他们的决定，你怎么能推翻？你能做什么努力？”

“我马上动身去德黑兰。您的问题，请允许我回来以后再回答。”

壹岐只字未提昨天和石油观察家竹中的谈话内容。最终常务理事会通过他的提议，暂缓决定。

壹岐回到代官山的公寓，刚打开空调，电话铃就响了。

壹岐拿起话筒，里面传来竹中莞尔阴沉的声音：“是壹岐君吗？我是竹中。”

“啊！是竹中桑。多谢你昨天的指点。”

“芝白金的那位人物说，快要举行选举了，如果条件合适，他可以答应你的要求。”

壹岐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明确的答复。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芝白金那座堪称壮观的豪宅。在这座放养着孔雀的豪宅里有两栋房子，一栋用来接见每天早晨坐巴士前来上访的群众和蹲点的记者们，另一栋是为秘密前来拜访的政、官、商界的要人准备的。想到田渊总理身穿西服、脚上拖着趿拉板在两栋楼之间匆忙奔跑的情景，壹岐的心像灌了铅一样痛苦、沉重。

“怎么了？我已经很久没接触到这么大的项目了，所以，才想方设法说服了总理。你不会是想打退堂鼓吧？”竹中的语气更加阴沉可怕，仿佛只用声音就能让人屈服。

“哪儿的话！”壹岐违心地说着感谢的话，“我昨天刚找过你，今天就得到了总理的答复。不愧是竹中桑，佩服！佩服！谢谢！”

竹中的口气马上变了：“明白就好！总理表示亲自出面解决这个问题，你那儿的费用肯定少不了。不过，伊朗在中东里面通货膨胀最严重，这半年物价就上涨了百分之三四十，这对你倒是个有利因素。总是，我速战速决给你准备好了。你也应该马上去德黑兰！”说完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

壹岐觉得自己沾了一身腥。虽然现在还没有动用一分钱，但田渊总理一旦出马，就必须虚报钻井费，把多余的部分送给总理作选举资金。壹岐曾下决心在石油开发上绝不做肮脏的勾当，但现在还是不得不弄脏自己的双手，他不禁感到惭愧。

想当初，中标以后壹岐在德黑兰参加完和伊朗政府的签字仪式之后，第一次走进萨鲁贝斯坦油田，看着眼前交错纵横的阿斯玛利和古尔帕地层，他祈祷早日开始勘测。随后，为了运送器材和通讯，他们在萨鲁贝斯坦修路架线，租用伊朗石油公司推荐的直升飞机，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终于到了试钻的时候。一号井选在最有希望的油田中心地带，却以失败告终。之后的二号、三号井彻底推翻了当初的预想，令人怀疑萨鲁贝斯坦是否真的是一个大油田。紧接着四号井在开钻两个月以后遇到严重的井漏现象，沦为填井的悲惨下场。直接分管这个项目的兵头固然痛苦，壹岐的处境更加艰难。今天在常务理事会上是他力排众议，说服大门社长把这个项目坚持下去。所谓副社长，每废弃一口井，他的生命就仿佛缩短了一节。

壹岐解开领带，起身刚把白兰地酒瓶拿到手里，就听见有人开门。他这才想起来，千里今晚从京都来。这种时候，他其实谁都不想见，只想自己一个人借酒消愁。

千里用配的钥匙开门进来。她身穿和服，干净利落。

“对不起！这么晚才来，我没赶上预定的那趟新干线。”

壹岐一边倒酒一边说：“没事儿，我也是刚回来。”

千里说：“我给你弄点儿吃的东西吧？”

“不用，什么都不想吃。”

“怎么了？累了？”

“嗯。有点儿。你也来喝点儿。”

“好！我陪你喝。”

“很久没看见你穿和服了。今天有陶艺活动。”

“没有。不是要……”千里停顿了一下，说，“你今天不光是因为刚从洛杉矶出差回来累，还有其他事儿吧？”

壹岐喝了一口酒，不耐烦地说：“怎么？和平时不一样？”

“你看，你这种口气就不是平时说话的口气。是不是工作上出了问题？”

千里的关心反倒让壹岐感到恼火，更加烦躁。

“我早就跟你说过，工作上的事情你别插嘴。我老婆从来不过问我的工作。”壹岐也没想到自己脱口提起了死去的妻子。

千里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她说：“我没有想干涉你的工作。你今天好像有心事，想一个人待着。”她把酒杯放到茶几上，说，“我还是回去吧！”

壹岐拼命控制着自己。但今天上午常务理事会上发生的一切、刚才竹中莞尔的电话让他心情郁闷。他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点，一股脑发泄在千里身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没事找事！”

“你才奇怪呢！跟我发什么火？我今天本来有事儿，是你说今天有时间，我才专门从京都赶来的。现在就这样，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听到将来两个字，壹岐从心中“啊”的大叫一声。他想起来了，上个月去京都的时候，他答应千里今年解决两个人的事情。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不，作为一个人能向千里表示诚意的唯一途径。但是，想到这个保证，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向壹岐袭来。妻子去世以后，一方面他没有在生活上感到不便，另一方面不受任何人的干扰把全身心投入到了工作当中。他无法放弃这种生活。

见壹岐一句话也不说，千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空一片漆黑，连闪烁的星星都躲藏起来。但往下看一片灯火，每家窗口都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一家团聚的象征。

千里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伤心地说：“我们，可能不行了。”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这几天事儿多，不小心说了一些伤人的话，我道歉！明天不是说好了要去见直子，跟她正式谈我们的事儿吗？”说到这儿，壹岐才终于意识到千里今天为什么穿着和服来。

“你刚才说你太太从来没过问过你的事儿。你去世的太太总是默默地跟随你、支持你，这个我做不到。见直子桑的事以后再说吧！”千里拿起手提包。

壹岐一把拉住他，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可能是因为两个人都累了。今天晚上就先安安静静地好好儿休息再说。”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壹岐要去上班，千里手脚麻利地给他做早饭。

千里用冰箱里的菜做了一个色拉，又煮好鸡蛋。壹岐在卫生间刮胡子的电动剃须刀的声音一停，她马上拧开烤面包器的开关。昨天晚上两个人都不高兴，分床睡了一晚上。今天醒来，昨天的芥蒂消失了。

壹岐已经穿戴整齐，作好了出门的准备。他坐到餐桌前，说：“说好了，今天晚上七点在东横线都立大学车站正门见。”今天晚上他要把千里介绍给住在柿木板家里的直子夫妇。

千里担心地说：“我没问题。七点钟你能赶上吗？”

“我想办法。本来想叫直子和伦敦到银座，咱们一起吃个饭。可阿太和真理子还小，离不开人，就只有我们过去。你别介意啊！”

“这有什么？我不介意。”千里边说边倒茶。

门铃突然响了。才七点二十分，这么早来的不是来拿联络板的邻居就是报社记者。

“我去。如果是记者就让他们在楼下大厅等我。”

壹岐走到门口，警惕地从防盗孔里往外一看，大吃一惊。原来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真是位出人意料的不速之客。壹岐想假装不在家，刚一转身就听鲛岛在外面毫无顾忌地大声喊：“家里没人吗？窗帘可开着呢！”接着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壹岐很恼火，可又不得不给他开门。

“哦？准备上班去？
正好。”鲛岛说着，硬是从门缝里把高大的身体挤进屋来。

“一大早你这是干什么？我马上就得走，有话在车里说。”壹岐试图阻止他往里走。

“你怎么这么没有情谊？总该请我喝杯咖啡吧？你再有要紧的事儿，接你的车还
没来呢！”鲛岛用话堵住壹岐的嘴，没等壹岐反应过来就自顾自地往里走。

他看了看起居间，不客气地说：“嗯，伦敦说得没错，你这儿是什么都没有。厨房在哪儿？一大早起来我就在附近转一圈，现在特别想喝咖啡。”

鲛岛早晨到政治家登门拜访是出了名的，在这附近转悠一定是去在选举中掌握着决定性一票的中根干事长家。但是，千里正躲在厨房，壹岐顾不上多想，赶紧说：“速溶咖啡行不行？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用不着客气。闻这香味儿，厨房在这儿吧。”鲛岛凭着鲨鱼般灵敏的嗅觉走进厨房，顿时一怔。一向厚脸皮的鲛岛看见千里到底有些惊慌，他夸张地挠着脑袋说：“哎呀！对不起！这个……我这个，消息不灵通，打扰了你们的雅兴。”

千里穿着花哨的夏季居家服，看上去年轻许多。鲛岛用好奇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她。

壹岐豁出去了，说：“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最近……”

他本来要说最近我要娶她，但鲛岛抢先说道：“你我又不是外人，还介绍什么。
是谁都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别瞎想！”壹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在这儿是因为今天晚上我们要去见伦敦君和直子。”

千里一时手足无措，但仍大大方方地做了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秋津千里。”

“秋也好春也好，我不是说了嘛，没关系的！噢，对了，我得赶紧走，我先跟你说几句话。”

“那你赶快倒杯咖啡。”

壹岐吩咐完千里，和鲛岛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你从来没来过我家，今天一大早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噢，是这样。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不是从萨鲁贝斯坦撤资了嘛。我们公司也想借这个机会撤出来。”

“可你们公司分管石油的理事说，公团撤出以后你们公司还是出百分之五的话，同意打五号井。”壹岐内心并不想挽留东京商事。但是，虽然只占百分之五，现在公团表示撤出，如果东京商事也撤出的话，公司内外视萨鲁贝斯坦为危险项目的心理必定加重。所以，他必须说服东京商事留下来。

千里端来咖啡。鲛岛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好像在鉴定她的“成色”。千里离开以后，他一口气喝干咖啡，说：“我们公司那个分管石油的理事是个蠢货。他觉得我们俩是亲家，不好拒绝你，也没在理事会上讨论就答应你们了。石油开发风险很大，我的主张是石油开发要靠公团的资金，或者投资已经开发出来的油田。对不住了，你也不用劝我了。”

这件事明明是东京商事理事会的决定，鲛岛却毫不脸红地说出弥天大谎。壹岐忍着心里噌噌往上蹿的火，再次劝说道：“能不能等打完五号井再说？就这一口井。你们公司只出百分之五，风险再大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你是实力派人物，能不能给说句话？”

没想到鲛岛反过来说服他：“你要真想搞石油开发，用不着跑那么远，萨哈林就可以。和苏联打交道虽然比较麻烦，但原来的日本海军有萨哈林的资料和数据。关键是离日本近，油质也好。”

壹岐也听说苏联已经向日本伸出橄榄枝，提出开发萨哈里大陆架油田的建议。他一下子想到鲛岛去中根干事长家跟这件事情有关，便问道：“你们公司准备牵头搞萨哈林开发？”

“嗯，差不多吧。公团不可能无止境地往萨鲁贝斯坦扔钱，你也该从那儿撤了。没有政府的援助，我们公司再一撤出，你们孤立无援，肯定要吃大亏。”鲛岛用嘲笑的口吻说：“我听说你们大门社长害怕了，撑不住想逃了。”

“所以，我才请你支持我打完五号井嘛！”壹岐不得不透露，“公团的山下总裁虽然已经给我们下了通知，可我手上有张牌，努力一下公团很有可能改变决定。”

鲛岛是个优秀的商业精英，但壹岐一向鄙视他的人格。而现在如此地央求鲛岛，令壹岐对自己所处的困境感到万般无奈。

鲛岛想都没想就说：“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知道你手上有什么牌，现在有些停业的石油开发公司突然又开始申请融资，号称是国家项目的五菱商事沙特阿拉伯油田开发就是最大的一家。另外，我们公司的萨哈林项目、九州湾开发这些都需要钱。公团怎么可能重新考虑给伊朗的项目融资？特别是政府分配给石油开发的资金这块儿，那跟黑社会似的，什么都是老大说了算。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侵犯这个权力，马上拿下。所以，一般的政治家都没办法插手这件事。这可是惯例。壹岐桑，你不知道？”

自认政界通的鲛岛只字不提大选的事儿，得意洋洋地喋喋不休。他说的和竹中莞尔说的完全吻合。壹岐没有说话。

鲛岛看看时间不早了，着急地说：“我今天来一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公司决定从撒鲁贝斯坦撤出，二是邀请你们加入萨哈林这个项目。我今天就得把参加项目的公司名单报给公团，要不就拿不到资金了。”

鲛岛说出了真话，原来是因为投资公司不够数。壹岐说：“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我们公司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那好，谈判破裂。打搅了！”

鲛岛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壹岐也走到门口，准备关门，鲛岛的小眼睛看着厨房，压低声音说：“这女人真不错，多大？”壹岐没理他，伸手握住门的把手。“你这身体可是在西伯利亚受过摧残的，别太刻苦用功。这是鲛岛发自内心的忠告。哈，哈，哈！”鲛岛留下一串奇怪的笑声走了。

壹岐心里很不痛快。他走到厨房，抱歉地问千里：“你没生气吧？”

千里一边吃早饭，一边说：“没有。我今天才知道商社的副社长有多忙，早晨七点半就开始在家谈生意。我以前也觉得你肯定很忙，但没想到这么忙。”

壹岐不知道千里听到多少他和鲛岛的对话，但不管多少他都不希望让千里听到。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为什么在这种无聊的工作和生活中追求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千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我看今天晚上七点你肯定来不了。我的工作灵活性大，好调整时间。等你忙完这段儿再说吧！”

“嗯。可是……”

兵头已经去了德黑兰，只要他那边一有消息，壹岐明天就有可能动身飞往伊朗。这种时候，只要千里表示理解，他很希望把两人的事再往后推一推。可是，今天让鲛岛撞上了，不尽快办手续，传出去很可能被当成性丑闻追究。

壹岐左右为难。吃完早饭，公寓管理人员打来电话，说接他的车到了。

“那，今天晚上……”

“不用，你再给我打电话吧！”千里走到壹岐身边，帮他穿好上衣。

“那就……那好。”说完，壹岐匆匆忙忙上班走了。

千里一个人留在公寓。她收拾好房间，脱去居家服，换上和服，准备回京都。公寓里没有穿衣镜，她照着卫生间的梳妆镜整理好衣领，然后熟练地系好腰带。虽然是她自己提出来等壹岐忙完这阵再去见他女儿、女婿，但她还是抹不去心中的失望和哀怨。为了说服自己，她把腰带的细绦子束得紧紧的。穿戴整齐，她又想起刚才壹岐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为什么在这种无聊的工作和生活中追求自己的第二次人生？”

刚才壹岐和那个一看便知精明强干的鲛岛的谈话传到千里耳朵里，她才知道壹岐生活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残酷和肮脏，非常震惊。同样是旧军人，父亲自杀，哥哥削发为僧，而壹岐选择了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千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伴随壹岐生活。

八月十日，壹岐、兵头和近畿商事德黑兰事务所所长前去拜访日本驻德黑兰大使。

大使馆会客室宽大舒适，冷气开得很足，大使翘着俩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因为近畿商事直接求见国王并得到准许，让大使感到颇没面子。他不无讥讽地说：“天气这么热，辛苦了。没想到你们能量真大，没有通过外务省、大使馆就能获准谒见国王。”

壹岐说：“您误会了，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有位在王宫供职的人对我们公司很关照，答应帮助我们。我们只是运气好而已。”

德黑兰事务所所长尽量抬高大使馆，恭恭敬敬地说：“这也全靠平时大使馆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和帮助。”

大使仍然绷着脸，一旁的一等秘书说：“你们近畿商事干得很不错嘛！”

大使仍没有释怀，打听道：“听说有位X 博士在你们公司和国王之间穿针引线，
到底是谁啊？”

壹岐不动声色地回答道：“看来X博士被传说成一个神秘人物了。其实他就是国王御用医生里面的一个。”

“哦？原来是个医生？我一直猜想是哪个博士，还以为是经常出入王宫的法国摄影家呢。”大使说，他指的是原莱蒙德摄影记者。

近畿商事不仅越过大使直接和王室联系，而且还是通过他根本不知道的途径，固然令他不痛快。但他此刻的态度里明显带着对关西地区商社的偏见，而且根深蒂固。

兵头满脸不高兴，不顾事务所长的阻拦，不客气地说：“事关石油，一个摄影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真是了不起的自信啊！”大使讽刺道，“那就请你们好好开发，别让伊朗政府到我这来表示不满。在萨鲁贝斯坦竞标中，日本自己之间的两个集团公司互相竞争本来就引起外界的批评。你们再打不出油来，我在外交上也没有什么颜面。”

“我们一定努力，不辜负大使的期望。我们现在就去王宫。”

走出大使馆，德黑兰事务所所长回公司，壹岐和兵头前去拜见国王。他们要去的是建在山边的尼阿巴兰宫殿西北六公里、被称为夏宫的萨阿达巴德宫殿。虽然是海拔一千四百米的高原，但夏天白天的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太阳灼热逼人。车开进山里，渐渐地路两旁出现了法国梧桐，一道城墙般的高墙绵延不断。高墙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手持步枪的卫兵。

兵头说：“这么热的天，国王和阿吉巴鲁总裁还都在德黑兰，真得感谢真主了！”

壹岐说：“这得感谢四号井废井那天你在回德黑兰的飞机上碰到佛卢基。”

当初为了见到随国王访问苏联的佛卢基，壹岐专程赶到莫斯科。在那里他想起了至今还曝露在西伯利亚荒野、任凭风吹雪打的战友们的尸骨，痛苦万分，甚至听到了尸骨咯咯作响的声音。此刻，提起佛卢基，这个声音仿佛又出现在他的耳边。

汽车驶到萨阿达巴德宫殿前。这里比尼阿巴兰宫殿更加宏伟，参天的大树遮住宫殿，送来阵阵凉风。壹岐和兵头跟着卫兵来到二百米外二层白色宫殿的台阶下。王宫侍从迎出来，带着他们上了大理石台阶，把他们请到等候室。伊朗是反苏政治体制，国民受到严格控制。但等候室的墙上却挂着毛泽东、勃列日涅夫还有尼克松等各国首脑的照片。

等候室的门从另一边打开了，礼仪官带着壹岐和兵头穿过大厅，来到接见厅。接见厅里铺着豪华的波斯地毯，水晶吊灯就像颗颗钻石般璀璨，国王就站在中央。照片上国王身穿耀眼夺目的军礼服。此时，他虽身着便服，但轮廓分明的脸上充满无愧于“王中王”的威严。国王两侧侍立着身高近两米的阿吉巴鲁总裁和只有一米五五的佛卢基医生。

壹岐和兵头恭恭敬敬地垂下头，等待佛卢基引见。但佛卢基一声不吭，阿吉巴鲁总裁把二人介绍给国王。

“能见到国王陛下我们不胜荣幸，不胜感激！”

国王点点头坐下。阿吉巴鲁总裁、佛卢基医生、壹岐和兵头也依次入座。

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阿吉巴鲁总裁高高在上，很难有机会见到他。他好像事先已经和佛卢基医生商量好，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打五号井？”

壹岐答道：“非常遗憾。因为在日本国内筹集资金遇到一些困难，我们希望暂缓一段时间。”

“什么困难？”伊朗外交语言是法语，但国王用纯正的英语问道。

“石油危机以后，日本政府为了确保石油资源，开始积极在沙特阿拉伯等国家进行油田开发。三年过去了，由于至今仍没有出油，日本政府重新作了评估，认为萨鲁贝斯坦已经没有希望。”

国王目光如炬，问道：“沙特阿拉伯的开发怎么办？”

“沙特阿拉伯中部地区的开发刚第二年，还将继续下去。”

壹岐话音未落，国王浓密的眉毛紧皱起来。伊朗和沙特阿拉伯虽然都在美国的保护伞下，但在以军事为首的各方面都是交锋的对手。

阿吉巴鲁总裁按捺不住地说：“日本政府作出这样的结论，说明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石油开发。当初招标的时候，日本派来经济代表团，表示不仅在开发油田上，在其他方面也将援助我国的工业化建设。包括建设炼油厂、炼钢厂、地铁和电话线等等。”

壹岐诚惶诚恐地说：“不胜汗颜。当时的主管大臣和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总裁都已经卸任，现任大臣和总裁对这些情况的把握的确有些欠缺。”

国王说：“日本的大臣、特使只做口头许诺，不付诸行动。如果三年就中止萨鲁贝斯坦的开发，今后我将不授予近畿商事任何商业权利，对日本政府的看法也会改变。”

“国王陛下言之有理。但是，我们公司既然已经着手开发伊朗最后一块陆上大油田，就要以公司的名誉担保，为伊朗的发展尽一份力。”壹岐谦恭地提出请求，“如果贵国政府向我国首相提出要求，希望继续援助石油开发，国王陛下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我就是为这个来拜见国王的。”

“当时的首相也下台了？”

“是的，佐桥首相已经下台，现在是田渊首相。田渊首相非常重视贵国，所以，如果贵国提出要求，他一定会接受。”

佛卢基医生终于开口了：“田渊首相知道你来拜见国王吗？”

“知道。”

“那你认为表达国王意图的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

国王不仅是伊朗的统治者，还是一位石油战略家、实业家。佛卢基问壹岐国王应该如何向日本政府施加压力，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佛卢基见状说：“国王陛下，现在我国经济部长正在华盛顿访问。请他绕道日本，会见田渊首相，如何？”

“嗯。这就下达命令吧！”

国王点点头，谒见就此结束。

从伊朗回国后的第三天晚上，美国近畿商事的海部要以及兵头出现在壹岐的公寓。他是从羽田国际机场直接赶来的。

“要得这么急，真是难为你了。”

“哪儿的话，能帮上您我很高兴。”

海部走进起居室，打开手里的公文包，取出夹在文件里的一千万日元。壹岐任美国近畿商事社长的时候，曾经设立了一个小金库。他让海部负责做些外汇和股票生意，把获得的利润存在纽约的银行。这次，他让海部从小金库中取出三万美元，兑换成日元带回国内。一沓一百万，一共十沓，叠在一起九点三厘米厚。

兵头气愤地说：“没有这一千万，就拿不到公团的五亿融资。这叫什么事儿！”

海部问道：“放哪儿合适呢？”

壹岐好像生怕弄脏了自己的眼，看都不看地说：“放到酒柜上吧。”这些钱唤起了他当年参与新型战斗机商战中的那场悲剧的回忆。当时，他用股票代替现金给了空军幕僚的芦田二佐，结果导致他的好友川又受到牵连，遭到怀疑，最终失去了生命。

兵头关心地问：“这个，怎么交给他呢？”

壹岐说：“我来处理，你们不用管了。”其实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从取钱到找借口来日本出差并把钱带回来，这次没少让海部为难。他从酒柜里拿出威士忌说：“辛苦你了！来喝一杯吧！

兵头拿来酒杯，抱歉地说：“海部君！这次真是让你劳神费心了。”

“没关系。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就得这套，你别太在意。现在只有两条路，是弄脏双手挖出石油，还是清清白白放弃石油。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你这么说我心里也好受点儿。我也没想到会给你这个美国近畿商事社长添这种麻烦。”

“你放心吧！这个小金库除了我没别人知道。不过，要是五号井还不出油怎么办？”海部担心的是这个。

“我当然已经作好了卷铺盖卷走人的准备。让我难受的是我把副社长也卷进来了。”

“好了，别说这些了！”壹岐满不在乎地说。

但是，想到万一五号井失败，肩负着近畿商社未来的兵头将受到重创，他内心深处感到很沉重。他不能让兵头和海部卷入这场竹中莞尔导演的肮脏的交易当中来。他已经想好了，两人走后他马上给竹中打电话，让他安排自己去见总理。

早晨六点半，壹岐来到位于芝白金的田渊总理私宅。

田渊当干事长的时候，壹岐曾经来过这里。和那时比起来，花岗岩门柱旁边的警备室里又多了几名警官。

壹岐坐的车开进自动大门，又在石子路上开了十米左右，到了第二道门前面。门前便有个贴身警卫官把守的岗哨。从岗哨往右的是来上访的群众和田渊派的议员。穿过岗哨直接消失在这道门里的就是所谓“带彩”的来访者。

警卫官锐利的目光盯在独自坐在车里的壹岐脸上。警卫官也知道早晨六点半商社副社长来访，必定有非同寻常的要事。如果是普通的财经界人士，警官往往是视而不见。但公安和警察对曾经是大本营参谋的壹岐的一举一动非常敏感，壹岐从警官的视线里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强迫自己谦恭地行了一个注目礼，后背上渗出一层细汗。因为，他是送一千万日元来的。

壹岐在第二道门里下了车，走进大门旁边的会客室。秘书端来麦茶和田渊家乡的特产，苹果夹心点心。壹岐无心品尝，看着放养在院子里的孔雀。

门突然被打开了。田渊总理用公鸭嗓子“哎！哎！”地打着招呼，急急忙忙走进来。

壹岐站起来说：“总理，好久不见！”

田渊精悍的脸庞因打高尔夫晒得黝黑，他说：“真是好久没看见你了。德黑兰很热吧？”他已经从竹中那儿了解到全部经过。

“非常热。我在夏宫拜见了国王，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总裁也在场，很快就解决了问题。国王认为仅用三年时间就让伊朗陆地最大的油田开发在失败中结束，有损伊朗国威，斥责我们公司软弱，并希望得到日本政府的援助。”

田渊点点头说：“嗯。刚才华盛顿的马场大使来电话，说伊朗经济部长提出要在回国途中绕道日本来见我。”

“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号左右。我让外务省安排。”田渊平时总是滴溜乱转的眼睛紧盯着壹岐，问，“五号井真的没问题？”

壹岐明确回答道：“事关石油开发，很难断言。但我认为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求见总理，请求国家援助。”

田渊是务实派，他关心的问题也很明确：“竹中君说萨鲁贝斯坦的开发费比其他油田贵得多，到现在各项目分别花了多少钱？”

“概算下来，前期的考察费是三亿五千万，包括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贝鲁特、波士顿、伦敦等各大石油信息咨询公司购买的资料和咨询费。开采权一百二十亿，各类管理费十八亿，四口井五十二亿，另外还有各种附加费用，一共投进去二百亿左右。”

“二百亿？石油开发最多也就是一百五十亿，你可真能花！”

“总理，萨鲁贝斯坦……”

不等壹岐解释，田渊便打断他说：“竹中君跟我说了，中东通货膨胀，伊朗是中东之最。知道了，知道了。”好像在说你不必浪费时间解释了。

“总理，那就请您给予关怀和帮助！”

说完壹岐站了起来。田渊一怔，顿时拉下脸来。就在这时，院子里的孔雀展开了美丽的羽毛。壹岐看着开屏的孔雀说：“这孔雀真漂亮。我以前见过您亲手给它们喂食，所以，我带来了它们最喜欢的饲料。”壹岐从上衣的两个口袋里掏出两个五厘米厚的孔雀饲料盒，放到茶几上。

田渊露出满意的表情，瞥了一眼饲料盒，说：“饲料？你想得真周到。”说完，他撕开纸盒，抓了一把黄豆大小的绿颜色的饲料，打开玻璃窗，向孔雀撒去。

四五只孔雀跑过来，啄着饲料。饲料盒里没有多少饲料，塞满了一百万日元一沓的钞票，一共五沓。孔雀争抢着饲料，其中一只展开美丽的羽毛，发出“嗷！嗷！”的叫声，威胁其他孔雀。难听的叫声与它那绚丽的身姿极不相称。

壹岐坐飞机飞到大阪，出现在大门社长面前。

大门背对着可以眺望到大阪城的巨大窗户，问：“怎么？你还特意跑一趟，电话上不能说？”好像他并不欢迎壹岐来大阪总社。

才两个星期没见，大门眼窝塌陷，大概是血压高，脸色潮红。

“您是不是血压有点儿高？”

“没什么大问题。你有什么事儿？”

“前天我见到田渊总理了。”

“哦？总理怎么说？”

“他说，伊朗经济部长访美回国途中绕道日本，要求总理接见。这样一来他就好运作了。”

“好运作？什么意思？”

“田渊总理对萨鲁贝斯坦油田抱有很大期望，他觉得如果伊朗方面提出要求，他好向通产、大藏、能源等各部门发出指示，让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把停止拨给我们的资金按
原计划拨给我们。”

“田渊总理出面，事情就不那么那么简单了吧？这得花多少钱？”

“我们这个不是新项目，总理只是出面说服原有的投资者。所以，我觉得适当数额就
可以。这个您不必担心。”

“嗯？适当数额？哼，也不知道是多少。你现在可是胆大包天了。”大门似乎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他从金丝边眼镜里看了一眼壹岐，说，“没其他事儿了吧？”

“还有，就是纳萨鲁部长来访的事。他来会见总理，按惯例外务省要给召开宴会。这个宴会得由我们公司安排。所以，还得请社长去东京两三天，并且出席宴会。”

大门皱着眉头说：“宴会没办法，我去。其他事情就由你这个副社长替我出面就行了，我忙着呢。再说是你飞到德黑兰，直接找国王谈判的嘛。”

“这样不妥。现在是两国政府间的谈判，政府出资，社长在国内却在各种场合缺席，
会给我们带来不利。”

“这事情闹大了。我不喜欢和伊朗人打交道。”

“纳萨鲁经济部长是伊朗政府里右翼的实力派人物，利用这个机会和他建立良好关系，
今后可以请他在萨鲁贝斯坦油田开发上帮助我们。另外，对扩大我们公司的商业权利也有
好处。欧洲越来越排斥日本，中东对我们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市场。”

壹岐正在说服大门，棉花部长伊原进来了。他面容消瘦，满脸疲倦。

大门一见伊原进来，慌忙说：“我现在有事儿，待会儿再说。”

伊原手里拿着图表和电传，着急地说：“可是，社长，现在……”

大门大声训斥道：“我说有事，你听不见？给我出去!”

伊原扭曲着憔悴的脸庞，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大门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退了出去。

壹岐觉察到事情非同寻常，便问：“社长，最近棉花市场行情怎么样？”

“嗯。我推测得没错，开始回升了。”

“那就好。社长，您今年夏天还没有休假。既然价格回升了，您就把这件事交给伊原君，出去度度假吧！”

“度什么假，不去！现在才是我这一辈子最关键的时刻。”大门执拗地说。

他越坚持，壹岐就越觉得事情不像他说的那样。壹岐劝说道：“社长，您也七十多了，身体是最重要的……”

“七十多怎么了？医生都说我这身体的实际年龄是五十多岁。你别把我当老头子看！接待伊朗经济大臣、去外务省，这些都没问题！”不知道大门是怎么想的，刚才还一口回绝，伊原进来一下以后，就痛快地答应了。

“那我就去安排日程。安排好了再向您汇报。”

壹岐出了社长办公室，越想越觉不对劲，便推开金子副社长办公室的门。

金子看见壹岐，温和地说：“哎，壹岐君，你来了！”

“萨鲁贝斯坦项目争取到了政府出资，我来向社长汇报。”

“那太好了！社长肯定很高兴。”

“不过，金子桑，我很担心社长，觉得他有点儿反常。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是
心不在焉，心神不定的。棉花部长来找他，他突然大发雷霆。”壹岐直截了当地问，“苏联棉花市场现在到底怎么样？”

金子困惑地说：“真实情况只有社长和伊原君知道。不过，肯定不妙。前几天我也劝社长马上收手，可他说价格肯定要回升，根本不听劝。最近，社长完全成了一个固执的老头，有时候甚至有点儿冥顽不化。唉！”

“我不懂市场交易，说不定真的能像社长说的那样，赚很大一笔钱。可是，万一失手，那损失就大了。我真的很担心……”

“壹岐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我才打破自己不干涉他人市场交易的戒律，苦苦劝他，没想到从此社长对我封锁消息。”

“这就需要靠金子桑您的力量了嘛。比如控制资金，或者其他办法。”

“这不可能，因为是L/C 支付。现在只有尽快把手上的棉花卖给纺织企业，不管价格
比买进便宜多少。”

“是吗？连社长身边的金子桑也这么说。”壹岐觉得这件事不能袖手旁观，便恳请道，“金子桑，您想想办法，别让社长摔跟头。”

“壹岐君，你呀，还是原来的你！”金子微笑地点点头。

第三十二章 天声

九月初，永田町临近国会选举的气氛日益浓厚。与此同时，近畿商事的伊朗五号井也开钻了。

这天，工人们把井架搬运到勘探地点，勘探技术人员聚集在一起进行准备工作。壹岐也参加完在伦敦召开的日欧经济会议，在归途中绕道伊朗首都德黑兰。此刻在德黑兰机场和从东京赶来的兵头一起等待去设拉子的飞机。

石油危机以后伊朗越来越有活力，在德黑兰的机场候机室里也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欧美人，从韩国来的集体打工仔也越来越多。

“呦，这不是兵头桑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老相识了。”

飞往伊斯法罕、设拉子、阿巴丹、阿巴斯港等的航班顺次晚点，从一大堆等待飞机的旅客中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兵头回头，只见五菱商事的石油商上杉笑眯眯地站在眼前。在萨鲁贝斯坦国际竞标中互相竞争的时候，上杉像伊朗人一样留着一把漂亮的山羊胡子。现在他转战到沙特阿拉伯，常驻首都利雅得，从事中央地区的油田开发，脸上的胡子也变成了沙特式的络腮胡，极具沙特人的风貌。这一华丽的转变看得兵头目瞪口呆。

上杉接着说道：“哎呀，从沙特来伊朗，简直就像到了天堂一样。常驻伊朗的时候，因为是第一次常驻中东，所以觉得很痛苦，到了沙特才知道伊朗的好。沙特整天热得人浑身冒烟儿，而且那里古兰经的戒律又严，本国人又极其排外，不太接受外国人。常驻利亚德快四年了，到现在我都受不了这方面的精神压迫。”

沙特至今不允许各国大使馆入驻首都利雅得，由此可知这个国家的封闭性。而且，沙特秘密警察的眼睛比伊朗的还要雪亮。兵头也曾亲身体验过沙特沉闷的氛围。所以他说: “我也知道，那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今天你去哪儿？”

“陪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的高层视察。去吉达、利雅得，还有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所在地的扎赫兰，围着日本阿拉伯石油的海夫吉油田转了一圈，现在要去参观阿巴丹的最新炼油厂。哦，对了，后来萨鲁贝斯坦的出油征兆怎么样了？”

“好多了。今天开始打五号井了。”

“哦，是吗？第五号……你们也够辛苦的。”上杉略带讽刺地说。这时他才注意到壹岐，说：“我是五菱商事常驻利雅得的上杉。我从我们公司的神尾那儿久仰您的大名，今天很荣幸能见到您。”他作了自我介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我和神尾桑一起参加了伦敦的日欧经济会议。听他说在沙特的中央地区也有很多让人烦恼的事。”

“对呀，毕竟是离海七百公里的内陆，从器材上岸到搬运，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意想不到的事。幸运的是这次公团给了我们百分之七十的政府资金，可以说是国家性的大计划。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努力。”

听到这句话，壹岐和兵头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下。近畿商事在萨鲁贝斯坦油田这个项目上，只从公团那里得到百分之五十的政府资金。为了这百分之五十，他们不知道受了多少屈辱，咽了多少苦水。

“去阿巴丹的飞机好像开始登机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恭祝你们成功！”上杉一副绰绰有余的样子，说完转身向正在等候的石油公团要员那里走去。

兵头说：“上杉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故作姿态。不说一些打对方脸的话就不甘心，真让人讨厌。”

“看起来他很善于交际，也很善于表现自己。百分之七十的政府资金，这句话挺打击人的。”壹岐苦笑着说。

候机大厅里响起飞往设拉子的航班开始登机的广播。从德黑兰到设拉子，要一个小时十分钟。

壹岐和兵头到达设拉子机场的时候，在萨鲁贝斯坦油田进行实地开发的INOCO（Iran Nippon and Orion Company）公司的车已经来接他们了。

兵头见过那个司机，问道：“打井准备进行得顺利吗？”

会英语的司机答道：“为了今天能按时打井，大家都使了一大把劲。奥利恩石油的詹姆斯先生和梅拉先生已经到了。”

詹姆斯是负责中东地区的总经理，梅拉是矿物勘探部长。壹岐也在洛杉矶奥利恩石油的总公司和他们见过面。

汽车顺着被烤得闪闪发亮的公路一路奔向萨鲁贝斯坦油田。远处湛蓝的天空中出现了位于四号井以东一公里处的五号井井架。开近一些，可以看到几辆卡车卷起滚滚的尘沙，正在从四号井往五号井搬运尚未搬完的器材。

“这热闹劲儿，简直好像战场一样。”

听到壹岐这么说，兵头说道：“五号井勘探的决定下晚了，当时租的井架合同已经解除。所以为了能在今天开钻，费了好大的劲。虽说离四号井只有一公里，十辆卡车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搬运器材，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呢。”

“钢筋井架有四十三米高，你们是怎么搬的？”

“先把井架放倒，拆成五大块，然后用大型卡车运到勘探地点，再在勘探地点重新组装。唉，现在回想起四号井废时的情景，那简直就像看到地狱一样。”兵头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因为最后的这个五号井在开采过程中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壹岐他们在白色的简易房前下车，看到日本石油开发公团派来的勘探部副部长内田正在等他们，一张脸晒得黝黑：“欢迎！欢迎！听说日本的老总要来，现场的同事们都干劲十足呢。”说着打开简易房的门。

詹姆斯、梅拉和现场指挥麦克都来迎接他们。

詹姆斯考虑到壹岐刚从伦敦出差回来，所以提议：“开钻仪式的准备已经作好了。今天这天气热得异常，跟八月份差不多。要不然我们推后两三个小时再进行？”。

壹岐看到梅拉麦克这两名技术人员早已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开始，便说：“不用考虑我，咱们这就开始吧！”

听了这句话，麦克马上飞奔出简易房，对在井架周围忙碌得满身大汗的施工人员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亲自带着壹岐和兵头来到井架底下。井架的正下方被挖了一个长二点五米、宽两米、深两米的长方体的坑，坑的四周都用混凝土固定住了。五号井的第一个钻头将被放在被称作地窖的隔墙的正中间，从这里开始向下掘进。

詹姆斯、梅拉和内田他们也来到壹岐他们身边。为了一扫从一号井到四号井的失败带来的晦气，祈求这五号井顺利出油，马上要举行祈祷仪式，把羊头献给安拉。

在麦克的指挥下，扛着白色木棉袋子的伊朗人从袋子里拿出羊头，供奉在地窖旁边。鲜血从被一刀切断的颈动脉中一滴滴地流下来，在接近四十度的高温下蒸发，发出刺鼻的血腥味。被活生生砍下头的羊睁着眼睛，流出的血染红了周围的沙土。羊头上方，仿佛正在燃烧的太阳照耀着一切。这一场面看起来有些怪异，可是在伊斯兰教的国家，供奉活羊头是为了祈求丰饶和祈祷生命安全。井架下的这一仪式是为了祈求安拉，保佑这次一定出油，保佑施工人员的生命安全。

伊朗人口念古兰经，壹岐也为五号井的成功在心里祈求神佛保佑。

献祭的仪式举行完以后，活羊头马上被埋在坑里。工人们开始攀登距离地面六米高的钻井工作台。在回转台上，安装着九十一厘米钻头的钻杆已经准备就绪。随着一个井架工对引擎员的一个手势，柴油机的引擎开始在沙土中轰隆作响。

麦克下命令：“开始！”

声音刚落，负了重的引擎加大了轰鸣声，装了钻头的钻杆静静地落向褐色的大地。九十一厘米的钻头对地球来说只能算针尖那么大。在这个火箭可以飞上月球的时代，人们要用这个针尖大钻头找到只有上帝才知道在哪里的石油。钻头插入大地，搅碎石灰岩，发出刺耳的响声。井架的下方腾起一股白烟。

壹岐和兵头靠近井口，顿时头上落满了白色的石灰岩。

人们看着钻头用二十分钟掘进三四十厘米之后，开钻仪式落下了帷幕。剩下的就是在活动房屋内干杯了。

简易房内开着空调，摆放着准备好了的羊肉串、啤酒和可乐。施工人员无法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所以只有壹岐、兵头和詹姆斯、梅拉、麦克和其他几个技术人员，大家为五号井的成功干杯。

壹岐说：“这五号井是近畿商事和奥利恩下的最后一把赌注。我们要作好背水一战的准备，无论如何都要出油。”

壹岐的这句话使得大家神情严肃。

麦克不愧是现场指挥，他一边干杯，一边注意听着外边引擎的声音：“终于开始泥水循环了。嗯，开坑顺利。”说着对壹岐微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晨，壹岐在大流士酒店和兵头一起吃早餐。

大流士酒店离位于设拉子市区东北六十多公里的波斯波利斯遗迹很近。五号井开坑仪式结束以后，壹岐又乘车三小时，穿过设拉子市区，来到了与萨鲁贝斯坦相反方向的波斯波利斯。

兵头先到的餐厅，他在伊朗的主食馕上涂上黄油，用熟练的动作在里面卷上类似日本春菊的蔬菜，一边送入嘴里，一边看着壹岐关心地说：“昨天萨鲁贝斯坦够热的。从气温二十度的伦敦专程飞到差不多四十度的萨鲁贝斯坦参加开坑仪式，您身体有些吃不消吧？”

“昨天那个供奉活羊头的献祭仪式的时候，我眼前确实有些发黑。昨天晚上来到这边，可能是因为好好睡了一觉，现在已经没事了。正好是淡季，酒店里没什么客人，很安静。”

服务生用银盘端来咖啡。银盘上放着开水瓶、咖啡杯，用来泡咖啡的雀巢咖啡、咖啡伴侣和砂糖都是小包装的，和飞机上的速溶咖啡一样。

“疲劳的时候，至少能吃一点好吃的东西也行。可是，这种超一流的宾馆也才是这个水平……昨天晚上的羊肉也够油腻的吧。”

“连酒店都是这样。在伊朗工作的日本人都觉得这儿的生活平淡无味，很辛苦。我真的理解他们的心情了。”壹岐说完，也模仿兵头的样子，用手掰了一块看起来像日本大阪烧的馕放进嘴里。比起让人想起西伯利亚集中营生活的稀糊糊的伊朗面包，伊朗的馕还能吃得下去。

“这儿虽然很热，不过今天、明天两天您在这儿，谁也不会打扰您。您就好好地休息休息，参观一下历史遗迹。在德黑兰，除了事务所处长以外，您还得应酬有工作关系的银行、企业等，根本休息不好。”

“嗯，谢谢了。我一直想看看这儿的波斯波利斯遗迹，你去过很多次了吗？”

“这三年里，我来过五六次萨鲁贝斯坦。虽然那个遗迹就在眼前，可是我只去过一次。还是去年秋天，来设拉子开工厂的日本电器的常驻人员带我去的。我在这方面虽然没有什么造诣，但是觉得波斯波利斯遗址比罗马呀希腊的遗址规模大得多。那次去那儿参观的时候，我正因为三号井的失败而心灰意冷。看到波斯波利斯，我就想，两千五百年前的波斯人都能成就这样的伟业，石油肯定就在沙漠里，我还不得拼死力把它找出来。这么一想，觉得又充满了勇气。所以我想让您也趁这个机会去看一看。”兵头接着又说，“我去前台要出租车，您在大厅等一下。在出租车来之前，我去向德黑兰的总办事处打听一下勘探现场的情况。”

这里虽然离萨鲁贝斯坦矿区只有一百六十公里，可是因为没有电话线，所以要想知道现场的情况，只能向在德黑兰的INOCO 的总办事处询问。

壹岐喝完咖啡，来到大厅，走进角落里的礼品商店，想买一本简单的导游指南和一些明信片。当他看到摆放在商店角落里的陶壶时，突然想买一个送给秋津千里。他望着一个上有波斯蓝釉的水壶，觉得千里肯定喜欢。店主凑过来说：“这是从波斯波利斯遗迹出土的公元前四世纪左右的水壶。您看这蓝色的釉已经银化了，这就是证据。这么好的东西，您找遍全伊朗，也只有这儿才有。”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打着手势，指着喷着银粉的地方。

“从遗迹出土的文物不是都由政府严格管理，禁止携带出境的吗？”

“嘘！先生，您声音太大了。您说得对，如果被发现了，会被抓起来。可是，这个水壶很长时间都是收藏家的藏品。您不信，壶底有可以证明年代的证据。”店主人愈加放低了声音，翻过壶底给壹岐看。

壶底略微发黑，带着古色，底座也有两处缺损，缺损的断面也发黑，看起来好像很有年头。可是壹岐听人说过，即便是在德黑兰正经的文物店，店员只要看客人是门外汉，店里摆设的物品马上就变成公元前的出土品，其实销售的是赝品。所以壹岐没有把礼品店主人的话放在心上。他觉得这是要送给陶艺家千里的礼物，可以在德黑兰挑个差不多的，但绝不能买假货。

出租车到了以后，壹岐和兵头向遗迹出发。

“怎么样？五号井进行得还顺利吗？”

“还比较顺利。不过麦克为了昨天的开钻仪式能按时进行，这么热的天气拼命工作了一个星期，再加上昨天高兴，喝多了一点儿，现在身体不大舒服。我打算明天出发之前去看一看。”

“现场指挥躺倒了的话，我们就没有闲情逸致看遗迹了吧。”壹岐严肃起来。

“没有那么严重。据说真实情况是，麦克又被总经理詹姆斯拿四号井的失败来说事儿，所以麦克就耍起了小性子。如果我太早出面，现在马上去的话，怕麦克自己下不来台。等他冷静下来以后我再去。麦克那个人，在打井这方面，有点儿缺乏专业人员应有的态度，有时候挺蛮横，不顾前后左右，所以不太好对付。”兵头笑着说。

因为修了一条公路，笔直地通往遗迹正面的大台阶。所以，从大流士酒店到波斯波利斯，只有五分钟的车程。

下了出租车，眼前出现了由石块砌成的高大台阶的侧面，威严地耸立在那里。那石块，让人联想到大阪城的巨石。壹岐带上太阳镜，走上台阶。台阶横向有七米宽，但每一级并不高。

“您知道身材魁梧的波斯人为什么要把台阶修得真么低，还不到十厘米吗？”兵头一步跨过两三个台阶，回过头来问壹岐。

“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吗？”

“据说是为了周围被征服的国家来上贡的时候，堆满贡品的牛车马车骆驼车能直接上台阶，才修成这样的。也可以说这是朝贡台阶。”

“原来是这样。被称为王中之王的人的想法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壹岐流着汗，爬上了一百多层台阶。到达宽阔的平台时，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繁盛于两千五百年前的古代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宫殿遗迹，以被称为慈悲之山的褐色岩石山为背景，雄伟地展现在他面前。

“太壮观了！对了，你从德黑兰往东京给我发的有关国际投标消息的电传，用的暗号就是波斯波利斯吧。”壹岐说着，仰头看着宫殿遗迹的石柱。

近二十米高的石柱耸立在呈波斯蓝的天空之下。中东夏天的天空好像蓝色的玻璃，尽管带着太阳镜，还是那么耀眼。看起来比背后的山陵还高的圆形石柱，也被无情的太阳烘烤着。

穿过波斯波利斯刻着极具动感的人面兽翼像的巨大的万国门，兵头建议先观看遗迹的全景：“咱们先爬到慈悲之山的半山腰吧。天这么热，就是累一点儿。不过，从那儿能俯瞰到整个遗迹。”

九月的酷暑天气，来参观遗迹的只有壹岐和兵头。他们穿过空荡荡、连鸟都看不到的遗迹，登上了岩石山。走在前边的兵头说：“这块岩石旁边有块阴凉地，您站在这儿看吧！”

壹岐站在岩石的阴影里往下看去，削平十三万五千平方米的基岩修建的波斯波利斯遗迹一览无余。遗迹的那边是广袤的平原。宫殿以巍峨的岩石山作背后的要塞，面向宽阔的大平原，从军事上来看，立地条件极好。

壹岐受到震撼，小声地说道：“据说以大流士为代表的阿契美尼德王朝统治了东到印度、西到小亚细亚、北到中亚、南到北非的二十三个国家。原来这就是王朝最繁盛期的宫殿啊！”

波斯波利斯的宫殿历经大流士、薛西斯、阿尔塔薛西斯三代国王修建，已经接近完成。可是一百五十年之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一把火烧毁了它。随着波斯帝国的灭亡，这一雄伟的宫殿也被埋没于尘沙之中，两千几百年之间，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直到四十年前，才开始对遗迹进行全面发掘。三年前，因为国王要举行伊朗建国两千五百周年纪念，所以以极快的速度对遗迹进行了修复，但是尚未完成。现在仍在进行修复作业。

“两千五百年前，波斯人从这儿出兵，远征希腊、埃及、利比亚。来自各个属国的使者带着贡品来波斯波利斯朝贡，想想好像是梦中之梦。”

“就是。其规模之大是我们想象不到的。据说各国的朝贡者登上大台阶，穿过万国门，在广场上拍打掉旅途的尘土，然后被召见到阿帕达纳宫。”兵头介绍说。

“阿帕达纳宫？是那个只剩下高大圆柱的宫殿吗？”

壹岐朝刚才走过来的纪念门的方向望去。纪念门在最右边，通过的时候觉得非常巨大，可是现在从山上看去，仿佛一块积木。左手边的接近二十米的圆柱从整个遗迹看来，也不过是增强立体感的一个部分。

兵头点头说道：“阿帕达纳宫是大流士王采用多柱室的形式修建的谒见大殿。虽然现在只剩下十三根柱子，可是调查柱基发现，大厅有三十六根，周围三面的柱廊加起来有七十二根。所以宫殿的规模相当大。那时候的朝贡者一定都拜倒在波斯帝国的雄伟的宫殿下了。”

“当时的朝贡者都带来什么样的贡品？”

“这个，咱们到了阿帕达纳您就知道了。因为通往谒见大殿的台阶两边有刻着从二十三个属国来的使者的浮雕。这浮雕可以称为是石头的艺术品，保持状况极好，捧着各国贡品的使者的队列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等一会儿去看。您看那儿，一根柱子也没有，可那里是比阿帕达纳宫规模更大的多柱式宫殿遗迹。”

壹岐朝兵头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约十根柱基纵横交错，排列成棋盘状。

兵头说明道：“那是大流士大帝的第二代薛西斯和第三代阿尔塔薛西斯修建的被称为百柱厅的谒见宫殿。它的规模比阿帕达纳宫还大，更加倾向于炫耀王权。据说百柱厅的后边是卫兵室，左边邻接宝库，左边的那一头是王妃的房间，再往那边是后宫。”

壹岐听了兵头的说明，再次眺望波斯波利斯遗迹的全景。石柱、石门和台阶在褐色的地面上落下条纹状的黑影，壹岐觉得权势原来是如此的虚无。

兵头对默默无语的壹岐说：“那我们就下山去，从大流士大帝的阿帕达纳宫开始转着看吧。”说完就转身带路。

壹岐也擦了擦汗，正准备走，太阳镜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掉了？”

在寂静的遗迹中，连太阳镜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没什么，太阳镜掉了。”

壹岐正准备伸手捡起来，突然停住了。也许是螺丝松了，太阳镜左边的眼镜腿掉了下来，左右镜片都摔出了裂缝。壹岐心中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祥之感。昨天开钻的五号井会不会又要失败。壹岐想着，趁兵头不注意，把摔破的太阳镜装进了口袋。

“是眼镜腿掉了吗？”

“对。从日本出发的时候就发现螺丝松了，因为太忙，没顾得上修就带来了。回酒店以后再买一副吧。”壹岐故作轻松地说。他一边和兵头下山，一边为了岔开太阳镜的话题，问道，“哪儿也看不到可以作为水源的河流，那时候的人是怎么用水的呢？”

“据说那时候宫殿后面的岩石山上滚滚涌出地下水，好像是把那儿的水引到这边来用的。听发掘遗迹的考古学家们说，这里的地下水道设施完备到惊人的程度，他们甚至设法利用汽化热做出了空调设施。所以那座山被命名为库赫拉福马特，意思是慈悲之山或恩惠之山。”

兵头说。

两人来到大流士大帝的阿帕达纳宫前边。

兵头手指石头台阶的墙面，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朝贡者队列的浮雕。”

台阶通往两米多高的谒见宫殿，墙面分三部分，雕刻着朝贡者的长长的队列。队列里的人有的戴着细长的皮革帽子，穿着满是褶裥的长衣，手里捧着装满水果的盆子；有的用头绳绑住卷发，身上只缠着腰布，拿着短剑和布料；也有的戴着类似头巾的帽子，牵着骆驼等等。凝视着浮雕画卷，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些朝贡者一齐走出浮雕，静静地登上台阶，去接受大流士大帝的光荣的谒见。

“波斯波利斯最精彩的部分，怎么说也要数这浮雕了。您看这个蓄着漂亮的大胡子的人，是波斯的高官。他拉着跟着他朝贡的人的手，微笑着，似乎正在和对方谈笑，看上去就像是个给客人带路的和蔼的向导。不过，握手这个动作也可以看成是对从属国使者的一种怀柔举动。所以，我觉得这个场面很有政治色彩。还有这个，应该是米底亚人吧，手里拿的是水壶和项链。那边的那个牵着麒麟，说明他是埃塞俄比亚人。” 兵头津津有味地解说着。可是壹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觉得心里骚动不安。

参观完遗迹回到酒店，前台交给兵头两封信。“

‘拜托你一定要事先准备补充五号井调配泥浆用的重晶石’。噢，看开钻进行得还算顺利。咦，这封是给您的。”兵头说着，把另一封信递给壹岐。

信是德黑兰事务所所长寄来的，转告壹岐东京总社塙秘书课长来了急电，内容是

Tanifawa
[1]

,leader of Shuofenghui,dies.

壹岐觉得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朔风会会长谷川原大佐突然去世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副社长，您怎么了？”兵头感觉到情况不一般，赶紧问道。

壹岐没有回答兵头，而是对前台说：“我有急事，要马上给东京打电话。”

前台服务员冷淡地摇摇头：“对不起！这片地区的电话刚才出了故障，连德黑兰也接不通。”

“什么时候能修好！”

“说不准。可能三十分钟以后，也有可能要到明天。”

壹岐呆住了。兵头看了壹岐手里拿的信，说：“朔风会的谷川先生……是您常说的那位原大佐吧？在这儿干等不是办法，咱们去设拉子的邮局吧。邮局的电话没准儿
能和德黑兰联系上。”

“我去邮局。你马上给我订能最快回日本的飞机票！”

“行，我马上去机场跟他们交涉。从设拉子到德黑兰，然后往南飞到东京。或者从设拉子到阿巴丹，再到东京。总之我去给您订现在能订到的最早的航班。不过，怎么也得到后天才能到羽田机场。守夜是肯定赶不上了，就连葬礼也不一定能赶上。”兵头说着，坐进了在门口等客人的出租车。

波斯波利斯接近正午，阳光更加强烈。可是，壹岐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一个月以前，壹岐还和谷川在位于日比谷公园旁边的中国餐馆二楼的朔风会事务所见过面。那个时候谷川还很精神，没有什么异常。后来也没有听说他因病卧床的消息，会不会是弄错了……壹岐这样祈祷着，伸手从口袋外边摸了摸刚才摔出裂痕的太阳镜。

收到讣告三十八个小时以后，壹岐回到了羽田机场。外边下着瓢泼大雨。

来接壹岐的塙秘书课长一看到壹岐就说：“离谷川先生出殡还有一个小时，得赶快了。给您发到德黑兰的那封信，是朔风会的神森先生托我发的。”说着把参加葬礼用的领带和黑袖章递给壹岐。塙课长能这么说，是因为他对壹岐的人际交往不论公私都了如指掌。

壹岐一上车，看着指向一点半的表，就急切地问：“两点半之前能到吗？”

“虽然下着雨，但是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开的。”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驶，驶到高井户，穿过甲州街道，开到京王线调布车站才终于到了谷川家附近。谷川家在陈旧的都营住宅林立的染地住宅区。谷川家供着葬礼的日本莽草，一直摆到左右两边四五家门前。虽然下这雨，但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灵柩车停在门前。

壹岐跳下车，冲进谷川家。

这时告别仪式上的念经声已经停止了。在死者家属的注视下，棺材从祭坛上搬下，正要盖棺钉钉。

“谷川桑！”

壹岐扑到棺材前，凝视着埋在菊花里、紧闭双眼的谷川大佐。

“壹岐桑，你可赶来了。我丈夫一直在等你。”因为守夜和葬礼而憔悴的谷川夫人呜咽道。

“谷川太太，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壹岐强忍，不让自己失声痛哭，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该出殡了。”

旁边有人催促出殡，但壹岐无法从棺材旁离开。谷川夫人也恋恋不舍地抚摸着丈夫的脸说：“他为了碑的事去了趟舞鹤，回来就病倒了，得了肺炎……”

“……去舞鹤，慰灵碑……”壹岐说不出话了。他很想大声质问谷川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谷川身着寿衣，闭着眼睛。他仿佛只是在小憩，只要叫他，他随时都会醒来。对于壹岐来说，谷川的死实在太突然了。“您为什么不能再活哪怕三天啊！”如果没有旁人，壹岐想扑在遗体上大喊。

“壹岐，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可是出殡的时间到了。”神森把壹岐从棺材旁边拉开，接着说道，“你抬棺材！”

神森和壹岐抬起棺材的前边。水岛、丸长他们也抬起棺材，在雨中静静地行进。丸长顾不得体面，放声大哭。

“不准哭!像什么样子！”

训斥丸长的神森也在哭，壹岐也在哭，前来送别的会员们都在哭。

目送载着棺材的灵柩车出发，壹岐对神森说：“你专门发消息到德黑兰通知我，谢了！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壹岐再一次询问。

“谷川桑去新泻和福井走访会员以后去了舞鹤。可是不巧天气一直不好，再加上疲劳过度，得了热感冒。一回到东京，就变成肺炎住了院。第四五天的时候，痰堵住了喉咙，最后做了气管切开手术，可是……”神森懊恼地说。

水岛说：“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所以只有常常去事务所帮忙的会员去医院探望他。去世的前一天他精神比较好，说是建慰灵碑的地点还是上次和壹岐去看的五老岳最好，还说想麻烦壹岐君这两三天之内来一趟。他从来不说性急的话，最后这么说来着。”

“是吗？他是这样说的啊。”壹岐觉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困难。

“车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愿意的话，请一起去火葬场吧。”谷川家的一个亲戚过来，周到地说。

“那请允许我们也去为谷川桑拾骨吧。”

壹岐和神森、水岛一起上了车。

到火葬场的时候，遗体已被送入火化炉中。人们集中在空荡荡的煞风景的合式房间里，等待火化完毕。没有人说话。倾盆大雨溅起阵阵飞沫。

壹岐看了一眼谷川夫人。夫人和亲戚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大家都低着头。谷川的两个儿子已经成了家，分别在大阪和名古屋工作。现在，他们正小声地和一起来到火葬场的客人们打招呼。十八年以来，谷川夫人做和服裁缝，两个儿子每个月寄来生活费，默默地支撑着谷川原大佐无偿地为朔风会工作。

壹岐向谷川的两个儿子走去：“你们的父亲在世的时候，非常照顾我。正因为有各位家人的支持和帮助，朔风会才能有今天。”

“哪里。家父很幸福。他在诸位的帮助下，一直到最后都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而且今天，有朔风会的各位前来参加，使得葬礼非常隆重，真是不胜感激。”谷川四十四五岁的长子回答道。他和父亲很像，有股村夫子的气质。牺牲自己，为他人尽心尽力的父亲很幸福——壹岐从他的这句话中，仿佛看到了生前的谷川原大佐。

有人来通知火化结束。壹岐他们跟在死者家属和亲戚的身后，朝火化炉走去。雨已经停了，强风吹响玻璃，使得昏暗的火化场显得异常冷清。

火化炉的门打开，遗体已经化作白色的骨头和骨灰。谷川夫人首先用长长的筷子捡起形状完好的喉骨放进素烧的骨灰罐里。接着是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妻子，然后是亲戚依次拾起遗骨。最后，壹岐他们怀着各自对谷川的思念拾起遗骨。

壹岐拾起还留有余热的骨灰，放进骨灰罐里，脑海里出现了故人的身影。刮风下雨他总是独自一人默默编写朔风会会报，四处求人帮会员找工作甚至借钱，还亲自去探望卧病在床的会员，而自己却一天也没有休息。十八年来，毫无怨言，任劳任怨，无偿地付出。正是因为他，撤回日本十八年过去了，朔风会的一千五百名会员，除了去世的以外，没有一个人退出朔风会。大家各尽所能，终于走到了为长眠在西伯利亚的战友树立慰灵碑的这一步。

这项工作，在谷川原大佐逝世以后还必须进行下去。这是一项看似简单，做起来却非常困难的工作。但是，这也是活着回到祖国的人必须继续坚持下去的工作。

十月下旬，位于夙川高台上的大门家，庭院里的树已经染上美丽的红色。园丁的剪刀发出轻快的声音，大门一三觉得后背好像被粘在褥子上，怎么也起不来。

和式房间的门被拉开了，妻子藤子走了进来：“你呀，今天星期六，没有约人去打高尔夫，不用早起。可这都八点多了，修剪树木的园丁都来了，你就起来吧！”说着打开窗户。

秋天澄净的阳光照进走廊，院子里裁剪罗汉松叶的剪刀声听起来更加轻快。可是大门还是起不来。

“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藤子鬓角多了些白发，她觉得丈夫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有些担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半年前打高尔夫的时候弄伤的腰有点儿疼。好了，起来了。”大门为了不让妻子追问下去，随便找了个理由，强打起精神坐了起来。可是身体里好像灌了铅，直往下沉。

藤子帮他穿上睡袍，问道：“最近血压怎么样？一男说，爸爸已经七十多了，商社社长的工作身体肯定吃不消，最好去做个综合体检。”

一男是和他们住在一起大儿子，在制药公司工作。

“体检? 我哪儿有那个闲工夫。”大门一边沉着脸说，一边走到面朝院子的套廊。

大门一向早起，起来以后即使是大冬天，只要天气好，他都会光着脚下到院子里，有时候甚至做做体操。可是今天，虽然秋高气爽，可大门连一次深呼吸都不想做。让医生看也好，去体检也罢，我的血压都不会降下来，除非棉花行情好起来……大门在心中呻吟道。

最近的棉花行情直线下跌，连身经百战的大门都害怕知道。昨天纽约交易市场的收盘价是四十九点八美分，终于跌破了五十美分。因为他亲自下达的指令，现在近畿商事光苏联棉就有七万五千捆。大门本来信心十足地预测棉花价格将上涨到一美元，然而实际上不仅没有上涨，反而由于牵扯到投资石油的美元，棉花价格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下跌，以至于错过了卖出的机会。现在，只要一举手，少说也是四十五亿日元的损失。但是，假如现在不卖，万一价格继续下跌，跌落到一年半以前的三十多美分，那情况将会令人绝望。大门想到这儿，一阵眩晕，眼前的院子开始打转。他急忙抓住玻璃门。

“你又头晕了？叫医生来吧！”

“没有，就是差点儿滑倒。吃早饭吧！”大门故意大声说。说完就去了洗手间。

大门按照老习惯，先用水漱漱嗓子，然后进了厕所。他站在小便器前，觉得下腹部涨得难受。虽然有尿意，可是小便没有马上出来。他看着插在小花瓶里的龙胆花，小肚子一用力，小便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溅在白色小便器上的尿，吓了一跳。是黑红色的血尿。大门觉得后背一阵凉。

上完厕所，大门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几乎站不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仔细地观察尿的颜色，然后用水冲掉。可是红褐色的飞沫溅到小便器的边缘，变成红色的斑点。大门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纸把斑点擦得干干净净。生意人用尿血形容自己疲于奔命……自己被苏联棉花市场逼到快走投无路的地步，真的尿血了。如果让不知情的妻子看到血尿，不知道会吃惊成什么样子。虽然妻子藤子一如年轻时傲慢，而且喜欢吃醋，不能算是个好妻子，但是毕竟已经上了年纪，大门不想让她担心。

擦完小便器周围的污垢，大门终于从厕所出来，好不容易回到卧室。被褥已经被收起来，为了晒太阳，堆在面向院子的回廊上。大门拉过被子，躺在榻榻米上。大门以前也尿过一次血。当年做棉纱交意，他和强硬对手中京纺织的鬼头勘助之间进行的为期十个月的苦战。那个时候大门是棉纱部长，年龄才四十五六岁，正值壮年。那场被世人戏称为龙虎相争的苦战最后以大门的胜利收场。但是，这次的商品是棉花，是国际性商品，综合商社做市场投机这一行为本身现在已经变成违反企业道德的行为，而大门的年龄也已经七十出头了。

大门一方面觉得浑身发冷，一方面受到尿血的打击，浑身打战，但是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以壹岐为首的理事会目前还被自己用社长的权限牵制着，如果现在轻举妄动，理事会就会爆发对苏联棉花交易的不满和批评，逼迫自己卖掉棉花。这样一来就要造成四十五亿的亏损，对于综合商社的社长来说，这无疑是致命一击。现在想起来，棉花价格跌破五十美分以前，伊原曾几次来哭诉。其实不用他哭大门也知道有很多次出手的机会。但是，大门执意相信价格一定会回升，结果现在身陷泥沼，无法脱身。为什么会导致现在这个局面？大概一方面是因为害怕失败，有些焦躁。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不想放弃社长这把交椅……大门这样自问自答。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等棉价跌到谷底。不管风险多大的市场，只要有山就有谷，到了谷底总有一天会有高山。年过七十，为了商品交易竟然尿血，真是件可怕的事情。但是，事到如今只能挺住。挺住不论对自己还是对公司都应该是件好事。

“你怎么了？出了一头虚汗！”在餐厅没有找到丈夫，藤子过来一看，惊叫道。

“嗯，今天早上血压有点儿高。你跟医生说，早上出诊完了以后，过来下一盘象棋，顺便帮我看看。”

“你都抖成这个样子，出了一头虚汗，还逞什么强！我马上叫医生来。”藤子说着，叫来儿媳和佣人，让她们重新铺好被褥，去叫他们的家庭医生。

“不用那么慌张。医生来以前我小睡一会儿，你们到那边去吧。”

大门让女人们退出房间，闭上了眼睛。眼前最先浮现的是伊原憔悴的脸。那家伙是不是也一个人对着一天天下跌的行情束手无策，着急得尿血呢？对不起了，伊原。大门小声地说。他眨了一下眼，眼前突然浮现出里井的脸。当年里井隐瞒心脏病发作的实情，坚持为福克和千代田汽车的合作而奔走。现在大门理解他当时的心情了，心头涌起一股对里井的怜悯和怀念。那个时候虽然是大门自己无情地抛弃里井，把他赶到集团旗下的公司去当社长，但是将来必须让出社长职位的时候，他宁愿让给里井，而不是壹岐。

兵头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新任开发部长莫哈杰鲁从设拉子机场出发，乘坐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专用直升飞机，飞往萨鲁贝斯坦油田。

在荒漠的远方，可以看到火焰冒着黑烟熊熊燃烧，仿佛要把天空燃烧一般。那是被称为火炬现象，是已经进入生产期的油田燃烧从石油中分离出来的废气而形成的。

“从地质构造学的角度来看，我认为萨鲁贝斯坦地区非常有前途，对你们INOCO的开发抱有很大期望。”莫哈杰鲁说道。

莫哈杰鲁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地质学专业，是一名技术人员。他刚一就任，就说想视察近畿•奥利恩的油田开发情况，兵头就陪他一起来了。此时，在德黑兰的油商之间，前任开发部长阿布道尔突然下台是大家关心的焦点。

兵头问道：“阿布道尔先生新的职务是什么？”

“不知道。”

“有人说他病了，也有人说是他要离开石油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莫哈杰鲁生硬地答道，把目光移到了别处，表示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传言说，阿布道尔通过亲戚把内部消息透露给住在科威特的代理人。最近这件事被告发，现在被秘密警察扣留起来了。看来这种说法可信度比较高。

进入萨鲁贝斯坦油田上空，直升机驾驶员一边与地面进行无线电通讯，一边在距离井架一百米左右的降落点着陆。五号井的现场工作人员为了表示对新任开发部长的敬意，特意挂起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旗帜，伊朗的工人们也列队欢迎。

“衷心感谢莫哈杰鲁开发部长前来视察。”德黑兰总办事处勘探部副部长内田说道。

他提前一天来到现场，迎接新任开发部长。以现场指挥麦克为首的技术人员也向莫哈杰鲁点头致敬。莫哈杰鲁对众人的迎接满意地点点头，看着井架问：“挖掘情况怎么样？”

“很顺利。打四号井的时候好不容易发现天然气，可是因为井漏，挖掘困难，导致不得不废井。这次我们吸取经验教训，在套管（遮水管）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我看了四号井废井的报告书，四号井是可惜了。这次你们是怎么在套管方面下功夫的？”莫哈杰鲁为了显示自己是技术人员出身，问了一个比较专业的问题。

“这一地区的套管，一般插入的深度是到六七百米。可是四号井的时候，在一千二百米左右遇到三处极易崩塌的地层，所以一天钻进不到十五米，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天。这次我们采取安全措施，干脆把三十三厘米的套管插到一千三百七十米深处，把能预想到的崩塌层全部防水。”

莫哈杰鲁转向现场指挥麦克，问道：“很不错。现在的深度是多少？”

“正好把套管安装到一千三百七十米了。下边只要能顺利地穿过伊拉姆层，不要发生井漏，就能到达目的深度，和石油见面了！”麦克信心十足地回答。

他把安全帽递给莫哈杰鲁和兵头，领他们去井架。正好是白班夜班交接的时间，结束了白班的工人们对夜班的人说：“哎，后边的夜班可轻松了！”

登上离地面有六米左右高的井架挖掘工作台，引擎的声音震耳欲聋。这声音让人想到带着钻头的钻杆，它正以巨大的力量在地下一千三百七十多米深处掘进。负责带路的麦克说：“这五号井可是举行了用活羊的祭祀仪式的，是有安拉保佑的井。虽然比当初预定的挖掘计划慢了一些，但是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正说着，一个工作人员从工作台一端的测定井内各项数值的小屋里冲出来，用很难懂的德克萨斯英语向麦克说些了什么。麦克听后脸色大变，匆忙走进测定小屋，接着马上又跑出来，冲向把井内的泥水抽上地面的排水槽。莫哈杰鲁也大步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兵头也急忙凑近一看，只见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喷油气啦！快关闭防喷装置！”麦克的喊声响彻作业现场。

操作控制板开关的工人立刻按下连接防喷装置的按钮。

“指挥！开关不起作用！”

“别慌！再按一次！”麦克吼道。

流过排水槽的泥水的气泡越来越大，水量也眼看着越来越多，快要从排水槽溢出来了。

“出故障了！开关不管用！”工人喊道。

麦克大声地命令道：“关掉所有电源！停止引擎！”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油气和泥水从井里喷了出来。褐色的水柱比高达四十三米的井架还高。在上边进行作业的工人被水柱击中，发出惨叫。

“井喷了！快跑！”

工作人员仿佛受惊的鸟群呼啦啦从井架边跑开。麦克对被水柱溅起的泥水拍打着、不知所措的兵头他们吼道：“你们也赶快跑！”

兵头拉起面色苍白的莫哈杰鲁开发部长的手，奔下旋转台阶，趴在地面上。麦克也跳下，在狂喷不止的油气和泥水中钻到井架下，握住防喷装置的手动式把手，使尽全身力气，试图转动直径大约一米的巨大把手。但是把手纹丝不动。兵头屏住了呼吸。万一井架周围有一丝火星，引着从井里喷出的天然气，一瞬间这里就会变成火海，吹飞整个井架。兵头趴在地上，看着麦克。井喷还没有停止，发出低沉的吼声向空中喷射着天然气和泥水。麦克不顾浑身已经湿透，一点点地转动着把手。随着他的动作，喷涌而出的泥水的高度从三十米降到二十米，渐渐降低，五分钟以后终于停了下来。

内田从测定小屋中冲出来，说道：“我去测定正确比重，你们马上准备配制泥水！”

麦克也对避难的工作人员下达命令：“喂！已经没事了。重晶石还有没有库存？”“赶快作调泥准备！”

“刚才的井喷到底是怎么回事？”兵头跑到井架下边，质问麦克和内田。

“我们把套管插入一千三百七十的深度，为了进行下一步的掘进，刚把比重从一点八五下调到一点四五，钻头变轻，被天然气顶了上来，导致了井喷。”

“防喷装置的开关竟然能出故障，不起作用，这怎么行！”

“我们每星期测试两次。可能是因为油压装置漏油，开关不管用了。幸亏用手动
式开关装置控制住了。”

“可是，麦克啊，刚才真太危险了！只要有个闪失，你不就没命了吗？”

“这算什么。我从小就开始打油井了，习惯了。能和油井死在一起，我可是太幸
福了。”

麦克说，不愧是德克萨斯的男子汉。

“现在油井没问题了吗？”

麦克说：“现在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把握正确比重，调配水泥，打开防喷装置，回到正常循环状态。不抓紧时间，油井就会泡汤，又不得不废井了。”

内田说：“这五号井可是我们最后的堡垒。这下估计得两天两夜连轴转了。不过，我们一定不会让五号井重蹈四号井的覆辙的。兵头桑的工作是想办法给莫哈杰鲁开发部长留个好印象，还有就是火速跟去洛杉矶奥利恩总部出来的梅拉部长取得联系。”

被泥水淋成落汤鸡的莫哈杰鲁一改刚才装腔作势的模样，一脸愤怒，骂道：“这像什么样子！看来没有大公司参与还是不行。小公司的技术水平太低。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打算把这口井也弄报废了!”

兵头勉强辩解道：“天然气到了井喷的程度，这说明一定会有石油。”

莫哈杰鲁脸涨得通红：“你们这些人，没有根据的话也敢当真说。我可是专家！你们掌握正确比重了吗？”

内田回答道：“现在正在测定。”

莫哈杰鲁暴跳如雷：“到现在都没有掌握正确比重? ！凭这样的技术，你们怎么
能挖出油！”

麦克从旁边插进来安抚说：“都说麻烦多的井最后一定会出油。”

莫哈杰鲁愈加生气：“就算现在糊弄过去了，离目的地层还有一千二百多米。在
以后的地层中如果遇到崩塌层，再井漏，无法控制泥水的话，又会井喷。你们能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了吗？”

兵头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谁能保证不会再次井喷。石油真的是一边挖一边看情况，一边看情况一边挖。能不能挖到石油那都要看天意。想到这里，兵头心里又多了一份新的不安。

近畿商事公司内部，五号井井喷的消息除了壹岐和他下令通知的洛杉矶奥利恩总部及德黑兰事务所的石油部次长之外，没有别的人知道。四号井废井，接着又是五号井井喷……萨鲁贝斯坦的石油开发仿佛有扫帚星跟着，不幸一个接一个。

可是，自从井喷以后，兵头突然断了联系，连负责收集情报的石油部次长也没有得到一点儿消息，不知道现场情况如何。壹岐坐在办公桌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所尊敬的谷川原大佐的讣告也是在五号井开钻仪式刚结束不久接到的。这么想来，愈发觉得难产的五号井前途多舛。

办公桌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秘书课长塙用极快的速度传达道：“副社长，德黑兰的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来电话。现在是接线员的声音，对方还没有讲话。”

“什么？伊朗国营石油公社？”

兵头就在当地，为什么伊朗国营石油公社会直接给自己打电话。会不会是兵头……想到这里，壹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拿起了话筒。

“喂，是副社长吗。让您担心了。”话筒里传来清楚的日语，正是壹岐正在担心的兵头浑厚的声音。

壹岐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忍不住吼道：“为什么不早点儿联系？！”

“真对不起！井喷的时候，不巧偏偏赶上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新任开发部长来视察。幸好井喷五分钟左右就控制，没有发生火灾，也没有人受伤。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停止掘进，处理井里的泥水。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作业，钻头也开始顺利地运作了。”

“那就好。刚才，公团的多多良理事对我说，出了这样的事也没有任何联系，事态一定很严重。这句话弄得我坐立不安。你应该再联系得勤一点儿，无线又没有坏。”

“其实是我擅自做主封锁了消息。如果每进行一步都向东京和洛杉矶汇报，肯定会有各种指示。不但麻烦，而且得用无线先跟德黑兰联系，万一一个不小心串到别的公司的无线上，或者被什么人监听到，消息肯定会传开的。”

这么说来，兵头采取的措施是正确的。

“我知道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对我们的印象没有问题吧？”

“唉，新任开发部长一向以毕业于斯坦福大学地质学专业为骄傲。井喷的时候被浇成了落汤鸡，大发雷霆，说什么小公司还有日本的技术工作人员不成体统。但是，阿克巴鲁总裁发话说天然气喷出是地下有油的有力证据，从那以后，理事切尔博士和开发部长都转变了态度。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用马上能接通国际电话的专用电话线路跟您联系。”

“这么说地下有油的概率很高了？”

“副社长，您就不要急着要结论了。只能说可能性越来越大。详细情况回国以后再向您汇报。”

壹岐放下电话，从转椅上站起来。丸之内商业街再次映入眼帘，刚才还觉得那里一片灰暗，现在突然变得鲜亮起来。他走到窗户前边时，外线电话响了。

“喂，我是第三银行的玉井。”

壹岐一边寻思是什么事，一边郑重地回答道：“总裁，您亲自来电话，我可是诚惶诚恐。”

玉井劈头盖脸严厉地问道：“我听说伊朗的五号井失败了，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您是从哪里得到这样的消息? 刚才还我接到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打来的电话。”壹岐怀疑是从石油公团那里走漏的消息，但他沉着地反问道。

玉井说：“我只能回答是从相关大臣那儿听说的。说是发生井喷，五号井又失败了，所以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儿。这么说，这都是谣传了?”玉井出于银行家的谨慎，慎重地追问道。

看来主要融资银行也被高风险的伊朗石油开发搞得神经紧张。这时候兵头提前一步打来的那个电话，效果就尤为显著。

玉井总裁有一点儿尴尬地说：“政治家们就是喜欢传播一些不着四六的消息。还好马上跟你核实了一下真假。对了，这个周末，在新喜乐和你们有宴会，宴会以后能不能腾出点儿时间给我？有一个小时就行。”玉井马上转换了话题。

壹岐说：“知道了。不知道谈话的内容是什么？”

“听说大门桑正在棉花市场上苦战。现在这个时代，综合商社的社长做市场投机这种事，真是让人头疼。”

壹岐否定说：“不是我反驳您，那件事和大门社长没有关系。正如您所说的，如今综合商社的社长做投机买卖这种事，首先我们公司理事会就不会允许。”

“壹岐桑，你想包庇大门社长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他在不动产方面也有问题，是该考虑考虑的时候了。”玉井总裁长意味深长地说完，挂了电话。

五号井的问题虽然解决了，但是主要融资银行总裁竟然突然提到大门，这是壹岐没有想到的。壹岐早就考虑应该尽快为棉花交易的问题想出对策，这也是为大门好。而且他已经拜托分管纤维的金子副社长多注意点儿大门，别让他败得太惨。可是，金子本人直到十几年前一直置身于棉纱交易市场的残酷商战中，他非常理解大门的苦衷。正因为理解，所以有些话说不出口。看来，老虎头上拍苍蝇的工作只有自己做了。壹岐想到这里，拿起电话，给大阪的伊原棉花部长打电话。

格子窗里挂着两面都用禅僧的僧衣布料做成的暖帘，一直拖到地面，充满古典的高雅气氛。在这里，大阪新町的日本料亭“锦户”的榻榻米包间里，大门邀请田久保工业的里井社长，享受多日来未曾有过的轻松。

在幽深的榻榻米房间里，拖着长长衣摆的艺伎在一旁伺候着，一边用妩媚的动作给大门斟酒，一边说：“社长，您好久没来了，今天晚上您慢慢玩儿。”

“好，好，今天晚上咱们好好儿玩儿。”

“是吗，我好高兴。您可要说话算数，来，咱们拉钩。”

艺伎说着，伸出连指尖都用粉涂成白色的手。大门也伸出开始出现老人斑的手，和年轻的艺伎的手纠缠在一起，拉了拉钩。

里井说：“社长，您身边总是美女成群，您可真年轻啊！”

“哪儿呀。好久没和你坐坐了，今天想和你好好儿聊聊。”大门轻松地说着，和年轻艳丽的艺伎嬉闹。一点儿也看不出正在被一直暴跌的苏联棉市场搞得身心疲惫，以至于尿血。

里井也随着大门，把旁边艺伎给斟满的酒连着干了好几杯。他看起来很健康，一点儿也看不出曾苦于剧烈的心脏病发作。

“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嘛！身体情况怎么样？”

“托您的福，现在健康得有点儿精力没处使。”

“公司的业绩也很不错吧。为了重建田久保工业，让你去做社长，仅三年就能改
善到现在这个程度，真是了不起啊。”

“您能这么说，我真是万分荣幸。我跟您说，现在我正计划把工业地带清出的污泥经过化学处理凝固，用来代替填海造地的混凝土。如果能成功的话，因为是废物利用，所以成本低，利润高，而且还可以消除污泥的公害，可是一举三得。”

“你真厉害。不愧是在商社经过严峻考验的人。”

通过这些话，大门确信里井的能力不比以前差。

“社长您那里怎么样啊？”他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问道。其实几个月以前，里井曾听角田叹息着说伊朗油田不出一滴油，社长又被套在棉花市场上。

大门让艺伎们退席，一边用筷子夹喜欢吃的鲷鱼头，一边说：“我这边不太好。公司里找不到商量这件事的人，所以正好趁你来大阪出差和你见一面。”

“您说的是什么事？”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不动产也不行，棉花市场也不好，再加上石油一滴也没有出，
公司整个业绩都不好。银行也来说三道四。而且，现在经济又不景气。这种时候，要是有像你这样会做生意的理事在就好了。”大门边说边窥探里井的反应。

“这么说起来，现在只会嘴上说什么企业道德，谈论几年计划的鼠辈们越来越多了。以后经济环境越来越严峻，估计那些家伙根本应付不了。在您面前说这样的话有些不礼貌，不过，现在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管理部门在公司里飞扬跋扈，往日的近畿商事荡然无存，我都觉得惭愧。”

大门听到里井这么说，正中下怀，恨恨地说：“对，原因就在这儿，所以生意进行得不顺利。”

“可您不是曾经很重用那些只讲理论的人吗？”

“哎呀，你可别这么说。那个时候是考虑到你的健康问题才那么做的。而且，不是我一个人下的决定，壹岐君、堂本君，连你的心腹角田都担心您的病。壹岐甚至说，让一个随时都会心脏病发作的人工作太残忍，简直就是在毁有作为的人的前途。”

“是吗……那个时候，内人慌了神，还跑到您府上去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内人说，不管当初是什么情况，她都不能原谅您改变了对我的态度。”里井借夫人的口吐露了当时自己的心声。

大门说：“你太太真是不错。那个时候她那么为你着想，我真感动。你太太回去以后，连我都伤心了半天。”

“可是社长，您有没有想到，跟我太太相比，我受了多大的打击。这话也是到了现在才能说，都是因为有那个时候的悔恨和受的屈辱，所以我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田久保工业。”

里井好像想起了当时懊悔的心情，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

那个时候是大门无情地将里井抛弃，可现在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是吗？看来你不光是会做生意，能那么想那才叫男子汉。对了，那时候是为了重建田久保工业把你派出那儿的，现在那边已经起死回生，这次你想不想试试重振一下这边的业绩。虽说你是去了旗下的相关企业，但你还是近畿商事的特聘理事，回来应该不难。”

里井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喜色。下一个瞬间，他的无框眼镜闪了一下光，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说：“社长，您突然这么说，我也有我的情况。田久保工业都是我一个人在经营，要辞掉社长职务没有那么容易。而且我也对那个公司有了感情，刚才我也说了，我正考虑进一步扩大市场。”

“我知道。你只要回这边来，我从总社给你派一个相当的人才，去接你的班。”

里井虽然很有自信，但是还是谨慎地说：“但是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轮不到我出场吧？”

大门看透了里井的心理，说：“不，现在我想让你再大显一番身手。”

里井说：“如果我回去的话，希望能按照我的经营方针办事。”

“那是当然的。既然把你叫回来，你就按你的做法做，没问题。”

“那么，我希望您让壹岐君出去。”

“什么？让壹岐出去……这可有点儿……”大门一时语塞。他没有想到里井竟然会要求把壹岐赶出会社。

“如果办不到这一点的话，您的好意我就心领了。要想让我回去，只有把只讲理论的管理部门缩小到最小程度，别的都投入营业部门，恢复商社应该有的态势。要不然我不会回去。因为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里井最后这句话，意味着现在是他大显身手的最后机会，也是把壹岐这个对手踢出去，一定要把“大门后任”这个地位捞到手的最后机会。

大门沉默了。他让里井回公司本来是想靠里井的手腕挽回因土地和棉花投机而造成的业绩恶化，以维持自己的政权。

里井看到大门突然沉默不语地望着庭院中灯笼的灯光，便说道：“社长，在考虑公司将来的同时，也好好考虑一下您自己的将来，然后再作决定吧。”言外之意，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照顾到您退休以后，甚至会给您扫墓。

大门的心一下子向里井这边倾斜了。

第二天，棉花部长伊原打着每个月到东京出差一两次的幌子来到东京总社。两点，他来到了副社长办公室。

在大阪总社，他常常被大门社长和负责纤维的金子副社长叫到办公室，但是他还是第一次踏进东京总社的理事办公区。从进入公司到现在五十岁，伊原一直在棉花部工作，除了常驻美国休斯顿、达拉斯等棉花产地那段时间，没有离开过大阪总社。所以，管理部门和非纤维部门的理事办公区对他来说好像别的公司一样陌生，他感到有些紧张。

在最里边的壹岐副社长办公室门口，伊原向秘书说明来意后，女秘书说：“会议没能按时结束，请您稍等。”说着把伊原领进副社长办公室。

办公室间里放着一张会议桌，伊原在末座坐下，环视四周。副社长办公室与其说简朴不如说是煞风景。布置也和一般的理事办公室不同，办公桌紧紧贴在墙壁上，资料也整整齐齐地分类摆好，就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伊原突然有些胆怯了。壹岐副社长是大门社长以三顾茅庐之礼请来的，是他让做纤维生意的近畿商事飞跃发展到进行开发石油的业界第三大综合商社。对伊原来说，他是比大门社长更高不可及的人物。

壹岐推门进来。一进来就指着客人用的沙发说：“啊，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来这边坐。”伊原按指示走到沙发边儿。他已经大致猜测到壹岐叫他来的意图，想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他更加紧张，悄悄地润了润因紧张而干燥的嘴唇。

壹岐静静地说：“这次让你来东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以苏联棉为主的棉花交易。这件事不是我负责，我本来不该插嘴。但是我听到越来越多的传言，说情况相当不好。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我想听你说说真实情况。”

“昨天接到副社长您亲自打来的电话，我就大概知道您要问什么了。但是关于这次的棉花生意，社长让我坚决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就是对分管纤维的金子副社长也不能说。所以，还请您理解我的难处，不要为难我。”伊原双膝并拢，低下了头。

“你明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可是你还是来东京了。这就说明你还是有想说的意思吧？”

伊原重复道:“不管您怎么批评我，我也绝对不能告诉您我在大门社长的命令下做了什么事。今天您叫我来的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社长。还希望您能通过我来东京的这一行动体谅我的心情。”

“你如果这么为社长着想的话，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社长的健康问题。最近社长的脸色差得厉害，你也一样，而且你瘦了好多，衣服都显得大了一圈。”

伊原有些意外，但依旧保持沉默。中等身材的伊原在这大概六个月期间体重急剧下降，脸上瘦得干巴巴的，一双大眼睛显得更加大了。他妻子甚至担心他得了癌症。

壹岐看伊原一直不说话，就说：“你每天承受的痛苦可能是他人无法想象的。我这么说可能对你不公平，可是年过七十的大门社长承受的痛苦是五十岁的你根本无法相比的。这一点你就没有考虑过吗？”这话是很严厉的批评，让伊原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大门社长在短期之内不会把棉花脱手的。”

“至今为止，你多次建议脱手，可是每次都被社长骂回来。这个情况，我从金子副社长那里不经意间听说过。而且，那次我在大阪总社和大门社长谈话，看见你拿着价格浮动表慌慌张张进来的时候，我也明白了你的处境。但是，现在连我们的主要融资银行都开始表示不满，说他们听说大门社长亲自上阵炒苏联棉交易。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得不尽快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最终也是为了大门社长好。”

“是吗？连银行都这么说……”伊原喃喃地说，他觉得奋力支撑着自己的力气消失了，感到了事情的重大性。如果说作为部下，直到最后都严格遵守大门社长的命令是男人该做的事，那么为了大门社长本人而背叛他也是男人该走的路。伊原下了决心。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早已错过把手上的棉花脱手的机会。当时以每磅平均七十五点三美分买进的十一万五千捆棉花，今天早上纽约交易市场的价格已经下跌到四十八点八美分。按照这个价格计算，大概损失四十六亿日元。”

“什么？四十六亿……”壹岐惊愕了。他问道：“在常务理事会上，社长夸口说一定会涨到一美元的棉花，但现成了四十八点八美分……以后的趋势呢？”

“除了棉花以外，其他国际商品，像玉米、大豆、小麦什么的，价格已经跌到了谷底，有的现在开始上涨了。但是关系到棉花，今年全世界的棉花大丰收，有供大于求的趋势，很有可能跌落到一年半以前的价格，差不多是固定价的三十多美分。尽管这样，大门社长还打算坚持到跌到谷底……”

“如果真的跌落到三十美分，之后要等多长时间，价格才会回升？”

“我让纽约的中介商和我们在达拉斯的支店预测过，大部分人认为，从目前丰收这个材料来判断，价格回升大概要在十个月或者一年以后。而且即使回升，涨到高于平均买进价的七十五点三美分的可能性大概……再加上最头疼的是，每个月高于平均买价失策买进的玉石今后还会继续大量进来，先不说很难找到仓库，光L/C 的支付就很困难。”伊原把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无法对人诉说的苦衷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那我们只有下决心尽早把货出手了。为什么像大门社长这样的投机高手会犯这样的错误……”壹岐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就算石油危机以后市场被不知底细的石油美元带动，让人无法预料，可是社长的判断错到这种程度，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着了魔。”

“着魔？什么意思？”

伊原不经意的一句话，引来了壹岐的反问。

伊原连忙否定：“不，不，刚才的这句话就当我没说。我可能是有点儿累了，才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那我就当没听到好了。既然造成了四十六亿这么大的损失，你作为现场操作的主管，不得不负责任。”壹岐严厉地说道
。

伊原虽然已经有思想准备，但是没有想到会被叫到东京总社，并接受非纤维部门
理事的壹岐副社长的宣判。他觉得后背上冒出了凉飕飕的东西。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作为棉花部长，事到如今，没有打算再说是社长命令这种借口。”伊原
吞下满肚子委屈，干脆地答道。

“是吗？这种结果可能从很多意义上将对你来说都是不甘心的。但是，如果你能负该负的责任，就可以防止大门社长受到牵累。更进一步说，也是为了整个公司。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明天你就把辞呈交给大门社长吧！”

“哎？明天……”伊原听到这句话，脸禁不住歪曲了。壹岐的话无疑是把四十六亿日元亏损的全部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而且把自己逼上了绝路。无论如何，明天交辞呈的这一命令太无情了。

“没有问题吧。明天一上班就交！”壹岐看出了伊原的动摇，再次命令道。

伊原走出副社长办公室，强撑着快要倒下的身体，推开了电梯旁边通往台阶的门。楼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青白色的荧光灯光。这里对现在的伊原来说，是唯一能够避开人眼目的地方。

他朝纤维部所在的四楼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水泥墙壁中回响。伊原受不了了，停下脚步，抓住楼梯扶手。壹岐副社长只说“这种结果可能从很多意义上对你来说都是不甘心的”，而没有追究作为棉花部长没有挺身而出阻止大门社长，导致四十六亿损失的责任。那么副社长的那句话是不是表示他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呢？伊原从突然被命令辞职的打击中振作起来，但心中却茫然若失。他感到空虚，因为始终在棉花交易上摸爬滚打的自己，做了这么一大笔交易，但作为操盘主管却从来没有发挥过自主性。直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大门社长的信任，没能让他把这笔交易交给自己就败阵而去。

壹岐虽然狠下心来命令伊原棉花部长辞职，但是他很同情在公司组织机构中被逼到这种地步的人。那天晚上，他抱着这种心情，拜访了京王线调布的已故谷川原大佐的家。

“啊，是壹岐桑，谢谢你来。”谷川夫人面容憔悴，欢迎壹岐。

都营住宅的一套小单元，六叠的和式房间里供奉着小小的佛龛，上面摆着故人的遗照和牌位。陈旧的书柜和桌子，也都是故人生前使用时的样子。

壹岐把谷川生前喜欢的柳叶鱼供奉在佛龛上，点香合掌。遗照上的谷川剃着光头，村夫子一样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凝视着遗照，壹岐感到温暖，仿佛谷川原大佐就在自己面前。

“来，喝点儿热茶吧。到了晚上，突然冷起来了。”谷川夫人给壹岐倒上香气十足的焙茶。

“七七也完了，您也可以松口气了。”

“托大家的福，七七也做得很好。在大阪和名古屋的两个儿子也从心里感谢大家。”家父很幸福。他在诸位的帮助下，一直到最后都能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壹岐想起葬礼那天谷川的长子对他说的这些话。说：“您的儿子真的是很了不起。以后，您要去和您儿子过吗？”

谷川夫人看着遗照和故人生前用过的桌子，说：“儿子说让我过去一起住，可是我打算留在和谷川两个人生活过的地方，和他在世的时候一样生活下去，一直到腰腿不能动弹为止。”

“您能这么说，我们也很高兴。只要您在这儿，我们就能随时来看看大佐。”

“真的，大家是常常来这里的。你这么忙还来看他，谷川一定很高兴。他那个人从来不说为难人的话，可是去世前一天，说想把你叫来，非常想见你，可惜……”夫人说不下去了。

谷川原大佐到底想对自己说什么呢？壹岐问道：“是不是慰灵碑的事情？”

“我不太清楚，但是自从他卧病不起，嘴里念叨的就是朔风会和慰灵碑的事。所以壹岐桑，请你一定要继承谷川的遗志啊！”夫人郑重其事地说道。

“您不说我也会的。上次七七法事完了以后，大家聚在一起，商量今后朔风会怎么运营，还有会报怎么办。当前问题是，因为会报是全国会员的心灵寄托，为了不让会报停下来，由神森、水岛和大场君他们几个在东京的会员，有空的人轮流负责出。至于会长，到明年春天开全国大会的时候，看能不能找到人。”

“大家这么把谷川的遗志当作一回事，真是太感谢了。”夫人眼里噙着泪说道。

这时玻璃门被拉开，神森和水岛两个人一起来了。

“哦，壹岐，你也来了。正好，这个月的会报好不容易做出来了，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还是拿来给谷川桑看看。”神森说着，和水岛一起把刚印刷出来带着油墨香的朔风会会报供在佛龛前面。

壹岐说：“待会儿给我也看看。”

水岛比神森和壹岐年轻，他惭愧地说：“上一期的会报，用的都谷川桑收集的稿件和来自全国的追悼谷川桑的文章。所以这一期的会报才是真正出自我们之手的第一期会报。排字错误很多，而且排版也不太令人满意，真是不好意思拿出手。”

“你们辛苦了。谷川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去给你们煮点儿热荞麦面吧！”夫人含着泪水，起身去了厨房。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神森说：“其实我和大场、涩野也帮忙了。但是因为是第一次做会报的编辑，一点儿都不懂，就全部推给了在学习出版社工作的水岛。他为了这期会报的编辑和排版，三天都没有去上班，差一点被开除了。”

水岛谦虚诚恳地说道：“没什么，我本来就喜欢做会报的工作，只要我有时间就让我做吧。万一公司那边不同意，反正我老婆是药剂师，在医院工作，我就让老婆养家，我办会报。就像谷川桑的太太为了谷川桑去给人家打工、儿子给他寄生活费一样。”

壹岐听了说：“你别。你二十八岁还单身的时候被扣留了十一年，是回来以后才结的婚。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大的孩子还上高中生呢。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神森也拍着水岛的肩膀说：“对。会报的编辑还是用轮班制吧，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办法了。水岛，你不要再勉强了。好好工作到退休，拿到退休金以后再说吧。”说完又面带难色地说，“还有会长，得快点儿决定，要不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壹岐问道：“竹村少将不愿意接受吗？”

竹村少将作为原关东军副参谋长被众人所知，从西伯利亚撤退的时候坐最后一条船和士兵们一起归国，和去世的谷川关系也很亲近。

“竹村少将说自己已经快八十了，做会长反而会给大家添麻烦，推辞了。”

“是吗？遗憾是遗憾，不过不能非让他当，万一像谷川桑一样的话，那我们可是
后悔也来不及了。那问问坂井大佐吧。他和谷川桑是俳句之友。”

神森叹口气说：“前一段时间，我和水岛一起去拜访他的时候，他因为肾病正在住院。他答话说要和家人商量一下儿，让我们等一等。”

水岛懊悔地垂下肩膀说：“谷川桑对我们来说，真的是谁也无法取代的。是因为我们太依赖他了，才缩短了他的寿命。真是太惭愧了。”

这时候夫人端着冒着热气的荞麦面进来：“让大家久等了。来，趁热吃。”

“没想到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哦，是赏月荞麦。”神森迫不及待地拿起来筷子。

壹岐也拿起碗：“说道赏月，谷川桑做的秋天的俳句里有一句是‘明月呀，旁边也是迟归人。’”说完就吃起来。

想到做这俳句的人已经不在人世，四个人都沉默了。

大门做完上午的工作，吃完午饭，回到社长办公室。棉花部长伊原走了进来。

伊原忐忑不安地问道：“我听说现在您有空，所以来拜访，没关系吧。”

大门为了让伊原平静下来，答道：“怎么了？这么郑重其事的。是不是有什么新材料出来了？”

伊原站到大门的办公桌前，最后下决心说：“社长，今天纽约交易所的价格是四十六点七美分，很有可能跌破四十五美分。我们不能再拱着手等它继续跌下去了。我们早已错过了脱手的时机，但是至少在跌破四十五美分之前抛出去吧！”

“你是为这件事来的呀！接近四十五美分，那就离谷底不远了。我们都已经努力坚持到现在了，你开始慌了手脚了。没想到你也是个没胆量的。”大门开玩笑说道，仿佛从来没有为了这件事尿过血一样。

伊原双颊下陷，只有眼睛烁烁放光：“不管您怎么说，我反对继续保持存货。社长，您再好好看看这个价格浮动表吧！”说着把手里的价格浮动表铺开在办公桌上。

大门看都不看一眼，说道：“唉，你不用着急。我之所以坚信棉花已经跌近谷底，是因为世界三大农作物的玉米、小麦和大豆都已经开始回升了。比如说大豆，前一段时间每莆式耳是五美元左右，现在又超过六美元了。不光是农作物，银也一样。以前跌落到每盎司四美元，后来挣扎回到四美元五十、五美元十美分。所以，国际市场的商品环境已经开始好转了。再加上据美国纽约中介店的情报说，中国的纺织公司最近会购进大量棉花。所以棉花价格一定会回升的。”大门信心十足地说了北京政府看上低价棉花，趁机买进，计划在国内加工成纺织品出口，以获得外币的消息。

可是伊原依然表情僵硬，站着不动。

大门有点儿不耐烦了：“还吊着脸？中国要购买棉花，你怎么看这条消息？”

伊原说：“棉花价格下跌，可以肯定地说，大家都会期待中国买进。但我们无法确认消息是真是假。社长，现在您就下决心，发抛出的指令吧！同行业里，现在都纷纷传言说，每年有五十万捆苏联棉花进入日本，近畿商事就买下百分之十五，现在背着七万五千捆棉花的包袱，正发愁着呢。我倒是无所谓，但是我无法忍受这种有辱社长您威信的流言。”伊原说完，垂下了头。

“老在意苍蝇嗡嗡叫，怎么能做投机生意。都说‘曲径通幽’，要想在投资市场上大获全胜，必须能忍得住孤独，战胜自己。”大门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动摇，试图说服伊原。

伊原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直勾勾地看着大门，说：“我都说了这么多了，您还是不能信任我吗……现在如果您收手的话，我会承担一切责任。”伊原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一字一句。

可是，大门听了这话，却觉得好像被烙铁烙了最怕疼的地方。他恼羞成怒，扯着喉咙痛骂道：“如果我现在收手，你承担全部责任？不要自以为是！”

伊原的面部抽搐，肩膀颤抖。他挺直身体，摆正姿势，把手伸到因消瘦而显宽大的上衣内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大门。用和纸做成的白色信封上用黑毛笔写着“辞呈”两个字。

“请允许我提交辞呈。不管您怎么看今后的市场行情，这次的棉花投资已经是走投无路，注定会惨败。所以我已经无法做好棉花部长了。”

伊原说完鞠了一躬正要转身，大门满脸怒气地说：“伊原！这种东西，我不会接受!”

“这是我再三考虑的结果。请您……”

“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打算逃跑？这种东西，是谁教你写的？”

大门从转椅上站起来，叉着腰站在伊原面前。

“辞呈不是别人让我写我就写的，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行，绝对不行！这种没出息的东西，我不接受！”大门说着，把伊原的辞呈撕碎，扔在伊原的脚下。

伊原声音颤抖着说：“社长，您不能这样。”

“过分的是你！是我看中你让你做的棉花部长，不管你多痛苦，还是得跟原来一样听我的指挥。回你自己的座位去!”大门不容辩解地命令道。

伊原捡起脚下被撕成碎片的辞呈，恍惚地走出社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门一个人，他呼地出了一口长气，瘫坐在沙发上。虽然刚才勉
强阻止了伊原，但是万一伊原辞职，一直隐藏着的亏损就会浮出水面。很有可能发展成危及到自己社长职位的重大事件。

但是，伊原真的是凭自己一个人的意志作出辞职决定的吗？那些轻视纤维的东京总社的中坚管理层就不说了，在纤维的大本营大阪总社，棉花部长竟然赌上自己的职业生命反对他，这是大门万万没有想到的。这对他造成了重大打击。

大门血压上升，眼前发黑。他让秘书叫来金子副社长。

十几分钟后，分管纤维的金子副社长一进来，大门就不高兴地质问道：“是不是你给伊原出的馊主意？”

金子对大门的性格了如指掌，而且生性温和，冷静地问道：“您突然说什么呢？
今天我们还没碰面呢。”

“我问是不是你为了让我从棉花市场收手，教唆伊原，让他辞职的？”

“这件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伊原君已经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了？棉花的事，我也
向您进言很多次了，每次都被您顶回来。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没有像伊原君那样的
勇气，所以一直拖到今天。真是惭愧。”

“连你都这么说，不是要我好看吗？我把他的辞呈撕成八半，扔回给他了。”

“无论如何，您也不应该做这样残忍的事啊！”

“可是现在，只要我一抬手，就是四十六亿的损失。这件事让别人知道试试，我
的面子往哪儿放？我的处境怎么办？”大门仿佛想一吐为快，把自己受到的打击和不安说出来。

“如果真的是亏损四十六亿，光一个棉花部长辞职根本收不了场。这样的话，我来背这个责任，想办法不连累您。伊原还有五年就退休了，可他却提笔写下了辞呈。还望您能考虑一下他的心情，从棉花交易上收手吧！”金子这么说，主动要承担亏损四十六亿的责任。

可是大门还是不接受。就算伊原和金子替自己背黑锅，可是不光是理事，就连整个纺织界都知道这件事是自己直接指示伊原干的。

“关于棉花，我是以我正确的市场观在操作，所以你就不用插嘴了。还说棉花交易，伊朗的石油开发怎么样了？你问过壹岐吗？老说棉花市场棉花市场的，这个石油开发最后连东京商事都退出了。五号井再失败的话，银行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最好不要因为石油开发殃及到我这个当社长的。”大门慌慌张张地想转换话题。

一向温和的金子的表情变得严厉了：“社长，您打算逃避现实，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都已经亏失了四十六亿，您还不收手。到了关键的时候，连我这个分管纤维的副社长也包庇不了您啊！其实壹岐君也在这方面很担心您，为了您不要在投资上跌大跟头，从很早以前就让我看着点儿您。”

听了金子的劝说，大门有点儿动心，可是还嘴硬：“壹岐君要是真的担心我的话，就让他闭上嘴，等着市场价格回升。他把一滴油也没出的石油开发放在一边，老盯着我的棉花市场说三道四，真是不像话!”

“社长，把石油开发和棉花市场相提并论，从道理上是根本说不通的啊！”

“你人好，所以才束手被壹岐君欺负。正好趁这个机会告诉你。今后要想在严峻的经济环境下生存下去，就必须有真正懂生意、有才干的人镇守关键部门。可是，我在现在的理事里找不到这样的人才。所以，打算让去重建田久保工业的里井君再回来。你心里有个数。”

金子说了一句重话：“什么？让里井桑回来？当初是您亲自决定的这个人事调动，现在要叫他回来，首先理事会就通不过。”

“所谓理事，不过是变成一期两年制的高级工薪阶层。比当一般职员的时候更考虑怎么保全自己，会敏感地嗅到自己应该走的方向。就好像发大洪水以前，大群的老鼠争先恐后地逃命一样，现在就有一只老鼠正在往里井君那边跑。”

大门用眼角瞟着愕然无语的金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像是在炫耀社长至高无上的权力。

棉花部长伊原已经一个星期没去公司上班了。大白天在家关着百叶窗，在黑暗房间里紧紧裹着被子。

他整天躺在被窝里，但无法入睡，好像得了严重的失眠症。脸上胡子拉碴，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在打转。他被逼进了死胡同。他递交的辞呈虽然被社长撕碎扔在地上，但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和体力再按照社长的指示行动了。现在的伊原，因在工作中丧失自信，陷入恐慌，看什么都是灰色的，不想见任何人。待在家里，把自己的关在房间里，是他唯一的避难所。

伊原听见妻子上楼梯的脚步声，把头也缩进被子里。现在连和妻子说话都让他觉得麻烦、郁闷。

“你呀，到底是怎么了？就知道喝酒，饭也不好好吃，这样身体会垮的！”

伊原从被窝中伸出脑袋：“烦死了！别管我，给我酒！我要喝酒。”

“不行，不能再给你酒了。这一个星期，你不是一直都在喝吗？”“不行！只要你给我酒，今天我一定去公司。求你了，给我酒。”伊原恳求道。现在只有酒精能把他从一切烦恼中解放出来。

伊原的妻子直勾勾地看着丈夫，突然用围裙掩着脸，说：“我第一次见你这个样子。跟我和孩子也不好好说话，晚上痛苦得睡不着，喝了酒，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在梦里说什么暴跌呀社长呀这些莫名其妙的梦话。这可不正常。你去神经科让医生给你看一看吧。”

“什么，你打算把我当疯子对待？”

“我怎么会把你当疯子对待? 你早点儿去看医生，拿一点儿能让神经放松的药，不是能舒服一点儿吗？这样，你不是就能早一点儿去公司上班了吗？”妻子哭着说，她想鼓励伊原。

可伊原一听见“公司”两个字，就感到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来。他觉得妻子越担心他，就越把他逼上绝路。

“连你也来逼我！别说了！”由于恐惧，伊原揪着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伊原的脸色顿时大变了，好像害怕电话铃声一样用两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妻子连忙下楼去接电话，过了一会回来，上来带着哭腔说：“又是次长本田桑打来的。我跟人家撒谎说你感冒，看来已经瞒不过去了。他说纤维出口部也在不停地催促，他想来看看你。”

“那还不如我去公司呢。”

伊原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刮了胡子，朝阪急电车的丰中车站走去。

伊原之所以不让妻子叫出租车，选择坐电车去，是想拖延到公司的时间，哪怕一分钟也好。

棉花部找自己肯定是为了支付L/C，那是只有社长和自己知道的购买苏联棉的款项。当初说购买苏联棉花，作为回报，苏联答应从近畿商事购买纤维制品。其他部门来电话，是要问为什么购买量没有事先说好的那么多。一想到这些心烦的事，伊原停下了向车站走的沉重脚步，身不由己，就是去不了公司。

三天后，棉花部长伊原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来上班了。

次长和棉花部的部下好像一直在等着他上班，跟他打招呼。可是伊原没有反应，坐到部长办公桌前。一坐下，直线下跌的价格浮动表迎面扑来袭，他开始头疼。

次长对这一切一无所知，还把价格浮动表拿到伊原面前，说：“您休息期间，市场价格有大的变动，中国开始买进，带动市场价格多少有所回升。但因为投机商趁机蜂拥抛出，所以价格又下来了……”

次长还没有说完，伊原就觉得头盖骨被锤子砸碎了一样，头痛欲裂。他说：“行了！不要再说了！”说着还堵上了耳朵。

次长有点儿生气，但是马上又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伊原，然后退下去了。

又有两三个部下来请示，要部长盖章，伊原都没有力气理他们。他把视线转向窗
外，仿佛正在忍受着严刑拷打。棉花部的五排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电传也开始发出咔咔的声音。伊原把女职员端来的茶倒进烟灰缸里，趁人不注意把从家里带来的小瓶威士忌倒进茶杯里，喝了起来。如果不这样，他觉得连坐在部长席上都让他感到恐惧。

次长看见他喝威士忌，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一边观察周围职员的反应，一边劝告说：“部长，您这样对身体不好。”

“烦死了! 你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了。怎么，是有人让你监视我？”伊原瞪着次长吼道，好像在故意找茬。

怒吼声引起部下们的注意，大家看到伊原神情突变，都开始交头接耳。这时，罕见的事情发生了，大门社长出现在棉花部办公室。

他本来只是路过，已经走过棉花部了，又返回来，跟伊原打招呼：“哦？伊原君，你来上班了。”说着走近伊原的办公桌。

伊原条件反射地感到惊恐，站起来，把威士忌的小瓶藏在了抽屉里。

“听说你这几天不舒服，已经不要紧了？”

虽然大门的话里充满关心，可是一想到提交的辞呈随着大门一声呵斥被撕碎，还被宣告不可能从苏联棉花上收手，当时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惧和不安又出现了。

“怎么了? 病还没有好，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勉强。”大门说。接着他皱着眉头，责问道：“怎么，你大中午就开始喝酒？”

伊原说：“对不起！不喝酒，就害怕得不行。苏联棉花市场……”

话未说完，大门连忙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我有东西可以
让你放心。”

伊原痛苦地自责说：“不，我已经没有资格了。如果棉花部长不是我的话，一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给社长添这么多麻烦。想到这些，我真是坐立不安。”

大门怕其他职员听到什么，干笑着说：“你说什么呢？你没给我添什么麻烦啊？”

“不，竟然造成四十六亿亏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真是对不起，我已经……”

伊原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低下了头。

棉花部门的人听到亏损高达四十六个亿，都顾不得手头的工作，竖着耳朵听大门
和伊原的对话。

“你突然说什么呢！你这不是让大家担心吗？我看你脸色也不好，一定是病还没有好。今天你就叫车回去休息吧！”

“不，我一定要负这个责任。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公司会因为我而倒闭，如果真
的倒闭了，全公司的人就要在街头徘徊！”伊原仿佛被什么附了体，拼命地向大门倾诉。

次长抓住伊原的胳膊说：“部长，冷静点儿！我送您回家。”

伊原粗暴地甩开次长的手说：“我没有病！你们不要把我当病人看待。”

狼狈至极的大门，赶紧顺次长的水推舟：“病人才会说自己不是病人。你快去看
医生，需要住院就住院，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大门不高兴地说完转身就走。

在公司组织机构中，被下令好好休养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伊原冲着大门的背影，
再一次确认道：“那么，您从市场交易上收手了，我从今天开始也可以离开棉花市场。”

可是大门头也没回，径直走出了棉花部办公室。

伊原没有得到答复，呆呆地盯着办公室的一角。过了一会儿，突然发出难以形容
的痛苦的声音，趴在墙上放声痛哭。这是一个可怜的身影，他在公司组织机构中被像棋子一样任意摆布，最后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

分管业务的角田专务在理事办公区一遇见参加完外部会议刚回到公司的壹岐，就悄悄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说：“您听说了吗？大阪的乱子?”

“大阪的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棉花部长伊原君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在公司里说了不该说的话。”

壹岐吃了一惊，不禁反问道：“伊原君得了神经衰弱……是真的吗？”

“真的。好像是典型的焦躁型忧郁症。听说他直到休息的十天前都还很正常。都说那个人本性认真，责任感强。肯定是受到什么大的打击了。”角田说完，又接着说，“说到十天以前，我看见伊原君来这边出差，进了您的办公室。是您叫他来的吗？”

“我让他来汇报了一下棉花市场的实际情况。”

“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没有。我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

“那苏联棉市场的亏损，到底有多大？”

“还不太清楚。你去问一问金子副社长吧。”壹岐说完，快步离开。

角田目送壹岐的背影走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对壹岐的态度无法释然。当壹岐听说知伊原到了神经衰弱的时候，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角田凭直觉断定伊原得神经衰弱的原因，有一部分在壹岐身上。他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了大阪总社大门社长办公室的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大门不高兴的声音。

“喂，我是角田。”

“啊，是你。筹划让里井君回来的事，你没偷懒吧？”

“怎么会。那件事，动作太大反而对事情不利。所以现在还在水面下活动，但是该做的事正在一步一步地进行。让人吃惊的是，吃冷饭的那些人对壹岐副社长重视管理部门、轻视营业部门的方针很不满，甚至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不过，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您说棉花部长伊原君的事……”

话还没说完，大门就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只要做好我让你做的事就行了！就是让里井回公司那件事！”

“社长，这件事事关重大。您知道大概十天以前，壹岐副社长把伊原君叫到东京来的这件事吗？”

“什么？壹岐叫伊原去？”大门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怒气。

角田确信，正如自己的直觉判断，伊原得神经衰弱这件事和壹岐不无关系。

“是的。刚才我跟壹岐副社长说，伊原这两天有点儿不对劲。他那个人一向不感情外露，可是听了这话马上变了脸色。看样子，他一定把伊原欺负得够呛。”

“是吗？所以伊原突然要提交辞呈的啊。把伊原逼疯的不是我，是壹岐！那个家伙，不经过我的允许，擅作主张！”大门说完，扔下电话。

电话挂断时的咔嚓声大得能震破耳膜。角田放下话筒，幸灾乐祸地笑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现在有了一个可以打倒壹岐的求之不得的材料。角田马上拨通了田久保工业里井社长的直通电话：“喂，是我。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打搅您到那么晚。给您夫人也添麻烦了。”

昨天晚上，他在位于田园调布的里井家一直待到十二点多。连以前都不正眼瞧他的里井夫人也大大改变了态度，甚至给他们做了夜宵。

“哪里，哪里。我老婆非常感谢你为我的事费心。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新闻吗？”

角田说：“告诉您，这边突然发生了一件事，大门社长肯定会对壹岐桑大发雷霆。” 然后把事情的经过给里井讲了一遍。

里井说：“你亲眼看见伊原君进了壹岐的办公室，这是最强有力的武器。今天晚上你要和第三银行的竹内专务见面吧。就拜托你好好做做工作了。”里井满怀期待地说。

近畿商事不像财阀系统的商社那样有指手画脚的长老会，也不像企业集团那样有社长会。而商社又是有多少钱都不够用的无底洞，所以主要融资银行的意向对近畿商社这样的公司就起很大的主导作用。

角田说：“这件事虽然没有把握，可是要想让理事会闭嘴，就必须让主要融资银行在背后操作。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的。”

“等我回去，在不远的将来，一定会实现大门会长、里井社长、角田副社长这个构想的。完了以后你再来我这儿一趟吧。”

“知道了。再见。”角田得到里井给他副社长这把交椅的承诺，兴奋地回答道。

银座某俱乐部，角田正在请出席完同一个宴会的第三银行贷款负责人竹内专务喝酒。

“哦？要让田久保工业的里井桑再回近畿商事当副社长？这可是够意外的。”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左胸口袋里露出稍浅一点儿的同色系的丝手绢，穿着考究的竹内专务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说。

“是啊。说真的，我从大门那儿听说的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大门一定是考虑到今后经济环境越来越严峻，考虑到商社的前途，深深感到公司需要一个兼具先见性和营业能力的理事了。”角田煞有介事地说。

“把赶到外边的理事接回来，安排到原来的职位上。这样的事除了个体小企业以外，大企业很少有这样的例子。是不是这件事是关系到大门社长退休，和退休以后谁任下一届社长的事？”竹内触到了问题的核心。

“据我推测，可能不是马上，但是应该有这个意思在里边吧。”

“如果这样的话，号称二把手的壹岐桑的待遇怎么办呢？”

“对，问题就在这儿。大门最近的想法好像有些改变……这种有关最高人事的事，以我的身份不好说什么，所以如果可以，我想在近期找机会设个宴，让贵行的玉井总裁和大门、里井坐下来谈一谈。不知道您能不能给牵个线？”

“这样的话，就让大门社长直接跟总裁说吧。听你话的意思，是不是大门社长和壹岐桑之间发生了什么？”

“是啊……这件事您不要告诉别人。伊朗的石油开发，现在看来连五号井出油的希望也不大了。商社应该为确保石油资源出力，这种为国家利益着想的意识是很好的，可是有点儿太强人所难，我们公司其他营业部门对此都有意见。”

“是吗？是这样啊。”竹内点了点头，说了这一句话。

角田屏住气等下一句，可是竹内再没有别的反应。角田有点儿担心，问道：“嗯……是不是壹岐和贵行商量过这件事？”

“噢，我什么也没有听说。不过，壹岐桑大概没有考虑过大门桑退位的事情吧。听我们总裁说，在苏联棉市场那件事上，壹岐也是努力包庇大门的。”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竹内话里音，似乎站在壹岐一边。

“但是，为了这件事，一个棉花部长发疯了。具体情况我不能说，但是这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做法我不能赞同。有花有果又有泪，我认为这才是企业领导应具备的资质。”角田知道批判壹岐会起到副作用，可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竹内有些扫兴，说：“哎呀，都这么晚了。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大藏省开会，我先走了。”

“那我马上给您叫车。”

竹内起身：“不用了。我家就在青山，有等车的功夫，叫辆出租车就回去了。走了！”

角田送走竹内，一个人回到店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演了一出滑稽的闹剧。自己曾经被称为是里井的股肱之臣。可壹岐一坐上二把手的交椅，自己就立刻把老婆做的家常菜送到壹岐的单身公寓里，开始跟随壹岐。可是，壹岐从不真正接纳自己，和分管财务的武藏、负责石油开发的兵头比起来，自己总是个杂牌军，非嫡系。就是这种感到被排斥的情绪让自己在里井回归这件事上充当了摇旗呐喊的角色。可是，看起来自己对主要融资银行态度的推测还太乐观了。不为自己，为了三个女儿的婚礼，自己也必须保住近畿商事理事这个位子。想到这里，他虚弱地叹了口气，决定今晚不去里井家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要想一个能再次反水投靠壹岐的办法。

“到柿木坂我女儿家。”壹岐对司机说。他要把儿子壹岐诚寄来的照片拿给直子看，这些照片已经在他的文件箱里放了好几天。壹岐诚现在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的农场里生活，刚刚结婚。

车很快就开来到柿木坂的家里。直子穿着开襟羊毛衫，出来迎接：“原来是爸爸，真难得您过来。”直子说话的声音和壹岐去世的妻子很像。她又朝见过很多次面的司机微微鞠了一躬。

“诚第一次寄照片过来了，想拿给你看看。”

“诚竟然会先给爸爸寄照片，看来诚结婚以后也变了不少。这么晚了，爸爸吃点夜宵再走吧！”

“好吧，谢谢啊！”

壹岐让司机先回去，然后走进了家门。

“阿太和真理子呢？”

“刚哄他们睡着。伦敦还是老样子，还没有回来。”

两个人走到被改装成伦敦喜欢的美国式饭厅，直子催道：“快让我看看诚和玉丽结婚以后的样子。”

壹岐从文件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子接过彩色照片，说：“看看诚，穿套鞋的样子还和原来一样，不过猎装穿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那个喜欢害羞的诚还挽着玉丽的手，看起来好幸福。”

诚和印度尼西亚人结婚这件事曾经让壹岐和直子都很吃惊。但是在农场宽广的玉米地拍的这张照片，让人感受到他们现在真的很幸福。

“你再看看他写的信吧。玉丽的家人也终于改变了态度，承认他们两个人的婚事了。这里面有黄家夫妇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玉丽怀孕了。因为这个她的家族才认同了这桩婚事。这下子阿诚的小家庭才算是真正稳定下来了。”听壹岐的口气，他好像卸下心里一个沉重的包袱。

直子把信读完，也松了一口气，去给壹岐准备夜宵的茶泡饭。

“我更想知道爸爸您结婚的事，到现在秋津桑也没有来过。”直子很利索地把鲑鱼块烤好，一边往米饭上放一边说。

今年夏天壹岐说好把要秋津千里引见给直子夫妇，但却一直没能实现。千里最近也不来代官山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没有没有，她正在准备秋天要开的展览会，一直很忙，所以来不了。”壹岐一
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茶泡饭，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把陶艺当成工作的人真不容易。秋津桑要是和爸爸在一起了，她是想继续搞陶
艺呢，还是？……”

“这么具体的事我们还没有好好商量过。”

“可是，把这些事说清楚是很重要的啊！要是结了婚她还继续搞陶艺的话，装窑、
出窑的时候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考虑把窑移到这边来？这样的话不要说住公寓了，独
门独户的房子都不行，这得去郊外吧？”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爸爸您怎么这样啊？你们见面的时候都说些什么呀？您真的有结婚的打算
吗？”

“反正，我们两个人都很忙啦。”壹岐突然发现自己和千里都在无意识地回避这
样的话题，他不吱声了。

“您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洗澡水也都烧好了。”

“好吧，就听你的。”

正说着，伦敦回来了。

“还真是爸爸，好久不见！”伦敦微笑着说。他高高吊起的眼角和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一模一样。

“哦，你回来了。听说你最近自己拿钥匙开门回家了？还是得让直子开门迎接你。” 壹岐正想说这样不成体统。

伦敦满不在乎地说：“这是四谷那边我老爸的遗传，您就不用太在意了。我爸一直就靠晚上偷袭、早上突击做成不少大生意，我妈失眠，老因为这个大发脾气。所以，我爸习惯蹑手蹑脚地进出家门。搞得现在我也……”

壹岐觉得他说的一点儿也不好笑，直子却笑着说：“好吧，明天一大早你去打高尔夫，你就安安静静地给我出门吧！爸爸今天晚上不走了。”

直子说完就到二楼去给伦敦准备打高尔夫球要穿的衣服。伦敦见听不到直子的脚步声了，就坐到壹岐旁边的椅子上，说：“爸爸，有点事想跟您说，希望您别不高兴。我爸说，早上在您的公寓里看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停地问我。究竟是谁呀？我爸说的那个年轻美女。”伦敦把和他爸一样的大块头凑到壹岐跟前，问道。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秋津桑……”

“哎？秋津桑原来那么年轻啊！”伦敦有些怀疑地说。

“秋津的年龄我应该说过了。大概是令堂把她看年轻了吧？”

“那就好。您是大家公认的近畿商事下任社长，在您和秋津桑的事还没有被闹成丑闻之前，应该早作安排。商社是个男人的世界，一不小心就会有人下绊子。”

说完，伦敦就走到电话前，一拨通电话就说：“喂？爸？上次您问我的事，那个女的，正正经经是我岳父的未婚妻。什么？是不是我搞错了？不是同一个人？现在我岳父就在我旁边，他亲口说的。喂？您为什么这么失望呀？”

壹岐一边在心里抱怨伦敦不该打这个电话，一边想起了在代官山的公寓里和千里不期而遇的鲛岛使劲盘算千里年龄时那下流的眼神。

“爸，您真啰嗦！为什么非得是什么别的女人呢？你就别在那儿胡思乱想，然后再去没事找事地造谣了！丢人！”伦敦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

壹岐觉得和他再没什么好说的，就洗澡去了。

从浴室出来，壹岐走进直子整理好的靠里的房间。

“爸爸，您很久没有在这儿睡觉了。这里是您和妈妈的房间，您好好休息吧！”直子这么说完，就把灯关上出去了。

壹岐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借着从小窗里透进来的光亮数着勉强能看到的天花板上的接缝。数着数着，过去岁月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当年从近畿商事大阪总社的纤维部调到东京的航空事业部，住进的就是这座房子。十五年过去了，自己已经是副社长，但是历数过去自己为商社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没有哪一件是不抱遗憾的。在一切为公司这个冠冕堂皇的名义下，自己既干过不光彩的事，也牺牲过他人。想到这些，壹岐不禁感到心中一阵阵地发冷。

五天以后，壹岐在大阪总社社长办公室和大门面对面坐在一起。

作为伊朗石油开发的附带条件，日方要购买LNG（液化天然气）。这天，壹岐和大阪电力的理事们一起出席了在堺市举行的冷冻LNG 储存罐基地的开工典礼。结束以后回到了公司。

大门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用话套问道：“LNG 的事算是大致完成了。问题是什么时候出石油？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五号井的最终结果？”

“这件事很难说。”

“应该已经挖到能判断有没有石油的地层了吧？”

壹岐觉得大门的语气和平常不一样，回答道：“还没有呢。现在掘进到一千八百六十多米的深度，没有两三个星期，还不能下结论。”

“两三个星期？好，我得记住。”大门说着，拉过办公桌上的日程表，用红圆珠笔做了一个大记号。

“棉花部长伊原君因为严重的神经衰弱住进医院神经科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听金子桑说了。很让人遗憾。”

“你怎么说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在这件事儿上，你没有什么要反省的地方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瞒着我把伊原君叫到东京总社，逼他交辞呈。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伊原君
才得的神经衰弱。”大门闭口不谈自己的事，坚决把责任都推卸到壹岐身上，“本来你这个门外汉就没有对棉花部长下命令的权力。如果你对棉花市场有意见，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壹岐直视着大门说道：“我对您说了很多次了。您不会说您没听到吧。”

大门狼狈地眨眨眼，说：“你对谁说话呢！你还死赖账啊？”大门面露怒色，粗声粗气地说。

壹岐毫不理会，接着说：“您紧紧抓住棉花市场不肯松手，结果出现了这么大一个漏洞。这件事已经传到主要融资银行的耳朵里了，他们来问我。我为了保护您的立场，维护我们公司的企业形象，声明这件事和社长没有一点儿关系。因此，我不得不想办法尽快让您收手。伊原君一直受您的指示买进，除了让他卸任之外，我认为没有别的办法。这些我都告诉伊原君了。虽然这样做很对他不起，但是为了公司，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你太可怕了。银行稍微抱怨一下，你就把处于相对弱势的伊原叫去，逼他写辞呈。

你真没有人情味。这是你在西伯利亚学的吗？”大门为了使自己处于优势，这样说道。

“对于伊原君，今后我会尽可能补偿他的。”

“补偿？用什么？用钱？用地位？医生说，他很长一段时间连和公司的人见面都不行。一个病到这个程度的人，你今后怎么补偿他？”

壹岐答道：“伊原君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我考虑等他这次的伤口愈合了以后，让他换换环境，给他在外国支店找一个合适的位置。问题是棉花。听说次长接替伊原君以后还在继续做，我希望您尽快收手。”壹岐说得礼貌，可是语气中透出强硬。

“你打算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说的不是伊原君的事儿。如果您固执己见，到时候……”壹岐没有说下去。

“到时候？你想怎么样？”

一股冷冰冰的空气弥漫在两个人之间。壹岐犹豫了一瞬间，说：“到时候就不得不在常务理事会上决定这件事。但是，这样一来，就等于公司上下都知道亏损四十六亿的事实。所以，在殃及到您之前，请您下决心收手吧！”

“你是在威胁我？”大门怒火中烧，口齿都不利索了。

“您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今天我就先告辞了。请您跟金子副社长商量一下，尽快下结论。”

壹岐觉得跟大门再说下去，只能让他更激动，便静静地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秋津千里卷起毛衣的袖子，在自己工作室的地板上揉着陶土。已经深夜十二点多，千里还在像摇橹一样，用腰和腿部的力量，满身大汗地揉着在白色瓷土中掺入红土的八公斤陶土。男人一次可以揉十公斤，但女人最多只能揉八公斤。

千里一边揉着以八比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的瓷土和红土，一边根据土的质感来确定对作品的构思。她准备制作直径四十五厘米的青瓷大盘，这比她原来设想的大。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完美地表现清冽的水纹在美感十足的青瓷流动的沉静之美。

日本陶艺展将为今年的展览画上句号，千里将代表师父的门徒和师父叶赖山一同出展。作品的主题是比睿山里哥哥的小屋下面流到溪谷中的数注清水。溪谷的斜面上，有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阳光、布满苔藓的岩石，也有盘踞着松树的断崖。在岩石和松树的树根之间曲折流过的几注清水，在谷底汇成一股小溪，再慢慢变成更宽广的水流流向远方。如果能把这一注又一注的水流的清澈表现得淋漓尽致，作品一定能获得成功。

门铃突然响了。千里停下揉土的手，看了一眼挂钟，快十二点半了。傍晚，壹岐打来过一个久违的电话，伤感地说“我现在在大阪出差，时间排得满满的，去不了你那儿了”。难道他还是来了？千里从工坊出来穿过堂屋侧面的院子，轻轻打开院门上开的小窗，看到壹岐正在孤零零地仰望着看不到一颗星星的天空。

千里赶快打开门。

“真对不起，这么晚过来…….”

“这倒没什么。不过，大门已经锁上了，你得从后面的工作室进来。到处都是陶器的碎片，你小心点儿。”千里说完，就到后面把工坊的门打开。

“你还在干活儿啊？”壹岐看着亮着灯的工作室和满身是泥的千里，吃惊地说。

“因为你说不来了，所以一干就……十一月就要交展品，我差不多每天都是这个样子。不好意思，你就从这儿去客厅吧，我洗了手马上就过来。”

“没关系。要是活儿急，你就接着忙你的，不用管我。你不介意的话，我倒挺想在旁边看看的。”

壹岐回想起前几天在柿木坂的家里住的时候，女儿直子还问他如果两个人结了婚，千里的工作室怎么办。他又端详了一下千里：休闲裤和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都沾满了泥，长发束到脑后，脸庞被汗水打湿，充满生气。

“你看，到处都是泥，你快去客厅吧！”千里绕到壹岐前边，把手搭在通往堂屋的拉门上。一股只有壹岐熟悉的味道飘过来。

“喔，连这儿都是泥……”

壹岐伸出手拿掉千里耳朵后边一小块白色泥巴，顺势把千里的脸捧到自己面前。为伊原住院而痛心、为看不到结果的石油开发计划而焦虑、为听不进任何意见的大门而失望，身心疲惫的壹岐终于感到了一丝安详。

“看来你每天还是那么辛苦。”

“嗯。你不也是熬到深夜吗？你吃得消吗？”

“我的工作只不过是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到底，但是你就……”千里这么说着，从壹岐身旁走开了。

“你说的是上次在公寓里听到的事？”

“嗯。我从红子桑那里听说，鲛岛桑是天生的命中注定要成为商社精英的人。你和那样的人竞争，在政界跑关系，有时候还不得不和他联手……那时候我才第一次对你的工作有了一点了解，说实话我很吃惊。”

“你可是说到我的痛处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活的那个世界竟然那么黑暗？”

“倒也没那么想。就是觉得能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的壹岐桑很顽强，或者说和我自杀的父亲、出家的哥哥很不一样。可是，现在看见你脸上的忧郁，我觉得很心痛。”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选择在商社开始自己的第二次人生。虽然你走到了副社长这个
高位上，但商社终究不是适合你的地方。”

“噢，你也这么觉得……”

壹岐凝视着千里。他们之间的隔阂消失了，两个人的心又深深地交融在一起。

[1].
谷川的日语发音。

终章 北极光

十一月下旬，纽约已经很冷了。

壹岐前天就出差来到纽约，但是直到昨天才第一次在美国近畿商事位于公园大道的办公室露面。因为还不到八点，公司里还没什么人。只有警卫偶尔来回走动。

“副社长真行！昨天晚上和八束君商量联合汽车公司的事，弄到很晚吧？”海部要边推社长会客室的门边说。

“有上次和福克公司打交道的经验，也多少知道了一点做交涉的方法，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次是背水一战，如果失手，千代田汽车就……”壹岐把后半截话吞进肚里，走到窗边。

新泛美大厦靠近地铁中央车站，从位于四十五层的这个房间里可以看到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仿佛一幅全景画在眼前铺开，楼群在初冬钝重的朝阳照耀下反射出银色的光芒。壹岐作为美国近畿商事的社长，曾经无数次地凝视过曼哈顿的这一景象。现在，他再次把充满斗志的目光投向窗外。

和福克公司的合作计划落空后，为了让千代田汽车挂靠上外资，重获新生，八束功在备受世间瞩目的伊朗石油开发的掩护下，在公司高层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花费大量的时间和联合汽车公司进行了接触，在水面下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对于联合汽车公司这样世界最大规模的企业来说，千代田汽车作为它的合作伙伴规模的确太小了。四年过去，他们还没有得到任何理想答复。现在联合汽车突然表示希望进行最高级别的会谈。于是，壹岐火速飞到了纽约。如果合作计划在年内不能取得展，千代田汽车就将被日新汽车吞并。

壹岐叼上一支香烟，海部在一旁替他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边抽边说：“油井每落空一次，副社长就不知道要对政界陪多少笑脸，汽车方面的工作也是偷偷摸摸的。我们如此费神，大门社长却照旧高高在上。是不是谁过了七十岁都还想赖在权力的宝座上呢？”

“这样不也很好吗？石油方面有兵头君，汽车方面有你，有你们俩的辅佐，我才能把长达三四年的持久战打下来。对了，我去联合汽车公司的时候，你得跟上。”

“我？这么大的事，您也不提前说一声，让我怎么办好？首先我这衣服就……”海部显出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这么规规矩矩的深色西装，已经很像样子了。我想让你作为东京总社下一任业务本部见习部长，一起出席这次会谈。”纵贯曼哈顿的公园大道上，车辆开始显得拥挤。从地铁里鱼贯而出的白领们像老鼠一样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走向各自工作的地方。壹岐一边俯视着这一切一边说。

“这么说，副社长离社长的位子也……”

海部正兴奋地说着，八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我到酒店接您，前台的留言却说您来公司了。吓坏我了，出了什么事吗？”

这次壹岐出差，除了美国近畿商事的社长，对所有的人都是保密的。所以八束的语气显得格外担心。

“没事没事，到了纽约以后，一直闷在酒店房间里，正好海部君一大早过来，就一起散了会儿步，结果就走到公司来了。”

“散步？散步散到公司来的？”八束好像一下子没听明白壹岐的话，又追问了一句。随即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副社长这是去联合汽车之前的热身吧。对手是超大型企业，不带任何夸张地自诩‘联合汽车公司的利益就是美国的利益’。要一举拿下这样的对手，从这四十五层一眼望去的风景，确实能激发斗志。”八束这么说着，脸上露出了酒窝。

八束的笑容被美国同事评价为“价值百万美元的微笑”，让美国人倍感亲近。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但是和福克公司的合作计划失败，同样使他尝到了遭受挫折的滋味，也使他更加成熟了。壹岐从年轻人才的茁壮成长中感受到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他再次把视线投向联合汽车公司大厦的方向。

曼哈顿的市中心从下曼哈顿到中区、再从中区到东区逐渐向北延伸，而联合汽车公司大厦在五年先行一步，把总部大楼移到了中央公园北端的一百一十号大街。

壹岐和海部、八束一起，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在刚过九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到达了联合汽车公司。他们从挂着星条旗和公司旗的正门坐上电梯，上到顶楼的二十三层。福克公司一直坚守在它的发祥地底特律，从没离开过半步，所有的生产、行政指示都来自总裁哈利•福克的办公室。而联合汽车公司虽然总部大楼仍在底特律，但却很早就来到纽约。公司的最高决策都是由联合汽车公司精心培养选拔出的二十几个精英组成的经营执行委员会和财务委员会作出，总裁按照规定必须在六十五岁退休。而半数以上的历代总裁都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五号大街上的公寓里。这些都体现了权力集中于总裁一身的福克公司和组织运作的联合汽车公司的不同，再加上排名第三的格兰斯勒的衰落，“三巨头”这一提法正在逐渐成为历史的遗物。

壹岐一行在二十三层下了电梯，经过保安的安全检查，很快就被带到了总裁办公室。联合汽车是年营业额达三百一十五亿美元（合九万四千亿日元）、公司员工七十五万人、年产汽车八百万台以上的世界最大规模的企业，它的总裁办公室虽然不乏庄重，但却是格外的质朴。

六十三岁的罗宾逊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和壹岐一行说了几句简单的客套话。

“各位请坐！”罗宾逊指了一下办公桌远处的会议桌，他自己则在这张U 型会议桌的正面缓缓地坐下。他的头发中夹杂着银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沉稳的英国人。负责国际业务的副总裁和总经理拿着资料来到办公室，各自做了自我介绍。两个人都和八束、海部很熟，互相微笑着握手问候。他们中规中矩的深色西服，殷勤的态度，看上去倒更像是严谨能干的政府官员，而不是生意场上的人。这点也体现了联合汽车公司以组织运作见长的企业文化。

“你们近畿商事的提案对我们公司的日本战略很有意义，我们之所以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正式表态，是因为对方执意要求我们公司的出资比例不能超过三分之一。但财务委员会认为这样的投资对公司没有益处，所以没有批准。对方的这一方针直到现在也没有变化吗？关于这一点，不知千代田汽车方面的意向如何？”罗宾逊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提出了出资比率这个敏感的问题。

“千代田汽车的想法仍然没有变化。但是如果联合汽车公司能够以某种方式明确保证，无论是合作开始时还是开始后，都绝不会对千代田汽车进行收购，我们就有信心说服千代田汽车。”

听到壹岐的回答，罗宾逊接着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应该会替我们作出这一保证。每当我们想拓展新业务时，最让我们头疼的就是，我们的公司实在太庞大了，我们总得考虑怎样做才能不抵触我们国家的反垄断法。”罗宾逊不动声色地说。

他的话连壹岐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片刻后，他说：“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明确地告诉千代田汽车，联合汽车公司不会对千代田进行收购。是这样吗？”壹岐急切地想套出罗宾逊的承诺。

“我们的公司在世界各国留下了种种案例，我们深知要怎样做才有利于对方国家的利益，怎样做才有利于公司自身的利益。所以我们可以明确地承诺，在日本我们也不会成为不速之客。但是我们希望获得三分之一的出资比例。从世界规模的资本自由化的大趋势来看，这一出资比例是理所当然可以被接受的比例，同时也是为了让合作获得具体成效的最低限度的手段。”

“坚持三分之一这个数字，您所期待的收效到底是什么呢？”壹岐追问道。

联合汽车总经理打开一份资料回答说：“在过去三年里，我们根据自己的独家调查和你们提供的报告书，对千代田汽车进行了研究。研究的结果显示，厚木工厂一个月至少要生产四万辆汽车才能达到盈亏平衡点。但是现实情况是，千代田汽车靠生产自有品牌丽贝卡以及来自日新汽车的委托生产，才不过勉强达到月产五千辆。如果因为和我们公司的合作，日新汽车停止委托生产，厚木工厂将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为了避免这一事态的发生，我们计划让厚木工厂生产在国外享有良好声誉的小型柴油卡车，再通过联合汽车公司的全球销售网进行销售，以此获取利润。这样可以使千代田汽车获得重建的资金，然后我们再共同开发、生产销售小型小轿车。我们公司计划把厚木工厂作为生产符合美国政府节约能源法的轻型车辆的基地，同时希望能够引进千代田汽车在小型汽车方面的技术。”

八束听完这番话后，说：“我们得到的信息表明，福克公司也在八十年代的世界战略中制定计划，打算东和汽车为基地生产小型车辆，让日本汽车业一直战战兢兢。福克公司在四年前就已经进入日本，落后一步的联合汽车公司和千代田汽车联手推出小型车辆，有与之抗衡的胜算吗？”

“我们在五年前就已经得到了有关政府方面限制排气量的情报，在全世界的分公司对零部件的统一规格、兼容性作了周密的准备。如果在千代田汽车的协助下成功开发出小型车辆，基于同一设计的‘世界标准车辆’的大批量生产体系也将随之完善。为了让这一构想顺利地实现，我们必须保证三分之一的出资率以及由我们派遣与出资额相匹配的高管。”

联合汽车公司之所以突然对千代田汽车表示出兴趣，原来是在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世界战略进行明晰的分析后作出的判断。壹岐被以十年为单位筹划、拓展业务的联合汽车公司的经营战略震慑住了。

“回国后我们将把您所说的传达给千代田汽车，如果能得到对方的同意，我希望尽早召开包括我们公司在内的三方会谈。假如贵公司和千代田汽车之间达成了合作协议，我希望罗宾逊总裁能够亲自去日本，作为日美经济交流的一环，向政界、经济界坦言联合汽车公司对这次合作所报的期待。”

“这难道不是你们作为中介应该做的事吗？”

“当然我们也会尽力。但是如果贵公司希望尽快打入日本市场，就应该靠自己的言行来向日本人表明，联合汽车公司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吞并魔王’，而是友善的邻居。而且，如果日本和美国之间在八十年代真的会爆发一场小型车的全面商战，这么做就显得更为重要。”

“好的，我知道了。”罗宾逊总裁回答道。

虽然由于和里井的冲突而走了很长的弯路，但是在历经四年之后，联合汽车公司和千代田汽车终于达成了初步协议，开始就资金合作进行磋商。

在大仓酒店举行的纪念第一重工成立五十周年的宴会上，里井一手拿着玻璃杯，一边用目光追寻着近畿商事兵头信一良的身影。

兵头一如往常，既没有主动去和别人搭话，也没有显出陪着笑脸和人谈笑的样子，但却总有人聚集在他周围，显示出身为第三大综合商社常务的气派。

里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兵头一向受到老一辈高管和业务骨干的广泛信任，而且年富力强。他一直想在自己回近畿商事之前，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常务拉拢好。特意叫他出去吃饭或者喝酒又显得不够自然。所以，角田就帮他出了一个主意，趁着今天的宴会若无其事地和他搭话。

里井看到兵头周围的人渐渐散开，走过去打招呼说：“这不是兵头君吗？好久不见了。”

“久违久违，您越来越精神了。”兵头很客气地回了招呼。

“有点事想拜托你，能不能到那边椅子上坐下慢慢聊？”里井很自然地邀请道。

两个人并排坐下。

“听说伊朗的石油开发费了不少周折，后来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掌管石油的神仙弥彦神社还有安拉我都拜过了，一点都没见灵验。唉，到了这份上，只能听天由命了。”

虽然已经把五六十亿扔到了荒野上，可是兵头看起来却并没怎么动摇。

“投了那么多钱在里面，你也真够沉得住气的。”

“倒也没什么。不管出不出油，就这最后一口井了。我是已经准备好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卷铺盖卷儿走人。”兵头的口气让人摸不透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已经准备好被炒鱿鱼了？不过，大门社长可是非常赏识你，我的看法也和他一样，就算这次没搞出结果，炒谁的鱿鱼也不会炒到你头上来。别的不说，公司里除了你，也没有别的理事懂石油了。”里井的口气就像是在奉承兵头。

兵头喝光手里的兑水威士忌，问：“话说回来，您不是有事要找我吗？”

“对对对，也没别的事，就是我们公司在雅加达有一桩污水处理的生意，想请你帮忙，给介绍一下在那边的政府有门路的黄公司的黄社长。”

“这没问题，随时可以帮您介绍。”

“不愧是兵头君，连知名华侨黄乾臣都能说介绍就介绍。说实话，这可真是帮了
我们大忙了，我们公司正准备扩展海外业务呢。”

“田久保工业在里井桑上任之后的业绩可是最近的热门话题。”

“是吗。像你这样不喜欢说恭维话的人能这么夸奖我，可真太让我高兴了。过两
天一起喝几杯怎么样？”里井巧妙地把话头引到了这里。

“谢谢您的邀请，到时候还劳烦您好好招待。黄先生的事我会尽早跟雅加达方面联系，一联系上就马上给您打电话。好了，我还有点事，就此告辞了。”

兵头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宴会会场。

兵头坐上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汽车，回想起今天里井的热乎劲儿和好像安抚下属一样的傲慢口吻，觉得有点不对劲。里井为什么会突然过来套近乎？难道是为了打探伊朗石油开发的情况？但现在身为田久保工业社长的里井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兵头隐隐约约察觉到里井身边发生了变化，但却猜不透究竟发生了什么。

回到公司，兵头径直回到自己常务董事办公室。刚进门，石油部长好像一直在等他，也跟着进了办公室。

“常务，萨鲁贝斯坦发来电传，刚才伊朗石油开发的项目经理也来了。”石油部长一边说一边把标着绝密的电传递给了兵头。

电文是用英文字母的暗号写的，需要每次跳过四个字母才能看出是什么意思。

“深度八千一百七十英尺，发生钻进突变，泥浆气体C170、C29.0、C32.5、C41.2，钻屑有强烈的荧光反应，石油的可能性较大，检测的结果将随后报告。”

钻进突变是指一直在坚硬的岩层中钻探的钻杆，在柔软的地层中开始轻松掘进的现象。也就是说钻头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油层。

“常务，就差一点点了。”

“还不能掉以轻心。和那边密切保持联系，继续关注后续的机密电报。”

“好。常务和我马上都要去开会。我已经拜托伊朗石油开发的项目经理和工地继续保持联系了。”石油部长说完就离开了办公室。

兵头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副社长办公室的电话。话筒里传来秘书的声音：“副社长现在正在国外出差。”

“我是兵头，他去什么地方出差了？”

“美国。”

四天前，和壹岐谈话的时候，壹岐根本没提去美国出差的事。兵头不解地挂掉电话，站起身来准备去参加能源部门的部门会议。但此刻他心里惦记的是五号井：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钻探转而进行DST（钻杆地层测试）？五号井发生过井喷，危险性较高，所以也可能不做DST，钻探到最终深度后进行电测，然后插入套管进行生产测试？不过，这些只能交给现场的工程技术人员来定夺了。

兵头正要离开办公室，伊朗石油开发的项目经理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关于最终方案的请示来了。”项目经理把电传交给了兵头。

“经过研究，我们希望不做DST，在电测之后进行套管测试。”

兵头看着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派来的工程师出身的项目经理，无言地征求他的意见。项目经理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给他们发电传，批准他们的请示。从这些测试到出油需要多少天？”

“停止钻探然后进行电测，再插入套管，大约需要四五天吧。”

“哦，四五天……”

对于兵头来说，这几天成了他人生中最为漫长、最为难熬的时间。

兵头第一次在萨鲁贝斯坦油田五号井的简易房里度过了一个晚上。

外面还很黑。今天清晨七点开始的生产测试。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工人们正在进行准备工作。搬运器材、调试各种仪器的声音和人们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片嘈杂，仿佛拂晓就要打响一场战斗的战场。

兵头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仰天八叉躺在破旧的弹簧床上。

简陋的室内只有办公桌、成摞的文件、简易卫生间和两张床。勘探部次长内田的床上早就没人了。但是兵头不是技术人员，跑到工地上也无事可做。他在这里既不是指挥官，也不是参谋，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将决定他作为商社人的命运。

深达两千五百米的地下究竟有没有石油？生产试验究竟能不能成功？兵头在床上翻了个身。简易房的墙上贴着性感女郎的海报，但是对于身处紧要关头的兵头来说，那和褪了色的明信片没什么两样。

昏暗的灯光中，有人开门进来拿办公桌上的资料。

“嘿！还没开始？”

“快了，分离器已经设置好了。”

来人用得克萨斯口音的英语说完，就匆匆走出了屋子。兵头再也待不住了，套上运动衫，一口气喝掉咖啡壶里的咖啡，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天空已经开始放亮，荒漠远处的地平线正被逐渐染成红色。兵头满怀对成功的企盼，看了一眼朝阳，迈步走向井架。

“对不起，先生。”

一个伊朗工人把一个装着打火机、火柴和香烟的纸箱伸到兵头面前。兵头昨天刚从东京到德黑兰，口袋里还装着一盒日本寿司店的火柴。为了安全起见，他从口袋里掏出这盒火柴，放进了纸箱里。这里每个简易住房前边都贴着用英语、日语、波斯语写的注意事项：生产测试期间严禁烟火，请上缴所有吸烟用品。平时，有人在离井架比较远的地方吸烟，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是，今天这个日子特别，很可能出油，稍有不慎就会有引发火灾的危险。所以除了张贴注意事项，还特意安排了人站岗，让所有人把引火的东西都交出来。

兵头来到井架前，看到奥利恩石油派来的勘探部长梅拉正拿着电测图在和内田说着什么。麦克在钻台上和专门负责生产测试的法国福勒•佩特洛尔公司的测试班班长开完现场会议，顺着楼梯走下来。

“怎么样？麦克，有戏吗？”兵头在下面问。

“不管有戏还是没戏，都到这份上了，怎么都得钻出油来让你看看！”麦克高高挽起衣袖，露出毛茸茸的手臂，笑着说。

“常务已经起来了？测试好像还没开始呢！”五月女过来说。他戴着安全帽，挺像一个工程师。五月女在德黑兰负责和伊朗天然气公社合作的LNG 计划，昨天晚上陪兵头从德黑兰到的工地。

“天有不测风云，要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你就是抱住无线电台，也得给我派点什么用场喔！”

“这个包在我身上好了。话说回来，现在挖石油也全都科学化、机械化了，我们这样的外行以为挖对了地方石油就会一下喷出来，可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呀！”五月女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生产测试用的设备。

在井口的下风头五六十米的地方，设置着引爆钻井内炸药用的起爆器和内置油压测量仪的分离器。为了避免在石油喷出的时候地面发生火灾，同样是在下风头方大约三米的地方，铺设了二百多米长的输油管道。输油管道的出口处安装着燃烧器，喷出来的石油会被马上烧掉。

井架周围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工人们开始疏散。生产测试马上就要开始了！钻台上只剩下麦克手下的钻井工人，其他技术人员和工人们远远地站在井架四周。初升的太阳越爬越高，在充满紧张的静谧中，四十三米高的井架显得更加高大，直入云霄。

紧盯着分离器、负责生产测试的测试人员向班长报告一切准备就绪。五号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用来汲取石油的油管被放入铺设好套管的油井内。油井里还铺设着细细的爆破用的穿孔管爆气器。

“装填炸药。生产测试，开始！”测试班班长大声喊道。

麦克和内田、梅拉互相看了一眼。

“OK！”麦克用力点了点头。起爆器随即被按了下去。地面上的人无法知道设置在地下两千五百米的炸药是否被成功引爆。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兵头感觉到自己仅存的三分之一的胃在一阵阵地抽搐。

两三秒后，分离器上的指针好像受到爆炸的震动，微微地摆动了几下。

“成功了！”法国人班长大喊一声。

如果爆炸是在油层附近发生，就会贯穿套管和周围的水泥，在岩层上开出破口，天然气和石油便会顺着油管喷涌而出，再通过地面上的输油管道，变成火焰喷射出来。

“出来了！”伊朗工人们发出了欢呼声。

但是，以麦克为首的技术人员却都一言不发。最初喷出来的火焰，是为了让油井内的石油更容易喷射出来，预先灌在里面的柴油燃烧产生的。

鲜艳的橘红色火焰很快变成了原油燃烧时特有的暗红色。又过了一会儿，被天然气推送而出的泥浆开始剧烈地喷射出来，“第一次喷射，到此为止！”两三分钟之后，测试班班长下达了这样的指令。五号井的井口被封闭了起来，测试班同时开始测量封闭后的压力。

接着，第二次喷射开始了。第二次喷射完，生产测试才算正式开始。兵头咽了咽唾沫，死死地盯着输油管道的出口。先喷出来的是泥浆，被粉碎的岩石四射飞溅，五六米长的暗红色火舌刚一出现便又消失了，只剩下泥浆时断时续地喷涌而出。

三十分钟，六十分钟，九十分钟——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原油燃烧形成的暗红色的火焰终究没有再出现。钻探过程中预示着油气的迹象相当良好，在两千五百米深度停止钻探后电测的结果也不错。难道五号井下边也没有足以让石油喷出的油层吗？

“还是不行吗？……”兵头吃力地挤出这几个字，问麦克。

“压力上升的势头很弱，喷出的原油也几乎为零。看样子不是干井，就是有石油但是存在阻碍石油喷出的油井障碍。试一下酸化吧，要是还不行的话……兵头，你就死心吧!”

麦克用近似呻吟的声音说完，就和测试班的工作人员、地质学专家梅拉、内田商量起来。

工人们又开始在井架周围忙碌。所谓酸化，就是为了去除油井里的障碍物，向油井中注入盐酸类的化学物质。

“常务，我实在不敢再看下去了……”五月女攥着拳头说道。

兵头一个人转身向荒漠走去。裸露在地表的阿斯马里地层和古尔帕地层是石油矿区所特有的地质特征。具有这一特征的萨鲁贝斯坦油田使兵头像着了魔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推翻“这是最后一口井”的誓言，一直挖到了这第五口井。到头来这里真的只是空无一物的荒漠吗？在兵头的眼里，那一望无垠的荒野显得如此的无情。

三小时后，做完了酸化的工地再次迎来了一片寂静。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上，云在天空缓缓地飘过。

“生产测试，开始！”麦克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壮。

兵头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血液仿佛要从血管里迸射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柴油燃烧形成的火舌喷了出来，刚才曾为此高声欢呼的工人们，这次也只是不安地默默注视着。

不一会儿，耀眼的橙色火焰变成了黑色的泥浆，喷出十几米远，润湿了荒漠的地面。

“这次看起来不错！”测试班的班长说。

在泥浆偶尔间断的瞬间，暗红色的火焰仿佛蛇的信子一样闪现着。

“看样子快了，兵头，你听这声音。”麦克把耳朵贴在输油管道上招呼道。

兵头照他的样子也把耳朵凑到钢管上。咕噜咕噜咕噜，嘘，那声音就好像大地正在做深吸气，要把泥浆和岩石之类的障碍物清除干净，然后再把石油从地下两千五百的深处喷出来一样。听着这越来越大、仿佛大地正在经历阵痛般的声音，兵头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的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这里有石油！就在这一瞬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输油管道的出口，突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喷射出二三十米长的巨大火焰，黑烟也随之滚滚直上。

“出来了！出石油了！”所有的人都一起发出了欢呼，巨大的声浪回荡在荒漠之中。

“压力计要爆表了！快减压！”测试员喊道。

压力随即降了下来，但是火势丝毫没有减弱，虽然距离上百米，但身体仍被烤得生疼。“这个油田可了不得！兵头，我们挖到了石油了！”麦克发狂般地喊叫着，跑去把从输油管道分流出来的原油装在空罐里提了过来。

黏稠的黑色液体在太阳光的映照下发出绿光。兵头不由自主地把双手插了进去。原油原来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黏稠。在这一瞬间，兵头虽然紧闭着双眼，却似乎看到沉睡于地下两千五百米的石油喷涌而出，直刺波斯蔚蓝的天空。

五号井喷出石油的消息最早传到东京，是在经营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

壹岐一反常态，在会议中途几次离开会议室。不知道是第几次回到会场的时候，他在大门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又把电传递给了大门。

“什么？挖到了？在伊朗挖到石油了？！”

大门最近一直为购买苏联棉花的决策失误不厌其烦地作出辩解。但是越解释理事们的态度越冷淡。理事们的这种前所未有的态度使大门感到异常狼狈。电传的消息让大门好像捞到了一棵救命稻草。

“出油情况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大约一个小时前原油开始喷出，为了测定油层的规模，现在正在不间断地燃烧喷出的石油，进行生产测试。原油喷出的势头到现在丝毫没有减弱，据此推测日产量不会低于二到三万桶。”壹岐按捺住激动汇报说。

围着大会议桌就座的以堂本、金子副社长为首的理事们都发出了充满惊叹和兴奋的声音。

“恭喜壹岐副社长！”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中，响起了一个尖细的声音。第一个向壹岐祝贺的是业务本部长角田专务。

“这背水一战的一口井终于冒出石油来了。兵头君匆匆忙忙飞到伊朗去，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堂本副社长一开口，金子也跟着点了点头说，“坚持了这么久，这下终于干出成果了。以他的为人，现在肯定在不停地往身上抹着石油狂欢呢。”金子说，仿佛他和赌上自己的前程去搞石油的兵头产生了内心共鸣。

“中东就是不一样。这几年陆地上日产二三万桶的油井可是难有耳闻了。这口井什么时候才能确保开始商业化运营？”分管财务的武藏专务同样兴奋但却不乏搞财务出身的冷静。

壹岐点点头，说：“诸位，正如武藏君所说的，虽然五号井挖到了石油，但是，还不能忘乎所以。萨鲁贝斯坦是否是个有商业价值的油田，还需要挖至少三口以上的评估井，把储藏量调查清楚后才能知道。”

“还要挖三口井？也就是说至少还要花一到两年的时间？”大门显得有点失望。

这时秘书课课长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说：“副社长，总理官邸的副官房长官刚刚打来电话，希望您尽早去汇报一下伊朗油田的事。”

“知道了。你就回话说我和社长马上就到。”壹岐没有忘记维护大门的面子。

可是理事们的态度早已如豹突变，发亮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大门，而是露骨地盯着壹岐。

向田渊总理、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通产省、能源厅逐个汇报完之后，等待着壹岐他们的是新闻发布会。近畿商事公关部的会见场地里，挤满了来自各新闻媒体的记者，摄像机照明的热气令人喘不过气来。

大门脸上渗着汗珠，满脸通红地回答着记者们的问题。前排的负责石油方面报道的记者问道：“公团的山下总裁、分管技术工作的多多良理事说，从后续的数据推测，油田比当初预想的规模更大，不知道到底有多大的规模？”

记者的问题一问完，电视台的摄像机镜头马上转向大门，定格在他的侧脸上。

“刚才也说过了，我们只是在五号井刚刚发现石油而已，还什么都不好说。是否构成油田，构成油田的话油田的结构如何，这些都要在打几口评估井，搞清楚油层的面积和厚度之后才能知道。”大门注意到凑过来给自己拍特写的摄像机镜头，因而在回答问题时尽量避免用平时那一口的关西腔。

另一个记者问道：“据说最初预测的五号井的油层在地下两千米到两千五百米，但是根据试油的结果，油层比预测还要深大约六十米，达到两千五百六十多米的深度。有消息说为了确定整个油田的规模，近畿商事已经开始和公团就评估井的钻探计划进行了协商，请问会在什么位置进行钻探呢？”

“这个嘛……壹岐君，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大门很自然地就把问题推给了一同出席新闻发布会的壹岐。

壹岐开始有些犹豫，最后仿佛是下了决心似的说：“因为是在打到第五口井的时候才终于出油，所以为了搞清楚油田构造，我们会尽快推进评估井的钻探计划。但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奥利恩石油、公团的技术队伍还有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进行协调的理事还没有回国，所以这件事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正式决定。根据奥利恩石油的计算机现在给出的数据，六号井、七号井、八号井将分别在五号井东南方向九公里处、东北方向一点九公里处以及北面四点八公里处进行钻探。”

“哦？也就是说目前推测，萨鲁贝斯坦油田的结构是向东北和东南方向延伸的，而最初挖到石油的五号井正好是在油田的顶部。假设这三口评估井都和五号井一样分出大量石油的话，这个油田的储藏量会是多少呢？”

“虽然还只不过是计算机的推算，但根据对油田构造的推测和五号井试油得到的数据，这将是一个储藏量十亿桶以上的油田。”

“十亿桶！国际石油资本巨头如今也不太能找到这样的巨型油田了！不愧是中东，不能和东南亚和日本海一带的油田相提并论！”负责石油相关报道的记者兴奋得有点不能自已。

负责社会热点新闻的记者也禁不住感慨道：“当初开始招标的时候，专家曾经打保票说萨鲁贝斯坦是伊朗陆地上仅存的、本世纪最大规模的油田，看来他们说得一点都没错。这无疑是继阿拉伯石油公司在沙特阿拉伯近海发现哈夫吉油田之后，又一国家规模的壮举！”

记者们兴奋地在记事本上走笔如飞。大门把记者们缓缓扫视了一遍，说：“那可真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岁月啊，公团为我们提供所需资金的一半，但是东京商事中途退出这次开发，使得我们公司作为运营方，每天都忧心忡忡，担心还没有发现石油资金先告罄。”大门说话的神态仿佛戏剧的名角在尽情地施展演技。

“原来是这样。资金枯竭在先还是发现石油在先。这种心情，不是当事人是体会不到的。那让大门社长能一直坚持到今天的精神支柱是什么呢？”

“嗯……这还真的没法用语言来表达。”大门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不成功则成仁的决心，所以关键时刻自然说不出什么发自肺腑的话，只能随便搪塞两句。

记者转而问道：“那么壹岐副社长呢？作为这一计划的直接负责人，您努力说服奥利恩、伊朗政府、日本各政府部门首脑这些利害并不一致的各方，并且让他们一直支持你们，直到五号井成功发现石油的这一天。这一次的大发现，您一定有不同于别人的感慨。”

“不是感慨，是一种心情豁然开朗的感觉。因为我终于即将完成一项义不容辞的使命。但是，作为民营企业，要把全力倾注到风险这么高的项目上，如果没有最高决策者的勇气，是绝对无法坚持下来的。”

“这么说，大门社长从来没有表示过要放弃开发计划？”石油记者似乎知道一些内情，用讽刺的口吻这样问道。

“当然。社长一次也没有说过要放弃退出开发的话。他那种坚定的态度可以说是最终发现萨鲁贝斯坦油田的最大动力。”壹岐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道。新闻发布会也随即结束。

记者们匆匆忙忙地离席而去，电视摄像机用的照明一盏又一盏地熄灭掉，摄像人员也都带着器材离开了会场。

公关部的会见场地里只剩下三十多张杂乱摆放的折叠椅。大门从匆忙准备好的会场正面的桌子后站起身来，以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对壹岐说：“这新闻发布会开得可真是圆满呐！真把我累得够呛。”

“没想到有那么多关于石油钻探的技术性问题，不过您回答得真是滴水不漏，帮了我的大忙了。”

“哪里哪里。倒是你刚才把我恭维得可以呢。听说商业电视台会六点半播出这条新闻，NHK会七点播出。不一起看看？”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些话想跟社长……”

“你看你说得，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绝对是对你言听计从的。”大门以无比轻
松的表情点了点头说。

“那我们到社长的办公室慢慢谈。”

来到公关部楼上的社长办公室，大门在沙发上坐下，点上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

“真香啊！这是我有生以来抽过的最香的雪茄！”大门眯着眼睛说。他见壹岐不说话，又催问道：“你想说的是什么啊？不要客气嘛。”

壹岐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还是没有开腔。

“你这是怎么了？看样子是什么很了不得的话?”

壹岐直视了一会儿毫无戒备的大门，欲言又止。但是，他马上露出决心已定的神情，站直了身体，说：“社长，没有大门社长，也就没有今天的近畿商事。而我能有今天，更是仰仗大门社长的栽培。”壹岐发自内心地感谢道。

“这么煞有介事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想感谢我，壹岐君还真是彬彬有礼呀！”

“社长的功绩，公司内外早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有了这次伊朗大型油田的成功，您的功绩就更加不可动摇了。为了让这样的丰功伟绩永载史册，我希望您能把这次发现油田作为自己急流勇退的机会。”

“什么？你说什么？壹岐君，你再说一遍！”

“我希望您能把这次找到大油田作为一个机会，辞去社长的职务。”

“你说什么？你知道对着我说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吗？”大门的脸因为惊愕和屈辱而扭曲了。

“为了能让近畿商事以这次的成功为契机获得更大的发展，公司需要进行新老交替。而对于社长您来说，经历了苦难之后终于获得成功的伊朗石油开发计划，是您光荣引退的最好时机，您的引退是为了让我们的企业获得长远发展的必经之路。这一点还希望您能明白。”

壹岐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极其平静的口吻说完，垂下眼睛。

“刚才你在新闻发布会上那样使劲说我的好话，还把说好了先不对外公布的储藏量都给说出来，让新闻发布会开得那么出彩，原来都是为这个作的准备，你这个家伙……”大门一副咬牙切齿地说，口齿也开始有些不利索。

壹岐仿佛不愿意看到大门的这副样子，只是低垂着视线，一句话也不说。

“你在刚开始搞石油开发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投标的时候退出公团搞单干，四号井报废的时候，公团和奥利恩都想要放弃了，你却想方设法地说服了他们。说到底原来都是为了你自己呀！说什么为国为民，说什么使命感！都是骗人的把戏！”

“社长，不是这样的——”

“住口！我现在算是知道你的本性了，到现在你身上还是一副日本陆军参谋的心肠，大本营一声令下，你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让那些一张明信片征召来的士兵成千上万地去送死！你把竞争对手里井赶出公司，又要伊原写请示去留的辞呈，你觉得把我架空了，是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大门浑身颤抖，劈头盖脸地骂个不停。壹岐避开他的视线任由他叫骂。可是大门渐渐地丧失了理智：“你说什么不愿意回想起西伯利亚十一年的羁押生活，看你这德行，你大概就是用这副嘴脸出卖了当年为日军做事的流亡俄国人间谍，收买了苏联人的心，过了十一年滋滋润润的日子吧？像你这样的家伙，明天不用来公司上班了！”大门的脸涨得通红。

“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会静待社长作出引退的决断。我希望您能理解我是以怎样的心情跟您说这些话的，也希望您作出冷静的判断。”壹岐说完就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祝贺壹岐找到石油的电话不停地打过来，壹岐把它们全推给塙，想一个人安静安静。他之所以下决心劝大门退休，是因为他在棉花交易上表现出的僵化和固执。但是，让现任社长退位是件超乎常理的，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在伊朗找到石油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当壹岐接到兵头发来的五号井试油成功的第一份电传时，他就下定决心要依靠发现大油田这份荣誉、这份力量来不失时机地对公司进行改革，同时也要让它成为请大门走下社长宝座的台阶。

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但是，很明显，这一做法对大门的伤害太大了，可以说是把他逼到了绝境。还沉浸在新闻发布会后的喜气洋洋中的大门，突然从壹岐嘴里听到让他引退的话时，万分的惊愕出现在他那喜悦还没有褪尽的脸上，他甚至都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还有随后那充满愤怒和屈辱的表情，让壹岐觉得一生都会对此感到深深的内疚。毕竟，当年三顾茅庐把壹岐请到会社的正是大门。

但是，同时让壹岐不能原谅的是，大门竟然无情地揭开了他在西伯利亚十一年的这块伤疤。虽然当时大门是怒火攻心，但西伯利亚的十一年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它让人目睹了不忍目睹的惨状，让人做出了难以下手的事情。但同时它也是壹岐心灵中的一个神圣的领域，因为他自负那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既然大门已经对壹岐喊出了不要再来会社上班的话，他就很有可能利用现任社长的巨大权限，把壹岐赶出近畿商事。对于这一点，决心把大门拉下马的壹岐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大门感到好似身陷万丈深渊。但是，为了克制心中的震惊和混乱，他还坚持待在社长办公室里。

“社长，到时间了……”秘书边看大门的脸色边说。为招待能源厅副厅长和石油部长而设的酒宴还在等着大门出席。

“壹岐君已经先去了，你就客客气气地跟人家说我有点急事晚一点到。里井君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一直在给他打电话，对方说他还在客户那边。我已经说了，等和他联系上了，就请让他直接过来。”

正说着，里井进来了。

“社长，听说您有急事找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在车里听到收音机广播里正在谈论发现石油的新闻，这可是件大事啊！刚才一进公司我就感到一股和平时不一样的气氛，在电梯里钢铁部的人在嚷嚷说要卖钢管，一副兴奋得不得了的样子，连女孩子们都在满口石油石油的。倒是社长都这个时间了，还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在办公室里，这是怎么了？明明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您去忙呢。”里井很不解地问。

“什么忙不忙的，叫里井君过来，然后在这里等你，都是因为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在石油喷出的新闻发布会开完以后，壹岐突然劝我在这次任期到了以后退位。”

“让社长您退位？！”

“对！说什么让我借这次石油大喷光光彩彩地引退，还说是为了企业今后的发
展。”

里井仍然难以置信地追问道：“这真的是壹岐一个人明确说出来的吗？”

“嗯，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说得清清楚楚。”

“亏他说得出这种话！这叫什么事！这不是政变吗！”里井脸色大变。

“对！根本就是造反！”

“他肯定是摩拳擦掌地等这天等了很久了。要是挖到了石油，就趁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社长下台，自己取而代之，要是挖不出来还照旧当他的副社长，这个阴险的小人。”

“你也这么觉得了吧，壹岐真是个可怕的家伙，我算是中了他的圈套了。不过，我是不会败给这个从军队半路出家的外行的，我已经命令他不用再来公司了。”

“他怎么回答的？”

“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反反复复地说都是为了我好，才让我趁着这个时机光荣引退，一连说了好几遍。”

“别的理事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发现石油的电传是在经营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到的，当时大家看壹岐都是一股子谄媚的目光，那个角田更是忙不迭地站起来说什么恭喜副社长，起劲地拍马屁。”

“统管整个公司内部业务的角田竟然会第一个出来站队……”里井仿佛在揣摩公司内部的形势。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你当年的心腹，真让人受不了。把你调回公司那件事，怎么会让那样的家伙来牵头，看来我也是老糊涂了。”大门气呼呼地说完，又接着说，“我着急把你里井君叫过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你马上去公司的各大股东、为公司出资的大银行这些方面跑一趟，让他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大门。”

“苏联棉花交易亏损的那四十六亿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很要命了……”里井自言自语地说完，就把手交叉在胸前不说话了。

“你还犹豫什么？这么做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当下任社长的你自己呀！”

听到大门这么说，里井猛然抬起头说：“非常感谢社长您的好意，但是那个让我回公司的计划，就当没有过好了。”

“你说什么？就当没有过好了？你这么轻易地就让壹岐代替你去当下任社长？现在认输还太早，只要我自己不说辞职，还有谁能让我辞职？只要我还是社长，小小一个理事的生杀予夺对我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就像原来和你商量好的一样，把壹岐赶走以后，我一定会把你重新招回公司的。我可是社长，公司内外公认的给近畿商事带来中兴的社长！”本来就有高血压的大门脸涨得通红，舌头也开始转不过弯了。

“社长，请您冷静一点，我只不过是不想再当一次小丑罢了。四年前，同样是在这里，您选择了壹岐君，把我从副社长的位子上赶了下去。上次您说希望我回公司的时候，说实话我的心情很复杂。但是，人真的是很浅薄的动物，我本来以为近畿商事社长的位子对我来说已经遥不可及，可一旦又有机会重新靠近他，我又开始醉心于它了。不过，现在的我和您坐着的第三大综合商社近畿商事社长这把交椅还是没有缘分。我还是保持现状，在田久保工业当我的社长好了。我在那儿一言九鼎，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里井用平静得异乎寻常的语气说。

“也就是说你要和这件事撇清关系，让我好自为之啦？”

“不不，只要是能帮得上社长忙的事，我都会尽力去做，只是希望您能慎重行事。”

里井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善于趋利避害的里井似乎并不会马上采取什么积极的行动，因为他已经看出形势于大门不利。大门第一次尝到了孤身一人站在万丈悬崖上的感觉。

第三银行总裁专用会客厅的天花板很高，深色墙布装饰的壁面上挂着黑色色调的静物画，窗户上精致的蕾丝窗帘一直垂到地面。但因窗户朝着阳光照射不到的中庭，玻璃夹丝安全玻璃，所以房间里昏暗阴沉。

想到马上要玉井总裁进行的谈话内容，虽然深知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壹岐仍然感到胸中异常的苦闷。

上学的时候就在一直练柔道的玉井总裁推门走了进来：“你好！你好！真要恭喜你呀，现在走到哪儿听到的全都是关于伊朗石油的事儿，人们对商社的看法也改变了不少。真是要恭喜你了！”

“谢谢！我想您已经知道了，今天晚上千代田汽车的小牧副社长出发去纽约，参加和联合汽车关于资金合作的第一次会谈。我们公司已经在那边作了周密的准备工作，相信进展会非常顺利。”

“小牧君下午会过来和我见面。千代田汽车的去向一直是一个让我们头疼的问题，现在也总算有希望了，这下我也放心了。我们推举你为近畿商事社长的事也算是万事俱备了。”

“其实，今天我来就是想就这件事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出了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前段时间在新喜乐吃完饭以后，总裁和我谈起的有关大门的事有了新的进展。昨天开完新闻发布会以后，我已经向他提出，希望他能趁着这次石油开发成功的机会从公司引退。”

“那大门桑的意思呢？”玉井不动声色地问。

“他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要引退的意思。”

“这就有点麻烦了。你们公司今后的项目，比如需要以十年为单位进行决策的石油开发、正在筹备的大型LNG 计划都需要和中央财经界保持更紧密的联系。大门摆脱不了投机商人习气，如果还让他继续当社长，这个恐怕是很难有指望了。而且，如果以大门为首的公司体制就这么继续下去的话，我们作为近畿商事的主要融资银行也不无担忧，况且这件事还牵扯到将要在萨鲁贝斯坦打的那三口评价井的融资问题。实在不行的话，让我去和他谈好了。”玉井听似柔和的语气中透着冷酷。

“不，大门是去是留，还是让他自己决定吧！我会再花时间劝说他，一直到他心甘情愿为止。”壹岐这么说完全是为大门着想。

玉井总裁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说：“大门从社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以后，你准备怎么安置他呢？”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我们公司带来繁荣的功勋社长。作为回报，我本来的想法是让他留任公司的最高名誉顾问，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聘为顾问更合适一些……”

“顾问……”玉井总裁一时瞠目结舌，“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作为卸任之后的过渡，不是还有会长这个职位吗？一下子把他贬为顾问，这也太……如果你真的觉得有这个必要的话，可以冠冕堂皇地把他封为没有决策权的名誉会长嘛！”玉井建议壹岐采取这种比较稳健的做法。

“我很理解总裁的建议。但是，不管有没有决策权，只要大门还作为会长留在公司，短时间内大张旗鼓地进行改革的势头就会被大大削弱。大门作为经营决策者的能力已经远不如从前，所以让他负自己该负的责任，才是让他留下一个好名声的最好办法。”

“社会上有这么一些会长族，他们早就没有了决定经营决策的能力，仅仅因为没有人出来反对就大搞垂帘听政。这些人听了你的这番话一定会如坐针毡，但年轻一代的公司首脑定会拍手称快。但是，壹岐桑，谁都想把这样人的赶下台，但实际上谁也不去赶，这就是现在日本的企业文化。如果不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对方的反扑是很可怕的。再说一句不怕冒犯你的话，当年如果没有大门请你进公司，你也没有在近畿商事再就业的机会了。”

“这一点我早就考虑过了。但是，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近畿商事的百年大计也就无从谈起了。”

“看来你是决心已定。我也知道你是个没有私心的人，但是，一般人大概不会理解你的苦衷。其他理事的动向如何？”

“我这么做其实反映的就是大家的意向。所以就是为了今后接手公司的人，我也必须让大门明白，作为最高决策者应该如何急流勇退，让他彻底退到顾问的位子上。”

“嗯……”玉井总裁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视线投向窗外的中庭。壹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脸映在不渗透明的夹丝安全玻璃上，那是一张冷峻的侧脸。

玉井总裁把脸再次转向壹岐，说：“听说大门桑派去直接经手棉花交易的棉花部长因为重度的忧郁症，现在正在住院，是吧？”

“总裁怎么对这件事这么……”

“这个嘛，倒也没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先不要急着说什么让大门桑当顾问之类的话了。这件事还是让我通过别的大股东或者什么更特殊的途径，去和大门桑好好地把利害关系讲清楚吧。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日本的社会毕竟讲究‘以和为贵’嘛。”

“但是……”

“说老实话，我很佩服你能直接要求大门桑退位。刚才我也说过了，一般人即使这么想，也会因为害怕反受其害而只好袖手旁观。虽说大门社长还没有下死命令让你从公司消失，但是，真要到了鱼死网破的紧要关头，你再有更多的动作就很危险了。”

“谢谢您的关心！但是，大门社长自尊心极强，他无法忍受公司外部的人来劝他辞职的。只有出现万不得已的情况，比如因为这件事和大股东以及客户的关系发生什么问题的时候，我再请您出面。”

“我知道了。我支持你！但是希望你不要给别人造成一种印象，让人家以为我们银行是你这种形同谋权篡位的行为的同谋。”玉井出于银行家特有的谨慎，这样告诫壹岐说。

在同一天，大门一三来到名古屋，在中京纺织的前社长鬼头勘助宅邸里的茶室中，和鬼头面对面地坐到了一起。

原本身无分文的鬼头勘助靠自己的奋斗把中京纺织建设成了名古屋数一数二的大会社，过去在投机生意方面是和大门齐名的人物。占地三千三百平方米的豪宅房顶铺满了模仿名古屋城的尾州产金色鱼虎瓦，成为一道异样的景观。五年前，他把社长的位子让给儿子，从公司的业务和投机生意上彻底退出，过上了优哉游哉的生活。他把这座建在宅邸中的茶室命名为“蓑虫庵”。

穿着铁青色木棉和服的鬼头勘助为了款待久违的大门，拿出了珍藏的茶道器具，开始准备为大门沏茶。鬼头师从松尾流茶道，在朴素的风格中，可以看到其他流派难得一见的粗旷做派。

鬼头用茶勺从架在茶炉上的茶釜中舀出一勺热水，倒在稍大的黑织部陶器的茶碗中，用很漂亮的动作打好泡，递到大门面前。茶香弥漫，绿色的抹茶发散出温暖的光泽。又瘦又小、一副穷酸相的鬼头为什么能够沏出这么让人叹为观止的好茶？大门在把茶碗端到手上的瞬间，不由得在心中这样赞叹道。

大门按照规矩分三口半把茶喝完，说：“手艺真不错，你沏的茶就是不一样啊！”

说完便把茶碗还给了鬼头。鬼头也不作声，接过茶碗，再次倒上热水，一边用茶筅搅拌一边小声问道：“看样子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

话问得出其不意，大门只好点头说：“嗯……你的眼睛够尖。”

虽然大门的借口是借去近畿商事名古屋分社的机会顺便来喝鬼头沏的好茶，但是鬼头其实早就看穿了他的来意。

“就是关于我在公司的去留问题……”大门没再往下说。

虽然两个人同混迹于投机圈子，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互相知心知底，但是在已经归隐的鬼头勘助面前说出“去留问题”这几个字，大门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鬼头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动声色地把涮完茶碗的热水倒掉，用茶巾把茶碗擦干净，又用纱巾擦拭茶勺，准备泡下一杯茶。

“鬼头桑，我已经喝得够多了。”大门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喝第二杯茶了。

“这杯不给你，是给我自己的泡的。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办？”

“我当社长当了也快十八年了，总有一天是要把位子让给别人的。但是关于自己
的去留，我自己做主，不和任何人商量，接我班的人也要由我来决定。我和那些一块砖头能砸倒三个的社长不一样，是我让近畿商事发展壮大到今天的。所以，刚才我说的那些，对于我来说是当然的权利。你说是不是？鬼头桑。”大门这样发问道。

“那个让你辞职的人是谁? 真有这样的人吗？”

“就是壹岐，把这次在伊朗找到石油当资本，当着我的面说的。”

听大门这么一说，鬼头一连串流畅的泡茶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眯缝着的眼睛打了一个转，说：“哦？是他跟你说的……”

“然后我就吼了他一句，不要得意忘形！”

大门越说越起劲。“这次的较量，形势对你不利。”鬼头冷不丁地这样插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确在伊朗找到了油田，而且还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油田。发
现油田之前想方设法筹措资金、拉来政府援助的的确也是他壹岐。但是，他办得成这些事都是因为别人信得过我们近畿商事，而现在的近畿商事都是我一手打造出来的，他壹岐把这些都当成他一个人的功劳，还凭这个要逼我下台，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我说的不是功劳在谁不在谁的问题，只是想说那个本来是被你请进公司、提拔起来的人，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当了那只敢在猫脖子上挂铃铛的老鼠。单凭这勇气，就可以说胜负已定了。都到了这份上，你就抛掉那点可怜的功利心，干干脆脆地走人好了。”鬼头一边用极平淡的口吻说着，一边用和他那瘦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大手端起黑织部茶碗，一饮而尽。

“鬼头桑，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呢？……你虽然已经从中京纺织卸任了，可现在的社长是你儿子，会社又是你的家族企业，所以你才说得出这么轻飘飘的话！”大门反驳道。

鬼头把茶碗放在膝盖前，说：“虽然说公司是我们家族的公司，但是，你知道当我要辞去公司所有职务的时候，我有多犹豫吗？我很想要面子地说我只犹豫了一个星期，但是事实上我犹豫了整整三个月！公司是我白手起家搞起来的，可以说我的三魂七魄都已经成为公司的一部分了。前一天的晚上下定的决心，到了第二天早上却就又舍不得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鄙。要是那时候是我人生的高峰期还好一点，可那偏偏就是在我和丸藤商事拼生丝期货，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

鬼头把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的五年前的那件事缓缓地述说了一遍。大门想到眼下的苏联棉花交易，浑身直冒冷汗。

“期货生意讲究‘脱手值千金’，把亏本的货早点抛出去，这样的决断本身就价值千金。”

“也就是说我应该把小赔当成是大赚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是，中京纺织的所有权在你，你辞掉社长和我辞掉社长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你就算引退了，不管过怎样花天酒地的生活，一直到死都是尾张城里的太上皇，但是我要是辞掉近畿商事的社长，从明天起我就是个普通人了。”

“都七十岁了，当一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像我这样连小学都没有读完的人，从社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一样可以玩玩茶道，顺便在宅子的一角开开期货讲座，向年轻人传授一下我关于期货的心得体会，这才是老有所乐。像你这样走遍整个世界，亲眼见识过一流企业的员工、一流的生意、一流东西的人，不能干那种让人觉得你老不中用，最后直接从职场到墓场的蠢事。”

从职场到墓场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大门，在这一瞬间，大门对鬼头的话产生了强烈的抵触心理。正因为鬼头是公司的所有者，所以才有安度晚年的资本。而在从职场到墓场之间的这段余生里，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又是什么呢？虽然大门和鬼头的交情可以做到无话不说，但是，说到底两个人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想到这里，大门心中充满了苦涩，有些后悔来找鬼头了。

“不知不觉又待了这么长时间，晚上还有个宴会要参加，我这就告辞了。”

大门从茶室的小门钻出了茶室，顺着用石块铺成的小径走到宽广的庭院中。鬼头的宅邸位于郁郁葱葱的八事高地，从这里可以把名古屋的商业区尽收眼底。

“打扰了，那我们后会有期。”

大门回头向出来送他的鬼头告别，视线偶然瞥到了老樱花树上垂下的一只蓑蛾。蓑蛾在瑟瑟的秋风中轻轻地左右摇曳，让人觉得随时就会掉下来。我绝不当什么蓑蛾！鬼头勘助充其量不过是名古屋的土财主，他不可能理解我第三大综合商社近畿商事社长的心境。虽然壹岐手中有石油计划成功这张王牌，但是，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反过来把他扫地出门。不快点儿想办法的话……大门感到一阵阵的心慌。

傍晚的高峰期，壹岐和千代田汽车的小牧副社长乘坐的汽车，正奔驰在通往羽田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弄得好像是壹岐桑在给我送行一样，真让我担待不起。”小牧显得很过意不去。为了参加和世界最大的企业美国联合汽车公司就资金合作进行的第一次会谈，小牧正准备出发去纽约。

“哪里哪里！失礼的是我们。小牧桑找了我那么多次，因为石油那档子事，各种会议和酒宴接二连三，搞得最后只能借这个时间和你坐下来慢慢说话了。”

除了要和政府有关部门、生产石油机械的厂商碰头等等明里的工作之外，壹岐还去拜会了竹中莞尔和“镰仓之士”，整日精疲力竭。

技术人员出身的小牧根本无法想象在发现石油的好消息背后，还有这么多阴暗的事情发生，他的眼神一如以往的单纯。他毫不保留地说道：“伊朗石油的事，真的要恭喜你了，各家报纸都在抢着报道这件事。多亏这件事，和联合汽车公司合作的事没让那些报社知道。毕竟我们公司现在处境危险，随时都有被日新汽车吞并的可能。要是和联合汽车的事被媒体捅出去，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刚才我去拜会第三银行总裁的时候，他好像也终于放心了。”

“和联合汽车合作生产世界标准车型这件事，贵公司内部达成共识了吗？”

“不瞒你说，公司内部有意见认为，所谓世界标准车型，也就是让美国、欧洲、日本各地分公司之间的零部件具有兼容性，按照统一的设计以上百万辆的规模生产小型汽车。在联合汽车的这个构想中，千代田汽车只是为联合汽车的世界战略提供生产小型车辆的先进技术和高素质劳动力的道具而已。但是，我们最后拿出的结论是同意和联合汽车进行合作。因为和联合汽车合作，至少可以保证千代田汽车这一品牌的延续。如果就这么被国内厂商日新汽车吞并的话，千代田的名字也就永远消失了。当然，村山社长已经把交涉的全权托付给我，还有给罗宾逊总裁的亲笔信。”在交通拥挤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着的汽车里，小牧向壹岐表明了千代田汽车坚定不移的决心。

“那我就放心了。我们准备把美国近畿商事的海部提升为东京本部业务本部部长，以他为首组建负责合作项目的班子。你知道我非常信任海部，所以，你完全可以把他说的话就当成是我说的。”

“那壹岐桑你呢？”

“这件事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管太多了，等有了一定进展，我就把权限都下放给直接负责这件事的人。联合汽车和什么都是总裁一个人说了算的福克汽车不同，是完全靠组织运作的公司，所以和他们打交道，我们也应该以完善的组织机构来应对。还有，过段时间我们会派秘书课长塙参加这项工作，他原来参加过和福克汽车的交涉。”

“什么？连塙君也……他不是你的心腹吗？这么重要的人才你是不是应该把他留在身边？”小牧吃惊地说。

“但是，他肯定不安于只作一个秘书课长，而是更想尝试一下和联合汽车的这个本世纪屈指可数的大合作项目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壹岐桑，听你突然这么一说，我总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

“没事没事……”壹岐眼望着窗外，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大门凝视着社长办公室外的大阪城。天晴时，有着挺拔的石砌基座、深深的护城河、高耸的五层天守阁的大阪城显得雄伟壮观，让人一看便知这是天下霸主的居所。但是在冬天阴云密布的日子，它的身影却是异常的落寞。棉花生意的事被今天早上的《每朝新闻》曝了光，这让大门的心里和眼前的大阪城一样阴冷落寞。

“近畿商事因棉花交易受重创始料未及的四十六亿三千万”。醒目的大标题占据了经济版的左半边。靠在伊朗找到石油这条新闻好不容易让社会对公司的印象有了一些改善，这篇报道无疑是媒体当头浇的一盆凉水。

通话器里传来秘书的声音，告诉大门第三银行的玉井总裁打来了电话。大门感觉不妙，但还是拿起了话筒。

“大门桑，今天早上的《每朝新闻》上的那篇报道，是怎么一回事？”玉井的口气虽然客气，但却是银行家特有的那种旁敲侧击的腔调。

“你说的是那件事啊，我们确实是在做棉花交易，因为现在价格跌到谷底，所以赔钱不少。真让人受不了啊！”大门故作轻松，想要蒙混过关。

“不过我听说贵公司的棉花部长因为忧郁症已经到神经科病房住院去了，公司内部也因为这件事人心惶惶，这是不是很成问题呢？另外，还牵扯到在伊朗打评估井的融资问题，所以想跟您当面谈一谈，希望您能尽早过来一趟。”

“棉花交易和石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还要等到您来过本行之后再说！”玉井虽然言辞客气，却是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完挂了电话。

从玉井总裁居高临下的态度推测，大门的直觉告诉他壹岐可能已经和玉井串通好了。上次去名古屋造访鬼头勘助时，鬼头说的那句“这次的较量形势对你不利”再次在大门的耳边响起。而且，里井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在这样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况下，大门终于领悟到在去留问题上作出决断的时刻，正在一点点逼近。他把视线转向铺满整面墙壁、标注着近畿商事所有海外分支店的分布图。

在用铜板做成的世界地图上，位于世界各地的支店、事务所被分别用红和蓝两色的灯标示出来。经度的两边显示着各地的时间。就任社长时，大门为了显示占领整个世界市场的雄心壮志，制作了这张铜板地图，镶嵌在办公室的墙上。现在，除了南极和北极，红灯和蓝灯几乎已经遍布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全都是大门的功绩，他为近畿商事带来了崛起。

到达大阪本部后，壹岐在秘书课问清楚大门社长的所在，便径直来到社长办公室。虽然他的所作一切都是为了公司的未来发展，但是，当年是大门社长把他请进公司，重用十六年，让他有了今天。再次逼迫大门退位，不能不说是忘恩负义。上次在犹豫了很久以后终于说出了要说的话，是因为有伊朗石油的好消息推动了他。现在，从那时的亢奋中冷静下来，需要再次面对大门时，壹岐有些想退缩了。玉井总裁的那句“形同谋权篡位”的话让壹岐心情异常沉重。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除了自己，再没有人能够让大门社长退位了。壹岐这样鞭策着自己，推开了社长办公室的门。

大门正站在铜板世界地图前。看着站在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的巨大铜板地图前的大门，壹岐感到大门的身影比以往矮小了很多，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你突然跑来做什么？我应该已经跟你说过，你不用再来公司了！”大门恶狠狠地瞪了壹岐一眼，在转椅上坐了下来。

壹岐毕恭毕敬地站在办公桌前:“社长，上次向您提出的请求，不知道您是否已经作出决定？年度末的股东大会就快到了。”壹岐狠下心这样说道。

大门布满老人斑的脸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噢，是那件事啊。用不着你多费口舌了，我已经想好了，退到会长的位子上。当然，是有决策权的会长，办公室还在这儿，待遇什么的也全都和现在一样。”大门来了一个先下手为强。

壹岐迟疑了一下，说：“社长，我希望您能趁着这次石油喷出的良好时机，一步到位，退到顾问的职位上。”

“顾问？你疯了吧？顾问可是对公司业务没有任何发言权的！”

“这个我当然清楚，正因为我明白这一点才向您提出这个请求的。如果您真的是一位卓越的社长，就应该抛弃别人不愿撒手的权力宝座。为了让公司的决策层更新换代，为了企业八十年代的发展，请您直接退到顾问的职位上。我相信除了大门社长没有第二个人能作出来这样的英明决断。”壹岐努力促使大门下决心。

大门肥厚的嘴唇扭曲了起来：“呵！呵！呵！不愧是惯于搞阴谋诡计为行的参谋出身，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觉得和我一对一地斗，斗不过我，就利用媒体来给我施压，让他们把棉花交易的事捅出去。这还不算，还到第三银行玉井总裁那里活动。刚才他刚刚打电话过来！”

“玉井总裁打电话过来了？他说什么……”

“还要装糊涂！亏得你能让公司的主要融资银行给你当打手，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大门的骂声像决了口的洪水，铺天盖地向壹岐袭来。

壹岐感到自己人格尊严被骂得体无完肤，但还是默默地忍耐着。现在只能等大门的情绪平静下来。但是，壹岐的举动反而让大门更加傲慢。

“我把从西伯利亚回国的你请进公司，你就这样报答我？你原来就是一个参谋，不过是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满脑子思谋如何把敌人成千上万的士兵干掉，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得了商社的社长？只有像我这样累得都尿血了还拼命跑生意、多少大风大浪都挺过来的人，才能在国际商战中取胜！你就算当得了参谋，干得了出谋划策的角色，也当不了军队的指挥官，当不了社长！”大门越说越激动，怒气冲天，声音也越来越粗哑。

突然，骂声停止了。大门打开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柜，使劲地翻找着什么。终于，他找出一个信封。“你看看这个吧！”他把信封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发黄的信封正面写着“恳请之仪”四个字，这是十六年前壹岐进公司时亲笔写的。

“来！你把它念出声来！”大门居高临下地说。

“不用念我也知道它的内容。”

大门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来，递到壹岐眼前。壹岐紧紧咬着嘴唇不作声。

“你不愿意念，那我念给你听好了。”大门说完，展开信纸，念了起来：

其一，恳请免于面试、验明正身之后却不被录用之屈辱。

其二，鄙人被羁押于西伯利亚十一年，其间被剥夺自由。因此，恳请勿限制本人的言行自由。

其三，算盘、簿记一概不会，商业知识皆无，且性格不适合做商业工作，恳请谅解。

大门故意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几行字表明了壹岐绝不让自己的第二次人生再误入歧途的信念。

壹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天的情景。他从大阪住之江的市营住宅出发，坐上南海电车，在难波站下车，再换乘公共汽车来到近畿商事。等了一会儿以后，终于被带到社长办公室……

“社长……”壹岐忍不住呼唤道。

“你说什么不要让你蒙受验明正身而不予录用的耻辱，还加上这样那样的条件。可是，你倒是把我的身家性命、我的耻辱看得很轻呀！当时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份东西的，你扪心自问一下！”

“社长！那时的社长有着和自己的职位相称的才干和魄力，我眼中看的社长就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英姿勃勃。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社长当然要上年纪，当然也要衰老。剩下的问题就是该以什么时机光荣引退了。您是关西经济界大名鼎鼎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您引退的形式才显得更为重要。这一次在伊朗发现油田，不管从公司内部还是外部来看，都是您引退的最佳时机。希望您能体谅到我对您说这些话时的心情。”壹岐痛切地说。

“既然如此，那不就更应该让我当会长吗？把我逼到顾问的位置上，这不单单是看不起我的问题，这简直就是弑君篡位！”

“不！这么做正是因为考虑到社长的将来。正因为您有着为近畿商事带来崛起的种种丰功伟绩，所以我才希望您能做出任何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大门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又说：“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当然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不管主要融资银行说什么，我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公司，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滚蛋！”大门的语气有些耍赖，但很明显他产生了动摇心理。

“社长，无论如何还请您能作出英明的决断。”壹岐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子上。信封上写着“辞呈”两个字。

大门的脸色大变：“壹岐，你竟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直到这一瞬间，大门都一直以为壹岐是要取代自己坐上社长的交椅，他呆住了。

“社长，请您接受我的辞呈。社长引退之后的公司，我是不可能再待下去的。请让我陪着您一起离开公司。”

“壹岐，你宁愿赔上自己的前途，也要让我离开是吗？”大门苦涩地说。

大门的内心还在做着最后的痛苦挣扎，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两个人。大门的身躯突然晃动了一下，问：“公司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组织机构。从今往后将是靠组织运作的时代。幸运的是，我们的公司已经有了这样的组织机构。”壹岐进公司的时候，大门就曾要求壹岐在公司发挥他作为大本营参谋所擅长的策划能力和组织能力。

“是这样……今后是组织机构的时代……”大门的语气仿佛是下了决心，他要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喃喃自语着，慢慢地踱到窗边。

“社长……”壹岐咬紧嘴唇。

三天后，近畿商事东京本部召开了紧急常务会议。

常务以上十七名理事中的十二名在没有被告知议题的情况下，被召集到会议室。壹岐、分管钢铁部门的堂本、分管纤维部门的金子这三名副社长，分管财务的武藏、分管公司业务的角田、分管粮油的桶口这三名专务都到齐了。会议上似乎要宣布一项重大决策会，与会者都感到很紧张。

“三点半了，开会吧！”角田向大门社长请示道。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兵头急急忙忙走了进来：“真对不起！公团那边有一个奥利恩也参加的会，没能中途偷跑出来。”

兵头行了个礼坐下。自从五号井喷出石油后，和合作伙伴奥利恩石油以及日本、伊朗的政府部门进行协调的工作也更加繁忙。兵头身上愈发体现出靠着自己的执着找到大油田的那股魄力。

大门不禁有点羡慕当下的兵头。

“公团的资金供给现在怎么样？”

为了让钻探时间减少到通常的一半，兵头已经向公团提出希望再增加一座石油钻塔，同时启动两座钻塔来加快调查储藏量的进度。为了筹措计划所需的资金，兵头已经向公团申请把公团的出资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

“把出资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七十的申请已经获得批准，我们在萨鲁贝斯坦租用了两座钻塔，开始钻探六号井、七号井这两座评估井。顺利的话明年春天就能看到出油征兆。”兵头回答道。

分管财务的武藏接着说：“如果评估井也挖到石油，摸清储藏量以后，不用我们说，进出口银行也会主动为我们贷款，来解决实用化油井的开凿费用问题的。如果还不够，我们还可以发行面向欧洲金融市场的企业债券。油田的规模很大，不愁没有买家。”他一直和兵头分别在公司内外为筹集资金而奔波，所以这件事同样也让他喜不自禁。

“不知道这次召开紧急会议是为了什么事？”兵头直截了当地这么问道。

一直东猜西想的所有在座的人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大门。

“这次开会就是想跟大家说，到本年度结束的时候，我将辞去社长的职务。”大门宣布。大家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大气不敢出地等着大门的下文。

“到了七十岁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考虑应该什么时候把这个位子让给后来人，从公司退隐。但是，赌上公司命运的石油开发计划、LNG 项目一直没有结果，在这种情况下我把这个个人愿望压了下来。现在，这些重要工作都成功地告了一个段落，资金方面也有了着落，我就也可以从社长的位子上退下来了。”

理事们终于确信大门所说的话是真的。这天终于来到了！所有人的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种肃穆之情，同时也接受了社长将要辞职的事实。但是，大门没有看到大家震惊的表情，没有听到惊叹的声音，这是他不曾想到的，不禁有些失望。听到统治了公司十七年的功勋社长宣布辞职，总该有一两个理事作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站出来痛哭流涕吧？但事实却是大家都显得异常的冷静。这些两面三刀的东西! 大门不禁在心里这样骂道。和这些人相比，拿着辞呈这把杀手锏，单枪匹马过来逼自己辞职的壹岐，反倒显得有些人情味儿了。

大门怒目圆睁，盯着曾经一同谋划让里井回到公司的角田。角田哭丧着脸说：“身为决策层的中心人物，在这样一个公司正处于鼎盛的时候宣布引退，您的所作所为真是超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象……但是，社长应该会退居到会长的职位，一如既往的鞭策鼓励我们才对吧？”角田战战兢兢、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不不，我已经当了十七年社长了，既然已经决定引退，就应该走得干净利落。我只挂一个顾问的名就好了。”大门重新打起精神，强装镇定地说道。

“顾问？！”理事们这才第一次发出惊叹。

“突然一下退到顾问这个位子上，也太有悖常理了！”堂本副社长用困惑的眼神观察着大门的表情。

“我不喜欢像别的那些社长一样，从社长的位子上退下来还恋恋不舍，不愿撒手公司业务。我既然已经决定把位子让给后来人，就不会再对公司说三道四了。今后我只想再为关西经济界和纤维纺织行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有空再去打打我喜欢的高尔夫球。”说这些话时的大门，和在壹岐面前歇斯底里、丑态百出的那个大门完全判若两人。

分管纤维纺织业务的金子双眼湿润了：“您能作出这样的决定，真的不是别人所能够效仿的。真不愧是我们的大门社长。也就是说棉花交易我们也可以收手了？”

虽然早已是公司内部尽人皆知的事情，但是刚刚被《每朝新闻》曝光过的四十六亿三千万巨额的损失被金子这么一提，大门的脸又一下沉了下去：“是收手还是继续，就交给你办好了。”

大门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装糊涂、逃避责任，让在场的理事们不禁哑然。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是私底下都认为大门辞职是为了承担一意孤行、致使棉花交易失手的责任。

金子还是体谅到大门的心情，二话不说，把这件事接了下来：“好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直到现在，棉花市场行情还在平均买入价的百分之四十七、四十八左右徘徊，公司早就没有资金继续支撑下去了。金子恨不得明天就结束棉花交易，然后去低声下气地恳求纺织行业，哪怕对方再怎么杀价，也要把囤积在各处港口仓库里的以苏联棉花为主的现货卖出去。

“那么社长的后任呢……”角田一心想讨好壹岐，这样问道。

“今天开这个会只是想把我要在本年度末辞职的决定告诉大家，指定下任社长的事，留到下次所有理事都到齐的经营会议上商谈。”

金子表情温和地追问道：“除了壹岐桑，也没有别的人选了吧？”他似乎想让大门就在这儿指定后任。

“不，我会和大门社长一起辞职。”

席间一阵骚动。兵头再也按捺不住，在末座大声发问：“社长让棉花交易的责任问题不了了之，壹岐副社长又在任期中途辞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希望能给我们一个说法！”

壹岐像一座雕像一样面无表情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知道在任期中途辞职很对不起大家，但是我确实是出于一些我个人的原因才决定辞职的。”

“我们的公司刚刚找到石油，正是一帆风顺的时候，为什么非得进行如此剧烈的人事变动？”武藏也用很坚定的语气诘问道。

“正因为我们公司现在取得了成功，所有才有些事不得不去做。很幸运的是我们公司理事的平均年龄比别的会社年轻三到四岁，权力的过渡也正在进行。今后的近畿商事，将不是依靠某一个人的杰出才能，而是靠组织运作的力量来获得新的飞跃。”壹岐一边说，一边扫视着每一个理事的脸。

从他的话中，理事们领悟到壹岐为了让大门引退，不但没有把石油开发的功劳据为己有，反而为公司的改革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整个会议室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感动当中……

壹岐和千里在漫天飞舞的小雪中，造访了位于京都大原的三千院。

从正殿的走廊放眼望去，长满桧叶金发藓的庭院中，堆积着白色天鹅绒般的积雪。高大的枫树和暗绿色的杉树也被积雪镶上了银边。静静坐落在对面的往生极乐院的房顶也被白色覆盖着。

悄无声息地飘落着的小雪，偶尔被强风席卷，树枝上的积雪也会随之哗啦啦地掉落到地上。比睿山的群峰一直连绵至眼前，寒冷刺骨的强风便是从那里吹拂而至的。

千里裹紧了披在和式大衣上的马海毛披肩，壹岐也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壹岐十二月末离开近畿商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越来越冷了，我们进书院去吧！”

“但是想想哥哥正在山上……”千里抬头望着比睿山。比睿山的群峰看起来就像是不让人轻易接近的冰山。

“好不容易来拜访你哥哥，贤澄桑却在供奉护摩，只看到了他的背影，最后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你哥哥的身影不仅仅是令人震撼，简直就有如神灵附体。”壹岐这么说着，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几个小时前在比睿山看到千里的哥哥、法号大泉院贤澄的秋津清辉时的情景。

供奉护摩是遮那修行中的一种，是最为密教式的修行。这种修行需要提前七天断五谷和盐，修行期间戒饮食，从早到晚不间断地焚烧护摩木，是一种需要超人的毅力的修行。壹岐事先并不知道这些事，在辞掉近畿商事的工作，处理完身边的各种杂事之后，来到比睿山拜访贤澄。但是，无动寺谷的小屋中已经没有了贤澄的身影。贤澄那时正在总本堂附近的护摩堂中，在六七十个包括男女老幼的信徒的簇拥下，供奉着护摩。

细长的护摩木上用毛笔写着信徒们供奉祖先、祈祷全家平安、消灾祛病等等的愿望，贤澄把八千多根护摩木上的祈愿一句句高声念出，再投入到直径达一米的火炉中焚烧，周而复始。因为戒断了饮食，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侍奉在身边的僧侣不时把湿手巾伸过来，湿润一下他的嘴唇。这是他支撑体力的唯一的能量。但他仍然坚持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前继续着供奉护摩的修行。那身影宛如不动明王的化身。

“以前我所知道的贤澄桑是为了祭慰那些阵亡部下的在天之灵，也是为了让自己更接近那些灵魂而进入山中修行的。他先是完成了长达七年的千日回峰的修行，然后又进行了十二年的山中修行。但是，我今天看到贤澄大师，觉得他身上有了一种气概。他已经不仅限于自身的修行，而是在救济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的。”

几个小时之前，信徒们簇拥在贤澄的周围，唱和不动明王真言的声音，从护摩堂传出来，响彻比睿群山，又传到这三千院的庭院中，回响在壹岐的耳边。

千里一直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比睿山的山峰，这时转过脸来：“谢谢你告诉我连我都不知道的哥哥的这一面。这么冷的天，真亏你过来找他。”千里垂下长着又黑又浓睫毛的眼睑，又向壹岐道了一声谢。

啪——，又响起雪团掉落的声音。

“辞掉近畿商事的工作以后，壹岐桑准备做什么？”

“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既然已经和大门社长一起辞职了，我以后也不准备再到公司工作了。”

“那你以后……”

“我准备接任去世的谷川桑，担任朔风会会长，也可以说是干事的职务。我要和两千多会员一起，在舞鹤修建慰灵碑，寻找长眠在西伯利亚荒原上的将士们的遗骨。要办完这些事不知道要花多少年的时间，但是我已经决意把我的第三次的人生用在这件事上了。”

“是这样……几个月前你深夜来我工坊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样子就猜想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千里显得有些吃惊，没有再说下去。

“在修建慰灵碑和寻找遗骨之外的时间，我会像谷川桑生前一样，忙着发行会刊、看望生病的会员、给会员子弟发奖学金和帮忙找工作。以往的积蓄和离职并不是很多，但我一个人生活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对于你来说就……”壹岐没有再说下去，眼睛直直地看着让树枝结出一朵朵冰雪之花的积雪。他接着说：“自从和你在纽约见面以后，在这七年的时间里，虽然的确有工作忙的原因，但很多事情拖了一天又一天，结果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现在，我已经过了人生巅峰期，在经济上和社会地位上都一无所有，我已经没资格实现以前对你的承诺了。”

缓缓飘落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簌簌洒落的大雪。

“为什么这么说……”千里用很惊讶的目光看着壹岐。

“事到如今我才觉得，当初至少应该带你去一个你想去的国家，买一件你喜欢的东西……但是，那时候我就知道工作。我这么自以为是又不懂得体贴别人，你却一直在等着我。虽然你已经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的时间，但是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作为陶艺家，你都还有光明的未来，希望你能够像你哥哥一样，把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壹岐说的每一句话似也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和哥哥一样走自己的路？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因为对我来说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呀。”千里说完，从正殿的台阶走下去，穿上放在走廊边上的木屐，走进了庭院的雪地。

“来，你也下来呀！”千里伸出白皙的手。一个提着暖炉、似乎刚刚剃成光头的小和尚正好顺着走廊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他看到站在雪地里的千里和呆呆地站在走廊上的壹岐，好奇地看着他们。

壹岐好像被他那纯真的眼神打动了，也走下了庭院的雪地。

“好不容易来一趟三千院，让我们去拜一拜往生极乐院的阿弥陀佛吧！”

“嗯。但是……”

“你又何必这么在意离开近畿商事，还有和我之间的事呢？我第一次见到壹岐桑是你给我父亲来上香。上完香我们和竹村先生、西阵的叔父一起来这三千院，那时候我就对你有了好感。我喜欢上的是那个刚刚从西伯利亚回国、因为十一年的羁押生活脸色凝重的壹岐桑。去年年底在报纸上看到大门社长退居顾问的职位，你也追随社长辞职的消息，虽然感到太突然了，但是我觉得你做得很对，这才像你的为人。”千里发自肺腑地说。

“就算我做得对，不能让你做我的妻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要说只顾自己，我也是一样。我也无论如何放不下陶艺。所以你和我都像原来一样，还各做自己的事就好了，然后再和你……”千里说到这儿，便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壹岐。壹岐却一言不发。

“你不希望我继续搞陶艺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有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我要去一趟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

“既然已经接下了朔风会会长的工作，我还是想去哈巴罗夫斯克、赤塔、伊尔库茨克这些地方，去那里的日本人墓地扫扫墓，然后再和苏联当局交涉一下搜集遗骨的事情。因为我只能办旅游签证去，只能去苏联方面指定的很小一部分墓地扫墓。”壹岐把自己一直决意要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可你应该早就被苏联方面盯上了呀！办旅游签证去，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千里的表情紧张起来。

“我现在手无寸铁，他们对我应该早就没有兴趣了。再说怕这怕那的，留给我的第三次人生也没法开始了。”壹岐平静地说。

“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千里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没事的。战争已经结束三十年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是怀着使命感去的，所以觉得没什么。但是，我要等你回来，总会害怕你是
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连我都这样，你被关押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你的夫人和直子桑他们，是在以什么样的心境等着你回来的呀……因为和我的关系，你考虑到直子桑的心情，决定把去世的夫人当成你这一生唯一的妻子。你的心情，我终于可以理解了。” 雪花一点一点地飘落在千里漆黑的头发上。

“走，我们快进书院去吧！”

“好的，但是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放心！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我不去送你。但是，你要告诉我回来的航班……我去接你。”

“是吗？我真应该感谢你这么自作主张。”

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了。他们相互依偎着，走过三千院白雪飘飘的庭院……

羽田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机场广播正在通知，飞往哈巴罗夫斯克的苏联国营航空公司、苏联民用航空总局的航班因为天气恶劣，将推迟起飞。

壹岐拿着旅行包和花束，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里。旅行包被朔风会的会员和遗属们托付的香火、蜡烛、家人的照片塞得满满的。在商社工作的时候，部下总会把一切手续办妥，壹岐只需要带上护照、让车把自己送到机场，往头等舱一坐就可以了。现在他必须自己一个人把行李拉到航空公司的柜台，不管飞机怎么晚点，都只能一个人默默地等待，连一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神森、水岛和丸长几个人要来送他，但是因为这天是工作日，被壹岐婉言拒绝了。

“噢，这不是壹岐桑嘛？”

从五六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中走过来一个皮肤浅黑的高个儿男人。他就是东京商事的鲛岛辰三。他让别人帮他拿着大衣和文件箱，深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泛美航空公司的登机牌。

“听伦敦说你要去西伯利亚扫墓，就你一个人去吗？”

“嗯，就一个人。”

“噢。你在商社上班的时候那么不愿意去苏联，怎么改变想法了？是辞掉工作以后，突然开始对死去的战友有了慈悲之心了？”鲛岛用他那双像鲛鱼一样的小眼睛审视着壹岐，想知道个究竟。

“我和你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你还是回到等着你的大家那边去吧。”壹岐冷冰冰地说。

鲛岛好像没听见一样，又说：“话又说回来了，大门桑是老了，不过真不愧是当年的投机高手，在棉花交易上吃了大亏，眼看再也没有办法服众了，就趁着在伊朗挖到石油，光光彩彩地退到了顾问的位子上。到头来他的声誉反而更高了。他算是赌赢了这最后一把，了不起！”并不知道真相的鲛岛不无钦佩地说，“现在多少公司对内部‘养老院’唯唯诺诺，大门社长的这次‘极具冲击性的引退’，应该会让这种现象有所改变。我们公司的生意明明越来越不好做，可脑软化症的会长、饭桶顾问们还是满脑子的‘五子登科’，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五子登科’？”

“哎呦！壹岐桑，这你都不知道？就是章子、票子、屋子、妹子、车子。有了章子，多少吃喝的钱也全能报销。票子就是趁着婚丧嫁娶能捞到手的小钱。屋子就是公司里自己专用的房间。妹子也就是秘书。车子就是会社给派的车啦。社长们不愿退到会长或者顾问的位子上，并不是因为什么‘对权力的执着’这种抽象的东西，其实就是想要‘五子登科’呀。”鲛岛数落着，一副怨气无处发泄的样子。

什么“五子登科”已经和壹岐毫无关系，这些话让他听起来厌烦无比。但是听到大门因为干净利落地退到顾问的位子上而受到世人的高度评价，他内心稍微得到了一丝安慰。

“啊！”鲛岛冷不丁地大喊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死死地盯住旁边电视机的屏幕。壹岐觉得好奇，也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的家庭幽默剧下边的字幕，显示出这样的内容：近畿商事促成世界最大的汽车生产厂家联合汽车公司与千代田汽车的资金合作，成为继伊朗大型油田开发之后该公司的又一壮举……

“好啊你……”鲛岛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联合汽车公司和千代田汽车就资金合作达成协议的事，壹岐早就从海部要那里得到了详细的汇报，只差对外正式公布了。海部要已经接替角田就任业务本部部长，并且晋升为常务。角田在十二月离开了近畿商事，被调到近畿商事集团下属公司。

看着不动声色、稳稳坐在椅子上的壹岐，鲛岛涨红了脸，对他喊道：“这也是你的搞的鬼吧？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离开会社……”

鲛岛还没有把话说完，候机厅里响起了苏联民用航空总局通知登机的广播。壹岐拿起旅行包和花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告辞了。”

“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够把你壹岐正的心脏给咬个稀烂。可是，FX 战斗机也好、石油也好、汽车也好，我鲛岛始终没能打败你。听说苏联民用航空总局的飞机上不知道为什么偶尔会发生有来头有背景的人因为心脏麻痹而猝死的事情。你可要当心了，哈！哈！哈！”

鲛岛不甘心得只想哭，但却硬挺着发出放肆的笑声，一边拨开人群，朝公用电话跑了过去，大概是急着收集关于联合汽车和千代田汽车合作项目的信息。这是一个奔忙的身影，他命中注定，从娘胎里出来一直到死都是一名商社人。

壹岐穿过登机口，坐上了飞机。在严寒的冬季，仿佛日本和西伯利亚的商贸往来也断绝了。乘客除了美国人，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其中只有壹岐一个人是日本人。

壹岐在后排靠窗户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不一会儿飞机就从跑道上起飞，在东京上空转了一个大圈，向日本海的方向飞去。

这条航线是当年和秋津中将、竹村少将一起飞过的航线。那时被关押在苏联的第一年，他们作为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苏联一方的证人被带回日本。国破山河在——当飞机到达日本海上空的时候，仿佛蓝色绸缎般静谧的大海、郁郁葱葱的佐渡岛、缓缓起伏的群山和河流柔和的曲线——那景象至今还深深地刻在壹岐的脑海里。

秋津中将在作为苏方证人出庭前自杀身亡，壹岐和竹村少将忍辱负重地活了下来，又被带回苏联。那时，想到这也许是和祖国的永别，壹岐向能登近海的渔火做了告别。

当壹岐被再次带回西伯利亚的时候，等待着他的是西伯利亚民主运动像野火一样席卷的凄惨的日子。为了能够活着回到祖国，同胞互相出卖、互相攻击。虽然战俘营的生活充满了饥饿、寒冷和苛酷的劳动，无时无刻不是在和死亡做伴，但是西伯利亚民主运动仍然是西伯利亚滞留者最不堪回首的往事。

不知过了多久，苏联沿海州的海岸线隐约出现在远方的薄暮中。

在夜幕中飞行的飞机下方，可以看到银白色的大地在一点点的扩展。再过一个小时，就是哈巴罗夫斯克了。

壹岐从旅行包中拿出西伯利亚地图，上面标记着根据生还者提供的线索和传闻推测出的日本人墓地的位置。墓地分散在哈巴罗夫斯克、伊尔库茨克、泰舍特，白桦木做成的墓标上连名字都不允许写，只能写上含义不明的数字。

我终于来了，你们再等等……壹岐拿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白色菊花花束，凑到舷窗上。

战俘营高耸的瞭望塔，突然从冰封的白色大地上探出头来。在寒风肆虐之中，被排成五列纵队的日军战俘，为了上工而从战俘营出发的情景，闪现在壹岐的脑海中。

“警告囚犯，如果打乱队形，将被视为企图逃跑，我们会不经警告开枪打死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于是在宛如死亡之灰的粉末状的大雪中，战俘们把所有能找到的破碎的布条都缠裹在身体上，队伍开始缓缓地前进。

壹岐的泪水顺着面颊滚滚而下。

北面昏暗的天空中，一道光线突然像彩虹一样浮现出来。光线越来越近，一直延伸至天顶。浅绿色的光回旋着，慢慢化作七彩幕布，在天空中无比壮丽地摇曳着。那就是北极光。那七彩的光芒，让西伯利亚无情的天空有了一种深不可测的美。“活下去做历史的证人”——无论命运多么残酷，也必须顽强地活下去。谷川大佐曾经这样告诫自己。在北极光中，壹岐又一次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后记

《不毛之地》最先连载于《每日星期天》，从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六月到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八月，连载时间长达五年之久，是迄今为止我作品当中最长的一部，也是在创作上最为艰难的一部作品。作品的构思是这样的：第一卷和第二卷从西伯利白色的不毛之地开始，第三卷和第四卷描写以石油开发告终的红色不毛之地

[1]

。

搜集石油开发方面的素材，其困难程度与搜集西伯利亚羁押人员的素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采访涉及中东产油国的人脉、招标制度以及钻井的技术层面上的问题。而我为将这些素材写成小说所花费的心血也是前所未有的。

昭和四十八年（1973年）四月初，从西伯利亚搜集素材返回日本途中，我从莫斯科飞往德黑兰，走访了伊朗的油田。回国后，虽然得到石油专业人士亲切耐心的指教，但要想把它们创作成小说，赋予生命，这些素材过于庞大了。此时，恰逢石油危机爆发，围绕着石油形势突变。于是，我重新构思，于昭和五十年（1975年）走访了沙特阿拉伯、科威特和伊朗。昭和五十二年（1977年）又三度前往伊朗的油田搜集素材。然而，这些国家均为女人不能单独旅行的国家，我只得仰仗商社和石油公司各位先生们的鼎力相助。我也因此得到了这些从日本来到遥远炎热的产油国，在那里工作的石油人艰苦生活的第一手资料，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我还在除了羊和骆驼只能看到飞驰的大卡车的沙漠中，颠簸了七个小时，紧张地寻找目的地的油田。现在，这些艰辛都已成为值得怀念的记忆。

为了写这篇后记，我翻开了所有的采访笔记和采访名单，里面记录了三百七十七名各界人士的采访内容。他们来自商社、石油公司、汽车制造公司、银行，也有航空事业从业者。本应在此列出各位的姓名，但他们中间许多人不希望公开姓名。借此机会，对他们表示感谢。衷心感谢《每日星期天》编辑部，他们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全面启动每日新闻社的各项机能，给予我大力支持。衷心感谢新潮社出版部，他们对长达五千页的连载书稿进行了校对，付出了极大的努力，这套单行本因而得以付梓。同时也感谢我的秘书野上孝子，有她与我同心同德，有她的帮助，我才得以完成这部小说的创作。

山崎丰子

昭和五十三年（1978年）八月

[1].
这部作品最初是以一套四卷出版的。

译后记

山崎丰子在《不毛之地》后记中提到，这部作品是她“迄今为止最长的一部，也是写作上最困难的一部作品”。对于译者来说，这部作品的翻译同样也是迄今为止最困难的一项工作，为此花费了近两年的时间。

当初本套丛书的主编魏大海先生找到我时，我曾犹豫过，担心工作之余没有精力完成这样一部巨著的翻译工作。但思量之后，我还是接受了这项工作。一是为了感谢魏大海先生的信任。二也是源于山崎丰子先生是我任职的京都女子大学校友，能够有幸翻译她的宏篇巨著也是一种缘分。

但是，一旦进入实际操作可谓是困难重重。首先作品翻译本身难度很大。并不是遣词造句难理解，而是因为作品内容涉及广泛，其中很多地名、专业术语不能随意翻译，而需要认真查找资料、核对汉日词汇，费时费力。其次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身为京都女子大学文学部教授，除了教学和研究工作，译者还不得不担任一些事务性工作。因此，只能在上课、指导学生、开会之余进行翻译，这就大大影响了翻译进度。再加上译者的惰性，一拖再拖，进而没能在规定时间内交上译稿。直到2013年9 月29 日传来山崎丰子先生离世的消息，在编辑的催促下，译者才终于警醒，觉得必须尽快让这部巨著在中国问世。于是，译者想到了请朋友帮忙。我找到了老友宋荣芬女士。尽管任大阪某私立大学副教授的宋女士工作也很忙，但她还是很爽快地接受了我的请求。第四卷是经宋女士翻译，译者校对、修改后完成的。另外还有一对日语功底非常好的年轻夫妇，同志社女子大学助教李婷女士和京都女子大学非常勤讲师张凌志先生。第五卷的最后两章，第三十二章〈天声〉、终结章〈北极光〉是分别在二位翻译的基础上完成的。因此，这部译作不仅是译者本人的成果，其中也包含了这些朋友的心血。在此深表感谢！

最后，还要特别感谢本书责任编辑、青岛出版社的杨成舜先生。感谢他的耐心等待，也感谢他为本书付出的辛勤劳动。这是一部超过百万字的宏篇巨著，在翻译过程中难免出现一些错误。是杨先生一一认真改正过来的，这是一位幕后英雄。

现在，这部译著即将问世。希望被誉为山崎丰子作品中最优秀作品之一的这部长篇小说能够在我国广大读者中产生共鸣，受到欢迎和喜爱。

刘小俊

2014年2 月于京都银杏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毛之地 / （日）山崎丰子著；刘小俊译. — 青岛：青岛出版社，2014.6

ISBN 978-7-5552-0901-0

Ⅰ. ①不. Ⅱ. ①山. ②刘.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40494号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3-170号

FUMO CHITAI Volume 1~5 by Toyoko Yamasaki

Copyright © 19 — by Toyoko Yamasaki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pei.

书  名    不毛之地

著  者   （日）山崎丰子

译  者    刘小俊

主  编    魏大海

出版人    孟鸣飞

总策划    贺鹏飞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策  划    刘玉林

责任编辑  杨成舜 E-mail：ycsjy@163.com

特约编辑  霍芳芳

封面设计  毛 增

出版日期  2014年8月第1版  2014年8月第1次印刷

照  排    青岛人印设计制版有限公司

印  刷

开  本    16开（710mm×1000mm）

印  张    72

字  数    1350千

书  号    ISBN 978-7-5552-0901-0

定  价    158 .00元

编校质量、盗版监督服务电话 4006532017

青岛版图书售后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寄回青岛出版社出版印务部调换。

电话（0532）68068638

本书建议陈列类别：日本小说 畅销

目录

上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中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上卷

第一章

夕阳西下，波涛拍岸。志摩半岛的英虞湾迎来了又一个华丽的黄昏。

湾内大大小小的岛屿享受着海浪的冲洗。极目西望，纪伊半岛的山脊线清晰可见。厚薄不一的云层，呈现着浓淡相宜的橘红色。短短几分钟之后，红彤彤的太阳芳影难再寻。那一刻，英虞湾的海天在火焰般的余晖中融为了一体。海面上漂浮着的珍珠筏宛如钢琴键般银光闪闪。湾内又开始涨潮了。

志摩半岛观光酒店傍海而建，落日余晖为窗旁的餐客勾勒出一幅幅红色的剪影。渐渐的，红色越来越淡。就在剪影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刻，吊灯刷的一下全部亮了起来。华灯初上的餐厅，正面装饰着六副金屏风，年味十足。屏风前摆放着朱红色的屠苏台
[1]

。身着新年盛装的人们围坐在餐桌旁。放眼望去，女人们或是和服打扮，或是礼服装束。里面窗边的一桌人，衣着尤为华贵。他们是阪神银行行长、关西财界大名鼎鼎的万俵大介和他的家人。

万俵大介安坐于正中，头发花白，面容端正，浑身上下散发着贵族的冷漠与高贵，仔细一看，双目炯炯有神，嘴唇饱满有力，全然不似花甲之人。大介的妻子和女儿等，
或是高档疋田绞缬和服，或是华贵的晚礼服；儿子们是清一色的黑色西服套装。万俵
一家正在享用大年初三的晚餐。餐桌正中的冷盘中放着冰块，冰块上是矢湾牡蛎。在一家之长万俵大介首先拿起牡蛎叉之后，其余人才开始静静地拿起牡蛎叉，熟练地享用鲜美的牡蛎肉；当万俵大介停下手中动作的时候，其余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侍者们站在椅子后面适当的位置，在保证听不到客人们的谈话内容的同时，又能随时提供恰当的服务。一家人用完前菜后，侍者们适时端上了汤——日本龙虾奶油汤。全家人一齐拿起了汤勺。喝汤的时候，所有人上身挺直，身体与餐桌之间保持一拳的距离。汤哧溜一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每个人的口中。

“Mademoiselle comment trouvez vous la soupe d’ aujourd’hui ？”（今天的汤味道怎么样？）

“C’est excellent monsieur ca me fait rappeler Paris!（太棒了，让我想起了巴黎！）

哎呀，爸爸，真讨厌，大过年的，说什么法语嘛！”

坐在尾座的小女儿三子，身穿淡粉色的晚礼服，青春靓丽，妩媚动人。三子先用法语回答了父亲的问话，又用关西腔的日语半是撒娇地埋怨父亲。

万俵全家共进晚餐的时候，今天说法语、明天说英语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过，万俵家既不是外交世家，也不是外贸世家。就像万俵
[2]

这个姓氏所表示的那样，万俵家祖上是大地主，在姬路的播磨平原有十个米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万俵家第十三代传人、万俵大介的父亲万俵敬介在神户创建了万俵船舶与万俵铁工两家企业。当船舶业发展到顶峰的时候，万俵敬介保留了万俵铁工，而将万俵船舶的所有船只全部卖出，用赚来的“第一桶金”创立了万俵银行。后来，万俵银行逐步吞并了周边的无数农村小银行。1934 年左右，万俵敬介已经为今天的阪神银行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与此同时，万俵敬介还创建了包括万俵铁工、万俵不动产、万俵仓库在内的万俵财团。万俵大介继承了先父的事业，成为阪神银行的行长，并将阪神银行从一家普通的地方银行发展成为当今日本第十大城市银行
[3]

。当年的万俵铁工早已更名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并发展成为一家拥有现代化专业设备的特殊钢制造企业。

“父亲，明天又是一年一度的新年致辞日。关西的经济记者们都非常关注您的新年致辞，我也得好好学习学习。”

说话的是万俵大介的长子万俵铁平，现任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董事，肤色微黑，面容精干，长得似乎更像其祖父万俵敬介。铁平毕业于东京大学工学系冶金专业，后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回国后就进了阪神特殊钢公司工作，年仅三十八岁已是公司的专务董事。身为企业经营者，铁平不便直接询问父亲今年的致辞重点，但对父亲的致辞内容十分感兴趣，毕竟父亲在关西财界一言九鼎。

“嗯，我已经吩咐秘书课做了个草案，顺便也让银平学习了学习，提了提意见。”

万俵大介说着，看了看次子银平。银平和父亲同样毕业于庆应大学经济学专业，现任阪神银行总行营业部的信贷课课长

[4]

。银平长得颇像父亲，仪表堂堂。

“爸爸有个能干的智囊团，要说学习锻炼，可能让我进别家银行更好。现在这个样子，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个二世祖。”

银平刚一说完，一旁的二子接话了：

“那你干脆辞职得了！爸爸致辞的时候，哪个银行职员不得规规矩矩地站着听。爸爸喜欢新鲜的东西，把我们都送到国外去留学，接受西方的教育，但这不能否定爸爸有相当封建传统的一面。”

“但是，从阪神银行的创立者、你们的祖父那个时候开始，就立下了新年致辞的规矩。既然是规矩，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废除的。而且我作为城市银行的行长，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行长的样子。”

说完，万俵大介端起葡萄酒问铁平：

“铁平，说说你今年的打算？”

“今年汽车产业仍会稳步发展。因此，我打算以轴承钢为中心，大力发展大型生产设备，以实现多产高产的目标。如果这一目标能够达成，那么我们的轴承钢市场占有率将达到第一。这样一来，作为特殊钢企业，我们的地位将更加巩固。”

铁平虽然是搞技术出身的，但说起企业经营策略来同样自信满满。听完铁平的话，万俵大介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说：

“看来，你是打算让我给你出个几十个亿了？当然，阪神特殊钢公司是你们的祖父创立的，是应该大力发展。但你不要忘了，包括阪神特殊钢公司、万俵不动产、万俵仓库、万俵商事在内的万俵集团的核心支柱是阪神银行！”

满头银发的万俵大介，说话时眼神十分锐利。晚餐继续进行。白兰地蒸加吉鱼、铁板鹅肝牛排陆续被端上了餐桌。

“哎呀，和巴黎马克西姆餐厅的菜谱一样呢。姐姐，你还记得吗？”

三子高兴地问姐姐二子。

“记得啊。咱俩在巴黎的时候，爸爸到巴黎参加国际金融洽谈会，带我们去马克
西姆餐厅。简直太好吃了。咱们从前菜鱼子酱到甜点蛋奶酥全尝了个遍。等到结完账，爸爸兜里只剩下了五法郎，连坐车的钱都不够，只好步行回乔治五世四季酒店了。”

去年春天，二子大学毕业，三子还在读大学，两人一起去了趟巴黎。想起当时的情景，姐妹俩乐不可支。这时，铁平的妻子早苗说：

“要说公公付不起出租车费，可能全日本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再解释说是因为在马克西姆餐厅吃饭把钱都吃光了的话，那就更逗了。我也和我爸爸一起去过那家餐厅。不过那时候是大使招待的，倒没担心买单的事儿。”

早苗的父亲大川一郎早年当过通产大臣和国务大臣。今天的早苗身穿高档的疋田绞缬和服，腰带上装饰着祖母绿带扣；二子和三子都身穿晚礼服，颈间佩戴着亮闪闪的星彩红宝石金项链。在餐厅的枝形吊灯照耀下，三人尤为光彩夺目。

旁边桌上传来外国客人“wonderful”的欢呼声和拍手声，原来是在一道名为“珍珠汤”的菜肴中发现了一枚带有珍珠的珍珠贝。周围的客人们纷纷转头向那桌望去，唯有万俵家的人们严格遵守着餐桌礼仪，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家的餐桌。

万俵家的晚餐进入甜点阶段。服务员推来了一辆小推车，上面放有朗姆酒。两名甜点师当着客人的面，在餐桌旁熟练地制作着蛋奶酥。“一子姐姐最喜欢这家店的蛋奶酥了，可惜有个‘Mr大藏省’老公，新年伊始，就要忙着各处应酬。”

大姐一子的丈夫是大藏省主计局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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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马中。志摩的全家团圆独独少了一子一家。看着蛋奶酥，三子想起了一子姐姐。二子接着妹妹的话说：

“大藏省事事都很麻烦，大过年的也要忙着招待，而且一个比一个讲究，以显示妻子娘家的实力。再说啦，姐夫的目标是大藏次官、大藏大臣
[6]

，新年哪有时间到志摩来团聚啊？！”

“所以啊，我最讨厌嫁给高官了，搞不懂为什么银行家的女儿就要嫁给当官的？！爸爸，我可不想像大姐一样，结了婚连过个年都不轻松！”

三子盯着父亲大介说道。大介吃完蛋奶酥，并没有听女儿们的聊天，而是看着一处什么地方在发呆。

当万俵大介坐在他的两个女人中间时，时不时会出现这种恍惚的神情。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身穿镶有金丝的紫绫和服，胸前高高系着佐贺织锦胸带，传统的大垂发发型与她的脸型非常相配。这是一个美丽高贵的女性，和服袖口处隐隐散发着阵阵香味。再看一袭黑裙的另一个，领口随意搭配着珍珠水貂毛围领，穿着打扮如西方人般精练利索，全身上下给人一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这两个女人似乎都对万俵家的儿子、儿媳、女儿们的谈话毫无兴趣，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面带微笑，时不时点着头。当万俵大介拿出雪茄来的时候，打火机立刻就被放在了他的手边，同时桌上的烟灰缸也被悄悄移到他的面前。华丽的餐桌上，只有万俵大介身边的这两个女人沉默无语。虽然从年龄上看像是姐妹，但两人之间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甚至看上去有些“相敬如宾”。从座次来看，一家之长万俵大介的左侧应该是女主人的固定位置，但她们俩却每天轮流坐在这个位置上，十分引人注目。对此，酒店的老板和服务员们都已见惯不惊，但周围的客人们还是忍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

当万俵一家走出餐厅、来到大厅一看，到处都是盛装的人们在谈笑风生。一眼望去，基本上都是些熟面孔，三三两两地继续着去年新年时的话题或是聊着各自家庭成员的情况，仿佛关西财界名流的聚会一般。看到万俵一家走进大厅，素有才女之称的东亚化学公司的社长夫人微笑着走了过来。

“哎呀，万俵先生，新年好。今年你们全家再次齐聚一堂，共度新年，真是可喜可贺啊。听说今年令郎银平也要成家了，想必又是一段美满姻缘。”

这位夫人嘴上说着银平，眼睛却止不住地打量着万俵大介身边的两个女人。不知是没有感觉到还是完全不在乎她的眼光，两个女人客气地打完招呼之后，径直向中二层的休息室走去。

铁平、二子兄妹等也一起围坐在休息室的桌子前，喝着饮料。唯有万俵大介独自回到了六楼的房间，坐在安乐椅上休息。这是间总统套房，两室相连，突出于外，似乎伸入到英虞湾内。这间套房是万俵大介新年专用套房。

黑乎乎的海面上，只有小岛上珍珠养殖户的小屋，透着忽明忽暗的点点灯光。夜色分外宁静。从大年三十到初三的四天时间里，全家人一起在志摩半岛过新年是万俵家的惯例。平时万俵大介工作繁忙，孩子们也各有各的生活，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共进晚餐的机会越来越少。因此，全家人在志摩半岛团团圆圆过个年，让万俵大介内心感到极大的安慰。对于万俵大介这种秉承传统家长作风、期盼家族繁荣的人来说，过年团圆是必不可少的新年仪式。

大介脱去上衣，拿起桌上的报纸，看到经济版以醒目的大标题报道着金融重组的消息。

金融界终于迎来了重组的大潮。对于金融机构来说，规模越大，经营成本越低，规模效益越高。因此，通过合并、合作实现规模化重组尤为必要。

为了实现“金融高效化”，大藏省正准备积极推进金融重组，将竞争机制引入银行业，将以往处于过度保护下的银行业暴露于竞争的血雨腥风中，让它们接受市场的考验。通过各银行间的相互竞争，达到优胜劣败的目的，劣质银行必将被淘汰，优质银行将吸收、合并那些劣质银行，最终实现以规模化为核心的金融重组。

为了促进“金融高效化”，并在本年度内整理汇总出具体的金融制度改革方案，作为大藏大臣的咨询机构，金融制度调查委员会下设了“特别委员会”。该委员会将为迄今为止的金融重组起到快马扬鞭的作用。

大介正读到这儿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大介没有立刻拿起电话，而是又扫了一眼报纸。“将竞争机制引入银行业，将以往处于过度保护下的银行业暴露于竞争的血雨腥风中……劣质银行必将被淘汰，优质银行将吸收、合并那些劣质银行……”。大介不高兴地动了动嘴角，拿起了听筒。

“喂，喂，爸爸，新年好。今年又不能去志摩，真不好意思。”

电话里传来了大女儿一子的声音。一子嫁给了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美马中。一子的
声音细细的，带着些拘谨，就像她的性格一样。

“啊，新年好。今年过年还是挺忙的吧？”

“嗯，忙倒还是其次，就是没时间陪孩子，想起来有些心酸。”

“明年你把孩子们送过来。你妈妈她们在休息室，我把电话给你转过去吧。”

“不，等会儿，美马要和您说话。”

一子将电话转给了美马。

“爸爸，给您拜个晚年，十分抱歉。请您今年多多关照。”

听筒里传来了美马略带些鼻音的、四平八稳的声音。

“哎呀，彼此彼此。你什么时候去给大藏大臣拜年？”

“元旦。大臣说什么时候都行。”

“是嘛。我正在看报纸上有关金融重组的报道。你以前说过，金融制度调查会要设立特别委员会，谁来当委员会的会长差不多定下来了吧？”

“没有，还没有定。以往只是口头上说说，今年不一样。大藏省已经确定今年开始具体落实城市银行重组一事。”

美马虽然在主管国家预算的主计局工作，但对掌控银行行政的银行局的大体动向也了如指掌。

“大臣和银行局局长他们已经有具体的实施规划了吗？”

“这个不好说，看不大出来。”

“哦。我总觉得大藏省急于实施重组。说起来大藏省是保护银行的，可在我们银行方看来，他们对银行别说保护了，简直是粗暴之极。”

大介的脸色变得像在行长室时一样严肃。虽说在关西拥有悠久历史，在业界也好不容易挤入前十，但对于阪神银行来说，金融重组意义重大，绝不可小视。为了在重组中立于不败之地，阪神银行必须先下手，走到其他银行前面去。

在这个关键时期，担任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的女婿的消息，对大介来说十分珍贵。

“委员长的人选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

“大概，过完年一上班就要开始选人，最终还得由首相和大藏大臣商量决定。具体事情，等我和您见面时再细谈。”

美马的话让大介心有不甘。

“嗯，那你近期找个时间把孩子们带过来玩玩，到时候咱们再聊。”

大介不慌不忙地放下了电话。

美马中在勾起大介兴趣的同时，口风把得很严，关键问题上滴水不漏，典型的官僚式作风。

但是，美马很快就会来关西，念及平日里自己给他的小恩小惠，权当回礼，他也会带些有价值的情报过来。想到这儿，大介严肃的脸庞上稍稍浮现出一些笑容。万俵大介再次认识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强强联姻关系，正在慢慢地开花结果。

大介的长子铁平娶了原通产大臣大川一郎的长女；长女一子嫁给了有望成为大藏次官的美马中。一子结婚时，美马中还在银行局工作，一子带了大量陪嫁过去。婚后，大介对大女婿的经济资助从未间断过。眼下，次子银平的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二子和三子未来的婚姻，也必将促进万俵家的繁荣。

万俵家这种强强联姻关系的建立，不是大介的妻子宁子的功劳，完全是大介的情人高须相子努力的结果。

宁子高贵典雅，出身名门，娘家是公卿贵族嵯峨子爵。相子出身一般，但才华卓越，巾帼不让须眉，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丰满的身材加上雕塑般的五官，其美貌常常让万俵家的女儿们也自愧弗如。

今晚与大介同床的不是宁子，而是相子。这在外人看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但对于万俵大介来说，这是他十几年来的生活方式，没有丝毫别扭，没有丝毫不自然。

大介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在房间门口停住了。是宁子和相子。

“晚安。”

两人像往常一样互致晚安之后，相子走了进来。

神户元町的荣町大街的中间是电车道，两侧是一幢幢经受过战火洗礼的银行和证券公司的大楼。战后，新建的大银行都已经搬到新市政厅所在的江户大街一带，但这些保存下来的大楼依然显示着战前金融街——荣町大街的辉煌。

其中，古色古香的阪神银行大楼尤为引人注目。大楼共五层。正面玄关处耸立着六根圆形石柱。大楼外墙是由巴洛克风格的厚重石材砌成的，窗户又高又小，给人一种庄严感，令人心生畏惧。

早晨五点，万俵大介乘坐黑色奔驰车从志摩观光酒店出发。车刚到总行东侧玄关处，行长秘书和前台值班员就恭敬地迎了出来。万俵行长向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同时迅速瞄了一眼玻璃门内营业部里的情况。刚过九点。上下两层的营业厅内，已经可以看到顾客的身影，仪表整洁的职员们都在专心致志地工作，信贷课课长银平也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万俵大介走进营业部旁的电梯，在三层停下。值班的女职员毕恭毕敬地迎了过来。

“新年好。”

万俵大介微笑着打了声招呼之后，步履矫健地走在厚重的大红地毯上，向行长室走去。在被阪神银行的职员们称为“松之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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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这条悠长而弯曲的走廊里，身穿晚礼服、脚蹬黑漆皮鞋的万俵行长的身影显得十分高大。在万俵行长到达最里间的行长室之前，要经过董事办公室和董事专用接待室。这些房间全都大门紧闭，让人感觉不到里面是否有人。在同一幢大楼里，楼下人来人往、业务繁忙，楼上无声无息、一片静寂，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行走在无尽的米色墙壁与大红地毯中，初到此地的访客，会产生一种误入与世隔绝的迷宫的错觉。但透明的平板玻璃加铁丝玻璃的双层设置，又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此处是银行。

行长室在大楼东南角尽头，面积约五十平方米左右。大楼建于战前，室内天花板很高，天花板上装饰着华丽的浮雕，墙壁上挂着法国画家雷诺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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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风景画。灰地毯、柚木桌、黑皮椅，共同构成了黑与灰的世界。在这间低调而奢华的房间里，万俵大介那银白的头发和庄重的面容显得尤为引人注目。或许房间设计的目的就在于此。行长室外有接待室。即便是银行内部人员也不可能随便进入庄严的行长室。用万俵大介的话来说，行长是统管着八千亿日元存款的阪神银行的象征，行长办公的地方，非请莫入。

一进办公室，万俵大介就先看了看办公桌上的标示器。标示器的红灯都亮着，说明各位专务、常务等均在位。

“所有董事都在位。”

秘书速水二英说道。速水年仅三十三岁，原来在调查部工作，两年前被提拔为行长秘书。

“今天的工作安排，请您过目。”

为了节约时间，秘书平时在电梯里就将日程表给万俵大介过目。今天的日程是：九点半开始新年贺辞；十点至十二点接受新年祝贺；十二点至一点董事会餐；一点半至两点工商会议所新年名片交换会；二点半至三点半关西银行协会贺年会。平日里，每天的日程都要安排到下午六点以后，紧紧张张的，但今天是大年初四，只排到三点半。

“快到时间了，我去一下。”

万俵行长看了看表，推开了墙边的一扇门。里面是行长专用卫生间。门一关上，把手旁边的橙色小灯就亮了起来。这盏灯和秘书处的告示牌相连。万俵大介在卫生间时，秘书处的告示牌上的橙色灯同时亮起。秘书可以根据情况接听电话，或是防止意外情况的发生。万俵大介从卫生间出来之后，秘书速水提醒他，新年贺辞的时间到了。

秘书课课长在最前面引路。万俵行长的身后紧跟着两名专务，随后是四名常务，威严的态势宛如江户时代的将军带着手下在“松之廊”中巡查。一行人向五楼的礼堂走去。即便是一流大学毕业的后备干部，在刚进银行的时候，也要被发配到支行，从征集电影院或百货店的存款之类的基础业务开始干起，东奔西走拉存款，完成定量指标。熬过这一阶段，接下来转为为贷款而奔忙，并要时刻保持神经高度紧张、避免不良贷款的陷阱。总之，就像赛马场上的马一样，只有战胜了无数次考验的人，才能最终到达总行的终点。而在这庄严、冷峻的总行大楼里，还有黑洞般深不可测的尔虞我诈与帮派之争在等待着他们。因此，只有经历了血雨腥风的洗礼，坚持笑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入住“松之廊”。

五楼的礼堂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礼堂正面的主席台上摆放着金屏风，左侧的花台上，白瓷花盆中的五叶松亭亭玉立，散发着新年的清新。面向主席台并排放着三排细长的条桌，六十多名课长以上职员代表，恭敬地站在桌前等待着新年贺辞仪式的开始。这是存款总额八千亿日元、贷款总额六千五百亿日元、总行设在神户，另在东京、大阪、名古屋、横滨、京都、广岛、福冈等地拥有一百三十家分行，职员总数达九千人的阪神银行总行的新年贺辞仪式。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秘书课课长的引领下，万俵行长身后跟着专务等六名董事走了进来。礼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六名董事分左右站在主席台下方，只有万俵行长独自稳步走了上去。在金色屏风的映衬下，满头银发的万俵行长更显威严。

“新年好。今年经济界的课题是如何应对资本自由化。随着资本自由化的进程，很明显，以美国为首的欧美大型资本将不断渗透进我国。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日本产业界不得不进行合并、合作，这就是当前的现状。而在我们金融界，从今年开始，金融重组的呼声也越来越高，银行自身的金融体制强化迫在眉睫。

“针对当前的形势，整肃贷款、提高经营效率等‘质’的强化自不待言。但我要强调的是，今年我行工作的重中之重是‘量’的扩大，即力争实现存款总量的大飞跃。鉴于此，新年伊始，我希望诸位，怀着必胜的信念，在新的一年里，为将我行的存款总量从现在的八千亿日元提高到一兆日元而努力奋斗。为达到这一目标，我们要毫不犹豫地将别家银行的优质客户抢夺过来。优质客户资源直接关系到银行间等级与上下差距。存款量的大幅增加，直接关系到收益的提高与金融体制的强化。”

作为行长的新年贺辞，这番话似乎过于直白，但另一方面也表现了万俵行长积极应对金融重组大潮的坚强决心。会场内职员们的神态愈发严肃紧张起来。

行长讲完话之后，桌上的酒杯里都倒上了啤酒。这时，首席专务提议道：

“为了阪神银行的发展，为了万俵行长的健康，干杯！”

众人齐呼干杯。万俵站在主席台上，接受了大家的敬酒。

当万俵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前来恭贺新年的客人们已陆续来临。秘书速水将来客名单交给行长过目。

“行长，像往年一样，共有六七十名来客。没有特殊情况的话，请您每组控制在
五分钟之内。”

万俵坐下来稍事休息之后，推开了旁边接待室的大门。

接待室里铺着藏青色地毯，中间摆放着大理石圆桌和银灰色沙发。看到万俵行长
走了进来，身穿礼服的客人立刻站了起来。万俵接待的第一组客人是阪神银行的大额
融资客户、平和HOUSE 公司的会长和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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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好。”

“新年好。承蒙二位亲临，不胜感激。”

万俵客气地打完招呼之后，在客人对面坐了下来。

“行长，过去的一年，承蒙贵行多多关照。今年还要继续麻烦你们。去年承蒙行长果断融资，敝公司才能扩增设备。如今我们公司单元房生产量已占业界总产量的22%，市场占有率也达到业界第一。”

平和HOUSE公司八十岁的奠基人、会长，以关西人特有的敬礼方式面对万俵大介深鞠一躬。这时，刚过五十岁的公司实力派人物、第二代社长接着说：

“为了今年公司的更大发展，我们打算在业界首推预制装配式高层住宅。日本的住房建设受制于土地。我们认为，预制装配式高层住宅的时代将很快到来。我们打算尽早出手，还希望贵行能多多支持。”

在祝贺新年的同时，第二代社长将今年的发展计划也一并告诉了万俵。万俵大介翘着腿，上身保持笔直，掏出烟来递给对方，自己也吸了一支，随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作为银行行长的万俵大介，惜话如金，不到必要的时候绝不会轻易开口。万俵大介今天要见的人，大部分谈的都是和融资有关的事情。因此，对万俵来说，沉默是保持双方距离的最好方式。踏出家门、身处公共世界中的万俵行长，和家中的万俵大介判若两人。虽然银发矜重的姿态和沉默寡言的形象，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但万俵行长心里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有敬畏感。

第二位客人是当地选举出的社民党议员中根。

“万俵行长就是不一样啊。我来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等着了。幸好都是些熟人，让我插了个队。不好意思当第一，就当了个老二啦。”

“真不好意思，我应该亲自去拜访议员先生的。”

只要选举区的情况允许，这位中根议员随时都有可能成为自由党候选人，再加上又担任国会大藏委员，万俵对他十分客气。

“哎呀，经常麻烦行长，拜年是应该的啦。”

“您客气了，是我经常麻烦您。”

万俵一边恭恭敬敬地鞠躬敬礼，一边暗中嘀咕着大藏委员会这个讨厌的机构。从准备金率到融资公司的破产、坏账、新开支行等问题，大藏委员只要想找碴儿，再小的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把柄，被捅到委员会上去。一旦这种情况发生，对视信用与体面为生命的银行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为了防止危险的发生，银行除了对这些大藏委员进行正常的政治捐款外，暗地里还有很多改头换面的灰色捐款。万俵尽管对政治颇有兴趣，但内心十分瞧不起政客们。但企业离不开政府机关的认可，银行不仅无法摆脱与政界的关系，而且还要维持好两者之间的微妙联系。银行行长与政客之间如同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但万俵大介从来都不露声色。万俵知道，只有不露声色，才能保持与对方的距离感，才能亲而不亵，近而不狎。

按照一组客人五分钟来算，两个小时就是二十四组。等到见完六十七个人回到办公室、独自待着的时候，万俵大介才终于放松下来，叼起一根烟，吐了个烟圈儿。回想这一天，早上五点从志摩观光酒店出发，九点刚过的时候进银行，一直到现在，一分钟都没休息。一踏进银行大门，在电梯里就不用说了，就是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还得听秘书的日程汇报。等进了办公室，五分钟见一拨人，见完所有人之后又是大额贷款的方针决定会、资金会议、营业网点的房产申请会等一系列的会议在等着自己。万俵行长真可谓是日理万机。最为关键的是，所有事情的最终决定权都在行长一人手中，而行长的决定左右着一个公司的命运。

万俵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好像有些风，天空湛蓝湛蓝的。今天早上先是铁平和银平、然后是自己离开志摩。宁子和相子、铁平的妻子和孩子们、二子、三子他们分乘两辆车随后离开。万俵眺望着远处伊势志摩的天空，想到妻女等家人现正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放松了许多。对于万俵大介来说，抛开银行行长的公职身份，在一家人的陪伴下到志摩半岛放松身心，这样轻松的日子，一年之中只有从除夕到大年初三短短的四天。

敲门声响起，是秘书速水。董事会餐的时间到了。

万俵大介将身体惬意地靠在椅背上，坐车回家。大年三十到现在，已经四天了。中午董事会餐结束后，万俵又接连参加了工商会议所新年名片交换会和关西银行协会的新年晚会。尽管从年轻时开始一直坚持打高尔夫，但应付完一天中的各种会议，万俵大介还是觉得有些疲倦。

过了阪急铁路冈本站，车子开始上坡。前方是六甲山脉。小山们柔软的山脊线宛如风中飘逸的长裙，重叠之后又各奔东西。天王山是其中一座小山。万俵家拥有天王山山脊处数十万亩的山林。此时的六甲山山顶还有一些微亮，但眼前的天王山一带已经暮霭沉沉。万俵至今也不明白，祖上作为姬路城播磨平原的地主，怎么会出手购买大阪与神户间的这一片山林？但万俵知道，父亲敬介和祖父龙介都是野心家，绝不会安心做一个小地方的地主。于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他们将抛售万俵船舶所得来的巨额财富分散投资到各个领域，而这片山林也属于当时的投资项目之一。

沿天王山山脉上行六百多米，有一个可以俯瞰大海的小山岗。万俵家就建在此处。万俵家背靠天王山，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四周，总占地面积约三万多平方米。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将万俵家里面的世界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只有来到御影石
[10]

建成的大门口，才会发现原来此处是私家府邸。

车刚一停在门前，就远远地传来了热闹的犬吠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门开了。

“老爷回来啦。”

住在门边值班室的守门夫妇出来迎接万俵大介。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风驰电掣般的声音。三只身如小牛般的大狗跑了过来，围在刚下车的大介的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这是三只深得大介宠爱的大丹犬。大丹犬毛色金黄柔滑，体型高大威猛，身高约八十厘米，体重约六十千克，头顶延伸至鼻梁的线条标志着它们高贵的血统，而它们威风凛凛的样子也充分彰显了万俵家的威严。

从大门走到玄关大约需要五分钟。大介在门口下车，步行到玄关，权当散步，活动活动身体。大介带着三只爱犬，走上了缓坡。走到一半的时候，可以看到后山山涧中的山泉流了过来。过了山泉上的石桥，一栋西班牙式的红色屋顶的房屋和一座白塔式的房屋出现在眼前。大介在桥上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来路。爱犬们也随之停下了脚步。站在桥上，芦屋、冈本、御影等大阪与神户间的街市一览无余。远处神户港碧波荡漾，填海而建的滩滨临海工业基地呈凸字形插入海中。工厂群中的烟囱一座接着一座。东侧那座特别粗大的烟囱属于大介的长子铁平所在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大介看到烟囱正往外冒着黑烟。虽然这些景象大介已经非常熟悉，但每天出门和回来的时候，大介都会站在这儿，眺望着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囱。每当这个时候，三只大丹犬也会以凛然的目光看着同一方向，时不时还撒娇般地将小牛般的身体贴过来，并将冰冷的鼻头在大介手上蹭来蹭去。

靠近玄关处，可以看到院子里不仅有西班牙风格的西式房屋，隔着毛石墙，还有一栋雅致的茶室式建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这套和洋折衷的建筑加起来共一千平方米左右。大介喜欢西方的东西，基本只使用西式部分。突然，三只大丹犬奔跑了起来。

玄关处厚重的大门被打开了，门廊处人影隐约可见，是大介的妻子宁子和情人相子。除非有客人来，一般情况下，每天都由宁子和相子亲自迎送大介。门廊两边贴着西班牙风格的彩色瓷砖。身穿素雅的淡紫色和服的宁子，和一袭玫瑰色套装打扮的相子，一左一右，以各自不同的姿势和目光迎接着回家的大介。大介目不斜视地径直向门廊走去。从跨入玄关的那一刻起，万俵大介就卸下了阪神银行行长的社会身份，开始了远离公众视线的私人生活。

玄关和起居间中间是个大厅，两侧是客厅、餐厅。地板上贴着西班牙风格的雪花状彩色瓷砖，明亮而又绚丽，迥异于行长室黑灰色的风格。宁子紧跟在大介身后，说：

“今天您累着了吧？一大早五点就从志摩出发了。我们不急不忙地一直待到中午才回来的。”

宁子的关西腔很浓，语速也比较慢，回来后好像还未换装，和服腰带系得很高。

“嗯，那就好，我倒是有点累了。”

回到家里的大介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声音轻松、明朗、充满活力。大介走进起居室。起居室天花板上架着粗大的西班牙松横梁，下面悬挂着精致的铁艺吊灯。房间正面是齐身高的大壁炉。壁炉边粗犷的皮椅、结实的橡木桌子、墙上的高档挂毯，都是大介的父亲在西班牙买了之后，用船运回来的。大介从暖炉上的烟斗架上取下一支登喜路直纹烟斗。这种烟斗纹理透明，一棵树只能做一支烟斗。这只烟斗是大介近二十年来的挚爱。但对于以五分钟为一个日程单位的万俵行长来说，在银行里根本别想有闲工夫抽烟斗。对于万俵大介来说，回到家，叼着心爱的烟斗、点上火的那一刻，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此时相子已经将套装上衣脱下来，扔在沙发上，穿着衬衫，指挥着女佣们端茶、添火。房子的地下室有个锅炉房。其他房间都有暖气，只有起居室，按照大介的喜好，采用壁炉取暖。等到壁炉的温度合适之后，相子绕到大介身后，为他脱去外衣，并顺便披上过年新做的丝质长袍。相子边利索地吩咐着佣人们，边问大介：

“今天一天新年聚会挺多的吧。现在就开饭吗？还是等会儿？”

相子知道大介这一天的日程排得很满。

“是啊，我想先去泡个澡解解乏。过年该用扁柏浴桶啊。好久没用了。”

“可是，那边浴室会不会有点冷？而且今天还没有烧水。”

宁子话音未落，相子就接过话来了：

“不用担心。我估摸着您今天就有这个心思，早都给您准备好了，请吧。”

说着，相子吩咐佣人们说，老爷要去泡澡了。大介身披长袍，走出起居间，穿过大厅，向日本馆的浴室方向走去。大介的先父敬介生前就住在日本馆，大介夫妇住在西洋馆。敬介去世之后，日本馆除了用来办红白喜事之外，基本不用。当初日本馆的建造充分利用了山脚处的地形优势，走廊处蜿蜒起伏，十分别致，但现在只有客厅、佛堂、浴室还偶尔用一下。

打开浴室门，一个年老的女佣为大介掀开浴桶盖。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宽敞的浴室间立刻热气腾腾起来。脱衣处也有电暖气，所以大介一点也不觉得冷。大介慢慢将身体泡在扁柏木做成的浴桶里，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像今天这种疲惫不堪的日子，泡个澡之后，所有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这间浴室建在朝南的地势稍高处，可以俯瞰院内全景，若是天晴，甚至可以看见神户港的海面。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大介的父亲敬介通过万俵船舶赚得大桶金，建造了这间巨大的公馆，并特意将浴室建在稍高处，这样可以边泡澡边心满意足地眺望神户湾里进进出出的自家船舶。这一建筑构思正是父亲豪放的象征。大介正想到这儿的时候，听到了大丹犬的叫声。

大介朝窗外一看，两只大丹犬正向天王山方向飞奔而去。大介目送着夕阳中大丹犬飞扬的金色毛发和矫捷的身影消失之后，从浴桶中站了起来。六十岁的大介依然健壮、结实。大介将全身抹上香皂，视线又重新回到公馆内。浴室东侧水池那头的勒•柯布西耶
[11]

式的白色建筑亮着灯。那是大介的长子铁平夫妇的住所。铁平家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看来铁平今天也早早回家了。但是，和大介一同住在西洋馆内的次子银平、女儿二子和三子的房间都没有亮灯。

大介泡完澡，回到起居室。壁炉的火势正旺。冰啤酒和凉菜已经准备好。宁子正和相子面对面坐着说话。大介身上只披了件长袍。

“谁的照片？”

大介看着两人中间的照片问。宁子为难地说：

“银平的婚事还没谈妥，相子又提起了二子的婚事。”

“哦，是哪家的啊？”

“是ORIENT电器岩野先生的长子，要说也是门当户对，但我觉得还是要遵循长幼的顺序，先把银平的婚事定了再说。”

宁子刚说到这儿，就被相子打断了：

“银平老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照这样等下去，二子的好姻缘都错过了，太可惜了。不过，银平的对象基本已经确定在两位小姐中选一个。一位是大阪重工安田家的小姐，另一位是世界闻名的数学家、京都大学的三木教授家的二小姐。现在就等着银平从这两位中选一位了。问题是银平一直磨磨蹭蹭地没个准确的答复。要我说啊，他这样拖来拖去不是因为不喜欢，就是他那种讨厌的性格在作怪。”

“可是，从他考虑了这么长时间来看，是不是他自己有什么想法呢？”

看到宁子袒护银平，相子说：

“您说银平有想法，那他到底有什么想法？万俵家的婚姻大事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女嫁娶。万俵家儿女的婚事，应该贯彻一个原则，那就是通过婚姻关系的缔结，扩大裙带势力的范畴；通过各种裙带关系，提高万俵家的地位，壮大万俵财团的实力。”

“哎，你这么说就……，你自己没有孩子，才会这样说话。”

宁子有些生气了。

“不！二子、三子就不用说了，包括铁平、银平，我把他们都看成自己的孩子。作为一名家庭教师，我全心全意地教育他们，将他们培养成优秀的人才。宁子你仅仅生育了他们，却把教育的责任推卸给别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比你更了解他们的性格。”

相子根本没有把宁子放在眼里，尽管宁子是万俵大介的妻子、孩子们的母亲。

“我先告退了。晚安。”

说完，相子站起身走了。今晚轮到宁子和大介同房。

万俵铁平在书房阅读轴承钢增产计划报告。报告是新年伊始技术部提交给专务室的。铁平是企业经营者，但更是技术专家。比起罗列了一系列数字的决算报告，铁平对各类设备方面的报告更感兴趣。还有十五页没有读完。铁平觉得眼睛有些累，于是将视线转向窗外。

路灯的照耀下，宽敞的院子中央，欧洲公馆式的白塔型西洋馆显得轮廓分明。铁平突然觉得，白天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的白塔，在夜光中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塔里面只有螺旋形楼梯可以上下，塔身上开着小圆窗用来望远。铁平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祖父为什么要把房子造成塔状？铁平想：祖上虽然是地主，但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祖父已经靠船舶业积累了万贯家财，这种建筑风格难道是祖父这种“暴发户”喜欢的？再一想到昭和初年的时候，祖父就已建成如此规模、如此彻底的西洋风格的公馆，铁平不禁对祖父非同寻常的气魄深感敬佩。

有人敲门。妻子早苗为铁平端来了白兰地。早苗身穿双幅蓝色大岛绸和服，散发着娇兰牌古龙香水的味道。

“老公，该休息了。”

铁平有睡觉前喝白兰地的习惯。铁平回头看着妻子，问：

“孩子们都睡了吗？”

铁平与早苗有一儿一女。儿子太郎，已经上小学一年级；女儿京子，还在上幼儿园。

“嗯，从志摩回来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孩子们都有些累了，吃完晚饭，两个孩子就都睡了。”

早苗边倒白兰地边接着说：

“明年开始咱们别去志摩过年了吧？”

“为什么？”

“你看吧，每次都是西餐，孩子们好不容易去趟志摩，结果还得先吃饭，等我们开始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只能自己在一边玩。到去年为止孩子们还没什么意见，可是今年开始，太郎和京子看到别人家父母和孩子一起吃饭，都羡慕得不得了。关键问题是，公公在中间坐着，婆婆和相子每天轮流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该不是因为不想让孩子们看见，才不让他们上桌的吧？在这个大院子里，正因为咱们不和他们住在一处，孩子们才能避免看见。”

听了妻子的话，铁平的脸色微微有些变。比起父亲，铁平长得更像祖父一些，肤色微黑，神情精干。铁平刚想再次拿起桌上的报告，却被早苗拦住了。

“老公，我真的觉得很难受。就说今天吧。芦屋医院的院长夫人，和我关系比较好，她来和我说给二子做媒的事情。结果相子呢，横插一杠，说什么来提媒的人很多，所有和提媒相关的事情都由她来处理。结果她就撇开我，直接和院长夫人谈起来了。她算是万俵家的什么人啊？公公说是情人，可说白了，妻子之外的女人，不都是小妾嘛！说起来万俵家晚餐的时候，今天说法语，明天说英语，可这妻妾同居的生活算什么？！……变态！你们兄妹还真不在乎啊。”

早苗已经忍无可忍了。铁平将结实的肩膀靠在沙发上，说：

“不能说不在乎，可这种现象从我们小时候就存在，而且在毫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妈妈和她就像姐妹，或是表姐妹，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再说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认为现在没必要把她当成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她们两个人没必要每天轮流坐在女主人该坐的位置上吧？！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婆婆不能理直气壮地坐在女主人的专座上呢？”

铁平也无法回答早苗的问题。铁平已经记不清妈妈和相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轮流交换座位的了。但是，长大成人之后铁平才明白：谁坐在女主人位置上，谁就要行使名符其实的妻子的义务。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为了婆婆，把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呢？我真不明白你们兄妹几个是怎么想的！银平是男人，可二子、三子还是待嫁的姑娘，她们也能完全无视这种妻妾同居的现实，见怪不怪？我真是想不明白。”

早苗的眼中露出蔑视的神情。铁平放下手中的白兰地，说：

“虽说是妻妾同居，可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嘛，我们家的情况和别人家不一样。妈妈的娘家是战前京都的公卿贵族，妈妈是带着老佣人嫁过来的，家里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做。战后，家里不像以前那样有管家和老佣人了，只有一些女佣。高须相子才貌双全，又曾经在美国留过学，来到我们家做家庭教师。一开始她只负责我们几个孩子的教育，后来慢慢开始统管家里所有的事情。就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有事要找爸爸，还得靠她通报才行。”

“所以，你们就默认了她的存在。作为你的妻子，我也得听从她的指挥！”

早苗明显话中带刺。早苗继续说：

“当然，像我爸爸大川一郎，可能也有小妾，但从没带回家过。要是我早知道你们万俵家这种情况，知道像相子这样的人在掌控着万俵家的婚姻大事，我就不嫁过来了。”

铁平和早苗已经结婚八年。作为嫁过来的媳妇，早苗似乎已经忍无可忍。诚如早苗所言，万俵大介这种妻妾同居的生活，外人是无从知晓的。因为万俵家公馆背靠六甲山脉平缓处的天王山。整座天王山基本上全是万俵家的地盘，外人根本无法窥视公馆里的情况。在这一点上，万俵家的生活可谓“与世隔绝”。万俵家全家老小与外人接触的机会每年只有一次，那就是去自家别墅般的志摩观光酒店过新年。

“真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和公公好上的，真是魅力无穷啊！”

早苗的语调中充满着女人特有的尖酸刻薄。铁平没有说话，眼光转向日本馆的浴室。刚刚还亮着灯的浴室，现在已经一片漆黑。刚才应该是爸爸在那儿泡澡。铁平忽然觉得，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如今依然清晰。

万俵家规定的入浴时间有着特别的意义。一般从五点钟开始入浴。一到五点，孩子们就一起从西洋馆集中到日本馆的宽敞的浴室中来。这是铁平祖父在世时养成的习惯。浴室很大，是按照祖父的喜好建成的。让孙儿们在此一齐入浴，对祖父来说是一大享受。十五岁以前，铁平兄妹们会和妈妈一起洗澡。但是，妈妈仅仅是和孩子们一起去浴室，并不会帮孩子们洗澡。她甚至都不自己洗澡，而是像玩偶一样，先让秀丽的身体“漂浮”在扁柏木的浴桶里，然后由女佣帮助清洗从头到脚所有的部位，甚至私处。孩子们也是由女佣帮着洗的。入浴的时候，浴室是整个公馆内最热闹的地方，其余的房间全都悄无声息，甚至连人影都很难看见，似乎全家所有人都集中在浴室里。对于铁平之外的孩子们来说，洗澡是一天中最高兴的事情。孩子们离开了各自的房间，摆脱了家庭教师高须相子的监督，在女佣们的引导下，从西洋馆出发，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日本馆的浴室。孩子们就像去游泳池跳水一样，欢呼雀跃，兴奋不已。

铁平一直记着那一天。那一天，弟弟妹妹们像往常一样大呼小叫着在浴室集合。铁平先洗完，穿着浴袍，回到了西洋馆，走到了爸爸的起居室门口。起居室里的一幕让年幼的铁平倒吸了口冷气。

爸爸的起居室平时只有爸爸可以进出，即便是铁平兄妹，没有爸爸的许可也不能随便进去。那天，房间的门开了条小缝，铁平可以看见房间里有两个人——家庭教师高须相子和爸爸在一起，而且，相子还坐在爸爸的大腿上，爸爸抱着相子，两个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铁平的记忆中，爸爸还从未抱起自己或弟弟妹妹坐在他的大腿上。惊慌的铁平不由得往后退，却突然发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然是妈妈。妈妈的脸像死人一样煞白，毫无生气。那一刻的恐慌，铁平从未向任何人说起过。从那以后，高须相子对铁平兄妹们的要求越发严格，而兄妹们的教育、升学等的决定权也逐渐被相子掌控。铁平深感气愤。但是，妈妈宁子出身于公卿贵族家庭，既不具备与高须相子匹敌的管理家务的能力，又缺少教育子女的实际能力，只能忍气吞声，若无其事般地继续原来的生活。

铁平看着过去和父母们一起居住的西洋馆，看着那白色的墙壁和高耸的塔楼，说：

“不管我怎么解释，你也无法理解高须相子在万俵家的存在意义。但是，她也确实发挥着她的作用。何况，现在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铁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结束了和妻子的谈话。铁平努力抛开父子关系，尽量客观地思考这个叫做万俵大介的男人——在家是妻妾同房的一家之长；在外是庄重严厉的银行行长——这个冷酷怪异的男人形象，沉重地压在了铁平心上。

兵库县
[12]

三木市的广野高尔夫俱乐部，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原野上。星期天上午，人比较少。松林掩映间的球道，呈现出高级俱乐部特有的优雅与宁静。

万俵大介和女婿美马中来到十五洞的开球区。大介回头对美马说：

“这次你先来。”

“好不容易在十三洞杀出重围，现在又来到魔鬼十五洞。十五洞是我的软肋，这次要能PAR
[13]

就好了。”

美马看了看地形，研究了一下球洞周围的情况。一条宽大的山谷横亘在球洞中央部位，将球洞一分为二。山谷的对面有三个障碍。球穴区草地的前面有凹坑，草地四周有四个障碍。美马抬头望天。天空蔚蓝蔚蓝的，阳光灿烂，完全不像二月。松树的小树枝沙沙作响，看来是西北风，而且风不小。美马断定：在十五球洞，西北风会成为斜向的助力风。美马正视前方，挥动球杆。球借风力，落在山谷前大约二百四十码的良好区。

“哎呀，这可是今天最好的一杆，当真是风如神助啊。”

大介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站到开球区，拿起球杆。大介用的KENNETH SMITH球杆，是按照使用者的体重、身高、腕力特别定制的，上面还刻有大介名字的首字母。大介以敏捷的身姿，打出了第一杆。球落在了美马的球后面约四十码的地方。

大介和美马将球杆递给球童，向球落处走去。

“关西真暖和啊。估计孩子们正在岳父家宽敞的院子里疯玩呢！”

美马的语气中流露出难得的惬意。新年的时候，大介让担任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的女婿美马找个时间，带上外孙到家里来，顺便一起聊聊天。前一段时间，因为编制下一年度预算的事情，美马忙得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根本没时间休息，见面的事情也就一拖再拖。一周前，预算草案在政府临时会议上通过，现已进入内部公示阶段，美马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昨天正好是周六，下午美马就带着妻子一子和两个孩子来到了岳父家。对于美马来说，来岳父家并不是单纯为了休息或是尽孝心，而是银行行长和大藏省官员这一对翁婿之间有要事需要面谈。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来到落球点，大介以岳父的口吻关心地问道。

“我妈妈今年七十五岁了，托您的福，身体还不错，听我哥哥说，现在还坚持做短歌

[14]

呢。”

美马家世代在茨城县担任真言宗的住持。美马的父亲十年前去世，长兄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大介之所以选择美马家的次子——美马中做大女婿，是因为当时美马中在大藏省银行局做金融检查官，负责金融机构的业务和财产检查工作。金融检查官共六人，具体工作是在检查部部长的指挥下，彻底调查各银行账本的具体内容。工作的性质决定了这些年仅三十岁上下的年轻检查官，足以让银行方面战战兢兢。美马检查官第一次到阪神银行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年仅二十九岁，皮肤像女人一样白皙，但眼神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傲慢与圆滑，引起了大介的注意。大介将他视为女婿的候选人，并命人悄悄调查了他的家庭背景。

调查结果显示，美马中与现任大藏大臣、当年的银行局局长永田是同乡，且过从甚密。由此大介断定，美马中未来的仕途会一帆风顺。可是美马中自己对于这桩大藏省官员与银行行长的女儿之间的联姻似乎忧虑颇多，举棋不定。万俵大介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说服了美马。

大介从落球点向前方望去，前方七十码处宽阔的山谷和障碍，似乎比在开球区看的时候要远一些，而良好区看上去只剩下一点点。在这种情况下，球手一般会采取长打的方式，瞄准对面的良好区，击球越过山谷。大介却剑出偏锋，改用九号铁头球杆击球。球在离山谷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大介的本意是稳中求胜，平稳一击之后，依靠自己最擅长的轻打来取胜。面对自己的保守战术，对方很有可能会犯下冒进的错误而自掘坟墓。但是，今天的美马没有上当，而是最终依靠毫不逊色的球技取得了十五洞的胜利。

决胜局在十八洞。十八洞被称为狗腿形球洞，呈狗腿状弯曲。大介依然采用了十五洞时的战术，从球道外围迂回进攻，稳扎稳打。美马则选择了截断球道内侧的弯曲线路、将距离压缩至最短的战术。这种战术乍一看风险比较大，但如果成功的话，接下来攻球时将处于绝对优势。

大介的第一杆成功落在了预计的落球点，而好胜的美马因为用力过猛，将球打在了左前方杂草地带。大介开始了第二杆。这次的落球点依然十分完美，站在落球点，球穴区的草地清晰可见。美马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似乎自尊心受到了重创，在枯草中的落球点处，赌气一击，将球击向球穴区草地。球带着杂草飞起，消失在远离目标的障碍处。那儿横亘着令高尔夫球手头痛不已的埃里森障碍。

“完了！”

美马有些窝火，转到球穴区草地后面，以草地上的红旗杆为目标，从障碍处的落球点挥杆一击。球深陷在障碍中纹丝不动。这时候，大介已经完成了第三杆，球顺利落在标志杆旁边。站在草地上，看着在沙尘中困兽犹斗的美马，身为岳父的大介，脸上浮现出与其身份不相符的嘲讽的神情。美马一共打了六杆，才将球从障碍里解放出来。这一局大介完胜。

“这次我又输了，下次我一定要打个翻身仗。”

美马憧憬着下次的比赛说。

“哎呀，再下去两三年，压制住你还是没问题的。”

大介高兴地说道。满头大汗的翁婿两人，一边擦着汗，一边往俱乐部走。

冲完澡之后，两人躺在长椅上休息。大介点完啤酒，问：

“金融制度调查会特别委员会的委员长人选已经内定了吧？”

新年在志摩打电话的时候，大介就想问这个问题，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

“嗯，已经内定了，是日本经济联合会的事务局局长小野山。”

“哦，小野山……”

在日本经济联合会中，小野山极力主张金融机构重组。他认为，作为金融体系中
的一环，银行业的私心阻碍了企业重组的步伐，因此金融机构必须重组。

“这样一来，重组的脚步会更快啊。”

“是啊。可能比当初预想的要提前一年吧。不管怎么说，小野山在这方面相当积
极。”

“听你的意思，小野山是主要推动力啰。我倒觉得，虽然特别委员会要对政府机关的咨询进行答辩，但实际上，做预案的是大藏省银行局，他们只是盖章的吧？”

美马口中含着啤酒，没有回答。

“可是大藏省为什么急着要金融重组呢？日本的银行的规模绝对不算小，看看去年American Bank 杂志发布的世界银行五百强榜，前二十五强中，日本五菱银行、大友银行等四大银行都榜上有名，我们阪神银行也名列八十三。在这种情况下，推进城市银行的合并重组，反而会导致金融机构的寡头化，使其对产业的支配力越来越强。”

“哎呀岳父，您是阪神银行的行长，您这样说就有点不太好了！在日本，即便是现在存款额排名第一的银行，在全国银行业所占份额也不过6% 上下。即便城市银行重组合并，也不至于形成寡头化。这一点您心里很清楚。”

美马的娘娘腔鼻音难掩其身为政府官员的冷酷无情。

“那你说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搞金融重组？财界好像也不是特别积极，照我看，最热心的就是你的老板大藏大臣永田，以及首相那一帮自由党人。”

“岳父，我们不可能无视财界的意向而行动。”

美马话中有话地接着说：

“总之，重组是号称‘合并家’的银行局局长春田一手推动的。在最近一次的大藏省省内会议上，他的态度也很强硬。他说，当今各行各业都在应对国际化大趋势，唯有金融机构留恋于以往过度保护的体制是不行的。可以说，春田局长打响了重组的第一枪。”

“什么意思？”

“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作为重组的第一步，马上就要在城市银行开始实施统一的财务基准。”

“但这只是财务方面的问题，和重组有什么关系呢？”

大介已经从银行财务主管专务那儿听到过相关汇报。

“这么做的目的，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应该说制定此方案的家伙相当聪明。实施统一的财务基准，意味着各银行的财务状况将全部公开透明。这才是此方案的真正目的所在。”

美马的话似乎戳着了大介的痛处。迄今为止，各银行的结算方式各不相同，在某种程度上，利润大小可以自由操作。这就导致有些银行即便没有四大银行收益高，也可以做个虚账表面应付一下，以获得客户的信任。但如果实施统一的财务基准，各银行就得按照统一基准来结算。财务内容的透明化意味着各银行间收益差额的公开化，而收益越高的银行将会赢得越多的客户资源。

大介看着阳光下的草地，陷入了沉思。如果真如美马所说，各银行采用统一的财务基准的话，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利息、分红、营业网点的自由化也将一一实现。这样下去，存款利息和分红高的大银行将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存款人，而中下层银行的经营会越来越困难。想到这儿，大介不由得脊背发凉。

阪神银行虽说是城市银行前十强之一，但排名比较靠后。照此下去，阪神银行难逃被名列前茅的大银行吞并、合并的命运。为了规避这种风险，大介认为，现在就要动用包括眼前的美马在内的各种关系，多做政界的工作，花些时日，想方设法，推敲出一个万全之策，以保住阪神银行。

宽敞而暖和的起居室里，母女团聚的场面十分温馨。二子和三子正围着母亲宁子和住在东京的大姐一子聊天。

“姐姐，Merci Beauc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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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的手包啊！看来法国的包包还得选Hermè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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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子拿起桌上包装高雅的淡茶色仿麂皮手包说道。二子用手轻轻抚摸着手包，好像在品味那柔软的手感。三子说：

“姐姐，我的Perrin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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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也不错啊，可惜在关西买不到白色小牛皮做成的那一款长手套。要是有的话，配上晚礼服，立马就光彩照人了。前一阵儿我听说，宫里的也就用丝质长手套。但是在欧洲，穿礼服的时候，要是不戴白色小牛皮长手套，就不能算是贵妇。”

三子在壁炉前摆出贵妇的姿态说道。

“你要真这么喜欢，也不枉我在银座逛了半天。”

一子以姐姐的口吻温柔地说道。

“姐姐，买这么贵的包，会不会影响你们家的开支啊？”

二子怀中抱着名贵的手包担心地问道。

三子说：“没关系。爸爸每个月都会给美马中支票。这就算给我们的回扣啦。”

听到女儿恶作剧般的玩笑，妈妈宁子用浓重的关西腔慢悠悠地责备道：

“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我会安排好，尽量不要去给姐姐添麻烦。”

一子说：“没关系，妈妈。姐妹们已经好久没这么开怀畅聊了。而且您看，孩子们玩得多开心啊。”

从起居室往下看，院子里的草坪上，已经就读于庆应义塾小学的阿宏和还在上幼儿园的阿润，以及铁平的两个孩子在奔跑、追逐。孩子们都穿着短裤，嬉闹声一直传到起居室。一子陶醉地看着孩子们快乐的身影。在三姐妹中，一子和母亲长得最像，白皮肤，瓜子脸、丹凤眼、樱桃小口。青瓷色的和服对于三十五岁的一子来说微微有些老气，但反过来也为一子增添了一份清雅。

“我还以为这次能见到铁平哥哥呢。好久没见到他了，听说他出差还没回来？”

一子很喜欢铁平那种纯粹的技术人员的性格，热情似火，干劲十足。

“银平怎么样？”

一子又问起了银平的情况。母亲宁子似乎欲言又止。三子做出右手拿酒杯的样子说：

“银平哥哥白天是银行精英，夜里是花花公子，喝完一家又一家。到了周六，就喝一通宵，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家。所以今天呢，他起码得睡到中午了。”

“那他还是老样子啊。”

一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弟弟银平苍白的面容。在一子的眼中，银平和大哥铁平不同，
似乎过于冷静，总是一副超脱的样子。

“他的婚事怎么样了？”

“大家都为他操心，他可好，好容易有个挺好的，他还没什么兴趣，但又不回绝，
就那么拖着，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连咱们伟大的相子女士也对他束手无策啊。”

二子答道。

“相子又去遛狗了？”

一起用完早餐后，一子一直没看到相子。

“肯定是嘛。带着咱家的三只狗公子、狗公主在后山散步呢。据说俾斯麦就喜欢让两只名贵犬分守在壁炉两侧，说是财富和权利的象征。估计相子也是这么想的。”

三子不愧是西洋史专业的大学生，打起比方来都与众不同。

“真是个有趣的比方。她牵着大丹犬散步的时候肯定也是那种感觉。但是，高须相子的财富和权利是什么呢？她自己又不是大富翁。”

大学毕业后仍在学钢琴的二子，带着讽刺的口吻继续说：

“但她确实算得上是美女。应该过四十了吧，可怎么看也不到三十五。真不知道她是怎么保养的？是不是经常去做全身美容啊？不过，我总觉得她有种妖气。要我说，她整天忙着别人的婚事，还不如早点想办法把自己嫁出去更好。”

二子噼里啪啦刚说完，三子打岔道：

“哎呀，那可不行，要是她在我嫁出去之前走了，那我可惨了。”

说完，两姐妹相视而笑。高须相子的存在，曾经在少女时代的一子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和一子相比，相子对二子、三子的影响并没有那么深。在二子和三子眼中，相子的角色十分分明，就是家庭教师兼女管家兼媒婆。

“走吧，孩子们都该等急了，咱们过去吧。”

二子和三子穿着休闲裤来到院子里。

房间里只剩下一子和母亲两个人。一子往壁炉里加了些柴火，又往壶里添了些红茶。

“妈妈，刚才说到银平，他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大阪重工的安田家小姐，就是京都大学的著名数学家三木教授的千金。但最后会定下哪个，我也不知道。”

宁子白皙的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虽然已经是奔六十的人了，但宁子的神情举止还像小女孩般纯真。一子不明白，妈妈的这种状态是公卿贵族的家庭出身使然呢，还是妈妈自身性格发展不完善的显现呢？

“妈妈，您为什么对子女的婚事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呢？我那时候您也是这样。”

当年的一子，在众多的求婚者中，特别心仪于姑姑介绍的大阪某纤维公司老总的儿子，但最后却遵照父亲的意愿，被迫在相子的陪同下，和大藏省官员美马中相亲。一子想拒绝这门亲事，但相子说：“你父亲这种地位的人，也需要银行局的关照。你想想，如果你答应了这桩婚事，你父亲该多高兴啊。”就这样，一子被迫和美马中结婚。当年的宁子，对女儿的婚事没有任何表态，只是以母亲的身份出席了婚礼，如同一件装饰品。

“我是个没用的人，什么都不会。”

宁子的语调中充满了哀怨和落寞。

宁子的娘家嵯峨家，空有一个子爵的名头，唯一的资本就是公卿贵族的血统。作为京都的贫穷贵族，嵯峨家将女儿嫁给富商，以此来苦苦支撑表面上的贵族生活。宁子三姐妹从小都有自己的贴身女佣，称自己的父亲为“家严”，称自己的母亲为“家慈”。三姐妹在这种与众不同的环境中长大成人之后，像布娃娃一样被嫁到富商家。她们的婚姻所附带的绝大部分巨额彩礼，都被娘家用来维持贵族的体面。宁子的哥哥是嵯峨家现在的当家人，现任关西洋兰协会会长。这份工作既满足了他的精神需求，还可以带来一些物质实惠，聊以慰藉略显拮据的生活。

一子突然问宁子：

“妈妈，您去不去院子里看看孩子们？”

美丽而高贵的宁子正望着壁炉发呆。壁炉中的火快要灭了，黑黢黢的柴火，微微闪耀着黄色的火焰。看到妈妈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即将熄灭的柴火的样子，一子明白了：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妈妈一直都被养在深闺，不谙世事。

万俵大介和美马从高尔夫俱乐部回来，吃完晚餐，一起来到起居室，享受了一下短暂的家庭欢聚。大介坐在离壁炉最近的一张大沙发上，女儿们围坐在不远处的桌边闲聊。大介叼着烟斗，回想着打完高尔夫后，女婿美马告诉自己的那些事情。

如果近期在大藏省银行局的统一领导下，各银行开始实施统一会计准则的话，那么各银行的财务状况将毫无秘密可言，银行间的差距也将一目了然。这样一来，像阪神银行这样的劣势银行，经营势必越来越困难，未来将难逃被四大银行吞并的厄运……想到这儿，身处家庭欢聚的气氛中的大介，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召开紧急董事会商量对策的事情了。

女儿们高声大笑着。二子和三子围着姐夫美马在聊天。

“姐夫，别人都说大藏省的人最讲究缔结裙带关系，大藏省是裙带关系的圣地。真的是这样吗？”

三子问道。美马苦笑了一下。说起裙带关系，美马自己就是娶了万俵家的长女一子，成了银行家的乘龙快婿。不过话说回来，三子问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恶意，完全是出于女孩子的好奇。

“结亲的圣地？这种说法有点夸张吧？不过也不能算错。”

美马依旧是略带鼻音的娘娘腔。

“什么样的人会嫁给大藏省的精英呢？”

二子一脸好奇地问道。

“最有可能的是实力派政治家的女儿。因为大藏省官员尽管精英意识很强，但是在国会审议会上，常常会遭到议员的责难。这时候如果有一个实力派政治家做岳父的话，估计对方可能会口下留情很多。”

“还有呢？”

“嗯，还有就是，实业家的女儿吧。因为要以大藏次官的身份参加选举，需要大量的选举资金。”

美马自己就是个证明。

“那么，在大藏省数量众多的裙带关系中，谁最厉害呢？”

三子手拿红茶碗，探身问道。

“应该是原主计局局长鹰野亮一了。他的父亲，三子你们都知道，就是十年前去世的鹰野亮辅首相。他夫人家在东京财界也是超一流的。他们两家的裙带关系在大藏省内首屈一指。其他的不说，听说他当主计局局长的时候，去参加国会的审议会，在走廊里遇到当年受过他父亲关照的议员们，都会叫他一声‘少爷好’”。

“哎呀，都五十上下的人了，还叫少爷，多不好意思啊！”

二子和三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可不是笑话哦。大藏省的女职员，无论多才貌双全，也不会有男同事傻到和她谈婚论嫁。大藏省精英的目标不是自由党主流派政治家的千金，就是一流公司常务以上人家的小姐。怎么样，二子、三子？你们俩可是完全够格啊。我给你们在大藏省找个潜力股如何？”

“不要。我看姐姐过年都轻松不了。像我们这种在关西悠哉惯了的，实在不适合当大藏省官员的妻子。我们家有姐姐一个就够了。”

三子的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同桌的宁子、一子，以及坐在稍远处沙发上的银平也苦笑了起来。只有大介没有笑。为了在座的全家老小，也为了在万俵不动产、万俵仓库、万俵商事工作的所有人的未来，大介必须好好谋划阪神银行的未来。大介觉得，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在自己这个一家之长的肩上，压得自己在全家团聚的时刻也笑不出来。

突然一阵浓郁的JOY香水
[18]

的味道飘了过来。一袭酒红色连衣裙的高须相子走了进来。浓烈的红色在相子的身上显得非常自然。相子用母豹子般圆溜溜的大眼睛环视了起居室一圈，说：

“哎呀，壁炉的火不旺了！”

相子按铃叫女佣过来添柴之后，又以女主人般的神态问：

“美马，你过会儿才回去吧？再喝点什么吧。”

“是啊，还有一个小时呢。阿中，来点白兰地如何？”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介突然开口说。

“好的，那我要干邑吧。”

美马答道。相子从起居室角上的洋酒柜中取出白兰地和酒杯，先为今晚的客人美马倒了一杯。相子正准备在一子他们的面前也摆上酒杯的时候，一子连问都没问妈妈和妹妹的意见，直接就说：

“我们不要。”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一子对晚餐时高须相子坐在本该属于妈妈的位置上一直耿耿于怀。一子觉得，自己作为万俵家的长女好不容易回趟家，相子应该知趣一点才对。但相子似乎对一子的反应毫不介意，说：

“那各位先生都去那边桌上喝吧。”

相子巧妙地将美马和银平引到大介的桌上，自己也加入其中，倒上白兰地说：

“美马一来，家里气氛更好了，就是铁平没回来，有点儿可惜。”

相子和美马都出身于经济条件一般的中等家庭，再加上相子促成了美马和一子的婚姻，所以两人之间有不少共同语言。

“今年的预算编制又比较头疼吧？这段时间的报纸上都登着各部委派人彻夜等在主计局门口的照片。”

“是啊，每年从十二月下旬开始第一次预算审定。九月份开始，各省厅交上来的预算资料就多得一直堆到天花板。我们在经过资料研究、听取说明之后，只要没有特别的理由，第一次审定基本上只同意既定经费，其余一概免谈。这样一来，各省厅又开始了第二轮申请，要求重审被否定的那部分预算。之后是你来我往的纠缠。再次被我们否定之后，他们又会开始第三轮申请。这时候才开始进入决战的白热化阶段。也就是从这时开始，主计局前的走廊上，白天黑夜都站满了等着交涉的各省厅的课长们，攻守双方均进入不眠不休的状态。无论如何都谈不拢的就交给大藏大臣去裁决。但即便大臣同意了，掌管国家财政大权的主计官们要是说不行也就不行了。话说回来，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预算审定的时候，那帮人一个个都像乞丐一样卑躬屈膝呢？”

主计局全权掌握着六兆日元的国家预算资金，即便是大藏大臣，有时也不得不向他们低头。美马称呼那些希望增加预算的各省厅课长们为“乞丐”，充分表现出主计局官员妄自尊大的精英意识。美马今天心情不错，喝得脸色微微泛红。这时，美马注意到一旁默默喝着白兰地的银平，问：

“银平，你的婚事怎么样了？你是阪神银行行长的公子，庆应大学的高材生，仪表堂堂，刚三十三岁，说媒的快踏破门槛了吧？”

“踏破了也没用啊。”

“你快点定下来不就行了吗？”

听了美马的话，脸色苍白的银平敷衍地笑了笑。

“你也该玩够了，是不是酒吧太吸引你了？”

“酒吧没意思。”

银平冷淡地答道。

“看来你是有喜欢的女人啰？”

美马故意用男人间随意的语气问道。

“对我这种人来说，即便有喜欢的女人，也是逢场作戏。”

“没有合适的结婚对象吗？”

“应该没有，反正即便有，爸爸也不会随便答应。但完全照爸爸说的去做的话，又
太没意思。”

“这就是你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答复的原因？”

大介狠狠地瞪了银平一眼。

“不是，也不能一概而论吧。”

银平没有看父亲，而是看了眼相子。

“银平说话总是这种口气，不管什么事儿，好像都和他没关系似的，从小就是这样，真让我头疼。”

相子似乎在自言自语，既没有特地说给美马听，也没有说给大介听。大介吸了口烟，
美马看着银平。年仅三十三岁的银平，身穿高档西服，手拿白兰地，将身体深深地埋在沙发中。不远处女人们已经开始下象棋。美马没有看见一子，估计是去隔壁房间督促孩子们做回家的准备了。

“相子你真够不容易的，看这一大家子，个个都个性十足，谈婚论嫁的事儿，想必很辛苦吧？”

“但是，为了万俵家繁荣昌盛，银平的婚事意义重大。而且对方家庭的职业，可能也会和美马你有关系哦。”

“当然，银平的婚事，和我也有关系。”

美马中似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起身做回家的准备。

相子和宁子站在玄关门廊处目送美马、一子和孩子们乘坐的汽车，亮着红色的尾灯，慢慢向院外驶去。随后相子和宁子返回玄关，穿过大厅，走到楼梯前的时候，相子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对宁子道了声“晚安！”之后，径直上了楼。二楼走廊右拐、最里面的房间就是万俵大介的卧室。相子敲了敲门，没人答应。相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铺着深玫瑰色地毯，优美的法兰西内装修风格与华丽的西班牙田园式外观形成了鲜明对比。梳妆台、床头柜、衣橱，全部都是象牙色。房间中央摆放着三张镶金边的象牙色床铺。中间那张双人床是大介的，两边的单人床是宁子和相子的。三人同床的机会一年中会有很多次。

卧室里有单独的浴室。相子察觉到大介在浴室冲澡。相子晚餐前就已经冲过澡了。相子脱下裙子，换上百褶睡裙，坐在梳妆台前，先往手中挤了些卸妆膏，之后是卸妆乳，最后是润肤液。镜子中露出相子的素颜。相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万俵家长女一子的高傲神情，心中有些不快。一子只不过是出生在万俵家，所以才这样目中无人。相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时光。

相子幼年丧母，和父亲、弟弟三人生活在一起。相子上大学的时候，父亲是大阪府教育委员会的学事课课长
[19]

。因为只有专科文凭，所以父亲继续晋升的希望渺茫。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相子高中毕业就报考了国立奈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专业是社会学。后来，相子得到了GARIOA
[20]

奖学金，到加利福尼亚大学留学深造。1948年时的日本留学生生活根本不像现在这样轻松。相子在加油站、药店等地方边打工边上学。毕业后，相子没有直接回日本，而是和同为社会学专业的研究员理查德•金结婚了。金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是美国陆军上校，母亲是英国人，家风保守、严格，强烈反对金和相子的跨国婚姻。但夫妻俩最终拗不过独生儿子的要求，勉强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婚后，相子成为金的家庭中的一员，却时常因为没能遵守严格的英国式礼仪而受到指责。当相子得知金的父亲对日本人怀着严重的种族偏见的时候，尽管心中难以割舍对温文尔雅的丈夫的爱恋，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个家。

对于结束了短短一年的婚姻生活回到日本的相子来说，等待她的是意想不到的局面。战后，日本废除了国家统一制定教材的惯例，而改为各学校自由选择教材。相子的父亲被卷入了当年的教材渎职事件，涉嫌从某教育出版社收受贿赂，虽然没有被判刑，但受到了罚款、免职的处分。当时，相子的弟弟刚刚考上大阪大学。因为父亲的问题，相子尽管拥有美国“海龟”的大学毕业证，却被一流公司拒之门外。但相子又看不上那些中小企业。当相子正为未来发愁的时候，父亲的老友提起万俵家正高薪招聘有欧美留学背景的家庭教师。于是，急于找工作挣钱的相子，通过中间人，拜访了万俵家。

相子和万俵大介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面试的时候。那天，相子在老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一楼的书房。万俵大介坐在书架前的椅子上。相子知道万俵大介是阪神银行的副行长，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看到大介与年龄不符的一脸冷峻时，相子不由得有些畏惧。大介浏览了相子的履历，告诉她工作的具体内容是担任五个孩子的家庭教师。相子回答说，已经清楚工作的具体内容。大介没有提及相子父亲的事情，而是问，既然在美国留学、结婚，为什么又要离婚？相子回答说，丈夫是个善良的人，但公公对日本人有着严重的种族偏见，令自己无法忍受，所以选择了离婚。大介点了点头，吩咐管家叫妻子和孩子们过来。过了一会儿，大介美貌的妻子和三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进来了。大介说：“还有两个孩子，保姆正带着睡觉。这是我的孩子和妻子。你能干得了这份工作吗？”相子觉得，眼前的万俵大介，虽然拥有娇妻爱子，而且亲自面试家庭教师，但好像少了些作为父亲和丈夫的温情。不过，相子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

相子第二次和大介说话是在万俵家工作一个月后。在万俵家宽大的屋子里，作为家庭教师，相子很少有机会看见大介。那天，相子让一子和银平一起到铁平的房间里练习英语会话，练习内容是英国上层家庭中使用的敬语。尽管重复了很多遍，三个孩子的学习效果仍然不太理想。略微有些急躁的相子情不自禁地对三个孩子说：“用马来打比方的话，你们就是毛色优良的英国纯种马。英国纯种马要成为名马，每天都必须接受严格的调教。在二十岁成人之前，你们也必须接受我的严格训练。”不知什么时候，房门悄悄地打开了，大介走了进来，炯炯有神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相子说：“我在二十岁之前，也一直受到祖父的严格训练，你的想法和我的一样。”从那以后，相子在对大介依然有些畏惧的同时，又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吸引。相子开始主动和大介谈论孩子们的教育方法、升学事宜等等。那是相子来到万俵家半年后的一个黄昏。孩子们都去洗澡了，女佣们也都在浴室帮忙。除了喧闹的浴室之外，整栋房子里似乎空无一人。在异样的寂静中，相子被叫到了大介的书房。大介用眼神命令相子走到他身边。那一瞬间，相子有些头晕目眩，之后就水到渠成地躺在了大介的怀抱里。开始的时候，相子对两人的关系还有些后悔，但渐渐地，相子觉得，对于大介来说，自己绝不仅仅是情人，而是比妻子更重要的存在。这让相子越发自信起来。

大介的声音打断了相子的回忆。

“怎么在梳妆台前坐着发呆？是不是美马他们来，把你给累着了？”

梳妆镜中映出大介刚出浴的裸体。虽然年过六十，可大介依然皮肤亮泽，肌肉紧绷。这可能得益于大介自年轻时就一直坚持打高尔夫。白天的时候，相子偶尔会感觉到大介已经年过六旬，但在卧室中，相子从未感觉到大介的年龄。大介那强健的身体和旺盛的性欲，让相子觉得他正值壮年，顶多只有四十岁。大介没有穿睡袍，光着身子把相子抱上了床。

大介的手轻车熟路地滑过相子的脖子，爱抚着她丰满的身体，从头到脚。很快，相子的肌肤开始泛红，从乳房到脚尖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大介喃喃说道：

“今晚的指甲好漂亮！”

大介说的是相子脚趾上的银色指甲油。突然，大介的脑海中闪过宁子那从不涂指甲油的洁白的双脚。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室内电话猛地响了起来。相子看了看时间，十一点。相子光着汗涔涔的身体，伸手拿起听筒，平静了一下呼吸，问：

“哪位？”

话筒里传来宁子迟疑的声音：

“那个……，对不起，这个时间打电话，今天早上千鹤来电话了。”

宁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相子的呼吸不同寻常。

“她说等大介打高尔夫回来，一定要给她去个电话，我给忘了，实在抱歉。”宁子的语气有些慌张。

“谢谢你的提醒。晚安。”

相子放下电话。

“什么事，这个时候打电话？”

“说是你妹妹千鹤好像有什么急事儿找你，让你打个电话过去。怎么办？”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说着，大介再次伸开双手，将相子丰满的身体压到自己下面。

早晨，当万俵大介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处，三只大丹犬已经端坐在门廊处欢迎他。

“早上好，老大、老二、老三。”

大介用德语中的一、二、三来称呼它们。三只大丹犬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双腿并拢，欢送主人。

“您走好。”

宁子站在门廊处送丈夫出门。一旁的相子手中牵着三只大丹犬，跟在大介身后走了出去。相子每天都要把大介送到下面的正门处。宁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廊处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离玄关二十米处的花坛中。相子似乎能感觉到身后宁子那默默追随的眼神。相子觉得，宁子表面上看上去面无表情、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像影子一样缠着自己。特别是在昨夜热烈的欢爱之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虽说宁子和相子每天轮流陪大介，但并不是每次大介都会和相子做爱。有时候两人之间只有身体的抚摸；有时候虽然同居一室，但却分床而睡。大介睡在中间的大床上，相子睡右边那张床。对于相子来说，像昨夜那样，能够全身心地尽情享受高潮迭起的性爱的机会并不多。偏偏就在那个时候，电话响起来了。虽然相子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才拿起话筒，但宁子肯定感觉到了相子不平常的喘息。尽管如此，早晨在餐厅用餐的时候，宁子依旧和平常一样表情宁静，和平常一样打完招呼、坐在大介的另一边用餐，和平常一样胸部高高系着和服腰带、背部保持笔直，静静地将燕麦粥放进嘴里。看着宁子，相子突然有种感觉：这十几年间，自己虽然和宁子过着共侍一夫的生活，但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宁子。相子曾经以为，宁子公卿贵族的特殊出身造成了与别人沟通的困难，但看到宁子面对孩子们偶尔流露出的母爱时，相子明白，宁子其实和普通女性没有什么不同。

花丛那边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

“早上好！”

是看院子的工人。相子看到，工人夫妇和五六个老绿化工一起在施冬肥。为了防止霜冻灾害，苏铁、丝兰等不耐寒的树上都绑上了稻草，工人们在检查稻草的情况。

“啊，早上好。辛苦了！”

大介问候道。相子也说：

“辛苦了。草坪上不仅要施上寒肥，还要押匀，这样才能长得更好。还有，餐厅前的喷水管好像有些问题，需要修一下。”

相子的口气宛如女主人一般。工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相子的这种口气，小心地回答道：

“明白。”

大介像往常一样，在即将下坡的石桥处停了下来，遥望着远处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囱。烟囱依旧在冒着黑烟。对相子来说，这个景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大介却明显感觉到，万俵财团的核心企业、阪神特殊钢公司正在蓬勃发展。

“昨天晚上说的那件事，我会抓紧的。”

“嗯。”

大介点了点头。昨夜的欢爱之后，大介把从美马那儿听来的有关金融重组大潮即将到来的情况告知了相子。两人商量决定，选择阪神银行的头号大股东、大阪重工社长安田太左卫门的二女儿为银平未来的妻子。其实，无论是铁平娶妻，还是一子嫁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大介和相子两个人决定的，宁子根本没有参与。卧室中的大介和相子合力为万俵家织就了一张张豪门裙带网。

“京都大学那位世界著名数学家三木教授的女儿，才华横溢，如果让这样优秀的女性嫁入万俵家，从优生优育的角度来看，的确是件好事，而且据说原日本经济联合会会长是她家亲戚。但可惜的是，未来金融界的形势会越来越严峻，目前最重要的是强化阪神银行的实力。大阪重工家的女儿虽然比三木教授家的差一点儿，但和大阪重工的安田家结亲，对于现在的万俵财团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会尽快把婚事定下来。”

说话时，相子的眼睛熠熠放光。在万俵家子女的婚姻大事上，相子的权利超过了宁子，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银平早晚也会理解这种选择的，他就是那种性格。”

大介的话让相子想起昨夜，银平喝得脸色苍白，和美马谈起联姻时嘲讽的语气。

“我知道，我会和银平好好谈谈，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的。”

“那好，那就交给你了。”

大介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快步向门口走去。三只爱犬在大介和相子的前面向大门跑去。这三只大丹犬全都毛色金黄发亮，威风凛凛，气宇轩昂，一副王者的风范。

“你看它们，无论是威风凛凛的时候，还是闲庭信步的时候，都好像你啊。”相子眯着眼睛说。“你是说万俵大介是大丹犬？那你是想要驯养我、征服我，才让我买来大丹犬，给你牵着到处走的？”

的确，是相子先提出来买大丹犬的。

“哎呀，驯养的人不是你吗？把我和宁子同时……”

说着，相子笑了起来，露出了好看的牙齿，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奔驰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相子也郑重地鞠躬道：

“请您走好。”

车子启动了，相子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高须相子在公众面前表现出来的得体的举止和良好的教养，以及家庭教师的身份，巧妙地蒙蔽了邻居们好奇的双眼。

这天上午，阪神银行的融资方针大会在三楼的董事会议室召开。

这是银行内最高级别的会议，主要探讨超过十亿日元的大额贷款的方针问题。万俵行长亲自参加了会议。行长坐在正中，左边是财务主管大龟专务，右边是总务主管小松专务，对面是融资主管涉野常务、业务主管荒武常务、国际业务主管舟山常务、事务效率主管新井常务。

本次会议的主题是讨论平和HOUSE 公司申请十五亿日元贷款用于扩建新设备一事。这件事情新年之后一直没有落实。现在，该公司的贷款申请书与新设备计划书等相关文件都摊开放在会议桌上，董事们也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只等行长的最后裁决。万俵行长戴着眼镜，目光敏锐地说：

“各位都知道，在不久的将来，预制装配式房屋业将会取代家电业成为明星产业。我行一直在贷款给平和HOUSE 公司。这个贷款方针是绝对明智、绝对正确的。至于我行的收益可以暂不考虑。换句话说，我们现在还处在浇水、施肥阶段，收益在未来。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积极贷款，全额认同对方提出的贷款申请，并期待他们有更大的发展。”

万俵行长决定，同意平和HOUSE 公司十五亿日元的贷款申请。至此，三个小时的审议终于结束，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了下来。这时，坐在行长旁边的大龟专务探出肥胖的身体说道：

“行长下令贷款给平和HOUSE 公司，应该是九年前的事了。当时大多数董事都对贷款给那么一家生产玩具般临时房屋的公司有些犹豫。说实话，当时我也拿不定主意。近年来，看到预制装配式房屋业的迅猛发展，我对行长当年的英明决定深感钦佩。”

大龟心服口服地说道。小松专务也说：

“的确，行长能够高瞻远瞩地看到预制装配式房屋业的今天，这种从现在洞悉未来的敏锐的洞察力，或者说是果断的决策力，当然与行长平时的学习有关，但老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行长能干，行长更能干！”

小松专务的奉承一点不逊色于刚才的大龟专务。万俵行长抽着雪茄，对两位专务的阿谀奉承接受得心安理得。

十二年前，大龟担任阪神银行总行营业部部长的时候，手下贷出大笔坏账，导致大龟欲引咎辞职。关键时刻，万俵行长大人不记小人过，对他宽容有加。从此，大龟对万俵感激涕零，废寝忘食地工作，最终升任专务。总务主管小松专务，是个名符其实的小个子，一副穷酸样。战后的农地解放运动等令万俵财团命悬一线。当时，小松发挥了令会计师望尘莫及的本领，挽救了万俵财团。自那以后，小松就成了万俵财团的“保险箱”，如今已贵为专务。虽然这两位专务在银行业务方面并没有过人之处，但万俵行长仍然将他俩安置在自己的左膀右臂的位置上，而将四名年轻些的干将任命为常务。

四位常务平均年龄才四十九岁。三年前，阪神银行以改善金融体制为名，将五名老常务免职，发落到下属公司。后通过能力考核，将四名年轻精英提升为常务。也就是说，万俵行长提拔的人有两类，一类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一类是工作能力突出的人，其余的人全都靠边站。所以，阪神银行没有设人事主管一职，由万俵行长亲自掌握人事任免，自由行使生杀大权。

“行长您累了吧？要不让人把午饭给您送过来吧？”

小松专务看着墙上的钟体贴地问道。大介说：

“不，我还有重要的话要和各位说，是关于统一会计准则的问题。”

众人迷惑不解地看着行长，财务主管大龟专务说：

“这个问题，以前我在董事会上汇报过两次。出什么事儿了？”

“这个我知道。但是，你们的报告只是关于未来在大藏省的行政指导下，如何改变银行会计方式的问题，也就是说，你们仅限于技术层面。但是，如果仅限于技术层面的话，将会引发银行经营方面的严重问题！”

万俵大介只字未提昨天在广野高尔夫俱乐部，从女婿、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美马中那儿听到的相关消息，而是批评了董事们的懒散无为。万俵说：

“大藏省提出统一会计准则的真实意图，并不仅仅是会计方面的技术问题，而是要以此为支点，谋求未来银行分红的自由化，促进银行间的残酷竞争，同时实现利率的自由化、店铺的自由化，以不断推进金融重组。这才是大藏省的最终目的。”

董事们恍然大悟，全都沉默不语。万俵行长看了看大家，接着说：

“通过实施统一会计准则，大藏省将在呆账准备金、价格变动准备金、退职工资基金等几个方面实施新标准。其中最成问题的是呆账准备金。”

对于银行来说，贷款是最重要的资金。如果发生大额贷款无法收回的情况，银行收入就会减少，也就无法付给存款人利息，无法分配红利，将严重损害存款人的利益。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银行方面需要预先评估贷款总额风险，准备好一定比例的呆账准备金。

负责融资的野，生就一副倒霉相，像是在嚼涩柿子，客户们背地里都叫他“涩贷”。
听了万俵的话，
野那与年龄不相符的苦巴巴的脸越发苦了起来。

“如果实行统一会计准则，严格规定呆账准备金的话，那么准备金率将从现在的
1.5%提高多少呢？”

“大约0.3%，我行的呆账准备金……”

万俵刚说到这儿，
野立刻接着说：

“现在我行的贷款为6500亿。按照1.5%的惯例，行内有97.5亿的呆账准备金。如果提高0.3%，就必须追加19.5亿。考虑到我行现在的收益能力，这个数字相当残酷。而四大银行内部预留比较充足，可能已经贮备有1.8%以上的呆账准备金。”

听到
野专业的分析，财务主管大龟专务点头说：

“大友银行、五菱银行等，已经有2% 的准备金。也就是说，他们近2兆日元的贷款，按照2%的概率，准备金有400亿。”

大龟专务的语气十分沉重。作为业务主管，荒武常务一年到头奔波在各支行，监督拉存款的情况。因为要求严格，大家私下里称他为“敢死队队长”
[21]

。此时荒武常务神情严肃，不停地抽着烟说：

“我行在十二大城市银行中位居第十。从表面上的银行存款总量来看，四大银行和我们相比，差不多是三比一的比例。如果将所有的内部预留资金都算上的话，可能是四比一，而且将来随着分红的自由化，情况会更加严重。现在，在大藏省的指导下，城市银行的分红被统一定为9%。如果将来完全放开的话，那大银行提到15% 以上也不是不可能。而在统一会计准则的制约下，即便是10% 也会令我行难以招架。分红高的大银行势必规模越来越大。”

听到荒武一语中的地点出问题的本质，万俵接过话来，以命令的语气说道：

“问题就在这儿。因此，我们不能干等着大藏省正式出台统一会计准则，而应该从现在开始积极准备迎战。”

“明白了。要想在提高准备金后预留19.5亿，首先就要提高存款总量。今后我会站在最前线，尽我所能，帮助银行吸收更多的存款。”

荒武的表态很有突击队长的风范。国际业务主管舟山常务，一身潇洒的装束仅次于万俵行长。继荒武之后，舟山常务表态说：

“外币兑换这一块儿，随着资本自由化的进程，最近一年增加收益达30%。我们将力求继续保持这个增长势头。另外，我们还会配合国内市场部，全力以赴吸收存款。”

和同级别的城市银行相比，阪神银行的国际业务相对突出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总行所在地神户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另一方面，舟山常务的能力也不可或缺。因此，舟山常务表起态来从容不迫。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事务效率主管、最年轻的董事新井常务开口说道：

“各位所说的提高存款总量固然重要，但我认为此次统一会计准则的最大要点之一在于提高银行的经营效率。”

年少气盛的新井接着说：

“所以，在提高存款量的同时，我行的每一家分行、每一名职员吸收存款的效率是否高于其他银行，是否能够减少经费投入、提高资金运用效益等等，这些工作效率问题是今后我们需要关注的重点。我们必须降低经费成本。我们工作效率部计划从现在开始，开展彻底的高效运动，将吸收一万元存款需要花费二百五十日元降低到原来的三分之二。另外，一年前我行购买的大型计算机正逐步投入使用，请各位关注计算机的使用成果。”

听完新井提出的提高工作效率的意见，万俵行长的脸色终于轻松了下来。万俵说：

“看到在座各位能够积极应对即将开始的金融重组，我就放心了。其他银行可能还没有觉察到统一会计准则的真实目的，还没有当回事。我行一定要紧张起来，要做到防微杜渐，坚决不能出一点纰漏。”

说完，万俵行长又看了看各位董事。

对于万俵来说，这六位董事，就像六匹车马。其中咬紧牙关真正起到牵引阪神银行这辆马车前行的是四位年轻的常务，而两位专务的作用是统一全员的步伐，队列最后、傲然安坐于马车之上的，自然是行长万俵大介。

周一下午一点之后是阪神银行总行营业部一周中最繁忙的时刻。

神户元町一带的公司会计和女职员等，步履匆忙地在高大而厚重的门厅处进进出出。办理存款和兑换业务的人尤其多。

借贷二课课长、万俵行长的次子万俵银平，坐在办公桌前，一边阅读着融资申请书和会签文件，一边盖着章。信贷一课主要面向生产部门，信贷二课主要面向商业部门。课长万俵银平的手下有六人，包括两名课长助理和四名员工，平均每个课员要负责五六十家公司。电话声此起彼伏。员工们又要接待客户，又要接电话，忙得脚不沾地。就在这一片忙乱的气氛中，身穿灰色萨克森法兰绒套装配暗蓝色领带、埋头看文件的万俵银平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似乎周围的一切人与事都与他毫无关系。

电话响了起来。银平有些不耐烦地拿起话筒。

“喂喂，是万俵课长吧？我是

野常务的秘书。太平超市的太平社长到常务办公室来了。常务说，劳烦您马上过来一趟。”

面对行长的公子，秘书的语气也大不相同。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银平放下电话，对比自己年长五岁的课长助理说：

“又是那个太平超市的事儿。他在
野常务的办公室，我过去一下，你帮我听着点电话什么的。”

课长助理一听说太平超市，就心领神会地说：

“明白。这回时间又短不了。”

太平超市是一家以经营服装为主的连锁型超市企业，拥有两亿日元的资本和九家分店，年贸易额为九十亿日元，总店位于大阪和神户之间的西宫。七年前，太平超市开始和信贷二课有业务往来。阪神银行是太平超市的主银行
[22]

。太平超市的太平社长是个传奇人物。据当地报纸报道，太平社长早年是大阪池纺织品批发市场的打工仔。后来通过自己的勤奋努力，生意越做越红火，只用了短短十年的时间，就在大阪和神户间开设了五家超市，深得当地民众的信赖。一年前，东京的富士STORE 凭借雄厚的资本强势出击本地市场，并从去年秋天开始力压太平超市。信贷课对太平超市提出了警告。上个月的一月二十日到期的应付票据，太平超市出现了五千万日元的短缺。太平社长不得不向阪神银行申请紧急贷款。今天上午太平社长再次来申请五天后、即二月二十日到期的应付票据的准备金补贴。鉴于迄今为止阪神银行对太平超市的贷款总额已近十亿日元，银平决定和营业部部长、融资部部长一起商量太平超市的问题。可是两位部长昨天去东京出差了，银平只好直接向主管融资业务的野常务汇报，并定于今天
下午两点和
野常务一起商讨今后向太平超市融资的方针。

银平拿着太平超市的资金筹措表和相关贷款文件向

野常务的办公室走去。太平超市的太平社长和财务主管专务无精打采地坐在野办公室的沙发上。一脸
苦相的
野常务坐在他们对面。

“我来晚了。”

银平刚在

野常务身边坐下，太平社长就直起腰来，低头致歉道：

“今天再次冒昧拜访，十分抱歉。”

太平社长花白的脑袋低得快碰到桌子边了。太平社长长相穷酸，却戴着副金边眼镜，俨然一副暴发户的样子。银平没有说话，默默地从烟盒里拿出登喜路香烟点上。银平这样的人，天生对太平社长这种草根暴发户没有好感。一般情况下，银平都是一个冷眼旁观者，唯独对暴发户，银平有种莫名的厌恶感。在银平眼里，他们得意时目空一切，失意时又低三下四，实在令人作呕。

太平社长并没有察觉到银平对他的看法，矮胖的身体向前倾。虽然太平社长的年龄足以当银平的父亲，但他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银平深鞠一躬。

“两亿日元的准备金补贴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主要是你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有些地方我无法认可。请你再解释一遍资金短缺的原因。”

银平吐着烟圈说道。

“那我来说明一下。”

一直站在太平社长旁边、毕恭毕敬的财务主管专务开始解释说：“就像我一直以来解释的那样，去年，我们在宝塚
和川西的新住宅区开了两家分店，可是土地的收购价比我们预想的要高很多，严重影响了我们的资金运转。这是造成我们资金短缺的最大原因，绝对和什么经营状况不佳没有任何关系。希望贵行能够理解。”

这时，太平社长赶紧接着说：

“现在，我们上个月的月销售额是七亿三千万日元，略微低于平均值七亿五千万日元，主要原因在于今年冬天是暖冬。但马上就该到春装销售季了，销售额肯定会回升。而且，半年后，尼崎和明石的两家店都要迎来五周年店庆，销售情况肯定会越来越好。今年可望达到年销售额100亿的目标。还请贵行无论如何再帮我们一次。拜托了。”

太平超市的社长和专务极力辩解说，资金短缺只是暂时的问题，明显是希望阪神银行能够同意两亿日元的准备金补贴。

“那你们拿什么做担保？”

野常务问道。

“担保的话，现在土地价格飙升，我们以前用作担保的地价比当初涨了很多，希望贵行能考虑到这一点，这次就……”

“你的意思是没有担保？那就没法谈了。我看要不你就找你们的副银行

[23]

神户相互银行

[24]

吧。”

听到
野这样说，一直保持着低头鞠躬姿势的太平社长一下子怔住了，金边眼镜
下的小眼睛眨巴个不停，说：

“我们和贵行的合作已经七年了。在贵行四十周年行庆的时候，你们负责吸收存款的人找到我们，我们当时千方百计克服困难，尽全力帮了你们。希望你们这次能考虑到以往我们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帮帮我们。如果你们仅仅因为一两次小问题就说这样的话，那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太平社长再次恳求道。

“别这么絮絮叨叨的了，好好说说吧。”

银平的声音非常冷淡。太平社长一时没明白银平的意思。

“你们有事瞒着我们吧？希望你们赶紧说清楚！”

银平的语气很客气，但毫无商量的余地。太平超市的专务神情有些不安，但太平社长立刻说：

“隐瞒？怎么可能呢？！什么意思？”

太平社长一脸无辜的样子。

“是吗？那我问一句。东京系富士STORE抢走你们的客户，导致你们营业额大幅下降的情况存不存在？”

银平若无其事地问道。从兵法上来说，银平采用的是迂回战术，从外围开始进攻。

“不存在。富士STORE再怎么低价倾销也没用。我们是十多年的老店，当地的客源被我们牢牢抓在手中。虽然上个月暖冬，销售额暂时下降，但我们整体上一直呈上升态势。”太平社长说得唾沫星子乱飞。银平竭力压抑住内心的厌恶，说：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账户里的进款额越来越少了？从这半年你们的进款额来推算的话，你们的月销售额别说七亿了，顶多六亿。”

“万俵课长您算错了吧？贵行给我们的贷款占我们总贷款量的60%。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把月销售额七亿五千万日元的60%存到贵行的账户上。我说的对吧？”

说着，太平社长看了看旁边的专务。专务使劲儿点着头。看着他们，银平的眼神越来越冷，说：

“您说这种一点就透的谎话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这儿的资料很齐全，我甚至知道你们报的营业额有水分。还有，你们的供应商都在传言说，最近太平超市突然付款不太顺畅了，说不定出什么事了，咱们在供货的时候得多加小心。这话你听说过吗？”

继销售额问题后，银平直击应付账问题。

“一派胡言！肯定是富士STORE 在故意散布谣言！”

“但是，现在你们应付票据的金额比以前增加了是事实，而且票据的结算时间也越来越长。从以上这些现象来推断，你们汇报的进货价是不是比实际情况要坏很多呢？”

太平社长狭窄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一个劲地蠕动着想要辩解。太平社长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太平超市的生死存亡，所以绝不能说真话。看到太平社长困兽犹斗的样子，银平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乘胜追击，说：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调查了这一年来贵公司应付票据收款人的名单，发现有一些和进货完全无关，而且款额相当大。你们用这么多钱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银平步步紧逼，直捣黄龙，暗示对方存在信贷票据问题。太平社长和专务的脸色开始发白，身体开始颤抖。对于一名企业经营者来说，如果被人发现存在信贷票据、可转让票据问题，等于小偷被抓了现行。因此，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一般人不会轻易指出这一点。

太平社长恼羞成怒，面孔扭曲，似乎银平继续说下去的话，他就要跳起来卡住银平的脖子。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行长秘书速水敲门进来了。速水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说：

“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的谈话。因为行长临时有些事情，有名客人需要野常务
来接待。”
速水简短地说明了事由，拿出了客人的名片。

“哎呀，我现在脱不开身，能不能让他等会儿？”

“好的。我会向客人说明原因，让他在别的房间先等一会儿。打扰了。”

说完，速水很快走了出去。这个小插曲稍稍缓和了房间里的气氛。野常务也松了一口气，说：

“不好意思，可能刚才的问话有些让你们为难。但我们作为主银行，必须要尽全力对你们负责，所以就问得多了一些，绝对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不过看来你们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们银行现在也很难有明确的结论。请您二位今天先回去，咱们以后再谈如何？”

野常务尽量温和地说道。太平社长一直颤抖的肩膀终于停止了抖动，在专务的陪同下出门而去。

野常务抱臂沉思了一会儿。银平将桌子上摊开的材料收拾起来，说：

“常务，明天尽快让营业部开始紧急调查，彻底查一查他们的账目吧。请您立刻
给调查部下命令。”

说着，银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根本没有把太平超市的命运当回事。

昏暗的“Moon Light”夜总会热闹非凡，不时可以听见小姐们和客人们的欢声笑语。万俵银平一只胳膊支在柜台上，独自喝着闷酒。

每天晚上都泡吧的银平，不喜欢坐在桌边喝酒，喜欢随意走进一家酒吧，坐在柜台前，喝完想走就走，再换另一家。银平已经取下了外套上的行章，但套装袖口处Hermès 的白金袖扣依然隐约可见。这个拿着高脚酒杯的男人，在任何人的眼中都不会是一个朴素的银行职员。

“双份的，再来一杯。”

银平开始喝第二杯。“万俵！”

听到叫声，银平回头一看，原来是行长秘书速水。速水长得眉清目秀，一副聪明相，穿衣打扮也十分得体。速水和银平同时从庆应大学经济专业毕业，同时进阪神银行工作。在行内，两人分属于信贷课和秘书课，平时很少有机会交流。但在业余时间，两人是好朋友，见面的时候总会亲切地聊上几句。

“今天又是一个人啊？”

“嗯，我是独饮主义者。”

行长公子的身份让银平很不舒服。作为三十多岁的信贷课课长，银平的工作能力超过了一般人，但行长公子的身份影响了别人对他的正当评价，很多人都是口头上恭维，心里面蔑视。银平对此心知肚明，因而不愿意和别人一起喝酒，而是自斟自饮。

“速水，你也是一个人吗？”

“不是，我在陪客户。”

速水用眼神指了指里面的包桌。速水指的是阪神银行的大客户、东亚化学公司秘书室的主任，阪神银行的秘书课课长也在作陪。银平看到一群小姐围坐在他们周围。旁边的桌上也都是些熟客，都是阪神一带的大公司的干部们，看上去一个个都酒气熏天的样子。

速水边看着那边的客户们边说：

“今天那件事，你如果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一下是不是更好？”

“哪件事？”

“就是那个去找

野常务的太平超市的事。”

“哦，那件事啊！”

虽然银平建议野常务从明天开始尽快彻查太平超市的财务状况，但是一出银行，银平就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尽管事关一家公司的生死存亡。走出银行大门，银平就将自己的银行职员身份忘到了九霄云外。对于银平这种彻底的理性主义，或者说是冷漠，速水本想说几句的，但最终还是说了句：

“不好意思，我又说些无聊的话了，告辞。”

说完，速水转过身，向客户那桌走去。

又剩下银平一个人独饮了。刚才的交谈，让银平再次感觉到自己和速水的不同。银平和速水英二同龄，又是同一所大学毕业，但在人生观和为人处世的态度方面却完全不同。银平觉得，速水虽然智商和情商都很高，却未必理解自己。银平又要了一杯，看了看表。白天高须相子来电话说，今晚有重要事情要商量，希望他下班后直接回家。可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喝完杯中酒，银平离开了夜总会，把车存放在停车场，打了辆出租回家。

出租车停靠在玄关门廊处。银平按响门铃，小女佣过来开门。

“您回来啦，相子先生正在等您。”

银平没有回答，穿过大厅向楼梯走去。

“哎呀，你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高须相子站在楼梯处，嫣然一笑说。

“有点应酬，到我房间来谈吧。”

银平先上了楼。银平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尽头处，与父亲万俵大介的房间遥遥相对。这个房间原本是铁平的，书房兼起居室大约十五平方米左右，里面的卧室十平方米左右。银平坐在相子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银平默默地点了支烟，相子也优雅地点上了一支，说：

“银平，我就长话短说。关于你结婚对象的事，关西财界大名鼎鼎的大阪重工安田先生家的千金，和京都大学世界著名数学家三木教授家的千金，你选哪个？这件事已经拖了两个月了，你也没个回话。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

相子和大介已经决定选择大阪重工的安田太左卫门的千金，但面对银平，相子只字未提。“又是那件事啊！哪个都行。”

银平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真的哪个都行吗？”

“嗯，都行。”

看到银平翘着下巴满不在乎的样子，相子眼睛一亮，说：

“那就大阪重工安田家的千金吧。安田家是财界名门，不管出身还是资产，三代之内、五服之中，都无可挑剔。而且选他们家你父亲也会很满意的。”

相子抓住时机亮出大介的这张牌，以防银平有别的想法。

“随便，怎么着都行。看来你在帮助万俵家缔结姻亲关系方面又可以加分晋级了。先是哥哥姐姐，现在是我，接下来该是二子、三子了。你隔几年就为万俵家缔结一份姻亲关系，你的快乐就是把我们的婚姻玩弄于股掌之间。”

“玩弄？我看你未必真的想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结婚吧？！难道你是因为某种甜蜜的伤感，才想否定豪门姻亲关系？”

银平的脸上浮现出苍白的笑容。

“哪儿的话。我也认为豪门姻亲关系是混迹于精英社会不可或缺的有效支票，我只是对你签发这张支票有些不舒服。”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尽心尽力地这么做还不是……”

“你想说是为了万俵家的繁荣是吧？这是唯一理由吗？我倒觉得，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你真正热衷于这件事的原因是……”

银平的声音有些阴冷。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你是有点儿神经质，但还算是个纯真、开朗的孩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是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银平心里明白，从母亲自杀未遂那天起，自己的性格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北风呼啸。少年银平从梦中醒来，感觉到家中有些异样。银平来到走廊里，看见有人向妈妈的卧室跑去。银平觉得妈妈肯定是得了急病。因为这段时间妈妈异常沉默，也不怎么和孩子们说话。银平立刻向妈妈的卧室跑过去。当时的管家松井挡在门前说：“你妈妈心脏病发作，医生已经来了，没什么问题，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吧。”随后赶来的姐姐一子等人也没能进入妈妈的房间。没办法，孩子们各自心神不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焦急的银平想到，如果从客卧的阳台下到一楼屋顶，趴在爸爸书房上面，就可以看到妈妈房间里的情况。于是银平在睡衣外面加了件毛衣，一直爬到能看到妈妈卧室的地方。透过玻璃窗，银平看到妈妈的样子非常奇怪。

松井说妈妈是心脏病发作，但银平看到妈妈仰面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胶皮管。胶皮管一头是护士手中筒状的玻璃器皿，透明的液体不断从玻璃器皿中流入妈妈的鼻孔。当护士降低玻璃器皿的高度时，黄色而又浑浊的液体就从妈妈体内逆流至玻璃器皿中。看到这一情景，银平知道，妈妈肯定是服用了毒药或是安眠药之类的东西，护士正在给妈妈洗胃。银平还看到，爸爸和高须相子站在一动不动的妈妈身边。当医生、护士、女佣们忙于抢救妈妈的时候，相子悄悄靠近爸爸，手中拿着个药瓶状的东西，和爸爸窃窃私语着什么。随即爸爸厌恶地将那个药瓶扔到地板上，冷冰冰地看着妈妈，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银平忽然觉得，爸爸变成了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那一刻，银平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从那天开始，一直到后来的很多年间，每当寒风呼啸的夜晚，银平都会时不时从阳台下到屋顶，悄悄爬过去看看妈妈。看到妈妈安然入睡，银平才能睡得着。银平将那晚所见深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银平渐渐将自己的心封锁了起来，不再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银平觉得，就连爸爸也不可相信。银平成了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银平再次看了看眼前的高须相子。虽然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银平觉得，岁月的流逝反而增加了这个女人的艳丽。这个女人对万俵家的影响力正与日俱增。

“你们好像有点太急了吧？是不是美马姐夫过来，又谈什么急事了？”

“到底是银平，眼光就是不一样。美马说金融重组的步伐会加快。你父亲考虑到
重组的问题，决定选择阪神银行的大股东、大阪重工安田社长家的千金。”

“也就是说，很快就能见效果啦？那就加紧办吧。”

银平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处理银行业务。

太平超市的总店在阪神电车西宫东口站台前。周围战前的老房子和战后的住宅区、公寓等混杂在一起，附近还有商业街和食品市场，生活气息十分浓厚。

总店有十间门面，店门口贴着各种醒目的广告，从外套到内衣、袜子、牛肉、蔬菜、牙刷等，各种降价商品名目繁多，特价日的氛围十分浓厚。但因为是早晨，购物的主妇并不多。

一辆车在店前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三个男人。他们是阪神银行总行调查部的两名工作人员和营业部信贷课课长万俵银平，因为昨天两亿日元的票据问题来突击检查太平超市的账目。三人进入超市，扫视了一下冷冷清清的店面之后，来到了二楼的社长办公室。

“哎呀呀，劳烦你们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您看这乱七八糟的，这边请！”

昨天傍晚，阪神银行已经通知太平超市今天要来检查。太平社长一脸谦恭地迎了过来。社长办公室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待客用的人造革沙发亮闪闪的，装饰柜中各种盆盆罐罐的工艺品也都闪亮亮的。

“打扰了，这是我们总行调查部的工作人员。”

银平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阪神银行这样的大银行能为我们评估经营状况，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工作完之后，我们略备薄酒，还请各位光临。”

太平社长拉拢他们的用意非常明显。

“请不要客气，能不能把账本赶快给我们拿过来看看？”

万俵银平客气地催促道。一旁早已恭候多时的专务和财务课课长将厚厚一摞总账簿和辅助账簿拿了过来。按照阪神银行的要求，太平超市拿出了两年来所有相关财务账簿。

“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个行业集会必须参加。我们的专务和财务课课长都在这儿。有什么问题的话，尽管问他们。”

说完，太平社长对专务和课长说：

“你们俩要实话实说，不要藏着掖着，有什么就说什么！”

太平社长煞有其事地吩咐完之后，匆匆忙忙地走了。社长作为最高负责人留下来的话，万一遇到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又不好顾左右而言他，因此找个借口走人是最好的选择。

太平社长走后，两位调查员坐到早已准备好的桌子前，脱下外套开始检查。

“先从总账开始吧。”

年长一些的调查员对太平超市的专务说。调查员打开两年来的厚厚的一摞账本，对照着超市提供给银行的资产负债表的具体数字，一本一本逐页检查。万俵银平坐在沙发上，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两年来的资金周转表。

总账查对花了一个半小时。

“下面开始检查辅助账簿。”

调查员没有休息就接着开始下一步的工作。在一旁待命的太平超市专务和财务课课长按照要求将近三十册账簿放到桌上。两位调查员开始分头按照现金、存款、借款、应付票据、采购等类别逐项检查具体明细。检查开始进入核心阶段。如果太平超市在账上做了什么手脚的话，一定会被查出来。无论是调查员还是太平超市的专务与财务课课长都紧张了起来。除了账簿的翻动声和双方简短的语言交流之外，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午饭后，调查员接着检查这三十册账簿。时针指向下午两点。埋头于账簿间的两位调查员都卷起了袖子，手指也变黑了。银平依旧西装笔挺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尚未检查到的账簿。在成为总行营业部信贷课课长之前，银平曾经在调查部工作了四年。这样的检查，对银平来说可谓是驾轻就熟。

“请把暂付款账本拿过来。”年轻调查员吩咐道。

“嗯……啊，是这个。”

财务课课长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簿中找出调查员要求的那本。调查员熟练地翻动着账簿，问：

“这项三千五百二十一万日元的暂付款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那个什么，随着经营规模的扩大，我们觉得应该把各分店自主进货改为统一进货，可以降低成本。于是我们决定在附近的国道沿线建一个配送中心，这个三千五百二十一万日元就是配送中心建设费的定金。”

“哦？我这个信贷课课长怎么不知道这事呢？”

银平抓住机会问道。

“这就有点奇怪了，我还以为社长已经告诉过您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你把和建设公司签的合同拿来我看看。”

“那个，那个合同，应该是财务部部长保管着吧？”

专务问财务课课长道。

“是，但是部长现在正因病休假呢。”

“刚才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偶然听你们店员说，你们那个财务部部长上个月辞职
了？”

银平一下子就抓住了专务的把柄。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三千五百二十一万干什么用了？”

银平追问道。

“实在抱歉，这钱花在社长的私事上了。”

“也就是说，这是社长的借款啰？”

银平嘴上说着，心里并不相信专务的解释。通过上午开始的四个小时的调查，银平等人明白，太平超市的账目不仅有问题、有水分，其负债额也被大大压缩，各项支出存在两本账的可能性非常大，而财务部部长这一关键人物上个月辞职也证明了银平等人的怀疑。银平看着专务说：

“昨天你们来我们银行的时候，我提到了应付票据的可疑问题。当时你们社长有些激动，我就没有再往下问。现在我想问的是，这本应付票据账本上登记有门胁商事的名字。这个门胁商事和你们有什么业务往来？”

正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太平社长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看来太平社长虽然一开始找了个借口躲开了，但想到自己大半辈子打下的天下，忍不住又回来了。太平社长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故意装疯卖傻地问专务：

“怎么啦？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

“没，没什么，刚刚说到门胁商事……”

专务为难地答道。

“啊，那个呀，那个你们怀疑也情有可原。门胁商事这个名字是有点古怪。它是一家两年前新成立的公司，和京都的纺织厂合作进行和服的成衣制作，最适合在我们的纺织品超市销售。去年开始，我们之间就不断有业务往来。”

太平社长一反昨天的慌张，非常沉稳地答道。

“哦，是和服成衣公司。和服的话，从去年九月开始到今年一月，交易额达到近
七千万也是可以理解的。非常畅销吧？”

“那是。现在是成衣时代嘛。”

“好的。那进货账上也有门胁商事啰？”

银平回头问两位调查员。如果进货账上没有门胁商事的话，那就意味着这笔应付票据不是用于商品交易的。

“有。进货次数和应付票据的次数一致。”

调查员看着账簿回答道。

“看，完全一致吧！不过，你们把你们认为可疑的地方一个个弄清楚了，对我们来说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太平社长满脸堆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银平瞬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但还是接着说：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你们把进货凭单和订购单拿来看一下吧。”

太平社长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进货凭单和订购单上都没有门胁商事的名字。

“怎么回事？这儿堆着的是不是都有两本账？！”

“怎么可能呢？瞧您的口气像是税务局的。”

太平社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太平社长心里明白，自己辛苦大半辈子打拼下来的事业，现在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银平步步紧逼地说道：

“银行是信用交易，如果你们恶意隐瞒的话，那我行只有撤资了。”如果主银行阪神银行撤资，太平超市将无法支付二月二十日到期的二亿日元的支付票据，结果就是破产。太平社长满脸的皱纹开始有些扭曲。

“……实在抱歉，的确如你们所料，门胁商事是一家高利贷公司。”

太平社长终于承认了太平超市存在借贷票据问题。

“实际上，自从一年前东京的百货系富士STORE 进入本地市场以来，他们不仅挖走了我们的员工，而且还到印传单的人那儿打探消息，窃取我们的特卖信息，等我们特卖日的时候，他们和我们的特卖商品完全相同，而且价钱更低。他们利用强大的资本背景，使尽各种卑劣的手段，导致我们的销售额直线下降。这一年赤字就达到近二亿日元。为了填补这个亏空，我们顶着风险，从高利贷那儿借来了约七千万日元，从去年九月份开始用于资金周转。”

太平社长一口气把事实都说了出来。一旁的专务和财务课课长也低下了头。

“利息多少？”

“日利七钱。”

“你们真是找了个黑心高利贷啊。”

日利七钱，算下来年利就是25%。阪神银行给太平超市贷款的年利是七分七厘。可见太平超市资金匮乏之严重。

“我们查一下库存。商品账本上的账面价值也有些问题。”

两位调查员刚一站起来，太平社长就哀求道：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们穿上店员的工作服？店里都是客人，还有供货商进进出出的，如果让他们看到我们在接受银行调查的话……”

两位调查员都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不情愿地穿上了藏蓝色的工作服。银平只取下了衣领处的银行徽章。

外面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灯光下的卖场里，下班的公司职员、购物的主妇们进进出出的，但在特价日，这点顾客并不算多。

“没时间检查全部商品了。服装类就查外套和狐毛围巾，食品类就查拉面和罐头。”

在银平的吩咐下，两位调查员径直向外套卖场走去，开始点验挂在衣架上的和下面柜子里的库存品。银平双手插在兜里，一眼就看出了卖场中放置了很多模特来填补商品数量的缺失。很明显账本上的商品数目与实际数量之间存在着很大差距。

银平叼着烟走到玻璃窗边，看到对面漂亮的霓虹灯，大红的“富士STORE”几个字闪烁不停。五百米外的甲子园附近的富士STORE，看起来仿佛就在眼前。银平毫无表情地看着霓虹灯，思考着检查结束后该对太平社长说些什么。其实，无论对方怎么死缠烂打地问，银平都会回答说“回头再说”。

[1].
屠苏即屠苏酒，新年时饮用。

[2].
日语中“俵”是米袋的意思。

[3].
日本的城市银行指将总行设在大城市，在全日本范围内设立支行、开展业务的银行。

[4].
在日本企业里，一般具有独立行使管理职能的科室或部门被称为“课”。课长即一课之长。Department Head。

[5].
大藏省是日本自明治维新后直到2000年期间存在的中央政府财政机关，主管日本财政、金融、税收；主计局的主要职责是编制预算，并且监督预算的执行和编制决算，把各部省厅提出的预算要求汇总调整后交内阁会议，先在内阁通过以后，再交国会通过；次长是日本政府各省厅下属各局或各部的副职。

[6].
大藏大臣是大藏省的主要负责人，由内阁首相任命。大藏省设两名政务次官和一名事务次官协助大臣工作。政务次官一般从国会议员中任命，参与制定政策和实施计划。大藏省有关财政方面的重要政策和活动，均由政务次官负责与国会、政党联系。在大藏大臣出访或生病时指定一名政务次官代行其职权。事务次官辅助大藏大臣处理省内的事务，监督一切所属部局和机关的工作。

[7].
松之廊即“江户城本丸大廊下”，因1701年发生的忠臣藏事件而著名。

[8].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派重要画家。

[9].
会长：董事长；社长：总经理。日本很多公司都是家族世袭的。一般来说，父亲年龄大了之后就让出社长一职，退下来当会长，相当于顾问。

[10].
御影石：日本兵库县御影地区所产的石材。

[11].
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1887-1965，20世纪最著名的建筑大师、城市规划家和作家。

[12].
县是日本的行政单位，相当于中国的省。

[13].
PAR：标准杆。

[14].
短歌：一种日本传统定型诗，共五句三十一个音节。

[15].
Merci Beaucoup：法语，非常感谢的意思。

[16].
Hermès：爱马仕，世界著名的奢侈品品牌。

[17].
Perrin Paris：法国著名包袋品牌。

[18].
Joy：香水名，由JEAN PATOU 的调香师亨利•阿尔梅拉调制。这款独一无二的香水造就了JEANPATOU 最伟大的香水屋的地位，更使 JEANPATOU的名字跨越年代而成为永恒。

[19].
学事课课长：相当于教务处处长。

[20].
GARIOA：美国政府救济占领区拨款。

[21].
日语中的“荒武者”即勇士的意思。

[22].
主银行体制(Main Bank System) 是指银行通过资金供给、参与经营决策及企业重组等手段形成对公司控制和监督的制度。日本战后一直到1980 年代中期以前，主银行体制是日本企业体系存在的强力监控机制，绝大多数企业集团是以一个主银行与大公司为中心，主银行不仅是公司的主要融资来源，亦是公司重要资金筹措提供者，即主银行兼为股东与债权人双重角色，可以透过公司账户资金往来情形，随时得知公司财务讯息，经常在适当时机介入公司的经营与管理。

[23].
副银行：Sub-bank，在日本的主银行制度下，和企业之间的业务关系没有主银行密切的银行，本文中译为副银行。

[24].
相互银行是针对中小企业的专门的金融机构，1989年转为普通银行。

第二章

濒临神户港的滩滨临海工业区一大早就烟雾缭绕，石化厂、机械厂、造船厂等排出的烟雾，在西北风的作用下，不断吹向大海上空，在天空中画出了无数道线条。

在众多的烟囱中，明显高于其他的那座烟囱属于万俵财团旗下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公司位于大阪东南端，占地八十万平方米左右，有炼钢车间、轧钢车间、钢管车间等近十个车间。海岸边停泊着运输废铁的船舶。废铁是制造特殊钢的原料。

早上八点，工厂里响起了上班的汽笛声。身着卡其布工装的工人们一路小跑着或是骑着自行车赶往车间。

万俵大介的长子、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万俵铁平，白衬衫外套着工装，头戴黄色安全帽，快步从办公大楼玄关处的楼梯上下来，大步走向炼钢车间。万俵铁平和父亲万俵大介一样身材魁梧，但微黑的脸庞及精干的姿态更像祖父敬介。虽然铁平年仅三十八岁，但威风凛凛的样子完全符合一名拥有六十亿日元资本和三千名员工的大型企业领导的身份。

“专务，早上好！您刚出差回来，今天怎么不休息休息？”

铁平回头一看，是厂长一之濑。一之濑下了吉普车，快步向铁平走来，看样子好像已经到各车间转了一圈。

“早上好！走了五天，你也知道，我哪放得下心休息啊。”

铁平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为了和通产省重工业局炼铁课协商工作，铁平在东京待了五天，顺便拜访了公司的大客户，今天早上刚刚坐第一班飞机回来，从伊丹机场一下飞机就直接回到了公司。对于铁平这样的技术型企业经营者来说，离开公司五天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你还是这个脾气啊。不过正因为你有这样的干劲，咱们公司才有了今天！”

比铁平年长一轮的一之濑，眯缝着忠厚的眼睛，说起话来一口九州腔。

“你这是要去炼钢车间吗？”

说着，一之濑看了眼电炉车间的方向。包括拥有六十吨级电炉的电炉车间在内的各个车间，都离两人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低沉的电炉震动声，以及轧钢制钢管时尖锐的金属声，在铁平和一之濑听来，显得极为亲切。

“今天看来不错啊！”

铁平睁大了眼睛，侧耳倾听着各个车间传来的声音，大步向前走去。一之濑紧随其后。

铁平从东京大学冶金专业毕业之后，就去了麻省理工学院留学，1955 年回来后进入阪神特殊钢公司工作。当时，公司的一部分生产车间已经搬迁到现在的厂址。一战时，铁平的祖父敬介收购了神户市长田区的一家小铁厂。二战爆发后，小铁厂搭上了军需的便车，迅速发展成为阪神特殊钢公司。二战结束之后的十年，是公司最困难的时期。一方面没有了军需，另一方面，特殊钢主要消费行业——汽车工业和机械工业又尚未进入兴隆期。

铁平在美国留学期间，亲眼看到了汽车工业的发展，看到了轴承原料——轴承钢的发展前景。回国后的铁平，主张大力发展轴承钢。公司里习惯于中小企业化思维模式的董事们认为，应该坚持生产高级钢的发展路线。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炼钢部部长一之濑支持年轻的铁平。在一之濑的支持下，公司终于引进了一些现代化的大型设备。等到汽车工业迅猛发展的时代来临的时候，大批特殊钢厂因为落后于时代而被淘汰，而阪神特殊钢公司却能傲视业界群雄，先是和姬路特殊钢厂并驾齐驱，后成功问鼎业界老大的宝座。

“喂，厂里在用这些废铁吗？”

走到第一炼钢部六十吨级电炉车间前，铁平指着露天堆放着的废铁问道。废铁堆中不仅有铁块、厚铁板等一级品，还有汽车压缩薄板和车床下角料等二级品。铁平这样的技术型经营者，坚决反对使用二级品。

“是的，没办法。光用一级品的话，远远不够啊。”

一之濑解释道。一之濑一直维护着铁平对钢铁的热情，支持着铁平如火的干劲，同时巧妙地弥补着铁平重技术、轻成本的缺点。

“我知道了。但是最近铜的比率好像有些上升，得好好看看分析值了。”

说完，铁平就向六十吨级电炉车间走去。

车间构造如同一座车站的终点站。天棚很高，中间摆放着一台高四米、直径七米的大电炉及附属设备，近四十名工人正在作业。这台电炉一次可以生产六十吨钢液。除此之外，还各有三台三十吨级电炉和十五吨级电炉。电炉车间的生产流程是，按照产品种类，将原料废铁加上生铁、碳、硅、镍、铬等特殊合金，依靠电炉的高温熔解成钢液之后，倒进模具中，浇铸成两吨一个的钢坯。这也是整个制造流程中最重要的一步。特殊钢顾名思义就是特殊的钢，成分的合成、杂质的混入等都直接影响到特殊钢的质量。一点点纰漏都有可能造成汽车、飞机、机械产品的重大缺陷。普通钢只需要熔解原料浇铸成型，而特殊钢的原料非常重要。这也是特殊钢所谓“养不如生”的原因。

“好！出钢！”

炼钢部金田部长洪亮的声音回响在车间里。钢经过了电炉熔解，已经达到规定的温度。出钢的时间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再也没有人关心专务或是厂长的存在。工人们开动百吨起重机将钢水包移向电炉方向，开始浇铸作业。

“稍等！”

突然，铁平大喝一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温度可以了吗？”

铁平大步走到金田身边问道。包括金田在内的各工程部部长都是铁平亲自从母校——东京大学的冶金专业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

“是的，已经达到1600度。”

“分析值怎么样？”

听完金田对分析值的说明，铁平接着说：

“我原来有点担心铜，看来没问题。但硅0.18%有点少，提高到0.25%。”

在铁平干净利落的指挥下，工人立即对电炉里原料的成分进行了调整。

“再分析一下。喂，做个样片！”

金田对一旁的工人命令道。一个手上有烫伤痕迹的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拿起铁制的长勺，从电炉口中舀出一些红彤彤的钢液。十五年前，何时出钢是由技术熟练的老工人通过看钢色来判断的。现在先由工人制成样片，通过气送管送到分析室，两三分钟后机器就可以算出分析值来。

为了听取分析值结果，铁平和一之濑厂长、金田部长来到了中二层的管理室。两分钟后电话就打过来了。金田拿起话筒，在黑板上写下了分析值。

铁平瞄了一眼说：

“可以了，出钢！”

指令一下，直径六米的巨大钢水包被起重机送到电炉前，闪着灼热白光的高温钢液被灌进了钢水包之后，又被倒入脱气槽，再被浇铸到电炉旁的模具中。钢液从钢水包中涌向模具的那一刻，发出了炫目的橙色光。热气腾腾的车间里，工人们一个个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铁平顶着热浪，站在二楼的楼梯处观察着工人们的作业情况。出钢时减少钢液中的氧含量最为关键。在低氧化脱气技术方面，阪神特殊钢公司位居世界前列。

浇铸结束之后，铁平和一之濑走出电炉车间，向锻造和轧钢车间走去。

“专务，等会儿！”

刚进轧钢车间，炼钢部部长金田就追了上来。金田平时是个比较冷静的人，此时却满脸怒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铁平和一之濑厂长停下了脚步问道。

“刚才帝国钢铁公司来电话说，今天生铁还送不过来，可是算上今天，他们已经停了五天了！”

因为财力不足，没有自己的高炉，特殊钢厂的大部分原料都是废铁。但为了提高钢的质量，钢厂只能向有高炉的大型钢铁企业购买生铁加入到原料中去。阪神特殊钢公司就是从离他们最近的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购买生铁，平均每个月三千吨左右。

“怎么又这样？！”

铁平锁紧了眉头。以前帝国制铁也时不时地以所谓迫不得已的原因单方面停止供应生铁，让阪神特殊钢铁公司吃了不少苦头。

“什么理由？”一之濑厂长问道。

“和以前一样没有解释。这帮家伙仗着自己是大公司，简直蛮不讲理！”

“说得对！没有高炉的中小企业总是被这帮家伙耍得团团转。”铁平气冲冲地说
道：

“我现在就去找他们所长去！”

说话时，铁平双眼喷着怒火。

“是不是先和石川社长商量一下？”

一之濑说道。石川社长即铁平的姑父石川正治。

“和他商量，他就会说再看看，再等等，还不如我现在就去。你通知他们我这就
过去。”

说完，铁平转身快步向办公大楼走去。

帝国制铁的尼崎制铁所，占地约五百六十多万平方米，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七倍左右。制铁所里，十几栋厂房整齐排列，三台高炉高耸入云。

万俵铁平和尼崎制铁所所长面对面坐在豪华的接待室里，透过对面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高炉。所长是搞营销出身的老钢铁人了，此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衣着整洁利落。

“今天劳驾您大驾光临。我时常在聚会上遇到万俵行长。万俵行长依然是财界的风云人物啊。”

所长的语气殷勤有余，在表现了对阪神银行行长公子的尊敬之后，转入正题问：

“不知您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别的事。这五天来，贵公司都没有给我们提供生铁，我来问问是什么原因？我们和贵公司签订了每个月三千吨生铁的合同，我们也是照着这个合同来制定生产计划的，希望贵公司能考虑到这一点。不然，我们的生产就要受到影响了。”

铁平以一个技术专家的口吻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哦，是这回事啊。我把工程部部长叫来问问。”

所长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在明白了铁平的来意之后，明显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好像在说：这种事情哪用得上我这个董事兼所长出面，由工程部部长出面解决就足够了。

“阪神特殊钢公司因为生铁的事情很头疼啊，你给他们解决一下？”

当工程部部长进来的时候，所长很大度地问道。

“问题是，高炉又罢工了，我们也没办法啊。”

高炉罢工的意思是，高炉的内部炉壁上堆积了太多杂质，无法正常工作。铁平觉得，这位工程部部长说起话来不仅一点不发怵，反而有些故意使坏的味道。

“但是，你们有两台两千立方米的高炉、一台三千立方米的高炉，一共三台大型高炉。即便有一台出了问题，也不应该无货可供吧？！希望你们想想办法，从日产一万五千吨中，调拨区区五百吨给我们。”

看到铁平态度坚决，工程部部长微微笑了笑说：

“区区五百吨？这说法我们可接受不了。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有十四个车间，每个车间有八百到九百人，加起来全部有一万二千名工人等着开工资吃饭呢。虽说高炉问题的责任在我们，但我们实在顾不上你们了。”

若是别的中小企业，看到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怕得罪大公司，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了。但铁平毫不畏惧，反而态度更加强硬地说：

“也就是说，你们要单方面毁约了？”

“哎呀，不要这么急嘛！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区区五百吨嘛。我们刚才也解释过了，
我们有很多车间和工人，我们也很为难。如果你不想让你们的生产计划出问题，那为什么不建个自己的高炉呢？以前你不是说过想建高炉嘛。你们和别的小厂不同，有阪神银行在后面撑腰，而且你自己又是行家，还在麻省理工学院留过学。”

所长明明知道筹措高炉建设费用非常困难，却假装和事佬充好人。铁平拼命忍住心头的怒火，带着挑衅的语气说道：

“看来，我们公司虽小，也得努力建造自己的高炉了。到时还请多多关照。”

铁平接着又语气强硬地说：

“另外关于生铁停供的问题，希望你们能有一个有诚意的答复。明天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铁平愤然转身离去。

铁平离开帝国制铁回到公司，和一之濑厂长、金田部长一起商量了对策之后，独
自驾车来到位于猪名川的多向飞碟射击场。

猪名川多向飞碟射击场是开山建成的。下午四点之后，天色开始昏暗起来。子弹穿过空气，发出阵阵回响。

旁边的三四个人已经射击完，正把珍爱的猎枪装回皮套中，准备返回。射击台上只剩下铁平和另外一个人。

铁平架好手中的勃朗宁立式双管猎枪，瞄准前方十五米壕沟中发射出的飞碟，开始射击，没有击中。偶尔也有擦边的，枪声过后，飞碟残片散落在草地上。射击场的规则是发两枪换一个射击台。弹壳四散落在铁平的脚边。铁平共打了两圈五十发，还不到六十点。为铁平数点数的工作人员对铁平比较熟悉，看到今天这个成绩，工作人员也很惋惜地说：

“你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好啊！”

铁平还在想着和帝国制铁公司之间生铁供应问题的争执。

铁平对枪的喜爱源于祖父。祖父喜欢打猎。上学的时候，铁平就经常陪着祖父

去北陆打渋野鸡，或者去丹波山里打渋野猪。父亲喜欢打高尔夫，对打猎没什么兴趣，但时不时祖孙三代也会一起去打猎。说起来，铁平酷似祖父，更喜欢打猎，而父亲和弟弟更喜欢打高尔夫。宁子虽然不赞成铁平去狩猎，但对于钢铁迷铁平来说，狩猎是他唯一的爱好，做母亲的也不好阻拦。

咚！

旁边那位五十岁上下的绅士，与铁平相隔三个射击台，此时一击正中飞碟。看到别人射中，铁平愈发烦躁起来，不想再打下去了。但一想到回到射击俱乐部休息室的话，免不了要和一群身穿高档射击服的富豪们打招呼，铁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铁平看了看远方绿色的山，装上子弹，深吸一口气，架枪至胸口处，冷静地扣动扳机。

咚！

飞碟应声而碎。铁平转到下一个射击台，继续瞄准。此时，秒速七十米的飞碟在铁平的眼中犹如一块块生铁块。铁平浓眉倒竖，双眼圆瞪，连射连击。这次的连击非常漂亮，铁平再次体会到追踪猎物时热血沸腾的感觉。铁平突然下定决心：争取得到父亲的支持，将已经酝酿三年的高炉计划付诸实施，建造属于自己的高炉。

第二天，万俵铁平去见姑父石川正治社长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已经停供生铁六天了。上午，铁平再次去交涉之后，回来向社长汇报情况。

“帝国制铁的理由和昨天一样，坚持说是高炉出了问题，而且原因还没有查明，产量降到平常的三分之二，连维持自己公司的生产都有危险，没法顾及我们。既然是高炉的问题，我们本来也打算让让步的。可是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就一句解释都没有，而且还没有一句道歉的话。我们催他们的时候，他们反而趾高气扬地说，你们要有意见，今后就不要买我们的生铁了。”

铁平气呼呼地说道。石川社长瘦削的身体靠在转椅上，听完铁平的诉说之后，委婉地问道：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问题是，昨天你去帝国制铁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伤感情的话？”

阪神特殊钢公司虽然在业内属于一流，但在超大型企业帝国制铁眼中，不过就是个中小企业。石川社长有些担心铁平的态度。

“什么意思？”

铁平抬眉问道。“没什么，那个，对方今天也不是故意停止供应生铁给我们的吧？”

石川社长慌忙掩饰了过去。石川家祖上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功臣。石川正治是万俵大介的妹夫，名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社长，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领导才能。对于万俵大介的长子、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技术专家兼专务铁平，石川正治还是要礼让三分的。此时的铁平却对姑父的消极态度恼怒不已，说：

“不仅我们，一般的中小企业都太软弱了，助长了他们那些大型高炉企业所谓‘钢铁即国家’的特权意识越来越浓，而咱们也就越来越被他们瞧不起！”

铁平站了起来，继续说：

“我考虑再三，咱们再不制定出根本性对策的话，今后就别想有大的发展。我决定，今年一定要将讨论了三年的高炉建设计划付诸实施。”

“建高炉？这种决定公司命运的大工程，即便是你铁平，也……”

石川社长正支支吾吾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我是秘书课。常务碰头会刚刚结束，有事情想向您汇报，请问您方便吗？”

“我正和专务说事儿呢，过会儿再说。”

石川社长说完，刚想挂电话，铁平对着话筒大声命令道：

“等等，我有事要说，请三位常务一起过来一下。”

财务主管钱高常务、营销主管川畑常务、设备主管兼厂长一之濑常务三人走了进来。石川社长坐在客用沙发上，三位常务也都坐了下来，只有铁平依旧站着说：

“紧急召集各位过来，是想请各位就目前正在研究的本年度的设备规划再深入探讨一下。”

厂长一之濑好像已经猜到了铁平的意思，温厚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钱高和川畑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刚才我正和社长探讨的问题是，帝国制铁至今仍然没有任何答复，他们这种无故违约的情况今后还会经常出现，从市场来看，废铁价格变动的幅度很大。鉴于以上种种情况，我觉得，如果我们不能解决原料来源不稳定的问题，咱们公司就不可能有飞跃发展。因此我决定，趁着这个机会来个根本性解决，将咱们酝酿已久的高炉计划真正付诸实施！”

常务们惊讶地面面相觑。铁平毫不介意他们的表情，继续充满热情地说道：“我们公司已基本完成从钢坯到最终产品的现代化生产。因此，我们现在应该倾全公司之力，建设从高炉冶炼生铁、转炉精炼、浇铸成型的一条龙生产设备体系。当然，这在特殊钢业内也是前所未有的大工程。但我认为，我们这种规模的特殊钢企业，原料还要依赖别人提供，这种现象本身就有问题。”

说到这儿，铁平看了看在座各位。脸庞瘦小、留着小胡子的钱高常务平静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正如专务所说，拥有自己的高炉、自己生产原料是所有钢铁人的梦想。但是，不管怎么说，即便是中等程度的高炉，加上附带设施，也需要二百亿日元以上的资金投入。因此我觉得这件事不能着急，需要假以时日，慎重研究之后再定。”

“当然，我提出建造高炉，绝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而一时冲动的决定。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特别是去年年底，我和以炼钢部部长金田为中心的技术小组一起，研究了技术上存在的问题，并让他们大体计算了一下利益得失。我自信，高炉将给我们带来充分的好处。”

“是吗？这件事我可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石田社长有些不快地说道。财务主管钱高和营销主管川畑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在阪神特殊钢公司，以铁平为核心的技术人员占主流，重技术、轻行政的风气比较浓。

“那么，技术小组的成员应该已经将计算结果报告给专务了吧？不管怎样，高炉不像电炉那样，能够按照产量自由决定关停。高炉一旦启动，只要不发生故障，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会有生铁生产出来。那么，有足够大的市场可以消化那么多产品吗？我觉得，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的话，是不能轻易决定这么一项投资数倍于公司资本的大工程的。”

钱高是三年前阪神银行方面派到公司来的常务。一说到建高炉，钱高首先想到的是高炉的负面影响，从一开始就持反对意见。

“这种担忧两年前我也听到过。但是请各位回忆一下，两年前通产省提出的目标非常高，可是咱们公司的业绩一直高于通产省的目标。汽车产业的特殊钢需求占我们产量一半以上。从长远来看，为了应对资本自由化，汽车产业将会继续加大设备投资，大幅提高产量，我们的轴承产量就会供不应求。另外，咱们公司还一直致力于特殊钢棒的出口。综合以上情况，我对市场需求完全有信心。”

铁平强烈坚持自己的想法，浅黑色的面庞神情严肃。

“如果建造完高炉、实现了一条龙生产的话，原料成本究竟能下降多少？这一点如果不周密计算的话……”

营销主管川畑常务插话道。

“具体数字回头我会让他们向董事会报告。从铁源来看，每吨大约节约五千日元；如果将最终产品考虑在内的话，则至少节约一万五千日元。”

“如果真像专务您说的这样的话，那咱们的销路将非常广。但业内的市场份额相对来说比较稳定，咱们的销量能增加两三倍吗？”

作为一个老营销，川畑认为只要产品好卖，计划就可行。

“只要有市场需求，产品就越便宜越好卖，市场份额也就相应越来越大。这就是市场经济的根本法则。”

听到铁平语气如此坚定，财务主管钱高常务摸着小胡子说：

“问题是现实并不这么简单。如果咱们在没有绝对把握能够畅销的情况下就贸然
建高炉，要是遇上1964 年那样的经济危机，其结果可想而知。即便有了高炉，产品成本可以稍稍降低一些，但考虑到可能出现的经济危机，以及庞大的设备投资的利息、新增加的人事费用等等，我们做财务的总觉得这个计划有点玄。”

钱高的话，既批评了铁平不熟悉市场营销的缺点，又彰显了自己作为一名财务人

员筹措资金的不易。铁平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之濑厂长，问：

“一之濑，你怎么看？”

“我心里时常在想，如果我们能有台高炉，哪怕小点也好啊，但是一想到建造高炉的技术问题，说实话，我又有些犹豫。”

听到一之濑中肯的发言，石川社长赞同地点了点头，说：

“一之濑说得很有道理，这件事需要慎重再慎重。我想不明白的是，全日本的特殊钢厂都没有自己的高炉，为什么偏偏我们公司要冒险建高炉呢？”

石川的话让铁平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铁平说：

“各位的担忧，更坚定了我建高炉的决心。现在的问题是筹措建设资金，这一点我这个专务会全权负责。我会在向主银行阪神银行申请贷款的同时，向副银行大同银行寻求帮助。幸运的是，刚从日本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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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任大同银行新行长的三云先生，是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时结交的好友。当时他是日银驻纽约参事。三云行长对公共产业非常支持，我估计问题不会太大。”

话已至此，没有人再反对了。剩下的就是资金问题了。

万俵家草坪旁边，有一间洋兰温室，采用的是锅炉取暖。近一百平方米的温室中，有卡特米兰、大花杓兰、米尔顿兰等百十种品种，紫色、红色、淡桃色、黄色、蓝色，百花争艳，温润如春。

午饭后，宁子让护院工夫妇为兰花分盆、分株，自己则拿着小镊子一根一根地小心除去兰花根部的杂草。

“太太，您没事儿吧？新镊子尖儿有些锋利，您小心不要伤着手了。”

听到护院工的话，宁子歪过头说：

“没事儿，兰花我还对付得了。”

宁子面容白皙，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虽然家务事一点也不会做，但在培植洋兰方面，宁子比一般人都要出色。自古以来，洋兰就是王公贵族的宠物。宁子的娘家、嵯峨家战前就热衷于养植洋兰，家里还有专业的园丁。宁子自小耳濡目染，对兰花非常在行。

透过玻璃窗，宁子看见了铁平的妻子早苗。早苗穿了件颜色鲜嫩的毛衣。似乎外面有些冷，早苗将毛衣领竖了起来，一进温室，早苗就脱下了毛衣。

“妈妈，您又在摆弄花呢。每次进花房的时候，我都觉得到处生机勃勃的。”

宁子也有同样的感觉。在万俵家，从一般的家务事到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由相子来处理，宁子能做的就是练练日本鼓和养养兰花了。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大介去东京出差了，宁子可以一整天悠闲地待在花房里。

“铁平这一段是不是很忙啊？”

“是啊。好像又要开始什么大项目了。没办法。”

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女儿，早苗说起话来简单直接。

“铁平又该辛苦了。对了，你觉得这花儿怎么样？喜欢哪个就拿走吧。”

听到宁子这样说，早苗一盆一盆仔细地观察着架子上的兰花，目光最后停在一盆纯白色的大朵花上。

“听说皇太子夫妇去访问夏威夷的时候，美智子妃特别喜欢这个品种，由此得名Crown Princ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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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清雅？你拿走吧。”

“真的吗？太高兴了。”

早苗小心地抱起这盆纯白色卡特米兰，说：

“对了，妈妈，刚才我在主屋的时候，接到了芦屋的千鹤姑姑打来的电话，说上个星期天让您捎了个口信，但一直没有回音。她好像有点不高兴呢。”

说完，早苗离开了花房。宁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小镊子。上个星期天，千鹤打电话过来找大介的时候，大介和美马去打高尔夫球了。于是千鹤让宁子转告大介给她回个电话。结果宁子一不小心忘了，直到夜里睡下才想起来。宁子赶紧打电话到大介卧室，从话筒里听到相子不同寻常的喘息声。宁子慌忙放下电话。回想起那天夜里的场景，宁子再次认识到，正是因为这个叫做相子的女人的存在，导致了自己当年自杀。

宁子十九岁嫁到万俵家来的第一个夜晚，丈夫大介对她说，你太幼稚了，以前光听说皇族和贵族的女子，做完爱什么事都得别人处理，什么都不懂得，看来你也一样。不过，那时候的大介好像非常享受宁子的幼稚，手把手地教给她性爱的技巧。但在宁子怀上铁平之后，大介突然对宁子的身体失去了兴趣。其实在和宁子结婚前，大介在外面就已经有了女人。宁子后来知道了这一点，但并没有大吵大闹。陪嫁过来的老保姆告诉宁子：万俵家已经延续了十四代，嫁到这样的人家来做媳妇，遇到这种事情是无可奈何的，何况大介的性欲比一般人都要强，今后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很多，宁子应该做好这方面的思想准备。渐渐地，这种事情在宁子眼中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了。

当高须相子作为孩子们的家庭教师来到万俵家的时候，宁子就有种强烈的预感：总有一天大介会和相子发生关系。但是半年后，当宁子亲眼目睹了两人亲热的场景时，还是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因为这次和以往丈夫在外面找女人不同，今后，自己不仅要和这个与丈夫有肉体关系的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自己的大儿子铁平也亲眼看到了丈夫和这个女人亲热的一幕。但即便如此，宁子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作为一个公卿贵族家庭培养出来的女人，宁子就像一个洋娃娃，性格软弱，不会和别人争抢，不会声张自己的主张，缺乏强烈的自我意识。因此，在公公敬介去世之后，当大介和相子的关系彻底从地下走向地上的时候，宁子依然没有反抗。在那之后，原本属于宁子和大介夫妇的卧室旁边，又新增了宁子和相子的卧室。晚餐时，宁子和相子每天轮流坐在大介左侧女主人的专座上；夜里，宁子和相子轮流伺候同一个男人。一开始，宁子也曾拒绝过，但相子说：“要不，你自己教育孩子、管理家务吧！”当时，陪嫁过来的贴身老保姆已经去世，宁子独自一人根本无法对抗相子，只有选择忍气吞声。

和一个侵犯自己人妻地位的女人每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交流，即便是与世无争的宁子，也时不时会产生离家出走的冲动。但是除铁平之外，其余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母亲的变化。孩子们无忧无虑、健康成长的样子，宽慰着宁子的内心。宁子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内心仅存的这一点点安慰，也会被残忍地撕得粉碎。

那是宁子和相子轮流坐在女主人专座之后的第二个新年。按照惯例，万俵全家一起到志摩半岛观光酒店过年。那天夜里，全家刚从志摩回来，该宁子陪大介同房。宁子像往常一样，换上白色丝绸睡衣，来到大介的卧室。刚一进屋，宁子就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卧室里的两张旧床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三张豪华的新床。中间是张双人床，两边是单人床。相子玉体横陈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宁子呆呆地看着大介。大介说：“从今天开始，咱们是不是可以三人同睡？”话音刚落，宁子的身体就被大介拉到了双人床上，同时，旁边床上的相子也同样被拉了过来。大介双臂各搂一个女人。宁子拼死反抗，相子的身体贪婪地和大介的身体缠绕在一起。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令宁子羞愧欲哭，却最终被迫加入到动物般的交欢中去。宁子觉得身心备受屈辱和折磨。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宁子下定决心离开万俵家。以前，宁子一直忍受着妻妾同居的生活，但是现在，宁子实在无法忍受妻妾同床的屈辱。宁子的女主人身份已经被撕得粉粹。

第二天早上，宁子回到了娘家。但战后的嵯峨家已经没有能力接纳宁子。宁子被大哥强行送回了万俵家。在第二次被要求妻妾同床的时候，宁子抗议道：“夫妻之爱不是动物性的。”大介却残忍地警告她说：“你有资格说这话吗？！要不咱们离婚吧！你应该记得我完全有理由和你离婚吧？！”那天夜里，宁子服安眠药自杀。

无家可归又不愿妻妾同床的宁子，只能选择自杀。不过宁子弄错了安眠药的剂量，最终自杀未遂。想到自己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宁子从此彻底放弃了对大介和相子的反抗。

宁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护院工的声音：

“太太，今天就到这儿吧？您是不是有点累了？”

“好吧。已经四点了。二子和三子也该回来了。”

宁子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出花房。

上午八点三十分，万俵大介的车离开东京麴町行邸，穿过代官町，沿皇宫护城河右侧，直奔丸之内的阪神银行东京分行。

在万物萧瑟的冬季，倒映在护城河中的皇宫的常青树，给人一种特别清新的感觉。万俵大介每个月要来东京好几次。从麴町行邸到东京支行的这条路，清晨最为清爽。不一会儿车子从Palace Ho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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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向左拐，进入日本的金融大街。大街两侧是大友银行、富国银行、第三银行、五和银行等日本著名银行。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都在等待着上午九点银行开业时间的到来。各银行的工作人员正步履匆忙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即便坐在车里，万俵大介依然能感受到这个日本金融心脏跳动有力的节奏。这是一个充实的早晨。

万俵突然想到世界金融大街——纽约的华尔街。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遮挡了天空，在终日不见阳光的道路两旁，纽约证券交易所、摩根银行、大通曼哈顿银行等世界性大银行给人一种超越人世的压迫感。只有上午九点左右，络绎不绝地走出地铁的白领们，给华尔街带来了生机和活力。

车子穿过丸之内大楼旁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斜对面的五菱银行。万俵大介到达阪神银行东京分行的时候已经九点。分行正对着马场先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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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建于战前的神户总行庄严的巴洛克风格不同，东京分行大楼是座现代化的建筑，线条轻快，壁面呈奶油色，一楼营业部的玄关处如旅馆大厅般明快而华丽。

“行长，早上好！”

秘书拿着日程表到玄关处迎接万俵，并在电梯中向万俵报告了一天的安排。和总行一样，从电梯口通往行长室的楼道上铺着大红色地毯。万俵边走边瞄了一眼电梯对面的房间。房门上写着“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秘书问道。万俵回答说没有，径直走向行长室。站在正对马场先濠的五楼行长室，不仅可以看见二重桥，还可以看见更远处新宫殿的铜绿色屋顶。每当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万俵都感觉到一种平静与慰藉。金融大街那些排列整齐的大楼威严庄重、精致现代，但却充斥着无形而又惨烈的硝烟味。每次来东京，万俵都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竞争意识不断地驱使着自己，而这是在关西完全感觉不到的。正是在这种竞争意识的驱动下，上周万俵才给女婿美马中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个机会，安排自己和大藏大臣永田见面。

万俵离开窗边，让秘书通知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常务到行长办公室来。东京事务所是关西各银行必不可少的机构之一，不仅统管东京地区的业务，还负责与中央政府各部门之间的联系。东京事务所的主要工作对象是政界、财界各部门，工作重点是收集各方面的情报信息。作为东京事务所所长，首先必须在政界、官界拥有广泛人脉，能够提前拿到正确的情报信息。鉴于此，有人将东京事务所称为“忍者部队”。

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常务来到行长室。芥川体型消瘦，身穿暗灰色西服，戴无边眼镜，似乎有些装腔作势的味道，幸亏鼻梁右侧的大黑痣改变了整体形象，让人意识到眼前是个精干、机灵的银行职员。

“行长，早上好。昨晚您连着参加了三个晚宴，想必非常累吧？”

万俵大介的确有些累。昨晚五点半到七点半宴请客户；七点半到九点接受大客户的宴请；九点半到十点半出席经济记者招待会。

“你也够辛苦的。十点半之后我先回去了，都让你应付了。”

“后来的二次会我们又去了两家银座夜总会，一直喝到十二点多。今天早上我还在小金井陪人‘晨训’了”。

所谓“晨训”，指的是早晨陪人打高尔夫。有事密谈的话，一般从六七点就开始“晨训”。结束后各自去上班，什么都不耽误，别人也看不出来。

“和谁？”

“还是那个社民党的中根正义议员。”

这位大藏委员会委员、社民党议员每年都会到阪神银行总行来拜年。只要选举地盘情况允许，此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自民党的候选人。芥川接着汇报道：

“其实今天也没什么急事，就是前一阵我听说，中京银行对东海车辆公司的不良贷款引起了大藏委员会的注意。我就想借着早上请他打高尔夫，探听一下这件事的真假。听他说不良贷款是真事，不过也就十亿日元左右，这次之所以引起大藏委员会的注意，主要还是因为平常关系没处好的原因。所以我觉得，只要是大藏委员会委员，别说是执政党的议员了，就是在渋野党的议员，也得多加小心，平常就得小心伺候着才行。”

芥川明显在向行长显示自己作为东京事务所所长的能力。实际上，对银行来说，从客户倒闭到不良贷款、新设营业点等，只要大藏委员会想找事，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可能成为把柄。在这一点上，芥川非常精明，每个环节都精打细算。看到万俵行长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芥川抓住时机问道：

“行长，今晚能不能和永田大臣见上面？”

“可能吧，大同银行的新任行长就职晚宴结束之后，或许能见到。美马已经提前做了安排。”

“近期咱们的新事务所要开张，对永田大臣表示多少比较好？当然，我也打听过了其他银行的大体数目，但我觉得还是和美马商量一下更好，就是老联系不上他。要送就得尽早，得赶在别人前面。要不还是像以前那样汇到一个空账户上去？”

“永田大臣和我们不是一般关系，这些事情千万要做到滴水不漏。”

万俵点了一支雪茄，继续说：

“对了，说到东京地区的业务，咱们在埼玉大宫开设新营业点的许可证快下来了吧？”

大藏省银行局每年只批准一家城市银行新开设一个新营业点。阪神银行在关东地区的基础比较弱，因此打算申请在人口增长较快的大宫地区开设一个新点。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芥川，一提到许可证的事情，一下子就有些蔫了，说：

“很多别的银行也瞄上了大宫，竞争可能会比较激烈。”

在强调完困难之后，芥川接着说：

“但是，既然行长您已经下了死命令，我们就找了家比较厉害的建筑公司暗中做了调查，得知东京的富国银行和大阪的平和银行在偷偷收购车站前的那块地。我们进一步通过银行局赋闲的内线关系得知，果然是富国和平和两家银行在和我们竞争。后来我们通过查看他们两家银行的申请书得知，除大宫之外，富国银行还申请在川崎开设新点，而且他们的重点好像放在川崎。这样看来，咱们的对手就是大阪的平和银行了。”

每开设一家新营业点，就有可能多吸收大约二十亿日元的存款，因此各家银行都为此杀红了眼，各种争夺战不分昼夜竞相展开。

“那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芥川把手放在脸上的黑痣处，眨了眨眼睛说：

“我认为，当两家以上的银行竞争的时候，首先最重要的是申请书的内容必须合情合理，若非如此，大藏省也不好向其他银行解释。就咱们银行来说，因为关西代表性的家电制造商ORIENT 电器要在大宫开设新工厂，所以作为他们的融资银行，我们也必须在大宫开设新营业点。在强调这一原因的同时，我们还要加强下面的沟通工作，争取让大藏省建议平和银行更改申请顺序。”

芥川的意思是，做通大藏省相关负责人的工作，由他们出面进行行政指导，劝平和银行改变申请志愿顺序。换句话说，大藏省的人会告诉平和银行，如果新营业点的第一志愿填报大宫的话，得到批准的可能性会比较小，而如果将第二志愿的其他地方换成第一志愿的话，很快就能得到批准。

“平和银行在大藏省的根基也很深，咱们绝不能轻敌。马上就要开始金融重组了。哪怕只增加一家有前途的分店，也会提升银行整体的实力。当然，事情最终还得通过政治层面的商谈来解决。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万俵似乎想借此考验一下芥川的能力。

大同银行新任行长的就职晚宴在大仓饭店的平安厅举行。

入口处的金色屏风前，大同银行前任行长和现任行长带着专务等高管一字排开，迎接各位来宾的光临。万俵大介对大同银行的专务、常务等微微点头示意，在新任行长三云祥一的面前停下了脚步，说：

“恭喜您就任行长。”

三云行长看上去很年轻，面色红润，不像五十六岁的样子。

“谢谢。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三云行长郑重地低头敬礼。一旁的前任行长也以前辈的身份说道：

“请多赐教。”

万俵大介进入会场一看，各银行的行长以及政界、官界、财界代表近五百人齐聚一堂，场面非常热闹。

虽然没有看到首相和大藏大臣的身影，但政界以通产大臣为首、众参两院实力派议员及大藏委员会委员均有出席；官界以大藏次官为首，主计局局长、银行局局长、理财局局长等也都大驾光临。日银更重视此次晚宴，从副行长到理事，一个不少地来到了现场。因为新任行长三云是从日银空降下来的。各大企业的社长、专务们作为财界的代表，汇聚一堂，尝一口凉菜，喝一口鸡尾酒或者威士忌，相谈甚欢。其中，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四处联络感情的政治家、企业家们也不乏其人。

万俵大介正和全国银行协会会长、富国银行的严行长以及五菱银行的鹈川行长、大藏次官、银行局局长四人一起，手拿酒杯，有说有笑。富国银行和五菱银行都是日本国内名列前茅的大银行。可是，富国银行严行长的名字曾经赫然出现在二战后一桩大贪污案中；而五菱银行的鹈川行长也曾受到某政治献金问题的牵连。但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都没有被追究责任，依然稳坐行长的宝位。与他们相比，万俵大介在金融重组的大潮前，利用各种裙带关系、使尽各种政治手段以确保阪神银行的利益这件事，实在有些“小儿科”的味道。就连平时对银行颐指气使的大藏省次官和银行局局长，在严行长和鹈川行长面前，都显得那么和颜悦色。对万俵大介这种含着金勺子出身的人来说，因为阪神银行位居城市银行第十位，自己就不得不屈尊于严和鹈川之下，实在是令人郁闷的一件事。但万俵大介还是满面笑容地走到严行长等人的身边。

“哎呀，万俵，昨天多谢了。”

昨天，在全国银行协会的理事会上，就长期利率的修改问题，万俵提出了说服信托协会的具体方案，大力支持了严会长的工作，严会长特意表示感谢。

“哪里哪里，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万俵说着，和大藏省重藤次官以及银行局春田局长打起了招呼。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谈论‘日银保育箱’问题。像日银这种只管发行货币、别的什么事都不管的安逸自在的地方培养出来的人，到城市银行这种真刀实枪、竞争激烈的地方来工作，不就像让保育箱里的婴儿直接吃饭一个道理吗？还不得拉肚子？”

平时就戏称日银为“纸币发行局”的重藤次官，说起日银来，口气相当狂妄。

“以前曾经有传言说，大同银行的新行长要由大藏省推荐，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万俵微笑着问道。

“是吗？还有过这种传言？”

银行局局长春田意味深长地笑着反问道。

在空任官员的问题上，大藏省和日银之间的竞争异常激烈。只要日银出身的行长在某家银行失势，那么大藏省的人就会立刻填补空位。

入口处出现了日银总裁的身影，鹰鼻豹目，面容冷峻。

“瞧瞧，那句话怎么说的，说曹操什么就到了？看看，‘日银神宫’的神官驾到了吧！”

重藤次官揶揄道。日银一直到现在都保留着一个习惯，在下午三点业务结束时，郑重地敲一下梆子，宣告当天停止营业。听了重藤的话，万俵大介不由地苦笑了一下。严和鹈川两位行长也相视而笑。日银出身的各行行长们，全都恭恭敬敬地迎接着总裁的到来。总裁来临之后，三云行长站到会场正面的麦克风前，准备开始就职发言。三云白皮肤，细长脸，由内而外散发着“日银人”的高贵气质。三云掩饰住内心的激动，平静地说道：

“此次我荣幸就任大同银行行长。在我五十六年的人生中，日银曾是我的全部。城市银行一向竞争激烈，现在又面临金融重组。就任城市银行行长，令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艰巨。希望各行各界能一如既往地给我以指导帮助。谢谢大家。”

三云的致辞简短而谦虚。实际上，三云祥一在进入日银之后，先是在核心部门、秘书室工作，后又被派往国外，之后又在调查局任职，最后成为理事，走的可谓是精英路线。二战后，日银首次发行国债的时候，正是在三云的努力下，大藏省和金融证券业界才达成了共识，使得国债得以顺利发行。当时三云风头强劲，甚至一度传闻有可能晋升日银副总裁。不过三云的成就并不仅仅源于其自身的实力。三云的父亲是战前贵族院的议员，母亲是旧财阀出身。这种家庭背景对三云的发展也起了很大作用。

大同银行在城市银行中排名第八，其前身是储蓄银行的联合体，架子比较大，但内部要动大手术的地方还很多。大家都明白，未来有很多困难在等待着这位新任行长。但同为日银出身的银行家们，对又一位同门出任行长还是非常高兴。他们齐聚到三云行长身边，互相联络感情。而那些土生土长的城市银行的行长们似乎对此十分不屑，有些甚至准备打道回府。此时的三云行长开始向每一名来宾致意。

刚刚和万俵大介在一起的严行长、鹈川行长、重藤次官、春田局长等，在三云致辞完之后都已经回去了。只有万俵留下来没走。三云来到万俵身边，由衷地说：

“我原本想在关西的就任晚宴上问候您的。您今天能大驾光临，非常感谢。”

三云接着问道：

“您的长子铁平还好吗？我在纽约做参事的时候，他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我们时常在一起打桥牌。他那时候就已经开始规划着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美好未来了。”

“是啊。他组织了一支年轻的技术团队，这个技术团队成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中坚力量。铁平多亏了您的帮助。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万俵不是以阪神银行行长、而是以铁平父亲的口吻说道。

“哪里。是我应该承蒙您多加指导。大同银行在关西比较弱，我想尽快派一名主管常务过去强化一下队伍。还请您多多关照。”

从三云真挚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绝不是单纯的客套话。万俵暗中思忖：派一名常务过去就能提高融资排名吗？日银出身的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但表面上万俵依然微笑着说：

“告辞。等您来大阪的时候，咱们慢慢再聊。”

说着，万俵看了一眼手表，像是有什么安排似的。这时，系着蝶形领结的领班悄悄走到万俵身边，告诉他有电话。事先万俵曾经吩咐过领班，有电话时一定通知自己。万俵快步走出会场，拿起衣帽间前的电话。

“喂，爸爸，刚才大臣的秘书回话说，今天的预算委员会最后一名提问者大概五点半结束，六点以后可以见面。”

电话是女婿美马打来的。

新桥料亭
[5]

“金田中”的入口到玄关处的地上刚刚洒过水。走廊里弥漫着熏香的芳香。艺伎们身着艳丽的和服走来走去。除了包间里偶尔传来的打招呼的声音之外，整个料亭鸦雀无声。

料亭深处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房间里，万俵大介和大藏大臣永田似乎聊得非常开心。一旁服侍的艺伎将整个房间装点得光彩照人。

“很久没有聆听过您的教诲了。”

仪表堂堂的万俵端起酒壶，为背靠壁龛的永田大臣斟上酒。

“哎呀，谢谢了。”

永田大臣高兴地接过万俵手中的酒杯，回敬了万俵一杯。永田大臣又瘦又矮，皮肤黝黑，作为一国的大藏大臣，长相似乎有些寒碜。但他那白眼珠多、黑眼珠少的三白眼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万俵喝了一口永田大臣为自己倒的酒，说：

“我听美马说，大臣这段时间刚刚晋级围棋五段。美马也喜欢围棋，但有点华而不实。他特别羡慕您啊。”

万俵表面上说，很久没有聆听大臣的教诲了，自然开场白就得从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说起。

“哎呀，行长，您可不要再说了。大臣这段时间动不动就提这件事。奇怪的是，上了五段之后，大臣突然不怎么下棋了。难道大臣的目标就是五段？”

深得永田大臣宠爱的、年轻漂亮的艺伎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

“桃太，就你多嘴。下次再说，看我不用针扎你那宝贝脸蛋儿，让大家看看是不是一扎就仙水乱飞。”

永田大臣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眯着眼睛戏弄着艺伎道。

“啊哈哈哈，桃太的脸蛋儿，那仙水估计能飞十米远吧。”

年长的艺伎趁势说道。

“不，能飞二三十米呢。怎么样，桃太？要不要试试看？”

桃太似乎还不到二十岁，脸蛋像水蜜桃一般滋润。大臣高兴地伸手过去的时候，大家都笑了起来。来这儿之前，芥川常务悄悄告诉万俵大介说，“最近，大臣喜欢上了一个小艺伎，今晚我把她也叫来了。”对于这位常年关注政界、关注大藏省一举一动的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所长来说，除了心中有本政界、官界的人脉地图外，在宴请这些重要人物的时候，哪位大臣喜欢哪个艺伎，那个艺伎的姐妹又是谁，等等诸如此类的情报都需要提前做到心中有数。

嬉笑过后，永田大臣松开艺伎的手，一脸严肃地问万俵大介：

“听说你去参加了大同银行的晚宴，对三云新行长的印象如何啊？”

“非常好。在日银出身的行长里面，算是很少见的干劲十足的一类。”

万俵只字未提晚宴上看出来的三云行长的弱点，语气中表现出私有银行行长的从容大度。万俵用眼神提醒艺伎们退下，艺伎们乖巧地离席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万俵和永田两个人，万俵开始进入正题。

“借此机会，我想听一听大臣您的意见，希望您能直言不讳。”

万俵平静地笑着，慢悠悠地说出了今晚设宴的真正目的。

“哦？意见？什么事这么正式？”

永田大臣身体靠着凭肘儿，喝着酒问道。看着眼前永田背靠壁龛高傲自大的样子，万俵大介想起了当年永田落魄时的样子。永田从大藏省次官进入政界后不久，因为反对首相的经济政策而遭到排挤。永田和美马是老乡，而且美马打心眼里尊敬永田，预言永田将来有可能成为大藏大臣。还记得那时候万俵和美马一起去永田家，在那间榻榻米的边都快磨破了的房间里，瘦得皮包骨头的永田火气非常大，开口第一句话就称当时的首相是“没有财政理念的文盲”。在那之后的六年时间里，永田一直坚持自己的看法，并且终于成功登上了大藏大臣的宝座。万俵也一直坚持通过美马，给予永田经济上的援助，算是为未来提前打好了经济基础。如今，永田这个掌控国家经济大权的实权派，正傲慢地盘着腿坐在万俵大介面前。

“这段时间有关金融重组的议论突然多了起来。据说金融制度调查会的特别委员会也正在酝酿报告。我想知道的是，大臣您对此有何看法？”

“怎么说呢，现在日本的银行的数目比实际需要的多很多啊。”

永田大臣叼着烟说道，三白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笑容。永田的话让万俵深受刺激。永田大臣吐了口烟，接着说道：

“而且现在是大型企业合并的年代，为大型企业提供资金援助的银行部门也需要相应地扩大营业规模，不然就会出问题。关于银行重组、合并的问题，政府的态度也很积极，这是今后政策的基本出发点。”

看在万俵的政治捐款的份上，永田大臣说话还比较谦虚，但时不时会有些耀武扬威、高高在上的味道。

“但是，大臣，如果以这样的名义来进行重组的话，那么小企业必将会被大企业吞并。像我们这样资本微薄的小银行就要被资本雄厚的四大银行所吞并。如此推论的话，现在的金融重组，是否可以理解为四大银行与大藏省的合谋呢？”

“阴谋也罢，促进经济发展也罢，立场不同，说法也就各异。但关于银行重组问题，从上一任大藏大臣的时候就开始有所讨论，只是一直没有落实。这一方面是源于长久以来国家对银行的保护，另一方面也因为银行重组比企业重组的难度要大很多。举个例子。如果大友银行和第三银行合并，就会出现一家超级大银行。而日本两大橡胶公司中的一方以大友、另一方以第三银行为主银行。所以这两大银行的合并，意味着他们对制造汽车轮胎所需的橡胶的市场占有量达到57%。换句话说，一家超级大银行即可左右整个橡胶市场。如此一来，消费者一方必将提出严厉指责，而整个国家的产业政策也将难以为继。”

“也就是说，银行的合并并不完全是由规模决定的啰？”

万俵打断大臣的话问道。

“是这样。各家银行都有自己的特点。重组就是要统和不同银行各自的特长，以争取最大的市场效果，否则就没有任何意义。换句话说，银行的整合既有规模大小的问题，同时也有质的问题，根本不是纸上谈兵就可以解决的。”

听到这儿，万俵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大臣提到“纸上谈兵”，是否意味着大藏省正在起草银行合并的草案呢？永田大臣的话让万俵不寒而栗，但是万俵依然平静地问道：

“如果像大臣您所说，银行之间的合并并不仅仅是由规模决定的话，那么，根据各银行的业务状况，也有可能出现小银行吃掉大银行啰？”

万俵仔细观察着永田大臣的反应。永田的三白眼转了转，看着万俵，像是在思考万俵的话意。永田说：

“嗯，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存款总额排名至少是个个位数吧？！啊哈哈哈……”

大臣突然大声笑了起来，很少大声笑的万俵行长也随之笑了起来。不过，两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一丝笑意。

永田大臣一直对万俵大介有所戒备。从当年坐冷板凳至今，永田已经从万俵那儿得到相当数量的“经济援助”，作为回报，万俵大介很有可能要求得到永田的帮助。而此刻的万俵大介，虽然已经摸清了大臣的想法，但刚才大臣提到存款总额排名至少是个位数的说法，让万俵有些忐忑不安：大臣的意思难道是，在十二家城市银行中位居第十的阪神银行已经没有希望了？又或是，只要阪神银行努把力，提高存款量，排名进入前九就可以了呢？万俵大介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车内小灯关着，万俵大介将身体完全靠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车窗。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

虽然有些累，但万俵的思维非常清晰，不断地回想着大藏大臣永田那令人恐惧的三白眼，以及从薄薄的嘴唇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大藏大臣积极支持银行合并的态度对阪神银行的未来影响深远。万俵心中渐渐产生了一个清晰的想法——通过两代人的辛苦经营，阪神银行才从先父时代的地方银行发展成为如今的城市银行，怎么能轻易地就让那些大银行打着所谓的金融行政的旗号吞并掉呢？即便今天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但毕竟永田知道了自己的想法，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尽可能采取一切手段防止阪神银行被大银行吞并的同时，暗中加紧寻找有利的合并对象。

大介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敬介的面容。性格豪爽奔放的父亲想必也经历了严酷的历练，才为今天以银行为核心的万俵财团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吧？想到这儿，万俵突然感到自己作为万俵财团的统帅、阪神银行行长，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雨点打在车前窗上，大介看着窗外。车子已经驶过砧街，马上就要到世田谷成城的美马家了。美马提出，等大介和大臣谈完以后，去麴町行邸见大介。大介觉得，还是自己去女儿家比较好，正好好久没来女儿家了。

美马家四周篱笆环绕，占地约六百多平方米，是一栋和洋混合的建筑。车子在门口停了下来。司机打开车门，抱起副驾驶席上放着的礼物，先去摁门铃。门开了。

“爸爸，我们都等着您呢。”

身穿和服的一子为父亲撑起伞。

“外公，欢迎！”

是可爱的阿宏。阿宏已经是庆应义塾的小学生了。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阿润已经睡了吧？这是给你们的礼物。阿润的那份，你明天给他吧。”

从未抱过孙辈的万俵，从司机手中接过礼物交给了阿宏。

“谢谢。这是说好了给我的遥控汽车吗？”

“是啊，是你想要的德国的。”

“真的吗？太好了。外公和爸爸有重要的话要说吧。我去房间玩了。”

阿宏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和外公告辞后，拿着礼物，穿过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跑去。

客厅里暖和和的，酒水和水果都已备齐，但没有看到美马的身影。

“美马刚刚打电话回来说，有个宴会实在脱不开身，可能要晚三十分钟左右到家。
他让我向爸爸您致歉呢。”

“阿中是比较忙啊。不过作为高级官员，晚上没有饭局也不行。他总是这么晚吗？”

“嗯。夜里都要十一点之后才能回来。星期天还要陪人打高尔夫，一个月只能陪孩
子吃两三次晚饭。”

一子平静地答道，语气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不满。虽然万俵每个月都要来东京几次，但因为工作忙，万俵一年来美马家也就一两次，平时根本没机会和女儿一子聊天。在三个女儿中，一子长得最像妈妈宁子，白皮肤、瓜子脸、单眼皮、樱桃小嘴，和年轻时的宁子简直一模一样。

“阿中这么忙，孩子们又要上幼儿园和小学，光靠小女佣的话，可能不行吧？”

“还行吧，忙是忙点，但孩子还是母亲亲自照顾……”

一子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再说下去的话，就变成一子埋怨妈妈当年没有亲自养育他们兄妹几个，而是将教育孩子的事情完全推给了家庭教师高须相子。

“爸爸，您吃点什么吧？”

“不用了，等美马回来吧。我就喝点冰水。”

一子拿起桌上的冰水壶，边为爸爸倒水边说：

“前一阵儿在家里和妈妈、妹妹们聊天，好久没有那么放松地聊过天了。孩子们也说外公家的院子好大，特别高兴。”

“要是咱们离得近的话，就可以常常见面了。这个房子就是有点挤了。”

大介环视着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说着。房子是一子和美马结婚的时候，大介送给女儿女婿的婚房。客厅有近二十平方米，另外还有五个房间。

“还行啦。在主计局，我们家是最宽敞的。一般人家都住着三室一厅的公务员宿舍。有的人即便有自己的房子，也不过是在三百平方米左右的地基上建个不到一百平方米左右的房子。而且别人家都没有佣人。”

主计局次长每个月的工资十四五万日元左右，属于一般水平。

“你不用介意这些。你看，客厅的地毯都旧了，应该改成北欧风格的。还有这幅画也一直没有换过。下次我带幅Bernard Buff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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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或是别的过来换掉。”

万俵像是在布置自己的家一样。

“但是，爸爸您操心太多的话，美马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爸爸为女儿操心有什么奇怪的吗？”

万俵大介这种出身的人是无法理解美马这种“凤凰男”的复杂心理的。美马的父亲是茨城县农村寺庙的住持。美马从东京大学毕业后进入大藏省工作，又娶了银行行长的女儿，时不时还受到老丈人的物质资助。

外面传来停车的声音。佣人去开门，一子赶紧迎了出去。万俵听到美马急促的脚步声。

“爸爸，让您久等了。今晚和大臣谈得怎么样？”

一进客厅，美马就担心地问道。

“嗯，大臣好像很认真地在考虑银行重组的事情。”

“是啊。在他的任期内，哪怕达成一项合并，也是一大政绩啊！”

“大臣提到纸上谈兵的问题。银行局制定的银行整合计划是怎样的？”

万俵大介问。美马原来是银行课课长，后历任近畿财务局局长、理财局次长，现在是主计局次长，对银行局的情况比较了解。

“大臣这么说了吗？看来，银行合并的具体措施相当保密啊！”

美马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基本上是以五菱、大友等财阀系银行为核心来吞并非财阀系银行。问题是，如果非财阀系银行和财阀系银行合并，即便表面上说是对等合并，但对方后面有大财阀支持，大树底下好乘凉。非财阀系银行的董事、职员等等出于不安，容易产生仇视对方的心理，双方将无法和谐相处。”

“的确如此。如果银行合并等同于财阀强化的话，金融重组的意义将荡然无存了。”

“是的。让非财阀系银行中的强者，比如东京的富国银行、大阪的五和银行等等，与一家相对合适的中下级银行整合在一起比较好。我听说准备让富国银行和埼玉相银行合并、五和银行和第三银行合并。”

听到这儿，万俵喝了一口一子端来的热焙茶问：

“换句话说，完全是弱肉强食了？”

“嗯，差不多吧。”

美马满不在乎地说道。美马的这种漠然的态度，反映出和永田大臣同样冷酷无情的官僚气息。美马接着说道：

“至于那些所谓的‘大藏银行’或是‘日银银行’，即行长原来是大藏省官员或日银干部的城市银行之间的合并问题，还不好说。”

“城市银行中会是哪家银行首先出头呢？今天大同银行的晚宴上，银行局局长和日本汽车公司的专务一直在窃窃私语，似乎谈得很投机啊！”

“嗯。春田局长力推声势浩大的金融重组，他老婆是日本汽车公司社长的侄女。五菱银行是日本汽车公司的主银行，所以他绝对不会做不利于五菱银行的事情。”

“是啊。银行合并中裙带关系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万俵是在提醒美马，不要忘了自己是万俵家的女婿。美马虽然喝了些酒，但脑子十分清醒。美马接着说：

“话虽如此，但他也不能做得太露骨。大藏省银行局这么大的机构，是不可能以一两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美马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之后，问：

“爸爸，您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美马看了眼万俵，知道万俵迫切想要将银行局有关银行合并的具体计划弄到手。

“哎呀，也没什么想法。”

万俵觉得还没到和美马说心里话的时候。

“阿中啊，今后你可要睁大眼睛，千万不要错过银行合并方面的任何信息。”

“您说得很对。您放心，我早有准备。”

美马的回答合理合体。

万俵行长结束了四天的东京之行，回到阪神银行总部已是下午一点。

刚一回来，万俵就接见了两组客人。结束之后，万俵在行长室稍事休息，接过秘书速水递过来的水杯，服用了维生素片和消化片。

“我不是找了个医生的儿子做秘书吧？怎么连吃药都纳入日程了？”

万俵边说话边擦拭着嘴角，似乎对速水的细心非常感动。

“注意行长的健康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速水落落大方地回答完后，又汇报说：

“行长，渋野常务有急事要向您汇报，是关于太平超市的事情。”

这时，融资主管的
渋野走了进来。

“调查结果怎么样？”

万俵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雪茄问道。渋野答道：

“负责信贷的万俵课长和调查部的两名职员一起去了太平超市总店，彻底查了他们的账簿。调查结果表明，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一月，包括滞销商品在内，太平超市共赤字五亿日元。他们通过做假账来维持账面上利润不变，以骗取我行和神户相互银行的贷款。”

“从去年五月开始做假账？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负责人都在干什么？”

因为贷款直接负责人是自己的儿子银平，万俵特别生气。

“您批评得对。太平超市的社长就是那种人精，在财务方面一向把得很严。即便是情况好的时候，他们也从不说真话。不景气的时候，就更不会说实话了，编一大堆谎话骗人。幸亏这次万俵课长发现了他们借高利贷的证据，否则问题会更严重，咱们更难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了。我倒是很佩服万俵课长的细致。”

渋野不仅没有说万俵银平有失误，反而强调说万俵银平有功劳。万俵大介毫无表情地抽着烟，没有说话。
渋野继续说：

“这五亿日元的赤字，我大体算了一下，其中经常性损失大概三亿日元，库存滞销商品约两亿日元。我行和神户相互银行贷了二亿日元给他们，他们自己又找放高利贷的借了七千万日元，前一阵他们借口说二月二十号有一张应付票据到期，求我们再借二亿日元给他们。这加起来差不多五亿日元。实际上他们准备用这些钱蒙混过关呢。”

渋野刚说到这儿的时候，楼道里突然传来了沙哑的叫声：

“……行长在，让我见见行长！五分钟，十分钟就行！不行！我要见行长！”

是太平超市社长的声音，听起来速水正在一旁劝说。行长室里鸦雀无声，楼道里的叫声显得尤为刺耳。二亿日元的票据结算迫在眉睫，太平社长已经没有退路。万俵的脸上显出厌烦的神情。

“我去看看吧。”

渋野站了起来。

“不用，速水会处理好的。”

万俵平静地说完之后，接着问
渋野：

“你准备怎么处理太平超市的这个问题？到现在为止，咱们已经贷给他们十亿日元左右了。”

渋野瞄了一眼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楼道，说：

“虽说咱们发现得还算早，但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即便二月二十号帮他们解决了，也只是救一时之急。所以我觉得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我的第一个方案是，二月二十号的票据决算资金让他们从别的银行想办法，如果不行的话，就采取强硬手段拒付。这样做对我行来说牺牲会比较大，但他们的担保还比较充分，最终贷款收回来还是可能的。第二个方案是，尽管太平超市现在出现经营不善的问题，但当地人还是比较认可他们的牌子的，而且九家店中半数以上店铺的地理位置相当好，有一定的价值，咱们可以再注入一定资金，帮助他们重振旗鼓。第三个方案是……”

渋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第三个方案是，借此机会，让太平超市彻底贴紧东京百货系的富士STORE。业界都传闻说，富士STORE仗着在西宫新店的成功想大举挺进关西市场，对太平超市的地盘他们一直垂涎三尺。我们恰巧可以利用这一点，把太平超市十亿日元的贷款转
嫁到富士STORE头上。这样做的话，我们虽然失去了太平超市，但一来可以保全债权，二来可以开始发展和东京系富士STORE 的交易。我个人认为这个方案最佳。”

作为融资主管，
渋野的方案十分重视债权保全。

“太平超市的重建是不是没什么希望？”

万俵再次追问道。

“经营三要素是人、物、钱。其中最重要的是经营者的能力。太平超市恰恰在这一点上存在致命缺陷。太平超市的社长从大阪丼
池的打工仔奋斗到今天，其才能的确有目共睹。但他本质上是个传统型商人。今天的量贩式经营，需要出众的销售技巧和灵敏的商业感觉。而这正是他所欠缺的。现在的大型超市，为了对抗国有家电厂家，以低于国内成本价的价格购入香港生产的电风扇大量抛售。另外，大型超市还自办牧场，实现了生鲜食品的自给自足。”

“的确如此。现在的超市行业日新月异，再让那个社长重振旗鼓看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万俵吸了口烟继续说：

“那就照你说的，趁此机会彻底抛弃太平超市，贴紧富士STORE，这可能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票据决算是在本月二十号。在这之前，先不要急于下结论，再讨论讨论。”

看到万俵似乎想寻找到更为巧妙的办法，渋野欣然表示同意。

“好像还有点时间，我去东方酒店
[7]

的地下理个发。”

万俵将烟熄灭，从转椅上站了起来。渋野赶紧去了斜对面的会客室，客人还在等着。

吩咐司机准备好车之后，万俵腰板挺得笔直，踱步向外走去。无论旁边是否有人，
万俵一向注意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刚转过董事接待室，万俵就停下了脚步。太平超市的社长正急匆匆地从对面走来。

“啊，行长，果然是行长！”

太平社长的声音回荡在楼道里。又矮又胖的太平社长跑到万俵身边说：

“太好了！我终于见到行长您了！昨天、前天我都来了，今天也是，他们说您有客人。实际上我……”

太平社长站在楼道中间就说了起来，脸色暗淡而憔悴，表情十分激动，全身上下似乎只有代表暴发户形象的金边眼镜还闪着奇妙的光芒。

“哎呀，我听说了，是二月二十号票据的事情吧。我现在有个重要会议要开，车在下面等着呢。咱们回头再说。”

“等，等等！我们做假账骗你们确实不对，但是这里面是有原因的。拜托二十号的融资您一定要帮忙！”

太平社长恳求道。万俵没有回答，而是说：

“假账的事我觉得非常遗憾。至于你们公司的未来，我们会尽量考虑到你们的立
场，妥善处理。如果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们负责人联系。”

万俵礼貌地甩掉太平社长，向电梯走去。

理完发后的万俵更加神采奕奕。万俵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窗边向外看。远
处神户港长堤处的红色灯塔清晰可见。因为对面建筑物的原因，现在只能看见灯塔了。当年阪神银行的第一代行长万俵敬介在世的时候，站在窗边可以一直看到停泊在远处海面上的外国船只。

万俵慢慢将视线转向窗户对面的墙上，那儿挂着第一代行长万俵敬介的肖像照。万俵敬介是播州地主的十三代子孙，浓眉大眼，仪表堂堂，锐利的双眼傲视着室内的一切。

桌上的直通电话响了起来。万俵拿起话筒，耳边传来相子清澈的声音：

“您回来啦！累了吧？非常抱歉在您工作的时候打电话给您。关于大阪重工的安田家，有点急事要跟您说。”

相子小心翼翼地说道。万俵在银行上班的时候，一般情况下相子不应该打电话过来。

“我现在正好没事。什么事？”

“媒人刚才来电话了，问下周六见面如何，还问见面的地点怎么定。”

万俵看了一眼计划表。

“如果银平没事的话，下周六我没事。地点的话，女方打扮比较花时间，就让安田定吧。”

“那我马上和银平联系，问完银平之后再给那边回话。”

相子利索地说完之后，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

“您今天还是老时间回家吗？”

“嗯。”

“想吃点什么？”

“随便，你定吧。”

万俵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透过电话，万俵仿佛能看到相子在为银平的婚事四处奔忙，在忙着处理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那灵活而丰满的身体似乎就在眼前。

挂断电话，万俵大介喝了咖啡。

“爸爸，打扰了！”

阪神特殊钢公司专务、万俵大介的长子万俵铁平走进了行长室。

“啊，铁平啊。这一阵儿一直没见你，好像还是很忙啊。”

万俵用眼神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沙发，让铁平坐下。铁平肤色浅黑，神情精干，牙齿洁白。

“说到忙，爸爸您也一样。我想占用您一点时间，有点事想和您谈谈。”

“可以。要不一起去随便吃点儿？”

“不了，一会儿六点，我还有个宴会。今天我主要是来和您谈贷款的事的。”

铁平的口气变得正式了起来。

“还是今年增加设备的事吗？”

万俵在铁平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重新从父亲变成了行长。

“嗯。我们经过多番讨论，决定今年开始建造高炉。两年前我曾经跟您提过这个计划。”

“什么？建高炉？你不是已经放弃那个想法了吗？和两年前相比，现在建高炉，建设资金要超过二百亿日元吧？”

听到铁平突如其来的请求，万俵有些惊讶和不快。

“是啊，包括附属设备在内，预计二百五十亿日元左右。希望阪神银行能支持一半。当然，说是一半，也是分三年支付。我刚刚在下面把工程计划书交给营业部部长了，希望您回头能在百忙中抽时间看一下。”

铁平厚实的肩膀向前倾斜着，脸上充满了热情和向往。

“但是，你如此着急地决定这样一个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计划，是不是有点太鲁莽？其他人的意见如何？”

“财务主管和营销主管有些消极。但是，随着汽车、飞机、机械行业的发展，今后特殊钢的需要量会越来越大。要达到批量生产的水平，只有建造高炉一条路。”

铁平继续阐述着兴建高炉的必要性。说着说着，铁平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是铁平兴奋或是焦急时的习惯。这一点父子俩完全不同。父亲大介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儿子铁平莽撞、鲁莽，身体动作与内心感情一直保持同步。铁平走到屋子正面的行长办公桌旁，坐在大大的皮转椅上，撕了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下高炉和附属设备及生产量等数据。

“按照我的计划，基本上就是这样一个规模。”

正要接过便签纸的时候，大介突然倒吸口凉气：眼前的儿子铁平和墙上的父亲敬介似乎重合在了一起。浓眉大眼、浅黑色皮肤、厚实的肩膀，铁平和敬介如出一辙。铁平将两臂放在转椅上，一边解释着设备的规模，一边转动着椅子。大介恍惚中觉得父亲敬介正坐在办公桌前工作。

大介又想起了父亲生前的样子。父亲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池边拍手召唤鲤鱼。听到父亲的拍手声，三十多条鲤鱼会一起游过来，抢夺父亲扔下的鱼饵。有一条产自吉渋野川的锦鲤，体长约八十厘米，父亲唤作“将军”，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将军”总是在鱼群聚集之后才慢悠悠地游过来，直接从敬介手中获取鱼食。吃完鱼食，“将军”会等敬介伸手抚摸其背之后再沉入水中，之后无论谁拍手都不会再出来。不可思议的是，当铁平拍手的时候，“将军”也会如约而至。莫非不仅长相、性格，就连拍手的声音铁平也和祖父一模一样吗？大介暗忖：难道铁平是……？一直困扰着大介、折磨着大介的铁平出生之谜再次涌上大介的心头。

“爸爸，您在听我说吗？”

铁平声音很大，大介却几乎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了，爸爸，请您多多关照！”

铁平急着赶时间，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大介呆呆地看着铁平的背影。

在万俵家的餐厅里，全家人围着从东京出差回来的大介，共进晚餐。

近四十平方米的餐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大橡木桌，天花板上挂着枝形吊灯。大介坐在桌子正面，左侧是宁子，右侧是相子。宁子旁边银平的位置空着，二子和三子面对面坐着。两个女佣端来了晚餐。

“哇，太好了！难得今晚吃西班牙大餐。”

三子欢叫着，相子说：

“是啊。今天先上来的前菜是鳗鱼苗哦。”

想到大介天天在东京赶饭局，整天吃的都是日本料理，相子特意嘱咐佣人今晚做西班牙美食，给大介换换胃口。所谓炖鳗鱼苗，就是将小沙丁鱼大小的通体透明的活鳗鱼苗放锅里焯一下之后，再用橄榄油稍微炒一炒，加上胡萝卜和辣椒即可。西班牙料理中的鳗鱼苗是风靡世界的三大美食之一。

鳗鱼苗被分装在西班牙风格的精美青瓷盘中，大家开始正襟危坐地享受美食，饭桌上安静得连叉子的声音都听不见。三子吃完后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爸爸问：

“爸爸，您有没有告诉大姐银平哥的事儿？”

“嗯，我告诉她说是大阪重工安田家的女儿。你姐姐说，她和你们是同学，互相之间比较熟悉，挺好的。”

“是啊，安田万树子和我同在英文系，我俩很熟。她滑雪非常棒，上学的时候，一到寒假，她就会去法国的勃朗峰滑雪，很与众不同。”

二子说到这儿，三子也加了一句：

“是啊，很漂亮，不过有点潮。”

相子打断了姐妹俩的话，说：

“你们不能光靠打扮来评价别人。据媒人、芦屋的伊东夫人说，万树子看起来比较爱打扮，但她母亲的娘家是大阪的世家，家风还是比较传统的。上流家庭缔结婚姻必须的五大条件他们一个也不缺。”

“哪五大条件？”

三子好奇地问道。

“三子，借这个机会你们好好记住。五大条件是门第、世系、资产、父亲履历和社会地位、本人履历。安田家三代名门，至于大阪重工的规模和效益，你父亲作为阪神银行的行长比谁都清楚，自然没有问题。”

说起婚姻问题，相子总是两眼放光，丰满的胸部上下起伏。诚如相子所言，大阪重工创业于1896年，是一家以造船和机械为主体的一流的重工业公司，资本金九十亿日元，年产值两千亿日元，红利达10%。相子接着说：

“我看，就按照白天我给您打电话时说的，下周六双方见面。至于地点、双方出席的人数、服装等等，明天我和伊东夫人商量后再决定。”

“银平今天怎么这么晚？”

大介拿着葡萄酒杯，不高兴地问道。宁子正在熟练地掰开盘子中西班牙海鲜饭的文蛤和虾壳，听到大介的问话，宁子看了眼银平的座位说：

“肯定又是工作比较忙吧，这一段他一直说比较忙。”

宁子明显在袒护儿子。大介想，有可能银平是忙于太平超市的事情。大介接着问相子：

“白天你给银平打电话时他怎么说的？”

“还是那样，他说，我什么时候都行，在哪儿都行。”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你决定就行了。”

看到大介和相子撇开妈妈宁子决定哥哥的婚事，二子和三子并不像一子和铁平那样有什么疑问或是反感。

三子问大介：

“银平哥哥终于也要结束花花公子的生活了。他结婚后住哪儿呢？”

大介回答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在这个院子里啰。正好日本馆那边一直没怎么用。只要把客厅、佛堂、澡堂留出来，其余的改成西洋式的就行。”

“嗨，我还以为他们会住到御影或是芦屋那边的高级公寓去呢。”

三子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似乎有些失望。

“怎么可能呢？就像你爸爸说的那样，万俵家的儿子，怎么可能去住公寓呢？！这个院子三万多平方米，还是在这儿造栋房子比较稳妥。”

相子接过大介的话说道。

“还是做女孩子比较好，男孩子一辈子也别想离开这儿了。”

说完，三子和二子相视而笑。吃完晚饭，姐妹俩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静悄悄的。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茫茫夜色中只有一处灯火通明，那是水池东侧铁平的家。看着铁平家的灯光，大介心中再次浮现出白天铁平到行长室时自己的疑惑。

当时，铁平坐在行长的转椅上，兴奋地谈论着建造高炉的计划。就在铁平转动转椅的那一瞬间，大介的心咯噔一下：墙壁上先父敬介的肖像画和眼前儿子铁平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仿佛父亲敬介正坐在行长办公桌前办公。大家都说铁平像祖父胜过像父亲。从铁平上小学的时候开始，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拿筷子、叉子的手型等等都酷似祖父。但像今天这样，铁平坐在祖父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头顶上方挂着祖父肖像照，祖孙俩的面容合二为一的情景，对于大介来说还是第一次。

“哎呀，已经十点啦。”

相子说道。大介站了起来。

“晚安。”

今晚轮到宁子陪大介。相子随意打了个招呼，目送大介离开。

大介一只手插在棉袍的口袋里，叼着雪茄，走出餐厅，向二楼的卧室走去。宁子
身穿和服，脚上穿着白布袜，静悄悄地跟在大介后面。

进了卧室，大介脱下上衣，穿着睡衣，将眼镜放在床头柜上。脱下眼镜，大介的面容不像白天那样冷峻，双眼变得温和了一些，嘴唇也似乎更有力了一些。大介仰面躺在中间的双人床上，感觉到一旁的宁子正开始脱衣服。大介将目光转向宁子。宁子背对着大介，似乎有些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体。宁子脱下和服，换上了白绸睡衣，问：

“可以了吗？”

之后，宁子静静地躺到大介身边。从不主动示爱，这一点从宁子嫁过来那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变。宁子那玩偶般白皙娇小的身体，被动接受着大介那庞大的身躯，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即便在床事结束之后，宁子也不会收拾。对于宁子在这方面的幼稚，大介有些不满足。但另一方面，对自己能够随意摆弄这个不会动的活人玩偶，大介又感到一丝得意。宁子在性技巧方面的空白或者淡漠，历经几十年，一直没有任何改变。大介至今仍然被宁子那白嫩的、三寸金莲般的芊芊细足所吸引。宁子常年穿和服，即便夏天也穿着单层布袜，脚部的皮肤特别白，脚上的静脉都像是透明的似的。

大介玩弄着宁子的脚。宁子的脚被大介握在手中，光滑，柔软。大介游戏着这双玉足，并用它来安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宁子没有像相子一样扭曲身体，呻吟，呜咽，而是静静地闭着眼睛，任凭大介的摆布。大介在玩弄宁子的脚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相子那涂着亮闪闪的银色指甲油的双脚。那是双会主动勾引男人的脚，而宁子的双脚无疑是被动的。大介放开宁子的脚，将她娇小的身体拉入自己怀中，说：

“铁平越来越像他祖父了。”

“嗯。”

宁子在大介怀中点了点头。

“连讨厌高尔夫、爱玩枪、喜欢打猎这些都像。”

“嗯。”

宁子又点了点头。

“好像比起我这个父亲来，他更像是继承了祖父的基因。”

说到这儿，大介作势要拿床头柜上的水杯，突然打开了灯。大介看见宁子蜷缩着，似乎害怕裸露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胸部微微起伏着，半是害羞，半是恐惧。

高须相子英姿飒爽，走起路来和服的下摆似乎在跳跃。相子从山手沿东亚大街向海滨大道走去，身后是高耸的摩耶山，天空蔚蓝清澈，阳光灿烂暖和，完全不像二月。好久没外出的相子，每一步走起来都那么轻盈欢快。

东亚大街的两边，是神户最高级的西服店、珠宝店、进口商品店。越是高级的商店，门窗装饰越低调。店门关着，店里铺着豪华的地毯，有种沙龙般的感觉。

相子推开其中一家店门，店内装饰以灰色和金色为主色调。老板娘走出来招呼道：

“太太，您好！您今天穿和服啦，真漂亮啊！”

老板娘称呼相子为太太，对相子蓝色蜡染和服配深蓝色腰带的装扮赞不绝口。相子知道，自己更适合穿洋装，之所以今天穿了和服，是因为要去银平的媒人伊东夫人家拜访。“高须夫人”相子落落大方地接受着老板娘的奉承，说：

“今天我时间有点紧，不知道上次说的比尼丝绸到了吗？”

意大利比尼丝绸，是世界著名的“丝绸女王”。

“还没到货呢。到了的话，我们会首先为太太您留着的。”

“那就拜托了。”

优雅的相子说完之后离开了这家店。在漂亮洋服与外国人众多的东亚大街，身着和服的相子非常惹眼。蓝色系列的时髦和服配上蓝宝石水貂披肩，相子看起来颇有外交官夫人的风范，回头率颇高。相子来到三宫中心街DONQ店门口，径直上了二楼茶室。这家店店面不大，但咖啡很好喝。

相子喝着咖啡，想着即将去拜访的伊东夫人。伊东夫人是大阪一家名为伊东商事的大公司的会长夫人，出生于船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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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每天过着悠哉悠哉的贵妇人生活。伊东夫人将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太太们集合在一起，成立了“贵妇会”，在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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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的上流社会中，与芦屋的社长夫人们组成的“芦屋会”分庭抗礼。用伊东夫人的话来说，“芦屋会的那些人，说是大企业老总的夫人，不就是嫁给了高级打工仔嘛！看看我们，都是家族企业的社长或是会长的夫人，是正宗的船场出身的贵妇人”。而用“芦屋会”的夫人们的话来说，“现在那些所谓的贵妇会，落魄又老旧，还好意思自称为贵妇人。什么家族企业的社长，不出两三年，统统都得被实力派企业家所代替”。总之，她们相互之间都瞧不起对方。但是，关西上流社会的夫人们基本上不属于“贵妇会”，就属于“芦屋会”。那些儿子、姑娘到了结婚年龄的母亲们，两方面都不敢得罪。在万俵家和安田家的亲事问题上，大阪重工虽然不是家族企业，但安田夫人是船场的世家女，伊东夫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媒婆。

在相子的眼中，无论是“贵妇会”还是“芦屋会”，都是一些闲来无事的上流社会的太太们聚集在一起的脆弱的小团体。对于相子这种以强化万俵家的裙带势力为己任的人来说，这些夫人们的小团体只不过是一个婚姻名片的交换所罢了。

喝完咖啡，相子下了楼，将手工蛋糕装入礼品盒，坐上早已等在停车场里的出租车，向山芦屋的伊东家方向驶去。

山芦屋一带，一座座百米长的围墙里是一栋栋精致的宅邸，一棵棵老松树更增添了这个高档社区的幽雅宁静。其中，一栋御影石和杉树围绕着的茶室式建筑就是伊东夫人的家。

相子在离伊东家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车，整了整和服的衣领和下摆，将礼盒抱在怀里，一改方才走在东亚大街上英姿飒爽的样子，慢步谨慎地走到门口，按响门铃。一个老佣人出来开门，并为相子引路。院子很宽敞，大大小小的假山和水池错落有致，每一个角落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面向庭院的客厅点着香，壁龛上挂着与谢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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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书画。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隔扇门开了，身着青黑色和服的伊东夫人走了进来，坐在相子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看到伊东夫人的打扮，相子心里有些后悔，虽说是谈论银平的婚事，但还是应该穿素色和服，这样才显得更正式。船场贵妇对服饰礼仪的挑剔相子早有耳闻。去年夏天以来，相子已经和伊东夫人见过五六次面，每次都能感到船场式严格的服饰规矩。

“非常抱歉，我今天的衣服穿得不太合适。昨天麻烦您打电话过来。多亏了您费心，下周六万俵银平才能和安田家小姐相亲。见面的地点，万俵说请安田家决定。”

为了迎合对方，相子说起话来都像是变了个人，小心翼翼的。头发花白的伊东夫人梳着檐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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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着玳瑁簪子，俨然一副贵妇人的打扮。

“你们太客气了。安田家觉得，有栖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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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子别墅的舞子海滨别墅度假酒店虽然稍稍有些远，但非常有档次。”

伊东夫人用柔和、悦耳的船场话说道。

“双方参加人员的装束等怎么办为好？”

相子又礼貌地问道。

“你考虑得很周到。当天除了双方当事人之外，还有双方父母和媒人出席。安田家小姐穿晚礼服，府上公子也穿晚礼服即可。”

“双方父母的服装呢？”

“父亲方穿黑色丝绸套装，母亲方的和服用不着三个家徽的，一个家徽的就可以
了。”

说到这儿，伊东夫人突然担心地问：

“冒昧地问一句，听说府上太太是公卿贵族出身，基本上不和外人来往，不会有问题吧？”

“这个……”

相子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之前府上长子和长女相亲的时候怎么办的呢？”

“她不怎么习惯待人接物，一般是我……”

“这样的话，你一定要出席。”

“可是，安田家会不会……”

看到相子有些顾虑，伊东夫人慌忙说：

“不会不会，你要不出席就麻烦了，我会和他们解释的。相亲会上男士们又不会说个不停，还是需要女士积极参与。”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相子谦虚地点头说道。伊东夫人也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说：

“这次的亲事从去年夏天开始谈起，大家都有些累了。大阪重工安田家的小姐，无论门第、资产、世系都无可挑剔。而京都大学三木教授家的小姐天资聪颖，才貌双全。真是可惜啊。”

伊东夫人似乎有些惋惜。相子说：

“说实话，像三木教授这样享誉世界的数学家的女儿，如果嫁到我们这种做实业的人家来说，确实有些委屈了。而且您也知道，银平三十三岁了还一直单身，性格有些任性。”

相子将这场联姻关系的缔结解释为银平自身的性格使然，隐藏了通过联姻扩大家族间裙带联盟的真实目的。大阪重工成立于明治二十八年、资本九十亿日元，公司主要业务涵盖造船、机械等领域。这些情况相子早已深谙于心。

喝完茶后，佣人端上来水果。伊东夫人突然小声问道：

“听人说，府上的太太头脑有些不太灵光，所有的事情都由你来负责？”

对于这个问题，伊东夫人似乎有些顾忌。相子的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故意装作袒护宁子的样子，说：

“没有这回事。可能是家庭出身给外界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若非如此，我再怎么努力，孩子们也考不上一流大学啊。”

“你还真是能干呢。年轻时留洋，后来又做了万俵家的家庭教师，现在管着一大家子的事情。用过去的话来说，你就像是鸿池、住友家的大掌柜啊。”

“大掌柜”这个词听来有些过时，但被比作鸿池、住友家的大掌柜还是很令相子开心的。更令相子高兴的是，在别人眼中，自己并不是万俵的情人，而是万俵家能干的管家。相子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谦逊地说：

“哪儿的话。我这样的人哪承受得起您这样的夸奖。”

相子不禁心中暗喜：伊东家在阪神的上流社会中很有势力，现在伊东夫人将自己比作鸿池、住友家的大掌柜，这对巩固自己在万俵家不可动摇的地位有着积极的意义。

在阪神银行的董事会议室里，六名董事正以万俵行长为中心，召开名为“圆桌会议”的董事例会。各部门主管董事围坐在圆桌旁，提出各方面的重要议题，在共同商议之后进行最后裁决。每次会议前，各位董事都会精心准备，否则会遭到万俵行长的严厉批评。

财务主管大龟专务、总务主管小松专务发言之后，针对茨木、千里一带的土地即将被世博会征用的问题，荒武常务主要就如何说服附近农民将手中的土地赔偿款存到阪神银行的问题进行了发言。荒武常务发完言之后，融资主管渋野常务开始就太平超市融资问题进行说明。

“太平超市问题，上次的融资方针会上我已经向诸位汇报过。后来我们又经过
了各方面的再三研究讨论，最终决定停止向太平超市贷款。”

渋野常务的语气比较坚决。大龟专务问：

“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从此不再给他们贷款？咱们现在这样做的话，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大龟专务担心的是社会上对阪神银行此举的议论。小松专务也说：

“那位太平社长被媒体树为励志典型。如果太平超市因为咱们垮掉了的话，可能会对咱们银行的信誉产生很大的影响。”

小松专务对此比较敏感，似乎担心影响行长的面子。

“当然，这一点我们也充分考虑到了。从债权保全这一点来说，我们也绝不能让它倒闭。我认为，现在应该让富士STORE 彻底吞并太平超市，这样富士STORE就全盘接受了太平超市的负债，同时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展和富士STORE之间的业务合作。我觉得这是上上策。”

听到渋野的解释，业务主管荒武常务说：

“这是个好主意。实际上从三年前开始，我们就在琢磨怎么和东京系的富士STORE开展业务合作。但他们的主银行是富国银行，要和他们搭上线很难。现在能够和富士STORE开展业务往来的话，咱们银行立刻就会有十亿、二十亿日元的存款进账。这可真是个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的好主意！”

一贯严肃的荒武此时也禁不住笑开了花。

“我不这样认为。”万俵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出席会议的董事们非常吃惊。

“我觉得，哪怕是像超市这样的小企业，只要它有发展潜力，我都不会轻易放弃。太平超市就由万俵商事接下来。”

接管一家企业，在万俵口中就像是捡东西般轻松随意。万俵商事隶属于万俵财团，以前一直作为阪神特殊钢厂的商业公司，致力于机械金属等的贸易活动，四五年前开始往综合性商社的方向发展。万俵继续说：

“万俵商社一直想进军流通领域，但从时机上来说有些晚了，正在头痛怎么办呢。这次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干一番，哪怕赤字五亿日元，咱们也一定要把超市的经营权弄到手！”

万俵是银行的行长，同时也是万俵财团的统帅。万俵的一席话让董事们全都沉默了。这时，万俵财团的“保险箱”、外号“管家专务”的小松专务开口道：

“行长看法就是不一样。太平超市的经营状况再差，在阪神一带还有九家店铺，在当地也很有名气。所以，乘着这个机会廉价买下太平超市，将其归到万俵财团属下，实在是个好主意。”

听到小松专务这样说，荒武常务歪着头表达了不同意见。

“行长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在市场竞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让毫无超市经营经验的万俵商事贸然接手太平超市能行吗？坦白说，我觉得有点勉强。”

荒武常务直截了当的说法，让小松专务有些不高兴。但万俵点了点头，说：

“你有这样的担心是理所当然的。渋野常务也担心这一点，希望我重新考虑。但这件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万俵商事接手之后，资金方面由万俵商事来负责，但采购、销售等经营方面的问题，由万俵商事和富士STORE合作完成。我让
渋野常务去富士STORE的东京总部，询问了对方的合作意向。他们非常乐意
与我们合作。”

说到这儿，万俵用眼神示意
渋野接着说下去。

“我们和富士STORE现在还处在非正式接触阶段。我方提出来的合作条件是共同持股和共同采购两点。对此，对方提出要持有太平超市三分之一以上的股份，并由他们安排一到两名董事。经过多方协商，只要我行同意对方的条件，这件事就可以谈成了。也就是说，通过共同持有股份，万俵商事可以将业务延伸至富士STORE 这样一个大舞台，而我们银行方面也可以乘机吸收存款、发放贷款。”

“哎呀，真是小计划、大运作啊！到底是谋略家渋野常务，果然与众不同！”

听到国际业务主管舟山常务的赞赏，大龟专务说：“

渋野常务当然足智多谋，但还是万俵行长深谋远虑啊！”

大龟专务似乎对这个方案心服口服。其余的董事们也纷纷点头。但万俵行长一脸严肃地说：

“太平超市的二亿应付票据的期限是今天吧？太平社长来了吗？”

“早已经来了，正等着呢。行长您亲自向他宣布咱们的决议吗？”
渋野问道。

“不用，这种事由你出面就可以了。”

万俵冷冰冰地说道。

太平社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渋野常务两个小时。这些天，太平社长愁白了头，金边眼镜下的双眼明显凹陷了下去。阪神银行一直拖到应付票据兑现的最后一刻才通知结果，让太平社长忍不住抱有一丝希望，总觉得阪神银行还在尽力挽救太平超市。但在经过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太平社长坐立不安起来，双腿开始不停地哆嗦。太平社长看了看钟，已经过了三点半。想到那些盼望着自己早点回去的专务和各级职员，太平社长决定，一分钟也不能等了。太平社长正想站起来找行长秘书速水的时候，
渋野常务和信贷课课长万俵银平走了进来。

“怎么样？今天是支付票据的最后期限。副银行神户相互银行对我们说，如果你们主银行阪神银行不支付的话，他们也不管我们了。拜托了！”

太平社长一上来就哀求道。
渋野常务没有说话，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万俵银平也沉默地翘腿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难，难道……”

太平的声音有些颤抖。渋
渋野避开太平社长的眼光，低着头说：

“这话很难说出口，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刚才会议讨论结果是，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你作为社长要承担管理不善的责任，希望你引咎辞职。否则，这次二亿日元的支付票据我们就不管了。”

“混，混蛋！你们以为太平超市是谁的？！是我花了一辈子的心血发展起来的！你们有什么权利决定？！”

太平社长大声叫骂着，叉开双腿挡在万俵银平身前。

“就是你！你带着人像税务局一样查我的店，然后整出个毫无人情的报告，让他们把贷款给我停了！”

说着，太平社长抓住了银平双手的手腕。渋野赶紧站到两人中间，说：

“太平！冷静点！现在是关乎你的公司生死存亡的重要时刻！”

听到渋野的警告，太平突然回过神来，瘫倒在沙发上。万俵银平的脸色一直没有丝毫变化。银平平日里对暴发户就有种与生俱来的厌恶感，刚刚手腕被抓，使得银平的这种厌恶感更加深入骨髓。

等太平稍稍平静之后，渋野继续说：

“无论如何，我们银行都在想方设法帮助你们渡过难关。但经过财务审计，你们有五亿日元的赤字，让我们想帮也帮不了。我们银行董事会内部主要有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和你们这种做假账欺骗银行的公司必须一刀两断；还有一派提出借此机会让你们和富士STORE合并。今天下午会议开的时间有点长，就是因为两派意见争执不下。”

听到渋野的解释，太平抬起头来，脸色发青，问：

“我辞去社长职位就贷款是什么意思？”

“我和信贷课万俵课长倾向于想方设法使太平超市保存下去。因此，作为银行方来说，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和与我们银行关系密切而且值得信赖的商社——万俵商事进行交涉，由万俵商事接管太平公司。可是你们毕竟还存在五亿日元的亏空，万俵商事也不可能轻易地答应。他们提出，如果富士STORE 能够在经营方面给予一定的指导和合作的话，他们可以接手。不知你对此有何想法？”

明明是在为阪神银行和万俵财团的利益考虑，可渋野说得冠冕堂皇。

“富士STORE！让他们介入还不如倒闭呢！你们银行方出什么人都可以。请再
让我试一次！我一定玩命干！拜托了！”

太平两手合十坐到了地板上。看到太平这副样子，连
渋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太平，现在已经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啦！你要么全身而退，帮帮你们的公司和
职员；要么坚持到底，和他们同归于尽。两个选一个。”

渋野平静地催促着太平回答。

“我，被银行骗啦！”

太平双肩剧烈颤抖，撕心裂肺地叫起来。

“银行欺骗你？这种话你最好想好了再说。我们银行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你们从一开始就想吞并我们公司，故意拖到最后一刻才给我答复，把我逼上绝路，然后你们乘势进攻。上次我在走廊里抓到行长求他的时候，他还骗我说会想一个万全之策。哼，穿得人模狗样，干的都不是人事儿！”

太平从地板上站起来，语气越来越激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万俵银平打开了桌上的文件，说：

“请你看看这个，盖个章。”

万俵银平礼貌地把文件推到太平眼前。太平狐疑地看了看文件。文件是打印稿，抬头是“声明书”三个字。主要内容是：太平超市的全部股份转让给万俵商事，社长立刻引咎辞职为顾问。

“你们是要我在这个声明书上画押吗？这等于是让我去死！我还能做社长！我想做！”

太平咆哮着，银平依旧面不改色地说：

“这十年来你也一直挺辛苦的，就先休息一段怎么样？”

“辛苦？……休息？……你们这是要把我的工作夺走，让我回家看孩子去啊？……”

太平好像虚脱了一般，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

从神户走高速，经过须磨浦到舞子海滨只需十分钟左右。

万俵家正赶往舞子海滨的别墅度假酒店和安田家相亲。万俵大介和宁子、相子坐在后座，银平坐在副驾驶位上。大介身穿黑色套装；宁子身穿象牙色和服配佐贺锦腰带，背上绣着家纹；相子一身淡绿色的会客和服，系着丝质腰带；相亲主角银平身穿晚宴服，系着领结，衣着无可挑剔，但整个人却显得无精打采，胳膊撑在车窗边上，没有一点儿相亲的兴奋。

进入舞子海滨，窗外，淡路岛似乎近在咫尺。左边是海。车子沿着山路向坡上开。坡很缓，树木郁郁葱葱的。坡道的尽头就是被称为“VILLA·舞子”的原有栖川宫别墅。

从门口沿鹅卵石路向里走，有个桃山式破风型停车廊，侍者迎了出来。房屋由整棵扁柏建造而成，房间中的隔扇拉门已全部被卸下，地毯也代替了原先的榻榻米，而贵宾席大厅被改成了前厅。正面约三米长的壁龛和壁龛架天棚处的金箔依旧保持着原样。壁龛前摆放着铺有丝缎的大沙发和桌子。围绕着贵宾席的外廊以前是走廊，今天和大厅一起被出租给相亲见面会使用。

万俵大介走进贵宾席，看了看表。两点四十五分。比约定的三点钟提前了十五分钟。

“今天是周六，原以为会堵车，没想到还早到了。”

说着，万俵大介眺望着院子的景色。院子有三万多平方米。刚刚三月上旬，草还是枯黄的，老松树的树枝没有向上长，而是低垂着张开呈半圆形，如小绿岛一般。松树后面是碧蓝的大海，远处的淡路岛依稀可见。淡路岛和蓝色的大海、绿色的庭院浑然一体，呈现出一种和谐之美，风格迥异于依山而建的万俵家的庭院。

“好漂亮的院子！这儿和其他的酒店不同，低调，有品位。作为万俵家和安田家相亲的场所，真是无可挑剔。”

为了这门亲事一直奔忙的相子，对于安田家定下来的这个见面场所，似乎非常满意。

“安田家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啊。”

大介悠闲地坐到椅子上。大阪重工的社长安田太左卫门和万俵大介不仅是大股东公司社长和交易银行行长的关系，还同是扶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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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员、关经联的董事会成员，私交甚密。银平也认识这位自家银行最大的股东公司的社长，和今天的女主角安田万树子也在晚宴上见过一两次。当然，相子作为万俵家的联系人也已见过万树子。换句话说，万俵家的四个人中，只有宁子还不认识安田家的人。宁子白皙的脸上露出紧张和不安的神情。

不一会儿，安静的大厅里传来了脚步声。安田家的人和媒人伊东夫人来了。伊东夫人仍然是檐发型、银灰色晕染和服，俨然一副贵妇人的打扮。

“哎呀哎呀，你们来得真早啊！我这个媒人来得比万俵先生还晚，实在是不好意思。”

说话间伊东夫人催促着大家入席。万俵家和安田家在大厅正面桌子两侧依次坐下。万俵大介对面是安田太左卫门，宁子对着安田夫人，接下来分别是万俵银平和安田万树子，旁边高须相子和媒人伊东夫人相对而坐。伊东夫人从腰带间拿出礼扇来，说：

“承蒙各位抬爱，今日我有幸为媒，主持双方的相亲仪式。衷心祝福双方能由此缔结一段美好姻缘。”

伊东夫人照旧是一副船场式的老套致辞。

“下面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双方家人。当事人双方曾经在晚会上见过面，我就介绍一下第一次见面的人员。安田社长旁边是夫人佳江；万俵行长旁边是夫人宁子；银平旁边坐着的是万俵家的管家兼家庭教师高须相子。”

当伊东夫人介绍相子的时候，宁子的眼睛低垂了下来，相子则郑重地行了个礼，银平的眼角浮现出苍白的笑容。安田家的人也郑重地对高须相子还了礼。

侍者用纯银的茶具为大家倒上了红茶。万俵大介说：

“缘分真是不可思议啊。没想到我和安田在儿子的相亲会上见面。”

看到万俵大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安田太左卫门也尴尬地点头说：

“是啊。”

乍一听安田太左卫门的名字，会误以为是个粗鲁的高子壮汉，实际上却是个礼貌的小个绅士。三年前，年五十六岁的安田太左卫门当上了大阪重工的社长，属于实力派企业家。安田佳江是大阪重工创始人的侄女，举手投足洋溢着船场世家的古风。二十三岁的万树子和父母都不像，非常时尚。漂亮的晚礼服是在巴黎高级时装店订做的，硕大的项链和耳环是用大颗的南洋珍珠做成的，手表表盘周围还镶嵌着闪闪发光的钻石。万树子的眼睛和嘴唇都非常靓丽，但过于奢华的饰品反而给人一种轻薄感。

“贵公司的日本第一大船坞预计什么时候竣工？”

万俵问道。

“五月中旬。最近船坞的发展不断走向大型化，过半年就会出个比五十万吨还要大的。”

“的确如此，油轮越大经济效率越高。但另一方面，万一出什么事的话，损失也会相当惨重。”

万俵大介谨慎的意见非常符合银行家的身份。在和安田交谈的同时，万俵大介也在观察着万树子，而安田太左卫门则同时在观察着银平。

媒人伊东夫人不断地为双方的交流制造着话题。伊东夫人说：

“众所周知，安田社长祖上是冈山的庄园主，兄弟三人都非常有出息。大哥是中央制纸的社长，小弟是五井地所的社长。他们的儿子、女儿们也都和一流企业的社长、董事的子女结了婚。若是往远了说的话，和皇家也有姻亲关系呢。”

到底是家庭与家庭之间的利益婚姻，媒人开口就谈两家的裙带关系。婚姻带来的利益毕竟是双方考虑的首要因素。对于万俵大介来说，在金融重组的大潮前，和本行最大的股东、大阪重工的社长、关西财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安田太左卫门结成儿女亲家是一件有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另一方面，安田重工作为一家需要大量设备投资的重工业公司，贷款银行也是越多越好，能和阪神银行这家城市银行的所有者兼行长万俵大介结成亲家，对安田来说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谈了一阵两家的裙带关系之后，伊东夫人巧妙地问道：

“万树子的爱好是滑雪和音乐吧？”

伊东夫人想把话题转移到男女主角身上。

“嗯。一下雪我就忍不住想去滑雪。但是现在日本的滑雪场乱七八糟的，根本提不起我的兴趣。我就去瑞士滑雪。正好我姐姐的husband 在日内瓦当外交官。爸爸帮我发个电报，姐夫无论多忙都会来机场接我。到了圣诞假期的时候，我和姐姐一家一起去勃朗峰滑雪。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是和哥哥一家一起过的。”

万树子的哥哥是大阪重工的营业部部长。万树子是兄妹三人中的老小。说得好听一点，万树子性格比较大方，实际上就是个“白富美”。万树子说得越多，越暴露出对人生一无所知的浅薄。

“万俵你滑雪吗？”

万树子好奇地看着比自己年长十岁左右的银平问。

“不。我天生比较懒，这种上上下下的运动我实在不行。”

银平说得比较委婉，但带着些讽刺的意味。万树子好像毫无察觉，继续问：

“你不喜欢运动吗？”

相子微笑地接过话来，说：

“也不是这样的。比如打高尔夫，银平像他爸爸一样是十五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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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银平还会驾驶游艇。”

“哇，游艇！我在上学的时候坐过朋友家的游艇，太有趣了！我求爸爸让我学，但爸爸不同意。”

“等天气暖和一些，银平邀请万树子去玩游艇怎么样？”相子提议道。

说到冬天拴在西宫游艇港的游艇，银平开始默默地抽起烟来。银平身材修长，面容英俊，高档晚礼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潇洒自如，但神情中总是带有一些冷漠。这种男人必然是“少女杀手”。

看到两个人的谈话卡壳了，伊东夫人又巧妙地改变了话题，说：

“这家VILLA•舞子是有栖川殿下的别墅，听说整栋房子全部是用木曾的御用林中的扁柏建造而成。等会儿咱们用餐的餐厅的天花板，是仿照京都皇宫的紫宸殿天花板建成的，是宫廷式格子建筑。”

这时，安田佳江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万俵宁子问：

“听说太太娘家是嵯峨子爵。不知亲王在别墅的时候，太太是否来访过？”

宁子侧头想了想之后，回答道：

“我曾经有幸听过有栖川王妃殿下的声音。那天，我陪着父亲来到这间别墅，听到王妃殿下弹奏筑前琵琶。那时候，车子刚才经过的那个山坡，刚好够两辆马车并行。我还记得我们是坐马车上来的。”

作为母亲，宁子对儿子相亲一点不操心，回忆起当年拜见亲王的场景倒是很投入。安田夫妇对宁子的表现有些惊讶，相互对视了一下。伊东夫人赶紧说：

“银平和万树子先到院子里去散散步怎么样？”

伊东夫人想让他俩单独待一会儿。

“我倒没什么非得两个人单独说的……”

看到银平有些不情愿，万树子天真地说：

“啊呀，我想去院子里散步。坐在这么昏暗的宫殿一般的房子中，好没意思啊。”

万树子用手提着礼服的裙摆站了起来。银平和万树子从大厅走下去，并排走到院子里。

看着他们的背影，相子想起了暗中让私家侦探公司调查安田万树子品行的事情。通过调查，相子得知，万树子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奢侈任性的千金小姐，但豪华的服饰掩盖了她并不纯洁的身体。不过，这件事不仅万树子的父母、就连媒人伊东夫人都不知道，只有相子一个人知道。知道这件事之后，相子并没有改变推动两家的联姻积极态度。相子知道，在金融重组的浪潮中，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需要密切和银行头号股东大阪重工之间的关系，所以，相子必须忍受安田万树子的这一缺点。这是家与家之间、企业与企业之间的联姻。再想到结婚的当事人银平一直看不起自己，相子更加深信：万树子的纯洁与否根本无关这门婚事的痛痒。

万俵铁平和银平从神户海滨大道邮船大楼的地下酒吧出来，想找辆出租车却没有找到，只好沿着大路向三宫方向走去。弟弟银平还穿着相亲时的礼服，外面套着驼丝绵外套。身材魁梧的哥哥随意披着件风衣。兄弟俩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服装爱好都大相径庭。

“相亲完了你就直接和爸爸他们一起回家不好吗？你也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铁平今晚在酒吧犒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技术人员。酒吧非常安静，陈列着世界各地的珍奇名酒。铁平偶然发现了相亲回来的银平，独自在柜台边喝酒。于是铁平催促银平赶紧回家。

“你才是呢。好不容易和手下一起喝个酒，你就这么中途跑了不好吧？”

“和他们聊起钢铁来是没个完的。而且今天我还要回家查个资料，没事儿。对了，今天相亲怎么样？”

“不怎么样。能怎么样？！还不是和你那时候一样！”

银平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铁平无言以对。铁平想起自己的婚姻也是由父亲和相子全权操办的，他们为自己选中了时任通产大臣的女儿，所谓的相亲只不过个形式。

“安田家的女儿，你满意吗？”

“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说着，银平想起了两人在“VILLA•舞子”的院子里散步时的情景。院子很大，银平觉得没什么可聊的，所谓的散步无聊又可笑。当走到一棵大松树的树荫下时，银平赤热的目光紧锁住了万树子性感的双唇。万树子既没有害羞，也没有生气，而是用眼神回应着银平。那一刻银平隐约感觉到，万树子有过男人。但对银平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以前那个女人的问题处理完了吗？”

铁平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指的是哪个女人？”

“那个叫什么小森章子的？你不是都逢场作戏的吧？有时候也有例外吧？”

“……早都结束了。”

“是嘛。我还……”

铁平看了看弟弟，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一般情况下，银平都不会轻易让别人看懂自己的内心。但此时，在一驶而过的车灯的照耀下，铁平看到银平脸上分明写着悲伤和苦涩。

五年前的夏天，银平与小森章子邂逅在六甲。每年七月下旬到九月下旬，万俵家会到六甲山庄去避暑。因为从上班的距离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大介、铁平、银平都住在山庄。周末父子三人会一起到六甲的乡村俱乐部去打高尔夫。

那天，万俵家刚到六甲没多久，天空阴沉沉的，球场上看不到什么人。铁平和银平在场地转悠的时候，看到有个年轻女子一个人在打球。于是兄弟俩邀上她一起玩。这个女人就是小森章子。长相清爽的章子笑着告诉兄弟俩说，自己是滩区一家小酒坊家的女儿，一直在东京学油画，刚开始学打高尔夫。章子一头短发，和银平同岁，二十八岁，单身，个性十足。银平和章子从那天开始了交往。对银平来说，那时候的每一天都那么新鲜有趣。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两人已经十分亲密。因为画画的缘故，章子行动比较自由。两人的关系持续了三年。因为个性的缘故，两人偶尔也会发生摩擦。但离开银平身边、滑下床、面对画布的章子，在银平眼中永远那么清新。如果说银平曾经有过结婚的念头的话，那么那个人就是章子。但是，看到父母亲的婚姻生活，银平对婚姻一直不抱任何希望。在银平眼中，结婚就是两人住在一栋房子里，门口挂着两人的姓名牌。银平懒得主动提出结婚的要求。章子了解银平内心的想法。在两人交往的第四年的夏天，章子突然对银平说：“我要去巴黎了，我要让我的人生回到四年前的方向。”章子走了，离开了银平。

铁平和银平都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依然没有空出租车。

“婚礼什么时候办？”

铁平回到一开始的话题。

“那是咱家的婚姻设计师、相子女士充分考量之后再决定的啰。”

银平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让她忙去吧。男人除了婚姻之外，还有事业需要奋斗。”

铁平和银平不同，想事情比较乐观，做事情比较积极。说话时，铁平目光坚定地看着对岸大阪湾临海工业带的烟囱中直冲夜空的红色火焰。

“银平，阪神特殊钢公司也快要建设自己的高炉了。作为一家资本金六十亿日元的公司，我们要建设八百立方米的高炉一台、转炉两台，加起来总共投资约二百五十亿日元，是资本金的四倍左右。当然建成之前还会有很多困难，但我会坚持下去的。拥有自己的高炉，不管多大规模，能够完成从生铁开始的一条龙生产，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

“哥哥你真好，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你又在讽刺我？”

铁平问。

“不是，不是讽刺。银行里的人，都像生长于阴湿地带的隐花植物一样，见不得阳光，和我的个性不符。只有像父亲那样的人才能做银行行长。表面上谨严公正、品行端庄，将被压抑的个性释放在远离公众视线的家庭中，妻妾同居，荒淫无度。在这一点上，我和父亲完全不一样。”

银平冷酷地批评着自己的父亲。

“的确，父亲把妈妈和我们几个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但作为一名实业家来说，父亲是成功的。继祖父之后，他将阪神银行从一家地方银行发展成为名列全国第十的城市银行；将万俵铁工改名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并使之发展成为拥有现代化设备的特殊钢生产企业。这些都是父亲的功劳。无论父亲有什么缺陷，我们都应该承认他作为一名实业家的才干。刚才我和你说的建造高炉的事情，也已经得到了父亲的同意。今后你也得从侧面帮帮我。明天我要去通产省见重工业局局长。”

铁平突然停下脚步，傲然看着尼崎的帝国制铁方向，挑战般地说道。银平毫无表情。

经过国会大厦，车子从霞关三丁目向右拐，前方出现了一栋八层高的大楼。这幢大楼似乎有些煞风景，除了大，没有任何特点。这就是统管日本产业行政事务的通产省办公大楼。万俵铁平坐在车中，目光坚定地看着通产省大楼。铁平已经和重工业局局长约好十一点见面，商讨阪神特殊钢公司建造高炉的事情。

“重工业局局长哪怕答应见二十、三十分钟也很不容易。要没有大川先生在政界的影响力还真不行。”

阪神特殊钢公司东京分社的调查部部长广冈边说边做着下车的准备。铁平也深有同感。

阪神特殊钢公司虽然在特殊钢界是老大，但和帝国制铁等大型钢铁企业相比，只能算是一家中等规模的企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重工业局局长能亲自接见铁平，商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设计划，本身就是个特例。一般情况下，重工业局特殊钢业务课的课长或是课长助理接见一下铁平就算不错的了。当然，通产省的课长或是课长助理也都是精英官员，他们对企业所拥有的权利，和一般公司的课长或课长助理根本无法同日而语。至于局次长或是局长，普通人根本别想见到。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年轻专务——万俵铁平能够和通产省的骨干、重工业局局长见面，完全是铁平的岳父——大川一郎斡旋的结果。大川一郎是自由党党人派的领头人物，曾经担任过通产省大臣。

车子在通产省正面玄关处停了下来。没等司机开门，铁平就直接下车大步走向电梯。大臣、次官、官房长的办公室都在二楼。重工业局在七楼。

铁平准时来到重工业局局长的会客室。一名女职员将铁平带到局长办公室。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似乎显得过于简朴。石桥局长正站在办公桌前打电话，看到万俵铁平进来，三言两语匆忙结束了通话，对铁平说：

“让你久等了。请！”

铁平在局长面前坐了下来，随行的广冈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石桥局长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广冈的存在，双手搁在沙发肘上，翘着腿坐着。去年，年仅四十八岁的石桥开始担任重工业局局长，是通产省里最年轻有为的干部。石桥局长魁梧的身材与自信的神情给人与年龄不符的威严感。

“非常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

铁平郑重地致意道。

“客气了。前天，次官告诉我说，你希望和我见一面，你这个要求比较突然，我这边实在安排不开，后来大臣命令我一定要安排一下。不好意思，我只有二十分钟。”

石桥的意思是：看在铁平的岳父大川一郎的面上，勉为其难地安排了这次见面。

“非常抱歉。因为提交高炉建设计划书的截止日期是三月三十一日，我想在这之前先征得局长您的同意。”

铁平低头敬礼，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接着说：

“我们公司因为没有高炉，原料来源一直得不到保证。考虑到五年乃至十年之后的市场需求，我们决定，哪怕现在比较困难，也要进行根本性的整改，计划建设一台八百立方米的高炉及转炉，再加上阿塞尔轧管机及附属设备，总投资二百……”

铁平刚说到这儿，就被石桥局长不耐烦地打断了。石桥局长对铁平的话并不感兴趣，而是居高临下地建议道：“大体情况，钢铁业务课课长已经告诉过我了。你们就建个转炉怎么样？”

“光建个转炉？光有转炉的话，那最关键的生铁生产怎么解决？”

铁平生气地反问道。

“生铁从你们附近的帝国制铁购买不就行了。你想想，你们即便花了巨资建了高炉，又有多少好处呢？今后的高炉会越来越大型化，动辄两千立方米、三千立方米。如果建不了那么大的高炉的话，钢铁这种东西的利润会越来越小。”

“您说的是普通钢厂。我们公司考虑的是建造高炉以保证公司的原料需求。如果只有转炉的话，那生铁还得依靠别人，原料的不稳定状况有可能会更严重。”

这时，陪同铁平来的广冈的神情越来越忧虑。因为铁平的口气十分强硬。石桥目光尖锐地看着铁平说：

“既然你们建高炉的决心如此强烈，那我们重工业局也无权阻止你。等你交上计划书，我们受理就是了。但你也知道，最终能否认可你们的计划，在于行业内的自主对话，也就是说自主调整。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你如何说服他们？”

铁平知道，行业内的谈判从来没有顺利过，总是纠缠不清，最后还得通过通产省的“仲裁”来决定。换句话说，通产省的意见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通产省给人一种为帝国制铁和富国制铁等大型钢铁企业代言的感觉。铁平虽然觉得石桥局长的话有些过分，但又不好发作，毕竟事事有求于通产省。

“我们公司会向他们说明我们的情况，请求他们的支持。但是，如果得不到局长您的理解的话……。总之，下周我们会将设备、生产、资金等各方面的计划书提交给钢铁业务课，到时还请您多多支持。”

铁平再次低头敬礼。

“大臣的意见，我会告诉课长和课长助理，让他们慎重处理。”

石桥的回答很有官方味道。

铁平来到位于HOTEL•NEW JA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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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楼的大川一郎事务所拜访。事务所占了两间屋，非常豪华。外间摆放着两位秘书的桌子和待客的椅子，里间是大川一郎的办公室。

秘书刚一进去通报，铁平就看见了大川一郎精力充沛的大胖脸。前一段时间，大川一郎受苏联外贸部的邀请，对苏联进行了两周的访问，五天前刚回日本，现在正忙着看桌上的文件。

“爸爸，谢谢您。今天早上我去通产省了。您出国刚回来，劳您费神了。”

铁平向岳父表示了感谢。见到铁平，大川一郎锐利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许多。

“哎呀，这点事儿就累了的话，就别当政治家了。苏联对西伯利亚地区的开发一直延伸到了贝加尔湖东。他们觉得，如果从欧洲运建设材料的话，成本太高，希望能从日本进口物资。日本财界也希望借此和苏联开展进一步的经济合作。”

可能访苏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大川一郎一口气说个不停：

“你来得正好。回国后天天赶饭局，我正好想今晚放松一下。你跟我回家吃饭吧。好久没见你了，你岳母会很高兴的。”

大川一郎虽然在外面有女人，但是在女婿面前还是一副老泰山的样子，邀请女婿回家吃饭。

翁婿两人坐上克莱斯勒向小石川茗荷谷的大川家驶去。路上大川一郎看着车载小电视上的新闻节目，读着来信，和铁平说着话，一刻也没有休息。

“听说银平的婚事定了？”

“托您的福，定了大阪重工安田社长家的千金。”

“太好了！大阪重工实力很强。安田社长是实力派人物，据说安田体制还将持续十年以上。太好了！”

大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铁平听得出来，这门婚事一定下来，大川又增加了一个有力的资金后援。

车子来到大川家门前，司机摁了两下喇叭，从门口以前下人住的地方跑出来两个门卫，打开大门。当车子开到玄关处时，铁平看到大川一郎的妻子和代及四名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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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两名女佣，跪在门前台阶上俯首迎接大川回来。虽然这在大川家是很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是铁平却有点无法接受。大川一郎虽然是地方船主出身，但战前是一名和权力斗争的报社记者。今天的大川一郎，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老套的迎接方式。

“铁平，欢迎。早苗来电话说你要过来，我一直等着呢。”

有道是“糟糠之妻易显老”。和代看上去比丈夫老了很多，和代微笑着在前面引路。大川家占地面积超过一千五百平方米，传统的二层茶室式建筑。从玄关通往里屋的走廊正对着院子，院子里摆放着各地方议员、生意人等送来的漂亮的院石和灯笼。

“怎么样？那个灯笼不错吧？假山前的那个是利休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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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

精通茶道的人都将利休形灯笼视若珍宝。大川边得意地介绍着，边换上家居棉袍，隔着小茶几和铁平相对而坐。和代指挥着女佣们端上饭菜，为铁平和丈夫倒上酒。大川一口喝完杯中酒说：

“怎么样？今天和重工业局局长谈得如何？”

“多亏您，我才能面见石桥局长。但他一上来就认为我们建造高炉有些勉强，说光建转炉就行了。我还是坚持建高炉。”

石桥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再次浮现在铁平的脑海中。听到铁平这样说，大川手举酒杯停在了半空。

“什么？光建转炉？真是个自大的家伙！直接向他提意见！都说这帮家伙是帝国制铁和富国制铁的驻中央特派员，和那两大钢铁公司的关系非常密切。我做通产大臣的时候就知道，只要一召开制铁方面的会议，一个小时之后，消息就全传到帝国制铁和富国制铁的耳朵里去了。其他大公司得到消息要三个小时，而那些中等级别的公司三天之后才能知道会议内容。因此，我做通产大臣的时候，就打算狠狠治治那帮和两大钢铁公司关系密切的家伙。我本打算进行彻底的人事调整，但最后还是没除根。幸好我当大臣时的手下，还有五到十个现在手上还有点儿权。咱们绝不能便宜了他们。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设计划的许可证，一定要办下来。”

大川一郎剑一般尖锐的目光和着低沉的嗓音，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实际上，现任通产大臣是官员出身。大川一郎当大臣时进行的恐怖的人事调整，让通产省官员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虽然大川影响不了现在的大臣，但是其残存的心腹势力还是相当强大的。再说，一旦举行总裁选举，大川一郎派有三十四名议员，掌握着最终决定权。因此，不管大川是否在位，其影响力不可低估。当年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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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贯铁路建设公司收购万俵家在姬路的农地时，大川一郎找了建设省的人打了个招呼，万俵家就大赚了一笔。另外，在阪神特殊钢公司进口机器的问题上，大川也帮了很大忙。当然，大川绝不是“甘于奉献”才做这些事的，从中也得到了相应的报酬。

和代起身去换酒壶了。大川伸出右手的小手指，猥琐地笑着说：

“女人那方面怎么样？早苗像她妈一样没劲吧？”

“还行，还行。现在我没心思想那个，光想着高炉了，我都想抱着高炉睡觉了。”

铁平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抱着一台二百五十亿日元的高炉睡觉？你可真行啊。”

大川眯着眼高兴地调侃着。这时，一名书生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将记录本递给大川。

“有个电话，等一下。”

大川站起来到隔壁房间拿起电话。大川是个大嗓门，电话声音铁平听得清清楚楚。

“嗯，来了，但没谈成，包裹太小了……，嗯，再过四五天还会来吧，是的，根据金额决定冻结还是涨价……”

听起来像是熟人间的交易，但明显有着利益之争。所谓的“包裹”应该是装钱的
包。大川很快就打完电话，若无其事地坐下问铁平：

“你爸爸怎么样？这一段时间一直没见到他。”

“挺好的。他还说最近想见您呢。这段时间金融重组的问题叫嚷得比较厉害，今后他也不会轻松。他好像在和美马商量什么事儿。”

听到美马的名字，大川皱起了眉头，说：

“那家伙很烦人，典型的大藏省官员的两面派作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整天跟在大藏大臣永田的屁股后面。因为这点亲戚关系，他对我更是敬而远之。只要有可能见到我的场合，他都会故意错开时间。真是个阴险的家伙。”

说起美马，大川很不高兴。铁平明白，为了预防万一，父亲万俵大介才与美马中和大川一郎同时结成了亲戚关系。美马中与混迹官场多年的大藏大臣永田关系密切；而大川一郎则把控着党人派主流群体。所以，无论哪一派失势，万俵大介还有另一派可以依靠。大川举起杯来说：

“铁平，你知道双保险这个词儿吗？一个保险不行了，还有另一个。你们家老爷子现在搞的就是双保险。不管是官僚派不行了，还是党人派不行了，他都不会受损，因为他有双保险啊！当然，不仅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这样做。在财界，绝不会有人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人手中。我经常信口开河地将财界中的人等同于商人，因此遭到他们的嫉恨。哈哈哈……”

说着，大川高兴地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从苏联回来一直比较疲劳的缘故，大川的嗓门虽然比较大，但酒气开始散去之后，整个脸看起来有些浮肿。铁平不禁有些担心。

第二天是阪神特殊钢公司东京分社的销售会。会议结束之后，万俵铁平高兴地走出了会议室。近两三个月以来，公司的销售业绩一直处于上升态势。

透过东京分社办公室的窗户能看见东京站。东京分社位于八重洲大楼的三层，包括分社长在内共有六十名员工，分别隶属于营业、技术、调查、总务等部门。宽敞的办公室充满了活力和干劲。铁平大步从员工们的办公桌间穿过，进入专务室，目光停留在墙上的招贴画上。招贴画上，一名威风凛凛的钢铁工人，头戴安全帽，目不转睛地看着日出。整个画面动感很强。当然，这种张贴画在神户总部的办公室也随处可见，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只不过此时此刻铁平的心情不同于以往而已。回想起昨天在通产省见到了重工业局局长之后，又和岳父大川一郎见了面，铁平觉得，建造高炉的梦想正一步步向前推进，一步步走向现实。这幅严肃而充满激情的张贴画深深打动了此时此刻的铁平。

“专务，已经过了三点十分了，该去大同银行了。”

昨天陪同铁平去通产省的调查部部长广冈提醒铁平道。分社长赶紧命令总务部备车。

“啊，已经这么晚了！”

铁平急忙坐上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对于阪神特殊钢公司来说，大同银行是仅次于阪神银行的第二大融资银行。铁平约好三点半和大同银行行长见面，商讨高炉贷款的事情。

坐上车之后，一脸忠厚的广冈将厚厚的文件袋放在铁平的包旁边说：

“您辛苦了。”

厚厚的文件袋中装着贷款申请表和项目计划书，和已经递交给阪神银行的一样。

大同银行的新行长三云祥一是铁平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时偶尔结识的好友，但是在筹措高炉建设用巨额资金的时候，铁平觉得自己不能像请求父亲——阪神银行行长帮助一样，请求三云行长的帮助。

穿过拥堵的车流，车子向日本桥驶去。到了本石町附近，就可以看见威严耸立的日银大楼了。大同银行总行就在日银的斜后方。大同银行的八层大楼，一如其行风一样，拘谨而又踏实。大同银行存款总量为九千二百亿日元，在城市银行中位居第八。大同银行是由战前在各地有一定影响力的十几家储蓄银行，战后合并而成的，在管理型人才储备方面存在一定问题。从成立之日到今天的二十年间，大同银行的历任行长都是由日银指派的“空降兵”。

当铁平来到大同银行二楼的董事接待处时，女职员郑重地对铁平鞠躬敬礼道：

“欢迎光临。您是来和行长见面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先生吧？”

说完，女职员带着万俵来到行长室。

“哎呀，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了啊！”

三云行长鼻梁挺直，面容端正。看到铁平进来，三云行长高兴地从转椅上站起来，准备和铁平握手。铁平赶紧伸手说道：

“好久不见您了。祝贺您就任新行长。”

两人分别已经十几年了。

坐到沙发上，三云看着铁平问：

“咱俩已经十三年没见了。你现在还打桥牌吗？”

老友重逢，勾起了三云对往事的回忆。当年的铁平还是个留学生，而三云是日
银驻纽约办事处的参事。两人不仅年龄上有差距，而且相距也比较远。但阪神银行在纽约有分行，一到休息的时候，铁平就会去纽约，每次都会待上一些日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同在银行工作的三云。两人都喜欢打桥牌，不喜欢打高尔夫，所以每次见面一起打桥牌。因为铁平边打牌边会滔滔不绝地聊起有关钢铁方面的话题，所以三云戏称他为“热情居士”；而对于喝多了必哼唱若山牧水

[19]

诗歌的三云，铁平则为他取名“纯情居士”。在孤独的海外生活中，两人互为知己，惺惺相惜。

“说起来还真怪，一回到日本我就不怎么玩了。我现在忙得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您怎么样？日银和这儿有什么区别没有？”

铁平看着窗外耸立着的庄严的日银大楼问道。

“是啊，在日银的时候，每天忙于基准利率的升降、经济政策的调整等政策性工作，需要有掌控日本经济全局的长远的战略性思维。而在城市银行，仅仅存款、贷款这点事儿，说得通俗些，天天斗得你死我活的，而且斗争的结果很快就以数字的形式冷酷地反映出来。我已经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严酷无情了。不过，目前我最操心的是，尽快习惯大同银行的行风，早日和职员们心灵相通。不管怎样，大同银行作为城市银行已经走过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从储蓄银行时代成长起来的中坚干部、年轻职员们都逐渐成长了起来，他们开始对日银空降式的人事安排产生反感。这是我目前最担心的。”

三云没有再往下说。尽管三云的语调非常平静，但铁平还是隐约感觉到，就任行长一个月来，三云在内部人事关系处理方面不太顺心。

“您这段时间挺不容易的。这个时候麻烦您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本年度准备兴建高炉，现在正在争取通产省的支持。今天我来就是为了高炉工程贷款的事情。”

说着，铁平从文件袋里拿出了六七厘米厚的贷款申请书和项目计划书，递到三云行长面前。

“哦？你们要建高炉？”

三云惊讶地问道。

“是的，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拥有自己的高炉。我认为，从今后的市场需求来看，随着汽车产业和机械产业的发展，特殊钢材会越来越供不应求。等到那个时候，像现在这样，从外面购买原料废铁和生铁，再靠一台小电炉来生产的话，原料不足问题永远也解决不了，公司永远不可能实现规模化生产。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兴建自己的高炉，才能解决大批量、规模化的问题。正好我们公司以前有一块填筑地，可以用作高炉建设工程用地以及运送矿石、焦炭等的船舶停泊地，这样可以减少一部分建设费用。一台八百立方米的高炉、两台转炉、一台阿塞尔轧管机及其他附属设备，预算总共需要二百五十亿日元。”

三云将铁平的设备计划书和收益清单摊开放在桌上，认真看着上面的数字。过了一会儿，三云抬头问：

“高炉计划今年六月开工建设，明年六月完工，那么，实际投入生产是什么时候？”

“顺利的话，半年之后完全可以投入生产了。”

“这样一来，产品销售量将从原来的三十三万吨一下子提高到六十八万吨，超过现在的两倍，生产成本将大幅下降，销售价自然也会下降，问题是会比现在下降多少呢？”

“高炉、转炉建好之后，每吨钢材成本大约下降一万五千日元。如果将新设备的投资返还、贷款利息、新增人事费等因素考虑在内的话，每吨成本大约下降五千日元左右。当然这种生产合理化引发的价格下降会冲击原来的市场平衡，给业界带来一段时间的动荡。但为了增加国际竞争力，我们必须这样做。生产出优质低价的产品是企业家共同的社会使命。”

铁平用一名年轻企业家的理想回答了三云行长的提问之后，继续说：

“最关键的是资金问题。我们打算公司自己解决五十亿日元，其余二百亿日元中的40%由主银行阪神银行提供，30%由准主银行大同银行提供，剩下的30%由长期开发银行、信托银行、信用金库来共同承担。您觉得怎么样？”

铁平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对你们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比例，我们银行一直是25%。现在你们希望增加5%？我想知道的是，你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是否已经答应了那40%的贷款？”

三云问道。了解主银行的意向对三云来说非常关键。因为主银行是最了解企业的经营情况的。

“我还没有得到阪神银行最后的答复。但我已经向父亲详细解释过高炉建设计划，并且得到了他的理解。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尽管父亲是银行行长，但40%以上的贷款对阪神银行来说还是有些困难。阪神银行本身比大同银行规模要小。因此，恳请大同银行此次能够以平行主银行的身份，在贷款方面发挥更为重要的作用。拜托了。”

三云考虑了一会儿，说：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你知道，我们大同银行存款总量在城市银行中名列第八，营业点也比较多，但说句老实话，大同银行规模虽然还行，但缺少优质融资客户。作为新行长，我也想多发展一些优质客户，以提升银行品质。刚才你陈述了自己的想法。作为日本基础产业的一环，强化特殊钢产业是一项公益性的事业。你对事业的热情和勇气深深打动了我。当然，只有等到我们银行的审查部对你们的贷款申请书和项目计划书进行审查之后，我才能给你正式答复。但作为我个人来说，我非常希望能够帮助你实现你的梦想。”

三云的语调非常平静，但是充满着鼓励与温情。看到当年的留学生如今已经成长成为一名锐意进取的企业家，三云感到衷心的喜悦。

“谢谢。您的一席话，更加坚定了我建造高炉的决心。无论有多困难，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谢谢您的鼓励。”

铁平深鞠一躬，表示感谢。铁平觉得，三云和蔼可亲的行长形象，完全不同于冷峻的父亲。

麻布六本木二丁目附近一角，聚集着一些私宅，非常幽静。其中有一家茶屋
[20]

，四周是纯黑色的墙壁，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树木。

铁平坐在这家茶屋的里间屋里，浴袍外披着短和服外套，正在练习清元曲《保名》
[21]

。

青丝乱

无人怜

蝶舞油菜田

弹奏三味线的不是艺伎，而是“鹤乃屋”的小老板娘芙佐子。芙佐子四十岁上下，眼角上翘，面容清秀。

“不行，不行，节奏全错了，要是保名这个样子的话，就完全不是情浓意迷，而是情淡如水了。”

芙佐子毫不客气地说。

“我这么个粗人，能够像祖父一样学习清元，已经很不错了吧？”

铁平似乎有些累了。

“今天就练到这儿吧。想吃什么？”

“我就随便点了，咸鲑鱼和佃煮

[22]

。”

“好的，没问题。你不把我当外人，我最高兴了。”

芙佐子把手中的三味线

[23]

放好，接着说：

“等会儿你会见到一个人。不要太惊讶哦。”

“谁？惊讶？”

“嗯，等着吧，眼一眨人就变人了哦！”

芙佐子调皮地开了个玩笑，走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铁平一个人。铁平仰面躺了下来。每次到东京出差都忙得团团转，每次都想一忙完就赶紧飞回神户。只有看到厂里的那些铁疙瘩，铁平的心才会平静下来。今天，时隔十三年后，与大同银行三云行长的重逢令铁平激动不已。铁平难得没有赶回神户，而是来到了熟悉的“鹤乃屋”，准备在这儿放松一下。

突然，铁平听到了静静的拉门声。

“哎呀，小少爷！一向可好！”

原来是芙佐子的养母。老太太身着和服，虽然年近六十，但后颈处的皮肤依然十分白皙。老太太曾经是大阪新町的艺伎，后来成了铁平祖父的外室。因为担心在神户引起别人注意，祖父就为她在大阪安了个家。有时候祖父也会叫她去冈本那边的家里，所以铁平从小就认识她。

“哎呀，老板娘。真难得见到您啊！”

铁平赶紧站起身来笑着说。

“嗯，这一段时间我很少去大阪那边，倒是在东京女儿的店里能见到小少爷真是太稀罕了。好久不见了。看看，越来越像故去的老爷了。浓眉毛，大眼睛，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话间，铁平拿起筷子开始品尝女招待端上来的咸鲑鱼和佃煮。

“瞧瞧，连拿筷子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老板娘出神地看着铁平继续说：

“小少爷您刚出生的时候，老爷那高兴的模样，我永远也忘不了啊。连我这个外人，都尝到了庆祝长孙出生的红豆饭和一尺长的加吉鱼。据说，在您出生后第七天给您取名字，家里上上下下热闹极了。老爷说金在银前面，想给您取名金平。小少爷您父亲说，金平这名字听起来像说戏的，后来才决定取名铁平的。”

听到老板娘说个不停，铁平盯着她说：

“好啦好啦，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还有啊，以后别再叫我小少爷了。我都三十八啦！不是小少爷啦！”铁平的眼神让

老板娘继续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老板娘说：

“不对。不管您多大，在我眼中，您还是那个在老爷膝下嬉闹玩耍的小少爷。对了，对了，第一次过男孩儿节的时候，老爷说要给您树一面日本第一大的鲤鱼旗。跟三越
[24]

订货了，但是老爷看不上店里最大的那个，竟然跟人家店长说，想要三越屋顶上那面旗。最后老爷成功地让那面旗飘扬在你们家屋顶上了。总之啊，只要是小少爷的东西，老爷都觉得必须是日本第一的。老爷就是这么疼您的。”

老板娘的话也勾起了铁平对祖父的回忆。老板娘边絮絮叨叨边给铁平斟着酒。

奇怪的是，在铁平对祖父的回忆中，没有祖母的影子。祖父一直活到铁平二十二岁时才去世，而祖母在铁平十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这只是原因之一。铁平对祖母的记忆比较模糊，主要是因为祖父在家中过于强势。祖父肤色浅黑，身材魁梧，性格豪放。不仅祖母，连父亲大介都生活在祖父的阴影下。铁平记忆中的祖父，每天坐着印有家徽的专车去银行上班，每到赏花节来临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铺上红色羊毛毡，邀上众多亲朋好友，热热闹闹地举办游园会，同时向大家夸耀长孙铁平。这让铁平十分害羞。上了中学之后，一到游园会的日子，铁平就会故意晚回家。这时候，祖父首先会怒斥铁平，然后又心疼地看着他，第二天再买回一堆奢侈品，让银平和一子他们羡慕不已。说起奢侈，祖父对妈妈宁子总是另眼相待。祖父总是说“因为你妈妈是贵族出身”。只要妈妈喜欢，无论多奢侈，祖父都不会拒绝。祖父甚至为妈妈建了个洋兰温室。这种温室以前只有王侯贵族家才有。在祖父活着的时候，无论爸爸大介还是高须相子，都不敢对宁子为所欲为。即便铁平偶然发现了爸爸和相子的关系，但在那以后的数年间，在祖父去世之前，他们只敢偷偷摸摸地来往，妈妈的地位也一直很稳固。

一天早晨，祖父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去给池子里的鲤鱼喂食，突发脑溢血，倒在了池边，三天后去世。守夜的那天夜里，有三个女人围着祖父的遗体痛哭。那三个女人都是祖父的外室。看到那些失声痛哭的女人，铁平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当时爸爸作为丧主跪在祖父枕边。铁平记得，爸爸的眼睛也湿润了。惟独妈妈，不知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直直地盯着祖父，没有一滴眼泪。铁平不明白，妈妈是万俵家最善良最容易受伤的女人，为什么祖父死了，妈妈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这个谜团一直留在铁平心中。

“小少爷，您怎么了？”

老板娘问道。铁平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

“我想起了祖父去世那天的事情。那天的三个美女中的一个，就是现在满脸皱纹的你啊。”

“哎呀，讨厌！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来，再来一杯。”

老板娘又给铁平倒了一杯，问：

“要不要找个姑娘来陪你？”

老板娘很体贴地问道。

“是啊，今晚怎么办呢？”

“小少爷您这么棒的身体，除了太太之外没有别的女人的话，会流鼻血的。”

就像老板娘说的那样，铁平经常找艺伎来发泄自己旺盛的性欲。但今晚铁平却没这个心思。昨天先去通产省，然后又去岳父大川一郎家，今天参加完本公司的销售会议之后，又去大同银行商量贷款的事情。两天来马不停蹄的奔波，让铁平觉得有些疲惫。除了身体上的疲劳，更主要的原因是，和三云行长谈话之后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依旧萦绕在铁平的心头。铁平不想破坏这种感觉。

“今天就算了，我还是坐日航的最后一班回去，还有大事要办。”

看着疑惑不已的老板娘，铁平放下酒杯，准备离开。

[1].
日本银行：日本的中央银行，在日本经常被简称为日银。

[2].
Crown Princess：皇太子妃，将继承王位的公主。

[3].
Palace Hotel: 可译为“皇宫酒店”或“宫殿酒店”。

[4].
马场先濠：位于东京马场先门和田仓门之间的一段护城河名。

[5].
料亭是高级料理店，其料理、器具、装饰、庭园设计等十分考究，通常用于商业应酬、政要会谈等较私密的活动。

[6].
Bernard Buffet：1928-1999，法国著名画家，可译作“伯纳德·巴菲特”或“贝尔纳·布菲”或“比费”或“伯纳德·毕费”等。

[7].
东方酒店:Oriental Hotel。

[8].
船场：地名，位于大阪市西部的商业、金融中心。

[9].
阪神即大阪和神户。

[10].
与谢芜村：日本江户时代中期的著名俳谐师、画家。

[11].
檐发型：一种前发、鬓发蓬松的女性传统发型。

[12].
有栖川宫：有栖川宫威仁亲王，1862-1913。

[13].
国际扶轮社（Rotary International）始建于1905 年，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一个服务性社团组织。

[14].
差点：Handicap，是一个高尔夫球员（不管是职业球员或是业余爱好者）通过在一家球场或几家球场打球后被给与的一个评比数字。

[15].
HOTEL•NEW JAPAN：可译为“新日本酒店”。

[16].
书生：工读学生，寄食学生，在同乡、前辈或有势力的人家中边看门边学习的年轻人。

[17].
利休即千利休，日本著名茶道大师；利休形类似于枣形，因为千利休喜欢而得名。

[18].
此处的中国是日本的中国地方。

[19].
若山牧水：1885- 1928，战前日本的和歌家。

[20].
此处的茶屋即待合茶屋，是日本传统的游艺、饮食场，观赏艺伎表演、招艺伎玩乐的场所。

[21].
清元又名清元曲，是日本一种传统的三味线音乐，主要用于歌舞伎的伴奏。《保名》是其名曲之一。

[22].
佃煮：咸烹海味，日本佃岛地区特产。

[23].
三味线：日本的一种弦乐器。

[24].
三越即三越百货。

第三章

新职员入行仪式在阪神银行总行的大礼堂举行。

礼堂里鸦雀无声。正对主席台左侧是万俵行长及六名高管，右侧以人事部部长为首的十二名部长一字排开。中间是一面巨大的湛蓝色行旗，蓝色象征着神户港，旗上三条清晰的曲线象征着海上的波涛。

主持会议的人事课课长郑重地宣布：

“下面，欢迎行长讲话！”

新职员们端正仪表，迎接万俵行长。一头银发的万俵行长站在行旗前面，不言自威。看到万俵行长，新职员们对能够进入视信用与品位为生命的银行业工作而备感荣耀。万俵行长当然明白新职员此时的心情，严肃地说道：

“祝贺各位加入我行。在各地学生运动风起云涌的时候
[1]

，各位能顺利完成学业，并再次从入行考试中脱颖而出，成为我行的一员，对此，我表示衷心的祝贺！你们选择银行职员作为自己的职业，并将为此发挥你们的才华，作为行长，我想送你们几句话。”

说到这儿，万俵行长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会场中的新职员们。二百名新职员中，有八十名是大学毕业生， 一百二十名是高中毕业生。对于人才即资本即生产设备的银行来说，新职员的质量关乎银行的生命。

“银行出售信用，购买信用。人们认为金钱仅次于生命。银行管理人们的金钱，并通过有效利用金钱来获取信用。因此，银行的经营首先必须扎实稳妥。但我个人认为，扎实稳妥的同时还需积极进取。稳妥性与积极性并不矛盾。过于稳妥的话会萎缩不前；相反，过于积极的话则会破绽百出。所以我认为兼顾稳妥与积极才是银行经营的要谛。

“最近金融重组之势愈演愈烈，银行间的竞争日趋激烈。面对这一趋势，我们更应该稳中有进，才能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在不久的未来提升我行在银行界的地位。这是我行所有职员的使命。因此，如果你们中有人认为小有所成即可的话，是不符合我行的行风的。如果真有这样的想法的话，现在退出还不晚。但是，对于那些期待在今后金融界的竞争中，能够作为本行的一名职员，磨练本领、发挥才干的人，我们绝不会吝惜对他们的褒奖。在我行，学历、门第等等统统毫无意义。我们坚决奉行的是实力精英主义。在此，我保证：业绩突出者必有嘉奖！我期待各位都能有所成就！”

行长的一席话深深吸引了所有的新职员。

仪式结束，万俵神情轻松地回到行长室。虽然举行这种仪式是每年的惯例，但作为领导，尤其是万俵这样的私有银行的行长来说，每年选进新人才、扩大人员规模，会带来巨大的充实感和自信心。

万俵行长放松地坐在转椅上，拿出雪茄来点上一支。过了一会儿，秘书速水走了进来。

“速水，今天各单位都在举行新职员入行仪式，没有来客，行内也没有会议。下午我想去打打高尔夫。好久没打了，你把工作给我安排好。”

万俵抽着雪茄，轻松地说道。速水清秀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那我就谨遵您的指示。不过，行长您还有一件事要完成。《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来采访新职员入行仪式的事情。”

“哦，榎本？那就见见吧。”

《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是和万俵行长比较熟悉的经济记者之一。媒体方面对于万俵的评价还是不错的。万俵优秀的领导素质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万俵一直重视和政客、官僚、媒体搞好关系。万俵坚信，只要摆平政客、官僚和媒体，所有事情都能够通行无阻。接见一个经济记者，有时候还能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企业情报。

榎本记者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说：

“行长，不好意思贸然打扰您。今天晚报上要有一个特集——社长名言集，是各位社长对今年的新职员的寄语。我刚刚听速水讲了行长训话的主要内容。在以扎实稳妥为座右铭的银行界，你作为阪神银行行长，提出‘懦弱者走开’，是吗？”

“可以这样说。你那个特集里的银行家除了我还有谁啊？”

万俵随意地问道。

“还有富国银行的严行长。严行长每年都喜欢引用一些德国哲学家的高深的话语。不过，一想到这位政治言论较多的行长引用康德、叔本华的话，我就有点倒牙。”

榎本记者的话非常尖锐。榎本接着问：

“行长，您不觉得近来富国银行在关西的举动比较奇怪吗？”

听起来榎本好像认为万俵已经察觉到了这方面的情况似的。万俵刚想问问是哪方面不正常，却又欲言又止。在金融重组的关键时刻，同行的举动，特别是四大银行的信息，无论多么细微，万俵都想做到心中有数。榎本记者接着说：

“东京金融界有消息说，富国银行近期要吞并其属下的地方银行。但根据我的直觉，这只是个表象。他们实际上是想要实现城市银行间的大型合并，所以才会不停地物色关西系的银行。”

榎本记者很有把握地说道。榎本的话让万俵非常震惊。

“榎本，你对自己的推理相当自信啊。那你认为富国银行会找哪家银行配对呢？”

万俵假装平静，故意慢悠悠地问道。

“这个嘛，现在还不好说。他们要是瞄上哪家的话，会花上个两三年，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实现吞并的目的。”

说完，榎本记者笑了起来。万俵没有说话，看着窗外。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不是由秘书办公室转过来的，而是外线电话。榎本记者乘机说：

“快到晚报发稿时间了。告辞。”

榎本快步走了出去。万俵把门关好之后才拿起话筒。

“喂喂，我是芥川。”

是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打来的电话。

“哦，是我。”

芥川负责和政界、官界打交道。因此，在和芥川通话的时候，哪怕屋里没有其他人，万俵的声音也会压得比较低。

“这事按惯例下午告诉您也行，但我想了想，还是早点向您汇报比较好……”

电话中芥川的声音很低，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昨天在城市银行协会的恳谈会上，我和富国银行的竹中常务坐在一起。会议结束后，我们随便聊了会儿天。他问我，富国银行和阪神银行两家今后能否在存款收支业务方面进行合作？”

刚刚听榎本记者聊起富国银行的动向问题，芥川的话让万俵下意识地换了只手拿话筒。芥川所说的存款互收互付的业务合作，意思是富国银行和阪神银行两行如一行，合作使用营业网点。

“咱们银行在东京的店面比较少，而富国银行在东京的营业网点星罗密布。如果能让我们用那岂不是太好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富国银行这样做似乎没什么好处。这一点怎样理解？”大介问道。

“问题就在这儿。这事听起来对我们太有利了，所以我特地探了探竹中常务的话。竹中常务说，富国银行最近正在向阪神一带发展客户，但他们在关西分行的能力有些薄弱，客户颇有微词，因此他们想通过合作，利用阪神银行的网点，实现双赢。他说，眼下正好富士STORE 和太平超市在进行合作，两行互相拥有股份，应该借机进一步加深关系。”

芥川压低声音解释道。万俵点了点头，问：

“接下来他们是不是就该提出信用卡业务合作了？最近富国银行有些胡搅蛮缠啊！”

万俵想了想又接着说：

“刚才每朝的榎本记者来了。他告诉我说，富国银行正在考虑与关西系的城市银行的合并问题，现在正秘密地物色对象呢。你知道真实情况吗？”

“看来这事儿不是空穴来风啊！这个情况我也是三天前才听说的，现在正让人调查核实呢。昨天富国银行提出存款互收互付的业务合作邀请，说实话，当时我心里吓了一大跳。当然，我这边会加快调查进度，我建议总行方面也要密切关注客户是否有异常动向。如果富国银行瞄准了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近我行的大客户的。”

芥川的声音越来越低。

“嗯，这件事我会尽快让渋野常务去办。至于存款互收互付的业务合作问题，你就跟富士银行回话说，总行正在讨论。”

说完，大介挂了电话。

刚刚结束的新职员入行仪式给万俵大介带来的充实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悄悄从身后向万俵袭来。金融制度调查会特别委员会的意见还未出台，四大银行就已经开始悄悄寻找合并的对象。如果这一情况属实的话，问题将十分严重。大介明白，像阪神银行这种容易被四大银行瞄上的银行不能再按兵不动、坐以待毙了！是时候叫美马来商量对策了！先下手为强，得赶在被吃掉之前先吃掉别人！

大阪皇家酒店
[2]

十五层的Royal Top 舞厅，正在举办名为“香颂
[3]

之夜”的朱丽特•格蕾科
[4]

专场音乐会。

舞台周围共有近三十张圆桌。身着黑色套装和华丽晚礼服的男男女女们围坐在桌旁。万俵银平和安田万树子坐在离舞台很近的地方，喝着鸡尾酒，享受着美妙的音乐。

演出的第一部分已经结束，开始进入第二部分《爱的赞歌》。在双色灯光的交相辉映中，朱丽特·格蕾科身着一袭黑色闪亮长裙登场，栗色长发垂在肩头，双手将话筒拿在胸前，开始了低声吟唱。

“太棒啦！就像在巴黎的夜总会一样。”

万树子边喝鸡尾酒，边将身体慢慢靠近银平肩部，低声耳语道。相亲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今天是两人的第二次约会。相亲过后，万树子三天两头给银平打电话，约银平见面，但银平每次都以工作忙为借口拒绝了。银平并不讨厌万树子，只是和靓妆艳服的万树子走在一起让银平十分别扭。今晚的万树子同样是炫服靓妆，银丝花边晚礼服配着银色的靴子，相当惹眼。另外，作为一个二十三岁的未婚女性来说，身上的香水味儿有些过浓了。

银平将目光转向舞台。蓝色的球形灯光中，朱丽特·格蕾科开始唱起了《枯叶》。朱丽特·格蕾科瘦削而知性，发自心灵的歌声让听众们如痴如醉。银平突然想起了身在巴黎的小森章子。整整三年，小森章子和银平如胶似漆，却没有提过一句结婚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小森章子对银平说了句“我要去巴黎找回以前的自己”，就去巴黎学习绘画了。当年银平出于对婚姻的不信任，以及为了避免和滩区小酒坊家的女儿谈婚论嫁可能带来的麻烦，最终和小森章子分道扬镳。但现在和安田万树子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同样令银平痛苦。

球形灯光中已不见朱丽特•格蕾科的身影，“香颂之夜”在热烈的掌声中落幕。人们称赞着朱丽特•格蕾科美妙的歌声，纷纷散去。

“万树子，你好！”

一位声音爽朗的年轻女子向万树子走来，突然看到一旁的银平，赶紧抱歉道：

“哎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万俵银平。这是我在女子大学时的同学吉野春子。”

万树子为双方做了介绍。

“初次见面。我是万树子的铁杆滑友。对了，你结了婚可别忘了老朋友哦？！”

高个子的春子朗声笑着说。

“我是万俵。请多关照。”

银平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之后，躲开了女人们的唠叨，径直向地下停车场走去。

银平驾驶着爱车Mercury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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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梭。当车子到达高速路口的引桥时，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高速路上的橘色灯光在雨中显得有些昏暗。万树子靠在副驾驶位上说：

“太棒了，今晚的朱丽特·格蕾科，还有LOYAL TOP 的气氛！”

万树子心满意足地说完之后，又接着问道：

“刚才我向你介绍我的朋友的时候，你为什么爱答不理的呢？”

万树子对于银平在闺蜜面前的表现有些不满。

“你啊，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但你也太冷淡了吧？你有过女朋友吧？”

万树子似乎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银平提高了车速，说：

“要说没有的话，那是骗人。”

“那你为什么没有和她结婚呢？”

“
你不也一样吗？你可能和我一样，以前也有过恋人。但一提到结婚，你父母不
是一样要挑挑拣拣，像挑大餐的原料一样吗？”

银平目视前方说道。万树子低下了头，不过没多久就盯着银平的侧面说：

“你有种说不出的冷酷。”

“冷酷？我冷酷吗？冷酷主义者可不适合做重视实际利益的银行职员。”

说着，银平咧嘴笑了笑。这时，车子突然打了个滑，银平赶紧踩了刹车。车子横在高速路的转弯处，差点撞上护栏。

“没事吧？你好像没怎么喝酒啊？”

万树子吓得脸色煞白地问道。

“是我开得太快了，刚才到一百二十了。”

银平把车速降了下来。

当车子开到西宫的时候，零星的小雨已经停了，距离安田万树子在芦屋的家也不远了。

“离咱俩的婚礼还有两个半月。咱们要在东京和大阪办两次婚礼，共有六百多个来宾。我最近天天忙着准备呢。”

万树子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太夸张了吧？！没那个必要。”

“但你父亲和我父亲，他们的事业跨东京和关西。而且我父母说，我的哥哥姐姐
都结婚了，就剩我一个了，要多请点客人。”

万树子眨巴着大眼睛，毫不退让，继续说道：

“而且你们家的高须女士也说，万俵家和安田家的婚礼在东京和大阪两地都得办。她可真是又聪明又漂亮又能干。最重要的是，她十分爱护你。你们家像有两个妈妈一样。”

万树子天真的话深深刺痛了银平的心。但银平依旧平静地说：

“总之，我十分讨厌举办两次婚礼。你看看最近财界那些豪华婚礼，个个使尽浑身解数，非得比个高低上下，简直太可笑了。”

说完心里话之后，银平再也没有说话了。

车子沿着芦屋河河岸下行，来到安田太左卫门家门口。

“你不进来坐坐？爸爸好像也回来了。”

万树子撩起裙摆，边下车边邀请银平。

“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见过了，今天我就不进去了。”

“好不容易来一次，顺便进去看看嘛！不行吗？”

万树子站在高高的门柱旁哀求道。银平猛地一把拉过万树子，将万树子的背抵在门柱上，双手捧起万树子的脸蛋，双唇紧紧压在万树子那丰厚性感的嘴唇上。万树子似乎早已渴望着这一刻的来临，嘴唇和身体全都迎合着银平的爱抚。

过了一会儿，自认为得到爱的证明的万树子，心满意足地说：

“再见，晚安。”

万树子的声音甜蜜诱人。银平启动车子，刚转过拐角，就用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使劲擦去嘴角的女人口红和唾液。

看到银平驾车离开，万树子心神荡漾地摁响了门铃。

和银平的第一次接吻让万树子心花怒放。

“您回来啦！”

“辛苦你了。”

好心情让万树子破天荒地和开门女佣打起了招呼。万树子哼着格蕾科的《玫瑰色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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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玄关走到父母亲的起居室，晚礼服的裙摆仿佛随着歌声在跳舞。万树子唰的一声打开拉门。爸爸太左卫门穿着宽松的和服坐在妈妈佳江对面，两人正在喝茶。

“我回来了。爸爸，你今天也挺早的嘛。”

万树子将漆皮手包放到一边，在爸爸对面坐下。太左卫门身材矮小，面容温和，满面笑容地对女儿说：

“好不容易今天没有饭局，可以早点回家。你今晚开心吗？”

父亲和蔼地看着刚和未婚夫听完音乐会的女儿问道。

“嗯。格蕾科已经两年没来日本了，太棒了！而且今晚银平心情也非常好，和我说了好多话，好开心啊！”

万树子好像还沉浸在和银平的拥抱中，连声音都透着兴奋。

“是吗？那个小伙子也会高兴地和别人聊天啊？”

太左卫门的脑海中浮现出万俵银平的身影。无论是家境、学历还是智商，银平似乎都无懈可击，但太左卫门却总觉得他身上缺少点什么。银平和父亲大介一样面容端正，头脑聪明，具备未来成为银行家的潜质，但太左卫门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莫名的冷漠。太左卫门是大阪重工的社长，每天要接触很多员工，但万俵银平却让他有种挥之不去的“雾里看花”的感觉。太左卫门请私家侦探对万俵银平的所有情况进行了暗中调查。结果显示，银平本人的履历、收入、资产、健康状况、品行、交友、思想、信仰等方面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在品行一栏中写着：“喜欢泡吧，偶尔和小姐有肉体交易，但都属于逢场作戏，没有特定的交往对象”。作为阪神银行行长的公子、三十三岁的单身男人，玩女人根本不是问题，没有这个“缺点”倒反而有些不正常。太左卫门看到，在银平本人的家庭关系一栏中，记录着其家庭环境、生活状态、父母及兄弟姐妹等情况，也没有什么问题，和那些绅士录、年鉴上面登载的内容大同小异。尽管如此，太左卫门还是有些拿不准这门亲事，但万树子在相亲回来那天就决定要和万俵银平结婚。

“万树子，你要不要喝点茶？”

妈妈佳江问道。

“不用了。”

万树子看着三米多宽的大壁龛上摆放的订婚聘礼说道。白色的原木台上摆放着缀有金银流苏的礼品单、长礼签、礼金包、扇子、友志良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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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带、乌贼鱼干、木鱼、酒樽等九种华贵的礼品，尽显主家的门第与财产。万树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订婚戒指。三克拉的蓝白宝石熠熠生辉。在关西财界，万俵家的门第和财产屈指可数，而万俵银平本身又风流潇洒。这一切让万树子对未来充满了期待。这时，妈妈佳江也看着壁龛说：

“这些订婚聘礼真的很不错。到底是世家，每一步都做得合理合规。我也很满意。”

佳江是船场出身，说起话来也是船场话夹着普通话。突然，佳江像是想到了什么，担心地问：

“订婚还有以后的婚礼日期和会场布置、客人人数等等，都不是那家太太定的，而是那位叫高须相子的女管家一手操办的。这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奇怪？什么意思？”太左卫门问道。

“当然，他们那样一个大家庭，有个女管家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从她和她家太
太的言谈交流来看，我总觉得她家太太有些小心翼翼的。这让我有些担心。”

“那是因为，她家太太是公卿贵族出身，深居简出的，而高须管理着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所以在别人看来有些奇怪。”

太左卫门不以为然地说道。但佳江说：

“那位高须就像是银平的母亲一样，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策划、处理，总觉得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啊？”

太左卫门反问道。佳江回答说：

“我这样说可能不太礼貌，但她能在那个家里掌握实权，难道……和万俵……”

佳江吞吞吐吐说到这儿的时候，太左卫门原本温和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了起来。

“不要乱说话。银行行长和其他企业老总不同，他们保管的是别人的身家财产。他们和从事教育行业的人一样要为人师表，社会对他们的私生活要求非常严格。作为城市银行的行长，不可能存在生活作风问题。一旦出问题，就必须立刻引咎辞职。桃色新闻对银行家来说是致命的。如果像你担心的那样，那个女人和万俵行长有什么关系的话，世上不可能有不透风的墙。可是据调查机构的调查，银平的家庭环境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像介绍人伊东夫人说的那样，在孩子们小的时候，她是教导他们的严厉的家庭教师，等孩子们长大了，她就成了统管家中所有大小事务的大管家啦？”

佳江似乎还没有完全消除心中的疑虑。这时，万树子插嘴道：

“妈妈您为什么要这样说啊？高须相子是个非常棒的人。说实话，比起他们家那位温室里长大的贵族出身的太太来，我更喜欢既会说英语又会说法语的高须。她又漂亮又能干。”

在接收订婚聘礼的第二天，万树子在媒人伊东夫人的家中见到了高须相子。在商量完晚礼服和鸡尾酒礼服的问题之后，万树子完全被高须相子的学识与风度所倾倒了。想到银平在这样一位深谙西方文化精髓的家庭教师的教育下长大，万树子对银平的好感也随之增加了许多。但是刚才在车中，当自己无意中问起银平过去是否喜欢过别人的时候，银平的那句回答“你不也一样吗？”，让万树子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万树子坚信，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和尾形贤一的事情。

万树子认识尾形贤一是在大学时代。一次，万树子去志贺高原参加滑雪俱乐部组织的集训，在山中小屋偶遇大阪某大学的尾形贤一等滑雪爱好者。尾形贤一身材魁梧，滑雪服包裹下的身体给人一种很强的肌肉感。当尾形贤一在雪雾中从急坡上飞驰而下的时候，那充满男人味儿的胆魄与风姿彻底征服了万树子。那时候的尾形贤一经常在大学生滑雪赛中得奖，是众多女生追逐的目标。尾形本身比较沉默寡言，性格也比较随和。不论谁请教他滑雪的问题，他都会耐心地辅导。好出风头的万树子在让尾形辅导自己的时候，忍不住想象着，如果尾形这样的大众情人能够成为自己的恋人，该多有面子啊！于是万树子主动向尾形大献殷勤。而在尾形眼中，万树子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娇小姐。虽然娇滴滴的万树子让尾形时常哭笑不得，但尾形对万树子还比较有好感。那是学生时代最后一次滑雪集训。在那个冬天的某一天，当其他队员们都去了滑雪场的时候，在静悄悄的山间小屋里，万树子和尾形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缠绵在一起。万树子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雪后耀眼的白光透过窗户，照在尾形强健有力的背上。寒假结束后，万树子和尾形还悄悄保持着关系。可是，当尾形大学毕业、应聘一流企业失败、最终在一家二流食品公司上班之后，万树子眼中那个滑雪场上光彩四溢的尾形瞬间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小市民。再加上经济条件差距明显，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这一切让尾形非常痛苦。但是万树子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婚姻是由父亲的财力与社会地位决定的。万树子极其干脆地选择了和尾形一刀两断。万树子觉得，万俵银平说“你不也一样吗？”，应该是出于他一惯的自嘲与讽刺。真正让万树子担心的是，不知道高须相子会不会从某种渠道打听到了又故意佯装不知？

万俵家宽敞的庭院一角灯火辉煌。工人们正加紧施工，将日本馆的一半改造成南欧式的西洋风格，用作银平婚后的新居。敲打钢筋的声音和水泥搅拌机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夜空中。

高须相子站在自己的房间窗边看着施工现场，衬衣配长裤的打扮显得干净利落。相子拿起桌上的电话，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长、银平的姑父石川正治打电话。

“我们从今天上午开始制作银平的婚宴喜帖。光亲戚、熟人、朋友就多的不得了。公司方面的客人是不是还在增加？还是……？嗯，我明白。这边家里的人数也不少，所以，根据情况还要……”

政界、官界、财界的来宾以及阪神银行、阪神特殊钢公司、万俵商事、万俵不动产、万俵仓库等相关企业的来宾名单由石川正治负责，而家里的亲戚朋友等则由相子负责。

放下电话，相子脚步轻松地走下楼。银平婚礼的准备工作和新居的建设进程都很顺利，这让相子心情大好。

走进起居室，相子看见桌上放着刚开始制定的名单，但却不见宁子的影子。刚才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宁子告诉相子，饭后就开始制定名单。但现在已经八点过了，宁子却还没有出现。相子看了看一旁的大厅，发现了宁子的身影。宁子从装饰架正面放有聘礼收据、礼签、扇子等物的原木台子上取下写在奉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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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收据，正出神地看着什么。收据上写着，安田家收到万俵家经由媒人伊东夫人转交的彩礼——五百万日元和三克拉的订婚戒指一枚。

“宁子！”

听到叫声，宁子惊讶地回过头来，将收据放回到原木台上，走了过来。

“已经八点多了，亲戚方面的名单你想好了吗？”

白天的时候，相子让宁子先草拟一份亲戚方面的客人名单。

“还没有想好呢。我不知道该麻烦谁来……”

“白天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嘛！银平的老师和朋友的名单我已经都梳理清楚了。亲
戚方面理应由你来负责吧？而且你娘家那边的人我也不认识。”

相子的言下之意是：你娘家除了个贵族的头衔还有什么呀？既没有企业家也没有名人，最好一个都别请。宁子不急不忙地说：

“是啊，你做什么事儿都那么干脆利落。我怎么就这么不行呢……”

宁子歪着头，沉思着。

“现在不是歪头想事情的时候！婚宴不仅在关西，在东京也要举办。到时候，大
藏大臣等政界财界各路要人都会参加。石川正治带领着银行秘书课的人正在忙着那方
面的名单。家里这边的，就靠你和我了。”

婚宴定在东京帝国饭店和大阪新大阪宾馆举行。

看到宁子对着亲戚名单发呆、无所事事的样子，相子禁不住怒火中烧。

“麻烦您稍微干点活儿不行吗？有铁平和一子的先例，这已经是第三次办婚事了，看都该看会了吧？！”

“话虽如此，我和那些亲戚平常也没有什么来往，即便看了这个名册，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关系……”

宁子无奈地接着说：

“幸好不用像贵族结婚的时候那样，连宫内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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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通知到。”

宁子的话说起来没头没尾，不着边际。过了一会儿，宁子注意到相子责备的眼神，没话找话地问道：

“送给来宾的礼品是银茶壶吧？”

“是，是银器，但没有皇族徽章。”

听到宁子提及宫内省，相子故意挖苦道。这时三子走了进来。

“哎呀，看你们真忙啊，像在办公一样。到底要招待多少人啊？”

“大阪有三百人，东京有三百五十人。所以光做人名册就够忙了。三子有空也帮帮忙吧。”

相子挽起袖子，在名册上的姓名前一个个做上记号。三子则翻看着桌上银行方面的客人名单说：

“哇，都是些大人物啊！简直像是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的婚礼！关东关西的财界名人全来了。简直群星闪耀！”

三子不断发出惊叹的声音。阪神银行虽然在城市银行中排名第十，但是以私有银行行长万俵大介的财力和人脉，万俵家的婚礼完全配得上这样的阵容。另外，这次之所以要把银平的婚事办得声势浩大，目的是为了通过和大阪重工的安田社长结成亲家，强化万俵家原有的裙带势力，以便向财界显示万俵大介的实力。这也是相子一切行动的准则。

三子又看了一眼妈妈面前的亲戚名单说：

“大川伯伯作为铁平哥的岳父，东京的和大阪的都要参加。那位伯伯的确不是一般人，说起话来超逗。有一次来咱们家，他滔滔不绝地教导我说，你爸爸虽然风度翩翩，但你去世的爷爷更有趣，幸好我这个女婿像他爷爷，和我合得来，三子你将来也要找个像你爷爷或者像我一样的人。”

听到这儿，宁子批评三子道：

“不准乱说。”

相子认为，万俵家的确存在着“大介型”和“敬介型”两种不同的性格类型。银平像父亲大介，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而铁平那微黑的肤色、精干的眼神、魁梧的身躯都酷似爷爷敬介。特别是当铁平盯着自己的时候，相子总有些胆战心惊的感觉。铁平和银平不同，性格豪爽，一般不会找相子麻烦。但因为铁平长相酷似逝去的敬介，所以当相子的眼神偶尔与铁平相遇的时候，相子不由得会想起敬介当年蔑视的眼光。在万俵家，相子一直对铁平敬而远之。在相子眼中，银平的冷漠只是一种虚无的脆弱，根本不值一提。

“银平还没有回来吗？”

相子正在给银平的朋友名册上做记号，这时停下手中的笔问道。

“还没呢，今晚要和万树子约会。真不知道银平哥哥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来装模作样地约会呢？”

三子开玩笑说道。门口响起了车声。不一会儿只见银平从起居室门口经过，径直向二楼走去。

“哎呀，你回来啦！今晚怎么样啊？”

相子问道。

“没什么。”

银平冷淡地答道。

“银平，有关你朋友方面的情况还有问题要问你。”

听到相子这样说，银平走了进来。刚一进来，银平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似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

“你怎么了？我正和相子为你的婚礼做准备呢。”

宁子说道。看到妈妈宁子和相子两人为自己的婚事而忙碌，银平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安田万树子说自己有两个妈妈的情景。

“朋友怎么都行，你做得过于周到了。”

银平冷冰冰地对相子说。

“你说什么呀？为了你的婚事，我这么辛苦……”

“那只能说你越帮越忙。怪不得安田万树子说我有两个妈妈。”

“什么两个妈妈？！”

宁子说着，伤心地低下了头。相子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虽然已经是四月初旬，但六甲山的早晨依然寒气逼人，地面霜柱清晰可见。

万俵大介身穿山羊绒毛衣，外披羊毛大衣，悠闲地在山庄内的杂树林中漫步。脚下霜柱嘎吱作响。四周除了野鸟的振翅声和叫声之外，一片静寂。整座山还没有彻底从冬眠中醒来。

黄莺的叫声让大介停下了脚步。大介将目光转向左手的深谷。虽然不见黄莺的身影，但其叫声听起来却比夏天还要澄净、优美。这些年六甲山的自然环境也不如以前了，野鸟少了很多。但万俵家山庄所在的圣道一带，自然景色依然十分美丽。万俵家山庄所在地是大介的祖父龙介以低廉的价格买下来的。据说龙介买下这块地的时候，不是以亩论价、而是以一座山论的地价。万俵家山庄包括山谷和溪流等在内绵延近二百亩。六甲山大部分的野鸟和植被在这儿都可以找到。

大介继续在山庄内的杂树林中漫步，顺便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十点半。今天是周日。早上七点半大介从冈本的家中出发，坐车来到久违的六甲山，并不是为了休息。大介今天特地把女婿、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美马中从东京叫过来，在此秘密见面。两人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十一点。美马现在应该已经从大阪伊丹机场出发了。大介穿过杂树林，回到山庄前院。

“老爷，您快进屋吧，别冻着了。”

正用铁锹在院中培土的管理员老远对大介说道。

“没事儿，我走得快要出汗了。美马差不多该到了。”

“是啊，我们家那口子正在屋里点炉子呢。”

管理员已经在这儿工作了十五年，说话非常质朴。

大介从阳台来到朝南的客厅，一屁股坐在暖和和的壁炉前的摇椅上。客厅的墙面上装饰着扁柏木板，天花板上横着一人粗的松木梁。整个房间充满着山庄野趣。

当大介往烟管里装烟叶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车声。透过玻璃窗，大介看到车子从下面的门口处沿S型的道路开了上来。

“哎呀，大礼拜天的，还让你跑一趟。”

大介手拿烟管，以老丈人的身份迎接美马。美马一身轻装，连包都没有带。

“您等了好久了吧？飞机晚点了二十分钟。”

说着，美马在大介身边坐了下来。

“山庄现在虽说是淡季，但非常不错。外面早已樱花盛开，这儿冷冷清清的，靠着火炉听黄莺的鸣叫，真是妙不可言啊。”

美马轻轻摇着摇椅惬意地说道。大介往红茶中加了些白兰地，说：

“冈本那边也不错。但最近忙着准备银平的婚事和改建新居，有些吵，静不下心来。永田大臣能出席东京的婚宴吧？”

“嗯。秘书说会尽量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那天也请富国银行的严行长吗？”

美马女人般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

“我们虽然不想请他，但他是全国银行协会的会长，请他会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啊。”

大介苦笑着，将手中的茶碗放到侧桌上，继续说道：

“上次咱们在电话里谈到，富国银行提出双方在存款收支业务方面进行合作的要求。你是怎么考虑的？如果仅仅以对我们过于有利而认定此举是对方为了吞并我们而下的诱饵，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举行新职员入行仪式那天，当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常务电话告知大介这件事情的时候，大介顿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是现在，大介看起来非常平静。

“在提及存款互收互付业务合作之前，他们应该先谈到信用卡和新型存款的业务合作了吧？”

作为曾经的银行局银行课课长，美马对这类事情非常内行。

“是啊。二月份的时候，刚刚被万俵商事吞并的太平超市和以富国银行为主银行的富国STORE两家进行业务合作的时候，银行之间也相互拥有了2%的股份。自那以后，我总觉得对方给予我们的方便远远超出了平常标准，好像有些过于献媚的感觉。”

“那融资方面如何？是不是他们也考虑到了？”

“我让融资主管渋野常务调查了一下。上月末，富国银行以法定利率一般的低利息，一下子投给我行一手扶植了九年的平和HOUSE 公司七个亿。听说对我行其他大客户，他们也表现出积极的融资意向。而且据芥川报告，富国银行的竹中常务故意向媒体捏造我行和富国银行的亲密关系。”

在表面推进业务合作的同时，富国银行对阪神银行的大客户实施“微笑外交”，加强业务往来，目的是使阪神银行和富国银行的亲密关系成为既成事实。根据搜集到的这些材料，大体可以断定富国银行正筹备吞并阪神银行。一直注意侧耳倾听的美马说：

“富国银行把握政策一向比较准，与政府公款部门的关系也比较密切，吸收了大量存款，一直稳坐城市银行首位。但最近大友银行和五菱银行发展迅速，其霸主地位受到威胁。所以富国银行想尽快完成城市银行间的大型合并，以彻底拉开与其他银行的距离。这一点是毫无疑义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瞄准既非财阀银行、又非日银系列和大藏省系列、且为私有银行的阪神银行，实在是高明之举。但是您如果不理他们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美马好像在说：这点事儿还用得着叫我过来吗？！大介看着熊熊燃烧的壁炉，回想着五天来内心的煎熬。在得知富国银行令人不安的举动之后，万俵将所有的担忧独自深藏在心中，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大介沉思了一会儿，说：

“实际上今天我有件非常秘密的事情要和你商量。之所以在你这么忙的时候，让你大老远的从东京到六甲山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大介直盯着美马的眼睛，说：“这件事就是，我打算在最短时间内，为阪神银行找一个合适的‘女婿’，实现合并。这件事要做成，必须借助你的智慧和能力。因为你原来是银行课课长。”

“找女婿？不是媳妇，是女婿？”

美马似乎被大介的气势给吓着了。

“是的。我想和一家比阪神银行大而不是小的银行合并。当然这种合并，并不意味着我们被吞并，而是一种对等的、或者说是我们处于主导地位的合并，换句话说就是以小吃大的合并。通过合并，扩大业务规模，实现分红、利息以及网点的自由化。”

说起这些，万俵情不自禁地双眼放光。

“但是，爸爸，说句实话，这种好事儿，要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一般是不可能实现的。您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打算了？”

“没有，还没有具体的打算。但是二月份，我在‘金田中’和永田大臣见面的时候，他曾经说过，规模大小并不是银行合并的唯一决定因素，质量也是影响因素之一，也就是说，按照业务发展的具体情况，有可能出现‘小吃大’的局面。而且大臣好像察觉到了我当时的心思，特意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说，条件是存款量的排名必须是个位数。”

“哦？那天你们已经谈到那么深了？”

美马似乎有些不高兴，接着问道：

“那么阪神银行是否计划好在短期内提高存款量呢？”

“我们现在和第九位的平和银行相差五百亿日元。如果我现在命令全行上下九千名职员废寝忘食地拉存款的话，完全有可能超过他们。”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介的声音中洋溢着自信。大介接着说：

“问题在于吞并谁。当然，我们没有能力吞并大友银行、五菱银行等名列前茅的大银行。那些银行我们就不考虑了。重要的是十强中排名居中的那几家银行的业务情况，你能不能帮我查清楚？听说大藏省对银行讲评的各行业务情况，和大藏省留存的那一份有很大差距。我就想知道那一份的情况。那正好是银行局管的，所以……”

大介的言下之意是：平常我养着你，现在该你出力了。

“岳父您说得很对，各银行真实的业务情况只有银行局掌握。但是这在银行局里也是绝密信息，没法直接弄到手。要是强迫别人干的话，可能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美马平静地答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美马接着说：

“这件事很着急吗？”

说着，美马从上衣内袋中掏出记事本，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嗯，非常着急。最好是这个月内，你能将从第六位的中京银行到第九位的平和银行的四家银行的业务情况告诉我。只要这个情报弄到手，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合并对象就会自然浮出水面了。”

说着，大介又往熊熊燃烧的炉火中加了些柴。象征着阪神银行合并计划的第一把火，已经在大介手中点燃。

高须相子开车从六甲山驶向大阪的伊丹机场。

皮大衣配上丝巾，相子显得比平常更为年轻，和美马坐在一起，像是一对周日出游的恩爱的中年夫妻。在大介与美马的密谈结束之后，相子来到山庄，从六甲山宾馆叫来饭菜，招待完美马之后，又送美马去机场。

回想起大介托付自己的事情，美马显得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抽着烟。相子主动搭讪道：

“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今天是不是还有人邀请你打高尔夫啊？”

美马终于打破沉默说：

“哎呀，彼此彼此啦。你最近也为银平的婚事忙得够呛吧？”

“是啊。这次的婚礼包含着很多意义，所以准备办得隆重一些，实在不容易啊。说起来还多亏了你，东京那场婚宴才能邀请到政界官界的很多大人物。安田先生对此也非常满意呢。”

车行到一个陡坡上，相子的驾驶技术相当出色。

“安田先生家的千金和银平处得还好吗？”美马问道。

“她倒是一腔热情，但银平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的。万树子三天两头给银平打电话，他倒好，基本上都不理人家。据说前天两人刚第二次约会，一起去听了格蕾科的演唱会。但我总觉得不太顺，两个都不是省心的主儿。”

“听你的意思，安田家的小姐也……”

“我找了家私人侦探调查了一下，万树子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有过男人。银平以前也有过一个叫小森章子的女人。所以说他们算是半斤八两吧。”

相子边向左打方向避开对面的车边答道。

“对这种家庭的千金你还找人调查？嗯，这种做法倒很符合你的风格。话说回来，如果对方也动用私人侦探调查我们这边的情况，银平搞女人的问题就不用说了，说不定你和我老丈人的关系也……”

美马说到这儿的时候，车窗外的风吹起了相子丝巾的一角。

“银平也就喜欢泡吧，顶多和一些不特定的女人发生过关系，并没有固定的对象。这就是他们的调查结果。至于我嘛，在你和一子结婚的时候，铁平结婚的时候，都没有出任何问题。你说是不是？私人侦探不是警察，什么都不是。他们也就是把社会上的风言风语和从公司方面、朋友方面打听到的情况综合在一起而已。只要平时在这些方面多加防范就不会有问题。”

“这么说，你认为侦探不如演员啰？”

“好像是啊！呵呵。”

相子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来到六甲山的登山口，从这儿可以看见下面像带子般细长的神户街道与港口。这里的气温也和下面差不多。四月的暖风吹来，十分宜人。

在大臣办公室开完部务会议之后，主计局次长美马中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一点开始的会议，加上午餐时间，直到下午四点才结束。本次会议的主要议题是讨论如何削减各机关既定经费问题。如果各机关不受限制的话，那么经费的增加将无休无止。今天以大臣、次官、主计局局长为中心，官房长、主计局次长及主管主计官都参加了会议。

大藏省统管全国的财政，其中主计局有严审各机关预算的权利。因此，即便是在精英荟萃的大藏省内，也没人敢小瞧主计局的官员。将近五个小时的会议让美马觉得有些疲劳。但美马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往银行局方向走去。为了完成昨天岳父嘱咐的事情，美马要先去银行局探探风。当美马从大臣办公室门口走过，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美马!”

美马回头一看，厚生大臣在秘书的陪伴下正向美马走来。厚生大臣好像是来拜访大藏大臣的。

“还是医疗保险那件事。下一年度的预算，还得靠你多多帮忙啊。”

厚生大臣小声说道。

“自上一年度预算以来的情况，我已经比较清楚了。我一定会尽我的微薄之力的。您放心。”

美马殷勤地回答道。厚生大臣又叮嘱说：

“那就拜托了。”

厚生大臣离开之后，美马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正因为自己是左右预算的主计局次长，所以连大臣对自己说话都很客气。美马整了整崭新的灰咖色西装和同色领带，以完美的姿态向四楼的银行局走去。

银行局各办公室依照局长办公室、财务审议官办公室、总务课、银行课、中小金融课、检查部的顺序一字排开。回到自己的老地盘，美马熟门熟路地敲了敲检查部部长办公室的大门，秘书告诉美马，部长出去了。其实美马找检查部部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不过觉得，去找头号金融检查官田中松夫之前，不先和部长打个招呼的话，似乎有些不自然。美马看了看检查室，大部分人都去银行检查工作了，稀稀落落的只有十名左右的金融检查官在办公。美马看见田中松夫弓着背坐在办公桌前，就径直走过去，从背后啪的拍了一下田中的肩膀。田中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是美马，刚想站起来。

“坐着吧。今晚有空没？”

美马假装随意地问道。为了避免别人怀疑，美马表现得很自然。听到美马的问话，田中的脸上露出半是惊讶半是警惕的神情，问：

“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虽然比美马大四五岁，但田中是个长年坐冷板凳的一般职员，而美马是前程似锦的精英公务员，两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田中对美马说话就像在对领导说话。

“方便的话，到弁庆桥的‘染八’。六点左右。”

田中怕被别人听见，赶紧小声答道：

“明白了。我一定去。”

美马点点头，离开了银行局。

当天晚上，当美马来到弁庆桥的小饮食店“染八”二楼的时候，虽然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但田中松夫早已等候多时了。田中四方脸，戴着副圆边眼镜，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在百货店买的普通成品，领带大概是哪家酒吧的老板娘送的，看上去一点品位也没有。看到美马进来，田中立刻盘腿坐直说：

“刚才谢谢您了。太突然了，我有些吃惊。”

当年美马在银行局检查部工作的时候，两人同为检查官。但十六年后的今天，美马已经贵为主计局次长，而田中依然是检查官。两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一般东大毕业的精英官员，顶多在检查部担任两年金融检查官，之后晋升的速度就如同坐火箭一般，从课长到部长、再到次长。但私立大学毕业的田中，就像坐上了一辆见站就停的慢车，最终熬成了检查部的“老人”，可谓“万年金融检查官”。

“咱俩这样坐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当年在检查部的时候。那时候你帮我很多忙。银行的账簿很难懂，不是那种看看就能会的。多亏你帮我忙啊。哎呀，咱俩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美马很快点好了酒菜。上酒之后，美马支开了女服务员。

“最近工作怎么样？”

美马边问边为田中倒上酒。田中诚惶诚恐地接过酒杯说：

“还是老样子，就像上山下乡的演员，您知道，一去各地的城市银行检查工作，一个月回不了家。”

田中无奈地说道。所谓金融检查官，就是按照检查部部长的指示，突击检查城市银行、地方银行、相互银行、信用金库等各种金融机构。检查一次一般需要一个月左右。如果检查报告中提到银行存在不良借贷、存款导入等问题，银行将受到银行局的严格监督，有时候甚至会影响到新网点的开设。鉴于此，银行方面使劲浑身解数力求账面天衣无缝。检查官则需要精通银行会计方面的各种流程。田中松夫凭借二十多年的经验与体会，成为检查界的专家，被誉为“检查界的左甚五郎
[10]

”。面对牵一发动全局、一处数字变动影响四十多处的复杂如天书的银行账簿，田中如快刀斩乱麻般精准迅捷。美马在检查部的时候，曾经和田中一起去城市银行检查工作。表面上美马是精英领导，实际上由田中这样的专家为美马把关。田中是加古川人，当地有阪神银行的分行。为了表示感谢，美马常关照田中，并经常请好酒的田中喝上两口。过去的这层关系应该说是今晚的铺垫。

“最近去哪儿检查了？”

“名古屋的中京银行，眼下正在整理评估报告。”

外出检查的时候，一般六七名检查官一组，耗时一个月左右。从查对发票到贷款情况、存款动向、资金内容、贷款对象等，检查官们都要逐条逐项仔细检查。回到大藏省之后，还要花费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整理调查结果，做成评估报告汇报给上司。大银行先不说，对于中小银行来说，评估结果有时甚至关系到银行的生存。美马听到田中提到中京银行，立马神经紧张了起来。昨天万俵大介让自己调查的银行中就有中京银行。

“结果怎么样？最近的银行是不是都对合并比较敏感啊？”

“是啊，稍不留神就会被别人吞并了。最近下去检查，总觉得杀气腾腾的，真的
可以这么说。”

田中喝完杯中酒，回敬了美马一杯。美马接过杯问：

“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美马是明知故问。

“我啊，稀里糊涂的已经四十九了，明年就五十了。”

“哦，那你该考虑考虑退出岗位之后的去处啦。”

“是啊。可是，我和您不一样啊。像我这种私立大学出来的一般职员，哪有什么好去处？！只是孩子们到了上大学的年龄，家里正花钱呢。我也很着急，想找个稍微
好一点的地方。”

“孩子上哪个大学？”

“去年、今年都没考上东大。鉴于我的前车之鉴，哪怕打工复读，我也要让他们
考上东大，否则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现在正努力着呢。”

受排挤的父亲和复读的儿子的形象，在美马的脑海中重叠在一起。

“说起来你也知道，我老丈人的阪神银行下属的白鹭信用金库，缺少一个能干的常务。他们正为此发愁呢，还让我帮他找找。”

美马故意吊田中胃口，果然田中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美马故意不动声色地继续说：

“我这个老丈人啊，想知道城市银行中排名第六到第九的四家银行的业务详情。但我现在又不在银行局，详细情况我也没办法知道，真是头疼啊。”

美马说得很轻松，但田中的表情立刻紧张了起来。业务详情就是评估报告。田中立刻明白，对方要的是复印件。需要说明的是，检查结果以评估报告的名义通知给被检查银行，但其他银行也可以了解到。也就是说评估报告是个半公开的文件。不过，大藏省内还有一份内容更详尽的检查报告。那份报告不仅记载着该银行的经营内容，还有诸如“行长的贷款态度随便”“行长的私生活有问题”之类的信息。大藏省银行局拥有任免行长的权力，而记载这些信息的检查报告自然成为银行局的绝密文件。美马想要复印的正是这类文件。

“但是，那个……，详细检查报告的复印件，您知道，属于绝密类文件……”

田中吓得脸色都变了。美马不失时机地为田中倒了杯酒，说：

“当然，站在你的立场上来说，这件事是挺难的，失手了有可能连饭碗都会丢掉。但话说回来，你的饭碗六年前就曾经差点丢掉了吧？”

美马冷酷的话让田中低下了头。六年前，美马还是银行课课长，田中松夫差点因为贪污被免职。按照银行局的惯例，金融检查官在银行检查时，除了咖啡和红茶之外，其他东西一律禁止接受，就连中午的盒饭也得自己交钱，晚上则住在当地财政局的宿舍里。也就是说，检查官是绝对不可以接受银行方提供的吃喝和住宿之类的招待的。那次田中去大阪的某银行检查，结识了某夜总会的小姐。田中和那个小姐的开房费都由银行方买了单。这件事让那家银行的竞争对手知道了，就写信向银行局检举揭发了这件事。当时的美马课长帮田中把事情压了下来。看着田中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样子，美马边冷笑边假装亲切地说：

“那件事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不说了。你也到这个年龄了，要是能在老家安享晚年倒也不错。”

美马的话触动了田中。田中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一口喝完杯中酒，说：

“从第六位到第九位的城市银行的检查报告复印件我那儿不全，我会找相关负责人全部弄到手的。”

田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那就太谢谢你了。如果在这一个月内收集齐了的话就太好了。和我在的时候相比，现在银行局对银行的行政管理自由了很多。但对银行来说，银行局仍然拥有绝对权力。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提的擦鼻涕纸，银行方面挤破头都想要弄到手。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啊？！但是，你和我，我们都是超脱于这种可笑之上的。好了，既然说定了，咱们就轻松地喝酒吧！”

美马不再考虑田中的心情，大声拍手叫女服务员加酒加菜。

晚上十点之后，成城一带静悄悄的，只有街上的车声依稀可闻。

一子让孩子和小保姆先睡，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绣法国刺绣。一子常常以刺绣打发时间，等待夜夜晚归的丈夫。

听到玄关处车停的声音，一子赶紧起身开门。

“你回来啦。今天还挺早的。”

“今晚上不是忙我自己的事情，是帮老丈人跑腿。主计局和银行局的事都得管，真让人受不了！”

美马发着牢骚，换上一子准备好的拖鞋走进起居室。

“孩子们都睡了？”

无论心情多糟，美马都会问一问孩子的情况。

“嗯，早都睡了。阿宏明天要参加学校的郊游，去多摩，兴奋地不得了。阿润扁桃腺炎的热度也降下来了。两个孩子都早早睡了。”

“是嘛。在主计局工作，连家都顾不了。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受得了的！你想想，平常我们一开省务会议或局务会议的时候，经常从上午十点一直开到傍晚，中间就吃顿午饭，没有休息。好不容易开完会了想松口气吧，下面的会签文件又交上来了。忙完这一堆事儿下班就该七点半、八点了。之后又有饭局。有的时候甚至要赶两场。同样是在大藏省工作，主计局从局长到基层全都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美马酒气熏天地抱怨着。这样的抱怨在美马身上并不多见。可是一子对于美马满嘴的“忙，忙”已经麻木了。

刚结婚的时候，美马还是银行检查官，经常以去地方银行检查工作为借口，很少回家。一子一直信以为真。直到半年之后，一子才知道美马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一气之下，一子直接回了娘家。本来一子想和千鹤婶婶推荐的大阪某纤维公司社长的儿子结婚的，但父亲大介看中了美马的“潜力”，和相子两人硬是促成了这门婚事。美马在婚前就和一家酒吧的老板娘有关系，婚后经常以出差的名义住在老板娘家。一子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怀孕四个月，但还是坚决要求离婚。美马追到了万俵家，向大介辩解说，是老板娘勾引自己，自己绝没有用大介给的钱在外面养女人。

在高级官员中，大藏省的人都是未来掌管大钱的人，因此在花街柳巷很受欢迎。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万俵大介还听说，有的大藏省官员甚至花老丈人的钱在外面养女人，反正老丈人有钱。

听完美马的辩解，大介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你和我女儿离婚，那么作为万俵家的女儿，她就失去了作为女人最重要的东西，而你也必须放弃你最重要的东西，辞去大藏省官员的职务。”这番话让美马对大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美马用大介给的分手费彻底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后来长子阿宏出生，之后又有了阿润，表面上看起来夫妻关系和睦，但一子心中的疙瘩一直没有解开。只不过一子像妈妈宁子，性格平和，感情不外露。看到丈夫比平常都醉得厉害，一子便问：

“要不要我拿点凉水来？”

美马点了点头。费尽口舌说服田中松夫搜集绝密信息之后，美马自己都觉得有点后怕，于是一醉方休。美马解开领带，仰面靠在沙发上，抬眼看到的是老丈人新送的Bernard Buffet 的画作。画上，落叶满地的巴黎街头，光秃秃的树枝直指天空。整幅画作的线条感非常强。画作刺激了美马的醉醺醺的神经。一子端着凉水过来，以为美马在欣赏画作，说：

“画得真好啊。巴菲特那直指天空的美丽线条，让人情不自禁地就联想到哥特式建筑环境。”

一子的语气特别温柔。美马喝了一口凉水，说：

“按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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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万算的话，十五号就是二百二三十万……和老丈人吩咐的事情比起来，绝对不算贵啊。”

一子看着眼前醉醺醺的丈夫。虽然经常接受父亲的接济，但是哪怕父亲拜托美马做一点点小事，美马都会以施恩者自居，现在连一幅画都要换算成钱。一子深切地感受到一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悲哀。

美马又喝下去一杯凉水醒酒。

“好啦！该向老丈人汇报今天的收获了！”

美马拨的是万俵大介书房的直通电话号码。

“喂，喂，爸爸吗？是我。昨天谢谢您了。您嘱咐的事情，今天晚上我就找了个人谈了谈。但事情比较难办，既要慎重又要精确……没事儿，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尽力的。”

美马边看着墙上巴菲特的画，边打着电话。虽然已经和田中松夫谈妥，但美马还是故意夸大了事情的难度。

大介身穿大岛绸和服，脚上穿着木屐，站在高处，俯看着正在建设中的银平新房。

大介所站处右下方，是大介正居住的西班牙风格的红顶白塔的西洋馆。正中间是敬介原来住的茶室式日本馆。东侧，隔着一个大大的水池，是铁平住的勒·柯布西耶式的白墙洋房。三幢建筑各有风雅，错落有致。现在日本馆的一半正在改造中。带十三米长的横梁的客厅、佛堂、茶室、衣物间以及全扁柏浴室都保留了下来，只把以前敬介夫妇住的那部分房子改造成南欧风格的新房。

这栋钢筋混凝土的二层建筑约一百五六十平方米。屋外的脚手架还没有拆除，但主体工程已经大体结束，只剩下外墙粉刷、内墙贴砖以及水电作业等。工人们进进出出，忙着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

对于新房的改造，银平一开始看了一眼设计图，后来基本上撒手不管了。周末不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大介一大早就会过来看看。

工地的负责人注意到高处大介的身影，赶忙跑了过来说：

“哎呀呀，行长，早上好。非常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您来了。”

“没关系，麻烦你们加班加点的。”

“哪里，哪里。周末一大早就吵着您，真是不好意思。说起来这个日本馆的改造，您看这大梁、这整板，这么多，太可惜了！”

工头惋惜地说着，但大介却很高兴地看着这一切。当年父亲敬介花钱建了这座日本馆，现在大介花钱拆掉其中的一半，给儿子翻盖新房。

“这可是新房啊，工期千万不能误了。”

说完，大介转身向池边走去。昨夜美马的电话给大介带来了今天的好心情。大介觉得自己没有看错美马，做起事来有头绪又利索，还自信满满地说，“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了”。大介从未像最近一样深刻地体会到把一子嫁给美马的好处。

大介在水池前停下脚步。每次站在这儿，大介就想到父亲敬介每天早上拖着木屐，拍着手，给三十多条鲤鱼喂食的情景。

这时，大介看到铁平从池子东侧的家中走了过来。

“爸爸，早上好。”

“嗯，早上好。今天休息还起这么早，是要去厂里吗？”

大介看着一身西装的铁平问道。

“厂里一年到头都不休息，我去看看。”

对于铁平来说，去厂里是最高兴的事情。

“爸爸我顺便问您一下，您同意给我们公司贷款吧？”

铁平想要确认一下父亲的态度，大介却没有立刻回答。

“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非常积极。通产省方面，岳父也为我做了很多工作。剩下的就是爸爸您的‘行长裁决’了，希望您能大力支持我。”

大介凝视着水面，依然没有说话。朝阳下，大介闪光的银发和端正的侧脸让铁平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父亲，而是一位冷峻的银行家。大介缓慢将视线转向铁平。

“以阪神钢铁公司现在的规模建造高炉，会不会遭到业界的一致反对？”

大介慎重地问道。

“这一点，我也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而且……”

“好了，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但是，社会不是那么简单的。你是不是有些过于自信了？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恰好是你在纽约时候的知己，大川一郎又是你妻子的父亲，我就不用说了。如果没有他们两人的帮助，你能干什么呢？奋勇向前固然不错，但我建议你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

铁平没有说话。

“有了通产省的认可，有了资金，高炉就能开建。但是接下来怎么办呢？你以为接下来的事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行吗？”

“我一开始就没有做不盈利的打算。”

“是嘛。有这样的想法就行。要做就要成功，企业就要有利润。你能做到吗？”

“高炉、转炉建成以后，每吨钢平均可以降低成本一万五千日元。刨去新设备的
折旧费、贷款利息、新增人事费等等，每吨也能减少五千日元左右。”

铁平坚定地说道。

“那我就照会行内相关人员，在调查部调查之后决定最终贷款金额。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银行贷款是件冷酷的事情，其中不存在父子兄弟关系。”

这种事情不用父亲说铁平也明白，父亲特意提出来反而让铁平觉得有些怪异。

“这是当然。我明白。”

铁平回答得很干脆，但内心里却觉得父亲似乎话里有话。

铁平不知道阪神银行是如何评价阪神特殊钢公司建造高炉这件事的。既然同意贷款，那阪神银行肯定觉得完全能够收回资金。不过铁平觉得，父亲的话还是有些过于严厉。铁平甚至觉得，过度拘泥于公私关系的是父亲，而不是自己。

“对了，最近好像看不见‘将军’了。”

铁平换了个话题。“将军”是祖父敬介最喜欢的一条体长八十厘米的吉野川大鲤鱼。

“嗯。”

大介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不是死了？”

“不会，肯定是在哪儿待着。你要是拍拍手的话，它就会出来。”

“我拍手？……为什么？”

“你连拍手都和你爷爷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铁平笑了起来。

“你拍拍试试。”

“不了，没意思。以前曾经有过这种事，但是偶然的。”

“是不是偶然的，试试就明白。”

大介像是在抬杠一般。铁平虽然觉得很无聊，但还是蹲在池边，向着水面拍了拍手。过了一会儿，水藻静静地摇动起来，三十多条鲤鱼不知从哪儿游了过来。

“你看，不是来了吗？！”

大介有些兴奋地说道。但是“将军”还是没有现身。鲤鱼们成群结队地翻腾着游
过来，争抢着鱼食，沿着池边游来游去。铁平又一次大声拍了三下。铁平记得爷爷也是拍三下的。池面泛起微小的波澜。就在波纹慢慢散开的时候，“将军”那黑色的身影悠然浮现在水面上。“将军”是锦鲤中“墨流”类的变种，黑色鱼鳞浓淡不一，鱼背处如黑漆般闪闪发光。在红、黄、红白等形形色色的锦鲤中，这条鱼龄五十年、体长八十厘米的仪表堂堂的“将军”可谓名符其实。“将军”的头露出水面后，向铁平的脚边悠闲地游过来，展开竹筒般的大嘴，吃掉铁平手心里的蚕蛹，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看，来了吧？！”

“真的啊。为什么呢？”

铁平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你是爷爷的孩子。”

“是啊，我真的是爷爷的孩子。好像只有我被爷爷抱在膝上过。”

大介称铁平为“爷爷的孩子”，是因为大介怀疑铁平是父亲与自己的妻子所生；而铁平所说的“爷爷的孩子”，是出于对宠爱自己的爷爷的思念。同一种说法，却有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心境。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

大介看着水池低声自语道。

“什么？仅仅是什么？”

“没什么。总之，你真的是爷爷的孩子啊，连拍手叫鱼的声音都一模一样。”

大介又重复了一遍。铁平却已经没有时间再纠缠于鲤鱼问题了。

“我该走了。”

铁平打完招呼就向车库方向快步走去。

铁平驾车来到厂里，径直向办公大楼里的专务室走去。正在上班的办事员们看到铁平都有些惊讶。不过，周末的时候，铁平让司机休息，不通知下属，自己开车来厂里也不是一两次了。办事员很快为铁平准备好了工作服。

“你们很不错啊，我去车间转转。”

套上工作服，戴上黄色安全帽，铁平干劲十足地大步向车间走去。

周末，只有一些工人在加班，大路上看不到什么人，噪音也不大。当铁平走近车间时，电炉低沉的振动声、轧钢管时尖锐的金属声让铁平逐渐兴奋起来。对于铁平这种搞技术出身的管理人员来说，工厂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们能够从厂里的声音判断出当天的生产情况。

铁平来到了轧钢车间。轧钢车间像电车库一样呈细长型，面积很大。轧钢机的声音震耳欲聋。电炉加工完的钢坯，需要经过加热炉的再一次加热才能进行滚轧。当加热炉中的钢坯达到一千六百度的时候，通红的钢坯就被传送带运到初轧机前，实施远距离轧钢作业。在机器的轰鸣声中，灼热的钢坯被从上方加压，之后再从侧面加压，从纵向和横向进行使劲捶打。这样，重达两吨左右的长方形钢坯就像坐上了红色新干线一样，以每秒五米的速度被滚轧成型。被烟熏得黑乎乎的车间内，通体灼热的钢坯闪耀着橙色的光辉不断延长、伸展，展现着别样的美。

铁平正仔细观察压延负荷适度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回头一看，是一之濑厂长。

“今天你也来了。”

一之濑比铁平大一轮多，技术老练，性格温和，明里暗里都支持着铁平的工作。

“你不也一样嘛。”

“彼此彼此，咱们都是一天不来车间一趟就放不下心的人。炼钢部金田部长也来了。”

一之濑自嘲地说完之后，又接着问道：

“通产省的答辩算圆满结束了，这下放心了。多亏了大川一郎先生吧？”

铁平点了点头。阪神特殊钢公司向通产省提交了高炉的设备计划书之后不久，通产省就召开了答辩会。所谓答辩会，即通产省重工业局钢铁业务课课长、制铁课课长等七八位技术主管官员，听取提交方对设备计划书的各个项目进行说明。在指定的时间，提交方负责人要回答技术官员提出的问题，整个答辩会历时三小时左右。答辩过程中有时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比如技术官员故意刁难、捉弄申请方，甚至要求提交详细数据等等。因为有大川一郎的斡旋，阪神特殊钢公司上周顺利通过了答辩会，接下来就等着由专家和大企业代表组成的产业构造审议会的审议了。

操作员从远距离操作室向平台处跑了过来。

“专务，办公大楼来电话了，说是东京打过来的，转到远距离操作室了。”

铁平跑到操作室，拿起电话。果然，话筒中传来了大川一郎沙哑的声音。

“是我，刚打到冈本那边，丫头生气地告诉我说，你礼拜天也去工厂了。我跟她说，这样挺好的，男人就得这样。还是通产省那事儿。我让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那个说什么光建转炉就够了的家伙，同意了你们的高炉计划。……哎呀，没关系。刚才我在通产省的手下来电话说，正式通知要一个月后才下来。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特别是筹措资金的事情，你一定要好好求求你老爸。我这儿一大早就来了五组客人等着呢。不说了。”

大川叽里呱啦地说完就挂了电话。听完电话，铁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两年前

开始规划但一直没能实现的高炉之梦，现在终于看到曙光了。铁平放下电话，走出操

作室，对平台上的一之濑大声叫道：

“高炉建设OK了！刚刚我老丈人大川打电话来了！”

“是嘛！高炉终于可以见天日了！”

一之濑也非常感概。铁平说：

“咱们赶紧讨论技术方面的问题吧。叫上炼钢部金田部长到我办公室来。今天谢绝一切访客和电话。”

说话间，铁平向办公大楼走去。

一之濑和金田来到专务办公室的时候，铁平已经把高炉设备计划书铺在桌子上。
一台八百立方米的高炉、两台六十吨的转炉、一台阿塞尔轧管机及其他附属设备，总投入大约二百五十亿日元。这份计划书，三人已经反复斟酌、修改过无数次。

“首先是高炉交给哪家企业来做的问题。我觉得专业制作高炉的五菱重工不错，得尽快让五菱重工进行详细的估算。”

铁平提议道。年轻气盛的炼钢部金田部长说：

“炉底七米、炉高六十米的八百立方米的高炉，从规模上来说属于小型高炉，所以我觉得可以引入最新设计理念，在炉顶部装高压装置，通过加压到一定磅数，提高出铁量。咱们需要引入这项技术。另外，为了提高炉内的通风性，提升还原率，减少燃料费，还需引入大量吹氧和重油的设计理念。至于矿石的传送，当然要采用量大又安全的传送带式。”

“这是自然。高炉建好了，每吨钢就能节约五千日元左右。所以，为了从根本上改进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生产，我们也要引入最新设计理念。下面的问题就是原材料。我们一年需要七十二万吨的铁矿石、二十五万吨的焦炭、三十一万吨的煤，这些原材料大部分需要从澳大利亚和巴西进口。我们自己直接购买的话比较困难，最好是和某家高炉企业协商，采用合作进口的方式。”

铁平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一之濑喝了口办事员端来的粗茶，润了润嗓子说：

“问题是高炉的操作技术该怎么解决？”

“高炉操作者必须要有经验。要不拜托帝国制铁进行技术指导，要不从别的公司物色专门人才。这方面我心中有数，交给我吧。”

铁平自信地说道。

“剩下来的就是筹措资金的问题了。阪神银行会和我们一条心吗？”

一之濑深知铁平容易忽视资金问题的缺点，所以特意提醒铁平。

“这件事，今天早上，我来公司之前又问了父亲。父亲对咱们的高炉计划似乎还
心存疑虑，但既然通产省都认可了，父亲肯定会支持我们的。”

铁平的语气中充满着对父亲的信任。

阪神银行的行长室竟然还亮着灯。

万俵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吸着雪茄，一言不发。万俵把大龟专务叫来了，但现在却好像忘记了大龟专务的存在。房间里鸦雀无声。大龟知道，万俵行长肯定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从秘书课课长干到现在，大龟已经为万俵服务了二十多年。当年在担任营业部部长的时候，因为手下的大额不良贷款问题，大龟也曾经遭遇过走麦城。但是万俵行长高瞻远瞩，大人不记小人过，肯定了大龟废寝忘食的工作态度，并且后来还将大龟提升为专务。因此，大龟对万俵行长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对万俵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于一声咳嗽都备加关心。现在的大龟，通过一个小动作就可以读懂万俵行长内心的想法。

万俵颀长的身体随意靠在沙发上，夹着雪茄的指尖时不时神经质地抖动着。

“要不要来点儿茶？”

大龟想帮万俵放松一下心情。

“不用。”

万俵摇了摇头，视线转向天花板上的浮雕。万俵犹豫不决时，常会看着浮雕沉思。这种浮雕只有在战前的老建筑中才可以见到。看着古典、华丽的浮雕，万俵就能心静如水了。想当年，万俵敬介行长还健在，万俵大介还只是个年轻董事。跟随在大介董事身边的大龟秘书就知道，大介仰头看天花板上的浮雕，不是在思考工作，就是在为女人烦心。在大介和公卿贵族的嵯峨宁子结婚之前，大龟就为大介处理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女人问题。当年大介因为花边新闻被三流小报敲诈的时候，是大龟瞒着敬介行长，动用了大笔资金，为大介解了围。换句话说，大龟专为大介“把屁股上的屎擦干净”。重要的是，大龟不仅口风严，而且从不居功自傲。在工作上，大龟先后主管了秘书课和业务部两大银行核心部门。综合以上各点，大龟和被称为“管家专务”的小松专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小松只是因为对万俵家资产守护有功才荣升为专务的。

“行长，您是不是在想什么大事儿？”

万俵转动视线说：

“大龟，我在考虑咱们银行合并的事情。”

万俵第一次向本行的人透露了合并的意图。

“合并？和哪家？有具体意向了吗？”

大龟倒吸口凉气问道。

“还没有，我正在考虑。”

万俵取下嘴中雪茄。

“行长，我说句不该说的。的确，我们银行的业绩算不上超群，但现在也不至于到了要合并的地步。我一想到万一合并不好可能出现的悲惨结局就……。比如，过去和大友银行合并的南大阪银行，到第二年的时候，原来的职员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第四年只剩十分之一，现在七年过去了，一个都找不到了，所有职员都被彻底淘汰掉了。合并行和被合并行不是一字之差，而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因为目睹了太多的被吞并银行的惨状，大龟的声音都在发抖。

“因此，对于像我行这样大银行垂涎欲滴的合并对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主动进行同等合并或是主导合并，以小吃大。”

“您这种想法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轻率了？从以往的例子来看，表面上说是平等合并，但实际上还不是大银行支配小银行。最重要的是，城市银行之间的合并时机还没有到。”

“时机未到？已经不早了！前些日子，富国银行就提出信用卡业务的合作，接着又提出存款互收互付的业务合作，让咱们感觉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似的。但是同时，从上个月开始，富国银行就以法定利率般的低利息贷款给咱们辛苦培养多年的平和HOUSE。综合以上情况，很明显，富国银行已经悄悄地把手伸到咱们银行来了！”

大龟终于明白了万俵刚才沉思良久的原因，明白了万俵内心的不安与焦躁。但是，大龟依然坚持以防守为主的思想。

“话虽如此，但急着考虑合并的话，是不是有点早？我觉得咱们应该稳扎稳打，保住咱们一贯与阪神经济圈密切合作的银行定位为好。”

对于大龟的意见，万俵摇头表示否定。

“我觉得这不是性急，也不是时机未到。今年年初我就决定要合并。我让女婿美马联系了大藏大臣永田，并在二月份和他见了面，悄悄告诉他我们的合并意图，想借此探探永田大臣的反应。最近我又让美马帮我从大藏省把排名第六到第九的四家城市银行的绝密信息弄到手。”

大龟惊愕地看着大介将自己的计划步步道来，但还不能完全同意万俵的想法。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这么做异常危险。行长，您要是决心合并的话，找一家比咱们弱的银行，这样至少安全一些……”

大龟刚说到这儿，万俵就打断了他的话说：

“如果找一家比咱们弱的银行搞一个半吊子的合并，那么不久以后咱们会再次面临重组问题。既然要做，就要做到一步到位，至少找一家和我们同一个水平的，这样才能一劳永逸。”

“那我最后问您一句。万一失败了，九千二百名职员的未来，以及自您的祖辈开始苦心经营的私有银行、阪神银行行长的地位该如何是好？您是否充分估计到这一危险后果才决定合并的？”

脸色苍白的大龟严肃地问道。听完大龟这一番话，万俵暂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万俵说：

“想到日夜辛苦工作的九千二百名职员的未来，和我自身的行长地位，万一失败的话，结果将非常可怕。不过话说回来，无所作为、坐以待毙的话，更让人……”

万俵说不下去了，神情变得不安与软弱。万俵的这种神情绝对不会在美马面前表现出来。只有在大龟面前，万俵才能放心地表现出常人的软弱。面对芥川、渋野、荒武等干将，万俵无法流露的弱点，在大龟面前却暴露无遗。当作为企业领导不知如何决策的时候，当忐忑不安的时候，当作为银行行长名声有可能出问题的时候，万俵一定会找来大龟，一吐心中的郁闷。说完之后，大介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打个比方：人要是感觉肚子不舒服，就会赶紧去找厕所。对于大介来说，大龟就像“厕所”。对此，大龟十分清楚。但大龟的性格决定了他很乐于充当这一角色。

万俵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对面的楼群，眺望着夜色中神户港的海面。金融界的重组，就像这夜空下的海面一样，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却暗流涌动。作为行长，就要敢为天下先，抢在别的银行前面，先一步发现问题，然后当机立断地决定本行的发展方向。想到这儿，万俵回头看着大龟说：

“我绝对不会因为合并而丢了行长一职，这种傻事我绝对不会去做。银行合并最终是顶层力量的角逐，谁有实力谁掌权。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些打工行长不同，我是私有银行的行长，我有充分的能力和自信能够置对方于死地。而且我还通过美马不断和永田大臣保持着联系。我会尽量考虑周全的。大龟，你一定要帮我！”

说到这个份上，大龟明白，万俵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动摇。既然这样，作为万俵的心腹，大龟只有挺身而出，全力配合了。

“行长，我已经明白了您的决心。请让我为您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吧。”

“好的，我现在就给你布置任务。五月份召开的全国分行行长会议的中心议题就定为大干快上、吸收存款，争取将我行的存款总量从现在的第十位提到第九位。你要记住，增加存款总量的目的是为了提高合并资本这件事，目前只有我和你两个人知道，以后我会再找机会告诉芥川和渋野等人的。”

叮嘱完这件事，万俵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要和那些政客、官员搞好关系，需要钱，像捐款之类的，账面上不能体现出来，你想办法操作一下。”

这种活动经费一般被称为B 类账。大龟小声说：

“这件事您尽管放心。”

说完，大龟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高须怎么办呢?”

万俵家高须相子的真正身份只有大龟一个外人知道。在银行业开始大规模合并之后，媒体的活动也必将活跃起来。这种情况下，作为银行家，万俵最需要忌讳的私生活问题很有可能被媒体曝光，而这将是万俵的致命伤。万俵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不耐烦地说道：

“不要管得太宽了！”

万俵又变成了平日里那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大行长。

关上起居室的电视，二子瞄了一眼钟，已经晚上九点半多了。

“银平哥哥不会又要到明天上午了吧？”

二子似乎在自言自语。

“他订了婚也不见有什么变化，每天晚上出去泡吧，是不是在外面有女朋友啊？”

三子开玩笑地说道。相子责备道：

“这种事情不要乱说。银平虽然没有告诉我们，但实际上经常和万树子约会。今晚上说不定也有约会呢。”

听了相子的话，宁子放心地说道：

“那太好了。离婚礼还有一个半月，真希望什么事情都没有，平平安安的。”

尽管宁子是个只管生不管养的甩手妈妈，但儿子另立家庭，还是让宁子有些感伤。

“你说什么呢！不是还住在这儿吗？好像听起来你儿子要去很远的地方一样。

”听到大介这么说，相子也说道：

“是啊。日本馆不就在旁边嘛。而且那种南欧风格的设计，真的很棒。纤细，明朗。室内装饰我也和设计师谈过了，已经全部下订单了。就剩照明灯具了。没有好的灯具设计，这一点倒是挺烦人的。”

相子将银平新房的建设情况向大家汇报了一下。

看着相子，大介想起大龟说的那句“高须怎么办？”。万俵家背靠天王山，占地约三万多平方米，家庭生活可以说完全与世隔绝。铁平和一子结婚的时候，相子的事情都没有暴露出来。但世上的事情就怕万一。在银行合并大潮面前，大介也不得不小心谨慎。话虽如此，大介丝毫不打算放弃相子。像大介这种人，在外面越是冷峻严肃，在家里越追求身心的放松与愉悦。比起白净、娇小、被动的宁子，主动挑逗的相子更能满足大介的快感。特别是像今天，和大龟谈了半天银行合并的事情、神经异常兴奋的时候，大介渴望和相子“大干一番”。就像外科医生在有大手术的日子会性欲勃发一样，越是在工作累了的时候，大介的性欲就越强。但是今晚轮到宁子和大介同房。大介不好直接提出让相子代替宁子。这十几年来好不容易形成的妻妾同房的平稳局面，大介不想随便打破。

“怎么了？我给您拿点白兰地吧？”

“我们先回屋了。”

二子和三子先回房间睡觉去了。

相子刚要为大介倒白兰地时，大介说：

“先给宁子倒上。”大介表现出了少见的温柔。相子注意到了大介微妙的眼神，神情随之变得邪恶起来，立刻给宁子倒了杯白兰地。

“请品尝。”

宁子虽然不大会饮酒，听到相子这样说，还是顺从地端起了酒杯。

“我也给您倒上一杯吧。”

说着，相子走到大介身边。

“今晚上你也一块儿吧。”

大介悄声说道。看着静静地喝着白兰地的宁子，相子眼中闪耀出妖艳的光芒。

很久没有三人同床了。宽敞的卧室中放着三张床，大介在正中间，宁子和相子在两边陪侍。这种异常的性生活曾经导致了宁子服用安眠药自杀。自杀未遂之后，宁子更加明白了自己的软弱无能，明白自己连死都做不到。不过，宁子虽然放弃了反抗妻妾同床的屈辱，但仍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行为。因此，大介和相子尽量不让宁子察觉到两人的诡计。

“十点半过来。”

大介翻看着报纸，小声告诉相子。

宁子身穿白绸睡衣来到卧室。大介仰躺在中间那张双人大床上，宁子习惯地问了句：

“可以了吗？”

问完，宁子静静地挨着大介躺了下来。

“老公，银平是个很恋我的孩子。
一想到银平要结婚了，独立了，要离开我了，我就觉得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被撕裂了一样。”

宁子说得泪汪汪的。

“做父亲的也一样啊。男人只不过没说出来罢了。来，过来。”

大介将宁子娇小的身体拥入怀中。这么多年来，宁子对大介的身体只是被动地接受。但今晚，因为对银平即将结婚有些感伤，所以当被大介强壮的身体包裹住的时候，宁子顺从地接受了大介的爱抚。宁子双脚雪白，静脉清晰可见。大介玩弄着宁子的双脚，用宁子的芊芊玉足摩擦着全身。酒后的宁子很快也兴奋了起来。

房间里突然飘来一股浓郁的JOY香水的味道。宁子一下子坐起身来。朦胧中，宁子看见身穿睡衣的相子就站在床边。

“你让我十点半来，我就来了。”相子对大介说。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才让我喝白兰地的？”

宁子脸色变得煞白。

“是啊。”

相子来到床前。“

你，连你也……用这种方式欺骗我！……讨厌！”

宁子回头责问着丈夫。刚才那个体贴的丈夫现在满脸淫笑。

“好久没有三个人一起了……”

说着，大介用右手摁住无力反抗的宁子，同时将相子丰满的身体揽入怀中。

宁子夹在汗津津的大介和相子丰满的乳房中间，越反抗越不自由。而大介同时享受着宁子的反抗和相子的挑逗，享受着不同的欢愉。

“停下！”

宁子不断地叫着，反抗着。大介的手稍稍松了一下。乘着这个间隙，宁子翻身下了床，匆忙裹上睡衣向门口跑去。

“喂！别傻了！要是让佣人看见了怎么办？！”

大介恶狠狠地叫道。相子也冷笑着说：

“您一直那么高雅，别破坏了自己的形象！”

宁子停顿了一下，没穿拖鞋，光着脚冲出了卧室。宁子用白色丝绸睡衣裹住胸部，飞快向房间跑去的时候，看见昏暗的走廊对面站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宁子只看见他站在玄关上楼处，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这边。宁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人影轻手轻脚地向她走来。

“妈妈。”

是刚刚回家的银平。银平站在妈妈的面前，凝视着妈妈慌张的样子。连大夏天都
从不脱袜子的妈妈，这时候却没穿袜子，光着脚站在走廊里。

“哦，是你啊。回来啦。”

宁子似乎害怕见到银平，勉强打了声招呼就想赶紧回房间。

“妈妈，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本来在你爸爸房间的，可是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就想回自己房间。”

“那我送您回房间吧。”

说着，银平为妈妈打开了房门。宁子的房间由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起居室和一间略小一些的卧室组成。虽然整座建筑是欧式的，但唯独宁子的房间装有横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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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着榻榻米。

“我好多了，你早点去休息。”

宁子冷淡地拒绝了银平的关心。宁子觉得自己身上还沾着大介和相子的汗水，不想让儿子看见灯光下的自己。

“可是，妈妈，您的脸色好像有些苍白，您最好早点休息。”

银平不顾妈妈的劝阻，紧紧抱住妈妈柔弱的身体，正要走向卧室的时候，突然闻到妈妈身上一股浓艳的JOY 香水的味道。毫无疑问这是相子身上的香水味。银平低头惊讶地看了眼妈妈，宁子却条件反射般地侧过脸去。这时候，银平彻底明白了妈妈身上发生的事情。想到美丽高贵的母亲在妻妾同床的兽性游戏中被玩弄、被压迫，仿佛自己被侮辱般的憎恶之情涌上银平的心头。但是银平明白，现在对母亲最好的安慰，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银平压抑住心中的痛苦，问：

“妈妈，真的没事儿吗？要不要我给您拿点儿药来？”

宁子低着头说：

“谢谢，什么都不需要，那个小抽屉里有药。”

宁子的声音十分微弱。

“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宁子终于恢复了母亲的平静。

“我去喝了点酒。男人的交际总是比较多。”

“和万树子的婚礼越来越近了，你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唉，我也只是想想，
什么也帮不了你。”

“妈妈，这都不能怪您……”

银平想说都怪相子，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这时候，银平和妈妈都不想提到
相子。

“妈妈，您休息吧。”

说着，银平让妈妈在铺有三层缎面褥子的床铺上躺了下来，却发现妈妈右手指甲里有血渗了出来。

“妈妈，您的手……”

银平没有往下说。银平能够想象出，肯定是三个人扭在一起的时候，相子的长指甲划破了妈妈的手。宁子想把手藏到被子里，但银平没有让妈妈那样做，而是用自己的双手握住妈妈出血的手，仔细地看着。银平觉得，妈妈可能至今都认为，孩子们并不知道自己十几年前自杀未遂的事情。银平有种冲动，想要告诉妈妈，那件事情只有自己知道。银平想要安慰妈妈，也想得到妈妈的安慰。

但是告诉妈妈又能怎样呢？只要爸爸爱着高须相子这个女人，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万俵家，那么妈妈就会在这个宽敞的房屋的一个角落里，被蔑视，被欺侮。银平从抽屉中取出双氧水和脱脂棉，轻轻为妈妈拭去血迹，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高须相子的痕迹彻底清除掉一样。银平一直盯着双氧水的洁白泡沫，平日里毫无表情的冷漠的双眼中，此刻似乎要喷出火来。

第二天，相子说要去大阪的心斋桥购物，实际上是去心斋桥的MIGNON 美容院做全身美容。三人同床后的那一天，为了防止纵欲后容颜衰老，相子都会悄悄去做个全身美容。

至于为什么要特地去大阪，原因只有一个——MIGNON 美容院的全身美容出类拔萃。推开美容院外面的玻璃门，里面是一间沙龙式的接待室，宁静而且华丽，特别适合关西上流阶层的太太们聚会之用。在这家美容院做美发美容都需要预约，绝对不会出现拥挤的情况。专职美容师一看见相子，就连忙招呼道：

“高须小姐，我们正等着您呢。”

专职美容师热情地将相子带到单人贵宾间。房间里贴着大瓷砖，配备有蒸气浴和按摩用的美容床。相子依次脱下外套、胸罩和内裤，一丝不挂地站在镜子前。身高一百六十三厘米，腰围六十五厘米，臀围八十七厘米，胸围九十厘米。体型十分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为昨晚纵欲过度，大眼睛周围有了黑眼圈。

“请。蒸气浴已经准备好了。”

专职美容师让年轻助手为相子卸了妆。相子戴上浴帽，进入箱型的蒸汽室中。蒸气浴时，只有头部露在外面，蒸汽作用于全身，使得全身汗如雨下，毛孔完全打开。蒸气浴后，美容师会用含有香水的浴液为客人擦拭身体，再用温水冲洗，之后再进行全身按摩。

相子裸身仰躺在床上。专职美容师和助手两人为相子全身抹上润肤霜，然后按照脸、颈、胸、腹、手、脚的顺序按摩，历时一个小时左右。不管脸蛋多么漂亮，化妆后看起来多么年轻，脖子和指甲、脚后跟处都会暴露女人真实的年龄。相子已经人到中年，这几个部分需要重点按摩。年轻的助手按摩脚后跟，美容师则为相子的脖颈处抹上身体专用精油反复按摩。如果遇上一个差劲的美容师的话，会感到自己像被搓衣板揉搓般痛不堪言。而一个技术娴熟的美容师，则会带给人一种发自肺腑的舒服与放松。相子在美容师熟练的手法下舒适地闭上了眼睛。

“高须小姐，您真年轻啊。您的肌肤比实际年龄至少要年轻十岁。我为您做按摩都觉得很自豪。”

美容师说道。

“哎呀，你真会说话，我都四十了。”

“不是我会说话，您看您的皮肤多细腻，多有弹性，即便是三十多的，有的皮肤还不如您呢。你看看，这弹性……”

按摩师捏着相子颈部富有弹性的皮肤说道。在全身按摩结束之后，美容师打开了床上的振动器开关。舒适的震动感顿时传遍全身。相子放松身体，想起了昨夜卧室中的情景。

大介原计划先用白兰地灌醉宁子，然后享受三人同床的快乐，不料宁子在关键时刻跑了出去。不过，这并没有影响相子和大介之间的疯狂。可能是经常打高尔夫球的原因，大介依然保持着四十岁的体力，昨夜让相子高潮迭起，“性”满意足。与宁子相比，相子觉得自己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振动停止了，按摩也结束了。相子下了床，冲了个澡，擦干全身。一度失去光泽的肌肤又重新恢复了生机，润润的，散发着樱花色的光芒。

“辛苦了。我觉得身体轻了很多，真舒服啊。”

相子高兴地说道。穿上玫瑰色套装，相子再次看了眼镜中的自己，脑海中闪过宁子那白皙的肤色。相子觉得，宁子的皮肤只是比自己白些而已，别无长处。相子满意地离开了美容院。

走在心斋桥的人群中，相子突然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在大阪，相子不用像在神户一样介意别人的眼光，更何况大阪还是相子的故乡，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相子想喝杯咖啡，看到眼前就有一家B•C 咖啡屋，推开门，店内是统一的温莎风格的桌椅，客人以男性为主，看起来多为常客，只有角落处一张桌子是空着的。相子坐下来，点了杯乞力马扎罗咖啡。

“不好意思，你是高须吗？”

旁边座位上的男人突然问道。相子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但实在想不起来名字。这个男人穿着一件常见的藏青色西装，装模作样地戴着副眼镜，高矮胖瘦都属中等。

“您是哪位？”

“加纳啊。你忘了？以前我老去你们家。”

“以前？”

“你们家在天王寺的房子被战火烧毁之前。那时候你还在上学。”

相子记得，那个时候，爸爸在高等师范学校的那些年轻学生常来家中，而且相子能感觉到，他们并不全是来看爸爸的，有的是为了见自己。或许眼前的加纳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老师去世多少年了？”

说着，加纳没有征得相子的同意，就自来熟地搬到相子桌上来了。

“已经十五年多了。”

“听说你去美国留学，后来在那边结婚了？”

相子喝着咖啡，脑海中浮现出前夫理查德•金知性的面容。相子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理查德了。

“听老师说你在美国结婚了，说实话，当时我还挺失落的。”

看到自己轻率的话语明显引起了相子的反感，加纳赶紧说：

“哎呀，这种话就不提了。对了，你现在在哪儿住呢？”

加纳偷偷观察着相子右手的绿宝石戒指和刚刚美容后年轻漂亮的脸蛋问道。

“我住在阪急电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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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线附近。”

“那边好像发展得不太好啊。……你又结婚了吗？”

相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们这样的人，都不再结婚了呢？”

“大家的问题都一样啊。”

相子打断了加纳的话。加纳暧昧地笑着说：

“那你现在一个人舒舒服服地住在高级公寓里了？”

相子没有回答。

“实际上我也是一个人。现在在大学教书。和女人不同，男人一个人不太方便。”
加纳自顾自地说着，拿出一张印有大阪某私立大学文学部副教授的名片。

“您太太去世了吗？”

问这个问题，相子仅仅是出于礼貌，可加纳显然期待已久。

“没有，那个恶女人，幸好没有孩子，分手了。”

说着，加纳探过身来问：

“你弟弟还好吗？好久没见他了。”

相子的弟弟在高中当老师。

“托您的福，挺好的。”

“是嘛。我常想，老师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爸爸要是活着？”

“是啊，你的事情好歹能帮上点忙了。话说回来，在这儿能遇见你也是缘分啊。”

相子知道加纳在想什么。相子一方面觉得十分可笑，一方面又想到：如果父亲活着的话，说不定会劝自己和这种男人结婚。如果嫁给一个大学的文学部副教授，过着平凡的家庭生活，说不定自己也会在某个学校教书呢。

在到万俵家做家庭教师之前，说实话，相子并没有什么梦想。结束了和理查德仅仅一年的短暂婚姻回到日本的时候，等待相子的是父亲因为贪污受牵连、遭到免职。相子本想回国后重返母校——奈良女子大学的研究室，走学术研究这条路。对于被婚姻伤害的年轻的相子来说，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但是就连这唯一的心愿也因为父亲的牵连而破灭。那个时代的日本，填饱肚子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摆在相子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工作，要么再婚。可是因为父亲的原因，相子无法找到心仪的工作，而和外国人的婚姻经历又成为相子再婚的一大障碍。

万俵家招聘家庭教师的时候，正是相子的自尊心被撕得粉碎的时候。相子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当家庭教师，之所以应聘，完全是看在高额报酬的份上。当时，二万五千日元的月工资相当于一个一流企业课长的工资。相子想，有了这笔收入，弟弟就可以上大学，就先忍到弟弟大学毕业为止吧。这是当年相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是，到万俵家之后，相子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完全背离了初衷。相子看到了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巨大财富，并亲眼目睹着这巨大的财富随着裙带关系的缔结而不断膨胀。这一切让相子头晕目眩。在和万俵大介有了情人关系之后，相子的野心被点燃了。相子希望依靠和万俵大介的关系，成为万俵家的总管。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相子想说：我这种女人怎么能和你这种男人交往？

“我先告辞了。”

相子站了起来。加纳也赶紧站了起来。

“那我也……”

相子觉得这个男人简直像块牛皮糖。

“我现在还有点儿事，不好意思。”

相子用蔑视的眼神拒绝了加纳，下楼离开了咖啡馆。走到外面，相子突然想去看看刚才加纳提到的弟弟一家。好久没去看弟弟了。如今，弟弟是相子唯一的亲人了。

弟弟的家在高楼林立的“千里新村”住宅区中部C17 楼。相子看着楼号，下了
出租车，上了电梯。

身穿玫瑰色套装，头戴玫瑰色无檐帽的相子站在四点过后的电梯中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手提购物筐的主妇们，将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在相子刚刚美容完的光洁的皮肤和高雅的服装上。八万日元的纪梵希套装和七千日元一次的全身美容，对于这些住在公营住宅中、依靠丈夫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的主妇们来说，如同神话般匪夷所思。

相子来到五楼，找到走廊中部写有“高须徹”的房门，按响门铃。

“哪位？”

是弟媳的声音。门上的小窗开了。

“哎呀，姐姐，稀客。有什么急事儿吗？”

幸江穿着围裙，对两年没见的大姑姐的来访非常惊讶。

“没事儿，没什么事儿。”

坐在客厅小桌前，相子注意到幸江警惕的眼神。那是普通主妇特有的一种眼神，好像在说“无论什么事情，最好离我远点”。相子敏感地感受到了弟媳妇的警惕。

“我正好到这附近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富子和悦子呢？”

这时候，一直在隔壁房间偷看的姐妹俩，拿着铅笔走了出来，站在妈妈身后，害羞地看着相子。姐妹俩一个小学六年级，一个小学四年级。

“跟姑妈打招呼。”

幸江摁着孩子们的肩部说。

“姑妈好！”

姐妹俩向相子鞠躬。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两个人都长高了。这是给你们的礼物。”

相子将红色丝带包扎的点心盒递给姐妹俩。看着点心盒，六年级的富子眨巴着和爸爸一样的大眼睛问道：

“这是糖渍栗子吧。我最喜欢了，就是没怎么吃过。”

富子高兴地说着，仔细地打量着相子漂亮的衣服问：

“姑妈，你做什么的？”

相子顿了一下说：

“家庭教师啊，就是在别人家里教书。”

“那个孩子几年级？”

富子眼中充满了好奇。

“是大学生。”

相子说的是三子。

“噢，上大学了还要姑妈教，她学习也太不行了。”

“是啊，就是。”

“不过，姑妈好厉害啊，教大学生。我爸爸才教高中生。”

四年级的悦子天真地说道。姐妹俩像是看着什么伟人似的看着相子。对于相子来说，只有弟弟和两个侄女是自己的亲人了。两个侄女惊讶的眼神让相子心中有些莫名的悲凉。

弟媳妇幸江知道相子住在万俵家，但并不知道相子具体干什么。对于幸江来说，这位高雅的大姑姐，离自己的世界太远了，她不知道该谈些什么，脸色明显有些尴尬。

“那个，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

“我没什么急事儿。”

“姐姐可能还是挺忙的吧？”

“你不用管我了，你不是在准备晚饭吗？忙你的去吧。”

听到相子这样说，沏完茶的幸江终于松了口气，继续去厨房忙晚饭去了。孩子们也有些不太自然地拿着点心盒去了隔壁房间。相子喝着茶，看着对面的公寓。主妇们都在忙着收衣服、打扫卫生。幸江把锅放到煤气灶上，边煮东西边说：

“竹笋这一段比较贵，但我们全家都爱吃。”

相子想起爸爸最爱吃竹笋。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一到竹笋上市的季节，爸爸都会就着竹笋喝上点小酒。爸爸非常自律，有些过于谨慎，相对来说妈妈比较时尚，热心教育孩子，有点像现在的“教育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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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大阪府厅学事课工作的爸爸薪水微薄，但妈妈还是省出钱来让相子学钢琴。可惜在相子十六岁、弟弟十一岁的时候，妈妈因结核病去世了。如果妈妈还活着的话，爸爸作为课长，说不定不会因为上司的贪污罪受牵连，说不定可以顺利地度过那个难关。可惜的是，在被免职之后，爸爸每天借着廉价烧酒排解心中的不快，最终因为脑梗而猝死。

门铃响了，是弟弟阿徹回来了。

“回来啦！我在等你呢。”

相子对弟弟说。

“呀，姐姐，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来了？”

弟弟惊讶地问道。

“什么突然，不行吗？”

“不是这个意思啦。姐姐你又不常来，现在没打声招呼突然过来，我就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没有。正好好久没来大阪购物了，今天过来转转。刚才在心斋桥的咖啡馆，我遇到一个叫加纳的，好像是爸爸以前的学生，据说现在在大阪的某个私立大学做副教授，聊起爸爸过去的事情，他还问了问你的情况，我就想顺便来看看你。”

只有面对弟弟的时候，相子才会如母亲般温柔。

“哦，加纳啊！他曾经在我们语文老师主办的‘母亲读书中心’做讲师。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呢。”

相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穿着土气西装、戴着眼镜的加纳，给人一种明显的装模作样的感觉。

“要是没什么事儿，今晚就住在这儿，好不容易咱们姐弟俩一起吃顿饭？”

弟弟随意的话中包含着纯真的亲情。相子正想留下的时候，听到正在厨房切着什么的幸江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用了，别忙活了，和你说会儿话我就走了。”

“怎么啦？有那么忙吗？”

“嗯，这段时间他们家的二儿子银平快要结婚了，财界就不说了，政界、官界的
请帖、回礼等等各种琐事，我都快忙死了。”

姐姐的回答让弟弟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情：既然这么忙，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呢？

“姐姐，来阳台一下。”

阳台非常狭窄，一边放着洗衣机，剩下的空间只够放得下五六盆花。在这间两室一厅的公寓中，姐弟俩能说悄悄话的地方只有阳台了。相子和弟弟靠在铁栅栏上。弟弟小声问相子：

“姐姐你为什么不结婚，光是照顾别人？”

相子没有回答。

“将来你打算怎么办？我一直想问问你，你不可能一直待在万俵家吧？”

弟弟对姐姐在万俵家的情况似乎有些不放心。

“你为什么这么说？”

“幸江说姐姐可能是来商量再婚的事情的。”

想到幸江背着自己偷偷跟弟弟说这种话，相子心中有些不舒服。

“所以你才问我为什么？你是不是担心我找个什么人结婚，再给自己找一堆麻烦？你们不用担心。我现在报酬又高，过得也很开心，不用你们担心。”

相子不想让弟弟知道自己在万俵家和宁子分座妻位的事情。

“你和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我也说不了什么。可是在我看来，姐姐你并不幸福，你光照顾别人。我希望你能够多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能够有幸福的婚姻生活。”

弟弟的话让相子有种空虚感。虽然和大介一直保持着情人关系，但相子从没怀过孕，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照顾着宁子的孩子。

“我一直都在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今后也一样。”

相子一口否定了弟弟的担忧。

“姐姐你可能是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但是在我看来，在美国离婚之后，姐姐就失去了一个女人的真正的幸福生活。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是吗？那是你多虑了。”

相子冷淡地说道。昨晚的疯狂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相子的脑海中。如果相子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家庭教师的话，早就被万俵家炒鱿鱼了，或者说早就来和弟弟商量今后的生活了。但是现在的相子，和万俵保持着情人关系，和宁子分享着女主人的权力。相子是万俵家裙带关系的缔结者，拥有着和万俵的妻子宁子同等的甚至超越于其上的权力。作为大介的“贤内助”，相子与大介一道为万俵家的繁盛而奋斗着。但是听完弟弟的一席话，相子突然觉得：即便自以为大权在握，但实际上只是个被大介操控的玩偶；即便自己为万俵家的兴盛尽心尽力，也只不过是对大介没有任何能力的正妻——宁子的嘲讽；自己作为女人，梦想得到大介的爱、梦想“扶正”的心思实在是浅薄而可笑；机关算尽，自己只不过是在大介的手心里翻跟斗罢了。

“怎么样，姐姐，在这儿吃完晚饭再回去？”

天黑了，对面的公寓已经亮起了灯。

“不用了，我还有好多事儿。以后再说吧。”

相子想起了万俵家的餐厅，今晚该轮到自己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了。想到这儿，相子恨不得马上坐上出租，赶在晚饭前回去。

[1].
本文指的是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日本的学生运动高潮。

[2].
皇家酒店：Royal Hotel。

[3].
香颂来自法语“chanson”一词，本意为歌曲，是法国世俗歌曲的泛称，也是法国流行歌曲的代名词。

[4].
朱丽特·格蕾科：Juliette Gréco，法国著名歌唱家。

[5].
Mercury：水星，美国福特汽车公司的唯一自创品牌。

[6].
《玫瑰色人生》：《La vie en rose》，法国浪漫香颂名曲。

[7].
友志良贺是一种糕点，象征白头到老。

[8].
奉书纸：一种高级日本白纸。

[9].
宫内省是日本律令制下太政官管辖的八省之一，负责一切宫内设施、用品等的调度。

[10].
左甚五郎是江户初期著名的雕刻家，后成为名匠的代名词。

[11].
号是计算油画画面大小的单位。

[12].
横框：日式房间门口地上钉的木横档。

[13].
阪急电铁株式会社是日本的一家大型私营铁路公司，连结大阪梅田、神户、宝冢、京都等地。

[14].
教育妈妈：专心致力于子女教育的日本主妇。

第四章

阪神银行全国分行行长会议在总行的大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正面墙上悬挂着行旗和日本地图。行旗上碧蓝的大海和白色的波涛象征着神户港；地图上标记着神户银行各分行网点所在位置。万俵行长坐在正中间，大龟、小松专务及芥川、荒武、渋野、舟山、新井等五位常务分座两边。领导席对面，以总行营业部部长及东京分行行长、名古屋分行行长等重量级分行行长为首的、来自全国一百三十多家网点的负责人正襟危坐，神态庄严。

分行行长左侧是总行的部长级领导，右侧是监查干部，平均年龄大约四十五岁左右。一色的黑色西服使得大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庄重肃穆。一年一度的全国分行行长会议对于本行发展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可以说，会议本身比任何日程规划都重要。阪神银行规定：除因病缺席外，任何人不得请假。今年的分行行长会议，更让人有种黑云压城的感觉。

一个月前，在万俵行长发给各分行行长“亲启”的通知中，明确将本次分行行长会议定义为一次“提高存款总量、突破一兆日元的特别会议”。本次会议的大部分时间都将用来讨论如何提高存款总量问题。各分行行长深知此次会议意义非同寻常。会议开始时，万俵行长在致辞中强调，一定要实现存款总量突破一兆日元的目标。财务主管大龟专务和总务主管小松专务的致辞也与往年不大一样。

接下来，主要负责收集各省厅情报和信息的“忍者部队队长”芥川常务发言。芥川常务是东京事务所所长，常驻东京，每个月只在总行露两次面。今天，继行长及专务之后，芥川常务再次强调了提高存款总量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芥川讲完之后，人称“敢死队队长”的业务主管荒武常务，意气风发地站在麦克风前，开始了连珠炮式的发言。

“正如刚才行长及各位董事反复强调的那样，今年是存款总量提高年。回顾过去，去年我们达到了八千亿的目标，远远超过了城市银行15% 的年平均增长率。但是，八千亿之后，咱们的脚步多少有些停滞，业绩有些不尽如人意。刚才行长在大会致辞中已经指出，今年是金融重组全面展开的关键时期，我行同样面临着生死存亡的抉择。因此，无论如何，今年都必须再增加两千亿的存款量，争取突破一兆日元的大关！为了达成此目标，希望各位分行行长齐心协力，共创辉煌！”

荒武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荒武一口喝完桌上的水，一气不歇地继续说：

“首先说一下这两千亿的月均目标问题。上半年度即到九月份为止八百亿、下半年度即到明年三月份为止一千二百亿。希望你们各分行按照这个指标制定出自己的月目标。当然，两千亿的目标额度相当于上年度的两倍。你们今年报上来的目标额度离两千亿的目标还很远。所以各位需要重新制定目标，重新上报，重新审核。希望各位在制定目标的时候，不要有等和靠的思想。一百三十家分行要荣辱与共、共度难关，齐心协力把这二千亿拿下。

“下面谈谈本次存款大战的战术问题。这次咱们要展开彻底的人民战争。具体来说就是撒网战，每家分行包量到户，以分行为圆心，半径五百米之内的老客户要一个不漏地吸收进来。为达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拜访的客户总量将是原来的两倍。各分行行长要亲自在这五百米的范围内走访调查，一家都不能放过。这样一来，我行的客户量必将上升。打个比方，分行行长和客户的关系，就像猎手和猎物的关系。作为猎手，你们这些分行行长们需要不停地围剿猎物，同时，在各营业网点，包括次长在内，所有优秀职员都要充实到一线窗口，牢牢抓住每一名客户。”

荒武常务以自己独特的语言来突出强调客户和银行职员的关系。荒武常务接着说：

“最后，我希望各位分行行长对此次大战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各位首先要彻底摒弃以往对自己的职责的错误认识。如果你们当中还有谁认为，九点十五分之前到行里，开完早会，接待完来客，查阅完票据之后，四处转一圈，没事儿的话就打道回府，这就是分行行长的工作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分行行长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限制。各人按照自己的才能来工作，有能力者七个小时也可，八个小时也行，能力差一点的，可能就需要24小时连轴转了！当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如此要求各位，我本人首先就会严格要求自己，彻底放弃我的个人生活，只要体力和时间允许，在一兆日元的目标达成之前，我将和各位一起，像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努力工作！”

一通咆哮之后，荒武没有忘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荒武刚开始讲话时，胆小的分行行长被荒武的冲锋号和两倍的目标额吓得脸色苍白，而那些走精英路线的知识型行长们则一脸不耐烦地埋头记着笔记。但是，荒武最后几句感人至深的话语和令人动容的表情，深深打动了所有分行行长们，就连坐在正中央的万俵行长也频频点头。

荒武又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之后，接着说：

“对于以上的计划和方针，各位如果有异议的话尽管提出来。今天不是一般的分行行长例会，有什么疑问的话，大家一起来讨论。”

荒武说完之后，没有人敢第一个举手。荒武打开手边的分行行长名册，点名问：

“下关分行行长，你有什么意见吗？”

正为如何拉存款而痛苦的下关分行行长，忽地一下从中间站了起来，走向麦克风，双腿哆哆嗦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一百三十多名分行行长中第一个被点到名，让这位行长感激涕零；但另一方面，在众人面前接受行长及各位领导的考核，又让他不堪重负。这种心态并不是个例。往年在会议上第一个被点名的分行行长都会觉得十分光荣。所有参加会议的分行行长们都处在渴望被点名但又怕被点名的矛盾心态中。

“不，不好意思。”

才四十多岁的下关分行行长已经有些秃顶。为了让脚不再发抖，下关索性脱下鞋子，穿着袜子站在地板上开始发言。

“刚刚荒武常务的讲话，让我深感大战在即。正好我们分行对面是比咱们阪神银行排名高一位的平和银行的下关分行。我分行一直以对方为假想敌，对他们实施歼灭作战。方法是重点攻克老客户。对方去三回的话，我们就去五回；对方八点上班，我们七点半。晨会的时候，我们播放《军舰进行曲》以鼓舞士气。我分行的女职员们也和男职员一样风雨无阻。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我分行战果显著，当地人都认为我们阪神银行是服务态度最好的银行，人称‘下关的阪神’或‘阪神的下关’。”

下关的腿终于停止了抖动。他变得激昂、亢奋，唾沫星子不时飞溅到麦克风上。他的工作狂思想以及播放《军舰进行曲》的“创意”，让在座的分行行长们忍不住想笑，就连万俵行长也禁不住露出了笑容。下关分行行长并没有注意到行长的表情，而是怒视着周围的分行行长们说：

“你们笑什么笑！我一直谨遵行长的指示，没有什么可笑的！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银行都不是靠脑袋、而是靠脚来挣钱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下关分行行长的这句话让万俵行长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万俵行长转向旁边的大龟专务，可能是在询问下关分行行长的履历。打开大龟专务递过来的分行行长名册，万俵行长边看边点头。这一瞬间，所有的分行行长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情。

前排有人举手。原来是毕业于一桥大学的三十九岁精英、东京新宿分行的行长。

“刚才下关分行行长的发言，可谓英勇。我认为第一线的气概就该如此。但是，冷静地思考一下，存款量能否增长的关键在于职员质与量的综合，在于贷款的规模，在于经费。而综合以上各项因素，我认为，我行过于重视经营效率，而在提高存款量的手段方面稍显不足。在此，请允许我谈谈我分行的问题。在所有分行当中，我分行所在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但是无论是人员方面还是资金方面，我行的预算分摊都非常少。如果不能为我行重点性地增加分摊的话，恕我直言，我们很难达到存款量倍增的目标。”

新宿分行行长从一名日夜战斗在一线、精神高度紧张的分行长的角度，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荒武立刻抓过麦克风说道：

“的确，在你们分行周围，有七家城市银行、地方银行、信托银行等，竞争非常激烈。以前我也曾经担任过大阪难波分行行长，完全能够理解位于市中心的分行行长的辛苦。既然资金、人员有限，当时我想到了象棋中变兵为将的方法，将前任分行行长定为C级的职员当做A级来用。我认为，不管是钱还是物，关键在于使用方法。你再好好想想，在这方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好方法。如果还有问题的话，本周内我就去你们分行，彻底查找问题点，一起讨论对策。”

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吸储专家，荒武不仅不允许空谈和牢骚，而且行动极为敏捷高效。新宿分行行长灰溜溜地走下台。之后又有两三个人举手发言。有关增加存款量的讨论逐渐白热化。

最后，坐在最前列的总行营业部部长站了起来，代表分行行长，表达了总行和分行团结合作、力争实现存款总量增长目标的决心。当他开始讲话的时候，总务部部长与芥川常务低声耳语着什么事情。芥川听完之后又小声向万俵行长汇报，然后匆匆离席而去。

总行营业部部长发言过后，上午的会议就结束了。按计划，下午是分科会。这时总务部部长突然说：

“行长有紧急事情要告诉大家，请各位注意听。”

万俵慢慢将话筒拉到自己面前说：

“刚刚从有关方面得到紧急情报，上个月，平和银行的京都分行行长违规融资六亿日元，现警方已介入调查，今明两天媒体将会报道此事。”

鸦雀无声的大会议室立刻喧哗了起来。六亿日元的巨大金额；而且还发生在比阪神银行排名高一位的老对手平和银行身上；并且没等银行方隐瞒就已经被警方发现；还将在媒体上被曝光！所有这些对阪神银行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尽管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但是万俵行长继续严肃地说：

“最近，银行违规事件频发，不仅存款人和警方，就连我们这些银行业内人士都胆战心惊。这个时候，各位更要好好检查一下，你们管理的部门是否可能成为犯罪的温床。所有部门要严格落实双重点验体系。刚才荒武常务发出了热情激昂的作战指令，我想诸位已经深受震撼。现在正是我们赶超第九位的平和银行的绝佳时机。我希望各位能够坚决完成一兆日元的存款量。我再多说一句，今天我能在这儿对大家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有相当的自信和胜算的，我相信，只要达成目标，诸位的未来将更加美好！”

万俵行长结束了讲话。万俵谋求银行合并的计划，除了大龟专务之外，在场的其余人都不知道。恰逢老对手违规融资事件被曝光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在奋发图强、一举改变银行排位的冲动和热情之下，“不达一兆不罢休”的高呼声回荡在阪神银行全国分行行长会议现场。

下午的分科会结束后，在阪神银行会馆举行了晚宴，犒劳各位参会人员，万俵行长及各位领导均出席了晚宴。其间，万俵和芥川在晚宴大厅的隔壁房间密谈。万俵向芥川询问了平和银行京都分行违规融资事件的详细情况。

“也就是说，事情比想象的要复杂？”

“是。这件事去年春天开始初露端倪。京都分行行长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向资本金二千万的京都土地开发有限公司违规贷款六亿日元。上个月月初，事情快要暴露的时候，京都土地开发的社长和那位分行长突然去向不明。听说警察随即搜查了分行行长家，发现了他可能从京都土地开发那儿收受的现金约二百万日元及进口汽车等物。但是，这么一大笔巨额资金，单靠一个分行行长是做不到的。据我所知，本次事件的根本原因在于平和银行行长的‘人情贷款’。平和银行行长和政客们走得很近，而地方议员最容易染指土地开发这种事。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最后导致了如此严重的结果。”

“嗯。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被曝光？”

万俵不动声色地问道。说起来，哪家银行多多少少都有呆账问题，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银行为了声誉，一定会想法设法防止不良信息外传。即便不得已被大藏省知道了，大藏省也唯恐承担监督不力的责任，绝不会将事情闹到警察那儿去。这是银行界的常识。因此，万俵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平和银行怎么会被曝光了呢？

“问题就在这儿。我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调查。据说，平和银行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也采取了各种手段，努力确保债权。但这中间牵扯到土地问题，有地方黑势力介入其中，如果继续隐瞒的话，不仅不能够保全债权、冻结抵押物品，还有可能被敲诈殆尽。没办法，只有报警了。”

“土地问题？土地开发融资容易和政治牵扯在一起，是最难最危险的。这种金融犯罪问题以往很少有，近来有频发的趋势，一定要提醒咱们银行的各位董事多加注意。一旦发生这种事情，费尽心血拉来的存款，全部都得打水漂了。”

“说到存款，行长，这一个月来，富国银行一直在提存款互收互付的业务合作问题，总行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个正式答复了？一味地拖延也不是上策。”

“嗯。这件事我也让荒武常务和渋野常务好好商量了一下，我们的最后结论是同意合作。”

听到万俵的回答，芥川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问：

“……可是，行长您不是最担心富国银行的小动作吗？尽管在存款方面对我们有一定的好处，但是，存款互收互付这件事在城市银行中没有先例，咱们这样做会不会正中富国银行的下怀呢？”

“看来你也没有看透我的真实想法啊。我就乘这个机会告诉你吧。在咱们被迫同大银行合并之前，我计划先吞并别人。”

“什么？咱们吞并别人？”

芥川有些震惊。

“是的。在全国分行行长会议上，咱们提出了一兆日元的奋斗目标。无论是拉存款大战还是和富国银行合作，说实话，都是为咱们下一步的吞并计划积蓄能量。晚宴结束后，换个地方我再慢慢和你说这件事。”

说完，万俵若无其事地回到晚宴现场。

晚宴大厅的桌子上，各种凉菜、寿司品种繁多。一百三十位分行行长似乎都从白天紧张的情绪中解放出来了，喝着啤酒、威士忌，和难得见面的同事们轻松地聊着天。在吹响拉存款大战的号角之后，今晚各位银行高管们也一改平常一本正经的样子，走到分行行长中间，频频举杯慰问，或是拍拍肩膀表示亲热。万俵注意到人群中大阪池田分行角田分行长的身影，径直走了过去。

“角田，世博会土地征用补偿款就全靠你了。就剩一个月了。”

为了争夺这项存款，角田分行长数日来一直没白天没黑夜废寝忘食地工作着。听了万俵行长的话，角田憔悴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情。

“行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和职员们一起，日夜努力，完成目标！”

“嗯。与世博会相关的存款是各家银行争夺的重点。我非常看好你哦。”

万俵行长拍了拍角田的肩膀以示鼓励，之后又微笑着和周围的分行行长们逐个碰杯。

上午八点三十分，阪神银行池田分行的活动门还未打开。大厅里，六十七名职员聚集一堂开始晨会。

角田分行长参加完历时两天的全国分行行长会议刚刚回来，表情严肃地看了看在场的职员们，开始训话：

“通往世博会会场之路，我们必须牢牢控制住。当然，各位一直非常努力。但是在‘不达一兆不罢休’的口号下，作为昂扬全国分行士气的第一战，我们池田分行的世博大战只能赢，不能输！总行对我们的期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这次，行长拍着我的肩膀亲自嘱咐我，一定要完成任务。两年来，为了世博的土地征用补偿款，十几家银行展开了激烈混战。各位忘我工作，甚至积劳成疾。作为分行行长，看到你们辛苦的样子，我不知道有多心痛。但是，这场持久战，已经到了最后的一个月。六月二十号，土地征用补偿款就要发下来了。胜败在此一举。让我们以‘我行必胜！回报行长！’为口号，向着五亿日元的目标奋勇前进！”

世博会会场的土地征用工作已经结束，而大阪府从两年前开始征收土地，修建会场周边的道路。从世博会中央大门到宝塚的大阪中央环线要横穿池田市南的农村。围绕着这五十亿日元的土地征用补偿款，这两年时间里，十几家银行一直处在你死我活的激战中。

角田分行长堪称悲壮的训词，不仅令奋斗在吸储一线的业务员深感压力，就连那些负责内勤的职员们都如临大敌。九点整，玄关处的活动门打开，职员们各就各位。角田分行长回到办公桌前，叫来了主管世博业务的冈村。

“行长，您叫我吗？”

已经晒得黑黝黝的冈村，快步走到角田的办公桌前。冈村高中毕业后来银行工作已经十八年了，一直负责拉存款业务，早已是这方面的行家了。在世博道路建设用地开始征收之前，冈村一直在姬路分行工作。因为老家临近此次被征用土地的村子，两年前冈村被选调到池田分行来，主要负责吸收被征地农民的存款。

“你最近从早上六点到夜里十二点多，一直在挨家挨户地做工作，肯定已经非常疲劳了。再忍一个月，坚持住！”

角田鼓励道。冈村一副娃娃脸，看不出已经三十六岁。冈村说：

“和农民打交道，要不一大早，要不等天黑以后，不然说不上话。幸好今天下这么大雨，大部分农民应该在家待着，我估计今天能转四五十家。”

尽管严重睡眠不足，但冈村还是强打精神，开心地笑着。

“今天我也坐你的车和你一起转，准备点礼物带上。”

“那再好不过了。我现在就去准备，在便门那边等您。”

说完，冈村转身就走。角田走进办公室，迅速脱下西装，从衣帽柜里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裤子和工作服换上，鞋子也换成了长筒胶鞋。角田这身打扮是为了拉近和农民的距离。西装革履的行长会让农民产生抵触心理。角田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深感疲惫不堪。虽然一再告诫职员们要坚持到底，但到了冲刺的最后时刻，角田觉得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体快要坚持不住了，心绞痛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了。这些事情角田没有让手下知道。前天全国分行行长会议后的晚宴上，万俵行长特意走过去拍角田的肩膀以示鼓励。就在万俵走后不久，角田的心绞痛就发作了，赶紧跑到洗手间，蹲在地上很长时间都起不来。

角田摆了摆头，振作精神走出办公室。工作服，长筒胶鞋。在所有人眼中，角田都是个冲锋在前、勇猛无敌的分行行长。

冈村在大雨中驾驶着小车，穿过站前的大友银行、五和银行、池正银行、浪花相互银行等银行林立的国道，右转驶向目的地北轰木和宫前方向。不一会儿泥泞的乡间小道就代替了柏油路。道路两边都是秧苗。秧田里全是水，秧苗们宛如一座座绿色的小岛。

进入北轰木后，道路越来越窄，旧式的茅草房也越来越多。冈村将车停在一家大门已经半塌的农家前。这家近三千平方米的土地将被征用来建造池田高速公路立交桥。按照每坪
[1]

八万三千日元计算，他们家将得到约七千五百万日元的土地征用补偿款。

两人冒着雨跑到门边。看门狗龇牙咧嘴地大叫了起来。要在平时，冈村早就捡起石头扔过去了。但想到这家主人的那笔巨额补偿款，冈村一边嬉皮笑脸地看着恶狗，一边推开摇摇欲坠的大门，和角田分行长一起走了进去。

“早上好。我是阪神银行的冈村。”

冈村的大嗓门整个屋子都听得见。屋主从里面探出头来。角田分行长赶紧打招呼说：

“多谢你们平常的关照。真是春雨贵如油啊。今天这场春雨预示着今年一定会是个好收成。”

到池田分行工作之前，角田对农业一窍不通。现在的角田，和农民打起招呼来头头是道，轻松自如。

“哎呀，行长，这么大雨，您还亲自过来，赶紧进来。”

中川留市看到分行长亲自到自己家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在请冈村一起进屋的时候，中川留市不停地瞅着冈村手上的礼盒。角田注意到中川留市贪婪的眼神，赶紧从冈村手里接过罐头礼盒，准备放在门口的横框上。这时，角田突然下意识地使劲眨了眨眼睛。刚进屋的时候，光线比较昏暗，角田没看清楚横框上的东西。现在角田发现，中川家门口右手横框上的物品可谓琳琅满目：五瓶清酒，礼签上的落款是浪花相互银行；一个煤气灶，赫然标注着轰木农协；另外还有各银行、信用金库送来的各类生活用品，如调味料礼盒、浴巾礼盒、罐装洗洁精、洗衣粉、毛巾等等，一件件摆放整齐，毫不掩饰显摆之意。

“哎呀呀，真是壮观啊！中川家就是不一样啊！”

角田分行长边感叹边拿出罐头礼盒递给中川。

“谢谢，您还这么费心。嘿嘿嘿。”

中川嘴上客气着，手上心安理得地接过礼盒，放入各行送来的礼品堆中，让老婆为客人倒茶。

“哎呀，您别客气了。补偿款再有一个月就要下来了。你们家有七千五百万吧。但是田地没了，还是挺烦人的。您决定好今后怎么生活了吗？”

角田没有一上来就拉存款，而是从对方最担心的事情开始谈起。

“是啊，说的就是这事儿啊。我一生下来就在这儿，就是个农民，其余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就算能拿到一大笔补偿款，也不知道该怎么花才好。五和银行和大友银行的人给我出点子说，建公寓，或是土地置换什么的，倒是挺为我考虑的。”

中川抬眼看了眼角田说道。狡猾的中川十分清楚，在阪神银行前提起大友银行和五和银行会令角田心里不舒服。

冈村赶紧插话道：

“但是，就像昨天我说的，公寓大家都会建。至于说土地置换，您想想，虽然不用交税，但从征购令下达的第二天开始，这周围的地价一下子就猛涨了二三倍，您算算是不是没什么甜头？”

冈村间接否定了大友银行和五和银行的方案。这两年来，哪怕为了一千日元的存款，冈村都会开着摩托车立马赶过去。听说客户的母亲因为风湿病住在池田站前医院，冈村还忙前忙后地接送。在这个关键时候，如果让别的银行坐收渔翁之利的话，那可真是欲哭无泪了。角田抓紧时机附和道：

“冈村说的很有道理。您现在千万不要被眼前的小利益蒙蔽了，匆匆忙忙地就进行大笔投资。您想想，你有五个孩子要上高中，您应该先考虑清楚孩子们的前途，再决定你们家未来的生活方式。我觉得您应该先把钱存到银行里，看准时机了再投资山林或耕地，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我们阪神银行和万俵不动产同属一个财团。只要是阪神一带的土地，我相信，我们能帮你物色到最适合您的。至于税金，我们银行有原来的税务署工作人员，他们会和房地产方面的人一起，为您量身定做最有利于您的计划。等您方便的话，我让房地产的人亲自到您家来谈谈怎么样？”

听到这儿，中川留市露出贪婪的神情，探身说道：

“这好啊。多交一百日元税也操气啊。你一定要让他来一趟。”

“我知道了，最快明天过来。那补偿款的事情，还要麻烦你们多多帮忙。”

角田鞠躬拜托道。拉存款的十分钟内，只有最后一分钟是用来谈存款的事情的。这就是技巧。冈村也说：

“麻烦你们了。插秧那天，我会带女职员过来帮你们的。请放心。”

说完，两人亦步亦趋地走了出去。屋外的雨小了一些。角田和冈村接下来要去的一家将获得一亿两千万日元的补偿款。

来到那家门前的时候，两人看到一辆满是泥浆的车。

“这车是大友银行的。”

冈村正说着的时候，大友银行的池田分行行长和分管业务员撑着伞走了出来，穿着和角田他们一样的长筒胶鞋。

“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哪里，不怎么样。”

冈村含糊其辞地答道。

“哎呀，彼此彼此，还有一个月，继续加油。”

对方皮笑肉不笑地擦身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想到要消灭一家又一家银行才能达到五亿日元的目标，角田顿觉呼吸困难。

金融检查官田中松夫为了和主计局次长美马见面，比平常略早一些离开了大藏省。向溜池方向走出两百多米之后，田中才坐上出租车，赶往弁庆桥的小饭馆“染八”。

两人约好六点见面。一个月前，美马请田中将位居第六至第九的四家城市银行的绝密级业务情况资料复印一份给他。所有资料弄到手之后，田中难掩内心的兴奋，等不到约定时间就早早离开了大藏省。美马要求的资料，和公开发给银行的评估资料不同，是由大藏省直接保管的另外一份资料。这份资料中不仅有对银行经营内容的评价，还有对行长的融资态度、能力的评估，有时甚至涉及到行长私生活问题，是一份名副其实的绝密报告，有可能影响一行行长的职位去留和银行的未来前途。尽管如此，田中依然斗胆将这份绝密资料悄悄带了出来。田中之所以这样干，是因为美马暗示他说，“我老丈人的阪神银行下面有一家白鹭信用金库，那儿缺一个信得过的常务”。田中知道，办好这件事，以后的日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出租车停在“染八”门前。下车后，田中松夫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掀开帘子，直接来到二楼的小包间。

“欢迎光临。正等着您呢。”

还是上回的女招待。女招待走到田中身后，为他脱下外套。

“不用了。客人快来了。”

“哎呀，您不也是客人嘛！您先歇会儿，喝点啤酒。”

看来美马已经打过招呼了。女招待让田中坐在壁龛前，拿来啤酒，为他倒了一杯。细看之下，这位女招待大约三十五六岁，胸部到腰部处非常丰满。六年前，田中因为接受了大阪某银行的性贿赂，差点被开除公职，幸亏美马为他摆平了那件事。田中觉得，眼前这个女服务员的身材和当年那个夜总会的小姐有些相似。

“你是哪儿人？”

快五十岁的田中，一见女人，眼神立刻就变得色迷迷的。

“我？我是滋贺县的，就在琵琶湖附近。”

“说起来咱俩还是老乡啊。我也是关西的，兵库县的。你在这儿很久了吗？”

“嗯，已经三年了。”

“你还挺稳定的，以后我会经常过来。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就在下面柜台那边喝点儿，怎么样？”

看着田中垂涎欲滴的样子，女人娇滴滴地答道：

“您可别光说好听的，一定要来哦！我等你。”

田中凑近女人，握住了女人的手，女人也轻轻回握了一下。这时，拉门突然开了，美马走了进来。田中慌忙假装正经坐到一旁。美马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异样。田中这样的下级官员，一点小酒就色胆包天，美马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人，但嘴上还是亲热地打着招呼说：“哎呀，让你久等了。我陪次官去国会大藏委员会了。迟到了，抱歉啊。”

田中正经端坐，用手扶了扶眼镜边。女招待走了出去。

“那个东西弄到手了吗？”

听到美马的问话，田中拿起桌旁的皮包，小心地放到腿上。

“嗯，让您久等了。十二家城市银行中，您知道，第六到第九的银行分别有专人负责。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对这几家排名中、后的银行做个比较。他们谁都没有怀疑。我把复印件拿过来了。”

“比较排名中、后的银行，真是个好借口。”

美马满意地说着，将田中放在桌上的四家银行检查报告的复印件拿到手中。复印件打开大小和大学讲义相当，一份文件的厚度约一厘米。所有文件的左上方都有块不自然的白斑。因为银行局保管的限量文件都有编号，为了预防万一，田中特意将编号抹去，故而留下了一块白斑。美马以曾经的银行课课长的职业眼光翻看着手中文件，逐一阅读了经营概况、存款状况、资金地位等项目，之后又翻回到贷款关系那页，仔细核对了四家银行不良贷款的具体数据。

大藏省中也仅有极少数人知道各银行的不良贷款额。这一绝秘数据是各银行最大的耻辱。数据一旦被公布于众，不仅银行信用扫地，就连大藏省的监管能力也将受到质疑。

看完文件后，美马抬起头来，用女人般白嫩的手为田中倒了杯酒，说：

“这份资料先借我一两天。有了这份资料，这四家银行的实际情况就全清楚了。这下可帮了大忙。”

说着，美马热情地劝田中赶紧喝酒、吃菜。

“对了，还有个关于不良贷款具体内容的特别调查表，就是有关呆账贷款、呆滞贷款、逾期贷款三部分的特别调查表吧？那个我也得看看。”

美马压低声音说道。田中吓了一跳，眨巴着镜片后的眼睛说：

“那个在局长手里，我这种人恐怕……”

“我还得拜托你这个检查部的老大啊。你看，到现在为止，我也就和你说这事儿了，一般人我还不敢说呢！”

美马嘴上奉承着田中，心里却在嘀咕：那份不良贷款的具体材料，说不定就在田中松夫的办公桌抽屉里，甚至有可能就在田中随身带着的旧黑包里。田中之所以故意吊自己的胃口迟迟不拿出来，不过是想以此为砝码多交换一些东西而已。这种下级官员的小心思，美马根本没放在眼里，但嘴上还是说：

“田中，既然这件事我只拜托你了，你可不能甩手不管啊。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白鹭信用金库常务的事情，就等你同意了，这边已经虚位以待了。那儿离你的老家加古川也很近。在老家度晚年多美啊，你说是不是？”

美马故意拿话钓田中。果然，田中眨巴着小眼睛说：

“您再给我两三天吧。”

“不行，时间很紧。明天下班前必须给我。”

美马特意恳求道。

“您这样说的话……那，我尽量试试。”

田中说道。这时，美马从上衣内兜里拿出一包钱，从桌子下面放到田中的膝盖上。

“这可使不得，您太破费了。”

田中想推回去。

“行了，就当是调查费吧。”

美马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田中赶紧把桌子下面的钱收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心中有些不安，田中提出自己得
赶紧告辞了。美马并没有特意挽留，而是说：

“咱俩一起出去的话太显眼了。你先走，我叫车送你回家。”

“让您叫车太不好意思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田中推辞的时候，美马已经叫好车了。车来之后，田中跟美马打过招呼，夹着黑包匆匆离去。看着田中的背影，美马想象着他在车里喜滋滋地打开手中“百宝箱”数钱的样子。美马给了五万日元，可能田中会觉得有点少。美马认为，要是自己这种级别的高级官员做这种事的话，那辛苦费至少得五十万日元。像田中这样的下级官员，五万、十万就足够了。给得太多的话，就过于抬高对方、贬低自己了。

第二天晚上，美马带着田中松夫给的材料来到位于麹町的阪神银行行邸。一打开绝密资料的复印件，万俵的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了文件上，连烟斗熄火了都没有注意到。

美马无聊地喝着威士忌，打量着会客室的摆设。宽敞的室内，墙上挂着布拉克
[2]

的画作，桌上摆放着希腊黑绘陶，纤尘不染。可能因为这个房子一个月才用上十天左右，所以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儿平时只有管理员夫妇和两名书生。除了到玄关处迎来送往，或是按照嘱咐送东西过来，他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整个屋子静悄悄的。

架子上的座钟响起了威斯敏斯特钟声

[3]

。已经十点了。当余韵幽远的钟声即将消
失在寂静中的时候，万俵终于抬起头来。

“辛苦了。尽快让这个拿出材料来的检查官到白鹭信用金库上班。”万俵吩咐道。

“嗯。这件事我已经和他谈过了。您放心，我会在出现任何奇怪的谣言和猜测之
前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美马觉得做这些事情就像移动棋子一样简单。

“您觉得怎么样？这份资料对阪神银行选‘女婿’有很大作用吧？

虽然明知这份材料的价值，美马还想在万俵大介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能力。

“嗯，虽然这些材料不全是第一次看到，在现在面临银行合并，看起来还是不同。这份不良贷款的具体内容，对于了解各家银行的实际情况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大介享受着美马倒的威士忌，用眼睛指了指桌子上单独装订的一份资料。这是昨天美马让田中今天下班前一定要弄到手的材料。这份材料不仅将不良贷款细分为逾期贷款、呆滞贷款、呆账贷款三部分，而且对每一项大笔不良贷款对象的情况和金额都做了详细的分析，属于绝密中的绝密。

“这份资料只有银行局局长和检查部部长才有，所以他很害怕拿出来，我也多少有些为难。仔细分析这些分类数据可以发现，我当银行课课长虽然才过去了六年，有的银行的业务状况却恶化了许多，真让人吃惊啊。”

“是啊。特别是第三银行，完全想象不到啊。那可是旧财阀系的银行，有强有力的企业做后盾，而且据说贷款也控制得很严格。现在看来，他们的不良贷款总额为四百一十五亿日元，其中三分之一以上是呆滞贷款和呆账贷款，而逾期贷款现在看来也呈停滞状。看看这些贷款对象，大部分从事的是夕阳产业和利润比较低的行业，其中相当一部分很有可能会沦落为无还债能力企业。”

大介对眼前的现实非常震惊。

“您看他们的主要融资对象，这些年来很多企业疏于技术革新和产品更新，经营情况不佳，这样下去，过去的名门也会衰落啊。”

听到美马这样说，大介镜片后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但他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中京银行的不良贷款暂时少了些，但还是不少。这说明，他们内部日银派和元老派的斗争还没有完全消停。”

对万俵的这个看法，美马点头表示同意。在派阀斗争激烈的银行，为了扩大本派实力，各派会和大股东、大融资企业结盟，获取他们的支持，以增强本派的实力。他们的常用做法是向老客户进行特惠人情贷款。这也成为扰乱该行贷款秩序的原因所在。

“大同银行和平和银行不存在中京银行那样的派系竞争。大同银行一直保持着精致的优等生形象。平和银行的京都分行，最近六亿日元的不良贷款被曝光，说明了平和行长的人情贷款依然很多。看来，平和银行的审查部形同虚设。”美马分析道。

“但是，如果把平和银行的问题完全归咎于行长人情贷款是不是也不大合适呢？在这份资料的‘行长融资态度’一栏中，的确写着神田行长的融资态度有问题。但是平和银行起家的时候是大阪三大银行之一，在和大友银行及五和银行你死我活的竞争中，资本就是硬道理。当平和的业务出现急速下滑的时候，神田行长扩大业务规模的欲望不断膨胀。不管怎么说，平和银行是神田行长说话算数，但他主动采取的措施效果不太好，好像一直比较背，最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觉得应该这么看才符合实际。”

同为城市银行中排名较靠后的银行，大介完全能够体会到平和银行行长的焦虑和苦恼。美马嘴角挂着冷笑说：

“爸爸，您好像非常同情平和银行啊？可是，对于大藏省来说，平和银行是最没用的。”

美马无情的评价让大介后背发凉：平和银行既已如此，那排名落后于平和银行的阪神银行岂不是……

“你说没用是什么意思？”

“银行局在考虑金融重组的时候，首先会考虑到地域重组。比如大阪，就会交给大友银行和五和银行负责。平和银行已经无法独立生存，就会被重组掉。”

“哦？那它会和那两家中的哪一家合并呢？”

“这个嘛，曾经有过一个方案，就是让平和和您的阪神银行合并。不过，春田局长还不知道您的合并意图。前两天我正好有机会和春田局长一起喝酒，顺便探了探他对金融重组的看法。他说，大阪就交给大友银行和五和银行，阪神地区就让大阪的平和银行和神户的阪神银行合并。所以，如果您也有此意的话，这事儿做起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美马建议道。

“多谢好意。我不愿意。”

大介一口回绝了这个建议。大介的傲慢让美马有些意外。美马凝视着大介。大介接着说：

“我觉得，让我们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纯粹是那些对银行合并一事没有任何实际感受的那些当官的人的想法。我们两家合并，先不说没有好处，弄不好两家都得倒闭。这样的合并怎么可能呢？”

“那么，这四家银行中，您打算和哪家银行合并呢？”

“我打算好好研究一下这份资料再定。总之，合并的话，首先网点的地域互补性
要高，第二是经营效率，第三是资金收支的互补。但是决定合并的最关键因素在于以行长为首的管理层的优劣。这就不是纸上谈兵的了。”

大介的意思是要慎之又慎。说到这儿，大介换了个话题问：

“阿中啊，金融制度调查委员会的特别委员会成立也快四个月了，都具体审议了
哪些方面的内容了？”

“议题主要集中在网点、利率、分红的自由化这三大方面。”

“网点的自由化包括新设网点的自由化吗？”

“不包括。新设网点的自由化，可能最后才会讨论。但是，合并之后如果出现重
复网点，好像允许置换。”

听到这儿，大介的表情明显有些变化。在以往的银行合并中，如果出现重复网点，必须在大藏省的指导下合二为一。如果今后重复网点可以置换，那么对于那些迫切想在市口好的地方多增加一个网点的银行来说，诱惑力是相当大的。大藏省之所以能高抬贵手给予这种政策方便，明显是为了推进金融界的重组。这一点非常清楚。

“阿中，当官的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有时甚至不择手段。同样，企业为了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也需要拼死奋斗。哪怕自己瞄准的对象本来是吞并方的、或者说是主动进攻方的大银行，也要想法设法让它臣服。虽然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但是我将以此为目标，推进阪神银行的合并。”

万俵意志坚定的话语表明：阪神银行的合并对象已经确定。

车子已经准备好，大介一直将美马送到玄关门厅处，管理员夫妇和书生也一并到玄关处相送。正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规规矩矩的脚步声。美马回头一看，原来是相子。相子身穿深藏青色套装，朴素而又美丽。

“哎呀，是你啊。上次多谢了。”

美马惊讶地说道。

“好久不见。为了协调银平在东京的婚宴，我今天早上来东京的。刚才刚从外面回来。怕打扰你们，不好意思。”

眼前的相子和一个月前开车将美马从六甲山山庄送到伊丹机场时判若两人。美马明白，相子故意在管理员夫妇和书生面前表现得谨慎、客气、彬彬有礼。

“银平的婚礼就剩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想必你很忙吧？家里有你安排，大家都放心了。”

美马的回答也非常符合万俵家女婿的身份。美马在惊异于万俵大介对相子安排之巧妙的同时，更加钦佩大介的城府。十几年来，万俵大介享受着妻妾同居的生活，却没有走漏一丝风声，就连金融检查官的评估报告中也没有提及万俵的私生活问题。美马系完鞋带，告辞道：

“爸爸，我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别累着。”

万俵手上拿着烟斗说：

“哪里，倒是你累了吧？辛苦了。谢谢。”

相子从万俵身边经过走下玄关，站在佣人们前面，目送美马离开。

“再见。请代问您夫人好。”

相子说着，深鞠一躬。美马微笑着点了点头。车子穿过夜色中的树从向远处开去。

一直等到车子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相子才回到客厅。万俵一直在等着相子。

“今天的事情办得顺利吗？”

看到书生在，万俵故意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是的。上午我去了婚宴会场帝国饭店，查看了孔雀厅的桌子摆放和客人的座次表，下午拜访了大川一郎先生家和东京的亲戚们，询问了服装的大体情况，以免出现花色重复的现象。”

“大川怎么样？前一段铁平因为建造高炉的事情还麻烦过他，我这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空去看他。”

“大川先生不在家。我只见到了太太。她告诉我说，和服的事情直接和她女儿说就行了。”

相子言下之意是：大川家的回答如此冷淡，完全是因为铁平的妻子早苗在其中搬弄是非。

“我听石川正治说，大臣、次官们都带夫人出席东京的婚宴。他们这些人公务都比较繁忙，日程会不会有变动？”

“是的，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我想明天去大臣、次官和局长们的家里拜访一下，顺便问候夫人们。您看合适吗？”相子恭敬地请示道。

“嗯，这样好。他们都带着夫人出席的话，只要和夫人们说好了，一般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只要大藏、通产两位大臣和次官、局长们能来参加婚宴，就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万俵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正在收拾桌上饮料和杯子的书生说：

“明天，高须要代表万俵家去拜访大臣、次官和局长家，你和秘书课联系一下，让他们派一个熟悉情况的司机。”

“明白了。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把那个常用的安神片给我拿来。没别的事了，明天你们还要上学，早点睡。”

万俵亲切地说道。这两个在东京上学的书生都来自于万俵的老家姬路。这时，相子也乘机说：

“那我也告辞了。晚安。”

“辛苦了。明天就拜托你了。”

说完，万俵向二楼的卧室走去。

万俵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四家银行的业务情况深深地刻在万俵的脑海中。万俵为即将迈出银行合并第一步而激动不已。

卧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整个房间立刻香水味儿四溢。

“相子吗？”

“嗯，我想，你可能睡不着……”

为了预防万一，相子依旧服装严整，但脸上却难以掩饰偷情的兴奋。

“过来。”

听到万俵的邀请，相子脱下外套，穿着衬裙滑进了大介的被窝里。今晚的相子，没有了在冈本家中那样的激情，而是静悄悄躺在大介身边，乖乖地挨着大介，因为今晚不用提防宁子、铁平、银平、二子、三子的眼神，不用精神高度紧张、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相子只想躺在男人的臂弯里，放松一下疲惫的身心。

“朝我这边。”

像往常一样，大介想和相子大干一番，但相子将脸埋在大介怀中说：

“就两个人，这儿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就这样，就像一般的夫妻一样。”

说着，相子又想起了和理查德的婚姻生活。那时候，相子夫妻和公婆一起住在加利福尼亚郊外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傍晚，当理查德从大学研究室下班回来的时候，相子会在玄关处迎接丈夫。晚饭后，卧室里就只有相子和丈夫两个人。那时候，相子安心享受着丈夫的爱抚，没有怪异，没有淫荡，因为不用和另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此刻，在东京这间冷清的卧室中，相子再次体会到了那种难得的安心。

“好了吧？”

大介还是想做爱。

“今天我有点累了，就想这样待着。”

相子撒娇地说。相子轻轻闭上了眼睛，幻想着：如果能永远这样宁静、安心该多好啊！

从京都皇宫的建礼门到堺町御门的葵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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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观礼席上，挤满了来自东京等地的游客以及身挂相机的外国人。

万俵宁子和二子、三子受宁子的哥哥、嵯峨静吕的邀请，坐在观礼席的最前面，等待观看从皇宫出发、去往下鸭神社和上贺茂神社的祭典队伍。

“舅舅，真慢啊！已经十点了。我们今天早上八点就从家里出来了，我都困了。”

三子说道。二子也说：

“而且，我们还听妈妈的话穿上了和服，好难受啊。”

二子身穿嫩绿色宫廷式花纹和服，系着黑底金箔织锦腰带。三子穿了一件不同颜色的宫廷式花纹和服，胭脂色腰带高高系在胸前，腿上放着佐贺锦的手包。舅舅嵯峨静吕以公卿贵族的稳重眼神，看着两个娇艳如花的外甥女说：

“有一阵没见你们姐妹俩了，越发漂亮了。你们俩穿和服的样子，和宁子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赶紧照张相亲照，我这儿也放一张。”

“那到时候就拜托您啦。但是银平哥哥之后，按顺序该二子姐姐了。”

“不用，不用拘泥于顺序，你要是急的话，你就先来吧！”

二子和三子说笑的时候，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装扮成古代卫士模样的先遣队从宜秋门方向骑马过来了。

先遣卫士之后是检非违使、山城使、内藏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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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身着直垂或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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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卫士和舍人
[7]

。紧随其后的是装饰有嫩葵叶和紫藤花的孩子们与女官们，他们身穿绯红色、紫色、姜黄色、萌黄色等各种颜色的平安时代的服装，慢慢地走了过来。皇宫的柏木门、夯土墙与优雅地行进在鹅卵石道路上的祭典队伍，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王朝时代的画卷。

“不管什么时候看，葵祭都是京都三大祭里最漂亮的一个！”

二子她们附近的观众发出了京都味儿十足的感叹。观众席上按照相机快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一会儿，骑着白马的钦差出现在人们眼前。钦差身后是斋王的轿子。终身侍奉神灵的斋王，身披十二单小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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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黑漆金箔的轿子上，在卫士们的簇拥下缓缓前行。轿顶上也装饰着嫩葵叶和紫藤花。轿子前后，四名舍人手上撑着各色鲜花装点的风流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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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祭典队伍优雅而庄重地行进在五月的蔚蓝天空下、飞扬的花瓣雨中。黑牛牵引的牛车，吱吱嘎嘎地跟随在轿子后面。

众人都被华丽的风流伞和斋王乘坐的轿子吸引住了。只有宁子，从牛车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它。牛车在大黑牛的牵引下吱吱嘎嘎地往前走。车上没有人，只有一幅低垂着的古色古香帘子。宁子不知道，为什么其他的车上和轿上都坐着盛装的人，唯独牛车上没有人，只有晃晃悠悠的帘子？宁子盯着牛车，恍惚中感觉自己坐在了牛车上。宁子想起了《源氏物语》中，葵上和六条御息所因为牛车而发生的争端。

光源氏的正妻葵上和情人六条御息所乘坐的牛车，在一个庆典上相遇。两辆车互不相让。争斗中，六条御息所的车座被撞坏了。六条御息所非常心痛，由此开始怨恨葵上。在能剧《葵上》中，灵魂出窍的六条御息所戴着鬼面，穿着象征银蛇蛇鳞的白色上衣，无数次疯狂地向葵上发起攻击，最终导致葵上气绝身亡。宁子眼中浮现出六条御息所那恐怖的形象。强烈的女性嫉妒心冲击着宁子的内心：自己到底应该支持哪一方？现实中的自己虽然是正妻，但却频频遭到丈夫的情人的侵犯，甚至被迫接受妻妾同床的耻辱。因嫉妒而疯狂而灵魂出窍的，难道不正是自己这个正妻吗？宁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一面。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宁子脸上，呈现出一种无以言状的疯狂之色。

“妈妈，您怎么了？您脸色好苍白啊。”

耳边三子的声音，让宁子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时候宁子才发现，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裳。静吕也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不舒服？到旁边去休息一会儿吧。”

“嗯。我平时也不出门，今天人这么多，有点儿难受。”

“妈妈，到车里休息一会儿吧。”

二子建议道。宁子点点头，在哥哥的搀扶下离开了观礼席。

兄妹俩穿过人群，向与祭典队伍相反方向的蛤御门走去。长长的皇宫围墙环绕的鹅卵石广场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没事儿吧，宁子？”

“嗯，离开人多的地方，舒服多了。”

说着，宁子眺望着皇宫方向说：

“哥哥，以前过年的时候，爸爸带咱们来这儿看过舞乐呢。我记得那时候，天皇和皇后还行幸到此呢。”

宁子说起话来还是以前的公卿风格。静吕也说：

“是啊，因为两位陛下行幸，爸爸穿上了大礼服，咱俩也穿着带有家徽的和服去晋谒天皇和皇后的。”

哥哥的话语中也充满着对战前公卿贵族生活的无限留恋。说到这儿，哥哥换了个
话题，问：

“大介怎么样？”

“最近一直在出差，今天在东京。”

“那，那个人呢？”

那个人当然指的是相子。

“也在东京，为银平在东京的婚礼做准备。”

宁子慌忙加上了后半句。

“是嘛，还是……。宁子，让你受苦了。”

静吕安慰着妹妹，同时也为自己的不中用而羞愧。当初妹妹宁子因为难以忍受妻妾同居的生活而回到娘家，可是静吕觉得家中已经落魄不堪，最终还是将宁子送回了万俵家。

“哥哥，家里怎么样？”

宁子避开了这个话题，抬头看着哥哥问道。宁子觉得，和大介同岁的哥哥，看上去比大介老了很多。

“不用担心家里。我好歹还是关西洋兰会的会长、京都文化财产保护委员会的委员，总会有办法的。”

作为曾经的公卿贵族，哥哥似乎不在意生活的困窘。但宁子已经注意到，哥哥身上的仙台绫质地的裙裤，带子的边缘已经磨破了。

“现在也挺不容易的吧？银平的贺礼就别勉强了。”

“你不用管我，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幸福。这个时候，如果老爷子还活着该多好。
以前他最疼你了，他要是活着，你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静吕对敬介没能多活几年表示惋惜。宁子没有答话，低头向车的方向走去。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八千吨级的大型货船。工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装运出口美国的产品。

大拖车从附近的仓库运来轴承钢和结构钢。这些钢材按照种类不同，被十根、二十根一捆地挂到钢缆上，然后用五吨起重机吊起来堆到船舱上。钢材比较重，而且长达六七米，作业起来并不简单。夕阳西下的码头上，二十多名工人已经忙得汗流浃背。

在仓库内忙活的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员工，但码头装货的是雇来的专业装卸工。这些人干起活来很利索，但是有些鲁莽。本应该水平吊起的钢材，斜着就被吊了起来，眼看钢材就像要掉下来了，让人不禁捏把冷汗。

“喂！危险！重新勾！”

看到起重机将轴承钢倾斜三十度吊了起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运输课课长不禁大声叫了起来。钢材如果斜着吊起来，不仅有可能会落下，而且撞到船舱边缘还有可能造成损伤。而轴承钢只要有一点点瑕疵，都有可能被客户索赔，引发不必要的矛盾，因此必须慎之又慎。可是，起重机装卸工对于运输课课长的怒吼充耳不闻，起重机斜吊着钢材继续工作。

“喂！停下来！”

运输课课长对着吹哨的信号工怒吼着。起重机终于停了下来。

“吵死了！这么热的天，耳朵边汪汪汪地叫个不停！”

刚刚五月中旬，汗流浃背的年轻装卸工明显是在指桑骂槐。

“你说谁吵？！别废话，赶紧重装！”

同样满头大汗的运输课课长指着卸下来的二十根轴承钢不客气地命令道。年轻气盛的装卸工，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恨恨地盯着运输课课长大声说：

“你要不满意，重装啊！六点出船，还多着呢！慢点儿装！装不完也没人怨你！”

听到装卸工这样说，运输课课长无言以对。这个月阪神特殊钢公司要向美国出口一千吨轴承钢和二千吨结构钢，总计三千吨。正常情况下装船需要整整两天。但因为仓库货物整理比较慢，出货整整晚了半天，这就相应加重了码头作业的难度。为此，运输课课长亲自上阵监督作业，无论如何也要赶在六点开船前将全部货物装上船。如果整艘货船都是由阪神特殊钢公司包下来的话，赶不上开船时间，公司只需交纳相应的滞纳金。但是区区三千吨的货物根本用不着包下整艘船。在商社的协调下，阪神特殊钢公司和其他两三家企业合租了一艘船。也就是说，在装完一处的货物之后，船还要去另外两三个码头装别家的货物。因此各家的装货时间都有严格的限定。如果在预定时间之内不能装完的话，剩下的就只能放弃装船了。而下一趟开往美国的商船，至少还需要等两周时间。对于企业来说，不能在合同时间内交付商品意味着失信。因此，任何一家企业都绝对不允许出现产品装不完的情况。

“怎么了？！说到装不完就脸色发白，哑巴了！接着说呀！”

不依不饶的装卸工抓住了运输课课长的软肋，嘴巴里开始不干不净起来。在他的煽动下，已经工作了一天一夜的装卸工们个个情绪激昂起来，将运输课课长团团围在中间。码头上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喂，你们都怎么了？！”

万俵铁平专务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边喊边大步跑了过来。看到万俵铁平，运输课课长终于找到了靠山，说：

“工人们干起活来太不注意了，我提醒了他们一下就……”

“你说什么？！你撇开自己的问题，光想把问题都推到我们头上吗？！混蛋！”

说话间，一个工作服下露出黄围腰的粗暴男子，突然抓住了运输课课长的前胸。

“不准胡来！”

铁平怒喝道。

“你是什么东西？！”

男人唾沫星子乱飞，冲着铁平就过来了。但是，当他看到一身正气的铁平满脸怒火的样子，举起的拳头不由得落了下来。铁平坚定地看了看四周的工人说：

“离开船还有两小时，赶紧干活！”

听到铁平的命令，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工人们立马变老实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重新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哎呀呀，我吓了一大跳啊，专务。”

一之濑厂长站在铁平身后，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一之濑厂长和铁平刚刚参加完高炉建设工程用地地质调查的钻孔实验，因为担心码头的装卸工作，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有什么可吓的？真不像话！”

铁平不高兴地说。

“不是，是太像了！”

一之濑厂长的笑容越发温和了起来。

“和谁像？和建筑队的工头像？”

“不是，和创办咱们公司前身万俵铁工的老主人像。”

“又说我和爷爷像？你能不能偶尔也说点不那么实在的话啊？”“又说？我没记得说过几遍啊！你在面对那帮粗人时，眼睛一瞪、不言自威的力
量，我觉得在整个万俵家，除了老主人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现在的行长，怎么说呢，属于那种用脑子使唤人的类型……”

说到这儿，一之濑厂长可能觉得自己有点多嘴了，转过头去看着作业现场说：

“进展很顺利啊。照这个样子，肯定能按时间节点完成。咱们走吧。”

“我再看一会儿，你先走。”

铁平抬头看着起重机上吊着的轴承钢，仿佛在依依不舍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我还得去炼钢车间。我先走了。告辞。”

一之濑厂长坐上吉普车走了。

为了不打扰工人作业，铁平走过长长的船身旁，来在船尾处，点上烟，看着眼前的神户港。

这一带是石油厂和重工业、化工业工厂相对聚集的临海工业地带。虽然无法大口呼吸清澈的海风，但生机勃勃的活力让铁平心潮澎湃。身旁，八千吨的大型货船上，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出口产品正在装船。一千吨轴承钢和两千吨结构钢中，三分之二将出口到公司的老客户、芝加哥的美国轴承公司，其余的三分之一出口到旧金山的机械制造厂。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要出口对象集中在美国和东南亚，年出口总量约十万吨，是日本特殊钢界的老大。按照惯例，产品内销时，售出之后一个月，对方会现金支付总价的20%，其余的80%三个月后用票据支付，因此公司必须考虑这期间的资金周转问题。但如果做外贸的话，在出货之前，对方就会用贸易票据以定金的形式支付总价的80%，这笔钱很快就可以变成现金，而且在出货后对方也会立刻用现金支付剩余的20%，因此资金周转相对比较简单。铁平想用这笔钱来建造业界第一台高炉。

不知不觉中已经日落西山，装货工作也结束了。工人们检查完船内货物放置情况后就可以开船了。

夕阳中，八千吨大货船的侧影轮廓分明。想到公司的产品要坐上船，漂洋过海，组装到汽车零件中，行驶在世界各地，铁平不禁为自己是一名工程师而骄傲。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建造高炉，早日将阪神特殊钢公司发展成为日本第一的，不，世界第一的特殊钢公司。为此，铁平需要筹措二百五十亿日元的资金。眼下，铁平已经从非官方的渠道得知，通产省已经批准了自己的申请，眼下就等主银行阪神银行最后的融资决定了。

阪神银行的融资会议在董事会议室召开。

本次融资会议将讨论阪神特殊钢公司提交的高炉建设计划书，决定最终融资额度。万俵行长坐在正中间，大龟、小松两位专务加上融资主管渋野常务围坐在一旁。坐在最下位的是融资部部长，正对厚厚的计划书进行说明。

“正如刚才我所说，设备主要包括一台八百立方米的高炉，两台六十吨的转炉、一台阿塞尔轧管机，预算总额为二百五十亿日元，计划1968、1969年两年间投入二百三十亿日元，1970年投入二十亿日元。至于资金筹措，公司计划前两年从银行贷款一百八十亿日元，第三年通过增资和留存利润返还五十亿日元。一百八十亿银行贷款中，主银行即我行占40%、七十二亿，副银行即大同银行占30%、五十四亿，长期开发银行占15%、二十七亿，剩余不足部分请五菱、大友、新日本信托等十几家银行共同帮助解决。”

融资部部长对阪神特殊钢公司提出的七十二亿日元的贷款申请做了进一步说明：贷款一年后开始返还，四年还清，利率为8.5%，以新设备为担保。最后，融资部部长对融资部的意见进行了总结：

“我们融资部认为，此次高炉建设是特殊钢界前所未有的大事。我们依据阪神特殊钢公司提交的项目计划书，从今后特殊钢材的市场需要、经济动向、设备资金的筹措能力、高炉建成后的利润预算等多方面进行了慎重的调查研究，反复论证，得出的结论是：虽然个别部分仍需作略微修改，但该计划整体上比较妥当，因此我们决定接受阪神特殊钢公司七十二亿的全额融资申请，支援这项大事业。”

这时，融资主管渋野常务也使劲点头说：

“我也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要想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拔得头筹，就需要拥有自己的高炉，实现从生铁开始的一条龙作业，这一点非常重要。但是，高炉操作需要特殊技术，这方面公司准备得如何？还有，高炉生产出的大量生铁经过转炉的精炼，虽然每吨的成本大幅下降，但能否像现在电炉制造出的产品一样品质优良？这个问题同样令人担忧。因此，我们一直期待着通产省能够有一个慎重的技术审查结果。最近听内部消息说，通产省已经同意，那么我们融资部也就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现在正值金融缓和期，这虽说是长期的设备资金，但我们仍然决定按照以往的融资比率进行贷款。同时，作为主银行，我们打算尽量协调其他各融资银行，希望他们也能够积极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各位觉得如何？”

渋野常务就此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设备资金融资申请表现出了积极的融资态度。听到渋野常务征询大家的意见，坐在万俵行长身边的总务主管小松专务说：

“高炉厂家原来仅限于大财阀下属企业或是旧国营大厂，现在阪神特殊钢公司能够拥有高炉，实现一条龙生产，实在可喜可贺。而且阪神特殊钢公司是我行的支柱企业。既然接受他们的贷款申请，我们理当积极扶持。”

小松专务明显想借此拍拍万俵行长的马屁，表现“管家专务”的与众不同。“大龟专务，你怎么想？”万俵想听听大龟的意见。又高又胖的大龟专务双臂交叉在胸前，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

“怎么说呢，我对特殊钢今后的市场需求多少还有些疑问。的确，在未来的一两年时间内，汽车业、机械制造业将持续发展。但是，今后的市场将产生什么样的变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按照刚才融资部部长的解释，这次建高炉是突击作业，计划一年后完成。我觉得能否按计划如期完成还是个问题。不管怎么说，这是第一次，谁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说不定工期就会推迟。我觉得一年的工期好像有些太乐观了。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大龟问融资主管渋野道。

“的确，按惯例，建高炉一般需要一年半。关于这一点，我让融资部部长再次确认了一下，情况是这样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设工程用地是以前就有的，用于停靠运送焦炭和铁矿石的大型货船的码头也是现成的，这样工期就可以相应缩短，一年时间完全没问题。而且，我觉得万俵专务带领的优秀技术团队完全值得信赖。”

听完渋野的解释，大龟点头表示同意，并偷偷瞄了一眼万俵行长。万俵行长依然保持沉默。大龟搞不清楚万俵催着自己发言的真实意图，接着说：

“但是新设备又不能马上投入使用，完成后全方位启动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的确，眼前的市场需要量很大，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但是正因为现在已经进入繁盛期，今后会不会很快走下坡路呢？要是市场下滑时间和高炉启动时间重合的话就麻烦了。高炉一旦启动，可不像现在的电炉一样可以随意调整生产量，有可能造成产品过剩，价格下滑。万一真遭受到这样的打击，对我们主银行来说，问题就严重了。”

大龟揣测着万俵行长的心情，语气更加慎重。渋野回答说：

“的确如您所说，经济形势的一点点变化都有可能影响钢铁市场的变化，您所说的危险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但是，就特殊钢的市场需求来看，按照今年通产省的市场预测，估计年增长率为8%，而且整个世界的需求量都非常大。只要有周转资金，即便有一些小小的经济波澜，我想他们也能闯得过去。”

对于渋野的回答，其他人都没有表示异议。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七十二亿日元贷款申请即将获得全额批准。就在这时，万俵行长发言了：

“我完全能够理解你们的想法，但是我不同意七十二亿日元的融资申请。”

万俵继续说道：

“关于高炉建设计划，我很早之前就听他们的专务谈过很多次。但我一直抱有一个态度：全部交给融资部进行审查，在融资会议之前不发表任何意见。刚才我听了诸位的发言，明显可以感觉到，各位都认定，我肯定OK 没问题。在这儿我要强调的一点是：在融资问题上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哪怕是我儿子领导的公司，融资的时候也绝不能摻杂任何的亲情。”

万俵的态度非常严厉。

“在此，我认为，需要重新研究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方针。第一个理由是，统一会计准则从今年九月份开始就要进入准备阶段，银行间的收益竞争将会越来越激烈。因此现阶段的银行贷款，应该尽量向周转快、利润高的项目倾斜。哪怕是面向本集团下属企业的贷款，也应该控制低利率长期大额贷款。第二个理由是，随着阪神特殊钢公司规模的扩大，资金需求量会越来越大，说白了，会日益成为我们银行的负担。这次高炉计划的设备投资数额巨大，绝不可以沿用以往40% 的融资比率。”

万俵的语气非常坚决，所提出来的理由也全都合情合理。以前，万俵行长从未以某种理由否定过向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众人一时都摸不清万俵行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全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渋野开口问道：

“那么行长，您认为本次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多少比率合适呢？”

“顶多控制在30%，也就是说减少近二十亿日元。”万俵答道。

“这样的话，他们的资金筹措就需要进行大幅改动了。但问题是，作为主银行，我们从40% 削减到30% 的话，高炉很可能就建不起来了……，而阪神特殊钢公司从工程用地规划到高炉订购，已经做了很多前期的准备工作，专务本身也是一名非常执着的技术专家。如果现在让他们修改计划，或是终止计划，不太可能吧？”

夹在万俵行长和万俵铁平中间，渋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们在事前没有征得咱们主银行的同意就开始做那些准备，说融资就融资，是不是太自私了？不管阪神特殊钢公司说什么，咱们30%是上限，剩下的让他们找副银行大同银行还有协调融资银行等解决，让他们再想别的办法多找几家贷款。这个资金计划整体上都太不靠谱了！”

很少感情用事的万俵行长，今天的发言明显表现出一种感情导向。渋野无言以对。大龟专务偷偷看了一眼万俵行长的眼睛，插话道：

“如果我们主银行降低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这项开创性事业的融资比例的话，那么副银行他们会不会有所警惕而按兵不动呢？我们是否该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如果高炉计划受阻，最终承担责任的还是我们主银行。”

一个月前，万俵向大龟透露了银行合并的意向。大龟认为：万俵之所以在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一事上一反常态，故意阻拦，其根本原因是为了实现以小吃大的银行合并计划，不想承担丝毫贷款风险。

“这是当然。所以对外我们可以说，我们依然保持原来的融资方针不变。而且现阶段这么说，无论是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还是对我们银行都是件好事。”

万俵行长的基本方针是：今后阪神银行要悄悄控制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比率，同时要让其他银行放心大胆地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会议历时三个小时才结束。

会议结束后，万俵大介回到行长室，命令接通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电话。铁平一直在等着融资会议的结果。

等电话的时候，大介坐在转椅上，抬头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阪神银行的首任行长万俵敬介，播州地主的十三代子孙，鼻直口方，目光灼灼，似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行长室。大介盯着照片上的父亲，忽然觉得，将父亲额头深深的皱纹和嘴角漂亮的胡须去掉，再将白发换成黑发的话，活脱脱就变成了儿子铁平。

电话响了。

“让您久等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万俵专务的电话接通了。”

女秘书刚一说完，话筒里就传来了铁平的声音。

“喂喂，我是铁平。”

大介继续看着父亲的照片。

“啊，是我，融资会议刚开完。”

“申请全额通过了吧？”

铁平的声音充满了期待。

“没有。由于种种原因，我们银行不能按照以前的比率给你们贷款，要削减10%。你们想要建造高炉，想要发展成为从生产生铁开始的一条龙生产企业，就要再多找几家银行多贷些款。”

盯着父亲犀利的双眼，大介告诉了铁平这个决定。

“什么？削减10%？！爸爸，这太过分了！二百五十亿的设备资金本身的确比较庞大，我知道，40%的融资比率对阪神银行来说也是个相当大的负担。但是这是特殊钢行业内划时代的创举。在这个关键时候，主银行都不积极融资的话，其他银行怎么可能响应呢？通产省能够同意我们的高炉建设计划，一方面是碍于大川岳父的面子，另一方面，他们也认为阪神银行会积极支持我们，也就是说他们看重了我们的集团背景。”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种不靠谱的计划你就别干了。咱们先不说对产品需求量的预测，就看看资金筹措计划这一项，既有我们主银行，又有以前有过来往的银行，还有新交易的银行，什么都有。你的这个计划太不靠谱了！你认为主银行就理所当然地应该在资金上帮你，我倒认为，企业首先要想办法自己筹措资金。”

大介凝视着照片上的父亲：一个高傲自大、野心勃勃的好色之徒。

“这一点我明白。但是，关于这次融资的事情，前些日子我已经跟您说过好几次了。而且我也见了融资部部长和融资主管渋野常务，说明了我的计划，他们也承诺说积极支持我们。我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开完融资会议就突然说要削减10%呢？这是爸爸您的意见吗？爸爸您是不想让我建高炉吗？！”

铁平怒气冲冲地问道。此时的大介也愤怒地盯着照片上的父亲，就像在盯着铁平，说：

“你是在和主银行的行长说话吗？即便我是你父亲，但我现在是在行长室给你打
电话！你要分清楚！”

“对不起。电话里说不清，我现在就去您那儿。”

“我下午要去见一个重要客户，没时间。这是最高决定机构、融资会议决定的，
没有商量的余地。”

大介冷漠地回绝了铁平的要求，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告诉秘书课说：

“我去外面吃饭，一个小时左右回来。”

大介站到镜子前面。每次外出前，大介都会面对镜子整整衣冠。镜子中的大介，面容端正，潇洒挺拔，完全不像六十岁的男人。大介下楼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到处都是职员。看到行长，职员们都恭恭敬敬地鞠躬敬礼。大介微笑着，严厉而不失温和。刚走出东玄关方向，大介看到了吃完饭回来的银平。银平穿着白条纹套装，身材修长，面容俊朗，无论身高还是长相都酷似大介，但神情有些冷漠。银平看到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转过头去的时候，大介大步走了过去说：

“这套衣服不错啊，是订做的吧？你跟我一样，都爱打扮。”

大介眼中满是父亲的慈祥，和刚才与铁平通话时判若两人。

万俵银平驾驶着Mercury沿六甲山公路向阳的一侧向山顶驶去。夕阳西下，漫山遍野的暗红色的杜鹃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哇，好漂亮！没想到六甲山的傍晚会如此美丽。傍晚兜风真好啊。”

安田万树子坐在银平身边感叹道。银平没有说话，左臂架在车窗沿上，右手把握着方向。婚礼就剩一个月了，万树子也忙了起来，很少有时间给银平打电话了。不过，今天一大早，万树子接连打了两个电话约银平见面。五点过后，银平离开了银行，带上万树子到离神户三十分钟车程的六甲山宾馆吃晚饭。

穿过丁字型杉树丛、快到六甲山宾馆旁时，万树子突然说：

“你家的山庄就在这附近吧？我想在吃饭前去山庄那边转转。”

“那边倒是有管理员，可现在是淡季，这么贸然过去不大好吧。”

银平似乎不太乐意。万树子撒娇道：

“我还是想去看看，又不用准备什么的。”

“那就去吧。”

虽然觉得有些麻烦，银平还是将车转向了圣者路方向。车停在正门口，银平摁响
了喇叭，管理员惊讶地从后门旁的小屋中走了出来。

“哎呀呀，少爷，您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没事儿，你赶紧把门开了，再把山庄的大门也打开。”

“我老婆正好去山庄那边打扫卫生，门开着呢。”

管理员说着，将松木大门向两侧打开。银平将车驶进门内的杂树林小道，停在了山庄前面。管理员的老婆出来迎接他们。

“欢迎。刚才他在对讲机里告诉我你们来了，这儿什么都没有准备，实在抱歉。”

“不用了，我们一会儿就走，只要点上炉火就行了。”

说着，银平下了车。跟在银平身后的万树子和管理员老婆打招呼说：

“我是安田万树子，以后请多关照。”

万树子非常大方。管理员老婆知道原来是银平的未婚妻来了，赶紧说道：

“祝福你们。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管理员老婆郑重地鞠躬行礼之后，将他们带到有壁炉的大房间，熟练地折断壁炉旁堆着的枯枝点火生炉。这时候，万树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天花板上一人粗的大梁和室内装饰的扁柏木板，银平则惬意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壁炉里的火苗，点燃了一支烟。等到壁炉中的柴火充分燃烧了起来之后，管路员老婆说了句“我去沏茶”，说着就准备去厨房。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只要把水烧好就行。茶壶是在厨房的柜子里吧？弄完了你就可以下去了。”

万树子很快就进入了女主人的角色中，准备泡茶。银平对憧憬着新婚生活的万树子有些厌烦，伸着腿，躺在沙发上。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银平想起今天融资会议上决定削减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额度的事情，觉得非常意外，不禁有些担心哥哥铁平。

“茶泡好了。我还倒了点白兰地。”

万树子把茶杯递给横躺着的银平，自己则坐在地毯上。

“真幸福啊！在安静无人的山庄，靠着壁炉，只有咱们俩，静静地喝茶。这屋子好棒啊，简洁又充满野趣。我们家在轻井泽的别墅，太西洋风了，反而没意思。不过，这个夏天咱们一起去一趟吧。我们家隔壁是五菱商事会长石山家，对面是原外务大臣藤川家，附近还有日银总裁松平家的别墅，正好方便你和他们交往，而且我爸爸也……”

万树子一个劲儿地说着自家的别墅和周围人的情况，性感的厚嘴唇像是在跳舞。银平时不时回应一声，脑海中却浮现出当年在六甲山和小森章子第一次做爱时的情景。那是五年前的一个夏末，小森章子要写生，两人一起骑车到奥摩耶，结果遇上了暴雨，于是赶紧到外国人的空别墅中躲雨。就在那栋别墅的一个房间里，当两个湿漉漉的身体靠在一起取暖的时候，在温热的体温的诱惑下，两人贪婪地结合在一起。章子的身体像猫一样柔软，温暖，富有弹性。

“讨厌，又不做声了，听我说话时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万树子将上半身靠在银平躺着的沙发上，撒娇地将两人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壁炉中的火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越烧越旺了。银平放下水杯，一把拉过万树子，使劲吻了下去，手却绕到了万树子的身后。

“等等……很快就婚礼了。”

万树子似乎想拒绝，但银平粗暴地将万树子的身体压在下面，拉下她背后的拉链，扯下她的内裤。仰面躺在沙发上的万树子虽然才二十三岁，但身体却那么玲珑有致，性感迷人。银平熟练地抱起火光下万树子那娇艳欲滴的身体。

当两人身体分开的时候，万树子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眼睛。

“应该没事儿吧？”

银平有些担心万树子会怀孕，冷静地问道。

“大概没事儿吧。”

“那太好了。我怕麻烦。”

银平害怕万树子未婚先孕，那样的话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听到银平的问话，低头穿衣的万树子突然停住了手说：

“……对不起，我……”

万树子努力想要解释。

“可以理解，但我没兴趣听你和那个男人的故事。”

银平抽着烟冷淡地打断了万树子。

万树子泪汪汪地说：

“我结婚后一定会好好持家的。”

“好啦，彼此彼此。”

在异常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银平，早已失去了营造健全的婚姻生活的意愿，觉得自己只可能拥有一个扭曲的小家庭。不过，一想到婚姻归根结底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的时候，银平觉得，扭曲不扭曲也就无所谓了。

“咱们该走了。太慢了的话，管理员会觉得奇怪的。”

银平催促着，站了起来，穿上外套，按响对讲机。

“我们走了，开开门。”

管理员回答道：

“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要不要我让六甲山宾馆做了送过来？上次美马先生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

“美马来过？我们去宾馆吃，不用了。”

挂断对讲机后，银平心头掠过一丝疑云：为什么父亲大介要瞒着大家邀请美马到山庄来呢？

万俵家的起居室里静静流淌着勃拉姆斯
[10]

钢琴奏鸣曲。晚餐已经结束，二子正在弹琴，宁子和相子在客厅与和服店老板讨论银平婚宴时和服的颜色问题，只有大介陪着二子。不过大介还在回忆今天通知铁平，融资会议决定削减阪神特殊钢公司高炉建设贷款10% 时的事情，并没有在专心听二子弹琴。

琴声停了。

“爸爸您在听吗？”

“嗯，在听。但是，你的勃拉姆斯有些太激烈了。勃拉姆斯是不是应该情感更丰
富一些，更柔和一些才好啊？”

“哎呀爸爸，您又来了，和上次说的一样，说明您根本没好好听。”

二子盯着爸爸说道。大介抽着雪茄苦笑着说：

“二子，你也不要光弹琴，该想想嫁人的事情了。”

“银平哥哥的婚礼还没办呢，您就开始催我了。我可不会像银平哥哥那样，不管爸爸和相子推荐的是什么人都没意见。我要自己选择。可以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呢。二子，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比较好？”

难得父女俩要开始畅谈的时候，门开了，铁平走了进来。

“哎呀，哥哥，回来啦！爸爸正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我喜欢铁平哥哥这样的。”

听到二子天真的话语，铁平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你这样说吓我一大跳。对了，爸爸，”

铁平正要往下说，大介察觉到铁平要说什么，站起来说：

“哎呀，我该去睡了。”

“爸爸，我有点事要跟您说。”

“又是工作上的事吧？明天吧。”

“可是我今晚无论如何都得说。”

铁平坚持道。二子盖上琴盖，悄悄走了出去。

“什么事？”

“爸爸，直说吧。今天削减贷款的事情，希望您能重新考虑。”

铁平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行。没有重新考虑的余地。”

大介冷冰冰地摇头道。

“为什么？融资部部长和融资主管常务都答应了的，为什么爸爸您要反对呢？我
不明白。”

“这个问题，白天在电话里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但是，以前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申请，你们一向都是支持的。为什么偏偏这
回要削减呢？我不明白。”

铁平再次问道。

“你可真啰嗦。因为特殊钢企业建造高炉不合适！”

“这个计划绝对不存在不合适的问题。前些日子我就向您解释过很多次，这个计划是我们在对未来的特殊钢材市场进行预测的基础上制定的。只要渡过了最初的难关，以后我们还可以再增加两台、三台高炉，到那时候，阪神特殊钢公司就会跃升为日本第一，不，世界第一的特殊钢铁企业。这不是不可能的。”

“什么？两三台高炉？你可真够能想的。”

“爸爸，您将从爷爷那儿继承的地方银行发展成了城市银行，我也想将爷爷创设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发展成拥有高炉的大型钢铁企业！”

铁平满腔热情地说道。

“你不论说到什么都会联系到你爷爷。当年你考大学的时候，我让你学经济，将来继承我的银行业。但你却说银行就交给你弟弟了，你要发展爷爷创下的钢铁业，就选择了工科。比起我这个当爸爸的，你更尊敬你爷爷。的确，你爷爷很厉害。阪神银行的前身万俵银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前身万俵铁工，以及这个庞大的万俵家，都是你爷爷万俵敬介建起来的。”

大介冷冰冰地说着，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是爸爸您有些过于拘泥于爷爷的存在吧？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更尊敬爷爷，是您嫉妒爷爷！”

“什么，我嫉妒你爷爷？混蛋！”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介，此时满脸怒气腾腾。爸爸的反应让铁平有些目瞪口呆。铁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即便是亲父子，作为实业家，有时候也会嫉妒对方高超的经营手段。

我绝没有笑话您的意思。”

“作为实业家，我也从来没有嫉妒过你爷爷！你说的嫉妒这个词，让我很不舒服。”

“您如此纠结于一个词是不是有些可笑？”

“你到底还想说什么？！”

铁平的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让大介火冒三丈起来。

“铁平，你跟你爸爸说什么了？”

相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责备铁平道：

“你祖父在的时候就不说了。现在，有你父亲才有万俵家。你父亲是阪神银行的行长，同时也是包括阪神特殊钢公司在内的万俵财团的总帅，责任重大。他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你不应该服从你父亲的决定吗？”

相子刚说完，铁平就眼神犀利地盯着相子说：

“你闭嘴！父子争吵的时候，只有妈妈可以说话。”

铁平的话像打了相子一个响亮的耳光。相子说：

“随便你怎么想。我教育了你们几个，还为你们操办婚事。”

“那是你作为家庭教师和女管家应该做的！拿这个来表功，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没有？”

相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过去万俵敬介健在的时候，也曾经对相子说过同样的话。相子不由得气馁了几分。这时，大介拿下嘴中的烟斗说：

“铁平，不准胡说！你妈妈什么都不会，是相子管理着万俵家，抚养、教育你们兄妹，还为你们选择了优秀的配偶。这些都是相子努力的结果。”

“我承认相子所做的这些事情，但是同时她也是爸爸您的情人，这也是事实吧？！您在社会上是品行端正、德高望重的行长，一回到家里就过着妻妾同居的生活。爸爸您就是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就是因为您的这种家庭生活，导致了银平今天的冷漠！”

铁平将心中压抑已久的所有愤怒都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铁平盯着相子说：

“你是不是也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由我亲手抚养、教育的二子和三子的婚姻问题还没有解决。在某种程度上，我比你妈妈更爱你爸爸。”

相子平静地说着，话语中有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似乎有人进来了。是银平站在门口。看到铁平回过头来，银平说了句：

“哥哥，干得不错！我和未婚妻约会完高高兴兴地回来，看到家里这个样子，有些震惊。我先告辞。”

说完，银平转身向楼梯方向走去。

“银平，这个时候，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铁平生气地质问道。银平两手插在裤兜里说：

“哥哥，和爸爸争吵没有意义。作为实业家，他的见识、财力、社会地位，所有这些我们都没法跟他比，所以没有任何胜算。”

说完这句话，银平继续向楼上走去。

“不管有没有胜算，我都要试一试。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求您。”

铁平挑战般地说道。

在东京大手町日本产业银行的董事会客室里，万俵铁平和融资主管五十岚常务面对面坐着。

这十天来，铁平基本没有去阪神特殊钢公司，而是连日奔波在各家银行，为筹集被主银行削减的十八亿日元贷款而东奔西走。协调融资银行和新兴的生命保险公司各自出了一点，加起来有八亿日元左右，但还有十亿日元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处。铁平只能向长期设备银行即日本产业银行提出援助申请。铁平已经通过日本产业银行的神户分行，和相关负责人商讨过此事。但分行只要求阪神特殊钢公司提供了相关的书面文件，关键的具体融资磋商一直没有进展。于是铁平决定亲自拜访总行的融资主管常务，直接面对面会谈，彻底解决问题。

铁平从技术人员的角度对高炉建设计划做了专业的解释。

五十岚常务坐在铁平正对面，身着西服套装，面容瘦削而精练。铁平讲完之后，五十岚常务说：

“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但我们的问题是，高炉操作技术是否就像您说的那样？你们的技术人员驾驭得了吗？即便操作没有问题，那是否真能制造出优质的产品？而且销售渠道也有保证吗？如您所知，针对同一个审查对象，一般银行调查两周，调查结果报告十页左右；而我们银行需要调查半年，汇总成二百页左右的报告之后再进行审查。如果你们急着需要一个结论的话，我们没法答复你们。”

五十岚常务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城市银行、地方银行等普通银行的资金都是职员们用汗水拉来的存款，而长期设备资金银行根本不知道拉存款的辛苦。他们将普通银行拉来的存款以金融债券的形式收上来，用于产业资金的分配。因此，他们的融资态度既有不重视资金成本的宽容的一面，但又难免官僚主义的高傲自大。

“这我明白。我们公司的高炉建设，不仅仅是我们单个企业的问题，它同时还是国家基干产业的一个组成部分。扶植日本产业发展是贵行的使命，希望贵行能够理解我公司的心愿，多多给予关照。”

“听你的意思，我们银行作为公益性银行，理所当然应该贷款给你们。但是从国家的角度来讲，应该扶植的企业不止你们一家。”

“我一点都没有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通产省内部已经通过我们公司的高炉建设计划，我们制定计划也绝非草率之举。为了将来高炉的建设与发展，希望贵行这次能够多给予我们一些帮助。以前我们在贵行只是设立了一个账户，没有什么资金往来。现在冒昧地向你们申请如此大额的贷款的确有些自私，但我们还是衷心希望贵行能够为我们解决十亿日元的贷款。”

铁平眼神坚定地请求道。五十岚瞄了眼铁平说：

“十亿？你们不是有阪神银行做后盾吗？你们和我们银行又没什么交往，还不如拜托阪神银行顺便帮你们把这点钱全部解决了多好啊？”

五十岚似乎没有把十亿日元的贷款当回事，但同时又在仔细观察着铁平的反应，想看看这十亿日元是阪神银行真的拿不出来还是有别的什么理由不愿拿出来？

“阪神银行现在正是金融缓和期，他们也说了可以拿出来。尽管我爸爸是银行行长，但如果进一步提高主银行融资比率的话，那我们公司事事都得听从主银行的了，就没有任何自由了。”

铁平努力解释着。五十岚盯着铁平，似乎想证实铁平的话的真伪，继续问道：

“商场无父子，你说的也对啊。问题是，如果你不想被主银行束缚，不是还有和你们长期合作的长期开发银行吗？你去找他们也可以啊。”

“当然，我们也向长期开发银行提出了提高融资比率的申请。但是我们公司希望将来能够有进一步的大发展，所以希望贵行作为日本代表性的设备银行能够给我们提供贷款。”

作为设备资金银行，日本产业银行的实力超过长期开发银行。

“这次长期开发银行给你们贷款多少？”

“我们申请了三十亿日元。”

铁平前前后后去了三次，前天长期开发银行终于答应，将贷款额从一开始的二十七亿日元提高到三十亿日元。

“噢，长期三十亿日元，我们十亿日元。这一点我们也得好好研究研究。”

五十岚的话中带着讽刺的意味。按照五十岚官僚主义的想法，银行规格的高低应该和融资量的多少成正比。

“这件事就先谈到这儿。另外，关于高炉建设问题，为你们提供生铁的帝国制铁意见如何？”

五十岚郑重地问道。

“这个问题我曾经说过。我们不是帝国制铁的下属公司，不需要征得他们的同意。”

“按道理是这样。但是，我们银行是帝国制铁的主银行。帝国制铁是高炉一条龙生产企业的排头兵，问一问他们的意见也是应该的。不管怎样，后天我再给你们正式答复。”

五十岚的言下之意是：帝国制铁的意见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贷款的希望非常渺茫。

“我好像找错门了！”

扔下这句话，铁平起身离开。

走出日本产业银行，铁平告诉司机去日本桥的大同银行。铁平靠在座椅上。想到自己费尽口舌想从日本产业银行获得十亿日元贷款，事先甚至请阪神银行方面打了招呼，结果对方还是不同意。看来协调融资银行及其他新交易的银行不能提供的那部分贷款，最终只能恳请副银行大同银行帮助解决了。但是十亿日元的数目有些偏大。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平，此时也难掩心中的不安与踌躇。

下午四点多，车子穿过拥挤的车流来到日本桥的本石町。威严耸立的日本银行的斜后方就是大同银行总行大楼。

铁平在这栋八层大楼的玄关处下了车，快步走向二楼的董事接待室。因为事先已经约好，工作人员立刻带着铁平来到行长室。

“欢迎，来，坐。”

三云行长让铁平坐在客用沙发上。铁平站着说：

“前几天一直麻烦您，今天又劳烦您在百忙中抽时间见我，实在不好意思。”

铁平郑重地打过招呼后才坐了下来，似乎少了点往日的闯劲。

“怎么了？你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大一样啊，像只被拔了牙的狮子。”

三云行长故意开玩笑为铁平打气。三云行长的话让铁平感到心头暖暖的，同时，铁平不禁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有些犹豫。阪神银行方面暗示铁平：在向副银行大同银行及各协调融资银行申请增加贷款的时候，不要提及主银行阪神银行削减10%的事情，而要将原因归咎于预算超过了二百五十亿日元。因此，在向长期开发银行、五菱银行、大友银行、新日本信托银行等申请贷款时，铁平的申请理由都是预算超支。在今天和三云行长见面之前，铁平准备以同样的理由来面对三云。但是当铁平见到三云、看到三云关切的眼神的时候，铁平不禁为自己的谎言而内疚。铁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直等到女职员送完茶走出去之后，铁平才终于下定决心说：

“行长，十分抱歉。以前我们估算有误，实际高炉预算超了十八亿日元。”

“作为技术专家，你也太不严谨了吧？！”

三云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铁平工作态度的不严谨。

“实在不好意思。贵行能否为我们解决十八亿日元中的十亿日元？”

铁平恳求道。三云立刻回答说：

“十亿日元？这个数字有些奇怪啊。这十八亿日元中，你们主银行阪神银行准备增加多少？”

“阪神银行规模不如贵行，他们说能够维持原来40% 的融资比率就不容易了，再多就拿不出来了，所以让我们拜托其他银行。”

铁平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铁平，即便咱俩关系不错，我也不能答应你的要求。贷款金额先不说，我觉得首先要讲道理。你们将预算超出的部分强加给其他银行，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你可能因为阪神银行是你父亲的银行，有些放不开。但我觉得你们更应该做做主银行的工作，让他们承担更多的责任。”

三云语气严厉，完全不似平常。但是铁平觉得，三云的严厉完全不同于父亲的冷酷，也不同于五十岚官僚式的冷漠，是一种合情合理的严厉。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沉默的气氛让铁平觉得喘不过气来。欺骗三云让铁平倍感痛苦。铁平突然抬起头来，说：

“对不起。实际上不是预算超了，而是主银行阪神银行将原来40%的融资比率降低为30%。”

“主银行削减了10%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阪神银行的反常做法让三云十分震惊。

“他们说，阪神特殊钢公司既然觉得自己有能力建造高炉，就不用老是依靠阪神银行了，应该和更多别的银行开展交易。而且如果我们光是依靠他们的话，他们也会觉得负担过重。但是，主银行削减10% 的事实一旦公开，会影响眼下高炉工程资金的整体调配，我自己也同样担心这个问题，所以一开始没有说真话，欺骗了您。请原谅。”

铁平深鞠一躬，表示歉意。三云没有回礼，而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自己以前工作过的地方——日银大楼。过了一会儿，三云问：

“就这个理由吗？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瞒着我？”

“没有，就这个。您认为我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您？”

“我说不清。阪神银行是你们的主银行，而且行长是你的父亲。仅仅以你刚才说
的理由就削减10% 的资金，这实在违背常理。如果果真如你所说，那我们银行只能认为，要么你的高炉计划有相当大的漏洞，要么你们公司自身存在着只有主银行才知道的某种重大缺陷！”

三云行长语调平静，但却字字如针。

“您这是误解。如果真有您说的那种缺陷，我绝不会向您、向我留学时代亲密交往的知己，申请超过主银行的巨额贷款了。”

铁平坚决否定道。三云抬头看着日银高耸的青铜楼顶，好像还在考虑着什么问题。铁平坐不住了，走到三云身边说：

“行长，高炉工程的用地规整、码头加固、高炉订购等工作都在一步步扎实推进。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请您帮帮我，让我建高炉吧。”

铁平将得不到父亲理解的高炉情怀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三云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背对着铁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说：

“只要再追加十亿日元贷款，你就一定可以按原定计划建造高炉吗？”

“当然。”

“那我就尽快召集董事会，尽量争取他们的理解。迄今为止，还没有一家优质企业、
特别是从事基干产业的大型企业选择大同银行作为自己的主银行，这与大同银行现在的地位与规模不相符。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改变现状，请求董事会同意贷款。这样算下来，上次的五十四亿日元加上这次的十亿日元，总额为六十四亿日元。在高炉工程上，我们银行比你们主银行——阪神银行下的血本还要高。铁平，你要记住这一点！”

三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叮嘱着铁平，同时也在提醒着自己。

铁平坐在六本木“鹤乃家”的包间里，一杯接着一杯。

“怎么了？喝这么多！”

小老板娘眼角上挑，目光清澈，盯着铁平。以前来“鹤乃家”的时候，铁平必定会先学一会儿清元调。可是今天铁平一反常态，不仅没学清元调，连端上来的饭菜也一口都没动，光是一个劲儿地喝着闷酒。

“好了！再怎么能喝，乱喝也不行啊！”

小老板娘想从铁平手中抢过酒杯。

“别管我！今晚我就想一个人喝酒！能喝多少喝多少，喝醉了就睡觉。你走！”

铁平之所以能在这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因为这家店的老板娘是铁平爷爷的爱妾，现在负责经营的小老板娘是老板娘的养女。

“哎呀呀，今晚你可真让人头疼的。我让妈妈来伺候你得了。”

“老板娘来了？又从大阪来了？”

铁平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哎呀，看你！一下子就变得温柔了。从你上次过来的时候开始，她一直在这儿。妈妈也喜欢和你在一起呢。妈妈都快六十了，比我还受欢迎，真让人嫉妒啊。”

小老板娘瞟了铁平一眼，拿着空酒壶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铁平一个人。铁平四脚朝天地躺在榻榻米上。刚才喝得太多，胸口有
些不舒服。白天发生的事一件件浮现在铁平的脑海中。铁平亲身体会到筹钱的不易。父亲曾经说过：办企业首先就得有钱，筹不到钱的企业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企业家。现在，铁平深深体会到了筹措资金的困难。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欺骗一直关爱自己的三云，这种卑劣的行径让铁平自责不已。不过，父亲为什么要将融资比率从40% 削减到30% 呢？是为了锻炼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想让自己建高炉呢？又或者是银行内部有什么问题不得不削减呢？种种问题缠绕在铁平的脑海中。铁平忽然觉得，从自己提出建造高炉的那一刻起，父亲就一直有种说不出来的冷漠。

走廊里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拉门被打开了。

“小少爷，欢迎！”

身材矮小的老板娘弯着腰、拖着脚走了进来。铁平坐起身来问道：

“你的脚怎么了？”

“唉，年龄不饶人啊。被院子里的石头绊了一下，连腰骨都受影响了。没办法，
大阪的店就交给女领班了，幸好她已经在那儿干了二十年。我就一直在这儿养身体。”

老板娘虽然年近六十，但脸上并没什么明显的皱纹，皮肤仍然十分白皙。老板娘笑着说：

“听说今晚小少爷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了，就找点乐子，散点财，过去的老爷就是这样做的。”

老板娘好像很怀念过去散钱时的豪爽。铁平又想起身材高大的爷爷将自己抱在膝盖上的情景。在铁平的记忆中，爷爷好像从没有抱过弟弟银平和妹妹一子，唯独特别疼爱自己，总是单独给自己买玩具和礼物。

“老板娘，爷爷为什么光疼我一个人呢？我上小学的时候，爷爷还把我抱在腿上，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因为啊，小少爷您是长孙。而且，不管是长相，还是体型，连盘腿坐的样子，您都和老爷一模一样。当然老爷最疼您了。”

“可是，我和爷爷相似的地方太多了，导致爸爸最近不太开心。”

听到这儿，老板娘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

“为什么？我不会是爷爷和你的私生子吧？！”

铁平开玩笑地问道。老板娘顿时扫兴地看着铁平说：

“傻瓜！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啊。说这种傻话，是不是因为工作太累了？”

老太太断然否定了铁平的猜想。

“可能吧。我今天一天都在为筹钱东奔西走。”

“要是这样的话，就向你爷爷学习，今晚散点财。”

老太太拍手叫来女招待，高兴地吩咐道：

“把麻里子、小玲、千春她们几个年轻漂亮的都叫过来！”

池田市南郊的宫前、北轰木村的村民们都正忙于插秧。水汪汪的稻田里，六月的骄阳下，村民们干得热火朝天。

因为人手不足，弯腰驼背的老太太们也来到了田间地头。在中川留市家的田里，除了他老婆之外，阪神银行池田分行的业务员冈村以及两名女职员也都一身泥浆地忙活着。女职员们还算好，中午刚过来。冈村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现在，午饭也是随便凑合了一下。冈村站在齐膝深的水中插着秧，满脸分不清哪是泥水哪是汗水。冈村他们如此辛苦的目的只有一个：从世博会会场到宝塚要修建中央环线，政府需要征收中川家近三千平方米的土地，为此，中川家将获得约七千五百万日元的土地补偿金，池田分行希望中川家能够将这笔钱存到自己行里。

“喂！这不行！就你那样，苗都倒啦！”

田埂上传来中川留市的叫声。冈村回头一看，一名女职员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泥浆，正眼泪汪汪地站着。冈村立刻走过去道歉道：

“非常抱歉，女职员们和我不一样，不是农村长大的，不会干农活儿。”

中川自己没有下田，而是盘腿坐在田埂上抽着烟。

“光来人凑人头、不会干活也不行啊！不好好干，等于没干哪！”

晒得黑乎乎的中川阴阳怪气地说道。这时，一身田间劳作打扮的中川老婆赶紧插嘴道：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人家这么帮忙，你就算了吧。来，冈村先生你们上来，歇会儿，喝点儿茶。”

“你给我闭嘴！想来帮我插秧的银行又不只这一家！”

中川敲着烟管，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冈村讨好地说：

“请您别这么说。刚才插得不好的地方，一会儿我返工，重插一遍。您看，咱们干得好像比预想的要快啊。”

“那是当然。东边三千平方米的水田都被世博会征用了。喏，看那边，每坪八万三千，总共七千五百万。”

中川用下巴指着远处，小眼睛里满是贪婪。冈村环顾四周，插秧已接近尾声。呈带状横穿村落的杂草地明显就是被征收的土地。中川留市的那块土地附近将建成池田高速公路立交桥，所以征地范围相对要大一些。中川留市心满意足地望着那片地说：

“哎呀，即使那片地没了，这片地还留着。但也就今年插插秧喽！等七千五百万下来，谁还会像个傻子一样，一身汗插秧啊？！对了，你们上次说的那个，没问题吧？”

中川留市尽量将身体靠近正在插秧的冈村问道。“那个”指的就是巧妙利用七千五百万日元补偿金的问题。

“当然没问题。就像前一段我们集团万俵不动产的人跟您说的那样，我们计划邀请大型超市‘富士STORE’在阪急沿线的萤池开家新店。那时候还会再征收土地，您就又能挣钱了。您想想，超市建成了的话，周围的地价不是会跟着涨嘛。您把钱先存到我们银行，然后在萤池买块地等着涨价。这是钱生钱的最好办法。”

听到冈村着重强调“钱生钱”，中川留市凑得更近了。

“但是，五和银行说建公寓好。大友银行也很和气，说再给我找块好地。嗯，我得好好想想，补偿金下来，还有一个礼拜呢。”

虽然池田分行来人为自己插秧，但狡猾的中川留市还是没有给他们一个肯定的答复。冈村不由得怒从心起。但一想到围绕着总额五十亿日元、共六十万坪的土地补偿金，各家银行都在使尽浑身解数，骄阳下的冈村只好强颜欢笑地说：

“您可能会有很多种想法，但请您看在这两年咱们交往的份上，把补偿金存到我们银行。我们分行长一会儿也要过来见您。”

冈村站在齐膝深的水田里对中川留市频频点头鞠躬。想起冈村接送自己患风湿病的母亲去医院，还有，为了区区一千日元的存款，冈村开着摩托跑来跑去的场景，中川留市沉默了一会儿，但接着又说：

“今天早上，佐桥首相到这附近来视察，还对我们点头微笑呢，特别亲切，真不错。你们阪神银行的行长就从来没来过。”

中川留市似乎越来越得意忘形。冈村一时无言以对。就在这时传来了停车声。

“中川先生，天气不错啊。我们银行的人干得如何？”

角田分行长边下车边问着，走到田埂上的中川留市身边，将礼物交给他。

“仅剩一周时间了。还请您多多关照。”

“哎呀总是劳您破费。补偿金的事情，我正在考虑中。”

角田分行长蹲在田埂上说：

“希望您仔细斟酌之后，选择我们银行。您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为您服务。”

说完，角田回到车边，叫来冈村。冈村走到田埂上来，满是泥污的脸上淌着汗水。

“冈村，辛苦了。我刚从总行回来。总行的要求越发严格了，说猪名川两侧的池田一带都是阪神银行的地盘，总行下了死命令，目标总量五亿日元必须要达到，而且作为银行‘不达一兆不罢休’运动中重要的一环，所有事情都必须落到实处。我知道你们已经非常辛苦，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坚持到底。当然，我也会和你们一样战斗到底。”

面对浑身泥浆的冈村和两名女职员，角田分行长语气十分沉重。冈村深切体会到分行长的难处：总行下了死命令，分行长只能指使手下人按命令去做，夹在上司和手下之间，分行长也已经疲惫不堪。此时的冈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但是听了分行长的一席话，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明天，五十亿日元的土地补偿金即将下发。

阪神银行池田分行的角田分行长，不仅派出了所有业务员，连银行的内勤也全部派了出去，到各个农户家中拉存款。角田和冈村开着车去拜访补偿金在一千万以上的农家。晚上九点多，田间小道上已经人影稀疏，只有那些一看就是银行的汽车和摩托车穿行在其中。总额五十亿日元的补偿金中的二十五亿日元归地方农协所有，剩下的二十五亿日元由阪神银行、大友银行、五和银行、池正银行、浪花相互银行及其他信托银行等、共计十几家银行分享。

角田分行长和冈村在北轰木村的中川留市家门口停下车，走进土屋中昏暗的玄关。中川留市的老婆微笑着迎了过来，中川留市也从里屋走了出来，衣服上满是补丁。

“啊，是分行长和冈村先生啊！明天终于到了，今天早上我也和冈村先生说过了，村里定好了，七千五百万中的两千万要存到农协，剩下的五千五百万我就全部都存到你们那儿。不过，你们上次说的话要算数哦。”

尖嘴猴腮的中川留市满脸堆笑地说道。围绕着中川留市家七千五百万日元的补偿金，十几家银行展开了竞争。小到一盒火柴，大到一台电视，各种礼物纷至沓来。同时，针对这笔补偿金的使用问题，有的提出为他们再找一块地，有的提出低价为他们建公寓。结果，与阪神银行同属一个集团的万俵不动产公司拿来一个投资计划，说近期在阪神沿线的萤池将建一家大型超市，中川家可以先买进那一带的土地，等超市建成、地价上涨之后再高价卖出。这个方案最终打动了中川留市，促使他下定决心选择了阪神银行。中川留市高兴地眯着小眼睛说：

“还有，买地时逃税，不，节税的方法，你们总行的原税务署工作人员还要帮我出主意呢。我这样做很对不起送我们家电视机的银行啊。但我也不能抛弃你们阪神银行。这样大家都好，都好啊。”

说完，中川留市开始兴奋地谈起其他家补偿金的情况。角田分行长和冈村边听边附和着，惦记着赶紧去下一家。半夜十二点之前，两人还有十几家的工作要做。

“不管怎么说，七千五百万呢，取钱的时候，我要把祖先的牌位裹在腰上带着。冈村，到时候你要来接我啊。”

中川留市吩咐道。冈村趁机说：

“当然。明天早上七点左右，我来接您，陪您去近畿建设局事务所取钱。”

中川留市笑眯眯地点头同意。角田分行长说：

“然后顺便就带您去我们银行，把钱存好，再送您回家。拜托了。”

两人终于离开中川家，来到外面上了车，向另一家补偿金一万三千万的河森富造家驶去。等他们来到三百多米外的河森富造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辆别的银行的车停在门外。冈村拿出电筒看了看那辆车。

“好像又是大友银行的分行长。咱们等会儿吧。”

冈村把车开到对面路口停下。两人坐在车里等着，忍耐着成群结队的蚊子的进攻。但是十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出来。

“分行长，咱们先去别家吧。时间太紧了。”

冈村有点着急了。各家银行都削尖脑袋想要把农户家的钱争取过来，一点差错都有可能导致多日来的辛苦颗粒无收。角田本想再等五分钟，但是屋里似乎有些过于安静，角田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时，农户家正上高中的儿子走了出来。

“呀，晚上好。你们家的客人还在啊？”

因为常来，冈村认识这个孩子。

“没有，银行的人早都回去了。没人在啊。”

孩子愣愣地说着，向对面的屋子走去。

“没人？也就是说……”

角田恨恨地咬着嘴唇。看来为了防止别的银行来做工作，大友银行的人故意将空车留在门口，走着去附近的农家了。明天就是存款大战一决胜负的日子了。各家银行的做法越来越费尽心机、不可告人。角田和冈村赶紧下车，可是玄关处大门紧密，怎么叫也没人答应。冈村绕过院子，咚咚咚地敲着雨棚，仍然没人答应。侧耳倾听，可以听到屋里的电视声。很明显，屋里的人还没有睡。冈村放开嗓门叫了起来：

“河森！晚上好！河森！”

“什么事啊？”

屋里终于有人答话了。

“我是冈村。冈村啊！”

冈村想着，自己几乎每天都来，报上名字对方肯定会开门。

“什么？冈村？谁啊？”

对方生气地大声反问着，站了起来，咚的一下打开檐廊的雨棚。

“这么晚了打扰您不好意思。我们是阪神银行的分行长和冈村。”

河森富造好像喝了不少酒，臭烘烘的酒气熏人。

“阪神银行？银行的啊。太多了。一大早开始都第十三个了。我好不容易晚上喝点酒，看会儿电视，你们该上哪儿上哪儿吧！别烦我了！”

河森富造非常不高兴地说道。角田慌忙说：

“非常抱歉，在您休息的时候打扰您。我就想问一下，您前天答应的二千三百万日元的存款，明天什么时候我们来接您去办手续方便呢？”

角田站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问道。

“算了。”

“什么？算了？为什么？”

角田和冈村的脸色都变了。

“理由很简单。农民要是没有了土地，就像上了岸的河童
[11]

一样，什么都干不了了。人家大友银行的职员为我着想，决定做我女婿了。昨晚上定了。除了农协和地方银行的那部分之外，我们家其他的全部存入大友银行了。”

很明显，这桩婚事是一万二千万日元换来的。但是对于阪神银行来说，眼看着明天就要到手的两千三百万日元的存款突然没有了，这个缺口实在太大。角田忍住心头的怒火道：

“恭喜您了。但是，请您考虑到咱们之间以往的合作，多多少少，请您再考虑考虑。”

虽然已经发过无数次名片了，但冈村还是将自己和分行长的名片放在雨棚边。这时，河森富造突然勃然大怒道：

“每次都是一样的屁话！”

河森富造将两张名片叠在一起，撕个粉碎，扔到院子里。碎纸片散落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角田和冈村不由得倒吸口冷气。冈村蹲在地上，将散落的碎片捡起来说：

“您把这么干净的院子都弄脏了。明天早上我们再来。请多关照。”

冈村努力说完这句话，两人走了出来。刚走到外面，泪水从三十六岁的冈村眼中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角田也默默地停住了脚步。

“分行长，做银行职员真是又难又苦！刚才这事儿，简直就是拿自己做买卖啊！一个银行职员，为了一万两千万日元的存款，去给人家当女婿？！想当年，我特别羡慕这个职业，才进了银行。这两年，为了世博会征地的事儿，哪怕高烧三十九度，我还照样上班。星期天为了联络和客户的感情，带着老婆孩子，全家拎着礼物，求爷爷告奶奶。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忙着拉存款，跑存款。我坚信，用自己的汗水拉来的存款，将成为银行的重要资金来源；我认为，我们一线工作人员是银行的支柱！正因为有了这个信仰，我才坚持了下来。可是今天，我彻底失望了。”

冈村沮丧地垂着头。角田分行长安慰冈村说：

“你心里的苦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咱们还要坚持到明天早上。加油！把剩下的几家转完。”

角田拍了拍冈村的肩膀，上车向下一个农家驶去。

两人回到银行已经半夜十二点过了。分行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提前回来的职
员们都在等着他们。

“分行长，总行的电报。”

次长兴奋地将电报交给角田分行长。

五亿目标 加油 加油

角田反复读着电文，脑海中浮现出业务主管荒武常务以及在分行长会议后、拍着肩膀鼓励自己的万俵行长的面容。正因为行长亲自拍着肩膀激励自己，自己才会让手下人不堪重负。现在，十三名业务员中已经有四名病倒了。而自己夹在上司和手下之间，虽然心梗数次发作，也只能瞒着大家，坚持工作。就剩下最后九个小时了！只要坚持到明天早上九点，近畿建设局事务所下发补偿金就可以了。

“是总行激励我们完成五亿存款的电文。从现在开始，咱们进入最后冲刺！”

角田忍住胸口的不适，强打精神说道。

办公桌上摊放着世博会道路经过的宫前、北轰木、丰岛三个村落的地图。大大的地图上，各家各户的门牌号和姓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各业务员将自己负责的存款预定额标注在每家每户上面。

“中川留市五千五百万，松本吉太郎一千三百万，山田花三百二十万，野原和次四千九百万……”

一周前预想的金额被用斜线划去，重新填上了最终确定的金额。

“下面，丰岛……”

读到这儿的时候，角田分行长突然身体向前倒，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了下来。

“分行长！您怎么了？！您要挺住！”

冈村跑过来，想要扶住角田。角田的脸色眼看着变得苍白。

“难，难受！胸口！”

角田挠着胸口，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着倒在地板上。

“救护车！1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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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长松开角田的领带和皮带，冈村飞奔到电话机旁，拨通了119急救电话。这期间角田的症状不断恶化，嘴唇开始发紫。

“救护车，快！快！”

冈村叫着，年轻职员们又一次拨通了119。终于，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分行长，来了，再忍耐一会儿。”

大家在耳边轻轻鼓励着角田。角田似乎不再痛苦。救护车还没有到的时候，角田已经停止了呼吸。五亿日元的存款大战夺走了一名分行长的性命。

万俵二子驾驶着昨夜银平放在神户元町停车场的Mercury，向滩滨的阪神特殊钢公司驶去。二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找铁平。在神户的法国老师那儿上完法语课之后，二子帮银平取完车回家，路上突然想顺便去哥哥铁平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看看。

这一带工厂林立。傍晚，工人们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陆陆续续向车站走去，间或也有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的。披着醒目的地中海蓝头巾、驾驶着高档外国车的二子，似乎与周围的氛围格格不入。工人们羡慕、嫉妒、恼恨地看着二子。

二子开着车正通过阪神特殊钢公司大门的时候，守卫怒喊道：

“喂！你等等！”

二子忙踩刹车道：

“我是万俵二子，来看我哥哥。”

守卫听了，战战兢兢地鞠躬道歉说：

“对不起，十分抱歉。”

二子没有回答，而是恶作剧地笑了笑，一踩油门就进去了。夜班的工人们正辛勤工作着，烟囱里浓烟滚滚。二子将车停在办公大楼的玄关处。

二子走上二楼专务室。已经过了五点的下班时间，走廊里静悄悄的，连秘书课也没有人。二子想到哥哥可能也不在，敲了敲门，屋里却有人答应。

“哥哥，打扰了。”

二子探头看到屋里客人的背影。

“哎呀，不好意思。”

二子转身想走。

“进来吧，没关系。是一之濑四四彦，昨天刚从美国回来。”

“啊，是一之濑啊。好久不见。”

二子走了进来。一之濑四四彦是一之濑厂长的四儿子，在东京大学工学部冶金专业上学的时候，就经常来找铁平。当时还在上大学的二子见过四四彦。听哥哥说，大学毕业后，一之濑就进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但工作没多久就辞职去麻省理工学院冶金专业留学进修了。一之濑四四彦也站起来打招呼道：

“好久不见。两年没见，二子小姐变化好大啊。”

一之濑惊讶地看着二子说道。眼前的二子卷发披肩，身穿香奈儿套装，女人味儿十足。

“你也变化挺大的。穿起黑西装来像模像样的。”

二子印象中的一之濑，头发乱蓬蓬的，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学生样。可眼前的一之濑，一身黑色西装，精明而又干练。

“那边的斯巴达式教育怎么样？以前我老听哥哥这样说，现在还是那样吗？”

“嗯，一点儿都没变。每次课都让我们读一堆参考书，一个月一次考试，而且还
有期末考试，天天都学得累得要死。要是期末考试在平均分以下，还要被叫到教授办公室训话，说你的成绩不适合本校的教学要求。”

一之濑浓眉大眼，目光炯炯。

“和我上学那会儿一模一样啊。”

一之濑的话让铁平想起了十三年前留学时的情景。麻省理工学院位于剑桥市安静的一角，查尔斯河从市南流过，河对面就是波士顿市。那儿聚集着来自于全美的优秀大学生和世界各国的留学生。

“那你们怎么才能挤出时间玩呢？”

二子调皮地问道。四四彦认真地回答说：

“没时间玩。美国研究生大多已婚，他们让太太帮着打论文，甚至带着太太去图书馆帮着查资料，而太太们也是满腹牢骚。”

“那是当然。要是我，早就和那样的丈夫离婚了。”

“不能这样。要是这种思想的话，你怎么嫁得出去？”

铁平担心地插嘴道。

“哥哥，你别瞎说。”

为了防止哥哥继续说下去，二子赶紧转换话题问一之濑：

“你有没有去过查尔斯河对面的波士顿？那儿的美术馆很棒吧？”

二子在巴黎待过半年，回国时曾经绕道美国。四四彦答道：

“去过一两回，但我对艺术一窍不通。”

“可是，波士顿美术馆不是有广重

[13]

的作品吗？”

“说实在的，我是到帕克教授家参加茶话会时才知道的，后来我又去看了一次。”

四四彦毫不隐瞒地说道。二子身边的那些男生，开口闭口就谈音乐呀美术，并且十分熟悉社交场上的规则。四四彦在这方面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帕克教授还好吗？”铁平问道。

“嗯，教授已经六十五岁了，依然精神矍铄，每天都早早到实验室，风雨无阻。”

“教授已经六十五岁了？我去的时候才五十刚出头呢。”

铁平非常怀念当年的留学生活。

“不过说的也是，这么多年了。对了，二子，你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儿。银平哥哥昨晚上在酒吧喝多了，把车放在元町的停车场了，现在又去东京出差了。我去帮他取车，顺便办了些别的事儿，既然已经走到石屋川了，就顺便来这儿了。”

“是嘛。你来我公司，我想要不就是不好意思跟爸爸开口要零花钱就跑来找我，要不就是偶然路过这儿，一时兴起想让我请你吃饭。是不是当着四四彦的面不好意思说出来啊？”

看到自己的小心思被哥哥猜中，二子有些脸红了，索性撒娇地说道：

“既然你这样想，正好四四彦刚回国，咱们为他接风怎么样？”

“可是，三天后就是高炉奠基仪式了。我六点钟还有个碰头会，太忙了，今天你就乖乖回去吧。”

“快要动工仪式了！哥哥心情怎么样？高兴吧？”

这时候，二子突然想起哥哥和爸爸大声争吵的事情。

“当然了。高炉工程终于要正式开工啦！四四彦回来的正是时候。”

铁平回头看着四四彦说道。四四彦正专心地看着桌上的高炉设计图。二子觉得四四彦专注的神情和哥哥一样，充满着对钢铁事业的热情。四四彦与哥哥一样是“钢铁人”。

“那我就告辞了。但我想参加你们的奠基仪式，可以吗？”

二子请求道。

“年轻女性不适合参加剪彩呀开工、进水仪式等等。在钢铁界，女人禁忌的观念还很强，还很排斥女性，不行。

”铁平断然拒绝了二子的请求。一之濑四四彦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昨夜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清澈无云。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设工地面向滩滨，面积三十多万平方米。翻斗车和卡车留下的深深的车辙印像田间小道上的田垄，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水潭。面向大海的一角搭起了一顶大帐篷用来举办奠基仪式。帐篷入口处悬挂着的日本国旗和公司社旗，在海风中哗哗作响。旗下，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员工们身着礼服排列整齐。经历了与通产省的冲突以及资金筹措的考验，今天终于迎来了高炉奠基仪式，万俵铁平难掩内心的激动，满面春风地迎接着来宾。

相关省厅、地方议员、县议会议员、金融机关、钢铁厂的来宾们纷纷乘车到达。铁平和姑父石川社长向每一位来宾鞠躬行礼。当通产省重工业局局长乘车到达的时候，铁平的神情变得有些僵硬。这位石桥局长一开始坚持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只要建个转炉就可以了。后来多亏了铁平的老丈人、原通产大臣大川一郎从中斡旋，石桥局长才勉强同意。当石桥局长带着钢铁业务课课长走下车来的时候，接待人员致以最高规格的敬礼，并为他们别上了徽章。铁平也快走数步迎了上来，说：

“上次我有些失礼了。多亏您的帮助，今天终于可以举行奠基仪式了。”

说完，铁平深鞠一躬。石桥说：

“哪里，恭喜。”

石桥随意敷衍着，正想侧身而过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沙哑的叫声。

“石桥，好久不见啊！”

铁平的岳父大川一郎满脸堆笑地叫住了石桥。石桥惊讶地回头看着说：

“哎呀呀，大川先生！没想到先生您日理万机还亲自光临，实在失礼。”

石桥像变了个人一样，殷勤地和大川打着招呼。

“哎呀，我是忙得脚不着地啊。但女婿的高炉奠基仪式，我这个当老丈人的，再忙也得来啊。倒是石桥局长这么忙还亲自过来，不好意思啦。以后还少不了麻烦你啊。”

说着，大川一郎半带感谢半带拜托地拍了拍石桥的肩膀，和石桥一起走进会场。

上午十点，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高炉工地周围圈着稻草绳，前面设了一个大大
的祭坛。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长、专务等领导和各界来宾一起郑重地面对祭坛，坐在折叠椅上。高炉建设总部的员工们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整齐地排列在帐篷外。

三位神官举行了庄严的祓禊、降神仪式。神官们挥动白纸条，进行了祓禊，随后，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身着常礼服、手戴白手套的石川正治社长作为祭主，走到祭坛前，击掌合十，在祭坛左侧地面上培了两锹土，将安放奠基石的任务留给了铁平。

“安放奠基石仪式现在开始！”

主持人庄严宣布仪式开始。铁平紧张地站了起来。仪式开始之前，安放奠基石的土坑已经挖好。铁平象征性地挖了两下之后，将三十厘米见方的奠基石拿在手中。花岗岩奠基石上刻着“雄翔”两字，字迹雄浑，一看就是铁平的笔迹。此时，铁平感到手上的奠基石沉甸甸的。一想到此刻亲手安放下高炉奠基石之后，高炉工程就要正式开工，从制造生铁开始的一条龙生产计划即将迈入第一步，铁平不禁热血沸腾，心潮澎湃。铁平忍住眼中激动的泪水，放好奠基石。厂长一之濑常务也同样无限感慨地拿起铁锹，与铁平一起为奠基石培土。

安放奠基石之后，通产省重工业局局长等各界来宾，恭敬地进献玉串
[14]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工会主席也代表所有工人，脱下头盔，进献玉串。接下来是社长致辞。最后是万俵铁平专务致辞。铁平走到祭坛旁麦克风前，向众人深鞠一躬之后，开始发言：

“衷心感谢各位的光临。毋庸置疑，今天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本次高炉工程开创了特殊钢业界的先例，同时也与我们公司未来的命运息息相关。今天，我们能够在此举行高炉工程奠基仪式，离不开各相关省厅、金融机构等方方面面的鼎力协助。我想说的是，高炉工程任重而道远。今天，我们仅仅迈出了第一步。回顾过去，我们充满感激；展望未来，我们如履薄冰。我们公司成长为一家拥有现代化设备的特殊钢铁企业已有十余年。这十余年间，公司得到了飞速发展。公司的每一位员工，都有信心、有能力，凭借自己的努力，团结一致，创造日本第一的特殊钢铁企业，不，世界第一的特殊钢铁企业。今后我们仍将团结一心，共同创造高炉工程的辉煌！”

说到这儿，想到过去的种种困难，铁平双拳颤抖，看了看坐在最前列的大川一郎和三云行长他们。大川一郎边听边频频点头；坐在大川身边的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意味深长地看着铁平；而铁平的父亲万俵大介，一直面无表情。

铁平接着说：

“在此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各位在奠基仪式结束之后，能够在百忙之中拨冗参观我们的工厂，看一看我们的高炉工程计划书。计划书陈列在高炉建设总部。对于各位的光临，我们将不胜荣幸！”

铁平说完，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大家都被铁平真挚的发言所感动。最后来宾共同举杯庆贺。历时一个多小时的奠基仪式顺利结束。

铁平大步走到前面，来到帐篷外。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的工人代表们热泪盈眶地迎接铁平。工人代表中既有万俵铁工时代就已经开始工作的老工长，也有和铁平一样优秀的技术人员。一之濑四四彦站在最后。当铁平从工人面前走过的时候，一名老工长突然叫道：

“专务，干了！”

老工长眼角饱含着泪花。走在队伍前列的铁平不由得停住脚步说了声：

“拜托了！”

所有工人一起使劲点着头。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让现场的技术人员深受感动。

[1].
坪为日本面积单位，1 坪约等于3.3平方米。

[2].
布拉克：Georges Braque，乔治·布拉克，1882-1963，法国画家。

[3].
威斯敏斯特钟声：又名威斯敏斯特旋律、西敏寺钟声，是英国伦敦威斯敏斯特宫大笨钟报时用的乐曲，也是国际通行的一种报时音乐。

[4].
葵祭：每年5 月15 日在京都举办的大型祭礼。

[5].
检非违使、山城使、内藏使都是古代官名。

[6].
直垂：一种上衣下裙式服装，武家礼服的一种；束带：平安时代以后，天皇和官吏的正式礼服。

[7].
舍人：皇族的近侍；驾驶牛车的人；执缰的人。

[8].
十二单衣是平安时代贵族女性的正装。

[9].
风流伞：一种长柄伞，祭礼时使用。

[10].
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 ，约翰奈斯•勃拉姆斯，1833 - 1897，德国作曲家。

[11].
河童是日本民间传说中的水中妖怪。

[12].
日本急救电话是119。

[13].
广重即歌川广重，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大师。

[14].
玉串：用带叶的小杨树枝缠上白纸条，作敬神之用。

第五章

位于东京麴町的阪神银行行邸前所未有的热闹。

万俵家已经在大阪为万俵银平举办了婚礼与婚宴。为了迎接在东京帝国饭店的婚宴，万俵全家又一起来到了东京。行邸平常非常安静，只有管理员夫妇和两名书生。今天，客厅、起居间、卧室全都用上了。宁子、二子、三子以及铁平的妻子早苗和相子五个人，正忙着准备婚宴着装。

婚宴从下午五点开始。吃过午饭，五个人就在专程从大阪赶来的形象设计师的帮助下，做发型、化妆。

房间里挂满了五个人豪华的和服。宁子的和服黑底金边，配以吉庆花纹的筒状腰带；二子是嫩草色桃山风手绘友禅
[1]

印花宽袖和服，配尾形光琳
[2]

绘菊花花纹的筒状腰带；三子是淡桃色匹田绞缬染
[3]

宽袖和服配金丝线绣筒状腰带；早苗和相子都是贴金刺绣黑色小袖和服配佐贺丝锦腰带。

起居间平时基本不用，雨棚一般都关得紧紧的。现在雨棚打开了，起居室里非常敞亮。和服衬衣清新的色彩、女人的味道、系腰带时丝绸的摩擦声，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形象设计师动作十分麻利，只剩下宁子和二子了。

瘦小的宁子站在镜子前，任凭设计师为自己打扮穿衣。如果窄腰带不够或是腰带前幅过窄的话，从冈本家中带来的女佣会飞快地跑去卧室取过来。已经打扮完的早苗和三子也在一旁帮忙。相子则在为二子做准备。

修长苗条的二子已经穿上相子为她挑选的嫩草色宽袖和服，黑底朱红色光琳绘菊花花纹的腰带打成文库结

[4]

的模样，朝气蓬勃又不失富丽堂皇。设计师打完结后说：

“哎呀，比大阪婚礼时还要漂亮！嫩草色富有朝气，非常适合您。”

设计师对二子漂亮的服装和美丽的外表赞叹不已。相子仔细检查着二子的着装，
盯着镜中的二子说：

“衣服可以了。但脸上的粉底要用赭石色。嫩草色和服配上白脸蛋儿的话，一点个性也没有。口红也要换成时尚的橙色。”

相子以命令的语气说道。设计师折服于相子内行的眼光，赶紧为二子重新化妆。

“对了，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令人惊艳了。”

相子终于满意了。三子撒娇地插话道：

“为什么您光对二子姐姐这么上心？不公平。”

“你说为什么？下一个就该二子结婚了。所以今天咱们要特别用心，趁这个机会好好向东京的亲友们展示一下。”

相子的话让镜中二子的脸色有些变化。

“不要。要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打扮的话，我才不要呢。我是因为参加银平哥哥的婚宴才乖乖打扮的，要是为我自己的话，我才不想这么麻烦呢。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办这么夸张的婚礼。”

二子断然拒绝道。相子没有理会二子，而是说：

“今天来宾的人数和规格比新大阪酒店时要多、要高，你们一定要注意各自的言行，不要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宁子夫人，没问题吧？”

相子特意问了问还没有打扮完的宁子。宁子没有回答，而是有些担心大女儿。

“一子怎么样了？”

“一子在成城她自己的家中化妆，找的是她熟悉的形象设计师。化完妆之后，她会和美马一起直接去帝国饭店。另外，我已经在帝国饭店准备好了房间给千鹤姑姑他们休息。您不用担心。宁子夫人您只要在入口处的致礼中不要出错就可以了。”

说到这儿，相子想起五天前，在新大阪酒店的婚宴仪式上，和万俵大介一起站在新婚夫妇身边的宁子，根本分不清来宾是谁，只会像木偶一样不停地机械地鞠躬敬礼。相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确信自己是五个女人中最艳丽最具个性美的一个，又看了眼钟，已经三点多了。

“我去看看男士们的准备情况。这边弄完以后，你们就到客厅来。”

说着，相子走向接待来客的大客厅。万俵大介、铁平、银平三人在书生的帮助下，应该已经收拾好着装。

客厅门大开，父子三人坐在沙发上。万俵大介和铁平都是黑色礼服，新郎银平穿的是灰色的燕尾服。父子三人都在抽烟，姿势各异。大介悠闲地抽着雪茄；肤色微黑的铁平神情坚定地抽着香烟；银平叼着支烟翻看着报纸，可是烟并没有点燃。

“哎呀，你们等了很长时间了吧？马上就快好了。就剩宁子了。”

相子故意将矛头引向宁子。果然，大介说：

“每到这种时候宁子总是拖后腿。不是从大阪带了两个形象设计师过来了嘛，怎么还这么磨蹭?”

看到大介不高兴，相子又装出息事宁人的样子感叹道：

“今天大藏大臣和通产大臣、两个省厅的次官、局长等都将出席，另外，政界、财界数得上的名人也大部分答应出席，婚礼嘉宾阵容之豪华近来都不常见。真是太好了。”

“嗯。新大阪酒店的婚宴上，大阪、兵库的知事
[5]

以及各界名流，特别是关西财界名人纷纷出席，也算是盛况空前。但东京还是不一样。大臣、政界及官界的大人物们都来出席的话，这一点是大阪无法望其项背的。我想今天的婚礼一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热烈。”

说起这些，大介又变得心满意足起来。这时，楼道里传来了热闹的声音。

“爸爸，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二子三子在前，宁子和早苗一起走了进来。大介看着和大阪婚宴时不同装束的女儿说：

“你们两个漂亮不亚于新娘子。要好好注意自己言行。走吧。”

大介站了起来。相子也赶紧起身，向玄关走去。突然，铁平挡住了相子的去路。

“今天的婚宴，希望你回避。”

铁平的话让大家都惊呆了。相子瞪着眼睛回击道：

“你说什么？是我养育了你们！是我代替你们的母亲教育了你们！”

相子说得斩钉截铁，但铁平毫不示弱。

“我知道。但刚才你说妈妈的话就太过分了！你经常这样拎不清几斤几两！在大阪的婚礼上我一直忍着，今天希望你回避一下。作为万俵家的长子，我……”

铁平刚说到这儿，就被大介打断了。

“万俵家的一家之长是我。我允许相子出席。”

大介斥责道。这时，宁子慌忙说：

“不要说了，铁平。相子代替我做了很多事情，怎么能……”

宁子含泪欲哭，整个气氛变得沉重起来。这时银平说：

“算了，哥哥，什么结婚仪式、婚礼之类的，不过是耍猴戏，何必那么认真呢？！”

说着，银平率先向玄关走去。大介以前所未有的厌恶的眼神瞥了一眼铁平，走向玄关。相子面不改色地跟在大介的身后。大家分坐三辆车。车子向帝国饭店驶去。

孔雀厅隔壁的休息室里都是些政界、官界、财界的名人。夫人们艳丽的着装让整个房间显得富丽堂皇。

万俵家和安田家安排专人在休息室入口处负责接待。万俵家的接待人员分成三组，分别负责政界官界、财界的来宾和亲朋好友。政界官界方面由熟悉情况的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的总务课负责；金融界等各企业方面的来宾由总行秘书课课长牵头负责；亲戚朋友由万俵财团各公司东京分公司的秘书负责。

来宾们在等待婚礼开始前的短暂时间里，品尝着服务生端来的美酒，谈笑风生。万俵大介仪容端正，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万俵大介首先和大藏省的来宾打招呼，美马紧随其后。刚和银行局春田局长打完招呼，万俵大介突然看见斜前方站着首相秘书井床治郎，赶紧走了过去。因为首相不能出席今天的婚礼，改由官房长官保谷代读贺辞。这一安排多亏有井床治郎的帮忙。万俵大介听说，此人已被内定为银行课课长，七月份即将走马上任。

“一向多有麻烦。恭喜您即将升任银行课课长。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虽然对方比自己的女婿美马还要年轻，但大介依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井床说：

“哎呀，真是有缘啊。没想到我还能帮你牵线。”

井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官房长官来了。”

井床用眼睛指给万俵大介看。保谷官房长官正和大川一郎等四五名自由党实力派人物边说着什么边向这边走来。万俵赶紧迎了上去说：

“官房长官，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能拨冗光临。”

保谷官房长官答道：

“哪里。首相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来。”

保谷的脸上浮现出政治家标志性的笑容。这时，大川一郎用他沙哑的大嗓门说道：

“保谷，作为万俵家的亲戚，我也十分感谢你啊。还有万俵家的这个女婿阿中，不久也会走向政界，到时候还要你多多关照啊。”

大川一郎的话让站在万俵身边的美马中神情有些不自然。美马作为官僚，非常忌讳提到自己和党派人物、个性鲜明且政敌众多的大川一郎有亲戚关系，因此在社交场合也尽量避免和大川一郎见面。大川一郎对此心知肚明，却偏偏以亲戚的身份亲热地叫着“阿中，阿中”，故意让美马心里不舒服。万俵大介和政界、官界的来宾打完招呼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去和各行行长、大客户公司的社长们打招呼。当然，大龟专务、芥川常务等阪神银行的高管们也在帮着迎接客人，但是很多事情万俵大介还得亲力亲为。

人称“秀才三兄弟”的安田太左卫门，和哥哥中央制纸公司社长安田长兵卫、弟弟五井地所社长安田三卫门三人，正带着手下接待日本经济联合会会长、通产省大臣等政界官界要员。安田家的嘉宾阵容丝毫不逊于万俵家。双方忙于接待的情景，让人感觉不是在参加婚礼，而是在参加阪神银行和大阪重工的联谊会。此时的高须相子，代替闷坐在休息室里的宁子，以万俵家女管家的身份，在忙于迎接万俵家来宾中的夫人们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推销二子，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

休息室的入口处热闹了起来，原来是大藏大臣永田来了。大介和美马一起快步迎了上去。

“大臣，承蒙您于百忙之中拨冗光临，不胜荣幸。”

说完，两人深鞠一躬。永田眨了眨三白眼说道：

“哎呀呀，难得你们家长子结婚嘛。”

永田误以为今天是万俵大介长子的婚礼，但谁都没有把大臣的误解当回事。毕竟，永田大臣亲自出席，足以证明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的实力。

看到大藏大臣到来，身穿礼服的主持人大声宣布道：

“万俵家和安田家的婚宴即将开始。请各位来宾按顺序入场，并尽快按照您手边的安排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

听到主持人宣布婚宴开始，来宾们赶紧放下手中的酒杯。宴会厅入口处的金屏风前，新郎新娘站在中间，媒人夫妇、新郎新娘的父母站在两边，迎候来宾入场。大藏大臣走在最前面，来宾们依次入场。新郎新娘向每一位来宾鞠躬致意。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的三百五十名来宾，都是两家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人士。随着来宾入场，照相机的闪光灯闪烁不停。万俵家和安田家的花烛盛典从一开始就洋溢着华丽的气氛。

婚宴的司仪由民间广播公司的主持人担任。来宾和双方的亲朋好友等四百五十人全部就坐完毕之后，司仪宣布：

“现在请大家热烈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乐队奏响了婚礼进行曲。银平身穿燕尾服，与身穿白无垢
[6]

的万树子一起缓步走了进来。来宾们的掌声越发响亮起来。银平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万树子有些激动，脸色潮红，略带羞涩。新郎新娘走到前台正中，媒人、伊东商事的会长夫妇站在新郎新娘两边。在仪式性的致辞过后，官房长官首先代表首相宣读贺辞，接着大藏大臣永田站起来发言。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永田的发言。永田大臣用与瘦小的身体不相称的洪亮的声音讲述着近期的经济增长形势，并将经济繁荣与金融部门、重工业企业联系起来，使得万俵家和安田家的联姻更具有了锦上添花的意义。永田的讲话中根本没有提到银平和万树子。听永田的讲话，让人有种万俵大介和安田太左卫门结婚的错觉。接下来的贺辞也大多是强调万俵家和安田家的联姻，人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新郎新娘的存在。

当政界官界重要来宾的贺辞结束之后，司仪说：

“感谢各位的精彩发言，为新郎新娘的崭新人生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教诲和经验。下面进入宴会阶段。”

伴随着宁静的钢琴声，服务生们端来了丰盛的饭菜。

每桌有六名宾客。大藏大臣等重要来宾坐在主桌，近亲被安排在末位。每桌都装饰着大朵洋兰，非常符合孔雀厅的华贵气氛。二子、三子和铁平夫妇及美马夫妇坐在一桌；相子和石川正治、千鹤夫妇及宁子的哥哥嵯峨静吕、大川一郎夫妇同桌。大川一郎吃饭的时候总是很健谈，一边享受着美味，一边自顾自地用沙哑的声音和石川正治讨论着阪神特殊钢公司建造高炉的事情。相子默默地吃着饭，回想着刚才阪神特殊钢公司专务铁平对自己说的话，一种无法言语的愤懑感涌上心头。这场聚集了众多政界官界要人的盛典的幕后策划者明明是自己，但是铁平却要求自己回避！相子暗下决心：一定要让敢于蔑视自己的铁平吃点苦头，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险恶的报复之念占据了相子的内心。

万俵万树子站在房间的窗边，百无聊赖地俯视着宽敞的庭院。

高大的枫树叶和榉树叶已经变红。引自天王山的小河水，在红色的树叶映照下，也闪烁着美丽的红色。万树子和银平的新房是一栋南欧风格的二层小楼，白色墙壁，典型的南欧式窗户，室内摆放着色彩鲜艳的南欧式家具。但是眼前的一切并不能让万树子提起什么兴趣，万树子难以排遣心中百无聊赖的感觉。

结婚已经四个月了，家里有个小女佣，打扫卫生、洗衣服的活儿根本不用万树子动手。万树子想亲手做晚饭，但丈夫银平几乎夜夜晚归，说是忙于应付饭局；万树子想去购物，但刚结婚，又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聚会倒是经常参加，但今天什么活动也没有。万树子觉得时钟像是停止了转动，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这种安静让万树子烦躁不安。

万树子离开窗边，来到洗漱间。洗漱间在浴室隔壁。洗脸池和墙壁是粉色的，地板上贴着黑色的瓷砖。房间三面都是大镜子。万树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身高一米六一；身材匀称；绿色紧身针织连衣裙勾勒出迷人的曲线；八十七厘米的胸围在一呼一吸间散发着难以抵御的魅力；明亮的双眸和性感的双唇看起来比结婚前更加妩媚动人。万树子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对银平的冷淡愈发不满。结婚之后，如果万树子不主动，银平碰都不会碰万树子一下。而且每次做完爱之后，银平都像陌生人一样抽着烟，没有丝毫的温存。心灵的空虚让万树子愈发焦虑。万树子又看了眼钟，还没到午饭时间。想到又要一个人孤独地吃午饭，万树子决定约上二子去神户吃饭。

当万树子穿过草坪，走近隔壁主屋的露台时，传来了凶猛的狗叫声。金黄色的狗毛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三只狗都蹬着腿，昂着头，使劲地叫着。“哎呀，烦死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和我熟起来啊？！老大！老二！老三！”

万树子叫着狗的法语名字，可是三只狗依然警惕地叫个不停。

“二子！二子！”

为了吓唬三只狗，万树子站在露台处冲着二楼二子的房间大声叫着，但是没有任何回音。看到窗户开着，万树子再次大声叫了起来。这时，一个打扫庭院的工人跑过来说：

“少奶奶，二子小姐一大早就去学法语和钢琴了。”

“那相子呢？”

“刚才还在这儿给狗梳毛呢，现在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太太的话，现在可能在楼下的客厅。”

婆婆宁子不管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的意见，只会点头，和她聊天实在无趣，只会让自己更加无聊，万树子说：

“我去相子的房间看看。”

说着，万树子从露台向二楼走去。万树子嫁过来已经四个月了，家里人曾经带她参观过二楼。当时万树子被告知，二楼是各人自己的房间。从那以后，万树子总有种“二楼闲人勿入”的感觉。记得当时参观的时候，唯独二楼东侧尽头那间屋，结实的柚木大门关得紧紧的，没能打开给万树子看。那个房间在万树子新房洗漱间的斜对角方向，房间的窗帘基本没打开过，连窗户也很少开。万树子随口问过一名老佣人。老佣人说，“那是上辈子人用过的房间，现在不用了。”但万树子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万树子也问过银平。一向无动于衷的银平当时没好气地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从那时候开始，万树子就有种预感：那个房间里可能隐藏着万俵家见不得人的秘密！

万树子来到二楼。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两侧的房间也都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无论是走廊的宽度，天花板的高度，还是楼道两侧门板的装饰，如果不是战前的富裕之家，是绝对做不到如此奢华的。万树子来到相子门前。

“相子，你在吗？”

万树子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房间里也没有声音。当万树子察觉到二楼没人的时候，突然产生了去偷看一下那个锁着的房间的冲动。万树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前，停住脚，侧耳听了听，轻轻推了下门，门竟然无声地打开了。万树子把手放在把手上，探头朝里面一看，不由得倒吸口冷气。

房间地面上铺着玫瑰色地毯，法式蕾丝窗帘关得密不透风，中间并排放着三张豪华的床，而且三张象牙色、镶金边的床铺都没有罩床罩，看起来都有人用。万树子震惊之余，想要探究一下三张床并排放置的意义。中间那张床上的羽绒被是淡茶色的，两侧床上的羽绒被是深玫瑰色的。很明显，这三张床分别属于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那么，在远离世人视线、甚至连家人也无从知晓的这个房间里，每天晚上都在发生着什么事情呢？眼前的一切让万树子呆若木鸡，茫茫然如同白日做梦般。

突然，万树子看到窗户上有个黑色的人影，感觉到有人悄悄走了过来。回头一看，是一袭黑裙裹身的相子。相子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万树子，你在干什么呢？”

万树子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悄悄打开别人的卧室偷看，你这种爱好不怎么光彩啊？！”

相子的声音冷冰冰的，寒气逼人。万树子被相子冰冷的眼神吓得倒退了几步，说：

“我上楼来找你，在这个长长的楼道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这个房门……”

万树子说不下去了。

“三张床并排放在一起是吧？你知道为什么三张床并在一起吗？”

身穿黑色长裙、抱着胳膊的相子，像黑色雕塑般阴冷恐怖。万树子低下了头，平日里傲慢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银平没对你说什么吧？”

“嗯。”

“什么都没有对你说，是对你这个新媳妇儿的关心。可是你却不礼貌地偷看别人
的卧室，知道了本不必知道的事情。”

相子字字如针地说道。

“知道了之后感想如何啊？”

相子嘴角挂着冷笑问道。

“我……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万树子双肩颤抖着，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哎呀，这可不像你啊？活泼大胆无所畏惧的万树子，怎么成了一个胆怯的小丫头了？！不管怎样，你现在可是亲眼看到了这个房间里的情况！”

相子用眼睛指着三张床的位置说：

“这下你该明白，为什么万俵家晚餐时，我和宁子每天轮流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我在万俵家的地位你也该明白了吧？！我和宁子分享万俵家女主人的权利！”

相子骄傲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万树子的蔑视。万树子双手捂住耳朵，蹲在地上，近乎崩溃。

“但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外人，包括你娘家父母，也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这个房间的卫生是由一个老女佣专门负责的。其他人谁也不知道。如果你向别人透露了这件事，那么我会让你离婚，离开万俵家。我可是知道你结婚前的事情。”

相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万树子，如同蛇盯着青蛙，残忍、贪婪。

万俵大介在行长接待室与今天的第十二名客人相对而坐。客人是东亚化学公司的岛崎社长。东亚化学公司已经在一部
[7]

上市，为了扩充设备，社长来阪神银行请求贷款援助。

万俵依然神情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上身保持笔直，默默地听着对方的讲话。等对方讲完之后，万俵说：

“贵公司的计划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但是，以前我们和贵公司并没有深入的资金往来，所以你们恐怕得等一段时间，回头我们的融资主管会给您答复。”

万俵委婉而冷峻地结束了两人的谈话。万俵非常清楚，东亚化学公司已经落后于时代，业绩不断恶化。他们提出的贷款申请，万俵根本不想答应，甚至指示融资主管渋野常务，尽快收回原来的贷款。

岛崎社长一离开，速水秘书就进来汇报说：

“下一位是原副知事。还是以前提过的向世博会捐款的事情。”

万俵说：

“速水，十二点在东方宾馆有一水会的午餐会，看来我去不了了，你帮我通知一下他们。”

一水会是神户财界人士的联谊会。因为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8]

聚会，故得名“一水会”。

“行长，副知事是今天上午的最后一名客人了，安排的时候我已经考虑到一水会的午餐会。要不您还是去参加一下？”

速水有些不明白万俵的意思。速水觉得，万俵和副知事的会谈十分钟就可以结束，而万俵是“一水会”的召集人，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最好还是去参加聚会为好，更何况在聚会开始前三十分钟请假，显得不太礼貌。

“我说了去不了，取消！找个合适的理由，赶紧去联系！”

万俵再次命令道。

速水把副知事带到行长接待室之后，回到斜对面的秘书室，给“一水会”事务局打电话，礼貌地为万俵行长请了假。可是速水还是有些想不通万俵行长的决定。作为万俵行长的秘书，速水一直负责安排行长的一切公共活动。但是从五个月以前开始，速水觉得有些事情变得无法理解，变得不透明起来。在万俵银平和阪神银行的头号股东、大阪重工的安田社长的二女儿结婚之后，也就是两家联姻之后，速水心中的不透明感越来越明显。就在五天前，一家从未与阪神银行有过联系的料亭打电话来说，行长有东西忘在那边了，结果送来的是行长的雪茄盒。那天行长原定和业务主管荒武常务一起宴请客户的，可事到临头的时候，行长推说身体不舒服，取消了原来的安排。现在看来，当时行长一定是偷偷去见什么人了。另外，傍晚的时候，行长常常不开灯，独自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有时桌上书摊开着，行长却坐在那里发呆，等到速水进去的时候，赶紧装作看书的样子。而且大龟专务出入行长室的次数也明显增多，就连平常不怎么被叫到行长室的调查部部长、人事部部长现在也时不时被叫了过来。

“速水？速水在不在？”

速水回过神来的时候，大龟专务已经站在门口。

“行长的客人是不是还要很长时间？”

“不，刚刚副知事来了，要谈的事情也比较简单，我想很快就会结束了。”

“那我们就在行长室等着。等这边会谈结束，你就去告诉行长，即将担任姬路白鹭信用金库的常务理事田中松夫求见。”

大龟说完，走到楼道里招呼道：

“田中，让你久等了。这边请。”

大龟亲自打开行长室的大门。速水惊讶地看着来人。只见此人不胖不瘦，微微有些驼背，好像怕别人看见似的，默默地站在一边。速水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鞠了个躬。来人表情僵硬地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地跟在大龟身后进了行长室。

速水看着他的背影，明白了万俵行长临时取消出席“一水会”的原因。可是为什么万俵行长要亲自和阪神银行下属的白鹭信用金库常务理事进行就职谈话呢？而且大龟专务还陪同谈话？况且以前这种相互银行、信用金库的理事，要不由阪神银行直接任命，要不由近畿财务局退休的人担任。这个田中松夫明显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呢？速水突然想起来，在大藏省银行局检查部有个同名同姓的人。作为阪神银行的行长秘书，速水对大藏省银行局的人基本了如指掌。但是田中松夫这个金融检查官，从未来过阪神银行。如果是和阪神银行比较熟悉的金融检查官的话，今天的事情还比较好理解。问题是这么一个陌生的检查官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呢？速水觉得，这件事肯定和万俵行长那些令人摸不透的行为有关。速水正想到这儿的时候，接待室的门开了。

万俵吩咐速水把副知事送到电梯，自己转身进了旁边的行长室。

“行长，这是即将担任姬路白鹭信用金库常务理事的田中先生。”

大龟介绍道。四方脸、戴着圆边眼镜的田中松夫赶紧说：

“这次麻烦你们了。非常感谢。”

田中说话带有浓重的姬路口音。

“哪里。作为大藏省的精英检查官，你能够来我们这儿，真是三生有幸啊。随便坐。”

万俵一边微笑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田中。万俵通过女婿美马中找到田中，让田中偷偷将位居第六到第九的四家城市银行的绝密级资料从检查部偷出来，交给了美马。今天田中可能想表现得正式一些，特意穿了一身黑西装，结果显得更加土气，一看就是一个长年靠边站的下层小官员。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为没有了升迁的希望，为了退出现职后能有个好去处，田中才敢胆大包天地从大藏省里将绝密级资料偷出来。万俵今天之所以让大龟陪同，目的是想要撇清自己与此事的关系。当然，大龟也完全明白万俵的心思。大龟说：

“田中先生已经在检查部门工作了二十多年了，绝对是专家。田中先生主要负责城市银行排名居中的四家银行。我听说，这四家银行的人听到田中先生的名字，都会吓得发抖。听说田中先生最后发威是在第三银行。大家开玩笑说，田中先生一声吼，第三银行抖三抖啊。”

“是啊，干这行二十多年，相当厉害啊。”

万俵似乎很钦佩地点了点头。田中检查第三银行的事情，万俵早就知道。万俵心中想要吞并的目标银行有四种选择：中京银行、第三银行、大同银行、平和银行。当时美马找田中把只有大藏省才掌握的、这四家银行的绝密数据信息偷拿出来的时候，万俵曾经叮嘱美马，要赶在别人察觉之前，安排好田中的去处。后来，万俵得知田中要去第三银行检查，万俵指示，让田中将退出现职的时间推迟到检查完毕之后，等写完检查评估报告之后再提交退职申请。正好田中的老家加古川离姬路很近，田中对检查部部长说，原来的老上司美马拜托自己担任白鹭信用金库常务理事一职。检查部部长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非常感谢美马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包袱。

万俵取出雪茄说：

“离开干了这么多年的机关，可能你也是感慨万千吧。不过能够在最后，在检查第三银行这样的老牌银行的时候，让他们领教一下自己的厉害，田中先生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说着，万俵透过雪茄的烟雾盯着田中。看到万俵盯着自己，田中谨慎地眨了眨小眼睛说：

“话是这样说，但是，第三银行虽然是老牌银行，但业绩低迷已成定局，就连他们同一集团的企业中间，也开始蔓延着一种风气，认为第三银行不足以依靠。”

田中揣摩着万俵的表情说道。当田中作为金融检查官面对美马的时候，总是耍点儿下级官员的小聪明，即便是自己知道的事情，也只吐露一点点，绝不会全都说出来。现在，田中已离开大藏省，并被许以阪神银行白鹭信用金库的常务理事一职。对于万俵想要知道的事情，田中努力想让自己的回答令万俵行长满意，投其所好，以博得万俵行长的欢心。

“第三银行业绩下滑的问题，我也时不时听经济记者们说起过。看来是真的啰？”

“是的。我感觉他们已经是苟延残喘了。这次的检查规模其实并不大。他们集团企业中的两家主干企业已经更改了主银行，就连他们的兄弟企业、第三物产的主银行也即将变成富国银行。当然，作为兄弟公司，为了保全面子，第三银行在拼死挣扎，但能不能坚持住还不好说。无论如何，这可是事关银行经营的大问题，日下部行长好像也非常头疼。”

田中手扶着圆边眼镜，小心翼翼地说道。万俵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但很快又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说：

“没想到第三银行已经如此麻烦。金融检查官就像国税方面的监察官一样，对银行来说，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存在啊。话说回来，你即将任职的白鹭信用金库，随着姬路市的开发，这些年获得了飞速发展，和我们银行关系非常密切。我觉得你做起来会得心应手的。希望你好好利用以前在大藏省的工作经验，能够有一番大作为啊。”

说到这儿，万俵转向大龟问道：

“田中先生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万俵表现出对田中的格外关心。

“对，田中先生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大龟回头看着田中问道。

“没有，没有。你们已经为我考虑得非常周到了，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田中松夫慌忙答道。在大藏省做金融检查官的时候，田中松夫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是九万两千日元。田中松夫要抚养四个孩子，大儿子高考失利，还在复读，经济上比较拮据。现在，田中松夫当白鹭信用金库常务理事，到手工资近十七万日元，远远超过了信用金库常务理事一职的工资标准。当然，这中间包含了万俵给的“封口费”。田中的表情告诉万俵：田中不仅十分满足，而且有些感激涕零。

“那么，为了你即将开始的新人生，好好加油！”

面对万俵行长的鼓励，田中诚惶诚恐地深鞠一躬。

田中松夫走后，办公室里就剩下大龟专务和万俵行长两个人。万俵默默地抽着雪茄，刚才面对田中松夫的轻松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紧张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浮雕，夹着雪茄的指尖在神经质地颤动。

万俵将燃尽的雪茄放到烟灰缸里，转头问大龟：

“这几个月，我从各个方面收集了合并对象的信息。经过仔细思考，我的结论是，选择第三银行为目标。你觉得如何？”

“第三银行？第三银行和我们行是……”

大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不是认为目标太高了？”

“说实话，我觉得对方好像有些过于强大。我虽然才疏学浅，但也反复思量了这个问题。我深切地感觉到，银行联姻比人和人结婚要难得多。比方说，我们觉得可以，但银行本身有很多限制，有时候甚至必须从候选中排除掉。”

“你认为排除的基准是什么？”

“说到排除的基准：第一，银行经营基础强大，换句话说，那些绝对不会被合并的大银行，比如城市银行的前四大银行，不可能成为咱们的候选目标；第二，银行本身有些脆弱，但有强大的企业做后盾，合并事关整个集团的荣誉，这种银行也不可能成为合并对象；第三，银行带有一种乡土性，或者说是地方性，这类银行对于当地经济发展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当地企业离不开他们，这也得排除掉；第四，所谓的大藏派、日银派银行，大藏省和日银的人把持着这类银行的主要职位，他们断然不会轻易同意合并；第五，那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银行，即便他们同意合并，迟早也会把咱们拖垮。”

大龟的分析一如既往的严谨细密。

“你如何看我行待选的合并目标——中京、第三、大同、平和这四家银行呢？”

“首先中京银行，尽管他们内部不和，咱们有机可乘，但名古屋财界不会答应；其次，大阪的平和银行，和他们合并没有任何好处可言，内部亏损太大。这两家银行先得排除掉。接下来是大同银行。大同银行的日银根基比较深，从行长到下面的董事，大多是日银空降下来的，让他们和我们合并根本不可能。剩下来的就是行长您说的第三银行了。就像刚才田中松夫说的那样，就连第三物产的主银行都快被其他银行代替了，可见他们在经营方面出现了大问题。但即便如此，第三银行也是老牌大银行，是大泽家族创建的历史悠久的大银行，咱们绝对不可小视对方同一集团内的企业凝聚力，关键时刻对方会以第三银行为金融中心，紧密团结在一起。我认为他们不会轻易和排名第十位的我行合并。”

“要是像你这样，什么都按照常理来分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话，合并对象一个个不都被排除掉了？！以你这种消极姿态，怎么可能实现以小吃大的合并目标？！”

万俵皱着眉头，怒气冲冲。万俵的愤怒与其说是针对大龟，不如说是源于其内心的焦虑。的确，诚如大龟所言，按道理来说的话，以小吃大的合并面临的全都是些不利条件。万俵
调整了一下心情，继续说：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综合收集了这四家银行的各种数据信息。今后我们要以第三银行为目标，进行更彻底的信息收集工作。告诉芥川常务，让东京事务所总务课动起来，开始收集第三银行的相关情报。”

“那么，现在要考虑告诉那些进行专项信息收集的调查、融资、业务、人事、会计部门的相关人员关于银行合并的问题，并考虑让他们和东京事务所联合组成‘特别行动小组’吗？”

“不，现在还不要告诉他们合并的事情，最好先瞒着他们。这种事情一说出去，该成的都成不了了，一定要继续慎重行事。”

说到这儿，万俵想到，是时候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秘书速水了，就告诉速水一个人。虽然速水到现在为止没有多嘴多舌地乱打听，但是凭着他的机敏和敏锐的洞察力，万俵知道，速水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一大半。

速水英二独自坐在海岸大道邮船大楼的地下酒吧中，靠着吧台，喝着加冰威士忌。喜欢洋酒的人，可以在这家酒吧，在没有女人的干扰下，静静品酒。很多人像速水一样，坐在吧台旁边，默默饮着酒。

“再来一杯。”

速水将空酒杯推给调酒师。沉默寡言的老调酒师看着速水担心地说道：

“别喝醉了。”

速水平时喝酒比较慢，但今天的喝酒速度明显很快。

“没关系，没问题。”

速水的额头和脸颊处已经泛红，唯独眼神越喝越亮。速水端起调酒师递过来的第三杯酒。冰冷的液体通过喉咙流向胃部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今晚的速水，有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感。放下酒杯，速水再次想起了几个小时前，万俵行长告诉自己的、阪神银行的合并计划。

速水虽然感觉到万俵行长在酝酿着某件大事，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阪神银行竟然准备以以小吃大的方式，吞并比自己排名靠前的大银行。不是对等合并，是吞并！是主动吞并！并且目标是排名居中的四家银行之一的第三银行! 更令速水震惊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已经在为阪神银行搜集四家目标银行的信息。每次出席关西方面的行长秘书碰头会，速水都要完成一个任务：从总行在大阪的平和银行的行长秘书口中，套出神田行长对金融重组的看法，并试探对方下任行长的人选。就在三天之前，按照万俵行长的指令，速水还和某位股东会上的大混子
[9]

见面，讨论下月股东总会的话题。那次会面的另一个目的是获取第三银行业绩下滑的内部信息。对于万俵行长作为领导人的敏锐的决断力和精确的行动力，速水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

“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听到招呼声，速水感觉到有人坐到自己身边，回头一看原来是万俵银平。速水没
有说话。刚才万俵行长一再叮嘱自己，这件事对银平也要保密。

“你怎么了？好像很惊讶似的。”

“哪里，就是喝得有点多了。”

速水赶紧掩饰地笑了笑。

“你也有喝多的时候啊？也是，看你今天喝酒的样子和平常不大一样啊。”

银平瞥了一样喝得脸色泛红的速水，默默端起老调酒师为自己调好的CuttyS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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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银平最喜欢的酒。为了缓和气氛，速水问银平：

“万俵，今天我听渋野常务说，东亚化学的贷款要收回？这样一来，这段时间你会比较忙吧？”

银平身穿白色条纹衬衫，显得非常潇洒。听到速水的问话，银平撑着胳膊说：

“是啊，今天开会一直开到刚才才结束。其他银行好像还相信岛崎社长的夸夸其谈，以为他真的要扩大设备投资。实际上他是周转资金出了问题，想以设备投资为名骗取贷款，用于资金周转。”

“原来是这样啊。”

速水端起酒杯，有种想把合并的事情告诉自己的同学银平的冲动。银行合并决定着双方所在银行未来的命运。此时的速水特别想和同龄的银平好好交流一下对阪神银行未来的看法。但是行长明确禁止自己告诉别人，速水只能严格保守这个秘密。速水感到一种想说不能说的焦虑。为了保守企业的秘密，有时候必须抹杀、牺牲个人的感情、欲望、友情等等。速水再次深切感受到生意场上非人性的一面。

速水想换个轻松的话题，于是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铁平：

“你太太的感冒好了吗？”

银平像是没听清，放下杯子反问道：

“嗯？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呀。你太太一周前，好像因为什么事情给我妻子打电话，据说当时感
冒了，扁桃腺发炎了。我妻子就向我爸爸打听了一下，我爸爸是医生，他推荐你太太使用吸入法治疗。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顺便问你一下。”

速水作为朋友出席了银平的婚礼，后来夫妻俩还一同去拜访了银平的新居。两位太太随后成了朋友。可是银平对万树子感冒、扁桃腺发炎的事情一概不知。

“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可能无聊才给你太太打电话的吧。我不知道。”

银平冷漠地答道。

“你还是那副老样子。即便不指望你成为女权主义者，但作为丈夫，至少该对妻子多点关心啊。”

速水以一贯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说的也对。但是仅仅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就要考虑什么丈夫妻子的问题，我觉得很烦。”

银平似乎觉得很扫兴，一口气喝完了杯中酒。看着银平，速水觉得，婚姻没有给
银平带来任何改变，反而让银平变得更加冷漠了。

银平开车将速水送回家后才回到自己家。

车子驶进大门的时候，银平看到，寂静的夜色中，父亲住的西班牙式房子、自己
住的南欧式新房、哥哥一家住的勒•柯布西耶式房子，全都灯火通明，华灯绽放。银平沿着院子的缓坡将车开到自家的玄关处。玄关处的灯光显得尤其明亮。银平停好车，按下门铃，万树子出来开门。万树子身穿绿色针织长裙，带着长长的项链。银平觉得万树子不像以往那样在等着自己回家。

“回来了。”

万树子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吩咐一旁的女佣先去睡觉之后，进了起居室。起居室里的白色墙壁极具南欧风情，地板上铺着纯黑色的地毯，产自意大利的红、黄、紫、绿、蓝五色沙发，将整个房间装点得多姿多彩。往常，万树子会享受着房间里的气氛，拿出红茶或是白兰地，叽叽呱呱地对银平说个不停。可是今晚，万树子显得格外沉默。

“刚才我和速水一起喝酒，听说你问速水他太太扁桃腺的治疗方法。身体不好的时候，你就不用等我了，先去睡吧。”

银平边脱上衣边说。

“那个早都好了。”

万树子嘟囔了一句，又不说话了。要是平常，闷了一天的万树子会把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诉银平。若是有聚会的话，万树子会从参加的人员一直说到他们穿的衣服。但是今天晚上很奇怪，万树子什么也没有说。当然，对于银平来说，可以不用听那些无聊的事情，正好落得耳根清静。银平解下领带，打开晚报正要看的时候，万树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我被骗了！我和你的婚姻，纯粹是家族联姻的工具！全都是欺骗！”

说话时，万树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性感的嘴唇有些扭曲。

“冷不丁地说什么欺骗啊被骗啊的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装蒜了！今天我实在无聊的不行，去了你爸妈那边的家里。”

“那又怎么了？”

银平头都没抬，敷衍地问道。

“还想再骗我吗？你们家二楼那个房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无意中打开了门，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银平手上的报纸使劲地抖动起来。

“是的，我都看见了！我无意中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我正被吓呆了的时候，被相子看到了，她亲口告诉我那三张床的含义！”

银平的面部表情变得极度痛苦。

“还有万俵家晚饭时女主人的座位每天轮流坐的原因！还今天说法语，明天说英语呢！表面上仁义道德，暗地里男盗女娼！我完全被高须相子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

白天，在毒蛇般的相子面前，万树子如同青蛙般瑟瑟发抖。现在，在丈夫面前，万树子终于可以将压抑了一整天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完全爆发了出来。

“万俵家疯了！这个年代不仅妻妾同居，而且妻妾同床！可怜我那个公主般的婆婆，竟然能够忍受这种兽性的生活……”

万树子刚说到这儿，银平就像伤口上被人撒了一把盐，忽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声叫道：

“住口！不准再说了！你敢再提我妈妈的名字一次，我决不饶你！”

银平像疯了一般。

“你看见万俵家的什么事情、知道什么秘密、如何蔑视这些都没关系，我不会辩解。但是，我绝不允许你侮辱我妈妈一个字！”

银平愤怒地、憎恶地看着万树子。万树子被银平激烈的反应吓得说不出话来。过
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银平低声说道：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万俵家所有的事情，如果想回娘家的话，你就回去吧。”

“男人可以这样做，但我是女人！我找什么理由回去？你告诉我！”

万树子突然改变态度问道。

“我的一生就这么被毁得乱七八糟！在别人眼中，我嫁入了名门，成了万俵家的少奶奶。可是在这个家里，每天我都会目睹妻妾同床的兽性生活！这简直就是地狱！你明知道这件事，结婚前却一字不提，把我生生地拽到这个地狱里面来！胆小鬼！你们为什么不敢把那个女人赶走？！懦夫！”

万树子哭着，叫着，骂着。万树子当然不会理解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并且一再受伤的银平此时的心情。

“你爸爸是个恐怖的伪君子！在家里过着这样的生活，在外面还装成一副公正严肃的行长样子！你们万俵家的人，一个个若无其事地享受着伪君子的生活！你们全都是伪君子！我是被你们欺骗的无辜的牺牲者！早苗嫂子也跟我一样！我还真想问问早苗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银平无话可说。早苗嫁到万俵家已经八年了，不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而且哥哥铁平是那种心直口快的人，可能早已告诉过早苗了。看到银平不说话，万树子的声调越来越高：

“但是我和早苗一样也不行。她是那种谣言比较多的政治家的女儿，而我是各方面都规规矩矩的安田家的女儿。她能忍，我是绝对不能忍的！”

万树子瞧不起嫂子早苗。

“既然这样，为了你的幸福，你更应该回娘家去。”

银平又变得冷冰冰毫无表情。万树子突然沉默了，想起了相子说过的话——“我可是知道你结婚前的事情，根据你的表现，我会……”。相子的话不仅让万树子恐惧，而且像块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万树子的心上。

“我还是不能回去！即便我想回去，也没法回去！”

说完，万树子抽泣了起来，并渐渐转为嚎啕大哭。银平冷漠地看着万树子。万树子不仅丝毫体会不到自己的心情，而且还一味地哭泣。基于家境、出身、双亲的社会地位而缔结的这场婚姻，是如此空虚、如此凄凉！银平甚至有种感觉：万树子的任性和不体贴，对于自己来说，反而是一种拯救。

相子走进三张床并排放着的卧室，打开里间浴室的水龙头。热水喷涌而出，转眼就放了一浴缸。浴室里顿时热气腾腾起来。今天早上大介出门前，告诉相子说，“今晚我和大阪重工有个饭局，要晚点回来，你先洗澡睡吧”。

相子往浴缸里滴了几滴JOY的古龙香水。浓郁的香味四散开来。相子陶醉在浓浓的香味中，舒适地躺在浴缸里，想起晚饭后和宁子、二子商量帮二子找对象的事情，不禁有些懊恼。难得别人为二子介绍了在东京财界也数得上的大正电工林社长的长子，可二子却说什么“我喜欢像铁平哥哥那样的人”。二子的话让相子耿耿于怀。想起银平婚礼那天，铁平对自己大放厥词说什么“婚礼请你回避”，而二子竟然以铁平为偶像，这让相子忍无可忍。从婚宴那天开始，相子和铁平之间好像有了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住在一个院子、平常并没有什么来往的两个人，从那以后越发疏远起来。但屈辱感与憎恶感在相子心中与日俱增。

大丹犬叫了起来，相子听到了由远及近的汽车声。从大丹犬撒娇的叫声中，相子听出是大介回来了。相子赶紧冲洗干净满身的泡沫。就在此时，卧室的门开了，大介走了进来。相子探出湿漉漉的脸庞说了声：

“哎呀，不好意思，我马上就好。”

“不用，你慢慢洗。我今天喝了点酒，不泡了。”

“那你先看看床头柜上放着的照片和简历，那是别人给二子介绍的对象。”

相子高兴地说着，用浴巾擦干身体之后，穿上浴袍在镜子前面坐了下来。镜子前满是化妆品和香水。相子抹上爽身粉，从镜子里看着大介。

大介身穿睡衣坐在床边，仔细地读着那份简历。相子看着大介，想起白天银平的妻子万树子偷看这个房间被发现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有些幸灾乐祸。相子知道，这件事不能告诉大介。大介将看完后的照片和简历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夜里还精心化妆的相子，张开手臂说：

“过来！”

相子顺从地穿着浴袍滑到床上，浴后的身体散发着浓郁的古龙香水的味道。大介抚摸着相子的后背。

“你觉得介绍给二子的这个人怎么样？”

“嗯，这个简直无可挑剔啊。大正电工林社长的长子；东大法学部毕业；在日本
银行工作；年龄正好比二子大三岁，二十六岁。二子怎么说？”

大介边问边亲吻着相子的颈部。相子撒娇地扭动着身体答道：

“二子说她没兴趣，关键是她坚持要找像他哥哥铁平那样的男人。”

“什么？像铁平那样的男人？ ”

大介有些不高兴地继续说道：

“那种单纯的小女生理想中的男人形象。女孩子们容易迷恋那种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对了，你怎么看？”

大介的嘴唇已经从相子的颈部移到了丰满的乳房处。相子享受着大介的爱抚，说：

“作为婚嫁的对象……真的是无可挑剔，但是……你上次把美马叫到六甲山庄……考虑到你们当时商量的那件事的话……二子将来的婚姻对万俵家……除去官员、政治家的话，哪种最好呢……，你说是不是？”

相子已经有些汗津津了，呼吸越来越急促，说起话来也时断时续。在卧室中筹划万俵家的裙带关系让相子有种莫名的兴奋感。大介的脚缠绕在相子弹性十足的腰部，说：

“你的意思是，除去官员、政治家，下面就是媒体方面的，也就是报社的老板或是社长了？只要暗中掌握了政治家、官员和媒体的话，大部分事情就比较好办了。相子你看中哪个了？”

大介一边享受着性爱，一边和相子讨论着女儿的婚事。激烈的性爱让相子香汗淋漓。相子说：

“……我……我觉得……既然要找……索性就找……佐桥首相家……”

说到这儿，相子的身体如蛇般扭动起来，身下的床垫开始剧烈起伏，吱呀作响。说出了自己心中大胆的想法之后，相子越来越兴奋，大介觉得自己快要被相子吞噬了。想到日夜操心的银行合并问题最终还要征得首相的同意，大介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告诉相子银行合并的计划，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能和佐桥首相结成亲家，那当然是最好的了。问题是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不过相子，你还真属于那种擒贼先擒王式的人物啊。”

眼光独特、肉体丰满的相子让大介性欲勃发，越战越勇。大介吻遍了相子全身的每一寸肌肤，连脚趾头也没有漏掉。大介和相子在床笫之欢中，筹划着让万俵家的裙带之树越来越枝繁叶茂。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秘书和一之濑四四彦，一起到伊丹机场迎接去美国出差十天回国的万俵铁平。铁平的妹妹二子也一同前来。早晨天气预报说，台风正沿四国海岸北上。地方民航时刻表一片混乱，不过东京和大阪之间的航班依旧正常。

二子抬头看着彤云密布的天空说：

“哥哥要比台风到得快一些吧。”

铁平乘坐泛美航空的飞机到羽田机场之后，再换机飞往大阪。年轻秘书也轻松地说道：

“要是东京和大阪之间停飞的话，就得换乘新干线什么的，那就麻烦了。专务能坐上飞机比什么都好。”

这时，二子看着一之濑，开玩笑道：

“哥哥这种人，一回到日本，别的什么都不会考虑，首先就会去厂里。要是台风把哥哥困在东京的话，哥哥不得急得直跺脚啊。你说是不是，一之濑？”

一之濑四四彦正好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大阪营业所出差，提前完成了工作，就一起来接铁平。一之濑答道：

“冶金专业毕业的钢铁人，大部分都这样吧。”

一之濑觉得这么做非常自然。

“那一之濑你也是这样的人啰？也是啊，你好像总是在思考工作上的事情。对了，今晚上你来我哥哥家吗？我还想和嫂子一起，让你们尝尝我们的手艺呢。”

“要是能享受一顿大餐当然好。但看今天的样子，台风快来了，高炉工地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一之濑心不在焉地听着二子的邀请，看到天空越来越暗、乌云翻滚的样子，禁不住担心起台风登陆后高炉工地的情况。看到一之濑的样子，二子失望地低下了头。二子之所以今天特意来接哥哥铁平，一方面是为了早点看到铁平为自己在美国买的胸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见一之濑四四彦。

不一会儿，机场广播说，铁平乘坐的航班已经到达。飞机在乌云笼罩下的跑道上着陆。二子一行赶紧到出口处等待铁平。乘客们从摆渡车上走了下来。铁平大踏步走在最前面。看到秘书向自己挥手，铁平精干的脸庞上浮现出了笑容，看不出一丝疲惫。

“哥哥，欢迎回来！”

二子高兴地叫道。

“怎么，你也来了？！啊，一之濑也来了。”

说着，铁平将手上的行李单交给秘书，问一之濑：

“台风怎么样了？”

“登陆后的轨迹还不清楚，好像是沿四国海岸北上向阪神间移动。”

“是吗？那咱们赶紧去工厂吧。行李真慢啊。”

铁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哥哥，你有没有记得帮我买Tiff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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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胸针？”

“嗯，买了。”

“什么样的？好想早点看到。”

“回去再说。太忙了，太忙了。”

铁平没时间搭理二子，看到秘书拿着行李出来就对二子说：

“你跟早苗说我已经安全回来了。还有，如果风力越来越大的话，今晚上我可能就不回家了。”

对于铁平来说，去美国出差十天和平时去东京办事没有什么区别。说完之后，铁平就和一之濑四四彦以及秘书一道，坐上车向工厂驶去。

车子一开动，铁平就打开收音机，收听台风广播。根据气象台的消息，台风现在位于距离室户岬海岸三百公里的海面上，中心气压为九百六十百帕，中心附近最大风速为每秒三十五米，最大风速半径为二百公里，为中型台风，估计下一步会在西日本一带登陆，四国沿海一带已发出海浪警报。

“十月份台风比较少见。照这个样子，滩滨一带也比较危险啊。”

铁平浓眉紧锁，关掉收音机，看着身边的一之濑四四彦说：

“你找个理由特地来机场接我，是想早点知道我在美国的谈判结果吧？”

一之濑四四彦害羞而直率地点了点头，问：

“购买阿塞尔轧管机的事情怎么样了？”

在铁平去美国之前的最后一刻，阪神特殊钢公司一直在通过日本某大型商社的机械部和阿塞尔压管机的制造商BLOW-KNOX公司交涉，希望购买其设计图。但对方坚持说，阿塞尔轧管机的核心部分只卖成品，其他附属设备的设计图可以出售。阪神特殊钢公司迫切希望购入整体设计图。无奈之下，铁平亲自飞往美国进行交涉。

“嗯，光是设计图的话，他们要三十万美元；要是整套机器全买下来的话要二百四十万美元。我和BLOW-KNOX公司的技术主任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向他详细汇报了我们公司的技术水平和设备情况。谈话最终起了作用，最后他答应出售图纸给我们。”

铁平高兴地拍了拍包，包里放着合同。一之濑说：

“那您到底是怎么说服BLOW-KNOX公司的呢？他们的态度一直非常强硬。”

“我首先重点向他们介绍了咱们公司拥有享誉海内外的真空脱气法，解释了如何通过真空脱气法有效清除钢铁中的杂质、提高钢铁的纯度。后来我们又一起讨论了冶金和塑性加工的关系问题，正好这是我的专长，对塑性加工的理论，我比他们的技术人员懂的还多。听我说完之后，他们重新认识了我们的技术水平，并最终同意出售设计图给我们。”

铁平兴奋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我说成了一笔大生意。美国轴承制造商协会每年购入的轴承原材料占我们公司出口总量的三分之二，这次，我和他们重新签订了的长期合同，在价格不变的基础上，他们每年增加20%的购入量。”

“什么？增加20%？”

一之濑听说，公司原来决定让业务主管川畑常务负责和美国轴承制造商协会重新签合同一事。此时铁平的话让一之濑有些吃惊。铁平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搞技术的对销售、业务这一块完全不懂啊？我抓住了他们的采购部部长，告诉他们说，我们日本人心灵手巧，利用我们公司现在的阿塞尔轧管机，生产速度比他们美国人快一半。也就是说，他们美国人一小时生产十吨的话，我们公司一小时十五吨，而且我们有真空脱气法，所以我们将来生产出来的钢的品质会比原来更高更纯。听到我这样说，他就决定签订长期合同，并增加20% 的购入量，希望我们多生产些好产品呢。”

说到这儿，铁平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铁平再次打开收音机。天气预报说，台风在阪神间登陆的可能性更大了。

夜里九点过后，在滩滨的工业地带，随着台风的临近，肆虐的大雨敲打着工厂的屋顶。狂风怒吼着，咆哮着。台风横穿四国在阪神间登陆，风向稍稍比预计偏西一些，估计凌晨一点左右会袭击兵库县。

阪神特殊钢公司立刻设立了应急指挥部，指挥部主任是今天刚刚从美国出差回来的万俵铁平，副主任是一之濑厂长。电炉、轧钢、钢管车间的各车间主任及保安课所有保安员都聚集在指挥部办公室，头戴安全帽，身穿作训服，随时待命。

下午六点，指挥部已经向各车间发布了一号警戒令，并分发了雨衣、苫布、沙袋、照明器具等。工厂上下警备有序，继续生产。

电视上又报告了新的台风信息。

“大阪管区气象台晚八点五十五分预报，今年第二十三号台风现位于距离室户岬海岸两公里处的海面上，正继续向北移动，风力依然强劲，中心最大风速为每秒三十五米。预计台风将穿过四国东部向播磨滩移动。在此提醒附近居民务必提高警惕。大阪湾可能有巨浪，请相关人员密切关注今后的海浪预报。”

听到电视预报说台风将伴有巨浪，铁平立刻颁布了二号警戒令：

“各车间停止作业！为防止浸水，立刻给发动机、计量仪等罩上苫布、吊到高处！为防止停电，立刻测试备用发电机！”

安全员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将铁平的指令传达到各车间。十五分钟后，工厂里所有的机器都停止了工作。

看着电视上播出的室户岬海岸六七米高的巨浪，铁平想到高炉奠基仪式刚刚过去了四个月，就要遭遇台风的洗礼。铁平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在克服了通产省和融资方面的诸多困难之后，为购买压延设备的设计图和重签出口合同，自己在美国东奔西走整整十天，好不容易有所收获，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却偏偏遭遇台风的袭击，实在让人心痛不已。

“高炉工地没问题吧？我去看看。”

看到头戴安全帽、身穿作业服的铁平套上了雨衣，一之濑厂长也站了起来。

外面狂风肆虐，瞬间风速已经达到每秒二十米。铁平和一之濑在暴风雨中驾驶着吉普车向高炉工地驶去。三十多万平方米的高炉工地上，八百立方米的高炉已经有二十五米高，三个热风炉也已完成约三分之二的高度。紧挨着高炉的是高约六十米的起重机。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台起重机。为防止起重机倾倒，工人们用铁丝缠绕住起重机顶部，系到地面的桩子上，从四面八方固定住起重机。即便如此，夜色中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起重机的摇摆幅度有一两米左右。

“喂！不仅车身，吊臂处也要缠上铁丝！”

铁平对周围建造高炉的工人们命令道。如果起重机倾倒，高炉将前功尽弃。亲眼看到工人们加固之后，铁平正想去巡视其他设备的安全情况时，一辆卡车从材料仓库方向飞速驶来。

“出事了！”

一之濑紧张地说着，晃动电筒让卡车停下。

“怎么了？”

“高炉排水口……”

暴风雨中，说话根本听不清楚。

“排水口坏了吗？”

“是的，现在炼钢部所有的工人都在那边防止决口！”

“知道了！我们现在就去。”

铁平说着，开车跟在卡车后面。

铁平来到码头边排水口的工地现场一看，两辆卡车的头灯照着即将决口的排水口，三十多名工人浑身泥泞地在堆沙袋。眼前的大海波涛汹涌，惊涛骇浪不断冲击着海岸。沙袋一次次被冲松。运沙袋的人、堆沙袋的人、照明的人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喂！加油！沙袋会不断运过来的！”

铁平大声叫着。

“专务吗？！再弄一车来！”

站在沙袋上的一之濑四四彦动作非常麻利。

“知道了！危险！不要滑下去了！”

铁平小心看着四四彦的后面。脚部稍微滑一下，四四彦就有可能被下面的怒涛所吞没。

又来了一辆运送沙袋的卡车。车一到，人们就赶紧卸货，运送。电筒光随着沙袋、人影不断移动。海浪越来越高，水位已经涨到码头警戒线，排水口坡顶处再次面临坍塌。

“喂！把沙袋集中堆到坡顶旁边！”

四四彦一边指挥，一边开始搬动沙袋，时不时脚下有些打滑。铁平能够感觉到，四四彦每一次脚下的打滑都牵动着一之濑厂长的心。一之濑厂长此时不能因为危险而阻拦儿子，但在不熟悉的码头上堆沙袋的确是件极其危险的工作。

“再堆！这边！”

四四彦边说边改变身体方向的时候，身体突然摇了摇，一只脚从沙堆上滑了下去。危险！铁平叫着，却看到一之濑厂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四四彦身边，抓住四四彦的脚，防止他滑落。就在那一瞬间，四四彦的安全帽掉到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看到儿子再次在沙袋上站稳，一之濑厂长说：

“集中注意力！小心点！”

说完，一之濑厂长将自己的安全帽递给了四四彦。看着一之濑父子，铁平心中一热——这才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可惜万俵家丝毫看不到这种亲情。

“不好意思让您担心啦。这家伙不行还逞强。”

一之濑对铁平表达了自己作为父亲的歉意之后，和铁平一起坐上吉普车回到了指挥部。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涨潮时间。大雨滂沱，疾风呼啸，惊涛澎湃。停电了。转为应急发电，保持灯亮。工人们正启动排水泵防止海水倒灌车间的时候，电话线断了。指挥部与各车间之间的联系彻底中断。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人们束手无策，只能等待台风过去。突然，远处传来令人恐惧的轰隆隆的声音。保安员正想卸下门栓出去查看，被铁平严厉地制止了：

“危险！不准出去！”

听声音不是起重机倒了，就是吊臂落了。铁平可以想象外面铁皮屋顶和人造石板乱飞的情景，此时出去会非常危险。

过了一会儿，风开始平静，精通气象的保安课课长看着天空说：

“已经从南风变成西风了。台风好像走了。”

指挥部里紧张的空气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铁平立刻命令各部门汇报受灾情况。

“电炉车间、配电室等没有受灾。”

“轧钢车间只有玻璃损坏，发动机、机器等没有问题。”

接二连三汇报上来的只是些小问题，铁平担心的还是起重机。就在这时，炼钢部金田部长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说：

“专务，刚才的响声果然是起重机出了问题，吊杆处的铁丝断了，吊杆反弹回来，前端砸在旁边的铸钢车间的屋顶上。”

得知起重机主干部分没有出问题，铁平终于松了一口气。各个部门的汇报结束后，铁平独自驾车来到高炉工地。

工人们都撤了，一个人也没有。铁平从车上跳了下来，仰头看着起重机。高约六十米的吊杆断了，其前端掉在刚建好的车间屋顶上。周围的钢筋结构厂房也被震得有些倾斜。幸运的是，一旁的高炉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张开大嘴望向日出前寂静的天空。铁平来到高炉旁，仰望天空，内心无比喜悦。东方的天空微微有些发亮。台风过后的朝阳特别柔美。天格外高，云格外淡。码头边宽阔的大海格外宁静。几小时前汹涌的波涛如梦境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平把专务室的厚窗帘紧紧关上之后，裹着毛毯躺在长椅上，沉沉睡去。和工人一起与台风奋战了一夜之后，今早铁平又亲自指挥了高炉工地的复原工作，并让电炉车间、轧钢车间等各车间进行了认真的复工检测。疲惫不堪的铁平在听到八点钟的开工汽笛声之后，连衬衫都没脱，倒头就睡着了。

睡梦中铁平翻了个身，一只脚差点掉到地上。铁平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眼钟。十一点二十分。

“让他们过一个小时叫我的。”

铁平掀开毛毯站了起来，突然脚关节疼得他直皱眉。铁平这才感觉到，不仅脚，全身的关节都在疼。铁平打开窗帘。秋日的阳光顿时洒满了整个屋子。台风过后，风平浪静，秋高气爽。电炉车间旁废铁堆里的铁骨、铁板等飞得到处都是，昨夜台风的威力可见一斑。铁平摸着仿佛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浓密的胡须，不禁又担心起高炉工地起重机折断的吊臂。今天一大早，高炉生产商、五菱重工的工程负责人就赶过来了。据他说，吊臂再快也得修三四天。一想到高炉必须停建三四天，铁平决定不理这名负责人，直接派一之濑厂长和五菱重工大阪分社的领导交涉。

铁平拿着工作服正要穿上，姑父石川正治社长走了进来。

“哎呀，昨晚你刚回国，就忙着抗台风忙了一夜，真是辛苦啊。幸好没什么大事儿。”

瘦高个的石川站在铁平面前，似乎有些心虚。昨晚六点，铁平发布了一号警戒令后，建议石川回家，石川也不客气，赶紧回家避险去了。再次看到铁平，石川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姑父家没事儿吧？”

“唉，你记得我们家门口那棵百年老松树吧？杈根那儿断了，好可惜啊。”

石川十分惋惜地说道。石川正治安于做个有名无实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社长。对于他来说，家里的松树断了根枝比厂里的起重机折了吊臂更让他心痛。铁平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我现在得去高炉工地了。”

铁平不想和石川交谈下去了。

“我也得去参加扶轮社的聚会了。我担心你太累了，过来看看你。你去美国出差的报告，下午董事会的时候我再好好学习。”

石川奉承了一句之后就走了出去

。铁平穿上工作服正要出专务室的时候，迎头碰上财务主管钱高常务和大同银行神户分行的桥爪行长。小脸小胡子的钱高常务对铁平说：

“专务，大同银行神户分行的行长特地来慰问我们，看看我们的受灾情况，您看是不是……”

看到铁平急急忙忙要去工地，钱高拦住了铁平。桥爪分行长赶紧客气地说：

“很抱歉在百忙中打扰您，给您添麻烦了。”

想到筹措高炉工程资金的时候，大同银行比主银行阪神银行出力更多，铁平自然不能不把大同银行的分行长当回事。

“听说你们和台风战斗了一整夜。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

说着，桥爪分行长拿出来三瓶清酒。

“太谢谢了。分行长您还亲自过来，让您费心了。”

“哪儿的话，贵公司是我们的老客户。客户有难我们帮，这是我们银行一直以来的行动宗旨。”

桥爪分行长是大同银行的元老。当大同银行还是一家日存储蓄银行的时候，桥爪
分行长就已经是大同银行的一员了。桥爪分行长搓着手继续说：

“你们的受损情况怎么样？”

“托您的福，车间只停工了十一个小时，谈不上什么损失。高炉工地上起重机的
吊臂断了，砸到旁边的铸钢车间的屋顶上。我们一大早就通知了五菱重工派人过来修理，估计不用返工，损失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是吗？那太好了。对了，既然来到这儿，我顺便说一下，实在不好意思，前些日子我行的办事员拜托贵公司财务部的那件事，一直没有回音，能不能麻烦贵公司重新考虑一下？”

“那件事？您指的是……？”

铁平不明所以地反问道。这时，一旁沉默不语的钱高常务说：

“专务，您去美国之前比较忙，我还没来得及向您详细汇报。半个月前我们接到大同银行神户分行的申请，他们希望将我公司的大客户、日本汽车公司的进款转账银行从阪神银行总行变成大同银行神户分行。”

听到这儿，铁平想起在去美国之前，钱高常务曾经提过这件事情。日本汽车公司是一家大型汽车企业，其总部在东京。该公司和阪神特殊钢公司之间的贸易额每个月有一亿五千万日元左右，其中大部分都存进了阪神银行总行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账户里。现在桥爪分行长提出，想将这笔钱转存到大同银行的账户中。

“我们银行和日本汽车公司的总部都在东京，相互之间交往的时间比较长。以前，因为我行对贵公司的融资额不如阪神银行，日本汽车公司的转账大部分都存入了阪神银行的账户里，对此我们只能表示羡慕。但在此次贵公司的高炉工程上，我行承担了阪神银行应该承担而没有承担的融资比率，并希望以此为契机，与贵公司并肩战斗。恳请贵公司能够同意我们的申请。”

桥爪分行长着重强调了在建造高炉这件事上，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阪神银行削减了10% 的贷款比率，在铁平的恳求下，这部分资金缺口由大同银行承担下来了。铁平觉得大同银行有恩于自己，就想答应桥爪分行长的请求。这时，钱高常务说：

“您说的都是事实。在建造高炉这件事上，贵行对我们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但是现阶段，不管怎么说，阪神银行对我公司的融资比重，与其他银行相比，还是明显要胜一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阪神银行是我们公司主银行这件事没有任何改变。而且本来这种指定转账银行的事情关系到主银行的利益，这也是金融界的常识，我们也无权随便更改。希望分行长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

钱高常务原来是阪神银行总行的融资部部长。三年前，在万俵大介的授意下，钱高常务被派到阪神特殊钢公司来担任财务主管董事。钱高的话说得很客气，但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不屑，对桥爪的请求摇头表示拒绝。桥爪分行长依然不温不火地说：

“这是当然。但是，刚才我也说了，我行被万俵专务的热情所感动，明知主银行是阪神银行，我行还是答应帮助贵公司，融资额超过了主银行。如果这点小事贵公司也不答应的话，我们将备受打击。但是，如果在这件事上能够看到贵公司的诚意的话，那么我们神户分行作为与贵公司直接打交道的窗口银行，不仅办起事来会更顺畅，而且三云行长也会非常高兴。”

桥爪分行长满面堆笑地说着，特意抬出三云行长，俨然一副主银行的姿态，要求对方答应自己的要求。桥爪说，你们答应的话，行长会很高兴。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要是不答应的话，行长会很生气。行长一生气，今后贵公司的贷款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桥爪的话明显有些威胁的味道。钱高以一个老银行人的直觉，断定桥爪分行长提出这个要求，完全出于个人业绩的考虑，于是说：

“如果三云行长能为这点小事而高兴的话，那我公司自然理当配合。但是我公司一直以来的主银行是阪神银行，考虑到今后的营业方针，阪神银行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日本汽车公司改变转账银行一事。如果其他事情上有我们公司可以帮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提出来。你们也知道，阪神银行行长是我们万俵专务的父亲，所以也请你们能够理解我们的难处。”

钱高从头到尾都说得客客气气，不料却被铁平大声打断了：

“不，这次应该让阪神银行让步。我会去向阪神银行解释。即便阪神银行不同意，改变转账银行的事情我们公司自己也可以决定。我们应该同意大同银行的要求。”

“但是，专务，这件事……”

钱高想拦住铁平。但铁平没有理会钱高，而是真诚地说道：

“为了报答高炉工程融资一事上三云行长的深情厚谊，我有责任做这个决定。”

钱高再也无话可说了。桥爪分行长立刻抓住时机承诺道：

“十分感谢。万俵专务您刚才的话，我回去后会第一时间转达给总行，转达给三云行长。”

说完，桥爪似乎刚发现铁平穿着工作服似的，问：

“专务，您这是要去工地吗？”

“嗯，我刚才说的换吊臂的事情，他们该来人了。”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工地。我们这些在银行工作的，一天到晚都在担心钱，做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去充满干劲和活力的高炉工地，可以帮助我培养浩然之气。”

其实，桥爪想去工地，一是为了确认一下昨夜的台风是否真的没造成大的损失，二是高炉开建已经进入第四个月份，桥爪想亲眼看看工程是否如期进展顺利。铁平根本没看出桥爪的真实想法。

“咱们赶紧去吧。”

铁平站起来，桥爪跟在铁平身后走了出去。钱高哭丧着脸，独自留了下来。钱高想：为了扩大阪神银行在东京的影响力，万俵行长正想强化和日本汽车公司之间的业务合作，要是听说了这件事，难免会和铁平产生矛盾。矛盾还在其次，重要的是，钱高对铁平在财务管理方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担忧。

宽敞的浴室里热气腾腾，铁平正高兴地和两个孩子一起洗澡。

“爸爸，好疼，你搓得太使劲儿了！”

太郎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爸爸刚从美国出差回来，好久没和爸爸一起冲澡了，太郎特别兴奋，大声地和爸爸撒着娇。

“没用的家伙！这就叫疼，像个男子汉吗？！来，搓背，转过来！”

搓完小手腕，铁平继续用香皂为儿子搓背。

“啊，爸爸，我的小狗快淹死了，救救它！”

这次是上幼儿园的京子叫了起来。京子的玩具胶皮狗掉到浴盆里了。

“好的，好的，我开小船来救它。”

铁平把玩具狗从盆里捞了起来。

“Thank you veru much.”

可爱的京子双手抱起玩具狗，用刚学会的英语向爸爸致谢。

“笨蛋！是Thank you very much。是这么说的。对吧，爸爸？我的发音好听吧？”

太郎得意地说道。今年夏天太郎刚开始学习英语会话。

“嗯，不错，不错。”

铁平微笑着点着头，为儿子冲去背上的泡沫。这时浴室的门开了，早苗探头问道：

“你们这是要洗到什么时候啊？看你们一个个都已经泡得像胡萝卜了。”

“他们俩都洗完了。来，你给他们擦擦。”

铁平像抱小狗一样，轻松地一边挟一个，交给了早苗。早苗用毛巾为两个嬉闹的孩子擦干身体之后，让女佣帮他们穿衣服。铁平也很快洗完了，从早苗手中接过浴巾，擦拭着结实的身体。

“哈哈，想起今天你回来时的样子，真是逗死了。全身上下哪儿都是煤呀油的，脏兮兮的像刚从洞里爬出来似的。不过，刚从美国回来就去抗台风，肯定就得成那个样子。”

“没办法啊，这是厂里的头等大事啊。”

“我知道。帮孩子们洗了半天澡，累了吧？”

“一点儿也不累，原来的疲劳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喜欢和孩子们一起洗澡，要是你也一块儿就好了。”

“你在家陪孩子的时间不多，是不是想通过和孩子一起洗澡减少内心的负疚感？不过话说回来，这一点你倒是和你爷爷一模一样啊。听说你爷爷也喜欢在日本馆那间大浴室里，带着你们兄妹几个一起洗澡呢。”

“嗯。”

铁平突然沉默了。回想起和爷爷一起热热闹闹洗澡的情景，铁平必然会想到那不堪入目的一幕。那天，铁平照例在一子和银平几个前面洗完，先回到西洋馆那边，结果从书房虚掩的门缝中看到，父亲正在和高须相子亲热。

“老公，你怎么了？还是有点累吧？二子刚才就来了，在客厅等着看你给她买的蒂芙尼的胸针呢。要不，你现在就去早点睡吧？”

早苗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

“不行。昨天二子就为此去机场接我，我得赶紧给她。”

说着，铁平离开浴室，换上干净的内衣，披上了宽大的大岛绸和服。和服薄如蝉翼，质感柔软。铁平不禁想起这种和服是祖父的至爱。

这种泥染龟甲纹大岛绸有两百道横纹，属于珍品，现在已经很难买到。这件和服是祖父的遗物。当年祖父特地将和服留给了孙子铁平，而没有给儿子大介。彻夜坚守工厂之后，回到家中穿上这件和服，铁平深深体会到了祖父和自己之间的血脉情深。

铁平在和服外又套上了一件外罩，来到起居室。二子迫不及待地迎上来问：

“哥哥，刚才吃晚饭的时候，我听爸爸说滩滨的工厂那边挺危险的。”

“嗯。高炉排水口的坡顶差点被海浪冲垮了，多亏了一之濑四四彦他们几个炼钢车间的工人们及时发现，顶着暴风雨堆沙袋，好不容易才堵住了。”

听到一之濑四四彦的名字，二子的神情突然灿烂了起来。

“一之濑到底是钢铁人的儿子，关键时刻站在岸边的沙袋上一边指挥工人，一边
亲自动手堆沙袋，差点脚下打滑掉到海里去。”

“那他受伤了吗？”

“一之濑厂长抓住了他的脚，没事儿。对了，你的胸针！”

铁平在外套兜里翻了翻，取出来一个小包。

“你可别不满意。我把你给我的那个目录给蒂芙尼的女店员看了，她给我找了一个最像的。”

铁平特意解释道。二子将白金镶红玉的几何状胸针放在手掌上说：

“哥哥，谢谢，就是我想要的。”

二子兴奋地说道。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早苗拿起话筒。

“嗯，她在这儿。有什么事吗？”

早苗的语气似乎不太热情。

“二子，电话。那个人的。”

“那个人”指的是相子。二子接过电话，话筒里传来相子强硬的声音。

“定好了今天晚饭后和你爸爸谈你的婚事，你怎么就跑到那边去了？”

相子质问道。

“因为比起婚事，我对铁平哥哥买回来的胸针更感兴趣，所以我就在这边多待一会儿啦。”

“你说什么？赶紧回来！”

说完，相子挂断了电话。二子耸了耸肩说：

“那个人最近又提什么婚事。我就说，我要等铁平哥哥从美国回来和他商量，结果她说什么，‘万俵家的婚事是由爸爸妈妈和我三个人决定的，和铁平商量没用’。我没理她就过来了，结果她就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了。”

听二子说到这儿，早苗的脸色有些变。

“她这是怎么说话的啊？！上次芦屋医院的院长夫人来找过我，想为二子介绍对象。结果那个人说什么，‘为二子介绍的人多着呢，所有的都由我来定’，把我完全撇到一边，简直就是不自量力！老公，上次银平婚礼的时候，你让她回避是绝对正确的。”

“是啊，先不说家里的事情，连决定我们未来的婚姻大事也都得听她的，真让人受不了。铁平哥哥你们那时候的事情我不太了解，但看银平哥哥结婚时她指手画脚的样子，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我是绝对不会任她摆布的。和谁结婚，我自己决定。”

二子想彻底反抗相子。铁平没有接茬，问二子：

“这次提亲的是谁啊？”

“大正电工林社长的长子，在日银工作，和哥哥您一样，是东大毕业的。”

“那也就是说，从家境、社会地位、本人履历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啰？”

“哎呀，讨厌，没想到哥哥您也这么说！我还以为哥哥你会说，万俵家出个叛逆者也挺好的呢。”

“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勉为其难的叛逆，婚姻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需要门当户对的。”

铁平明白妹妹的心情，但却不想让不知生活困苦为何物的妹妹去冒无谓的风险。

“可是我对那些公子哥儿真的没一点儿兴趣。我觉得像哥哥这样努力工作的男人，比方说，为钢铁事业而献身的男人，特别有魅力。”

虽然二子没有明说，但铁平却分明感到，二子已经被一之濑四四彦深深吸引住了。

[1].
桃山即日本历史上的安土桃山时代；友禅即友禅染，是日本特有的染色技巧。

[2].
尾形光琳：日本江户时代著名画家、工艺美术家。

[3].
绞缬：又名撮缬、撮晕缬，在民间通常称之为撮花，是一种把布料的局部进行扎结、防止局部染色而形成预期花纹的印染方法。匹田绞缬染是一种称作匹田斑点染法的绞缬染法。

[4].
文库结是和服结的一种。

[5].
知事：相当于中国的省长。

[6].
白无垢：日本女子传统的婚礼礼服。

[7].
上市企业分为一部上市企业和二部上市企业。一般先成为二部上市企业，再成为一部上市企业。一部比二部的审查更为严格。

[8].
星期一在日语中称作“水曜日”。

[9].
股东会上的混子指的是那种持有少数股票出席股东会进行捣乱, 或从公司方面领取金钱以阻止股东的正当发言的人。

[10].
Cutty Sark：顺风威士忌。

[11].
Tiffany：蒂芙尼，蒂芙尼公司是美国著名的珠宝和银饰公司。

第六章

阪神银行东京分行位于丸之内金融大街上，对面是马场先濠，周围汇集了国内外各大银行。

五楼的东京事务所总务课里，芥川所长正和四名总务课课员开晨会。对于那些总行不在东京的银行来说，总务课就像“东京探题
[1]

”，负责搜集政界、官界等方面的情报信息，俗称“忍者部队”，与银行核心部门有直接联系。因此，总务课课员必须具备银行忍者三大条件，即头脑灵活、行动敏捷、人脉宽泛，必须是绝对的精英中的精英。总务课中，负责搜集政界情报的黑井课长今年四十三岁，负责搜集大藏省情报的伊佐早五郎、日银情报的冠收、金融同行和媒体情报的平松云太郎三人都只有三十七八岁。

在每天的晨会上，大家先交换前一天到手的情报，然后一起商讨、测评情报的准确性。晨报的分析结果将用于指导下一次情报搜集工作。

“据说原来的堂野滋次官，现在正瞄着下届日银副总裁的位置，现任副总裁明年五月任期就要满了。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对咱们银行来说，问题就严重了。”

作为直接统领忍者部队的东京事务所所长，当芥川听到日银副总裁候选人中出现了原大藏省事务次官堂野滋的名字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芥川对半年后的日银副总裁的人选问题非常关心，对于风传的候选人的情况也倍加关注，并为此一喜一忧。因为对于各民间银行来说，光靠存款资金是远远不够的，不足的部分需要从日银借入。

“据我所知，这个消息没有任何问题。两年前，堂野从大藏次官的位置上退下来。堂野是原池山首相的心腹，曾经提出过高度增长论，在大藏省可谓如鱼得水，可是却突然宣布退出、休息。他的这一行为成了当年金融界的七大谜之一。从那之后，他果真既没有参加选举，也没有空降到企业中，而是每天打打高尔夫，读读书，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现在看来，两年前，他早已瞄上了三年后的日银副总裁一职了。”

说话的是号称“政界通”的黑井课长。芥川问：

“果然是大藏省的怪物，看来堂野这个当代拉斯普金
[2]

野心勃勃啊。政界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佐桥首相和永田大臣这一派系的力量在不断强化。永田大臣应该会阻止这件事。但前大藏大臣田渊干事长则暗中支持堂野，希望借助堂野卷土重来，报复永田。比较复杂啊！”

“是吗？那MOF
[3]

的意思呢？”

芥川问的是负责搜集大藏省情报的伊佐早五郎。高个子的伊佐早正襟危坐，身体略前倾，说：

“以银行局春田局长为首的永田派早就明显表现出反对的意思，问题是佐桥首相派的重藤次官会怎么办还不清楚。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堂野正努力通过重藤次官向永田大臣示好，力求和平共处。”

伊佐早五郎说起话来干净利索。伊佐早说完之后，负责搜集日银情报的冠收开始发言。冠收和伊佐早完全相反，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日银中，局长以下的中坚层趋向于让营业主管笹原理事当副总裁。但是，日银的人和大藏省的人不一样，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意见。如果外力强行人事任免的话，大概他们不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吧？”

“这个问题，再给你们两周时间，各自搜集完情报后汇报给我。你们要密切关注堂野的动向，从白天和谁打高尔夫到夜里和谁见面吃饭，都要一个不落地调查清楚。要是堂野当上日银副总裁、总裁，咱们银行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因为阪神银行与永田大臣关系密切，所以芥川对此事特别重视。

“下面我们谈一下三天前，在富国银行新宿分行与我行之间的存款互收互付业务中，发生了误付三百万日元的事情。昨天的《银行日报》把这件事捅了出来。我和富国银行的竹中常务一起，第一时间去春田局长那儿做了检讨。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媒体？这中间的原由你们搞清楚了吗？”

芥川向负责搜集同行及媒体情报的平松问道。平松云太郎脸色黝黑，似乎改名为

“蜘蛛太郎”更名副其实。

“五菱银行告密的可能性非常大。”

“你这个消息是从《银行日报》弄出来的吗？”

“是的。昨天晚上，我和富国银行的负责人一起，把他们的主编请到了筑地的一家酒馆，想方设法套他的话。最后他承认说，是五菱银行新宿分行的行长告的密。那个分行长是总务课课长出身，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同行间相互检举揭发是银行业的特色。

“那你已经想好了对付媒体的万全之策了吧? 一定要滴水不漏。”

“明白。富国银行也同样，对两三家想来采访的报纸和杂志，施加了一定程度的贷款压力，听说已经没事了。”

“是嘛。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对于忍者部队来说，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

晨会结束后，黑井课长以及负责大藏省的伊佐早五郎、负责日银的冠收、负责同行及媒体的平松云太郎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电话。打电话是为了找人一起吃午饭，目的是为了搜集情报。每天晨会结束之后，忍者们都会四散出去找人吃午饭，晚上再瞄准不同的目标继续吃晚饭。所有行动的目的只有一个——完成银行核心部门布置的情报收集任务。

芥川一声不响地看着四名手下拿电话忙着找目标的样子。虽然这些总务课课员都是在银行核心部门的秘密指挥下工作，但是他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知道万俵行长的银行合并计划。

回到楼道尽头的所长办公室，芥川点上一支烟，陷入了沉思。

一周前，万俵行长告诉芥川，合并目标是第三银行。万俵行长命令芥川彻底调查第三银行的营业状况。芥川首先调查的是第三银行和第三物产现在的关系以及未来的走向。如果第三物产更改主银行的话，那第三银行将分崩离析。对于阪神银行这样排名靠后的银行来说，那将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此，芥川命令负责搜集日银情报的冠收，在日银营业局调查第三银行上半年的筹款计划。

芥川想，还得找人设法到大藏省银行局打听一下，包括行长在内的第三银行主要领导对银行经营方面出现的严重问题的想法。因为，作为监督部门，银行局绝不会对第三银行如此严重的事态坐视不管。

芥川拿起桌上的电话，叫负责大藏省的伊佐早五郎过来见他。

“您找我？”

伊佐早身材修长，穿着讲究，兼具力量与智慧，绝对是银行忍者的优秀人选。

“你等会儿准备干什么？”

“和平常一样，去大藏省的银行课露个脸，然后约上理财局重藤次官的一个心腹吃午饭。”

伊佐早没再往下说。芥川知道伊佐早是在追踪堂野滋的动向。

“是嘛。那你去银行课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最近第三银行包括日下部行长在内的领导层，对于他们银行的严重事态有何想法。还有，银行课的态度也要弄清楚。”

芥川像平常一样吩咐道。伊佐早五郎回头看了眼芥川，下意识地想弄清楚这个指示的目的所在。如果真像芥川说的，只是对第三银行的经营情况进行一般性分析的话，那么芥川应该在刚才的会议上下命令才对。现在特地把自己叫到办公室来，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是，伊佐早不能问理由是什么。就像德川时代，看守、忍者们不允许向将军提问，否则会受到严惩一样。作为忍者，即便不知道行动的真实目的，也得做到心中有数，否则就不是一名合格的忍者。

“这件事什么时间报告您好呢？”

“你多花些时间，好好调查。”

“明白了。告辞。”

敬礼之后，伊佐早快步离去。

进了大藏省正门后，伊佐早五郎直接来到四楼的银行局。拐过昏暗的走廊，东侧是银行局的办公区，局长办公室、财务审议官办公室、总务课、银行课、中小金融课、检查部等一字儿排开。银行课在检查部的对面。不管有事没事，伊佐早每天都要来这里露一脸，打声招呼。伊佐早担任这项工作已经两年，对于这里的一切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推开银行课的大门，伊佐早瞥了眼最里边的井床课长的座位。七月份人事变动之后，原佐桥首相秘书井床成为现任银行课课长。伊佐早看到，井床课长正坐在L 型办公桌的靠窗一侧，和大友银行的总务课课长悄悄说着什么。五和银行的东京事务所所长带着手下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伊佐早五郎又看了眼目标人物、课长助理小田的办公桌。小田不在，但文件摊放在桌上。看来是临时有事出去了。伊佐早看到一名熟悉的女职员正打开门口的文件柜，就走了过去。

“挺忙的啊？在找资料呢？”

伊佐早站在女职员身后问道。

“哎呀，你今天迟到了啊！”

“离开银行的时候正好有点琐事。对了，这是你说过的手套。”

这双西班牙手套是伊佐早特地在和光百货买的。转眼间手套已经滑进了女职员的兜里。

“你还记得？！谢谢。”

看到伊佐早竟然能记住自己随口说过的话，女职员非常感激，继续翻看着文件柜里的资料说：

“小田助理去总务课了，很快就会回来。在你前面还有中京银行的人等着呢，我安排你先见。”

“那太谢谢了。今天我可能要挨批，不想被别人看见。”

“呵呵呵，我知道。”

女职员会心地笑了起来。讨好女职员也是忍者的必杀技之一。小田助理一从总务课回来，女职员就很快为伊佐早安排好了见面。因为昨天误付事件被媒体曝光，伊佐早忐忑不安地走到小田的办公桌前说：

“对不起，昨天的事情非常抱歉。”

伊佐早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很诚恳地低头致歉。小田助理和伊佐早同是东大毕业生。小田比伊佐早高一届，年仅三十九岁，但可能是鹰钩鼻的原因，看上去有些显老。小田面无笑容地说：

“你今天是来道歉的？昨天，竹中和芥川一起去局长那边道过歉了。就这样吧。我今天很忙。”

小田的语气十分冷淡。对于两行之间存款互收互付这件事，以小田助理为代表的行政人员一直持反对意见。后来，在富国银行方面的政治压力下，春田局长才勉强表示同意。对于这种以上压下的命令式做法，年轻的精英官员们相当反感，而且这种反感不会轻易消失。由此可以想见，直接和这些官员打交道的伊佐早，处境不可能轻松。

“您说的很对。昨天他们向春田局长详细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制定了严防这种事情再度发生的双重保险机制，得到了局长的原谅。局长表示，对这次的事既往不咎。”

伊佐早恭恭敬敬地说道。

“既往不咎？！我们这些行政人员要是不了解你们所谓的双重保险机制的话，不

会简单地既往不咎。明年春天审查你们两家银行新设营业点的情况时，我们可能会更加谨慎。”

小田助理以上级监督部门官员的身份威胁道。小田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决定于两行今后的表现；表现不好的话，明年新营业点的审批就有可能出问题。要知道，能否开设新营业点直接关系到银行的生存。

“您这么说，我们也非常难受。我们两行的营业部门已经开始探讨双重保险体制的问题，制定完成后我们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还请您多提宝贵意见。春田局长也说，要我们多多听取井床课长和小田助理您的意见。”

伊佐早想尽量舒缓小田的情绪。可能伊佐早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小田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伊佐早赶紧抓住时机问：

“最近有传闻说，因为经营不善，第三银行的领导将提出辞职。这事儿是真的吗？”

刚刚还低三下四的伊佐早，语气突然变得随便了许多。为了完成芥川布置的任务，伊佐早故意捏造了这个谣言。

“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小田助理靠在椅子上，似乎对此毫无兴趣。

“啊，是嘛。”

伊佐早故意不再多言。这样一来，小田助理反而来了兴趣，问：

“这事是谁说的？”

看到“鱼儿上钩”了，伊佐早假装平静地答道：

“我是听一个和第三银行的某实力派高管关系比较好的经济记者说的。日下部行长是第三银行创建者大泽家的公子。即便第三银行和第三物产的关系有什么变化，日下部行长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辞职不干吧？要追究责任的话，那也应该是营业主管常务来负责吧？”

“不好说啊。那位可能要引咎辞职的常务和平和银行的常务，两人一起在局长室，前前后后待了近一个小时。”

小田意味深长地说道。一般情况下，银行常务和局长见面顶多十分钟。如果见面时间长达一个小时，那就意味着两家银行之间有什么特别问题需要谈。想到这儿，伊佐早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故意傻乎乎地问道：

“我虽然做这行不少时间了，还不知道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关系如此亲密呢。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我看，你是打着富国银行和阪神银行存款互收互付问题的幌子，乘机想干点别的什么吧？”

小田讽刺地说道。

“我刚说过了，今天我很忙，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田想结束谈话了。

“没有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伊佐早站起身来，暗下决心继续深挖这个情报。伊佐早决定赶紧将这件事报告芥川，同时晚上再去趟小田家，争取套出有关那两家银行的更多情报。

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和部下伊佐早五郎离开包间，来到隔壁的空房间里悄悄商量着什么。隔着拉门，长歌和三味线的声音清晰可闻。芥川虽然已经满脸酒气，但眼神非常清醒，仔细地听着伊佐早的汇报。

“什么？你说第三银行的日下部行长和平和银行的神田行长上个月在罗马见面了？没错吧？”

“《东都新闻》的记者亲耳听第三物产的会长说的。听说了之后，我赶紧调查了他们去国外出差的情况。日下部行长是和第三企业集团的董事一起，绕道美国去的罗马，九月二十号从羽田机场出发的。而神田行长九月二十五号从北边直飞的欧洲。两位行长都想得很周到，还带上了夫人。我又问了日银总务部的人，好像他们两家合并的可能性非常高。”

“嗯，而且他们两家的工会干部接触得也比较频繁。越来越麻烦了。其他银行和媒体注意到他们的动向了吗？”

“没有。《东都新闻》的那个记者好像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会合并。所以我才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抓住小田助理问个明白。”

“他现在真的去参加大藏省的聚会了吗？”

“是的。明天永田大臣要在国会上就金融制度调查会一事进行答辩，今晚上他们
先碰个头，估计要到九点左右。我这就去他家守着，今晚上一定得等到他。”

“就这样。你走吧。”

说完，芥川走到楼道里，装作刚去完洗手间的样子。伊佐早沿楼道向后门走去。
伊佐早正准备悄悄从后门口离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领班小声对他说：

“车来了。”

“谢谢。”

伊佐早笑了笑，上了等在茶屋后门的车，告诉司机去西荻窪的小田助理家。

伊佐早在距离小田家十米左右的地方下了车，观察了一下周围情况之后，来到门前按响了门铃。小田的妻子打开门上的小窗，看见是伊佐早，就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打扰你们。”

伊佐早弯腰快步走了进去。

“我丈夫还没有回来呢。”

小田的妻子看到伊佐早直接走了进来，有些吃惊。

“我知道。再过三十分钟左右他就该回来了。不好意思，我等他一会儿。”

伊佐早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不好意思？这话说起来还真是轻巧。伊佐早先生您这么能说会道的，我也不好拒绝啊。”

“哪里。这么晚了来打扰你们，非常抱歉。但上面安排的工作，我也没法拒绝啊。我们这种职员现在想想就后悔啊，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好好学习的话，现在就能像学长一样在大藏省当官了。”

“哎呀，你这套感人的话早已经过时了。喝点茶吧。”

小田的妻子笑着，为伊佐早倒了杯红茶。找到目标之后，直接去目标家，和目标的妻子聊家常，这是忍者必备的基本功之一。为此，中元节、新年等固定的节日就不用说了，目标人物的家庭成员、年龄、生日等等，银行忍者都必须牢记在心。从目标家生孩子到孩子上学、婚丧嫁娶，忍者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送礼上门。在这方面，伊佐早从不敢掉以轻心。

外面响起车喇叭声。小田回来了。伊佐早赶紧到玄关处迎接。

“怎么回事？有事情到办公室说。”

小田助理下意识地警惕地看着伊佐早。

“非常抱歉。白天听您说起的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那件事，我又听到了一个新消息，今晚上无论如何得来听听您的意见。”

“哦？什么事？”

小田严肃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离开您那儿之后，我去了记者俱乐部，在那边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那两家银行的行长带着夫人，以旅游观光的形式，在罗马悄悄会面了。我好像明白了白天您想说什么。”

“这是真的吗？”

“应该不会有假。但是，知道这件事的，除去当事人之外，只有您和我了。所以请您一定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我会把在日银总务部规划课听到的消息全部告诉您。”

伊佐早一针见血地说道，和刚才与小田妻子聊天时判若两人。直觉告诉伊佐早：小田不会明知那两家银行的动向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白天小田之所以吞吞吐吐地不说可能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反应；或许小田还想从自己这儿探听到一些内幕消息。伊佐早决定：告诉小田一些银行课官员了解不到的内幕消息，以换取那两家银行的动向和大藏省上层的态度方面的情报。

“日银方面怎么说的？”

“他们非常赞成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好像就是日银牵的线搭的桥。”

“牵线搭桥的人是谁？”

“是日下部行长的堂兄笹原理事。”

“原来如此！那合并后谁当行长？”

“这个，好像是第三银行的日下部行长吧，但平和银行的神田行长不愿意被夺权，两家还没有谈妥。还有，根据我行自己的调查，听说第三银行的工会干部非常反感和平和银行这样排名靠后的关西派银行对等合并。第三银行虽然业绩不行，但他们从上到下的名门意识比谁都强。”

伊佐早说到这儿的时候，小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嗯，这样一来，还是……，实际上，我只是在揣测上面的意思。局长让第三和平和的常务回去后，让我把他们的资料送了过去。”

“资料？什么内容？”

伊佐早咽了口唾沫问道。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两家银行各自的营业点分布情况。”

小田故意轻松地答道。伊佐早知道，营业点分布情况是银行合并时必须考虑的重要问题之一。

“我很快就从局长室出去了，后来他又把检查部部长叫过去了。”

“哦，检查部部长？！”

伊佐早感觉到心跳明显加快。伊佐早接着说：

“从他们两家的动向来看，就是在准备合并呢。不过这个组合有点奇怪啊。这两家分别是关东地区和关西地区不良贷款最多的银行，而且风格也大相径庭。”

伊佐早故意给两家银行的合并泼了点冷水之后，接着问：

“小田先生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我基本赞成整合城市银行中排名居中的银行，他们的业绩最不稳定。”

小田一般会积极提出自己的意见，但考虑到事态发展，小田巧妙地避开了伊佐早
尖锐的提问。

“这件事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

“我感觉到局长那一级了。”

“春田局长对此事态度积极吗？”

“不清楚。你们为什么如此关心别的银行的动向呢？”

伊佐早顿了一下，回答说：

“这不是正好听说第三银行的领导因为业绩下滑要辞职，我想搞清楚是真是假，白天又在您那儿听说那件事，自然就放在心上了。”

伊佐早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决定：该结束今晚的谈话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改天我再来拜访。”

和小田告别之后，伊佐早又郑重地和小田太太道了晚安，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小田家。一到外面，伊佐早就开始狂奔。六七分钟之后，伊佐早跑到了车站，飞奔进了站前的公用电话厅，给一直在赤坂酒馆里等消息的芥川打电话。

“喂喂，常务吗？还是第三和平和合并动向的问题。不，绝对没错。嗯，当然，这方面的情况我都打听清楚了，不会有错。万幸的是，听说现在只到了局长那一级，还没报到次官那儿。其他情况确实已经超出了课长助理了解的范围。”

听到这儿，连芥川也有些激动了。

“干得好！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办。”

芥川接手了以后的工作。

成城町美马家的起居室里，一子正在做法国刺绣，这还是跟妈妈宁子学的。两个孩子早已睡觉了。宁子让小女佣也先去睡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滴滴答答的钟声。一子已经习惯了每天夜里等待晚归的丈夫。

美马张口就说忙，从来没有在夜里十一点前回过家。一子有时能感觉到丈夫在外面肯定有别的女人。丈夫早上换下来的衬衫上面，时不时会沾上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儿。

电话响了。一子慢慢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话筒。

“您好，我是阪神银行的芥川。您是美马太太吧？您丈夫在家吗？”

“没有，他还没有回来。有什么急事儿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急事。十二点左右我再打电话。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芥川挂了电话。放下电话，一子琢磨着：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对方说十二点会再打过来，肯定是有什么急事儿；而且既然是阪神银行的芥川打过来的，一定是爸爸银行里的事情；可能是托美马办什么事情。美马每个月都会从爸爸那儿得到物质和金钱上的帮助，但是只要爸爸求美马做点儿事，美马就立刻以恩人自居，连对一子也趾高气扬的。想起这些，一子不由得有些烦闷。

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一子看了眼钟，十一点五十，打开门一看，美马正从出租车上下来，浑身酒气熏天，根本不像是整天关在主计局忙着编预算的样子。

“你怎么又穿着和服系着腰带出来接我？先睡去啊！”

为了掩饰自己的醉态，美马故意表现得很不耐烦。一子默默地转到美马身后，边为美马脱下外套边说：

“刚才芥川来电话了，说十二点左右再打过来。”

“又到了老丈人下命令的时候了。现在是主计局最忙的时候，我哪能光应付他老
人家的事情啊？！”

美马满口不乐意地说道。美马脱下领带、解开衬衫纽扣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美马拿起了话筒。

“啊，我是美马。哎呀，我刚到家。有什么急事？”

美马不冷不热地问道。芥川战战兢兢地小声说：

“深夜打扰您实在抱歉。我有急事要面见春田局长，希望您能帮我安排一下。”

美马的脸上浮现出“果不其然”的笑容。

“你知道，主计局现在正忙于审查预算编制，天天加班到深夜。要见银行局局长的话，你这个阪神银行的东京事务所所长自己去见不就行了？”

“但是事情非常紧急，而且夜里到料亭去的话又太显眼。我想约局长早上一起打高尔夫，这样不会引人注意，而且谈起来也比较轻松，您和春田局长比较熟悉，麻烦您帮着打个招呼。”

“你准备和春田局长谈什么？”

“我们收到消息说，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有可能合并。”

美马装作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实际上作为前任银行课课长，美马对这两家银行的动向已经有所察觉。至于之所以没有向岳父大介报告这件事，美马有他自己的理由。

“你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嗯，是从日银的总务部以及大藏省银行局得到的消息，应该没有错。所以我们
想在这一两天试探一下春田局长的想法。”

芥川的语气越来越急迫。美马沉默了一会儿，心想：与其自己亲自去问春田局长，还不如让芥川去问，可能了解的情况更为详细；而且官员相互之间一般有所顾忌，有时不愿意向同事透露的消息，反而会透露给利益相关的普通人。

“那我明天去见春田局长，请他尽量找个时间。明天晚上这个时间你再打这个电话，到时候我再给你回话。听你刚才一说，再忙我也不能推脱啊。”

美马的语调突然缓和了许多，似乎非常乐意为阪神银行效劳、为万俵大介效劳。看着丈夫的变化，一子明白，爸爸和丈夫之间有着强有力的利益关系，与之相比，自己和丈夫之间的关系要脆弱得多。

放下电话，美马点上烟，翻看着床头柜旁边信箱里的信件。

“相子来信了？”

“嗯，下午送过来的。”

一子爱答不理地答道。美马立刻打开了信封。虽然是女人，但相子的字铿锵有力，十分漂亮。

美马中君

（前略）

久疏问候，想必您一直比较忙碌。我们这边大家都挺好，银平的小家庭也完全融入了大家庭的生活中。现在我们已经开始考虑二子的婚事了。当然，财界也有很多上佳的选择，但考虑到未来的发展，这次我要让万俵家的联姻树开出特别的花朵。您对政界、官界的事情比较熟悉，近期有空我会去东京拜访您，详细面谈此事。还望多加指教。

谨上

高须相子

虽然只是一般的问候信，但美马从中看出了相子的野心以及对二子婚事的非凡热情。

“相子的信里说什么了？”

“二子的婚事。这次好像想找个大人物。你看吗？”

“不用了。”

一子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的神情。在那个妻妾同居的家里，兄弟姐妹们的婚事都由相子来决定，这已经是一种深深的屈辱。

“睡吧。”

美马伸着懒腰，向卧室走去。

二楼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卧室中放着两张床，分别属于美马和一子。床头朝东，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纤尘不染的床头柜上放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杯，整间卧室整洁得让人有种寒意，同时也证明了夫妻关系的冷淡。一子对夫妻关系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觉得被美马那白嫩的女人般的手抚摸是件令人恶心的事情。今夜，美马如往常一样换上睡衣就钻进了自己的被窝。一子也换上蓝色的睡袍，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突然，美马的手伸了过来，一子下意识地躲避了一下。

“不好意思，不是要碰你。”

美马冷笑着，拿起床头柜上的茶杯一口喝干，关上了灯。

清晨，朝露下的草坪还有些湿漉漉的，小金井高尔夫俱乐部里已经有三个人在打球了。俱乐部八点钟开始正式营业，现在才七点。除去这三个人和球童外，依稀只能看到远处有一名草坪维护员。武藏野特色的杂树林一带，时不时传来野鸟的鸣叫声。

在俱乐部开始营业之前来打球的人，一般都是为了避人耳目。俱乐部设施一流，离市中心也只有四五十分钟的车程。对于那些为了避嫌、晚上不能凑到一起的“永田町”
[4]

和“霞关”
[5]

的政治家和官员们，以及“丸之内”
[6]

一带的企业忍者们来说，这儿是进行政治交易的最佳场所，利用率颇高。

今早的三个人是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芥川所长和大藏省银行局春田局长，以及该高尔夫俱乐部的职业球手村上寅七。

“局长，今天一开始状态就不错啊。”

一号洞打完之后，芥川对正在往记分牌上写成绩的春田局长奉承地说道。

“嗯，在村上的专业指导下，自然球感好多了。”

春田局长抬起头高兴地答道。春田局长高鼻梁、大眼睛，嘴唇微微有些薄，一看就是个圆滑的官僚。万俵行长电话指示芥川，早上请村上为局长做个“特训”。此时芥川由衷地感觉到行长的这个主意实在高明。芥川曾经担心请村上陪练是否会显得过于殷勤？春田局长是否会怀疑自己的动机？但万俵行长说，春田打高尔夫的时间不长，差点保持在二十杆，作为银行局局长来说有点拿不出手，所以春田会很乐意接受村上这样的专业人士的指导。村上寅七最初是在关西广野高尔夫俱乐部打球。从他当球童的时候开始，万俵就发现了他的潜力，曾经给予他不少帮助。因此，能请到村上这个级别的职业球手为春田局长做单独指导，也算是阪神银行的“独门绝技”。

三人来到二号洞。春田铁杆击打失败了。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春田打法的村上开口说：

“铁杆击打的时候，不要抄球，要相信自己能打进去，像这样。”

村上打了一个梦幻般漂亮的向下击球。春田羡慕地看着，又打了一次，结果还是漏球了。

“看来您是老问题了。木头球杆还过得去，但铁杆击打的时候老是漏球，得不了分，所以你也就突破不了差点二十的局限。”

到底是专业选手，村上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看出了春田的优点和缺点。

“以前朋友也这么说过。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改过来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啊。”

“过来，到这边来。对面那棵松树，看见了吧？使劲一击，让球穿过最下面那根树枝。瞄准果岭

[7]

击球！”

春田盯着眼前的那棵松树，想象着球穿过最下面那根松枝的情景，使劲一击，球却碰到树干弹了回来。春田遗憾地用球棒头敲打着草坪。

“不要着急，多练几次，一直到球穿过树枝为止。”

村上严肃地说道。这时候，芥川表面上装作在练习沙坑击球，心里却担心村上过于追求完美而惹恼春田。

突然响起清脆的“啪嗒”一声，春田击球穿过最下面的松枝，准确地将球打上了果岭。

“NICE SHOT！”

芥川忍不住叫了起来。春田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芥川赶紧走到春田身边说：

“哎呀，和刚才判若两人啊。这是因为教得好呢？还是因为学得好呢？”

芥川一句话讨好了双方。村上说：

“用这种方法纠正抄球不是我的发明。以前英国的爱德华八世在当皇太子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改正不了抄球的毛病，美国的一名著名的职业球手就让他瞄准树枝练习，果然帮皇太子改掉了抄球的毛病。我只是模仿了一下。春田先生和皇太子谁学得快我就不知道了，但春田先生还是学得很快的。”

村上的回答非常直白。不过，春田对村上的比喻非常满意，高兴地说：

“看来以后我要是再忘了这个技巧的话，还到这棵树下来再练习练习。”

乘着春田心情好，芥川赶紧说：

“村上先生，到时候还要拜托你对‘春田皇太子’多加指导啊。”

看到自己今天的教导有收获，村上也点头表示同意。今后春田来的时候可以随便找村上指导了。芥川发现，这个约定让春田喜笑颜开。

两人继续刚才中断的二号洞，过了一会儿就打到了七号洞。春田每次都得击打三下，很快就满头大汗了。

“局长，咱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

芥川看准时机问道。春田也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八号。”

村上说着，带着球童，先下坡去八号洞了。芥川和春田走进圆木亭子，坐下来休息。

“您觉得村上怎么样？”

“嗯，的确是一流，善于在发现别人缺点的同时，帮助别人快速改正缺点！”

春田高兴地边擦汗边说。

“您这样说太好了。对了，今天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局长……”

芥川说话的时候，春田边俯瞰着八号洞处村上潇洒的击球姿势边说：

“美马昨天一大早突然来我办公室说，你想约我早上在小金井‘特训’，我就找时间过来了。说吧，什么急事？”

“我想问一下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一事的真实性。两家银行是真的在合并吗？”

芥川单刀直入地问道。

“听美马说的？”

“没有。这个消息是我们银行自己调查来的。”

“嗯，可能是吧，从最近的动向来看。”

听到这儿，芥川的眼睛闪了一下。

“是吗？！从最近的动向来看？”

春田说“最近的动向”，等于承认了两家银行的确在谋求合并。芥川知道，能得
到银行局局长的亲口承认已是大收获。芥川又问道：

“局长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呢？是想给他们一个绿灯？还是黄灯？红灯？”

“现在这个阶段还不好说。这个话题就到这儿吧。”

春田觉得，承认那两家银行的动向，就当是还了美马的人情，也就不想继续深入往下谈了。可是芥川并不愿意浅尝辄止。

“春田局长，您对金融重组的看法没有变化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是否可以认为，您积极支持这场合并，并想以此打响金融重组的第一枪呢？”

芥川千方百计想套出春田的话来。

“这些都是你们的想象。”

春田的言下之意是，自己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上钩。芥川碰了个钉子，顿了顿，接着说：“那么，撇开第三和平和的合并问题，局长您怎么看排名居中的几家银行的重组问题？是被比自己强的银行吞并好呢，还是和比自己差的银行抱团好呢？”

芥川迅速将话题转到宏观范畴。

“今后的合并如果以弱肉强食的形式进行的话可能不行吧。我觉得，程度差不多的两家或是三家银行联合在一起对抗大银行，这样合并的现实性更高些。”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第三和平和的合并正好体现了局长您的想法。那么是否可以认为，大藏省即将一路绿灯放行呢？”

“但是，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银行这个东西非常复杂，我们和那些负责预算呀税务的机关还不同。”

春田局长到底是实力派，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但芥川还是从局长的话里感觉出一些疙里疙瘩的地方。

“您是想说，问题在于牵线搭桥的是日银吗？”

“日银？我们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春田彻底否定了日银的因素。

“那是永田大臣有什么难处吗？”

“嗯，那个人一直在活动啊。”

春田说的“那个人”，指的是永田大臣的政敌、前大藏大臣、现干事长田渊円三。“哦，是这回事啊。不过话说回来，哪家银行那条线上的实力都不弱，您说是不是？”

各家银行都有执政党实力派政治家在背后撑腰，银行和政治家之间存在着一个资
金渠道。

“问题是，他在第三银行后面。”

“那大藏省是在等这个的指示啰？”

芥川竖起大拇指，指的是大藏大臣永田。

“随你想吧。”

春田和刚才一样支支吾吾了起来，那微笑的眼神却透露出肯定的意思。尽管力主银行合并，但如果合并导致自己老板的政敌、田渊干事长的资金渠道大为充盈，春田绝不敢轻易表示支持。

“十分感谢您今天的教导。万俵也会对您深表谢意的。”

芥川言下之意是，万俵一定会重谢春田。两人一起向球场走去。

银平和万树子两人很少到父母家用晚餐。今天，万俵家餐厅里的大橡木桌上放着一个大银盘子，盘子里是别人送的鲜牡蛎，下面放着冰块。正中照例是大介的座位。大介在书房接电话。宁子今晚坐在左侧女主人的位置上，相子坐在大介右侧，相子旁边是三子。二子去东京参加音乐会了，还没有回来。

“今晚哥哥他们俩呢？”

坐在餐桌边，万树子觉得有些不自然，于是问三子，铁平一家为什么没来。

“铁平哥哥最近因为建高炉的事情特别忙，听说基本上都住在厂里。嫂子就说她也不来了。”

三子说话带有明显的大阪调。

“嫂子一个人来也没事儿啊。”

万树子似乎有些遗憾。万树子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和早苗关系好，而是看到周围全是万俵家的人，万树子觉得自己一个人比较孤单。尽管丈夫就坐在自己身边，万树子仍然觉得有些压抑。可惜此时的银平丝毫体会不到万树子的心情，正和多日没见的妈妈宁子聊着天。

让你们久等了。来，吃吧。”

大介终于打完电话坐了下来。一身白裙的相子笑盈盈地对大介说：

“看，是志摩半岛的的矢牡蛎噢！多吃点儿！”

大介拿起一个大牡蛎，边用叉子分开牡蛎壳边问：

“好久没和银平你们俩一起吃饭了。生活都习惯了吧？”

大介看着万树子问道。

“是的，托您的福，家里的情况基本都熟悉了。”

因为很少和公公说话，万树子回答起来有些生硬。

“是嘛。有什么问题尽管说。”

“新房很好。没什么问题。”

婚后不久，万树子就看到了二楼卧室里并排放着的三张床，知道了万俵家妻妾同房的事实。这让万树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从心里尊敬公公万俵大介。这时候，相子好像猜到了万树子的想法，特意问大介说：

“后天是安田先生六十大寿，邀请我们过去。您有空吗？”

“嗯，万树子父亲过生日，我再忙也要去啊。”

说到这儿，大介想起了芥川的电话。芥川告诉大介，在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一事上，大藏大臣永田的政敌、田渊干事长是背后的主导力量，银行局春田局长对此非常警惕，正在等待永田大臣下一步的指示。大介觉得，大阪重工是第三银行的老客户，后天去参加安田社长的生日会，或许可以打听到一些通过官方渠道打听不到的消息，甚至还可能发现第三银行放弃平和银行、接近阪神银行的苗头，这也正是强强联姻的好处。想到这儿，大介的嘴角现出了一丝笑容，问银平：

“银平你也去吧？”

银平端着葡萄酒杯说：

“我就请个假吧。”

“那可不行。你和万树子一起去庆贺，对安田先生来说比什么都高兴。是吧，万树子？”

“嗯，但他这个人总是这样……”

听得出来，两人关系不是太好。看到气氛有些尴尬，相子找了个轻松的话题说：

“安田先生的生日贺礼已经准备好了。他肯定会高兴的。”

相子拿出了自己负责挑选的礼物。

“哎呀，是什么？”

三子好奇地问道。

“保密。对万树子也保密。”

万树子发现相子眼神有些异样。相子说“保密”，既有让万树子保守三张床的秘密之意，又有对万树子婚前性行为一事的威胁。万树子有些害怕，身体不由得向后倾，餐巾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万树子悄悄弯腰捡餐巾的时候，桌子下面的一幕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桌下，大介和相子的腿紧紧缠绕在一起。万树子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桌面上全家人在一起吃饭，其中还有未出阁的女儿；桌面下，一家之长大介和情人相子的腿缠绕在一起！这简直是禽兽不如的行为。万树子捡起餐巾照旧坐好，看了眼公公。万俵大介依然端坐正中，仪表堂堂，尽显一家之长的风范。万树子从公公身上再次感受到人性之扑朔迷离、深不可测。

安田太左卫门的六十大寿庆典于当天下午在其芦屋的家中举行。

太左卫门身穿和服礼服，外罩红色短外衣，端坐在里屋客厅正中央，其妻子和长子夫妇分坐在两边。这间客厅由两个相邻的和式房间组成，一间约十二张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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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另一间约十张铺席大小。今天的客人都是太左卫门的亲戚，包括来自东京的太左卫门的兄弟等共三十余人。万俵大介和银平、万树子夫妇代表万俵家出席。虽然是近亲之间的小聚会，但还是摆满了从“柿繁”订的各种怀石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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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十分热闹。

“穿上红外衣，爸爸今天看上去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了。”

说话者是太左卫门的长子，大阪重工的营业部部长。这时，身穿素色单纹和服的太左卫门夫人佳江也略带遗憾地说：

“要是戴上配套的头巾的话就更棒了。”

“外套还是你们硬让我穿的，要再戴上开花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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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头巾，那我就真成了年老昏花的老头子了。”

和蔼可亲的太左卫门态度坚决否认自己已是花甲老人。这时，中央制纸社社长安田长兵卫说：

“万俵，你看我这个弟弟还真不服老呢，连花甲大寿也想逃过去，全家上下费了好大劲劝他做这个寿。看看我，三年前就乖乖地穿上了红外衣，还戴上了头巾。”

这时，太左卫门的弟弟、五井地所社长安田三卫门揭开盖碗的盖子，笑着说：

“刚才大哥的话也有不可信之处。不过看着两个哥哥都已经花甲之年了，我觉得六十岁这个年龄，有些事还是无法彻底割舍啊，包括女人。”

老三安田三卫门比两个哥哥长得要粗犷一些。万俵接过他的话说：

“你们三个号称秀才三兄弟，个个都有一两个小嗜好，我算是攀上了一个厉害的亲家了。”

听了万俵的话，大家都笑了起来。整个生日宴会的气氛显得尤为融洽。只有银平和万树子夫妇好像与整个气氛格格不入。

“喂，万树子，今天怎么不像往常一样照照片了？美和子在日内瓦还想看爸爸穿短外衣的样子呢，说是让我们一定要把照片给她寄去。”

大哥对万树子说道。美和子是万树子的姐姐，嫁给了外交官。以前全家团圆的时候，喜欢摄影的万树子总是当仁不让地负责照相，还经常抓拍一些滑稽的镜头。

“好的，我来拍，照相机给我。”

万树子伸手接过相机，竖过来将爸爸的脸部框在正中，镜头中的爸爸和蔼而又宁静。万树子按下了快门。太左卫门注意到万树子在为自己拍照，侧过脸来对万树子笑了笑。

“爸爸，再笑笑。真棒。拍啦！”

作为父母的小女儿，万树子好久没有对爸爸撒娇了。万树子挪动身体，调整相机，想尽量多拍些爸爸的正面。突然，万树子停了下来。镜头里出现了公公万俵大介。万俵大介正和新亲家、万树子的爸爸以及叔伯们谈笑风生。镜头中，万俵大介脸部丰满，充满立体感。万树子又想起两天前的晚餐桌下，万俵大介和相子的腿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的场景。

“万树子，你怎么了？”

看到万树子的手停在快门处、眼睛盯着万俵大介，太左卫门有些惊讶。

“我有点儿不舒服，可能是腰带系得太紧了。我去整整。”

说完，万树子将照相机塞给哥哥，转身离开了房间。不明白万树子心理变化的人，觉得婚后的万树子像以前一样任性浮躁，只有银平察觉到了万树子心情的起伏。但是，银平对于万树子的举动完全无动于衷，转头看着院子，抽着烟，丝毫不想掩饰被迫来参加宴会的不耐烦。

万树子离开客厅，跌跌撞撞地奔过走廊，冲进了一间面向中庭的房间。这是万树子结婚前的闺房。床、衣柜、梳妆台都还保持着原样，依旧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慵懒而明快的气息。万树子紧张的神经彻底崩溃了，倒地痛哭。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是妈妈追了过来。万树子擦干眼泪，赶紧照了照镜子。

“怎么了？万树子？”

妈妈佳江走了进来，担心地问道。

“就是有点不舒服。”

说完这句，万树子就紧咬着嘴唇不敢再说话了。因为万树子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告诉妈妈，万俵大介卧室里的秘密、万俵家妻妾同房的事实。不过，一旦万俵家的秘密曝光，相子就有可能曝光万树子婚前的性关系。

“真的吗？怎么了？你看上去没精神，妈妈还担心你有喜了呢？”

面对女儿，妈妈自有妈妈的担心，但万树子摇头说：

“没有的事儿。即便有了，我也不想生。我想回家！”

“什么，回家？！你说什么呢？！是不是和银平闹矛盾了？”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是我非常讨厌万俵他们家，我想待在这儿。”

说着，万树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万树子，可能有些事情不如你意，但是你公公他们一家人都那么出色，你这么说他们有点太任性了。你结婚以后，你爸爸和万俵的来往比以前更密切了，刚才还说两人有事要单独谈，现在正在茶室谈事儿呢。”

佳江用眼神指着中庭对面的茶室说。隔着篱笆，对面的茶室非常幽静，感觉不到一点人气。茶室门口整齐摆放着两双木屐。

秋日的阳光透过纸拉门照了进来。榻榻米擦拭得非常干净，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屋里只有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万俵大介和安田太左卫门两人相对而坐。

安田太左卫门坐在炉子前面，先用小绸巾熟练地擦拭枣型茶叶罐和小茶杓，之后手拿长把木勺，缓慢地从茶釜中舀出热水。

整个过程中安田一言不发，万俵也一直正襟危坐地默默地看着安田点茶。壁龛上雪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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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枯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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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轴为茶室的寂静增添了几分幽邃。

安田将热水倒入茶碗中，用竹刷点茶，然后将茶碗放到万俵面前。

“承蒙招待。”

万俵按照茶道礼仪，双手接过茶碗慢慢喝完之后，仔细端详起茶碗的烧制工艺和形状来。这是一件青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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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器，青绿色碗身上装点着白色的菊花。

“好漂亮的青织部！”

万俵转动茶碗，边仔细欣赏边感叹道。

“谢谢。再来一碗吧？”

“不用了，谢谢。”

“那么咱们接着谈刚才的话题。”

安田边往茶碗中倒热水边说。

“很抱歉，在您生日宴会上谈这个问题有些不礼貌。”

万俵表示了歉意。刚才在安田太左卫门的兄弟们还没有来的时候，万俵把生日礼物、一件红色高尔夫背心送给安田之后，直截了当地问，“听说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准备合并了？”万俵的问话让安田有些吃惊。安田说，“等会儿咱们到茶室边喝茶边慢慢聊”。等到宴席进入高潮之后，安田给万俵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走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你是我女儿的公公，我也没想瞒着你。不过，我本想过些日子，等条件成熟了再告诉你。”

“我理解。但他们要合并的事情连大藏省都知道了，看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阪重工既是第三银行的大客户，又是大股东。安田太左卫门作为第三银行的头号编外顾问，对合并一事应该了解颇多。

“我是一个月前才第一次听第三银行的日下部行长说起这件事的。那时候行内还没有为此事正式召开董事会，日下部行长和平和银行的神田行长也刚刚进行完行长会谈。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进行的时间不会很长。”

“那日下部行长的合并动机是什么？”

安田像刚才一样为自己点了杯茶喝了下去。万俵也仍然保持正襟危坐。这是一场利用裙带关系进行的事关顶级商业秘密的会谈。

“我觉得直接原因在于，现在事态比较严峻，第三银行难以保住自己作为兄弟企业、第三物产的主银行地位。但要说仅仅因为这个原因，日下部行长就急急忙忙地想要合并也不对。你也知道，日下部行长是城市银行中最年轻的行长，理论功底很深。很早以前他就在考虑银行未来的发展前景。他认为，随着金融制度的自由化，银行收益将会缩减，而资本自由化将会促进产业结构的调整，银行也将随之经历重新组合，以对抗外国银行。正是考虑到这些，日下部行长认为，在城市银行中位居第七位的第三银行，从财务情况和客户情况来看，市场竞争力有些不足，因此才下定决心进行合并。与其坐等经营状态持续恶化、最后被强势银行所吞并，还不如趁着现在作为旧财阀系银行的余威犹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伙伴，形成对等合并，以保留第三银行的血统更好。换句话说，这也是日下部行长以防卫为目的的长期经营战略的表现。”

安田慢慢喝完了碗中茶。

“有道理。为保留自己银行的血统而合并，的确符合老牌银行的做法啊。”

“而且日下部行长是第三银行创建者大泽家族的公子，在保留银行血统这一点上，他比别的行长更加执着。”

“这一点我也是感同身受。你作为第三银行的头号编外顾问，如何看待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呢？”

万俵屏住呼吸，紧张地问道。安田用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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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直线擦拭着茶碗的边沿，说：

“我原则上赞成合并。第三银行的合作企业当中，不仅第三物产，很多企业长久以来都因为融资额度不足而苦恼。合并之后，银行规模增倍，融资待遇也将大为改善，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很有吸引力。”

“你说的‘原则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万俵反问道。安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炉子里的炭火，过了一会儿才说：

“实际上，合并一事原本进展得比较顺利，但最近问题有些复杂。”

“哦，什么问题？”

说到这儿，万俵不由得双膝移动向前蹭了蹭。

“主要是合并之后的人事安排问题上，两行意见分歧较大。”

“目前看来谁会当行长？”

“两家银行互不相让。从规模上看应该是第三银行当老大。但是平和银行的神田行长是著名的独裁行长。他提出，要想合并，前提必须是他说了算才行，一步也不肯让。周围人建议他当会长，有代表权，但他坚决不答应。不管怎么说，这是城市银行间的第一场合并。大藏省和政治家们纷纷从自己的立场出发，想要促成这场合并，导致现在问题越来越复杂。”

说起这些，安田情绪有些低落。

“说到政治家，听说田渊干事长最积极，永田派的银行局局长春田他们非常反感他。那么田渊干事长是怎么插手这件事的呢？”

芥川在小金井高尔夫俱乐部，通过“晨训”的方式从春田局长那儿打听到的消息，现在终于被万俵派上了用场。

“你连这个都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实际上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和田渊干事长过从甚密。这一点一般人就不用说了，就连内部人士也不知道。日下部行长是那种夸夸其谈的理论派，实践方面还欠点火候。因此濑川副行长就像是第三银行的内当家，行内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管着。田渊在当大藏大臣的时候，不知道是气味相投还是有意接近，反正那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就已经非同一般了。”

安田对田渊与第三银行的关系娓娓道来，完全不知道万俵已经瞄准了第三银行。此时安田的每一句话都对阪神银行的合并计划至关重要。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榻榻米上安田与万俵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长。

“看来，佐桥首相参选的时候，第三银行提供了相当数量的政治献金，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啰？”面对万俵的问题，安田点了点头说：

“好像是的。听说田渊干事长为筹措资金四处奔走，第三银行就为他出了一大笔钱，对此银行内部也颇有微词。幸好濑川副行长为人比较低调，表面上没有什么惹眼的举动，田渊和他的关系也一直没有暴露。日下部行长很不喜欢濑川和田渊的关系，甚至考虑过换掉濑川，结果没成，一直拖到现在。这次和平和银行合并的事情，在大藏省知道之前，早就传到了田渊干事长的耳朵里，也是因为有这层关系。”

“哦，真没想到濑川副行长和田渊干事长之间，还有这么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啊！”

万俵无语了。就在刚才，万俵行长还在暗自盘算着将第三银行作为合并对象，让第三银行和阪神银行共同的大股东、大阪重工的安田社长为自己摇旗呐喊，以实现取代平和银行和第三银行合并的目的。今天，万俵之所以早早来参加安田六十大寿的寿宴，就是因为有这个打算。因此，当听到安田说，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和田渊干事长一个鼻孔出气的时候，万俵行长深受打击。阪神银行与大藏大臣永田交往密切，选择永田的政敌田渊支持的银行作为合并对象显然不太合适，可操作性很小。

“天快黑了。”

说着，安田站起来想去点灯。

“不用了。我该告辞了。”

万俵以主宾的礼仪深鞠一躬，走出茶室，来到院子里。

离开安田太左卫门家，万俵大介坐上车向六甲山庄驶去。

十一月初正是观赏六甲山红叶的好时节。薄暮中，红叶点点，秋意浓浓。但万俵已无心观赏这美好的山间秋景。

车子从阳面的环山路驶向杉树葱郁的圣者道后，速度降了下来。现在是淡季，周围的别墅人迹全无，落叶满地。

车来到山庄门口。管理员夫妇已经打开门在等候。离开安田家的时候，万俵大介通知了山庄管理员。

万俵走进起居室时，壁炉的炉火烧得正旺，房间里暖和和的。

“辛苦了。我要想点事儿，给我准备点酒，其他什么都不要。”

万俵吩咐道。管理员夫妇推来装有洋酒和酒杯的小推车后，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万俵一个人。万俵在壁炉前的摇椅上坐了下来。熊熊燃烧的炉火将充满野趣的扁柏木墙面照得红彤彤的。屋外暮色沉沉，万籁俱寂。万俵拿起威士忌酒瓶，直接喝了一大口，又苦又涩。将长女嫁给大藏省官员美马中；让次子娶了自家银行的最大股东、大阪重工安田社长的女儿；给当地的大企业贷款——万俵原以为“我的地盘我做主”，猛然间发现，阪神银行和第三银行、平和银行一样，面临着深不可测的金融重组浪潮的冲击。困兽犹斗的阪神银行，只不过是总行在神户的一家地方性的城市银行。万俵原以为瞄准了一个大目标，却不知是水中花、镜中月；花费了大量宝贵的时间去筹划，甚至沾沾自喜地以为已经钓着了大鱼，不料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万俵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愚蠢可笑。事已至此，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恐惧和不安包围着万俵。以小吃大的合并计划可行吗？万俵越想越没有信心。深深的挫折感和孤独感已经快将万俵吞灭了。万俵一动不动地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想要克服心中的挫败感。过了一会儿，万俵站了起来，拿起屋角的电话，拨通了美马家的号码。

“喂喂，这是美马家。您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一子慢悠悠的声音。

“啊，一子，是我。你还好吗？”

万俵问候完女儿，就让美马接电话。

“他去见相子了，说是二子婚事的事情。”

“那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立刻打到六甲山庄来。”

“可是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什么？作为妻子，你应该问清楚你丈夫的行踪！你和你妈妈一样靠不住！”

万俵不高兴地挂断了电话，重重地叹了口气。美马这个家伙！万俵咂了咂嘴，倒了杯威士忌，大口喝了下去。田渊和第三银行的关系，美马早就应该告诉自己的。作为前任银行课课长，同时又是永田派的大藏省官员，美马应该知道田渊的动向。还有，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一事，美马一点也不知情也是不可能的。可是，美马为什么没有向自己汇报这些事情呢？是对自己有意见？还是出于官员特有的本性——每个月好处照拿，但绝不主动报告？万俵拿起柴火，扔进壁炉里。火星子飞起来差点溅到万俵的脸上。万俵赶紧侧过脸。就在转头的一刹那，万俵看到阳台玻璃窗上的黑影。万俵吓了一跳，但马上想起来，应该是大龟专务来了。刚才离开安田家的时候，万俵给西宫的大龟专务家打了电话，让他赶紧来六甲山庄。

“怎么回事？你怎么在那儿？从玄关进来不就行了。”

“玄关的门关着，我就绕到这边来了，看您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就没打扰您。”

大龟走了进来，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不正常。

“大龟，我发现第三银行养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夫。”

“情夫？您这说法有些不一般啊！”

大龟吃惊地说道。

“第三银行养着田渊干事长。只要他们之间有这层关系，不管安田社长帮多大忙，我们也别想和第三银行合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撤退的确让人有些遗憾。但如果确实没有可行性的话，咱们就要立刻改变原来的计划，寻找另一个合并目标。”

“我觉得与其立刻制定新计划，还不如暂且静观一下事态的变化再说。”

大龟一如既往地慎重地说道。万俵摇了摇头说：

“金融重组的情况不容乐观。如果第三和平和的合并成功，那么接下来第二轮、第三轮的合并浪潮将会陆续登场。日本城市银行的地图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等到那个时候，咱们就被动了，可能会被强迫合并，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抓紧时间物色另一个合并目标至关重要。”

万俵斩钉截铁地说道。大龟被万俵的气势镇住了，问：

“那放弃第三银行、物色另一个目标的时候，您仍然坚持我行主导的以小吃大的合并计划吗？”

“当然。不过说句实话，现在我还没有合适的对象。当前最要紧的是先粉碎这两家的合并。要想让合并对我行有利，我行必须是第一家主导合并的银行。”

熊熊燃烧的炉火旁，万俵红光满面，志在必得。

“我明白您的心思。虽说永田大臣对他们的合并态度不太积极，但我觉得咱们最好还是当面问问永田大臣比较好。”

“好的，我让美马尽快安排和永田大臣见面的事情。”

说到这儿，万俵突然换了个语气问：

“大龟，你怎么看美马？”

大龟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小眼睛说：

“您突然这么一问……，我觉得，他挺干练的。”

“干练？的确如此啊。”

万俵的声音有些莫名的干涩。

在赤坂的“ZAMBRA”夜总会里，舞台上的乐队正在演奏拉丁舞曲，舞池周围的包厢里基本上都是外国人。

高须相子和美马中坐在远离舞池的一个角落里，边欣赏着乐队的演奏，边品尝着餐后的白兰地。

“还是东京有这么好的夜总会啊，可以充分享受夜晚的美妙时光。”

相子身穿土耳其蓝的裙子，胸口开得很低，手戴蓝宝石戒指，悠闲地抽着烟，享受着在关西享受不到的自由自在。

“在东京，你可以不用介意别人的眼光，随意玩啦。”美马对相子说。

“嗯，我觉得像在纽约一样轻松自在。不过，美马先生你在主计局的工作这么忙，
连过节也要加班，让你陪我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万俵也很高兴呢，今天去参加安田先生的六十大寿了。”

“哦，他去参加安田先生的六十大寿了，你这边又在忙二子的婚事。为了联姻，你们俩还真是双线作战呢。”

美马似乎知道大介去参加寿宴的真实目的。美马接着说：

“上次那封信很有你的风格啊。你说要让万俵家的联姻树开出特别的花朵是什么意思？”

几天前，为了二子的婚事，相子曾经写信拜托美马帮忙。相子听了美马的问话，答道：

“你明明知道还问。”

“不知道啊。你那看似平淡的表达中蕴含着意味深长的内容，实在令人敬佩啊。”

“那我就直说了。二子的婚事，财界方面有很多不错的选择，但这，我们希望和政界的实力派联姻。”

“你说的实力派，不是铁平的岳父大川一郎那样的党派政客，而是占据政界主流的、官僚出身的实力派吧？”

美马微笑着将话题引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

“嗯，所以我特地来东京请教你，拜托你出出主意。”

昏暗的烛光下，相子盯着美马的眼睛说道。相子知道，面对这个掌管国家预算的大藏省主计局次长，即便贵为大臣，该低头时还得低头。美马的面子非常管用。

乐队开始演奏起了探戈。舞池里跳舞的人多了起来。美马紧盯着其中一对黑人男
子和日本女人，继续说道：

“关键是二子，上次二子到东京来住在我们家，我感觉她和你的想法区别很大啊。”

“这不是问题。你和一子那时候不也是这样嘛。”

“哎呀，怎么说呢，你对我们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啊。”

美马笑着，又为相子点了支烟。

“所谓秦晋之缘，大体上都差不多，以婚姻来换取出人头地的机会，或是掌握权力的契机，大家双赢，共同分享联姻的甜蜜果实罢了。”

说完，相子吐了口烟。

“说的也是。联姻就是精英的再生产。”

“你说的很对。联姻是血统优秀者与精明能干者之间的结合，是裙带精英的再生产。而且女儿比儿子的生产价值要高得多。嫁出去一个女儿，就可以实现和一个国家之间的联姻，简直价值连城啊。”

相子满不在乎地说道。美马饶有兴趣地看着相子说话的样子。相子把脸凑过去问道：

“美马，你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哎呀，你突然这么一问，我还真不好回答。这事儿和预算、银行等方面的问题不同，这可是关系到缔结秦晋之好的婚姻问题。”

美马思考着说道。

“你索性想想，佐桥首相的亲戚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首相的亲戚？你这个愿望相当远大、相当明确啊。”

美马被相子的话吓了一大跳。

“阪神银行虽然在城市银行中排名第十，但从万俵家的门第、资产来看，配首相的亲戚也绝不逊色啊。”

说到这儿，相子莞尔一笑。这时，美马想到了原首相秘书、现银行课课长井床治郎。

“那我就试着找一找吧。真有你的，能想到和首相家结亲！的确符合你的风格。有
胆量，有野心，有魄力。”

“你能这样说我太高兴了。咱们就谈到这儿。跳舞去吧？”

美马放下酒杯，牵起相子的手，来到舞池。这时，舞曲已经从《假面游行》
[15]

换成了《夜之探戈》
[16]

。在身材颀长的美马的搂抱中，相子踩着久违的舞步，目光越过美马肩头看着舞池。舞池并不太大，周围散发着浓郁的外国人的体味。有的外国人身体紧贴在一起，在长时间地接吻。相子突然想起和前夫理查德经常去一家小舞厅跳舞的情景。理查德是一家大学研究室的研究员。当时两人的生活极其简朴，但感情非常融合。和那时候相比，如今的相子, 吃着山珍海味, 穿着绫罗绸缎, 管着万俵家务，甚至有权决定万俵家子女的婚姻，但一切都不属于自己，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一种无法言语的空虚感突然涌上相子心头。空虚过后，留下的只有自嘲了。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美马的声音非常温柔。相子抬起眼来，看到美马正盯着自己丰满的胸部。

“没什么，白兰地喝得有点多了。”

“靠我身上吧。”

美马在相子耳边悄悄说道。相子顺从地靠在美马身上。美马搂着相子，缓慢地随着舞曲摇动着身体。舞曲的节奏越来越刺激。相子抬头看着美马，双眼中满是迷离和渴望。

“怎么样，相子？再跳会儿？”

美马紧紧地拥着相子滚烫的身体问道。

“嗯，只要你愿意。”

相子软瘫在美马身上。美马将相子意乱情迷的身体搂得紧紧的，两人紧贴在了一起。此时的相子在美马的眼中愈发迷人、性感。一想到万俵大介可以恣意玩弄这样的尤物，美马不由得妒火中烧。

多纪连山纵贯丹波，一直延伸到但马境内。晨雾散去，多纪连山渐渐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万俵铁平和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早晨六点开车从神户出发，到丹波来打野猪。两人经过环绕三田市的国道，从篠山山口穿过鼓岭，直奔多纪连山山脚的草山村。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晨光中，山襞是茶褐色的，三岳山山顶上也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万俵铁平穿着猎装皮夹克，亲自驾驶着车，看着车窗上扑面而来的群山说：

“您看您这么忙，我还强拉您出来打猎。”

说着，铁平开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三云行长到神户来参加大同银行神户分行开业二十周年的庆典活动，日程安排得很紧。昨天，在三云行长视察阪神特殊钢公司高炉工地的时候，铁平顺便邀请他今天一起出来打猎。三云眺望着晨雾笼罩下朦胧而清秀的山景说：

“我想起当年在美国的时候，趁着圣诞节休假，咱俩一起去加拿大围捕驯鹿的事情。时隔这么多年，今天又能体会到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了。”

三云行长终于也可以放松一下身心了。

“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到草山村。那儿有个老猎手，和我祖父很熟。老人家是打野猪的高手，今天我拜托他带我们进山。”

铁平充满期待地说道。车子驶下弯弯曲曲的鼓岭，驶进了一个小山村，在一家农舍前停了下来。农舍的玄关旁有个大狗屋，里面横躺着两只猎犬，背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像是被野猪的獠牙划伤的。看到有人来，猎犬大声叫了起来。

“来啦！我正等着你们呢。”

一位年近七十的老人从土屋里探出头来，请铁平和三云进屋。屋里光线很暗，一看摆设就知道主人是猎户之家。屋里一角放着一个上了锁的、坚固的猎枪柜，炉火边铺着山兔皮坐垫。

铁平首先向老人介绍了三云。听了铁平的介绍，老猎手大垣市太说：

“哦，你也是银行的行长啊，铁平的爷爷也是阪神银行的行长，喜欢打猎，经常来这儿，来，吃点小豆粥暖和暖和。”

三云表示感谢之后，在炉边坐下。铁平心急地问：“小豆粥就别客气了，找到野猪的踪迹了吗？”

要想打野猪，首先就要找到野猪的足迹。市太老人面庞黝黑，笑起来满是皱纹。老人说：“哎呀呀，瞧你这个急性子，和你爷爷一模一样。我们家小子们已经先进山去看了，很快就该回来报告了。”

说着，没让老婆婆动手，老人亲自为客人端来了热腾腾的小豆粥。铁平和三云端起热乎乎的粥碗吃了起来。

“老爷当年也喜欢吃这个小豆粥，每次他来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吃完小豆粥填饱肚子，他就和我一起去山里打猎。他身体又棒，跑得又快，跟着我们这些猎户一起追野猪，还总是只带一发子弹。我们告诉他这样太危险，可他说，我就装一发，打不中的话，我的枪就该哭了。他摸着那把James Purdey
[17]

的枪托说的。”

市太老人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

“那把James Purdey 爷爷给我了，今天我带来了。”

铁平从身边的枪袋中拿出那支英国名枪。虽然已经有三十年的历史了，但枪口依然黝黑发亮，枪身处的雕刻如熏银般厚重与低调。三云也被这支枪吸引住了，拿在手上看着说：

“这就是号称‘梦幻之枪’的James Purdey？！据说这种枪枪身的长度是由枪手的身高决定的，每一杆枪都是手工制作，制枪的开始日期和完成日期都清楚地标记在枪身上。看来这把枪的制作花了三年三个月，真是名符其实的英国制造啊！”

三云凝神欣赏着这把枪细腻的手工感叹道。市太老人也眯着眼看着说：

“人们都说一文James Purdey一文金啊。老爷应该还有一支Holland&Holland
[18]

，那也是让我们这些猎人们眼馋的珍品。”

“那支现在爸爸拿着。”

“哦，在你爸爸那儿。行长以前也带你和银平兄弟俩来打野猪，但这五六年一直没
见，是不是不打野猪了？”

“也不是。他好久没打野猪了，有时候会去打些野鸭呀野鸡之类的。”

听到铁平的话，三云眼中含笑地说：

“以前人们常说，朝臣公卿打鹌鹑，王侯贵族打野鸡，武将打野猪。按照这个说法的话，万俵大介是王侯贵族，而铁平就是武将了。”

“武将好啊。比起王侯贵族来，我的个性更适合当战国时代的武将。我现在也是以战国时代的武将初次上阵时的战斗精神在建造高炉。对了，三云行长您对我一直帮忙有加，非常感谢。”

铁平郑重地敬礼致谢。三云也严肃地说：

“我支持你绝不是因为私交，而是看重了你们阪神特殊钢公司优秀的技术和你的工作热情。说得夸张点，我们超越了一般银行的见识，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未来寄予了无限希望，所以才决定贷款给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干。今天咱们养精蓄锐，好好打次猎。”

三云的语调平静而有力。

“我和铁平的爷爷一样喜欢这粥，再来一碗吧。”三云说道。

铁平也要了一碗。市太老人高兴地说：

“好好，多吃点。既然打，就打只大的。我以前在十一月到二月这仅仅百十来天的打猎期里，打过百十来头野猪，而且都是去掉内脏后重三十四五贯
[19]

的大野猪，搞得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光想着野猪。铁平，你的枪法长进了吗？”

“我也就在射击场练练枪，或是到附近的山上打打鸟什么的，一般般吧。三云行长您呢？”

“我已经好久没打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三云好像对自己不太自信。这时，一个年轻人来报告说，发现了野猪觅食的踪迹。市太老人双眼放光地说道：

“什么？在赤柴山有野猪觅食的踪迹？那你们赶紧走。野猪来了我还能打，但是爬起山来就恼火了。我已经吩咐过我儿子和那些猎手了。”

市太老人催着铁平和三云赶紧进山。

来到屋外，年轻人坐上了轻便两用车，铁平驾驶的车紧随其后，从草山村向十公里外的赤柴山驶去。

铁平和三云穿着高筒猎靴，大垣市太老人的长子市郎和当地的猎人们穿的是胶皮底布袜。众人将枪挂在肩头，在十头猎犬的带领下，在山中步行了半个多小时。除了偶尔有野鸟在乔木枝头飞来飞去、拍打翅膀的声音之外，清晨的大山死一般得寂静。在万籁俱静的山中寻找野猪的足迹是打野猪的第一步。野猪会在夜间出来毁坏农田，晚上回到山里，在低矮的竹丛或是岩石后面睡觉。猎人利用猎犬来发现野猪的落脚点。说是猎犬，其实是在跟随猎人狩猎过程中自然锻炼而成的杂种犬，有的额头上有伤，有的下巴豁开了，有的身上还有野猪的牙印。猎犬们在领头人大垣市郎的命令下前进。

走在最前面的猎犬阿花，突然在地面上嗅着什么。市郎等七名猎人睁大眼睛，仔细盯着阿花后面一看，地面上有个野猪脚印样的坑。一行人都紧张了起来，但阿花却再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这好像不是昨晚的脚印。”

市郎断定地说道。大家接着往前走。沿着山脊走了一段之后，山路变得越发险峻。苍松挺拔，翠竹如茵。透过松竹的缝隙，朝阳下的多纪连山若隐若现。猎人们肩上挂着枪，轻松得如走平地一般。铁平紧跟在猎人身后。三云时不时要落后一些。对于久未打猎又年过五旬的三云来说，肩挎铁平特意准备的Remington 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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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系弹带追赶野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三云，把枪给我吧。”

“那就麻烦你了。”

三云把枪交给了铁平。铁平肩上挎着两支枪大踏步往前走。

突然，走在前面的阿花好像又嗅到了什么。众人走过去一看，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像是野猪踩过的脚印。领头的市郎仔细观察之后说：

“看大小应该是大猪的。”

长年打猎的猎人们一看就知道：脚印直径两公分左右的是当年生的小猪；三公分左右的是两岁左右的猪；五公分的话就是大猪了。猎人还可以根据脚印周围的土，分辨出是丹波土生土长的猪还是外来的猪。

到了半山腰的时候，铁平也有些赶不上猎人们追赶野猪的脚步了，三云则不停地喘着气，一直在地面上嗅个不停的猎犬的呼吸也变粗了起来。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那只猎犬停了下来，其他的也顿时警惕起来，竖起耳朵，开始在竹林中嗅来嗅去。

“哦，终于发现了！”

铁平说道。三云也来精神了，站在铁平身后问：

“终于追上了。野猪的窝就在这附近吗？”

市郎仔细分析了地面的足迹之后说：

“好像是两头，这片山的野猪大多在山脊南侧的岩石背面睡觉，咱们从山脊顶部用猎犬把它们赶出来！”

说着，猎人们呈圆形散开，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准备轰赶野猪。市郎带了十头猎犬登上山脊顶部，其余七人四散分开，堵在野猪可能逃跑的道路上，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三云和铁平在山脊西侧的山谷小道上进行伏击，这儿是野猪被猎犬追赶出来之后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

铁平和三云下了山谷，相隔一百米左右站好。等待野猪被猎犬赶出来需要很长时间，有时候甚至要等两三个小时，要耐得住孤独。

铁平坐在竹丛中，将祖父送给自己的James Purdey 挂在杉树上。打野猪时忌讳吸烟。铁平躺在竹丛里，伸开两腿，透过杉树的间隙看着蓝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气，顿时觉得浑身上下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铁平觉得，如果每天都能够这样自由自在地在山中打猎该多好啊。其实铁平并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上学的时候，铁平时常跟随祖父到北陆打野鸡、到丹波打野猪，那时候铁平就曾经有过这种念头。铁平清楚得记得，有一次跟爷爷说起想当猎人的时候，遭到了爷爷的严厉斥责。那天，祖孙三人在市太老人和五名猎人的陪伴下一起打猎，爷爷当着猎人们面大声怒斥铁平：“你说什么？要当猎人？你是我的继承人！不，是万俵家的长子！”爷爷还气愤地用枪托使劲戳着铁平。年幼的铁平吓得向一旁的爸爸求救，但爸爸只是冷漠地低头盯着自己，一言不发。铁平还记得，当时爸爸系着领带，戴着鸭舌帽，爷爷穿着脏兮兮的皮上衣和松垮垮的裤子，浓眉、大眼、厚唇，充满着猎人的野性。豪爽的爷爷和冷峻的爸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铁平知道，自己无论从长相还是体型、性格上来说都酷似爷爷，不像爸爸。用市太老人的话来说，铁平连打野猪的样子都和爷爷一样。所以，按照枪手身高订做的James Purdey 枪，比起爸爸来，更适合铁平使用。

突然，铁平听到了树枝摇动的声音，立刻站起来，端好枪，才发现原来是野鸟从竹林中飞过。铁平爬上旁边的岩石，再次环顾四周，看到了树间三云的背影。可能是因为等的时间太长了，三云靠在树干上，像是在沉思。刚才在市太老人家，三云聊得很开心。但是，走在山里面的时候，铁平分明感觉到了三云心中的疲惫。会不会出什么事？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铁平脑海中闪过。铁平特意为三云准备了Remington 枪，重新上了油，认真擦拭了枪口的污渍，之后又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应该不会有问题。

砰！

随着山脊上响起了第一声空枪，猎犬们一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下来。但是很快，大山又恢复了令人恐惧的寂静。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忽然，山谷的一角传来了嘈杂的犬吠声。可能是发现野猪了。铁平端好枪，抬头看犬吠的方向，只见一群猎犬飞快地从遥远的山脊飞奔而下，消失在树丛间。

砰！

砰！

砰！砰！

枪声在山中回响，旋即又死一般地寂静。是不是猎人们已经抓住野猪了？铁平有些失望，正要坐下来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三百米左右的竹林猛烈摇动起来，一头野猪正咚咚咚地奔跑过来。还有一头！铁平端起枪，看到大黑猪向三云处跑了过去，数头猎犬狂叫着紧追不舍。野猪飞奔过竹林，眼看着猎犬就要追上野猪的时候，却被野猪的獠牙挑到一旁。野猪向着三云直冲过去。

砰！

三云开枪了。野猪向前倒在地上，但是子弹没有命中，野猪站起来继续冲向三云。三云第二次扣动扳机。但是枪竟然没有响。眼看着三云与野猪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只剩下二三十米。三云慌忙第三次扣动扳机。枪还是没有响。明显是出故障了。铁平拼命向三云跑去。被猎犬紧紧追赶着的野猪并没有丝毫胆怯，跑在最前面的猎犬刚咬住野猪的头部，野猪尖锐的獠牙就已经戳进猎犬的肚子。惨叫声中，猎犬被野猪甩到空中。又一头猎犬飞奔过来，咬住野猪的前腿。看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铁平扣动了
扳机。

砰！

枪声响起，野猪一头栽倒在竹林中。终于打中了！可就在这时，满身是血的野猪
再一次从竹林里冲了出来。铁平赶紧飞身上树，躲过了疯狂的野猪，正想拼命再开一枪，背后传来了一声枪响。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野猪咚地倒了下去。三云和铁平跑过去一看，野猪有小牛大小，前脚跟处的心脏部位正呼呼地往外冒血。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铁平和三云互相查看对方是否受伤。

“真险啊。”

铁平浑身是土，三云擦着满头大汗说：

“哎呀，太险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弹夹的弹簧掉了，我还没有注意到，后来趁着你开枪，我才把备用弹夹装上，要是你不在，就真危险了。”

“哪里，要是你不开枪的话，我可能就被这家伙的獠牙刺中了。”

两人分享着共同战斗的喜悦。

“打中了吧？！”

猎手们大声问道。看到铁平和三云举手示意，猎人们快步从山谷小道上跑了下来。

“是嘛，铁平去丹波打野猪了。”

万俵大介随口附和道。看到今天又只有宁子一人在玄关门廊处迎接自己，又没有看到相子的身影，大介非常不满。

“相子还没有回来？”

大介双手插在兜里问道。相子为了二子的婚事去东京找美马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嗯，还没有。到今天已经五天，不，六天了。可能就快回来了。”

宁子平静地说道。

“可能回来？这可不行。相子不在，很多航空邮件和电话都没法处理，我也很不方便。你告诉她早点回来。”

大介进了客厅，脱去上衣。看到一旁的宁子根本没有帮自己脱衣服的意思，大介的话中就带了些指桑骂槐的味道。在今天这样一个身心疲惫的时刻，大介越发渴望相子那丰满的肉体。再想到五天前相子去了东京之后，到今天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来，大介心中隐隐有种“翅膀硬了要飞了”的感觉，身体的渴望也随之变得更为强烈。

“老爷，您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餐？”

老女佣拿来绸缎长袍，边为大介披上边请示道。

“等会儿再说，先把报纸给我拿来。”

女佣的手已经完全失去了女人的柔嫩，干巴巴的，碰着很难受，大介赶紧自己穿上长袍。

“晚报在这边。”

看到丈夫心情不好，宁子惊慌失措地从桌旁的杂志架上拿来报纸，但不知道该如何缓解丈夫恶劣的心情。万俵没有说话，接过五份报纸，坐在沙发上，首先开始读英文报。报纸上没什么特别的报道。大介正一目十行地读报的时候，屋角的电话响了起来。女佣正好进来送红茶，接起电话说：

“是相子小姐打来的，好像是在茅崎宾馆打过来的。”

女佣并没说要谁接电话。宁子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正准备拿起话筒的时候，万俵说：“我来接。我有事情跟她说，把电话转到书房。”

万俵将摊开的报纸放到桌上，走进起居室隔壁的书房。万俵此时的心情，宁子和女佣是无法想象的。万俵的双颊慢慢放松了下来，厚厚的嘴唇也微微有些张开，仿佛有女人正在卧室里等待着自己。

万俵在结实的西班牙皮椅上坐了下来，拿起了电话。

“喂，喂，是我。”

“真稀罕啊，这时候就已经回家了？”

话筒里传来相子的声音，弹性，滋润，像她的肉体一样。

“我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呢，跑到茅崎去了？我还担心你呢。”

大介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

“好久没出来放风了，结果忘打电话了。你是不是寂寞了啊？”

话筒里传来相子捂嘴笑的声音。相子敏锐地迎合了大介的语调，电话里的调情如
同饭桌下腿的缠绕一样，让人春心荡漾。

“你好像很开心啊？看来偶尔出去放放风也不错。没忘记二子的婚事吧？”

“美马没给你打电话吗？五天前我和美马见了个面，拜托他留心一下佐桥首相身
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当时吓了一大跳，答应帮忙找找。”

“美马来电话了，但没说二子的婚事。”

“那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再找他一次，叮嘱叮嘱他。见过他之后第二天，我就和
五井地所的安田社长夫人一起来这儿了。我趁着一起打高尔夫的机会，顺便委婉地回
绝了她以前介绍的大正电工林社长的长子。”

“做得好，美马那边不用着急催他。”

“为什么？”

相子反问道。

“银行方面有一些突发情况，这段时间要抓紧处理那件事，我得让美马帮我干些事。你也赶紧回来。不。明天我要去东京，明天夜里，你回麹町，好吧，一定哦。”

听到大介亲热的语气，相子热情地回应道：

“嗯，我会去的，咱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嗯，那明晚见。”

大介说着，正放下电话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问：

“爸爸，您方便吗？”

大介回头一看，门开了，铁平站在门口。万俵十分不快，觉得自己和相子缠绵的对话被铁平偷听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进别人房间？不懂礼貌也得有个度吧？！”

大介严厉地批评道。

“门微微开着，我不知道您在打电话，正想进去呢。您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外面等着。对了，我今天去丹波打野猪了，看，野猪肉！”

皮肤微黑、神采奕奕的铁平微笑着，将一包野猪肉递给父亲大介。大介闻到了野
猪特有的味道。

“刚一解禁你就去打猎了？大垣他们还好吧？”

“嗯，大垣爷爷年纪大了，爬不动山了，但精神很好。对了，爸爸，今天我和大
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一起去的。”

“和三云行长？他来这边了吗？”

“他因为神户分行二十周年庆典的事情来这边，昨天特地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到我
们公司看了看高炉建设的进展情况。为了感谢三云行长平时的帮助，我邀请他一起去打野猪的。”

铁平还向大介讲述了三云因为弹夹松了差点被野猪袭击的事情。说完之后，铁平
转达了三云对大介的问候，说：

“三云行长问您好。”

“是嘛。三云他们那儿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方针后来没有变化吧？”

“没有。昨天看完高炉工地之后，三云行长高度评价说，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技术
一流，从发展潜力和发展趋势来看，与旧财阀系列的一流企业相比毫不逊色。三云行长还告诉我说，尽管他们行内有一些不同声音，但是他自己为了特殊钢铁行业第一台高炉的顺利建成将不遗余力。他把自己的命运都押在阪神特殊钢公司上了。一想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出问题的话，就有可能影响到三云行长的前途，我就觉得责任重
大，当然这同时也激发了我更强的斗志。”

铁平双拳紧握、热血沸腾地告诉父亲。大介听了面无表情地说：

“银行家的这种社交辞令你还听得感激涕零的，你还真是个好人啊？！还有，即便没什么优良客户，大同银行也不会把命运押在阪神特殊钢公司这种级别的企业上面，银行家没那么天真！三云行长跟你说这些话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大介眼角露出一丝冷笑说道。铁平生气地看着父亲说：

“爸爸，不管什么事情，您总是以这种眼光来看问题。三云行长不是那种人。我能感受到，他出于一种银行家的使命感，想要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获得更大发展。”

铁平严肃地反驳道。

“哎呀，你不用这么较真。有了这个野猪肉，咱们可以一起吃顿饭了，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万俵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阪神特殊钢公司正是大同银行三云行长的阿喀琉斯之踵。在决定放弃第三银行、力争先于其他银行寻找到下一个合并对象的关键时刻，大介渴望掌握其他所有城市银行的具体情况，哪怕这个情况表面上微乎其微。在这个时候，能够掌握同为城市银行的大同银行行长的贷款态度、致命弱点及软肋所在，对于大介来说，的确是一大收获。

铁平今天的一番话，日后对万俵的野心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一点不仅铁平，就连万俵自己也没有想到。

[1].
探题，室町幕府最重要的地方职制之一，总领地方军政大权。

[2].
拉斯普金：Grigorii Yefimovich Rasputin，1872-1916，被认为是最具代表性的恶魔巫师，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并在幕后操控俄国宫廷。

[3].
MOF: Ministry of Finance ，大藏省。

[4].
永田町是日本的政治中心。

[5].
霞关是日本政府机关集中地。

[6].
丸之内是日本著名的商业区。

[7].
果岭：高尔夫球运动中的一个术语，指球洞所在的草坪。“果岭”二字为英文green 音译而来。

[8].
铺席即一张榻榻米，长约一百八十厘米，宽约九十厘米。

[9].
怀石料理：“怀石”指的是佛教僧人在坐禅时在腹上放上暖石以对抗饥饿的感觉。怀石料理极端讲求精致，无论餐具还是食物的摆放都要求很高。高档怀石料理价格不菲。

[10].
开花爷爷是日本著名的民间故事《开花爷爷》的主人公。

[11].
雪舟是日本室町时代的著名画家。

[12].
枯山水是日本式园林的一种，但也是日本画的一种形式。一般是指由细沙碎石铺地，再加上一些叠放有致的石组所构成的缩微式园林景观，偶尔也包含苔藓、草坪或其他自然元素。枯山水顾名思义为“干枯的景观”或“干枯的山与水”，通常出现在室町时代、桃山时代以及江户时代的庭园中。

[13].
织部即织部烧，是出产于日本桃山时代美浓地方的一种陶器。按照表面釉药的不同，分为黑织部、青织部、红织部等多种，其中青织部最为著名。

[14].
怀纸：折叠起来放在和服的怀中随身携带的两折的和纸，换盘子的时候或喝完茶擦茶碗的口印的时候使用。

[15].
《假面游行》：《La Cumparsita》，一首享誉全世界的南美探戈舞曲。

[16].
《夜之探戈》：《Tango Notturno》，探戈舞曲。

[17].
James Purdey 简称Purdey，是运动及观赏用猎枪与来福枪的顶级名牌，特色为纯手工打造，为客户量身订制，选料及加工皆非常讲究，装饰极其华丽，洋溢着奢华的皇家气息。

[18].
Holland &Holland：英国著名枪支品牌，枪中奢侈品。

[19].
1贯=3.75 千克。

[20].
Remington：美国名枪品牌，由雷明顿武器公司开发及生产。

中卷

第一章

新桥“金田中”料亭的院子里湿漉漉的，树丛中，石灯笼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朦胧。

万俵大介和女婿美马中一起坐在包间的外廊上，一边等着永田大臣，一边品尝着抹茶，欣赏着院子里的景色，盘算着接下来和永田大臣的谈话。

拉门外响起脚步声。

“是大臣来了吗？”

美马回头一看，原来是身穿整洁的结城

[1]

和服的老板娘。

“今天各位一起赏光真是太难得了。刚才秘书打电话来说，大臣刚刚开完国会，马上就过来。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谢谢。你们这个院子收拾得真不错啊，只要看看雨滴从松枝上滴落的样子就可以明白园艺不一般啊。”

“承蒙您的夸奖，不胜荣幸。”

说完之后老板娘退了下去。万俵盯着美马问：

“阿中，你真的不知道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和田渊干事长的关系？”

美马正看着院子里的石头，听到大介的问话，似乎有些意外，说：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是……”

“但是？你想说什么？你明明知道我瞄准了第三银行作为合并对象，这种事关第
三银行本性的重要情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我女婿，咱俩的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和安田太左卫门做亲家才不到半年，结果他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你想想我有多狼狈！”

“不是这样的。您的意思好像是我明明知道却故意假装不知道似的。当初我向您推荐平和银行，结果被您一下子否定了。您既然那么认定第三银行，我想您肯定对濑川副行长的事情心知肚明。没想到您现在会这么说。”

美马辩解道，声音有些干涩。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对你来说有些太拙劣了吗？！你明明知道田渊干事长在后面撑腰的银行不可能和我们银行合并，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才一直认为您要和永田大臣商量排挤濑川副行长的办法。”

说到这儿，美马薄薄的嘴唇边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美马接着说：

“爸爸，其实濑川副行长和田渊干事长勾结一事写在永田大臣对付田渊的资料里了，但一直没有公开，所以这不是我该多嘴的事情。我这样说您大概会消除对我的怀疑了吧？等会儿您和永田大臣谈话时，也可以暗示一下这件事。您觉得怎么样？”

美马说得比较含糊，但万俵却从美马女人般暧昧的态度中感觉到一种冷漠。

“有道理。看来这个问题相当麻烦，那永田大臣……”

万俵正说到这儿的时候，门开了，永田大臣走了进来。

“哎呀呀大臣，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

万俵郑重地行礼致意，永田大臣背靠壁龛坐了下来，说：

“不好意思，国会对策委员会开得时间长了些。”

永田大臣和万俵相对而坐，简单解释了自己迟到半小时的原因。永田大臣站着的时候，又矮又瘦，脸色偏黑，似乎少了一点一国大藏大臣的风采。坐下来之后，永田就显得威风十足，丝毫不逊色于对面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万俵大介，而他的三白眼更让人心生畏惧。此时，永田大臣就正在用三白眼看着末位上的美马，问：

“怎么，今天你也来了？”

“是的，岳父说难得一同问候大臣您，让我过来向您致意，九点半银行局还有个会，一直要开到深夜，一会儿我就告辞先走。”

美马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恭敬敬地答道。

“经常见面，用不着这么正式。”

永田用手巾擦着脸，冷冰冰地说道。美马更加拘谨了起来。在本派老大面前，美马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畏畏缩缩的。

“晚上好！”

随着热闹的招呼声，五名梳着传统发型的艺伎拖着和服下摆坐了进来。房间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万俵拿起酒壶说：

“我先给您倒一杯。”

万俵为永田大臣先斟了一杯酒。永田一口气喝完之后又回敬了一杯，之后就由艺伎来斟酒。

“大臣，上个月，您在《东洋经济新闻》上连载的‘我的自传史’，每一期我都饶有兴趣地拜读了，特别是您回忆当年因为坚持反对池田首相的经济政策而下野那一段，我记得那时候我和美马时常去拜访您，现在想起来真是感慨万千啊。”

万俵慨叹道。这时美马在一旁说道：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进银行局的小字辈。那年我们进大藏省的毕业生，都接受了当时的秘书课课长、永田大臣您的面试。我们这批人，以及在我们之前一年、再前一年，同样接受您面试后进入大藏省工作的人，比如春田局长他们，我们一起组成了一个学习小组，自称‘永田学校’，学习起来其乐融融。大臣您下野的时候，我们都特别惋惜，大家聚集在永田町附近的酒吧，批评池田政府毫无财政理念。”

美马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在万俵的记忆中，那段时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时候，池田首相为了彻底粉碎永田的资金渠道，对捐款给永田的企业，从国税等多方面采取了各种严厉的措施。幸亏阪神银行的总行在神户，而不是在东京，算是躲过了一劫。但那时候万俵还是夜不能眠，总担心有一天会来个什么特殊金融检查，彻底摧毁万俵家族多年的心血。

“好像当年有段时间我还躲在你老家的破庙里。”

永田大臣边吃边回头看着美马说道。永田和美马同为茨城老乡，当年永田需要隐姓埋名躲起来的时候，曾经住在美马老家的寺庙里。

“是啊，那时候，大臣仅仅花了一个月时间就背下了法华经，我妈妈和哥哥他们都非常吃惊，觉得大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美马说到这儿的时候，永田大臣最宠爱的一个漂亮艺伎笑着问：

“什么？您背经文？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桃太？”

永田眯着眼看着这个名叫桃太的小艺伎说。桃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皮肤像水蜜桃般滋润水灵。

“您做和尚多合适啊，索性别做大藏大臣了，去当和尚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

“桃太你这个小家伙，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你要这么说，我也不是当不了和尚，但有个条件，你得做尼姑跟着我才行。”

永田大臣说着，搂住了桃太圆润的肩膀。

“要是大臣和桃太一起出家，那可真是一件奇事。桃太，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哦。”

年长一些的艺伎双手合十说道。屋里的气氛更加活跃了起来。这时美马趁机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告辞了。”

美马走了之后，艺伎们也一起退了下去。

宽敞的房间里只剩下永田大臣和万俵大介两个人，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雨声及远处客人的嘈杂声清晰可闻，密室般的寂静包围着永田和万俵。

万俵首先打破了静谧，拿起酒壶，为永田大臣倒了一杯之后，单刀直入地问：

“大臣，您打算认可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吗？”

“这个嘛，”永田大臣一口喝完杯中酒，不以为然地说，

“他们两家银行都还没有正式向我递交报告，但两家规模差不多，总行分别在东京和大阪，正好可以互补，表面上看起来这对组合应该不错。”

说完，永田大臣吁了口气，身体靠在扶手上。永田傲慢的态度让万俵有些生气。万俵说：“问题是，大臣，您这么轻易就答应的话，我很难办。”

今年初春的时候，同样是在这家“金田中”，万俵向永田大臣透露了以小吃大的合并意图，并拜托永田大臣帮助自己，永田当时也表示了默许。现在万俵是在提醒永田，不要忘记当时的约定。

“你说难办，但是人家双方商量好了想合并，我们有什么办法呢？”

永田玩弄着手上的空酒杯，三白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万俵突然读懂了永田的表情。根据美马和芥川的情报，永田是不赞成这两家银行合并的，可是今晚永田却故意不理会万俵的抗议，表示赞成合并，永田这样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万俵认识到这场交易的“价钱”。明白了这一点，万俵反而放松了下来。

“大臣，如果您认可了他们的合并，之后他们两家中的一家要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发生了什么争执的话，不就给整个金融界的重组浪潮泼冷水了吗？到时候大臣您会很为难的。”

万俵意味深长地打响了粉碎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进程的第一炮。

“意外？哪家银行？”

永田大臣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当然是老牌银行。”

万俵以“老牌银行”指代第三银行。万俵接着说：

“我听说，他们银行的日本桥分行最近出现了可疑贷款，大臣您没有听说过吗？”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但最近我比较忙，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永田故意装傻，想套万俵的话。万俵心知肚明，接着说道：

“听说他们在这两年时间里，非法贷款给一个叫丸桥什么的股东会混子，总额高达三亿五千万日元。三亿五千万！从常识来讲，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一家分行长的能力范围。很明显，这是一笔在银行上层的授意下进行的非法贷款。那么，作为一家老牌大银行，他们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可思议。我听说，好像是他们的某位副行长因为私生活问题，遭到这个股东会混子的要挟，而这笔非法贷款就是所谓的封口费。”

虽然过着妻妾同居的生活，可是万俵说起芥川调查的这些情况来十分坦然。永田大臣直起身子问：“濑川的那个女人好像是新桥一带的女招待。要是艺伎的话也就算了，和女招待有关系的话，问题就有些严重了。是吧，万俵？”

说完，永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万俵心里咯噔一下，但一想到永田不可能知道相子的事情，就假装平静地说：“看来大臣您还是知道这件事的啊。不过问题是，如果说这笔非法贷款仅仅是因为找女人而受到威胁、并且一直拖到今天的话，那这个数额是不是有点儿太大了呢？”

“嗯，好像多了个零。”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位副行长的非法贷款背后还有什么更深的背景呢？听说，濑川副行长和田渊干事长的关系相当不一般啊。”

刚才美马告诉万俵，关于田渊与濑川勾结的事情，在永田大臣收集的对付田渊的资料中已经记录在案，只是没有公开。因此美马建议万俵在和大臣的谈话中挑明这件事情。

“关系不一般？比如说？”

永田故意轻描淡写地问道。永田想探一探在这件事上万俵究竟知道多少。作为一名官僚出身的政治家，狡猾是他们的本性。

“我听消息人士说，在上一次首相选举中，田渊干事长接受了第三银行的政治献金之后实力大增，可见那笔政治献金的数额相当大。我还听说第三银行给那个叫丸桥什么的可疑贷款，绝大部分都被田渊干事长侵吞了。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的话，不就成了关系银行本身信誉的严重问题了吗？”

“你知道得不少啊。但是，你好像还没有调查到镰仓那个人吧？”

三白眼的永田两眼放光地说道。永田的话让万俵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一阵惊愕与恐惧。“镰仓那个人”的名字和长相从来没有出现在民众面前，但一直在暗中操纵着日本的政治、经济和言论。

“镰仓那个人和第三银行也有关吗？您的意思是，如果继续深挖，绝不仅仅是三亿？！”

万俵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问道。

“是啊，前一段时间，我见了检察厅的某位领导，他说，田渊——镰仓那个人——濑川——第三银行，他们才是日本影子势力的主干。嘿嘿嘿。”

永田干笑着说。人称“永田检察”的永田大臣，控制着整个检察厅。万俵从他令人恐惧的笑声中，读出了永田打算利用这件事对政敌田渊发动进攻的决心。于是万俵决定抓紧这一时机。

“大臣，我们阪神银行希望阻止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大臣您也同意这样做吧？”

万俵盯着永田问道。永田说：

“如果三亿五千万日元的非法贷款和第三银行的黑暗内幕密切相关的话，作为大藏省来说，当然不能鼓励这种问题银行的合并。但话又说回来，大藏省负有监督指导银行的责任，所以我们自己也不能主动把这件事公布出去。”

永田翻着三白眼说。万俵突然明白：永田希望这件事能以某种方式公布于众。

“您说的很对。大藏省怎么能这样做呢，还是让我们阪神银行来处理吧。”

万俵揣摩着永田的心思说道。永田没有回答，而是亲自拿起酒壶，为万俵倒了一杯酒。

“哎呀，大臣，不好意思……”

万俵恭恭敬敬地接过酒杯，立刻回斟了一杯。将第三银行违法贷款的事情公布于众，对于万俵来说，不仅可以阻止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而且还创造了有利于阪神银行合并计划的有利局面；对永田来说，则可以通过这件事沉重打击政敌田渊的势力。这是一次双赢的干杯。

高须相子坐在窗边椅子上，隔着中庭，看着夜雨中对面英国大使馆里郁郁葱葱的树丛，回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情。

回想起六天前，在赤坂的夜总会跳舞时和美马的亲密接触，相子依然能感到一丝兴奋。合着慢节奏的舞曲，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缓慢摇摆。相子从美马身上感受到一种在万俵大介那儿感觉不到的甜蜜的性欲。相子差点在这种甜蜜中迷失了自己，但关键时刻相子还是控制住了。美马似乎也同样，在紧搂着相子、即将亲吻相子的最后一刻，美马抬起了头，松开了手。双方的地位和年龄终于将两人从欲望的漩涡中解救了出来，回归本来的轨迹。

对于美马来说，万俵是他出人头地不可或缺的赞助商。同样，对于相子来说，抛开年龄不谈，在社会地位、资产、门第等方面，万俵大介和美马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点决定了相子和美马之间发生进一步的关系。但是，相对于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万俵家人来说，相子和美马两人出生于中产阶层，通过自我奋斗才得到了今天的地位和生活。这是两人的共同点。跳舞后的第二天，相子决定请五井地所的安田社长夫人去茅崎打高尔夫，顺便婉拒安田夫人为二子做的媒。相子也邀请了美马，美马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两人都明白，回绝安田夫人提亲只是个借口，一起过周末或许才是真正的原因。

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万俵大介回来了。相子赶紧到玄关处迎接万俵大介。两名书生和管理员夫妇已经在玄关处等候。

“您回来啦。”

意识到旁边书生的存在，相子以女管家的身份恭恭敬敬地问候道。

“嗯，辛苦了。”

万俵也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万俵来到玄关大厅处，问其中一名书生：

“你妈妈的病后来怎么样了？”

“多谢您的关心。这段时间周六和周日您都允许我回家，您还派人去看望我妈妈，我妈妈都感动得哭了，她让我一定要好好谢谢您。”

书生真诚地低头表示谢意。

“病好了就好。姬路的红叶现在很美吧？”

书生们都是从万俵的老家姬路来东京上大学的。为了不让书生们知道两人的关系，万俵大介故意对相子表现得十分冷淡。

听完书生们这段时间内的来电等各种事情的汇报，大介问相子：

“前段日子让你办的二子婚事的事情，进展如何啊？”

“按照您的吩咐，我首先礼貌地拒绝了五井地所的安田社长夫人的提亲，并向她解释了我们的想法。”

“那你赶紧说给我听听。”

万俵以一家之主对家庭教师说话的口吻问道。两人走进会客室，相子在桌子对面
的末位坐了下来。

“有没有找到适合我们的条件的？”

“是这样，按照咱们这边的想法，我现在正在佐桥首相的亲戚关系中寻找年龄相
符的合适人选。前些天我去茅崎，一方面是婉拒五井地所的安田社长夫人，更重要的
是，在安田夫人的高尔夫球友中，有一位夫人是首相夫人的从表姐妹，我想借打高尔夫的机会接近那位夫人，就让安田夫人邀上了她。”

“原来如此。看来事情办得很顺嘛。不错。继续努力！”

万俵大介站起身来又接着说：

“晚安。辛苦了。”

万俵大介故意大声让书生和管理员夫妇都能听见的同时，用眼神告诉相子“等会儿过来”，之后万俵独自向二楼卧室走去。

各个房间的灯都灭了，走廊里的灯也变得昏暗了起来。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这时，万俵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开门的是一身西服的相子。小别一周之后的重逢令相子脸上红晕连连。相子迅速地脱去衣服，钻进了万俵的被窝，说：

“你的演技很棒啊，连书生都被彻底瞒住了。嘻嘻嘻嘻。”

相子开心地说道。

“你的演技也很棒啊。对了，二子的婚事真的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吗？”

大介抱着相子问。

“嗯，当然。实际上我听说首相夫人有个侄子正好年龄相当，就想拜托美马去找那位刚从首相秘书升任银行课课长的井床牵牵线。所以我就把美马也叫上了。另外还有首相夫人的从表姐妹、一位热心的外交官夫人也一道去了茅崎，大家也算认识一下，联络一下感情。”

“什么？美马也去了？”

万俵原本正在抚摸着相子，听到这儿忽然停了下来。

“嗯。有他在，我有底气多了。首先，我只是万俵家的女管事，不能越权。而美马是万俵家的大女婿，长得又帅，又会讨好那两位夫人。”

说到这儿，相子想起身材修长的美马潇洒地挥动球杆的样子，想起美马看似不经意的笑话逗得两位夫人开心又惆怅的情景。而此时的万俵耿耿于怀的却是，为什么日前在“金田中”的时候，美马对此事只字未提？！

“的确，美马在这些事情上还是挺有用的。但是作为大藏省官员，周末的时候陪一帮夫人去打高尔夫也不太合适吧？”

“哎呀，你怎么这么说啊？多亏有了美马，事情才进展得如此顺利嘛。再说还不是为了二子？！”

“是吗？他做这些为了二子？他……”

万俵想到，当年长女一子出嫁不到半年，发现美马结婚前就有拈花惹草的习惯，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联想到这种花花公子和丰满迷人的相子待在一起的情景，万俵不禁疑从心起。这份怀疑和对父亲与妻子关系的怀疑交织在一起，更让万俵疑上加疑。混蛋！万俵摇了摇头说：

“一个礼拜了！”

说着，万俵粗暴地抱起相子的身体，从颈部一直吻到高耸的胸部。相子丰满的身体上开始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娇喘声越来越大。万俵自由自在地驾驭着相子的身体，在相子耳边悄悄说：

“相子，咱俩的关系……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记住了吗？”

相子扭动着身体问：

“为什么现在……还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一下……”

万俵一边享受着热烈的性爱，一边想着刚才和永田大臣谈到的第三银行濑川副行长的私生活问题。在大介眼中，濑川是个十足的蠢货。看看自己，相子随叫随到，但表面身份是自家的女总管，别人丝毫不会怀疑两人之间的关系。再看看濑川这个蠢货，竟然勾搭上新桥的女招待，又因此遭到股东会混子的威胁，最终深陷非法贷款的泥潭中不能自拔。银行家管理的是别人的钱财，自然要受到各方面的监督，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规矩。这些规矩压抑着、扭曲着银行家们的自然欲望，将人性的本来欲望变得猥琐、阴暗。但是万俵觉得，如果处理得当的话，绝对能够在满足欲望的同时又能够瞒天过海，这也是银行家的本领之一。万俵提醒自己：今后要像前十几年一样小心翼翼，千万不能让别人对自己的私生活产生怀疑，一定要坚持以一个公正严谨的行长形象展示在世人面前。想到这儿，万俵搂紧相子开放的身体，心头掠过一丝微笑。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分，车子来到马场先濠边的阪神银行东京分行。

“行长，早上好。”

秘书在玄关处迎接万俵，并在电梯中向万俵汇报当天的日程。万俵点头听着，心里却在想着昨晚和永田大臣的谈话。

下了电梯，万俵向楼道尽头的行长室走去。等候已久的芥川也随之走了进来。

“您昨晚和大臣谈得怎么样？”

“收获颇丰啊。第三银行的非法贷款和‘镰仓那个人’有关”。

万俵的这句话把芥川也吓了一跳。芥川知道，万俵所说的“镰仓那个人”，虽然已经六十二三岁了，但染过的头发乌黑发亮，“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上连苍蝇都停不住。这个人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些大企业的老总和实力派政客叫到镰仓的家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统治日本政界和财界的核心影子人物。

“怎么了？你在调查中没有发现镰仓这个人吗？”

“嗯，我没想到竟然有这么深的背景。一个股东会上的大混子，利用女色问题胁
迫第三银行的副行长进行非法贷款。揭开这笔非法贷款的黑幕，竟然发现大部分贷款流向了田渊干事长，而且后台老板是镰仓那个人！”

芥川觉得整件事让人难以置信。

“这个咱们就不要管了，到了这一步，咱们要做的是，把第三银行三亿五千万日
元的非法贷款公布于众，彻底摧毁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企图。”

“您的意思是，让报社记者报道这件事？”

“对，要注意的是，虽然只报道一回根本起不到除根的作用，但咱们第一步要做
的就是，让记者报道出来。一旦公之于众，那他们就成了砧板上的肉，挨不挨宰就由不得他们了。”

“但要是出了纰漏的话呢？”

芥川有点害怕镰仓那位的存在。

“我也想到了。正因为对手非同一般，我们才要更加谨慎行事，一不小心的话，很有可能引火上身。如何将咱们的危险程度控制在最低范围之内，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咱们不是有关系比较铁的报社和记者吗？”

万俵点了一支雪茄继续问：

“你觉得，让哪家报纸来报这件事比较合适？”

“首先必须是一家全国性报纸，其次就是考虑是选用关东的还是关西的了。第三银行总行在东京，我认为就让总社在关西的《每朝新闻》来写比较合适。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是阪神银行的主意，肯定以为是关西最大的两家银行中的一家告的密。”

“可以，剩下的就看你怎么操作了。”

万俵想听听芥川的做法。

“那些经济记者都很厉害，我们必须装作不经意地把这个消息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当中透露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悟出其中的玄机。这件事我回头再仔细琢磨一下。”

芥川胸有成竹地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问：

“行长，这样做是大臣的指示吗？”

“他怎么会直接指示呢？！不过，我体会到了大臣的想法。”

“也就是说，大臣的意思是，即便第三银行存在非法贷款的事实，大藏省也不会主动将这件事公布于众，所以咱们主动来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将第三银行非法贷款一事公之于众、摧毁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计划，不仅可以为阪神银行的合并大业创造有利的环境，而且将极大影响永田大臣的政敌——田渊干事长的资金来源。

芥川已经完全了解了万俵的意图，剩下的就是指挥自己的忍者部队，利用媒体发动一场成功的摧毁战了。

“那我现在就去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注意，不要让咱们迄今为止投在媒体上的本钱付之东流！”

万俵叮嘱道。

“我最讨厌竹篮打水一场空了，这次我要花小钱干大事！”

芥川以东京事务所所长的自信回答道。芥川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万俵又吩咐道：

“芥川，咱们在琢磨完永田大臣的意图、发动摧毁战的同时，还要记着别断了田渊干事长那条线。”

“当然，盂兰盆节和年底我们都一次不落地去拜访过田渊干事长，近期我再找个由头去拜访一趟。”

芥川又顺便问道：

“行长，永田大臣芦湖别墅那边，咱们表示到哪个程度为好？”

“是啊，送块石头也是表示，建间茶室也是表示。这次永田大臣让我们负责摧毁第三银行，看来这件事咱们还得好好合计合计啊。”

说完，万俵已经按下内部电话，通知秘书课赶紧把今天上午的第一位客人带进来，
因为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了。

芥川走出行长室，来到总务课。

晨会好像刚刚开始，总务课课长黑井、负责大藏省方向的伊佐早五郎、负责日银
方向的冠收、负责同行和媒体方向的平松云太郎四人正在整理各自搜集来的情报。芥
川凝视着这些银行忍者们的行动，目光最后落在负责媒体工作的平松云太郎的身上。

回到所长室，为了平复一下兴奋的心情，芥川点了支烟，吸了一大口。

虽然芥川在万俵面前领受任务的时候自信满满，但是在具体实施过程中，不仅要
考虑到田渊干事长的存在，更重要的是“镰仓那个人”也牵扯在其中。如果阪神银行告密的事情被发现，芥川不敢想象后果会有多严重。

要是被发现的话……芥川将吸了一半的烟扔到烟灰缸里，又点上了一支。刚才离开行长办公室后，芥川就来到了忍者部队的总部——总务课，找到负责搜集媒体和同行情报的平松云太郎，让他一会儿来自己办公室。但一想到不良后果的严重性，芥川不禁有些犹豫：是让平松云太郎来干好呢，还是应该自己亲自出马呢？芥川打开放着机密文件的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这是一份私家侦探公司关于股东会大混子丸桥忠的调查报告。报告称，丸桥利用新桥女招待的事情敲诈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两年间从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共获得非法贷款三亿五千万日元。

芥川翻开贴有户籍复印件的调查报告，再次读了起来。

本    名
丸桥忠

籍    贯
广岛县

出生年月
大正十三年八月一日（1925年8 月1 日）

最终学历
昭和十七年（1942年）广岛中学毕业

工作情况
昭和十七年（1942 年）进入满铁工作，通过叔父的关系去往满洲。

昭和二十年（1945）从满洲回国，后五年情况不详。

昭和二十五年（1950）进入东京兜町的老牌证券交易所“大万证券”工作；

作为营业部业务员工作业绩突出，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就任该交易所法人部部长。

昭和三十五年（1960）因挪用公款数年造成巨大亏空而被大万证券免职。之后利用在证券公司工作时掌握的金融信息成为股东会上的混子。因为和前大藏大臣田渊元三的秘书曾经是同学，两人有过一次接触之后，和田渊秘书的关系成了其后吹嘘的资本。

昭和四十年（1965）成立太阳土地开发株式会社，边继续做股东会上的混子，边从事房地产开发。

太阳土地开发株式会社的经营情况

所 在 地
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通二丁目吉田大楼三楼

资本总额
450 万日元

社    长
丸桥忠

股 东 丸
桥忠及其妻幸江、亲属等

职员人数
不祥

交易银行
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

企业情况
主要从事那须高原的别墅开发

现   状
昭和四十年（1965年），公司成立之初似乎做过几档生意，但不到一年就经营失败，之后不存在任何实际经营项目。现在只有其侄女一人在日本桥的事务所留守。可以说，该公司尽管处于开业状态，但实际上徒具空名。太阳土地开发公司归根到底只是股东会混子丸桥的一个幌子，其本质是一家皮包公司无疑。

看完调查报告，芥川点燃了第三支烟。在收到这份报告书之后，芥川之所以能够挖掘出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给这么一家皮包公司贷款三亿五千万日元的事实真相，可以说是偶然中的必然。一次，芥川从一个每半年就来要钱的股东会混子处无意中听说了丸桥的消息，说是警视厅正在暗中调查太阳土地开发公司。听到这个消息后，芥川立刻请一名警视厅熟人吃饭，从内部渠道打听到这笔三亿五千万日元非法贷款的存在。人称“东京探题”的芥川不仅在政界、官界有众多耳目，而且和检察厅、警视厅的关系也很好，所以能够率先了解到不为人知的绝密情报。为了保持情报渠道的通畅，芥川平时十分注重与各类人的交往。但是，就连那位警视厅领导也没有透露半点“镰仓那个人”的情况。

有人敲门。从敲门声芥川听出是平松云太郎来了。此时的芥川还没有最后决定这个烫手山芋是由自己来接还是交给平松云太郎。

负责大藏省工作的伊佐早五郎身材修长，风度翩翩，而这位平松云太郎长得矮矮胖胖，黑不溜秋，似乎叫“蜘蛛太郎”更合适。因为娃娃脸的缘故，平松云太郎看上去比较有亲和力。但是，一旦他张开情报大网，任何触网的猎物都别想逃脱这位“蜘蛛太郎”的追捕。无论花费多少时间，这位蜘蛛太郎都会紧追不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对不起我来晚了。”

平松站在芥川面前，看起来刚理过发，头发很短，很精干，再加上娃娃脸，看上去十分年轻，不像一个经常熬夜搜集媒体、同行消息的忍者。看到平松的一刹那，芥川下定决心放手让平松来做。

“还是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的那件事，报社那边是不是还没什么动静？”

“是的，还没有。”

“但是，根据你们的调查，两家银行合并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吧？”

“是的，原来感觉平和银行好像不是太积极，最近好像越来越起劲了。”

遇事不慌不忙、沉着冷静是平松的特点。

“也就是说，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的三亿五千万日元的非法贷款问题大家还不知道，是吗？”

芥川用眼神指着桌上摊开的有关丸桥忠的报告说道。平松追随着芥川的视线说：

“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吧。”

平松以寻求确认的语气说道。“这件事”指的就是第三银行非法贷款一事。作为一名职业忍者，需要对上司的暗示心领神会。

“嗯，但是这件事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镰仓那个人也牵扯在其中。”

听到这儿，平松的娃娃脸顿时紧张了起来，问：

“看来得找个相当信得过的记者了。”

“《每朝新闻》可以。你打算找谁？”

“我想找浅田。行吗？”

“可以，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可引火上身。”

芥川郑重地叮嘱道。平松明白：任何一点纰漏都将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我明白了。告辞。”

平松离开所长办公室回到总务课。总务课里已不见负责大藏省工作的伊佐早五郎的身影，负责日银情报的冠收也正往外走，正好和平松擦肩而过。只有黑井课长还在办公室，正在打电话。

平松云太郎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准备打给《每朝新闻》的记者浅田。平松看了看钟，已经快十一点了，记者们现在应该都在记者俱乐部，只有打到那儿去才能找到人。

“喂喂，浅田在吗？”

接电话的年轻记者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给了浅田。

“我是浅田，哎呀，是你啊，蜘蛛先生。”

一周中的一半时间两人都在一起，所以一拿起电话，浅田就听出了平松的声音。

“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中午饭的时候你有空没？”

平松单刀直入地问道。平松知道，对于《每朝新闻》这种大报社的记者，如果一上来不能勾起他们的兴趣，即便私交不错，他们也不会轻易上钩。

“什么有趣的事？”

“相当有趣。咱们在日本桥那家天妇罗店见面再谈吧。”

平松没有说具体内容，而是叮嘱浅田中午见面。第一句话让对方兴趣盎然，第二句话让对方欲罢不能，这就是搜集媒体情报的银行忍者的过人之处。浅田记者想了想说：

“好的，十二点整见。”

平松云太郎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来到离日本桥大街稍远的天妇罗店，直接上二楼等《每朝新闻》的记者浅田。

浅田记者是《每朝新闻》日银记者俱乐部的头儿，从业已经十五年，为人爱憎分明，但表面上比较随和。浅田绝不和自己看不上的人交往，但和平松关系不错。对于像浅田这样工作能力强同时又充满正义感的记者来说，比起那些借助于金钱和名头到处搜集情报的大银行的忍者，他们更欣赏像平松这样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滴收集分析情报的人。两人见面的时候，浅田会问：“怎么样，你的蜘蛛网结得如何了？”两人时常边吃边聊。浅田会将从平松那儿听到的一些大记者们涉及不到的小消息进行综合分析，成为一篇入木三分的优秀报道。而平松通过和浅田的交流，也可以知道一些阪神银行的忍者无法探知到的高级机密。记者和忍者的关系可以分为单纯的情报交易关系，和立足于互信伙伴关系之上的情报研究关系两种。浅田和平松的关系似乎应该属于后者。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浅田记者到了。

“不好意思打电话把你叫来，请坐。”

娃娃脸的平松微笑着点头致意。

“你说的那件有趣的事情是什么？”

刚一坐下，浅田就以新闻记者特有的急性子和直率问道。平松等到来拿菜单的女招待下了楼之后才回答说：

“是第三银行的事情。你听说他们日本桥分行三亿五千万日元非法贷款的事了吧？”

听到这儿，浅田的眼睛亮了一下，慢慢地吸了口烟问：

“第三银行的日本桥分行，三亿五千万日元？这数目也有点太大了，贷给谁了？”

“日本桥一家叫太阳土地开发的房地产公司，总资本四百五十万日元。听说那家公司表面上主要从事那须高原的别墅开发，但实际上没有任何开发活动，整个公司只有一名女办事员看门，是一家表面开业、实际停业的皮包公司。”

“老板是什么人？”

浅田一边品尝着刚刚端上来的天妇罗一边问。

“丸桥忠弥？不对，丸桥忠，好像是个股东会上的混子。你听说过吗？”

“不知道，小人物一个。”

浅田平静地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这其中的缘由虽然我不清楚，但是，银行一方面可以给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三亿五千万日元，一方面面对一家中小型企业区区一百万日元的贷款请求，却以银行的钱都是老百姓的辛苦钱为理由，冷酷地拒绝他们，导致他们陷入倒闭的境地。我看没有比银行更两面三刀的。你说呢，蜘蛛先生？”

浅田嘲笑地看着平松。

“你的话总是这么尖锐。被你这么一说，这其中缘由我还真不好说了。”

“你好像从没有在我面前有什么不好说的吧？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女人。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因为女人被股东混子丸桥忠敲诈了。所谓的贷款实际上是封口费，拖拖拉拉地就一直累积到了三亿五千万日元。”

“什么？因为女人？越来越离谱了！这个濑川副行长，不是号称当代柳下惠吗？！在酒席上连艺伎的手都从不碰一下的！”

浅田对濑川往日里虚伪的表现十分气愤。

“听说那个女人叫小川美代，在新桥一家叫做‘右近’的酒馆里做女招待，三十三岁，皮肤白皙，个头娇小。银行家也是人嘛，不可能不近女色。说实话，我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大吃了一惊。濑川给人的感觉的确是严谨耿直，铁面无私。不过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件事竟然会引发一笔高达几亿日元的非法贷款！”

平松不动声色间地继续火上浇油道：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感觉，一个没什么名气的股东会上的混子，竟然能够从第三银行骗取几亿日元的贷款，这有点天方夜谭的味道。”

“是啊。”

平松从浅田暧昧的回答中看出，浅田对第三银行的黑色内幕已经有所了解。平松接着试探地问道：

“听说，这个丸桥忠和田渊干事长的秘书私交颇深，是不是真的？实际上这次三亿五千万日元的非法贷款问题，有人说与田渊干事长有关，也有人说没有关系。”

平松一边品尝着天妇罗一边说。浅田的眼睛亮了一下，气愤地说：

“沆瀣一气，臭不可闻。又是个黑幕！”

平松知道对方开始上钩了，不禁心中暗喜，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

“到底是黑还是灰，就交给你来判断了。”

平松的语气非常郑重。

“这家银行自从濑川当副行长之后就变质了，通过调查此次非法贷款背后的真相，有可能揭开其中的黑幕。”

浅田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像我想的那样仅仅是非法贷款的问题，还可以深挖下去啰？”

平松进一步煽风点火地说道。

“不过，你们阪神银行也很奇怪啊，为什么对第三银行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浅田突然警惕地反问道。

“这种事情，哪家银行听说了都会感兴趣的。”

平松继续装傻道。浅田微笑着说：

“这倒也是，但肯定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是不是把第三银行的事情公之于众，对阪神银行有什么好处啊？”

浅田的话一针见血。

“哪儿的话。我们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仅仅如此。”

平松努力想转移目标。

“如果只想知道事情真相的话，那你也用不着告诉我，让我报道出来啊？你们关键是想让我把这事儿写出来吧？

”浅田不置可否地反问道。平松迟疑了一下说：

“作为我来说，并不是为了要将这件事报道出去什么的。我将我知道的消息告诉你，如果你知道得比我清楚的话，你会告诉我更多的信息。仅仅如此。如果别的报刊报道了这件事、而我完全不知道的话，那我就麻烦了。这一点还请你理解。”

说着，平松把手放到脖子处，意思是说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饭碗。浅田坚持装糊涂，说：“是吗？蜘蛛先生你可真够顽强的。要是这样的话，那就算了，不说了。今天这事我随便在报纸上哪个角落里提一下就行了。”

浅田的话直击平松的软肋。平松原想着，即便做不了头条新闻，也得热热闹闹地做个专题报道。浅田的话让平松没有了退路，只能亮出最后的底牌了。平松说：

“浅田先生，你别再开玩笑了。实际上，警视厅已经在暗中调查太阳土地开发公司和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了。”

听到这儿，浅田立刻直起身来说：

“要是这样的话，不能拖了，得赶早报道出来。”

说完，浅田飞快地下楼而去。平松终于松了口气。十一月的寒冷夜晚，平松从背上到腋下完全湿透。

在开往羽田机场的车中，万俵和芥川小声谈着话。万俵在参加完全国银行协会的会议之后，又出席了一场客户晚宴，芥川送行长去机场，顺便向行长汇报第三银行的事情。

“行长，全国银行协会上，第三银行的日下部行长看上去怎么样？”

“大家讨论的时候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还是一副理论家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等到大家就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进行讨论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总行来电话了，他出去接电话接了很长时间，等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看来咱们这把火已经点燃了。”

听到这儿，芥川兴奋了起来，问：

“是不是《每朝新闻》对他们提出采访申请了？刚才，负责媒体方向的平松给我打电话说，《每朝新闻》派出了社会部和经济部的记者，避开其他报社的眼线，悄悄对第三银行，还有警视厅、大藏省、日银等进行秘密采访。”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报道这件事？”

万俵看着前方说。

“关键就在这儿。根据平松向我汇报的他俩交谈的情况，我觉得虽然登头条有点困难，但至少能在社会新闻版上占个五六栏版面吧。”

“对方是老牌大银行第三银行，政界、官界的很多实力派都因为政治资金问题跟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第三银行会通过这些人，动用一切手段，甚至动用田渊干事长拼死抵抗。咱们决不能掉以轻心。”

听到万俵这样说，芥川沉默了一会儿说：

“但是，警视厅都出动了，田渊干事长也没法摆平了吧？而且，据我在检察厅的关系说，行长您昨夜刚刚见过的那位大臣态度非常强硬。”

因为怕给司机听到，芥川没有直接说出永田大臣的名字。

“问题是，如果镰仓那个人动起来的话……”

万俵再次想起镰仓那个人。那个仪表堂堂的男人，经常在深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大企业的老总们和实力派政客叫到自己在镰仓的家中，暗中操纵着日本政治和经济的方方面面。此时，那位影子人物再次浮现在万俵的脑海里。

“芥川，咱们这边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万俵直起身再次询问道。虽然阪神银行已经爆料成功，但一旦对方得知这把火是阪神银行烧起来的话，按照镰仓那个男人的一贯做法，阪神银行就不是沾点火星子的问题了，有可能会陷入一场恐怖的大火灾。

“行长，这点您放心。《每朝新闻》的浅田记者和平松的交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而且浅田记者爱憎分明，有着强烈的正义感，像他这种人，即便在工作上吃点亏，也绝不会泄露消息来源半个字。至于我手下那些人，我已经提醒过他们，这段时间一定要谨言慎行，静观事态发展，等待风波过去。”

“那就好。有时候自以为算计了别人，结果却被别人算计，对咱们银行的人也要严守这个秘密。这件事我连银平都没有告诉。”

万俵大介之所以下定决心、冒险揭发第三银行的丑闻，一方面是为了阻止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为自己银行的合并创造有利条件；另一方面也因为万俵和永田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为了永田大臣，也为了自己，万俵大介决定虎口拔牙。

朦胧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了卧室。大介睁开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还不到六点，比平时早醒了一个小时。大介一直牵挂着今天早上的《每朝新闻》是否会登出第三银行的事情，睡得不踏实。

大介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早报还要过一会儿才会送过来。昨夜万俵大介从东京坐最后一班飞机回来，到家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头疼欲裂。大介又闭了一会儿眼，可能因为心里有事的缘故，还是睡不着。大介又翻了个身。旁边床上的宁子睡得很香甜。对于丈夫的紧张心情，宁子丝毫没有察觉，依然像布娃娃一样安静地睡着。大介突然觉得，比起能敏锐地感知自己内心想法的相子，后知后觉的宁子有时更让人轻松。

电话响了。大介拿起电话，是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打来的。

“行长，早上好。我这边的《每朝新闻》早报刚才已经送过来了，行长您那边也看到了吗？”

“还没有，怎么样？”

“五栏通栏报道，大标题，十分醒目。”

芥川兴奋而飞快地将报上的内容读给大介听。听着听着，大介的脸上也渐渐显出兴奋的神情。

“好的，我也马上看看。”

说着，大介挂断了电话。宁子也已经醒了过来，整理着白色绸缎睡衣的领口说：

“我去取报纸。”

看着丈夫着急的样子，宁子有些惊讶。

“不用了，我自己去，这样快点。”

大介飞快地披上长袍，下了楼。报纸一般放在起居室的杂志架上。大介穿过大厅，走进静悄悄的起居室。

“老爷，早上好。”

一位年长的女佣问候道：

“昨夜您那么晚才回来，今天这么早就起来啦。”

大介没有理会女佣的问候，问道：

“《每朝新闻》来了吧？”

“还没有。其他的报纸有些已经来了。”

女佣将五份报纸中已经送到的三份递给大介。大介站在那儿，翻看了一下相关标题，没有发现有关第三银行的报道。大介把报纸往桌上一扔，生气地说：

“《每朝新闻》真够慢的，会不会两份都给送到银平家去了？”

邮差每天把万俵家所有的报纸和邮件等送到大门旁的邮箱里，之后由看门人夫妇分送到大介、铁平、银平家。因为大介家紧邻银平家，有时候也会送错。

“那我再去看一下。”

女佣小跑着去了银平家。大介等了很长时间女佣也没有回来。为了使烦躁的心情能够稍稍平静一些，大介走到阳台上，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对面就是天王山，各种各样的树木沐浴在朝阳中，所有的树叶都红了，娇艳如火，美不胜收。但是，第三银行非法贷款的报道之火似乎更能打动此时的万俵大介。

“老爷，让您久等了。”

女拥抱着报纸跑回来了。

“银平少爷那边也没有，我就去了下边的邮箱处，邮差正好送过来。”

女佣喘着气说。大介赶紧打开报纸。社会版正中间大大的几个黑体字“非法贷款”触目惊心。大介压抑住内心的冲动，像以往一样将报纸叠成四叠，和另外三份报纸一起夹在胳肢窝里，回到二楼的卧室。

宁子已经穿戴好，看到丈夫走了进来，正想打招呼，但大介看都没看宁子一眼，坐在中间那张床上，开始读起了《每朝新闻》的那篇报道。因为事关东京方面的银行，因此在神户版的《每朝新闻》上，该段报道位于中四栏上。

“非法贷款”三亿五千万日元

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向股东会混子无担保贷款

据警视厅调查，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在两年时间内，向某位号称从事房地产业的股东会混子M氏无担保非法贷款，贷款总额高达三亿五千万日元。

M氏是混迹于各金融机构的股东会上的混子，经常出入于第三银行总行的总务部。昭和四十年（1965）M氏成立房地产公司，主要从事那须高原的别墅开发。该公司的启动资金来自日本桥分行的贷款。该笔贷款是在第三银行总行融资部直接命令下实施的。之后，尽管该公司经营不善，日本桥分行仍然不断为其追加贷款，最终贷款总额高达三亿五千万日元，而且完全是无担保贷款。

据银行方面称，为防止公司倒闭形成呆账，M氏将其开出的票据、支票等不经过交易所正规途径抵押给银行，最终造成贷款的不断累积。这种贷款形式本来是企业濒临破产时，分行长为防止事态恶化的暂时之举，但M氏利用这种贷款形式，在两年时间里不断扩大贷款规模，最终贷款总额高达三亿五千万日元。最近，问题暴露出来之后，M氏才慌忙将其在那须高原的别墅用地（市价八千万日元）以及杉并区堀内的房屋（市价两千万日元）、股票等（总值约一亿三千万日元）拿出来抵押作担保。警视厅认为，这笔非法贷款很有可能是源于M氏的威胁恐吓。据消息灵通人士称，M氏的背后有某位政界实力派人物撑腰。随着调查的进一步深入，该事件有可能牵扯到政界，问题将越来越复杂。

第三银行濑川副行长说：我行没有受到M氏的恐吓。但据该行相关负责人说，为了防止事态恶化、出现呆账，该行才不断追加贷款，该行现正全力致力于债权确保工作。

大藏省银行局银行课课长井床说：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我们也询问了第三银行相关负责人一些具体情况。事件正在调查中。

读完报道，万俵眼中充满笑意，对报道的内容非常满意。

阪神银行通过将第三银行的丑闻公布于众，一举摧毁了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计划，同时也帮助永田大臣成功切断了政敌田渊干事长的资金来源。想来永田大藏大臣也会相当满意的。想到这儿，大介忍住兴奋对宁子说：

“宁子，今天早上我在卧室吃早饭，你去吩咐他们。”

说完，大介躺在床上，又读了一遍报道，不禁为报道中表现出的高超的写作技巧所折服。对于一般的老百姓来说，这只是一篇针对股东会上混子非法贷款的报道，但对于金融机构的内部人士来说，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篇报道只表现了冰山之一角。作为老牌大银行，第三银行虽然近来业绩下滑，但仍然位居城市银行第七名。在报道出来之前，第三银行肯定已经做了很多报社的工作，找了很多关系，因此报道中丸桥忠的名字、丸桥皮包公司的名字都没有明示，濑川副行长因为女人受到丸桥恐吓一事，以及隐藏在丸桥背后的黑暗势力等等也都没有一一点出。但这种写法反而给金融界相关人士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让人们备感事情的深不可测。这也是阪神银行和永田大臣双方都非常乐意看到的结果。

宁子亲自将放在小车上的早餐推了进来，咖啡的香味顿时飘满房间。大介高兴地与宁子相对而坐，一起用餐。

万俵银平站在洗漱间的大镜子前，用电动剃须刀刮着胡子。洗漱间旁边就是浴室。洗漱台和墙面都是粉红色的，地面上的瓷砖是黑色的，明显是新婚小夫妻的装修风格。只不过，镜中的银平因为前一天醉酒，脸色苍白，毫无生气。

“老公，我泡茶了，你快点！”

餐厅那边传来万树子的叫声。银平没有回答，剃完胡子后，漫不经心地抹着乳液。

“老公，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今天又没车啊！”

万树子又着急地叫了起来。昨夜因为喝得太多，银平把自己的座驾Mercury 寄存在元町的停车场，打车回了家。今早银平必须坐电车去上班。虽然明知时间紧张，但一大早起来就听万树子“老公、老公”地叫个不停，银平不免有些心烦。

“来不及的话就不吃了，你帮我弄点橙汁就行了。”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而且一天当中你不就陪我吃顿早餐吗？！”

虽然已经结婚五个月了，可每天晚上银平都借口要陪客人吃饭，天天都很晚才回家，两人同床的次数本就少得可怜，最近更是近乎于零。万树子的叫声中自然充满了怨恨。银平对万树子的唠叨非常反感，但又懒得反驳，于是敷衍道：

“那我就吃了再走，但坚决不能迟到。”

听到银平的回答，万树子的脸色立马由阴转晴，赶紧边泡红茶边问：

“老公，今天爸爸好像心情不好，是不是在东京累着了？”

万树子开始和银平聊起家常来。银平喝着橙汁，看了眼一旁的早报说：

“可能是感冒了吧。”

“没事就好。刚才，阿梅有事去问那边的佣人，听说爸爸今天早饭是在二楼吃的。”

自从看到了那间卧室中并排放着的三张床之后，万树子尽量避免在谈话中涉及公公的“卧室”。

“偶尔生个病也没什么啊。”

银平随口答道，开始看下一份报纸。万树子从面包筐里拿出羊角面包放到银平的盘子里，发现银平正在看《每朝新闻》，万树子说：

“可是，说生病又有点奇怪，今天一大早阿梅还在睡觉的时候，那边就派人来问是不是两份《每朝新闻》都送到咱们家来了。”

“是老爸让过来问的吗？”

“可能是吧，总不至于是相子吧。”

万树子脸上露出讽刺的神情。银平立刻看了眼经济版，然后又翻到社会版。社会版上大幅报道了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非法贷款三亿五千万日元一事。

“哎呀，怎么又是银行非法贷款？真讨厌！”

万树子凑过头来看了一眼之后，显然对此没有丝毫兴趣，继续吃早饭。银平读着读着，脸上呈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银平有种直觉：《每朝新闻》的这篇特别报道和父亲大介似乎有什么关系。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判断，但银平联想到了一些与报道相关的事情。首先，阪神银行和《每朝新闻》交谊匪浅；其次，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最近频繁来往于东京和大阪；再次，三天前，银平在大阪“北酒吧”和速水一起喝酒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速水认识的金融专业杂志的记者，当时速水借口打听股东会混子的整体情况，特意打探了其中某个混子的消息。将这些事情综合在一起进行分析，银平断定：至少三天前父亲就已经知道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非法贷款三亿五千万日元一事，而且也知道《每日新闻》今早会把这件事公布于众。令银平困惑的是：如果事件主角是阪神银行的竞争对手的话还另当别论，第三银行的总行远在东京，父亲为什么要牵扯其中呢？银平觉得父亲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按照父亲的行事风格，一般不直接瞄准猎物，而是采用一种极其阴险、复杂的方式将猎物收入囊中。

“老公，你看报纸要看到什么时候？已经八点十五了，真的要迟到了！”

银平回过神来，匆忙换上外套走出家门。

银平快步绕过花坛，正下坡向大门走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狗叫声。三条大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银平想起来：父亲也是这个时间去上班。

“银平，你的车呢？”

是父亲大介的声音。光听声音银平就知道：父亲不仅没有生病，而且心情非常好。银平无奈地回过头去，看到父亲和相子正下坡走过来。

“像以前那样，停在元町的停车场了。”

说完，银平又快步往前走去。

“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啊？真没办法。今天你就坐我的车走吧。要是行长的儿子上班迟到的话，就有点太不像话了。”

说着，大介大步追上了银平。大介对待银平的态度和对待铁平完全不同。面对银平，无论是批评还是训斥，大介的眼中都闪耀着慈父的光芒。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想到上班高峰时电车拥挤的情景，银平放慢了脚步。

“早上好，银平。”

身穿对襟毛衣的相子和银平打了声招呼，就牵着三条狗走到前面去了。相子今天心情明显不好。相子还不知道《每朝新闻》的报道。只不过看到前天夜里在东京府邸还和自己你情我爱的万俵大介，一回到神户就在卧室里和宁子一起吃早饭，直到快上班了才下楼，相子难免醋意大发。可惜大介完全沉浸在曝光成功的巨大喜悦中，根本无心哄相子开心。

“爸爸，您看了今天早上的《每朝新闻》吗？”

银平和大介并肩走着，突然问道。

“嗯，第三银行出大事了。”

听大介的语气，好像和这件事情毫无关系。

“爸爸，您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吗？”

银平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冷酷。

“混蛋，我怎么会和别的银行的丑闻有关呢？”

大介压低声音反问道。

“我只不过问问，没别的意思。”

银平依然脸色苍白，毫无表情。

“老公，你忘东西了。”

万树子叫着银平，轻快地跑过来。

“爸爸，早上好。老公，这是你胸袋里的手帕。”

说着，万树子将与蓝色条纹的深灰色西装相配套的蓝灰色绸手帕，放入银平的左
胸口袋中。穿西服时，左胸口袋处微微露出同色系的绸手帕是银平的潇洒之处。

“太好了，终于赶上了。你们走好。”

看到相子走在前面，万树子就没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目送公公和丈夫。大
介脑海中浮现出万树子的父亲、大阪重工社长安田太左卫门的身影。万俵大介之所以能发现第三银行的非法贷款问题，并最终将之公诸于众，究其根本，还得感谢安田太左卫门。万俵大介一心想要谋求和第三银行合并，十天前在参加第三银行的大股东、安田太左卫门的六十大寿时，大介从安田口中打探出了第三银行领导们的真实想法，由此才引出了后面的事情。

大介回头瞄了一眼万树子——年轻美丽的儿媳妇。这个女人和儿子的婚姻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大得连大介自己都想象不到。大介的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可以想象，此时的大藏省银行局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当大藏大臣的黑色专车到达大藏省正面玄关处时，守卫恭恭敬敬地打开大门，迎接大臣的到来。大藏大臣永田刚刚结束在首相官邸举行的内阁例会。

永田大臣刚一下车，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那位眼光锐利的男子快速绕到大臣身后，紧跟着大臣，站在玄关处迎接的另一名男子也敏捷地走了过来，站在大臣左侧。这两人都是警视厅派来保护永田大臣的贴身保镖。后下车的秘书站在永田大臣的右侧。三人形成三角形将永田大臣保护在中间，一种戒备森严的气氛扑面而来。

永田大臣一行进入大藏省内，坐电梯上了二楼，沿走廊走向大臣办公室。走廊两边分别是官房长官室、事务次官室、政务次官室。这条走廊被称为大藏省的“红地毯大道”。这儿鸦雀无声，完全看不到机关里刚上班的时候，人群进进出出的慌张样子。大藏大臣的办公室在里面，紧挨着政务次官室。除非有正式客人，一般情况下大臣办公室的门都关着，来人从旁边的秘书办公室进出。

“大臣，十点半的记者招待会已经稍微有些迟了，您现在就去记者俱乐部吗？”

秘书请示道。每周二和周五的内阁例会之后，大臣都要在记者俱乐部召开记者招待会。

“等会儿，我有话要对春田局长说，你让他赶紧到我这儿来。”

永田大臣语气急迫地命令道。大臣连记者招待会都放在一边，可见事情之紧急。秘书赶紧到办公室去通知春田局长。永田大臣随即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大臣办公室面积近一百平方米，地面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屋里摆放着办公桌和沙发、大会议桌，正面办公桌旁插着日本国旗，象征着执掌一国经济行政大权的最高机关的威严。

永田大臣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突然停住脚，三白眼看着窗外。永田办公室的斜对面是国会大厦。干事长田渊元三就在那儿办公。今天的内阁会议开始前，先召开了国会对策委员会会议。想到田渊干事长愁眉苦脸、坐立不安的样子，永田眼中渗出一丝笑意。今早的《每朝新闻》上揭发第三银行非法贷款的报道，对田渊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当然，永田对事情的曝光以及报道中的遣词造句都极为满意。永田大臣知道：和阪神银行万俵大介的同盟已经发挥了作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以《每朝新闻》的报道为突破口，彻查第三银行，彻底摧毁田渊暗中支持的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计划。

“大臣，我来晚了。”

是春田局长的声音。永田大臣说：

“我还让记者们等着呢，咱们长话短说。”

说着，永田大臣坐在椅子上生气地问：

“今天早上《每日新闻》关于第三银行的报道是怎么回事？”

春田低头道歉说：

“非常抱歉，是我监督不力。”

“在报纸上登出来之前，你们为什么没有采取紧急措施，让第三银行负起责任来？”

“前一段时间，银行课课长把他们的主管常务叫过来了，正在听取他们的解释呢。”

平常让各银行领导们闻风丧胆的春田局长，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事情已经公布出来了，你们今天就把第三银行的负责人叫过来，让他详细汇报一下具体情况。”

“我明白了。我立刻就叫濑川副行长过来。”

春田对永田大臣格外严厉的态度有些吃惊。永田接着问：

“如果事情真像报道中写的那样就麻烦了。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进展到什
么程度了？”

“两家银行的常务级领导前天在大仓酒店召开了第一次见面会。”

“是嘛。最近第三银行的问题比较严重，从他们的行风来看，此次事件的发生也
是必然。我看，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一事，是不是应该慎重一些？”

永田大臣低声说道。听到这儿，春田明白了——永田大臣希望通过这件事情来粉
碎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

“但是，大臣，双方银行的意思是……”

作为人称“合并家”的合并论者，春田局长想尽力促成这两家银行的合并，以此
来打响金融重组第一枪，提升自己的政绩。所以，此时的春田局长有些犹豫。但是永田大臣根本没有理会春田局长，说：

“不管怎样，我就先说到这儿。今天的记者招待会上，可能记者们的关注点不会是内阁会议上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而会集中在第三银行的非法贷款一事上。我的态度会很严厉，你也要有思想准备。”

永田大臣站起来，不容分说地命令道。春田知道：大臣的强硬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再犹豫不决的话，只会表明自己是个没有眼色的庸才，更何况永田是本派系的大佬。于是，春田赶紧说：

“我明白了。”

目送永田大臣带着秘书赶着去参加记者招待会之后，春田离开了大臣办公室。

为避免被记者们团团围住，春田特地绕到记者俱乐部对面的电梯。一回到四楼的办公室，春田就告诉女办事员，接下来要召开紧急会议，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春田局长召集了审议官、总务课课长、银行课课长、检查部部长四人开会，讨论第三银行日本桥分行三亿五千万日元非法贷款一事的处理意见。这个会议阵容稍微有些夸张，但要想把火点旺，首先得使劲扇风。

四人到齐之后，春田开始讲话：

“紧急召集各位，不是别的事情，还是第三银行非法贷款的问题。大臣看了报纸，知道了这件事，态度非常严厉。大臣指示，要站在整肃金融界贷款风气的高度，彻查此次第三银行的非法贷款事件。”

听到永田大臣对此次问题的态度，井床课长们都有些惊讶，面面相觑，只有松尾审议官面不改色。

“我也觉得这件事不是单纯的贷款问题，咱们应该借此事件，肃清银行经营中的一些不清不楚的问题。井床，你和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联系一下，让他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春田语调严厉地命令完井床之后，又对检查部部长铃木说：

“有可能要进行特别检查，你要做好准备，但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记者们知道，千万注意保密。”

铃木听了使劲点头。此时松尾审议官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松尾审议官是田渊干事长当大藏大臣时的秘书，是田渊的心腹。此次会议的内容将很快通过松尾传到第三银行的耳朵里去。春田局长明知这一点，但还是把松尾审议官叫来参加会议了，目的就是通过松尾告诉田渊派——此次大藏省的态度非常强硬。

银行课课长井床和检查部部长铃木都去安排任务了，春田开始向总务课课长久米谈起对付媒体的策略和总体指挥的一些问题。这时，松尾审议官说了句“我有点事，去去就来”，急匆匆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春田心里暗喜：松尾肯定是去给田渊通风报信了。

第三银行的濑川副行长忙了一夜之后，忐忑不安地乘车前往大藏省。因为一夜未眠，濑川脸庞浮肿，脸色发青，双眼充血，往常菩萨般柔和的风貌荡然无存。

车子穿过拥挤的赤坂溜池，很快就要到霞关的大藏省了。濑川心乱如麻。濑川不是从第三银行总行所在的丸之内方向过来的，而是直接从赤坂赶往大藏省。直到刚才，濑川还和田渊干事长在赤坂的一家料亭密谈，商量如何应对春田局长的召见。

据田渊干事长说，和昨天相比，大藏省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化，变得十分严厉，甚至准备对第三银行进行特别检查。如果大藏省真的这么做，很有可能查出第三银行通过丸桥忠的太阳土地开发公司，流向田渊——“镰仓那个人”的政治献金，那可比三亿五千万日元的两倍还多。最糟糕的是，其他政治献金渠道有可能在检查中曝光。不过，田渊干事长认为，永田不可能做到一查到底，因为再查下去就牵扯到佐桥首相了，永田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雷声大、雨点小。但在见春田局长之前，濑川还是十分不安。

濑川疲惫不堪的脑海中闪过小川美代娇小白皙的身影。小川美代是新桥酒馆“右近”的女招待。濑川没有胆量养艺伎，只敢染指女招待。令濑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初的失策不仅召来丸桥的胁迫，而且导致整个事态无法收场。

昨天下午，在接受完《每朝新闻》记者的采访之后，濑川首先找人准备好担保物件，并派主管常务赶紧去银行局解释贷款的合法性；随后濑川又借助田渊和“镰仓那个人”的力量，和检察厅、警视厅上层打招呼，希望不要再继续追查下去；另外，濑川还找人和报纸、杂志等媒体方面通了通气。但是，《每朝新闻》社已经不可能封锁这篇报道，濑川只能想方设法找人在报道时手下留情，尽量不要给大藏省留下一个坏印象。

尽管如此，一夜过后，当《每朝新闻》的报道登出来之后，大藏省态度巨变，甚至提出要准备对银行进行特殊检查。濑川又想起田渊刚才说的一句话——“从现在的事态来看，肯定是有人在帮永田出谋划策，目的就是破坏第三和平和的合并”。

一到大藏省，濑川就快步走向四楼的局长办公室。濑川有点担心遇到报刊记者或是其他银行的忍者们，但女办事员似乎早已考虑到这一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濑川刚一进局长室就深鞠一躬，说：

“非常抱歉这次的事造成如此大的影响。”

“我们并没有认为报道上写的全都是事实，所以把你叫来，想听你亲口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春田这样说，濑川眨了眨充血的双眼说道：

“那个叫丸桥的人第一次到我们总行贷款部来是昭和四十年（1965）四月。当时他成立了一家房地产公司，提出来想贷款四千万日元，作为启动资金和当时的周转资金。他和总务部关系比较熟，而且也有相应的贷款担保，所以总行就介绍他到日本桥分行，这就是当时的情况。第一年他公司的业绩很不错，存款不断增加，所以日本桥分行非常信赖他，答应了他后来的无担保贷款请求。但是半年之后，他公司的情况开始急速恶化。于是分行就向他催还总额两亿五千万日元的贷款。但他恳求再给他一次机会，还不断请求继续贷款，最终实际贷款总额达到三亿五千万日元。一个月前，分行认为不能再继续贷款给他，并正在努力确保担保物权，没想到今天早上报纸上就登出来这件事了。我们银行一定会尽全力保全债权的。”

春田静静地听着濑川的解释，点了点头，问：

“你们为什么会相信这样一个人，并且无担保贷款总额高达三亿五千万日元呢？你们银行的政策是不是过于宽松了？”

“非常抱歉。”

“是不是有哪位大人物介绍这个人到你们银行来的？”

春田的语气尖锐了起来。

“没有，没有人介绍。刚才我说了，他和我们总务部比较熟，所以分行就相信他了。”

濑川知道，自己的私生活问题以及与田渊的关系问题等，春田很可能已经心中有数了，但是濑川不会亲口承认这些事情。春田毫不客气地继续问道：

“这话越说越蹊跷了。报纸上不是说这中间有什么某位实力派政客，还有黑幕什么的，到底指的是谁？”

作为银行局局长，春田掌控着银行的营业许可权。在春田局长咄咄逼人的追问下，濑川无路可逃。

“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好像指的是田渊干事长。”

濑川把问题都推到记者身上。春田嘲讽地说道：

“那个记者是不是还指别人了啊？”

春田言下之意是还有“镰仓那个人”。

“这个……我想不出来还有谁。”

濑川使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答道。春田也是未来志在政界的人，就没有再为难濑川，而是接着问：

“下一个问题，三亿五千万日元的使用问题。那个叫丸桥什么的房地产公司，开业一年后基本上就处于停业状态，那么，这笔钱他都用在哪儿了？”

“关于这一点，实在抱歉，请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们现在正在全力调查中。”

濑川用和田渊干事长约定好的台词回答道。

“在银行经营中，最怕的就是模糊不清，似是而非。这次你们银行的非法贷款问题，我听了你的汇报，感觉有些方面还不是很明朗，根据下一步的情况，我们可能会进行特别检查。”

春田局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濑川说。濑川慌忙说：

“我今天也接到通知就赶紧过来向您汇报了，可能还有一些问题没有彻底解释清楚，我们会尽快整理好材料，再次向您汇报的，在此之前请您先静观事态发展。”

濑川恳求道。春田没有理会濑川，而是说：“你还是赶紧把今天的话整理成文字材料赶紧交上来吧。

”濑川脸色有些僵硬，低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

“局长，我们和平和银行的合并，不会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吧？”

这是濑川最担心的问题。

“当然。作为我们银行局来说，如果你们银行的领导能够对此事负责，妥善处理，那么你们和平和银行的合并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濑川刚想松口气的时候，春田局长接着又说：

“问题是，就在你来之前十五分钟，平和银行的专务过来了，提出暂时推迟和你们的合并。我想平和银行的神田行长会在合适的时候正式通知你们的日下部行长的。”

濑川大惊失色，面部有些抽搐。

“……永田大臣知道这件事了吗？”

濑川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我刚才向大臣汇报过了。”

春田简单地回答道，意思是永田大臣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濑川脑海中浮现出《银行法》第十四条。

第十四条 “合并认可”： 银行合并如果得不到主管大臣的认可，视为无效。

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计划，实际上已经宣告失败。

[1].
结城：日本地名，因茧绸和条纹纺织品而著名。

第二章

今年冬天，壁炉第一次生火。午后，宁子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直埋头于法国刺绣。相子一大早就出去了，二子在练钢琴，三子在大学里。宁子一个人待着，既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寂寞，反而觉得这是最悠闲的时光。

宁子想绣一个卡特莱兰图案的靠垫。宁子将淡紫色和淡红色的线交织在一起，精心绣着淡红紫色的花瓣。第二朵花瓣也绣完了。宁子正剪断线的时候，听到玄关处有人来了。来人和女佣交谈过后就径直向客厅走来。宁子以为是相子回来了，就继续埋头绣花。没想到推门进来的是丈夫的妹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长夫人石川千鹤。

“哎呀，千鹤，欢迎。”

宁子对千鹤的突然到访有些吃惊。千鹤像大介一样面容端正，但似乎更傲慢一些。千鹤笑着说：

“你还好吧？我正好到这附近来有事，就顺路过来看看。相子出去了？”

“嗯，帮二子提亲的一位外交官夫人从东京到关西来了，相子说要去和她联络联
络感情，今天一大早就去奈良了。”

宁子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中对相子充满感激。千鹤靠在沙发上说：

“外交官夫人？这次提亲的是哪位啊？”

“这个……听相子说，好像是政界某位要人的公子，听说这次美马也帮忙了。”

宁子还不知道美马介绍的是佐桥首相的侄子。看到宁子结结巴巴的样子，千鹤说：

“你连谁向你宝贝女儿提亲都不知道，嫂子，看来他们真没把你当回事！作为母亲，你这个样子的话，美马呀高须他们这些和万俵家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他们就开始插手万俵家的婚姻大事了！如果任他们这样随意摆布的话，最后大家都会陷入不幸的境地。我看近来高须相子的做法就有这种苗头，挺恐怖的。”

说到最后，千鹤有些激动。

“怎么会呢？如果二子不喜欢对方的话，下次就拜托相子回绝人家好了。”

先不谈铁平，一子和银平的婚姻都不太理想。作为母亲，宁子对此十分伤心。虽然宁子已经放弃了和相子争夺女主人的权力，但还在尽力保护作为母亲的底线。这时，没有子女的千鹤表情突然变得冷淡起来，说：

“随你便吧，重要的是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高须怎么样，我不会说三道四。不过，后天要举行父亲十七周年忌的法事，所有事情高须都不许染指，这一点宁子你一定要搞清楚！”

千鹤以万俵敬介的独生女的身份傲慢地说道。万俵敬介十七周年忌的法事将在万俵老家姬路的名寺“龟山御坊”隆重举行。千鹤接着说：

“当然，这件事情我会和哥哥大介说，让他注意把握好分寸。还有，法事当天的祈福费呀以及招待来宾等等事情你也处理不了，就由我这个当女儿的来做好了，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准备穿哪件孝服？”

千鹤喝了口佣人端上来的红茶，俨然以“大管家”的口吻问道。。

“为了参加公公的十七周年忌法事，秋天的时候，我在京都的‘襟善’订做了和服。”

“是吗？什么颜色的？”

“花纹是松皮状菱形，颜色是公卿常用的紫色。”

宁子白皙的脸庞微微倾斜着答道。即便是一件简单的孝服，宁子都要表现出自己的公卿身份，这让千鹤觉得很不舒服。正巧这时女佣来查看壁炉的情况，千鹤乘机说：

“哎呀，快五点了，我走了。打扰了。”

千鹤说完该说的，问完该问的，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就走了。宁子追到玄关门廊处送行的时候，车子已经发动了。

宁子叹了口气，回到客厅，再也没心思继续绣花了，看着炉火发了会儿呆，想到要准备后天的孝服，就让女佣把服装间的钥匙拿了过来。西班牙风格的西洋馆和茶室风格的日本馆中间有个通道。宁子穿过通道来到服装间。日本馆的一半已经被改造成了银平的新房，只有客厅、佛堂、茶室、澡堂还保留着原样，而服装间就在通道过后的第一间。

宁子打开锁，推开木推拉门，走了进去。灰暗的房间里放满了衣柜，上面盖着印有家徽的油纸，樟脑丸的味道微微有些刺鼻。屋里阴冷冷的，宁子缩了缩肩，走到印有嵯峨家上藤丸状家徽的油纸盖着的衣柜前。其中三台桐木衣柜里放着宁子出嫁时，在东京绸缎庄特制的婚礼礼服以及会客和服、散步和服等等，旁边的两台衣柜里放着婚后订做的衣服。宁子本想过来查看后天法事上的孝服，但进来之后，宁子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呆呆地站在当年出嫁时带来的衣柜前，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揭开了油纸，打开了连金属把手上都刻有家徽的衣柜抽屉。在宁子很小的时候，嵯峨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唯一的财产只剩下公卿华族的血统。他们通过将女儿嫁给资本家来勉强维持华族生活。所以，宁子订做这些衣服的钱，一大半都来源于万俵家那笔庞大的彩礼。打开衣柜的一刹那，宁子还是不由得回忆起悠闲的少女时代的生活。那时候，宁子称呼爸爸为“家父”，称呼妈妈为“家母”。想到过去的时光，宁子心里暖暖的。

宁子打开一层层包装纸，拿出里面包裹着的和服，将华丽的会客和服、时尚的散步和服等一件件搭在肩头。此时的宁子忘记了刚刚和千鹤聊天时的悲哀与苦痛，如同沉迷于给娃娃换衣服游戏的小女孩，浑身上下散发着纯净的童真之美。宁子好像不知道如何折叠似的，拿出一件，随意搭在肩上，拖在地上，然后又拿出一件。奢华的友禅绸和服、匹田绞缬染和服，如花般落在宁子周围。宁子像着了魔一样，双眼熠熠放光，不知道拿出来了多少件。终于，宁子穿上了其中一件。这是一件绸缎会客和服，上面的白底红梅花纹图案是京都某著名染色专家的杰作，怒放的梅花仿佛花香四溢。这是宁子最喜欢的和服之一。宁子将袖子展开，呆呆地看着，突然小声叫了起来——右边腋下叉口处裂开了一道大大的口子。宁子顿时脸色发青，双手颤抖着将和服脱了下来，使劲往柜子里塞。这道怵目惊心的裂口让宁子回忆起四十年前恐惧的一幕。

那天是宁子嫁到万俵家后的第一个女儿节
[1]

。公婆居住的日本馆大客厅里摆放了众多玩偶，宁子受到邀请去过女儿节。想到女儿节是全家团圆的日子，宁子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红梅和服。可是过去一看，大客厅里只有公公敬介一个人，其他的人都不在。宁子非常惊讶，再一看，祭坛上放着的玩偶和自己娘家代代相传的京都玩偶极其相似。询问之后宁子得知，原来这些玩偶都是公公专门为自己订做的。敬介还说，就是要让宁子第一个看到这些玩偶。说着，敬介亲自为宁子倒了一杯白酒。宁子喝完，脸颊绯红。这时，敬介靠近宁子，在宁子耳边悄声说了句“你比皇宫玩偶还要美”，强壮有力的大手从宁子和服腋下的叉口处伸了进去。突然发生的一切让宁子吓得忘记了反抗。敬介嘴上说着“公卿家的女人皮肤像雪一样白”，手上的动作更加粗暴了起来。宁子差点喊出声来，使尽浑身力气想要挣脱。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衣服撕裂声吓得敬介收回了手。宁子疯一般地跑回自己住的西洋馆。丈夫大介站在起居室门口，用一种奇怪的冷漠的眼神看着宁子。女儿节过后不到一个月，又发生了一件更加怪异的事情。宁子的眼中浮现出热气腾腾的日本馆大浴室……宁子双手捂住脸，拼命想要摆脱那令人窒息的回忆。

万俵敬介十七周年忌的法事在万俵家的菩提寺
[2]

——姬路名寺“龟山御坊” 的正殿举行。初冬，寒气逼人，法事现场隆重而又庄严。

殿内正面的须弥坛前摆放着亡人的遗像，身穿绯红色七条衣的方丈是法事的引导僧，身穿五条衣的十四名僧人排列在内殿两侧，和着方丈的诵经声一起诵经祈福。朗朗的诵经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须弥坛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正殿。

众僧在引导僧的带领下开始诵经后，法事负责人向亲属们说：

“请从丧主开始依次上香。”

身穿黑色条纹和服裙裤的万俵大介首先站了起来，一步步慢慢走到祭坛旁，抬头看着先父的遗像。照片中的万俵敬介，上半身略向后仰，鼻直口宽，精干的眼神似乎在睥睨众人。这是大介当年被训斥时最害怕见到的表情，即便是现在也仍然心存敬畏。大介恭恭敬敬地上完香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接下来轮到宁子上香。

身着公卿紫丧服、带着白珊瑚念珠、静静走向祭坛的宁子，由内而外散发着公卿华族的高贵气质。在烟雾与灯光交织的正殿中，宁子摇曳的紫色身影十分引人注目。宁子对着敬介的遗像深鞠一躬，脸色苍白，似乎难掩心中的恐惧。大介目光如剑般盯着宁子。

接下来是铁平。看到铁平走到祭坛前，众人的目光不禁齐刷刷地聚集在铁平身上。铁平身穿黑羽礼服、裙裤，站在万俵敬介的遗像前。尽管胡子和头发颜色不同，但仍让人有种万俵敬介从照片中走下来的幻觉——铁平宽大的肩膀，挺直的鼻梁，精干的眼神，无一不酷似敬介。铁平抬头看了眼遗像，上完香之后就回到了座位上，不知道是否意识到了周围人的目光。接下来是铁平的妻子、银平夫妇、二子等轮流上香，但大介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诵经声越来越高，上香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大介作为丧主，一直正襟危坐着面对祭坛，锐利的眼神一直盯着父亲的遗像。

想起父亲，大介没有怀念，有的只是沉重的压迫感和苦涩感。作为播州地主万俵家第十三代传人，父亲抓住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机会，兴建了万俵船舶和万俵铁工，后又用这两家企业挣得的第一桶金创建了万俵银行，并进而吞并了数家农村银行，为今天的阪神银行打下了坚实基础。所有人都认为，正是万俵敬介将万俵家从一个地方的小地主发展成为阪神一带的大财阀。但敬介的这份功劳，对于大介来说，却是一份沉重的负担。父亲以银行为重点，不断拓展钢铁、房地产、仓储等产业规模。在大介眼中，父亲万俵敬介更像是一个事业狂，一个野心勃勃的企业家，一个怪物。大介是敬介唯一的儿子，敬介要求大介对自己绝对服从。敬介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培养大介。但是，大介的性格中恰恰缺少了父亲的粗犷。与地主出身的父亲相比，大介更像母亲。母亲娘家在近江，家境优越，世代为学者。在企业经营方面，父亲喜欢不断推陈出新，有时甚至敢于孤注一掷，而大介则完全不同。大介一般先进行周密严谨的计划，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大介绝不会出手。大介的这种经营思想决定了大介很少失败，但在性格豪爽的敬介眼中，没有失败就没有成功。因此，敬介十分瞧不起儿子大介，从不表扬大介。但敬介面对孙子铁平的时候却表现得非常宽容。作为万俵家的长孙，铁平上大学之前说，对银行业没兴趣，喜欢钢铁业，想上工学部。爷爷敬介首先对铁平的请求表示支持，说：“铁平从长相到性格都和我一模一样，将来做企业家，肯定器量也不输于我。”敬介常常把儿子大介甩在一边，支持孙子铁平和儿媳妇宁子。如果说这些都是出于敬介对长孙的溺爱也就罢了，但大介总觉得事情好像并不那么简单。敬介临终时，呼吸都很艰难了，还不忘叮嘱大介“要让铁平做继承人”，说完就咽了气。这一幕十六年来一直深深地刻在大介的脑海里。铁平是自己的长子，本就是万俵家的继承人，为什么父亲临终时还非得念念不忘地叮嘱一下呢？敬介这种违背常理的做法让大介疑窦丛生。

木鱼声暂时停了下来。大介看到亲友和万俵财团代表已经烧完香，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排队烧香了，接下来该轮到当地自愿来凭吊的人了。虽然万俵家在姬路城只剩下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和墓地了，但毕竟是播州第一地主，来参加法事的当地人很多。大介对来宾们一一点头致意。这时有一个人走到大介面前，停了下来，深鞠一躬。大介一看，原来是原大藏省银行局的金融检查官田中松夫。田中松夫从银行局偷拿出来了四家排名居中的城市银行的绝密资料，交给了阪神银行。作为还礼，万俵大介让田中松夫到阪神银行旗下的白鹭信用金库当理事。田中松夫的出现让万俵大介一下子回到了严酷的现实中。看着弓着背、长着一副穷酸相的田中，万俵决定抓紧时间着手为阪神银行寻找新的合并对象。

法事结束后，万俵全家和亲属一起在寺内的白书院内共进斋饭。

宽敞的书院里，斋饭桌按U 字型摆放，丧主万俵大介和长子铁平在末位就座。丧主大介首先致辞道：

“今天承蒙各位在百忙中出席先父万俵敬介十七周年忌法事，托各位的福，法事顺利完成，在此请允许我代表先父，对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大介致辞之后，敬介的弟弟、白发苍苍的万俵喜三郎代表亲属讲话。

“法事圆满完成，而且寺院还精心准备了斋饭，请允许我再次为故人祈福！”

万俵喜三郎郑重地表达了谢意。

繁杂的礼仪结束之后，众人开始举起杯中素酒，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了起来。坐在正面佛龛前的大川一郎说：

“万俵家不愧是播州第一家，人死了十六年，按理说一切都淡了，但万俵家的法事比那些三流的政治家的要强多了。”

大川一郎又对斜对面的美马说：

“美马，据说主计局十二月最忙了，你能来真不容易啊。”

“今天是万俵家先人的大法事，再忙也得来啊，回去后再多熬几个通宵呗。”

美马故意大声说道，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大川听了，露出不屑的神情。一旁的一子也转过头去，对丈夫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十分不满。

“伯伯，我给您倒一杯。”

二子拿着酒壶来到大川面前。可能因为穿着藤色和服的缘故，二子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有女人味。

“哎呀，是二子啊，今天比平时还要漂亮啊。听说给你提亲的都踩破门槛了，你一个都看不上，让你爸爸很头疼。看你这么漂亮的姑娘，不早点嫁出去的话可惜了。我告诉你，女人老得很快的，到时候就没人要了。”

说着，大川高兴地喝完了杯中酒。

“伯伯您也这么说？可惜我还没那个心思呢。”

看到二子不以为然的样子，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长石川正治插嘴道：

“银平结婚了，下面就该轮到二子你了，姑父帮你找个好人家吧。”

看到丈夫认真的样子，千鹤接过话来说：

“你算了吧。听说二子的婚事，美马已经有了人选，相子正为此奔忙呢。”

千鹤话里有话地把美马讽刺了一番。懦弱的石川正治慌忙转换话题道：

“说到相子，怎么今天没见？”

“相子没必要参加今天的法事吧？！何况爸爸还讨厌她。”

听到千鹤这么说，大家都不说话了。大介面不改色地说道：

“不管怎样，二子的婚事必须得到万俵全家和亲友们的一致认可，否则只会给她本人带来不幸。借此机会，我也顺便拜托各位。”

大介已经成功地将政治家大川一郎、官员美马中、财界人士安田太左卫门纳入万俵家的裙带势力当中。现在大介想借二子的婚事，让万俵家的裙带之树更加枝繁叶茂，为万俵财团带来更大的利益。当然，这种野心只能藏在心里，表面上的大介如慈父般关心着女儿的终身大事。

斋饭结束后，来宾们纷纷乘车回去，宽敞的院子一下子变得静寂无声，盛大的法事仿佛梦一般。

万俵铁平和老丈人大川一郎一起，信步向山门处停车场走去。大川一郎傍晚要在关西俱乐部和关西后援会的主要成员见面会谈。离会谈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大川正好和铁平在寺庙里人少的地方边走边聊。

“岳父，咱俩在这么冷清的地方聊了这么长时间，您冷不冷？”

铁平边大步往前走边问。大川一郎神采奕奕笑着答道：

“不冷，好久没和你聊天了，真开心。咱们都这么忙，要没有这么个机会的话，还没时间聊天呢。”

“您别勉强自己的身体。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岳母说，前一段时间您因为头昏得厉害，半夜还叫医生了？”

铁平担心地看着岳父问道。

“女人话真多，没什么大事儿。今年春天我受苏联对外贸易部的邀请，去苏联商谈贸易协定一事，现在终于要定下来了，这段时间比较忙，再加上这个又舍不得不干，所以身体有些疲劳。”

大川竖起小指头，暗示搞女人比较累，脸上露出一丝淫笑。想到岳母刚才说的话，铁平总觉得大川的脸有些浮肿，眼神少了些光彩。

“岳母当然要操心岳父您的身体了。而且松见医生以前不是也说过嘛，您有高血压和动脉硬化，还是小心为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铁平知道，岳父大川公然在外面养着情人，一个月里面有半个月都不回家，所以铁平故意把问题说得严重些。大川苦笑着，仰头望着眼前山门上漂亮的屋顶瓦，停住脚步说：

“你有时间担心别人，还不如多操心一下高炉工程。据说通产省对下一年度钢铁行业的市场预期比当初估计的要差些。”

大川以前当过通产大臣，现在在通产省还有不少心腹。趁着这个机会，大川将内部消息透露给了铁平。

“我也想早一天建完高炉啊。现在炉体刚完工，像这座山门一样高耸直立。”

铁平也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山门说道。

“怎么样？估计能比计划提前完成吗？”

“从资金整合等各方面来看，第一次做这么大工程，有很多预想不到的事情，眼下看来能够按计划完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资金找你老爸不就行了？”

大川边说边继续往前走。

“但是，阪神银行一开始就咬定，高炉工程资金的贷款比率为30%，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也绝不追加。”

“你老爸对自己儿子都这么严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是很了不起。但我觉得这种做法有些太没人情味了，父子俩不至于这样吧？”

大川似乎有些看不惯万俵大介的做法，边上车边问道：

“高炉点火仪式什么时候举行？”

“明年六月份，到时候您一定要来啊。”

“当然。我当通产大臣的时候，曾经被邀请去参加帝国制铁的高炉点火仪式。他们社长带着大家一起点火的那一瞬间着实让人感动。我虽然不喜欢帝国制铁紧贴在通产省官僚屁股后面的那股子劲儿，但那个时候我还是由衷地为他们鼓了掌。所以，你们公司的高炉点火仪式，我无论如何也要参加。”

大川对阪神特殊钢公司半年后的点火仪式充满期待。临上车时，大川又叮嘱铁平道：

“加油！有困难随时告诉我。”

“谢谢。岳父您保重身体。”

铁平站在山门处，目送着大川乘坐的车子消失在视野中。

滩滨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所有员工，连日来都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全体工人干劲十足。特别是高炉工程中最关键的炼钢车间的工人们，一直在不分昼夜地连续作业。所有人正处于年底最忙碌的时候。

万俵铁平一大早就忙着开会、待客，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工地。中午过后，铁平抽了个空，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开上吉普车，直奔第一炼钢车间。

炼钢车间如火车终点站般宽敞亮堂。车间中央是一台正在作业的高约四米、直径约七米的六十吨大电炉。另外两台分别为三十吨和十五吨的电炉也都开足马力在作业。一般情况下，十五吨电炉只在加工特别订购的高级特殊钢时才会启用。十月初铁平去美国，和老客户、芝加哥的美国轴承公司，签订了每年增加20% 特殊钢供应量的长期合同。为此，公司里所有的电炉都全部开动作业，全厂上下大干快上，一片忙碌。电炉熔钢、出钢的次数比以前明显增加。每到出钢的时候，起重机不断左右移动，转动盛钢桶，发出阵阵轰鸣。在各个出铁场上，钢水被不断地从盛钢桶里浇铸到铸模里，红澄澄的强光与火花照亮了整个车间。

“六十吨电炉出钢！起重机启动！”

下面传来炼钢部部长金田洪亮的嗓音，同时，班长吹响了哨子。只见起重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将盛钢桶移到六十吨电炉旁，滚烫的钢水闪着灼热的白光流了出来，周围的工人们顶着热浪，脸色通红地开始浇铸作业。

“喂，金田！”

铁平大声叫着。从下面吹上来的热风把铁平的脸也熏得通红。

“啊，专务，您来了！”

金田和一之濑四四彦向铁平点了点头。

“那个一百吨起重机，”

铁平刚开始说话，起重机又动了起来。噪声将铁平的说话声完全吞没了。铁平只好大踏步走到两人身旁说：

“好像有点倾斜啊，轮子是不是有点单侧磨损啊？”

“您说的很对。我也觉得该换了，但是美国轴承公司到明年二月份的订单量还得四五天才能完成，我们正说让它挺过这几天呢。”

金田擦着满头的大汗答道。一之濑四四彦的脸也被烟熏得黑乎乎的。一之濑说：

“今天早上我上去看了看，轮胶损耗还没到十五厘米，四五天应该没问题。”

“如果没到十五厘米的话，应该还可以，但这两天损耗比较大，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让专家来看看比较好。一脱轨的话，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铁平叮嘱完后，离开了炼钢车间，命令守候在外面的司机开车去码头边的高炉工地。吉普车沿着厂内大道笔直地向码头开去。广阔的滩滨内海扑面而来。烟雾中隐约可见蓝蓝的天空。铁平深吸了一口海风。岸边的仓库里堆放着即将于十二月份出口到美国去的货物，其中包括运往美国轴承公司的那部分钢材。所有的货物都已经摆放整齐，等待着五天后入港的船只。铁平检查完之后，直奔高炉工地。

高炉工程已经进入第七个月。铁平来到工地附近一看：运送原料的翻斗车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来回穿梭，扬起滚滚烟尘；焦急的车喇叭声、工人们的怒吼声和工地上的各种噪音混杂在一起，整个工地就像战场般紧张刺激。对面是高耸的高炉，炉体外侧已包好铁皮。三台热风炉和烟囱、铸造车间、转炉车间等的钢筋轮廓已清晰可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景，铁平深感当初不顾阪神银行和通产省的反对、坚持建设高炉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铁平来到高炉旁边。工人们正将重约十公斤的耐火砖一块块放到与高炉风口相连的传送带上，耐火砖将通过传送带被送进炉内。

“辛苦了。”

铁平问候完外面作业的工人，踩着踏板，通过离地面三米左右的高炉出风口进入炉内。炉顶是封闭的，探照灯和灯泡照亮了整个炉内，但上层比较暗，刚进去的时候有种身处巨筒内的强烈的压迫感。铁平站在高约六十米、直径约七米的炉底的正中间。近七十名瓦工正在用镘刀往一块块耐火砖上抹黏合剂，然后一层层细心地叠放起来。铁皮内侧是厚约一米的耐火砖内壁。为了不打扰工人的工作，铁平边走边看内壁的情况。突然，铁平发现，那块刻有“雄翔”两个字的基石就埋在脚下一米左右的地方，砖上的两个字遒劲有力，气势宏伟，如同鸟儿在空中展翅高飞。

“专务，您又来了。”

瓦工头抬起脸来和铁平打招呼。

“工作顺利吗？”

“当然，这次您对黏合剂的厚度没有意见了吧？”

工头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耐火砖砌得好不好，关键在于黏合剂的厚度。如果黏合剂比规定尺寸厚的话，耐火性就会相对比较弱，有可能引发高炉作业事故。铁平三天前来视察的时候，发现部分耐火砖存在黏合剂厚度不合格的情况，当场就让工人全部返工。

“可以了，就这样做。”

“明白。我知道高炉就是专务您的生命，我保证以前的错误绝对不会再发生。”

工头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保证道。前些天，工头有些瞧不起年轻的铁平，两人发生了一些不愉快。不过所谓“不打不成交”，当初的不愉快反而帮助工头了解了铁平。现在工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非常配合铁平的工作。

“万俵专务在这儿吗？”

出风口处有人大声叫道。

“在。什么事？”

铁平大声回答道。这时一个工人进来说：

“刚才川畑常务给工地办公室打电话了，说让您赶紧回办公大楼。”

川畑常务派人专门到工地来叫自己，肯定是有急事。铁平从炉底上到出风口，坐上吉普车回到办公大楼。川畑常务已经在二楼的专务室等着铁平，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

“专务，刚才美国轴承公司来电报了。”

说着，川畑将英文电报递给了铁平。

RE OUR ORDER NO.TY501，PLEASE POSTPONE DECEMBER SHIPMENT UNTIL OUR FINAL INSTRUCTIONS（十二月份的货物请暂缓装船）

“什么？让我们暂缓装船？”

铁平飞快地看了一眼电报，脸色大变，焦急地问川畑常务：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让我们等通知，可是船五天后就要进滩滨了！”

“我也觉得事情来得有点太突然。”

“问题是，不应该没理由地突然来这么一通电报，毫无征兆啊？！”

“我认为，美国轴承公司的产品不会销量骤减，美国的钢铁市场的销量也不会骤减，更没听说欧洲的钢板在美国市场低价倾销。专务您两个月前去过美国，还和他们签订了增加长期订购的合同，您知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川畑首先表示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问题是，我去美国轴承公司的时候，他们丝毫没有表现出什么担心啊！商社那
边有消息没有？”

“除了咱们的交易商社外，我又打听了一两家商社，他们全都不知道。”

“那就赶紧和芝加哥联系一下，问问情况。”

铁平说完就给在芝加哥留守的特派员家打了个国际长途。因为时差关系，美国此时正是半夜，但铁平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喂喂，阿南吗？我是万俵。刚才美国轴承公司来电报说，让我们十二月份的货暂缓装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铁平着急地问道。半夜被电话吵醒，阿南有些懵懵懂懂地说：

“我也是昨晚才听说的，我当时也很惊讶，问了他们的负责人，但没说清楚，因为时间关系，我准备明天早上再好好调查调查。”

“什么没说清楚？现在不是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的时候！五天后船就要进我们公司的码头了！暂缓装船，是产品种类要变化，还是出口量要变化？”

“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那要让我们等多少天？”

“说是等等，但他们也没明确说等多少时间。”

特派员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有这么混账的事吗？！不管怎样，你想办法跟他们交涉，告诉他们，我们没办法答应他们，我们就按原计划出货！你那边有了消息，立刻和我们联系！”

铁平语气强硬地命令道。放下电话，铁平不禁有些担心。为什么平日里表现优秀的特派员，今天说起话来如此不知所云呢？

“专务，事情好像有些奇怪。”

在一旁听着电话的川畑越发不安起来。

“嗯，咱们现在只能等对方联系我们了，说不定还得去趟美国。”

“我做好准备。”

“不，到时候我亲自去。但在事态明朗之前，先不要告诉石川社长和财务主管钱高常务。”

“但是，事态这么严重，还是……”

川畑有些犹豫。铁平说：

“你照我的话去做，责任我来负。”

铁平说得很干脆，但内心却有些不安。

第二天，铁平忙着准备去美国。昨天一天，铁平和芝加哥的特派员通了无数次电话，无数次询问美国轴承公司的想法，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一天的时间眼看着就荒废了。事已至此，铁平只能亲自去芝加哥，直接和美国轴承公司面对面交涉了。

手表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十二月十六号，指针指向下午三点三十二分。铁平准备乘坐六点半从大阪伊丹机场起飞的日航班机到东京，之后在羽田机场转乘晚八点三十起飞的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航班。铁平持有多次往返的护照，对铁平来说，去美国出差和去东京并没有什么区别。铁平迅速地把各种文件塞进包里。倒是早苗有些慌张，急急忙忙地帮铁平把衣服和日用品放到行李箱里。

“昨天收到电报，今天就出发，也太急了吧？五件白衬衣够了吗？”

“嗯，够了，电动剃须刀别忘了。”

“不会忘的，你的胡子啊，一天得剃两回。其他还有什么忘的没有？”

正说着，电话响了起来。是秘书课来的电话。

“专务吗？美国方面刚刚回电说，已经安排好您和他们的采购部部长见面的时间了。”

“是吗？这就好。”

说着，铁平放下电话，点上烟，吸了一大口。早苗一直在找机会和铁平说什么，此时终于趁着这个间歇开口说道：

“老公，刚才我妈妈来电话说，爸爸身体不太好，他还特别担心你，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去看看他？”

“可能不行啊，我想去也没时间。我会在机场给岳父打电话的。”

说着，铁平想起了前天的法事。在祖父的法事的整个过程中，铁平几乎没有和父亲有什么交流，倒是和岳父大川一郎谈了很长时间。听到岳父身体不好了还在为自己操心，铁平觉得，比起父亲大介来，岳父大川更有种为人父的温情。

“老公，你在想什么？准备完了，你要不要去和公公打声招呼？”

早苗盖上衣物箱盖子问道。铁平摁灭烟头说：

“去趟美国没必要打招呼吧！回头你就和他们说，本来定好一个月后去的，临时提前了。”

电话又响了起来。早苗拿起话筒。

“姑父，您好。嗯，比较急，已经准备好了。好的，我这就让他接。”

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社长石川正治来的电话。铁平拿起话筒。

“铁平，我听说昨天美国方面来电报说让我们暂缓装船，现在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光是担心，血压都高了。铁平，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铁平向自己隐瞒此事，石川明显有些不满。有名无实的社长身份使得石川做起事来小心翼翼的同时又牢骚满腹。

“您不用担心。我觉得可能中间出了一些小差错。不，我不是为了昨天的电报特地去美国的。我原来就定好一个月后去洛杉矶的凯撒钢铁公司考察高炉操作的相关事宜，现在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提前去。”

铁平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哦，你还要去洛杉矶的凯撒钢铁公司啊。那你多加小心。”

石川正治好像终于放下心来，挂了电话。铁平之所以没有告诉姑父实情，是怕这件事传到父亲大介的耳朵里。

铁平看了看窗外。夕阳中，白塔白壁的西班牙式房屋的轮廓显得格外美丽。等到夜幕降临、万家灯火的时候，白天道貌岸然的行长万俵大介，就会开始妻妾同床的荒淫的夜生活。父亲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公与私、昼与夜的世界中，铁平总觉得身体里流动着与父亲完全不同的血液。处事不惊、深藏不露、喜怒不形于色，或许这是银行家必备的素质吧。铁平有种预感：自己是个视钢铁如生命的“钢铁人”，而父亲是个冷静理性的银行家，父子之间正面交锋的那一天迟早会来临。铁平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决不能输给父亲。而要想赢得这场父子大战，首先就要妥善处理好此次美国轴承公司的单方面通告事件。

当万俵铁平的车到达伊丹机场的时候，川畑常务和一之濑厂长、一之濑四四彦以及秘书都已经在机场等候铁平。

“专务，我们去给您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

秘书和年轻的一之濑四四彦利索地拿上行李和机票，准备去柜台办理手续。

“四四彦，你也来了。”

铁平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是的，今天原本是专务您主持研讨会的，正好空了有时间。”

四四彦手上拿着装有铁平多次往返的护照和机票等的文件袋，故意轻松地回答道，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些紧张，估计四四彦已经从一之濑厂长那儿听说了电报的事。

“对了，今天还有研讨会呢。”

所谓研讨会，指的是公司内冶金方面的技术人员每周一次聚集在一起，研究探讨技术问题的会议。

“专务，您和美国轴承公司采购部部长见面的事情安排好了吧？”

一旁的川畑常务插话道。川畑觉得现在根本不是说什么研讨会的时候。

“他们已经回电了，应该没有问题。”

“既然他们答应和您见面，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比较乐观呢？”

“这个嘛，美国人都是生意人，答应见面并不意味着未来就比较乐观。不管怎样，四天后货船就要进港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说服他们按照原来的计划收货。这是我这次交涉的关键。”

铁平的语气非常坚决。

“那就拜托您了。两个月前您刚和他们签订了长期合同，这次您又亲自过去和他们交涉，他们也不会太不顾及咱们这边的情况了吧？”

川畑常务回头看着一旁的一之濑厂长说道。川畑说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是想摆脱自己作为营业主管的责任。而一之濑厂长以少见的严厉的表情对川畑说：

“咱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万一出口到美国轴承公司的货物需要推迟好几天或者一周左右又该怎么办？现在又是年底，如果到时候能够按照美国方面的要求按时装船也行，问题是咱们到底能不能做到？”

一之濑厂长的意思是，在铁平去美国交涉期间，阪神特殊钢公司应该事先采取应对措施以防不备。

“当然。这一点我会和商社方面联系好，做到万无一失。但是，如果只是延迟几天的话还行，要是推迟一周乃至十天的话，资金周转就会有些棘手，财务部那边肯定会有些问题。”

“川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我交涉好之前，对钱高常务保密，你们一定要慎重行事。”

铁平再次吩咐道。办完乘机手续回来的一之濑四四彦和秘书的表情都有些沉重。大家心里都清楚，钱高常务是在万俵行长的授意下，从阪神银行来到阪神特殊钢公司担任财务总管的。钱高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情况盯得很紧，并且事无巨细地向阪神银行汇报，公司的职员们也都提防着他。

机场广播通知，十八点三十分飞往东京的日航航班开始登机了。

“专务，时间到了。”

跟随铁平飞往羽田的秘书正提醒铁平登机时间到了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

“哥哥！”

铁平回头一看，身穿山羊皮外套的二子正飞快地跑过来。

“二子，你怎么来了？”

铁平惊讶地问道。

“嫂子说你忘了东西，让我赶紧开车送了过来。你看，感冒药、抗生素，还有维他命。”

二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将药袋递给哥哥。

“哎呀，谢谢，我彻底忘了。”

“哥哥，芝加哥下小雪了，气温也很低。嫂子让你千万别感冒了。只要有健康和自信就什么也难不倒你，千万别难为自己。”

二子担心地看着高大魁梧的哥哥说。

“嗯，我知道。”

铁平对二子笑了笑，刚要走的时候，突然又转过身来说：

“我走了。对了，四四彦，我和美国轴承公司交涉完之后，就去洛杉矶的凯撒钢铁公司，到时候最好你也过来。你赶紧先把手续准备好。”

高炉建成之后，四四彦将负责高炉操作方面的技术问题，铁平想借此机会让四四彦去凯撒钢铁公司学习学习。

“工厂方面的事情，一之濑厂长你多操心，拜托了。”

铁平吩咐一之濑父子俩道。一之濑厂长说：

“高炉工地和厂里的事情我会注意的，您就放心吧。”

一之濑厂长想让铁平放心地去美国。

看到铁平手拿外套潇洒地走出登机口、坐上摆渡车之后，众人走向连廊处送别。太阳已经落山，薄暮中机场处处灯光闪烁。

“一之濑，好久不见。”

川畑常务和一之濑厂长并肩走在前面，二子从后面追上了四四彦。

“我好像还是两个月前，专务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在机场见过你呢。”

四四彦还在想着铁平刚才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和二子打招呼。

“是啊。是不是以后我想见你的时候就到伊丹机场来啊？”

外面的空气很冷，二子把衣领竖了起来，话语中透露出对四四彦的思念。四四彦靠着连廊处的扶手，浓眉紧缩，凝视着远处大步走向舷梯的铁平。二子已经从嫂子早苗处听说了哥哥此次紧急去美国的大体原因，因此对于四四彦的担忧感同身受，也走到扶手旁，抬头望着舷梯上的哥哥，大声叫着：

“哥哥，保重！”

铁平回头朝着众人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舷梯撤走，飞机开始缓慢地在闪烁着蓝色和橙色引导灯的跑道上滑行，不一会儿开始飞离跑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四四彦和二子靠在扶手处，目送着飞机离开，直到机身上的红色警示灯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这时两人才发现，川畑常务和一之濑厂长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离去。

“哥哥刚才说，四四彦你近期也要去美国？大概什么时候去？”

寒冷让二子情不自禁地靠近四四彦身边。四四彦站在二子的斜对面，用自己的身体为二子挡住寒风说：

“如果专务在那边谈判顺利的话，大概一周之后吧，具体日期还不清楚。”

“是嘛。公司的事情我问多了也不好，可不知为什么，这次我有些担心哥哥，谈
判会顺利吗？”

“这个，专务亲自去应该没问题吧！关键是，专务还要操心高炉的建造情况以及建成后的技术开发问题等，在现在这样的关键时期，专务还要亲自出马处理营销方面的问题，实在是挺不容易的。我由衷地希望专务这次和美国轴承公司的谈判能够成功。这样专务回来以后，就能专心建造高炉了。”

四四彦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说道。

“二子，你还挺关心你哥哥的啊！”

看到二子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情，四四彦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这是四四彦第一次对二子露出亲切的笑容。四四彦和二子虽然是同学，但是二子既是阪神银行行长家的千金，又是公司专务的妹妹，四四彦一直和二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可是现在，四四彦的心理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二子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四彦内心的变化，将目光转向机场各色各样的璀璨的灯光。

从羽田机场出发八个半小时之后，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航班到达西雅图，之后继续飞向芝加哥。

铁平看着窗外，西海岸乔治亚湾内的绿色小岛清晰可见。不一会儿，飞机再次冲上云霄。禁烟提示灯灭了之后，万俵铁平点燃了一支烟。到芝加哥还要五个小时。铁平深吸了一口烟，回想起两个月前和美国轴承公司签订增加20% 供货合同一事。当时，在美国轴承公司采购部部长弗兰克•罗杰斯的办公室里，铁平和罗杰斯谈起了建造高炉的事情。铁平告诉罗杰斯部长，如果引进阿塞尔轧管机，那么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轧管功效将比美国提高50%，换句话说，美国一个小时生产十吨的话，阪神特殊钢公司一个小时能生产十五吨，而且通过使用真空脱气法，可以剔除产品中更多的杂质，可以生产出品质更纯的产品，更重要的是产品依然维持原价。罗杰斯听了激动地说“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当场就续签了即将到期的购买合同，而且增加了20% 的购买量。可是为什么仅仅两个月之后，美国方面就提出要阪神特殊钢公司暂缓装船呢？从羽田机场出发以来的十多个小时里，铁平一直在考虑这件事，却百思不得其解。铁平真的有些累了。

忽然，铁平觉得过道对面有人在看着自己。

“哎呀，万俵，果然是您，万俵铁平！”

一位剪着短发、眼角上挑、个性十足的女性看着铁平笑了起来。铁平一下子没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

“好久不见了，我是小森章子。”

“啊，是你啊！你变化好大啊，我都没认出来。”

小森章子曾经是银平的女朋友。铁平记忆中的小森章子，短发、秀丽，神情中有种女画家独有的清冷。短短两年没见，眼前的小森章子，眼睛和嘴唇处的妆容都很有特色，浑身上下散发着独特的个性。

“你不是在巴黎吗？请坐。”

铁平有些意外，请小森坐到旁边的空位上来。

“嗯，到去年为止我一直在巴黎，现在我在纽约。我在西雅图的画廊办画展，刚刚从西雅图登机。”

“我到芝加哥出差，昨夜从日本出来的。”

“是吗？真巧啊。大家都还好吗？”

说是大家，小森主要是想知道银平的情况。

“还好，银平今年六月份也结婚了。”

刚一说完，铁平就发现小森章子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章子假装拨弄了一下前额的头发说：

“看来，银平还是挺幸福的啊。”

章子意味深长地说道。铁平无言以对。结婚以后，银平依然天天泡吧，天天喝到很晚才回家，基本没和万树子一起吃过晚饭。万树子向早苗抱怨过这些事情，所以铁平也有所耳闻。银平和万树子的婚姻，虽然为万俵家增强裙带关系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是银平若是娶了滩区小酿酒师的女儿小森章子可能会更幸福。万树子的任性自私对表面冷漠、内心脆弱的银平造成了莫大的伤害。而小森章子是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和别人保持一定距离、既不会伤害别人也尽量不被别人伤害的女人。所谓旁观者清，在银平和章子交往三年的过程中，铁平对此看得一清二楚。银平最终没能和章子结婚，是因为万俵家的婚姻遵循着严格的规则，婚姻关系的缔结必须以扩大万俵家族的利益为根本宗旨，而高须相子是这一规则强有力的实施者和推动者。铁平忽然想起在伊丹机场，为自己送行的二子和一之濑四四彦说说笑笑的情景。二子曾经说过，“我要是结婚，就要找个像铁平哥哥一样献身钢铁事业的人”。铁平暗忖：二子指的是一之濑四四彦吗？如果他俩情投意合的话，铁平真希望他们不要再重蹈银平和小森章子的悲剧。

“你在美国的工作顺利吗？”

铁平关心地问道。

“嗯，挺好的。从画作的销售来看，纽约是最好的，我觉得从巴黎来这儿是来对了。纽约的画廊，每一天、每一天都充满着无限的活力。”

铁平从小森章子要强的话语中感受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子在国外奋斗的孤独与疲惫。铁平知道，章子如果过得很好的话，用不着特地从大都市纽约到西雅图来开个展。

“Attention Please”（请注意）

空姐在广播中提醒乘客做好在芝加哥奥黑尔机场着落的准备，并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小森章子赶紧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座位，说：

“那我就告辞了。您有空的话，一周后在拉萨尔街的密歇根画廊有我的个展，到时候您过来看看。问银平好。”

“谢谢，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不在芝加哥，要是在的话，我一定去。”

随着轻微的震动，飞机着陆了，发动机停止了工作。铁平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十分。铁平赶紧站了起来，穿上外套，拎上皮包，走出机舱。外面似乎还不到零度，寒风刺骨，地面上到处结着冰。

走出海关，铁平又看到了身穿黑外套、脚蹬长筒靴的小森章子。因为赶时间，铁平没来得及招呼，就径直向出口走去。

“专务，您累了吧？”

南特派员过来迎接铁平，从铁平手中接过行李箱和包，边向自己的车走去边说：

“我觉得和罗杰斯的会谈越早越好，后来我又和他们谈了一次，他们说可以一直等到五点半。要不咱们现在就直接过去吧？”

“那最好，现在就去。”

特派员的话让铁平一路的疲劳烟消云散，精神抖擞地坐上了车。

车子从机场开出，很快进入约翰•F•肯尼迪高速公路，三十分钟后驶入芝加哥市中心，芝加哥商业交易所、十八层高的国贸中心

[3]

、哥特式摩天大楼《芝加哥论坛报》总社大厦

[4]

等高层建筑鳞次栉比。车子驶入高架桥后，铁平看到左前方密芝根湖的弯曲地带有大片的工厂群，浓烟滚滚。那儿有世界著名的美国钢铁公司和Indant Steel等大型企业，充分体现了工业城市芝加哥的蓬勃生机。

“这儿看上去和日本的川崎或是水岛的工业地带差不多，有没有环境污染问题？”

“说实话，这儿的污染比日本还要严重。但您看了芝加哥古老的建筑就知道，这儿的人过去一直用廉价的煤炭来取暖，建筑物都被熏得黑黢黢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不像日本人那样在意这个问题。”

南特派员边说边提高了车速。过了一会儿车子下了高速，经过卡鲁梅街
[5]

向左拐，就看见了美国轴承公司的工厂和办公大楼。

下午五点十分，铁平到达美国轴承公司。

冬天天黑得比较早，薄暮中，下班的工人们穿着轻快的服装，开着福特、雪佛来
等老式车回家。南特派员在正门的值班室处停下车，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老门卫看到铁平坐在车里，惊讶地说：

“哦！Mr. 万俵，你又来了？”

铁平点头答是。

“You are very busy!（你可真够忙的！）”

说着，门卫打开了大门。南特派员开车进入厂区。厂区面积约五十英亩，有五栋厂房，正对着大门左侧的奶油色大楼就是公司总部大楼。南特派员将车停在大楼玄关处，陪同铁平前往采购部部长弗兰克•罗杰斯的办公室。两人到了三楼罗杰斯办公室前的时候，一位中年女秘书说：

“请进。罗杰斯先生现在正在开会，请稍等。”

女秘书将铁平和南特派员引进罗杰斯办公室。办公室的墙壁是淡绿色的，中间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摆放着罗杰斯的家人照片，一旁的边柜上装饰有远洋鱼的标本，看得出来罗杰斯部长很喜欢钓鱼。

门开了，罗杰斯高大的身躯和褐色的眼睛显得十分友好。

“Glad to see you!（很高兴见到你！）万俵先生，你一路过来不累吗？”

四十七八岁的罗杰斯面色红润，向铁平伸出大手。两人亲热地握过手之后，铁平在沙发上坐下，双方开始进入正题。

“罗杰斯先生，我对你们突然发过来的电报非常惊讶。两个月前，咱们在这间办公室里刚刚签完了增加20% 供货量的长期合同，现在你们为什么突然提出让我们暂缓十二月份的出货？”

“因为明年国防部飞机方面的预算似乎低于我们公司原来的估计，我们要等到确切消息公布之后再调整存货，因此希望你们暂缓十二月份的出货。”

“哦，原来是国防部预算变了。”

既然事关军需，铁平也无话可说了。这时，一旁的南特派员用日语悄悄在铁平耳边说：

“国防部预算调整是在六月，这中间有蹊跷。”

“有道理。”

铁平点点头，继续佯装不知地问：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得看我们的库存情况和市场的需要量才能决定，得等销售部部长的答复。”

罗杰斯的态度十分冷淡，和两个月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您作为采购部部长，估计大概要到什么时候呢？”

铁平追问道。

“那是销售部部长决定的事情，That’s out of my business. （已经超出我的职责了）。”

罗杰斯美国式的回答将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铁平总觉得这中间有些问题没有说清楚。

“您刚才说原因在于国防部明年的预算变更，那么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看到铁平如此执拗，罗杰斯答道：

“实际上还有一个原因，是企业秘密，现在还处在保密阶段。受到日本小型汽车行业的冲击，福特公司也准备开始生产各种小型车，我们要等到他们的汽车零件尺寸定下来之后再决定具体的采购品种和数量。”

说着，罗杰斯耸了耸肩。

“那是你们公司的事情，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美国轴承公司的产品采购难道如此随便？在日本，在我的公司码头，所有货物已经整装完毕，等待三天后装船。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铁平句句紧逼，罗杰斯有些招架不住了，说：

“反正你们十二月份的货要推迟。”

“那我再问一遍，推到什么时候？”

“我刚才说过了，得等销售部部长的指令，再等一段时间。”

“这可不行，请你们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大概一周之后可以有明确的答复。”

“你这么说我们就不好办了。既然你们突然要求我们推迟，那你们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公司里的人还在等着我的电报呢。”

铁平和罗杰斯互不退让，铁平的语气越来越强硬。

“罗杰斯先生，两个月前，在这间办公室里，您亲手签下了合同，现在既然要推迟，那您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I understand,but（我理解，但是）……我是在老板的指令下签的合同，也是在
老板的指令下要求你们暂缓出货的，所以后面的事情我也得听老板的。”

“我现在就和你们老板谈，你帮我约一下。”

“老板已经回去了。”

“那我明天一定要见到你们老板。我从日本飞过来就是为了和你们美国轴承公司
谈这件事的。”

铁平不容置疑地说道。

南特派员和铁平离开了美国轴承公司，驾车沿原路驶向密歇根湖畔的希尔顿酒
店

[6]

。夜晚的高速路上车比较少，又是四车道上，南特派员将车开到时速六十五公里。南特派员边开车边问铁平：

“我总觉得罗杰斯的样子有些怪。他一方面说让我们十二月暂缓出货，一方面又不说清楚具体时间，是不是想拖到最后就取消订货啊？”

“大概不会吧，我们手上有合同。”

铁平强调道。阪神特殊钢公司和美国轴承公司每个月的交易额高达三亿六千万日元。铁平知道：明天和美国轴承公司老板的谈判只能赢不能输。不过，铁平还是觉得对方要求推迟装船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阿南，我能不能见到江州商事的芝加哥事务所所长？”

江州商事负责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贸易票据和装船业务。

“到宾馆后我立刻和他联系。他也很担心这次的事情，说等专务您来了之后想和您见一面呢。”

“那你就安排我俩在宾馆边吃边谈吧。”

铁平打起精神说道。窗外，夜色中的密歇根湖的湖面看不太清楚，但湖面上吹过
来的风使劲打在车前窗玻璃上
。

清晨，密歇根湖的湖面似乎冻住了，微小的白色涟漪更让人有种冰冷刺骨的感觉。

铁平在餐厅吃完早餐之后回到五楼的房间，准备好外出要带的东西，凝视着窗外
格兰特公园

[7]

对面弓形的湖面。在去餐厅之前，铁平已经剃过了胡子。此时的铁平下巴发青，眉头紧锁，神情有些疲惫。昨天晚餐时，铁平和江州商事芝加哥事务所所长见了面，综合本地商社方面提供的信息，就美国轴承公司态度不明朗的问题进行了探讨，一直到深夜。

江州商事芝加哥事务所所长认为，采购部部长罗杰斯提出的美国国防部下一年度的预算变化以及福特准备投产小型车这两个理由都很牵强。首先，美国国防部的军需预算因为越南战争的升级在不断增加，美国的轴承业界完全不存在调整存货的压力；其次，虽然底特律方面也屡有传闻说福特即将投产小型车，但尚处于试验阶段，离正式投产还有一段时间。所长认为，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让人担心的事情的话，那就是从十月中旬到十二月初，美国轴承公司的股价有些波动。但考虑到社会整体经济发展形势以及美国轴承公司夏季发布的新产品即将实现企业化生产这两点，股价出现波动是完全可能的，和推迟收货应该没有任何关系。两人讨论再三之后，铁平提出，“我去美国轴承公司的主银行看看，说不定能打听点什么出来”。所长一听，侧着头思考了一下说：“专务不亏是银行家的公子。但美国银行和日本银行不同，他们多数情况下并不知道企业的内情。”不过所长还是帮铁平给哈里斯银行
[8]

的威尔逊副行长写了封介绍信。上午九点银行开业前，所长已经和银行方面联系好，让铁平和威尔逊副行长十点半见面。

电话响了。是南特派员。

“专务，我来接您了。”

“谢谢，我马上下来。”

铁平拿上文件包和外套，快步走出房间，来到楼下大厅。

南特派员开车沿宾馆前的格兰特公园从北密西根大道
[9]

向北行驶。公园对面都是些高大的宾馆和办公大楼，中间点缀着一些高雅的古董店和时装店。不一会儿，车子在路口停了下来等待左转。铁平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拐角前一栋二层楼上挂着的招牌上，上面写着“密西根画廊”几个字。

“原来她在这儿工作。”

铁平抬头看着典雅的欧式风格的画廊，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森章子在飞机上告诉铁平说，一周后将在密西根画廊开个展，章子还特别邀请铁平到时去观看。信号灯变了，车子向左转，不一会儿就到了西梦露街
[10]

的哈里斯银行。

哈里斯银行是芝加哥四大银行之一，银行大楼是一栋现代化风格的建筑，共二十五层，临街一侧全都是落地玻璃窗。铁平让南特派员留在车里，自己上了五楼。

铁平敲开一间标志有“Willson Vice President（威尔森副行长）”的房间，告知秘书自己的来意。秘书将铁平带进办公室。看到铁平进来，正在签署文件的威尔森副行长停下手中笔，从L 型的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

“How do you do（你好吗）?非常高兴能见到您，威尔森副行长。”

铁平用流利的英语向初次见面的副行长做了自我介绍，并解释说是江州商事芝加哥事务所所长介绍自己过来的。威尔森副行长打开介绍信浏览了一下说：

“哦，万俵先生您的父亲是阪神银行的行长啊！您有什么事？”

威尔森饶有兴致地看了眼铁平之后，以银行家惯有的平静问道。铁平直接将阪神特殊钢公司和美国轴承公司之间的贸易关系以及此次美国轴承公司要求阪神特殊钢公司暂缓装船一事告诉了威尔森。铁平说：

“我们公司很难认同美国轴承公司的说法，我怀疑美国轴承公司内部出了问题，所以特来向您请教。”

铁平探出身子说道。美国的企业一般情况下自身资金比较雄厚，贷款比较少，银行对企业的支配力远不如日本那么强，所以铁平可以直言不讳地问及企业的情况。威尔森副行长回答说：

“眼下轴承行业的市场环境非常好，我们对未来的市场预期也持乐观态度，因此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只能回答说不知道。”

威尔森的回答毫无任何实质性内容。

“尽管业界情况整体上比较好，但美国轴承公司最近的贷款量是否有所增加呢？”

“完全没有。”

“那么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美国国内或者欧洲的特殊钢企业，是否存在进军美
国轴承公司的情况呢？”

“你们公司轴承材料的价格如何？”

“请看这份目录。”

铁平从文件包里拿出各种轴承材料的价格表放在桌上。

“从这个价格表来看，欧美的公司毫无竞争力，我只能说你们公司并没有对手。”

威尔森副行长虽然对每一个问题都做了回答，但却表现出明显的冷漠。银行家威尔森的这种态度让铁平想起了父亲万俵大介。铁平不禁有些急躁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听说美国轴承公司的股价在十月中旬到十二月初出现了波动，不知你们银行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听了铁平的这个问题，威尔森副行长的脸色有些变化。铁平立刻抓住时机继续问道：

“美国轴承公司的股价虽说是小幅变化，但是这种短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呢？”

铁平想看一看威尔森的反应。

“你的问题，我们作为银行方不便回答。我能说的都说了，一会儿我还有事，就谈到这儿吧。”

威尔森副行长匆忙中结束了会谈。看着威尔森行长突然变得僵硬的表情，铁平知道，美国轴承公司的经营上肯定出现了某种尚不为外界所知的重大问题。

离开哈里斯银行，铁平乘车来到拉萨尔大街
[11]

附近的江州商事办事处。阪神特殊钢公司特派员就在这家办事处里办公。

江州商事的特派员出去了，办公室里只有一名在当地雇佣的打字员。

“专务，这咖啡不是太好，喝一杯吧。”

南特派员为铁平倒了杯咖啡。铁平喝着咖啡，回想着刚才和威尔森的谈话。铁平觉得，美国轴承公司股价变动背后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以此为突破口，找出问题的真相。铁平忽然想到，证券公司的人熟悉股价变动情况，自己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时的好友詹姆斯•科顿正好可以帮忙。詹姆斯比铁平大一岁，专业方向也不一样，但两人都喜欢打猎。假期的时候，两人经常约好一起去加拿大打猎。毕业后，铁平回到日本加入阪神特殊钢公司工作，而詹姆斯则从一名福特公司的工程师转型为纽约华尔街证券公司的一名管理人员。两个月前铁平去纽约的时候，詹姆斯还邀请铁平到家中共进晚餐。如果有时间，铁平真想亲自去趟纽约，当面和詹姆斯聊聊，但下午三点还要和美国轴承公司的老板见面。铁平打开通讯录，找到詹姆斯就职的华尔街Barnum 证券公司的电话。

“Hello!”

话筒里传来詹姆斯急躁的声音。

“Jimmy? 我是铁平。”

“Oh! 铁平，你又来纽约了？”

听说是铁平，詹姆斯的声音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没有，我在芝加哥，这是办公电话，我有急事要你帮忙，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四十岁的詹姆斯是证券公司的中坚力量，作为副总，工作非常繁忙。铁平不好意思打扰詹姆斯，但又迫切希望得到詹姆斯的帮助。詹姆斯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问：

“OK，什么事？”

“是有关和我们公司有业务关系的美国轴承公司的事情。”

铁平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之后，请求詹姆斯帮忙调查一下美国轴承公司十月中旬至十二月上旬股价出现变动的原因。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查。你等三十分钟再打过来好吗？”

“当然可以。我想问一下，听了我刚才说的情况，你的直觉是什么？”

“铁平，我不是吓唬你，我觉得美国轴承公司可能是要被某家公司吞并了，或者
说已经被某家公司吞并了。”

“哦真的吗？”

铁平不禁大声问道。

“我记得，当时美国轴承公司的股价变动曾经在美国证券交易所（二板市场）轰动一时，我还是去查一下。”

说完，詹姆斯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专务？”

看到铁平神情异样，南特派员赶紧问。

“他说美国轴承公司可能被某家公司吞并了。”

“不会吧？！”

南特派员也非常震惊。这时，刚刚回到办事处的江州商事年轻的特派员，交给铁平一封来自日本的电报。电报上是罗马字。

HANSHIN TOKUSHUKO NO HUNAZUMI

SOUKYUNI HENJI TORARETASHI

( 阪神特殊钢公司装船一事，请速回电)

铁平看了一会儿电文之后，下定决心说：

“回电这样写：努力谈判到最后一刻，做好准备。”

南特派员惊讶地看着铁平说：

“专务，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现在的情况是，咱们刚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事情的可能性越来越……”

南特派员想阻止铁平，但铁平神情坚定地说：

“就照我刚才说的发。”

说着，铁平看了看表，再次拨通了纽约詹姆斯的电话。

“Jimmy，是我，查得怎么样？”

铁平着急地问道。

“虽然我还不能完全肯定，但基本可以断定是怎么回事。我先问你，铁平，你作为专业技术人员，如何看待美国轴承公司今年夏天发布的、在业界轰动一时的滚针轴承？”

“两个月前我过来的时候，对这个发明比较感兴趣，还和他们的技术开发部部长见面专门聊了聊，我觉得他们开发了一种划时代的研磨方式，滚轴小，不占地方，而且能高速运转，承重好，作为火箭或是飞机发动机等航空宇宙器材的零件必将发挥巨大作用。但这有什么问题呢？”

“好像他们的这个滚针轴承被LSV 盯上了。”

“LSV 是什么？”

“全称是Ling-Smith-Vought，是最近发展比较迅速的一家新兴综合企业。”

“什么？综合企业？”

铁平脸色大变。综合企业是六七年前突然出现在美国的一种新型企业形态。从制造火箭的军工企业到普通的食品加工企业，综合企业见一家收一家，疯狂的收购促使企业如滚雪球般快速膨胀，六七年间就可拥有上百家子公司，销售额可以达到原来的两百倍，有的甚至上千倍。他们一般不使用现金收购，而是首先抬高本集团的股价，然后以股份交换的形式收购股价收益较低的公司。就像小鱼吞鲸鱼一样，对于一些销售额数倍于它们的传统大型企业，他们也照样毫不畏惧地进行吞并，由此在美国业界刮起了一阵旋风。

铁平手拿话筒，陷入了沉思。詹姆斯继续飞快地说着：

“LSV原来是一家以生产电子、航空宇宙器材为中心的二流公司。两年前，它在短短二十天时间里收购了威尔逊公司半数以上的股份。威尔逊公司当时在美国肉类加工业中位居第三，同时还是世界最大的体育用品公司，它们生产的高尔夫用具世界驰名。LSV在掌握了威尔逊的统治权之后，一下子跃升为世界五百强中的第十八名。所以，对LSV这样的综合企业来说，吞并美国轴承公司易如反掌。”

对于詹姆斯这样的证券界人士来说，这件事既不是重要事件，也不是突发事件。但对于铁平来说，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但是Jimmy，LSV 真的吞并了美国轴承吗？”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能说可能性相当高。刚才我调查了你所说的美国轴承公司的股价波动情况，发现在十月初每股还是三十美元，十月十号以后就慢慢升高，最高时达到每股四十七美元；他们的成交量平时一般也就五千股左右，但随着股价的提升，多的时候达到了一万股、甚至两万股。”

“可是，一万两万股的成交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铁平反问道。

“铁平，华尔街不同于日本的兜町
[12]

，过万的成交量是相当惊人的，所以说这个可能性是很高的，我看了看他们现在的股价和成交量，已经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了。基本可以断定，LSV已经悄悄完成了对美国轴承公司的收购。”

“可是，从美国企业界以往的收购案例来看，一般会先贴出通告，公开收购计划，不太可能像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收买股票完成吞并吧？”

“铁平你说的很对。但有的企业是在悄悄地收购了对方20%~30%的股份之后，双方再坐下来谈判，最后完成吞并。若是这样的话，第三者是无法知晓的。如果美国轴承公司规模再大一些的话，可能LSV 会进行公开收购，但问题是美国轴承公司无法与LSV 相对抗，只能要求对方出资，帮助自己实现滚针轴承的企业化生产，不情愿也没办法。你知道，瞅准时机进行吞并是综合企业的惯用手段。以上就是我三十分钟的调查结果。”

“我明白了。你这么忙，打扰了，谢谢。”

铁平致谢之后，放下了电话。铁平一直觉得美国轴承公司出问题了，但没想到对手竟然是震惊美国企业界的庞大的综合企业。铁平顿时觉得前途一片暗淡。

在美国轴承公司采购部部长罗杰斯的办公室里，铁平大声质问着罗杰斯：

“罗杰斯先生，我在日本的公司还等着出货，刚刚还来电报催我呢，我希望你们能够同意按照原定计划后天装船。”

“不行。昨天我已经说过了，必须等老板的指示。”

罗杰斯一脸可怜地重复着同样的托词。

“但老板是不是今天也不在啊？”

“是的，老板今天早上有急事去华盛顿了。对不起，铁平先生，三天后你才能见到老板。”

“太过分了！昨天我让你安排和老板见面的时候你说没问题，怎么今天又突然变卦了呢？”

“问题是即便你见到老板，回答还是一样的。老板也会说，十二月份的货先等等再说。”

“你的意思是，原定后天装船的计划必须推迟？”

铁平追问道。

“是的，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回答。”

罗杰斯的这个回答让铁平有些灰心丧气。想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工人们眼巴巴地等着将产品装上船的样子，铁平觉得美国式的在商言商、毫无人情的商业运作手段实在太冷酷无情。公司的仓库里堆积着等待出货的十二月份和一月份的产品，二月份的产品也已经完成了一半。一个月的交易额是三亿六千万日元，两个半月的产品总额加起来近九亿日元。虽然对方只是以贸易票据的形式支付了十二月份货款的80%，但如果合同取消的话，阪神特殊钢公司必须返还这笔定金，这样一来，资金周转将非常困难。

“这就非常难办了，我们只能按照你们的要求暂缓装船了，但希望你们能够承诺不终止合同。”

铁平艰难地说道。罗杰斯褐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没有说话。

“罗杰斯先生，我听说你们公司发生了一件大事，综合企业LSV收购了你们美国轴承公司。这和你们要求我们暂缓装船有关吧？”

铁平的话让罗杰斯脸色骤变。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连我都还没有得到具体通知。”

“我是从华尔街证券界人士那儿听说的，据说这个消息不会有错。你们为什么向我隐瞒这件事？”

“上层考虑到各种因素，觉得还没到公开这件事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我再确认一遍，即便你们美国轴承公司现在已经在LSV的统治下，但你们和
我们公司之间的合同还将继续，你们以后还会继续购买我们公司的产品，对不对？”

铁平进一步追问道。

“那是新老板决定的事情，我没办法给你任何承诺。”

罗杰斯开始闪烁其辞起来。铁平看了眼南特派员，调整了一下心情，继续问：

“听说LSV原来是做航空宇宙器材的，他们旗下没有特殊钢公司吧？”

“听说在洛杉矶有。”

“也就是说你们以后可能不用从我们公司购买轴承原料了？”

铁平惊讶地问道。

“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罗杰斯沉默了。

“罗杰斯先生，我有件事要拜托您。希望您将我介绍给你们新老板。我想见见你们新老板，告诉他我们公司正在建设特殊钢行业的第一台高炉，预计明年六月完成。到时候，我们产品的价格将下降5%，希望他能继续购买我们的产品。”

听到铁平这样说，罗杰斯似乎被铁平的诚意打动了，点头说道：

“我会尽力的。但是，如果老板变了，我有可能也会被辞退，下次万俵先生再来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这家公司了，所以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明白。只要能让我见到新老板，我会用我的方式说服他的。”

铁平知道，尽管自己的语气一直很强硬，但眼前的壁垒却分明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撼动。

铁平从美国轴承公司回到希尔顿酒店，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一大早开始就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奔波，再加上沉重的心理负担，让铁平身心俱疲。铁平只想赶紧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取房间钥匙的时候，前台服务员将钥匙保险柜中的便条交给了铁平。便条上写着“我在大厅等你。小森章子”。环顾宽敞典雅的大厅四周，铁平看到短发黑衣的小森章子低着头，忧郁地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落地灯旁的沙发上。铁平走了过去，招呼道：

“哎呀，没想到你能来。看来你对这家酒店很熟悉啊。”

“嗯，我以前听银平说，江州商事的芝加哥事务所里有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特派员。”

说到银平的时候，小森章子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情。看到小森章子的模样，疲劳的铁平强打精神说：

“咱们到酒吧喝点儿酒，然后一起吃个晚饭吧。”

小森章子高兴地笑了起来，说：

“太好了。我好久没有和日本来的朋友一起吃饭了。”

说着，两人一起走向大厅里面的酒吧。

酒吧里没什么人。铁平和小森章子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要了份加冰威士忌。室内热得让人出汗，但室外夕阳下的湖面寒气逼人，连远去的船灯也闪烁着寒光。

服务生端来了威士忌。两人干杯，互祝健康。

“你的个展是在下周一吧？今天早上我坐车经过密西根画廊门口了。”

“啊？真的吗？你一定要来噢。”

“当然，只要还在这儿，我一定会去的。你在巴黎和纽约学了两年，肯定画得比以前更好了，要不给我一幅，让我带回去送给银平吧。”

铁平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接着提议道：

“怎么样？咱们给日本打个电话吧，你和银平说说话，他准会吓一大跳的。”

“可是日本现在是上午九点，银平爱睡懒觉，刚睡眼惺忪地到银行，正是一天中心情最不好的时候，还是算了吧。”

小森章子撩了一下刘海说道。这个女孩虽然和银平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现在却依然关心着银平。铁平觉得自己失言了，默默地喝完了威士忌，章子也一口喝完了杯中酒。

“你的酒量真厉害。”

“一个女人独自在国外生活，连酒都不会喝的话会孤独得受不了的。”

小森章子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你不是有工作吗？不管工作有多辛苦，只要有价值，心情也会变好啊。”

铁平正劝说章子的时候，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万俵先生吧？有一个来自日本的电话找您，已经转到这边了。”

服务生指着酒吧柜台旁边的电话说道。铁平立刻站了起来，拿起话筒。让铁平感到意外的是，电话不是公司打来的，而是妻子早苗打过来的。

“怎么了？孩子出什么事儿了吗？”

“不是，老公，爸爸倒下了……说是腹部动脉瘤……”

早苗抽泣着说。

“什么？！大川岳父！病情呢？喂，早苗！病情怎么样？”

“病危。你爸爸也从神户赶过来了。你快回来吧！”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买票回去。”

铁平颤抖着放下了话筒。

昨夜，大川一郎因腹部动脉瘤紧急住进庆慈大学附属医院，因大量出血一时生命垂危，幸好今天早晨有所好转，中午过后状态还算好。

但是大川的病情不容乐观。大川仰躺着，吸着氧气，因失血过多，脸上毫无血色。血管外科的权威、主任医师相马教授带领三四名医生和护士守在病床边，密切关注着大川的脉搏、呼吸、血压、心电图等各方面的情况。

赶来探望病情的万俵大介和大川的长子、次子以及大川派系的众议院议员代表一起，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默默地看着病床上的大川。大川的妻子和长女早苗一直守候在床边，两个儿媳妇在隔壁的会客室接待来探访的人。尽管病房处挂出了“谢绝探视”的牌子，但是探访者还是络绎不绝。听说大川突发疾病，田渊干事长代表佐桥首相一大早就过来探视，自由党的三大领导和大川派的阁僚、议员以及财界人士也纷纷赶来探望。

病房门开了。日本医师会会长松见走了进来。松见医生因为经常为大川看病，比较熟悉大川的身体状况，这次作为顾问加入了庆慈医院的医疗团队。

“怎么样？情况如何？”

松见医生瞪着大眼珠的样子和大川非常像。看着迷迷糊糊昏睡着的大川，松见医生小声问着相马教授大川的病情。坐在沙发上的万俵众人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想听听医生的谈话，可惜两人的谈话中夹杂着很多德语的专用医学术语，普通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嗯……嗯……”

昏睡的大川突然发出痛苦的声音。医生们赶紧靠近大川枕边。相马教授问：

“怎么了？疼吗？”

大川摇摇头说：

“想小便。”

大川的妻子和女儿赶紧拿出便盆。松见医生命令一名熟练的护士过来帮助大川，可是等了很久，大川还是没有尿出来。

“尿不出来啊！”

看到自己身体失去控制，大川的声音变得无力、沙哑、急躁，不过意识还比较清楚。

“不要勉强自己，一会儿自然就会出来。不要太使劲，否则刚开始恢复的血管又要破了。”

相马教授安慰着大川，让护士解开大川胸前的衣服，听了听胸部和腹部的情况之后，又用手提式X 光机拍了照。这期间，大川一直无力地闭着眼睛，但呼吸非常困难，腹部涨得怕人。

万俵和松见医生比较熟悉，走过来小声问道：

“今天早上我听说等病情稳定下来就动手术，拿掉动脉瘤、植入人工血管，大概什么时候能做手术呢？”

“手术可能不行吧。相马教授也说，手术大概不行了。”

“您的意思是，病情进一步恶化了？”

“不是恶化，是整个大动脉都明显硬化了。本来手术就有风险，现在看来，淤积在左腹部的血液已经到了肾脏，现在不仅有腹膜炎，而且肾脏功能也逐渐受损，有尿意但是尿不出来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再次出血，情况将会非常危险，最好提前通知好亲戚朋友。”

尽管松见医生的语气非常冷静，但万俵还是深感意外。不过奇怪的是，万俵并不伤心。倒是铁平这个时候不在日本反而让万俵非常生气！

“早苗，你过来一下！”

万俵把早苗叫到窗边，问：

“铁平什么时候回来？你和他联系上了吧？”

“当然。他从芝加哥机场来电话说，坐经由阿拉斯加的直航航班，预计今天一点半到羽田机场。”

早苗已经在医院看护了一夜，疲惫不堪。

“那就快到了。可是铁平走之前就知道他岳父身体不好，也不和我说一声，而且他自己也不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俵大介一脸不高兴地问道。

“可能因为他这次去美国比较突然，时间比较急吧。”

“时间急？既然这么急，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不是很奇怪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万俵大介从眼镜背后试探地看着早苗的反应。

“公司的事情我不清楚。我还是去问问飞机能不能准点到羽田机场。”

说着，早苗快步走出病房。这时，大川再次大声呻吟起来：

“唔，唔，唔……疼！”

万俵大介回头一看，病床上的大川弓着身子，压着腹部，痛苦地蜷缩着，挣扎着。

“老公！老公！”

站在枕边的大川夫人扯着嗓子叫着，搂着丈夫的身体，大川的儿子们也赶紧跑到床边。

“好像动脉瘤又出血了。家属请离开床边。”

相马教授严肃地命令着，指示一旁的年轻医生道：

“立即输血！准备静脉切开手术！”

“血压怎么样？”

松见医生问相马教授。

“八十和六十，胸部有罗音，好像比上次出血更严重，血液已经从腹部蔓延到整
个胸部。”

收缩压下降，压差变小，心跳加速，这是出血性休克的典型症状。

几分钟不到，护士就拿来了十瓶新输血瓶，每瓶200cc，十瓶加起来相当于人体
全部血液量的一半。三名外科医生切开大川两肘、两踝处的静脉，输血瓶上的导管被插入到切开的静脉中，大量血液被输进大川的身体里。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输血已经无法挽回大川的性命了。

当从芝加哥起飞的西北航空公司的直航班机到达木更津海面上空时，乘务员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准备着陆。铁平早已坐不住了。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

飞机终于在跑道上停了下来。舷梯刚一安好，铁平就第一个冲下了飞机。想到大川岳父的病情，铁平恨不能飞起来。

在海关行李台处拿上行李箱，铁平赶紧去办通关手续。

“我是大川一郎的亲戚，在芝加哥接到他病危的电话之后赶回来的，能不能请您快点检查？”

铁平焦急地请求道。

“啊，大川先生的亲戚。你还是快点吧，刚刚广播里说大川先生再次病危了。”

检查员只是象征性地打开箱子盖看了一眼。

“再次病危？谢谢。”

铁平艰难地说完这句话，走了出来。

“专务，您回来了。车在这边。”

阪神特殊钢公司东京分公司的秘书从铁平手中接过行李，快步走向停车处。

“大川岳父的病情怎么样了？听说再次病危了？”

车一开，铁平就问秘书道。

“是的，本来暂时有所好转的，但一小时前又再次大出血。”

“那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根据医疗团队的说法，他们已经尽力帮助病人成功度过了第一次病危，这一次也希望能同样成功，但据说大川先生腹部中央大动脉上的动脉瘤的病根时间比较长，病情不容乐观。”

“病根时间长？”

铁平不禁哑口无言。想起自己急匆匆飞往芝加哥找美国轴承公司谈判那天，妻子早苗没等行李准备完毕就忍不住说，“老公，刚才我妈妈来电话说，爸爸身体又不好
了，而且他还特别担心你，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去看看他？”想到这儿，铁平觉得无比自责，悲痛万分。那时候自己满脑子都是公司的事情，对岳父生病的事情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大川岳父那时候肯定已经清楚自己的病情，却还在为铁平建造高炉的事情担忧。铁平在心中暗暗祈祷：活着就好，只要大川岳父活着就好。车子飞快地驶向医院。

车子经过高速、到达芝白金的庆慈医院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分。铁平坐上电梯直奔五楼的外科住院部，快步走向大川一郎入住的特别病房。走廊里到处都是来探访的人和媒体记者，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氛充斥着整个楼道。铁平感觉心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当铁平走进病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铁平身上，万俵大介的眼神既气愤又冷酷。铁平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径直走近众多医生和护士们围绕着的病床。

“爸爸！”

铁平叫了一声之后就呆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铁平记忆中那个精力充沛、容光焕发的大川一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的大川一郎在病痛的折磨下，面如死灰，昏迷不醒。

不一会儿，波动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大川一郎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瞳孔反射也完全消失。

“病故！”

松见医生代表医疗团队向家属宣告病人逝世。

从筑地本愿寺大门到正殿的大道两侧，摆放着各界送的近五百对花圈。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冰雹了，但等待烧香的祭拜者仍然排起了长队。

正殿正面的祭坛上摆放着大川一郎的遗像，四周装点着菊花。天皇陛下夫妇赠送的一对大白菊花篮格外醒目。遗像旁的从二位勋一等旭日大绶章及副章向人们诉说着故人的功绩。祭坛前，一名引导僧带着二十几名助手一起在为故人诵经。大川一郎的亲属和各界来宾，包括佐桥首相、田渊干事长、永田大藏大臣等阁僚、各党委员长、党员等共两百几十人，神态庄重地站在僧侣们的身后，规模如同自由党的党葬，政界、商界的各路名人均有出席。

诵经结束后，负责主持葬礼的自由党副干事长宣布致悼词仪式开始。首先，官腔十足的佐桥首相神态庄严地慢步走向祭坛，全场鸦雀无声。佐桥首相开始致辞：

“……巨星陨落，听闻大川一郎君突然病逝，内心倍感沉重。作为政治家，大川一郎君的丰功伟绩必将铭刻青史。他鉴往知来的洞察力和大刀阔斧的行动力，于国于党，均是巨大的损失。他深受广大国民的爱戴与信赖。对于他的逝世，我们深表悲痛……他全身心地致力于日苏邦交正常化……”

佐桥首相对大川一郎生前的功绩与人品给予了极高的评价，完全看不出两人以前是政敌。佐桥首相致辞结束后，众参两院院长、各党委员长相继致辞。

万俵大介和妻子宁子并排坐在亲属席上，听着首相及各党委员长们的致辞，感觉特别具有讽刺的意味。尽管大川一郎生前是实力派政治家，但因为个性强，财界对他一直敬而远之，这也导致大川最终没能夺得政权。生前毁誉参半的大川一郎，死后被赞颂为高风亮节的政治家，被视为英雄般的存在。万俵大介对人死后评价的巨大变化苦笑不已。但是，万俵大介不得不承认，因为长子铁平娶了大川一郎的长女，阪神特殊钢公司得到了飞速发展。在大川一郎当通产大臣、后又当建设大臣期间，万俵不动产依靠姬路的大片土地，在横贯中国地区的道路工程中大挣了一笔。虽然和大川一郎结下裙带关系导致万俵家受到一部分政界和财界人士的排挤，但是所有的利害得失现在都随着大川一郎的突然病逝而烟消云散。

致辞结束后，僧侣们再次开始诵经，来宾开始上香。

首先，坐在最前列的大川夫人静静地站了起来。失去丈夫让大川夫人悲痛难掩，但是党葬的隆重与盛大又让她有些畏惧。大川夫人走到祭坛前，向众位来宾深鞠一躬之后，在丈夫的遗像前点上香。接下来是大川的长子、次子夫妇，以及长女早苗和铁平上香。铁平接到岳父病危的通知紧急回国之后，一直忙于守夜、安葬、葬礼等事情，连着四天没有休息，已经疲惫不堪。此时铁平坚定地看着遗像中的岳父，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会建好高炉！接着，作为大川家的亲戚，万俵大介、宁子、美马中和一子等也相继站起来上香。所有亲属上完香之后，分站两边，准备还礼。接下来，作为治丧委员会的委员长，佐桥首相和夫人站起来一道上香。

万俵大介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身穿丧服的佐桥首相夫人，一直用手帕挡着白皙消瘦、有些神经质的脸庞。万俵大介记得，守夜那天，佐桥夫人也和首相一起第一时间过来吊唁，吊唁的时候佐桥夫人当众就哭了，现在万俵大介看到她又在哭泣。想到佐桥夫人的侄子是二子的提亲对象，两家将来有可能是亲家，万俵大介对佐桥夫人的举手投足特别关注。

不一会儿，正殿内参加告别仪式的来宾全部上完香，接下来是普通吊唁者上香。诵经声越来越高。袅袅香烟中，上香的人们将一万枝准备好的菊花供奉在大川灵前。有几个身穿丧服的女人看起来像是新桥、赤坂的艺伎。而一些因为政务在身没赶上参加告别仪式的政界、商界要人也夹在人群中献上了菊花。大藏省、财界的来宾由万俵大介和美马中负责还礼，而通产省和建设省的来宾则由大川一郎的长子和铁平负责一一还礼。

三个半小时的葬礼即将结束的时候，五十名江户时代消防员打扮的人，身穿藏青色褂子、细筒裤、藏青色布袜、草鞋，冒着冰雹，手拿消防队队旗，静静走入正殿。这些人都是消防团的大小头目，为纪念江户消防纪念会名誉会长大川一郎，他们一起唱起了运木曲。

呀……嘞……欸……欸……咦……欸……哟……咦……

运木曲回荡在静寂的正殿中。

——吹往极乐世界之风哟，一天带去了无数次问候——

五十人合唱的运木曲在正殿中回荡，展示着江户消防员精神的大旗在空中飘扬。
这种葬礼结束方式非常符合大川一郎豪爽勇猛的性格。哀伤的气氛中，雄壮的运木曲唱和声让人不胜悲凉。正当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时候，万俵大介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美马中。

“爸爸，不好意思，现在是主计局预算审定工作最忙的时候，我先告辞了。”

美马低声说着，眼中完全没有悲伤，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因为大川一郎去世后，再也不会有人特意以亲戚的身份叫美马“阿中，阿中”了。美马的这种表现连大介看了都有些心寒。大介正点头和美马告别的时候，美马突然用眼神指着铁平说：

“奇怪，铁平在哭呢。”

从背影可以看出，铁平正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听着动人的运木曲，想到失去了大川一郎这个强大的后盾，铁平预感到阪神特殊钢公司前途未卜，伤心欲绝。

[1].
三月三日是日本的女儿节，又称人偶节，每逢此时，有女孩的家庭就会摆出做工精湛、造型华美的宫装人偶来，以祝福女儿健康成长并获得幸福。

[2].
菩提寺：某家的菩提寺即该家族代代皈依的寺庙。

[3].
国贸中心：Merchandise Mart。

[4].
《芝加哥论坛报》总社大厦：Tribune。

[5].
卡鲁梅街：Street Calumet。

[6].
希尔顿酒店：Conrad Hilton Hotel。

[7].
格兰特公园: Grant park。

[8].
哈里斯银行: Harris Bank。

[9].
北密西根大道: North Michigan Avenue。

[10].
西梦露街：Street West Monroe。

[11].
拉萨尔大街：LaSalle Street。

[12].
兜町位于东京，是日本金融证券机构集中地。

第三章

除夕，随着夜暮的降临，志摩半岛陷入了一片黑暗与静寂当中。万俵大介站在宾馆窗边，俯瞰着漆黑的英虞湾感叹道：

“又一年结束了。”

听到大介的自言自语，相子说：

“今年发生了很多事啊。银平结婚了，年底大川一郎先生突然病逝，其他还有很多很多。”

想到大介日夜为金融重组操心，相子特意没有提及这一点。宁子对两人的心思毫无所知，而是接着相子的话伤感地说道：

“是啊，那么好的一个人，突然说没就没了。”

三个人各想各的，静静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服务员送来了荞麦面。

“咱们趁热吃吧。”

相子提议道。于是，三人围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

“年年如此，眺望着英虞湾，吃着过年面真好啊。”

大介感叹道。从大年三十到年初三的四天，万俵一家都是在志摩观光酒店度过的。这是万俵家长年以来形成的习惯。对万俵大介来说，过年少不了过年面。

三人一起回忆着过去一年发生的种种事情，品尝着手工荞麦面的时候，二子和三
子走了进来。

“来得正好，你们也来吃点儿。”

听到父亲的提议，小女儿三子说：

“我们在下面吃过了，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长得太胖就没人要了。”

三子非常注意外表。大介笑着说：

“明年出嫁的是二子。”

“我要是想嫁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二子开朗地接过了父亲的话，接着说道：

“爸爸，新年礼物就给我买南洋珍珠吧。我在大厅橱窗里发现了非常漂亮的珍珠。”

听到二子要新年礼物，三子也赶紧抓住机会说：

“我要戒指，我已经跟店员订好了，爸爸，您记着哦。”

有人敲门。

“请进。”

相子回应道。门开了，身穿大红色山东绸套装的万树子轻巧地走了进来，一旁的银平依然是整洁的黑色西装。

“爸爸，我们来给您拜年。今年承蒙您的照顾，明年还请多多关照。”

万俵家是典型的家长制作风，即便是父子之间，拜年时也依然中规中矩。万树子也学着丈夫的模样，向公公婆婆及相子拜年。大介微笑着说：

“谢谢你们一起来拜年。不要忘了，明年继续为了万俵家的荣耀而努力。”

繁杂的问候仪式刚一结束，三子立刻就说：

“二嫂的套装好漂亮啊。新年三天你都打算穿什么？听说你带了三套套装过来？”

谈到服装的问题，时尚的万树子顿时神采奕奕了起来，说：

“大年初一早上我准备穿纯白色的雪纺丝绒裙子，晚上是匹田会客和服，初二嘛，对了，咱俩一起去纪梵希时装店买的那套正装，然后……”

万树子正一一列举着的时候，注意到了相子的眼神，赶紧说：

“这是我嫁过来之后第一次在这边过年，想穿得正式些，这样才能配得上妈妈的和服。”

宁子平静地说：

“我还没定下来穿什么呢，我准备从带来的衣服中挑两件，和相子商量一下再定。”

“要不，咱们现在就一起来决定吧。”

二子和三子欢快地说着。女人们开始热热闹闹地谈起了服装问题。大介和银平坐到窗边的沙发上，开始聊天。

“怎么样？你离开银行的时候基本都忙完了吧？”

大介问的是今年最后一天银行的业务情况。大年三十的时候，行长比较闲，中午过后就可以休息，而银平作为信贷课课长，一直要忙到傍晚才能下班。

“我们三点过后就忙完了，分行的可能还在忙，特别是三宫、元町等商业街那边的负责人，听说经常是在客户那儿听新年钟声的。”

银平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语调。

“我不想让你一直当信贷课课长，想让你承担点更重要的工作，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都差不多。”

银平似乎对职务的话题不感兴趣，对银行的工作也总是少一点热情。大介瞄了眼万树子，岔开话题问：

“你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银平对此不置可否。万树子脸红了，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

“也就是说，由银平来决定什么时候要孩子了？”

“可是他好像不大想要孩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万树子正想乘机把平日的不满告诉公公的时候，一旁的相子打断了万树子的话说：

“这种事情也不是单方面说了算的。”

相子的言下之意是，万树子婚前与别的男人之间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万树子沉默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爸爸，妈妈，过个好年。”

银平站了起来，万树子、二子、三子也随之离开。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宁子和相子开始整理新年的服装。因为第二天早晨要去打野鸡，大介从枪盒里拿出自己最喜欢的Holland & Holland，用鹿皮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爸爸，我拜年来迟了。”

铁平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早苗。

“工厂那边事情太多，刚刚才弄完。孩子们已经在车里睡着了。不过总算赶上除夕夜的钟声了。请爸爸明年继续多加指教。”

铁平规规矩矩地向父亲拜年。一旁的早苗脸上还带着悲伤的神情，对大介深鞠一躬道：

“爸爸，家父的葬礼，让您费心了。谢谢。”

“早苗，你也挺辛苦的，节哀顺变吧。事情都办好了吧？”

“托您的福，办好了。”

早苗的话很简短。因为大川一郎突然去世，大川家面临着继承税等诸多问题。

咚……咚……正当大家沉默不语的时候，新年钟声响了起来。钟声来自志摩名寺国分寺。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介感慨地说道。众人一起倾听着庄严的钟声。

元旦的早晨。

黎明，澄净的曙光微微照亮了东方的天空，太阳快要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万俵大介和长子铁平、次子银平三人，把车停在横山山顶附近，等待着新年的第一次日出。站在山顶处，整个英虞湾一览无余。每年元旦，看完日出再去打野鸡是万俵家的惯例。去年在波涛汹涌的大王崎、前年在松树丛生的阿儿沙滩，父子三人都看到了巨大的火球般的太阳从地平线上一跃而起的情景。今年云层很厚，东方的天空低垂着薄墨色的云。

“看这个样子，今天看不到日出了。”

大介戴着打猎帽，穿着猎装皮夹克，双手插在兜中，眺望着远处的英虞湾。透明的晨光中，英虞湾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无数的珍珠筏渐渐轮廓分明了起来，但还没有日出的征兆。

“今年看不到了？”

银平靠在自己的爱车上，忍住哈欠问道。

“今天日出确实有点晚了，但是阳光已经开始从那边的云层里透了出来，再等会儿吧。”

铁平指着天空中那条淡淡的橘黄色光束说道。大介和银平朝着铁平手指的方向望去，周边薄墨色的云层渐渐染上了玫瑰色，慢慢的，慢慢的，越来越红了，不一会儿，整个东方的天空变得一片通红，好一片光彩照人的朝霞。

“元旦见朝霞，不吉利。”

大介黯然地说道。

“为什么？朝霞不也很漂亮吗？”

一直抱着胳膊看着天空的铁平回头问道。

“你不知道吗？自古以来人们就说，朝霞不吉利。”

听到父亲这样说，神情坚定的铁平脸色突然变了。铁平正暗下决心，要从去年年底发生的一系列意外事件中振作起来，争取在六月份顺利完成原定的高炉建设项目。偏偏这个时候，父亲说朝霞预示着新年不吉利。

“怎么了，铁平？这可不像你啊，怎么吓得脸色都变了？担心什么呢？”

“没什么，只不过是第一次听说。”

“是嘛。你祖父以前老这样说，特别讨厌朝霞。如果元旦就有朝霞的话，万俵一家就会有厄运。”

大介话里有话地说道。晨光中，铁平瞪大眼睛看着大介，正想要反驳的时候，银平坐在车里，发动汽车催促道：

“咱们走吧！这么冷，又看不到日出。”

大介和铁平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后面。银平驾驶着汽车熟练地通过结冰的山路。

下山之后，车子直接驶向目的地大崎。大崎是英虞湾中突出于海中的一个半岛，正对着贤岛，是伊势志摩一带野鸡最多的地方。万俵父子已经和当地猎友会的人约好在大崎集合，一起打猎。

四十分钟后，父子三人到达约定好的见面场所——志摩观光酒店对面的高地。此时太阳早已破云而出，明亮的阳光照在平静的海面上。猎友会的成员们已经拿着猎枪等待着父子三人。

万俵大介拿上座位后面的猎枪和弹夹下了车。

“行长，新年好。”

“我们都来齐啦，新年好！”

四名老猎人脱下帽子，向万俵大介致以新年的问候。

“新年好。今年还请多多关照。”

大介熟络地和猎人们打着招呼。这时，两只波音达犬从猎友会会长东野的车里跑了出来。

“不错啊，你们俩也变健壮啦！”

大介高兴地抚摸着这两只产自英国的猎犬。当这两只波音达犬还是仔犬的时候，大介就把它们托付给了东野，让东野帮着训练它们。两只犬现在体格健壮，肌肉紧绷，一身亮白色的皮毛上点缀着黑色的斑点，血统高贵，英姿飒爽，不愧是王侯贵族专用猎犬的后代。

“咱们赶紧走吧。”

东野走起路来脚步轻松，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多岁。两只波音达犬奔跑着在前面带路，众人扛着枪跟在后面。大介的猎枪是Holland & Holland；铁平的是James Purdy；银平的是Remington，都是精工细作的珍品，都有些重，幸好坡道比较缓，扛起来还不是太累。

东野用朴实的语言告诉万俵父子十一月份开禁以来的狩猎成果之后，说：

“人做了亏心事就睡不好觉啊，看到那边池子里有野鸭，我们就去打，结果野鸭逃了，散弹打中了旁边的鸳鸯。鸳鸯是禁猎的，我们干了违法的事情。可怜那只公鸳鸯在被打中的母鸳鸯身边绕了几十圈也不走。鸳鸯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一只死了，另一只也不走啊。”

东野有些伤心地说道。这时，另一位猎人说：

“我听说如果是公的被打中了的话，母的就会跑得无影无踪。母的，包括人在内，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

猎人义愤填膺的心里话让大家哄堂大笑。这时，跑在众人前面数米处的波音达犬停了下来，不断地来回嗅着路边的地面，突然弓起身子，嗖的一下就消失在灌木丛中。东野和万俵一行屏住呼吸，来到波音达犬嗅过的地方，仔细观察，发现地面上有三个清晰的野鸡足印。大家立刻跟在波音达犬后面进了灌木丛。嗅觉灵敏的波音达犬鼻子凑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向草丛深处走去。忽然，波音达犬停了下来，全身绷得紧紧的，尾巴也竖了起来。波音达犬以这种姿势告诉主人：我已经发现了野鸡。在主人扛着枪过来之前，波音达犬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此时猎物早已吓得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冲！”

在东野的指示下，波音达犬大叫着跳了起来。随即草丛中响起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只野鸡惊慌失措地飞向天空。就在这一瞬间，

咚！咚！

万俵一行的枪声响起。紫色的羽毛在空中飞散的同时，一团黑色的东西头朝下跌落到远处的草丛中。两只猎犬大叫着跑了过去。不一会儿，猎犬衔着被射落的野鸡，骄傲地摇着尾巴，跑回万俵一行身边，并且按照东野的指示，把猎物放在大介面前。

“好！干得不错！”

大介表扬着猎犬，双手捧起身体尚未变冷的野鸡，心满意足地仔细看着。这是只雄鸡，眼珠溜圆，眼睛周围的羽毛红彤彤的，头部及全身的羽毛全是紫色的。作为新年第一个猎物，这只漂亮而高贵的雄鸡可谓实至名归。

一行人再次出发寻找下一个猎物。

“哥哥，你今天好像对打猎没什么兴趣啊？”

走在最后面的银平问哥哥铁平。

“也不是，我喜欢打野猪，可能那种雄壮的狩猎方式更符合我的性格。另外，年底突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太累了。”

铁平叹了口气回答道。

“是啊，最近你看起来是比较累。是不是除了建高炉还有大川先生的突然去世之外，还有什么心事啊？我听二子说了两句，你是不是在芝加哥遇到什么事了？”

银平随口问道。铁平看了看前方十米左右父亲的背影说：

“也没什么。对了，说起芝加哥，我在飞往芝加哥的飞机上，遇到了在西雅图上机的小森章子。”

铁平不想让银平知道自己去芝加哥的真相，回国后也一直没有告诉银平小森章子的事情。听到哥哥这么说，银平的脸色唰的变了。

“从西雅图？为什么是在那儿？她不是在巴黎吗？”

“不是，她现在搬到纽约了。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好在西雅图开完个展，准备
去芝加哥开下一个个展。她还是短发，清秀，漂亮，一点儿都没变。她让我向你问好呢。”

虽然铁平从小森章子的脸上看出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在国外辛苦奔波的疲惫，但铁平不想把这一点告诉银平。

“在西雅图那么偏的地方开个展？！”

说完这句，银平快步走到铁平前面去了。看到银平如此心痛，铁平有些后悔提及小森章子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美国轴承公司前些日子提出的暂停十二月份出货的要求，现在看来越来越有可能演变为取消订单的结果，阪神特殊钢公司蒙受巨大损失的危险性越来越大。本想新年三天暂时忘记这些事情，但不安与疲劳再次沉重地压在铁平的心上。

铁平突然听到猎犬狂吠了起来，山那边好像有人在跑。为了赶走心头沉甸甸的压力，铁平也穿过灌木丛向小丘陵跑去。

忽然，一只野鸡在铁平眼前飞了起来。铁平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危险！行长！”

有人大声叫着。

咚！

就在铁平的James Purdy 枪响的一瞬间，远处浓密的树丛猛烈摇晃起来，什么东西一下子倒了下去。

“啊！行长！行长！”

“爸爸！”

是东野和银平在叫。铁平只觉得全身血往上涌，飞快地跑过灌木丛，爬上丘陵一看，父亲大介一头倒在地上。

“爸爸，你怎么了？你要坚强！”

铁平疯了一样想要抱起父亲的身体。

“你，你……我……”

大介呻吟着，撇开铁平的手腕。东野从背后扶住大介问：

“行长，子弹只是擦过帽子边缘。您哪儿疼？”

“耳朵疼，听不清……而且腰……”

大介觉得腰部一阵剧痛。

“不管怎样，先回酒店，如果耳膜破裂或是腰骨骨折就麻烦了，得去医院。”

东野提议道。银平赶紧跑过去开车。

大介躺在床上回想着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依然觉得有些耳鸣。大介被银平抱回来之后，正好住在同一家酒店的一名耳鼻喉科医生为大介做了诊断，结论是皮外伤。医生说，子弹穿过大介耳边时的风压使耳膜受到冲击，造成了暂时性耳鸣，腰部的疼痛也只是轻微的损伤，只需休养一段时间即可恢复。医生让大介服用了镇定剂。睡了两个小时之后，大介刚刚醒过来，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大介觉察到宁子、相子、铁平、银平等都围在床边，但大介并不想睁开眼睛，而是闭着眼睛仔细分析着差点被铁平击中前后的经过——

第一只野鸡被打落之后大概过了三十分钟，波音达犬敏锐的嗅觉再次捕捉到了野鸡的味道，蹭蹭蹭地爬上了丘陵，自己也穿过灌木丛跟在猎犬后面。两只猎犬绕着同一个圆圈嗅来嗅去，不一会儿同时发现了猎物，进入狩猎位置，开始严阵以待。这时，自己和银平、东野以及其他三名猎友会的成员也已经各就各位。铁平当时并不在附近。东野正要给猎犬下指令的时候，有人从下面跑了上来。

“危险！行长！”

东野的叫声和刺耳的枪声同时响起之后，天旋地转，自己一下子就倒了下去……

大介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些。但是大介依然记得，当铁平跑过来想要扶起自己的时候，自己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铁平就是瞄准自己开的枪？虽然这种怀疑有些居心叵测而且可能性极低，但一想到父亲敬介按照身高订做的James Purdy 如此适合铁平，想到铁平用那黑洞洞的枪口瞄向自己的后背，大介不由得怒火中烧，睁开了眼睛。

“爸爸，您觉得怎么样？”

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候在床边的铁平关切地问道。大介没有说话，看着旁边。

“哎呀，你醒了！”

相子快步走了过来。

“耳朵好点了没有？”

“嗯……没有刚才的那种感觉了，但还是耳鸣。”

虽然已经基本恢复，但看到铁平站在旁边，大介故意皱着眉头说道。

“哎呀，那可不行。要不要再找医生看看？”

相子夸张地表现出担忧的样子。

“那个，不用冰一冰或是热敷一下什么的吗？”

宁子惴惴不安地问道。

“那样做的话会加速恶化，还是再让刚才的医生看看吧。要不就打个电话问问您的保健医生？”

相子表现出全权处理的样子。

“嗯，看看情况再说。大过年的，我不想为这种事麻烦别人。”

“您说的对。怎么大年初一就出了这么不吉利的事情呢？！您看，您的帽子从您站的地方飞出去十米远，您看看这帽子，我刚才可是吓得毛骨悚然，您看这裂口处。”

说着，相子将帽子拿给大介看。流弹打上去之后，帽子边缘出现了锋利的裂口，破成了碎片。

“这种东西赶紧扔了，看了都会短命。”

大介心有余悸地说着，一把将破帽子推开。

“爸爸，都是我不小心，请您原谅。”

从大介激烈的反应中，铁平感觉到父亲内心强烈的愤怒。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你到底把我错认成什么而开的枪？这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吧！”

大介满脸怒火地质问道。

“那时候猎犬叫了起来，我觉得你们大家都跑到那边去了，我也想跟过去，就在那个时候，我的眼前突然有只鸟儿飞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灌木丛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没注意到爸爸您就站在对面……”

“这就有些奇怪了，你是在后面追过来的，当时哪怕你发现眼前有猎物也不能举枪就射吧？！这样做不是违反了狩猎的基本规则了吗？！你一开枪，流弹就有可能伤及你前面的人，像你这样的老猎手难道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吗？”

“您说的很对。可能因为年底以来一直睡眠不足，疲劳过度，作为一名猎手，我丧失了冷静的判断能力，看到眼前有野鸡飞起来就下意识地开枪了。”

铁平诚恳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时候，相子插话道：

“可是我听东野他们说，他们听到背后有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回头一看就看见铁平拿着枪对着自己的父亲，他们赶紧大声阻止，但是枪还是响了，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吧？”

相子明显是想火上加油。铁平脸色阴沉了下来，说：

“我的确听到他们叫我住手，但那时候我已经扣动扳机了。”

“你的意思是，即便是像你这样的好枪手，听到住手的声音枪口也调整不了方向了？要不就是你爷爷给你的James Purdy 违背了你的意志自己开了那枪？”

大介紧追不舍地问道。很显然，大介在怀疑什么，或是想试探出什么。

“爸爸，爸爸您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铁平已经忍无可忍，快要爆发了。

“铁平，你爸爸病了，你怎么这么说话？！”

宁子含着眼泪批评铁平。这时，一直默默站在窗边抽烟的银平说：

“这儿不是忠臣藏的松之走廊，吉良上野介和浅野内匠头你一句我一句争论谁对谁错的表演，差不多可以到此为止了吧。”

[1]

银平的语气像旁观者一样冷漠。

“妈妈，爸爸能说这么多话就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去吃饭吧。”

银平轻轻拍了拍宁子的肩膀，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身后大介大声叫道：

“铁平，你出去！”

大介冷酷的话语让铁平无言以对。

“……我刚才说得有些过了。不管怎样，这件事是因为我的过失引起的，让爸爸受到这么大的伤害，非常抱歉，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您随便吩咐。您看要不要叫刚才的那个医生再过来一趟？”

“不用！你赶紧出去！我不想看到你！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

大介冷酷地拒绝了铁平的提议。大介的话深深刺痛了铁平。铁平觉得，如果父亲骂自己一顿的话，自己可能更好受些。铁平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铁平忘记了妻子早苗的存在，抱着头在屋里走来走去。想到刚才和父亲之间的对话，一种说不清是悲伤、愤怒还是落寞的感情涌上心头。铁平再次深切地体会到与父亲之间的隔阂。

为什么自己和父亲之间会有这样的隔阂呢？亲父子之间，长子与父亲之间，为什么会有一道看不见的帷幕呢？自己诚心对待父亲，可是父亲好像总是拘泥于什么事情，总是在想着什么问题，总是拒绝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铁平思来想去也想不清楚。难道是因为父亲提出建造高炉时机尚早，而自己没有顾及父亲的意见强行开建高炉了？高炉开建之后，铁平就感觉到父亲的态度中有种莫名的冷淡。为此，铁平故意向父亲隐瞒了年底美国轴承公司要求暂停出货一事。如果是这件事引起父亲的不满，倒还说得过去，但是父亲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这不应该是根本原因。那么阻挡在父亲和自己之间的到底是什么呢？铁平无数次考虑着这个问题，又无数次觉得有堵厚厚的墙挡在自己面前，挡住了问题的答案。铁平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时，早苗说：

“老公，别走来走去了，看你像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一回来就在屋里转个不停。”

早苗的话让铁平猛然清醒过来，回过头来看着妻子。早苗愤愤地问铁平：

“老公，我让孩子们到别的房间去玩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公公对你如此冷酷？”

刚才早苗意识到气氛不对，提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哎呀，不管怎么说，是我不小心，没办法。”

“尽管如此，公公责问你的方式也太过分了！不，不仅仅是对你，对我也同样。公公口头上对我爸爸的突然去世深感哀悼，前段时间也确实帮了我们家的忙，但我总
觉得，在我爸爸去世之后，公公对我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有些冷淡了。”

“胡说！是你想多了。”

“不是。我认为你爸爸骨子里就是一个冷漠的人。我是嫁到你们家的外人，他对
我怎样都无所谓，问题是你是他的亲儿子，刚才你们俩之间的对话听上去根本就不像亲生父子……”

早苗还想继续往下说的时候，铁平说：

“不要再说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早苗不愧是政治家的女儿，听到铁平这样说，早苗强忍着眼泪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铁平一个人。铁平重新回想了一下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自己确实是看到有猎物从眼前的草丛中飞起来才下意识地开枪的，当时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的存在。明明是亲生父子，父亲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在瞄准他呢？如果是弟弟银平的话，父亲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责备他吗？父亲的那句话——“还是你爷爷给你的James Purdy违背了你的意志，自己开了那枪呢？”——再次回响在铁平的耳边。

门开了，铁平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回头一看，原来是脸色苍白的母亲宁子。

“妈妈，对不起，因为我不小心，大家好不容易一起过个年的，结果让我弄成这样。您不是和银平一起去吃饭了吗？”

“没有，我担心你爸爸批评得太严厉了，你受不了。”

“没有，没事儿的。可是爸爸为什么会那样对我呢？是不是爸爸和去世的爷爷之
间有什么问题？”

听到铁平的问话，母亲宁子的身体突然有些颤抖，看着铁平说：

“不应该有问题。”

“可是，奇怪的是，爸爸每次对我生气的时候总会提到爷爷，今天也一样，说是爷爷给我的James Purdy，所以我觉得好像有什么……”

铁平追问道。

“……没任何问题。”

宁子摇着头，像以往一样陷入了沉思，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四十年前那件恐惧的往事。

那天，女佣像往常一样来通知宁子去洗澡。宁子来到日本馆那间扁柏木造的浴室里，在浴盆中泡过之后，由女佣为自己清洗背部、双手、双脚乃至从指尖到私处的身体所有部位。作为公卿华族嵯峨家的千金，宁子自幼习惯了由女佣帮助自己清洗全身，包括私处。这一天，宁子也同样自然地张开双腿，让女佣为自己服务。女佣退下之后，宁子独自将身体浸泡在浴盆中。这时，宁子突然听到浴室木门打开的声音，磨砂玻璃的隔窗上映出一个穿浴袍的人影。想到好久没有和丈夫大介一起洗澡了，宁子既害羞又兴奋。宁子让自己发烫的身体放松下来，等候着丈夫大介。白色的水雾中，宁子听到有人温和地说：“公卿家的女人果然肌肤洁白如雪啊。”宁子吓得大惊失色，原来来人不是丈夫大介，而是公公敬介。宁子看到了敬介情欲勃发的湿漉漉的脸庞。宁子想大声呼救，但敬介低声说“大介还没回来呢”。说着，敬介将宁子从浴盆中抱了出来，让宁子像孩子一样张开双腿坐到洗浴台上，然后以一种奇怪的体位与宁子的身体缠绕在一起。在极度的羞耻与恐惧中，宁子昏了过去。

等到宁子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浴室旁的一个房间里。宁子睁开眼，看到丈夫和公公分站在两边。

“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在浴室晕倒了？”

丈夫担心地问道。宁子无言以对，偷偷地看了眼公公敬介。敬介面不改色地说：

“我吓了一大跳。幸好我正从浴室前面的院子经过，要是没人听到呼救声的话，说不定宁子就淹死在浴室里了。”

敬介若无其事地讲述着自己听到呼救声之后，叫来女佣把宁子抬到房间里的经过。看着敬介神采飞扬的样子，宁子有种莫名的恐惧，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已经被敬介玷污了，抑或因为自己晕了过去敬介没有得逞？那天夜里，丈夫大介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似乎想通过狂热的性爱来解开浴室里的谜团。宁子有可能在浴室里被公公侵犯过，夜里又和丈夫做过爱，那天怀上的铁平到底是谁的孩子，宁子也说不清。

“妈妈，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铁平担心地问道。宁子慢慢抬起头说：

“在你爸爸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却总是很累。在你身边静静地休息一会儿，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宁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铁平酷似公公敬介的刚毅的脸庞和身体。

“妈妈没事我就放心了。妈妈，原谅我刚才问了不该问的话。”

尽管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失，但铁平不想再难为妈妈，尽量装作轻松的样子。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可能是孩子，刚才就想去外面玩儿。”

铁平拿起电话。

“喂，哥哥，新年好。我是一子。我刚到，现在前台给你打电话。”

一子和美马中已经五年没在志摩观光酒店和万俵一家一起过年了。一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宁子一样纤细悦耳，似乎还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美马中坐在老丈人万俵大介的床边，惊讶地听着相子讲述早上发生的铁平误射大介一事。

“铁平射出的子弹是从您头部的哪一侧飞过去的呢？”

一身正装的美马中饶有兴趣地问道。一子转过头去，不愿意看到丈夫那副无风三尺浪的嘴脸。坐在一子对面的相子两条纤细的长腿交叉着，继续绘声绘色地说着：

“这个说起来可不得了，是从太阳穴旁边飞过去的。而且你知道吧，子弹是从后面飞过来了。要是你岳父站的地方朝左移五厘米，那结果会怎样，想想就够吓人的了。”

听上去，相子好像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一样。

“真是千钧一发啊！像铁平这样的行家出现误射，相当奇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美马故意压低声音问。大介从镜片后面盯着美马反问道：

“你什么意思？”

“您这么严肃地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比方说啊，出去打猎之前，爸爸您和铁平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或者……”

看到美马沉浸在想象中，一直一声不吭的一子终于忍不住说道：

“老公，你不要再说了。铁平哥哥因为自己的失误给爸爸造成了伤害，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一子很少如此严厉地对美马说话。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的话也行啊，问题是他还气势汹汹地为自己辩解。一子，你平常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最近铁平什么事情都和你爸爸对着干。”

相子彻底否定了一子对铁平的辩护。这时，大介不高兴地皱着眉头说：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对了，阿中，你向永田大臣拜年了吗？”

美马在来志摩半岛的途中，特地去了趟芦之湖，向正在那里休养的永田大臣拜年。

“对不起，我忘了向您报告了。大臣在年底的时候还说谢谢您呢。”

美马说的是年底万俵大介给大臣送礼的事情。

“太好了。大臣心情好吧？”

“嗯，和平常差不多。不过爸爸，今年金融界的形势将会更加严峻。”

“是吗？是大臣的原话吗？”

“怎么说呢，是我在拜年的时候偶然遇到银行局局长春田，我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他突然说出来的。”

美马好像还不确定的样子，说起来吞吞吐吐的。美马这种吊人胃口的说法，正好引起了大介的兴趣。

“和银行局局长春田一起吃饭好啊。问题是，去年他积极主张重组，结果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还是流产了，太伤面子了。今年春田局长这个重组专家，不会还想让银行合并吧？”

大介想知道所谓的“形势严峻”具体指的是什么。

“这是大臣给局长的任务，不想干也得干啊。去年主要是造声势，并没有硬性指标说要干什么，今年开始要慢慢用实力说话了。”

美马瓮声瓮气地笑着说道。

“什么？实力说话？”

大介眼睛闪了一下，反复品味着美马的意思。去年一年，万俵大介都在谋划着“以小吃大”的合并计划，私下里也已经取得了永田大臣的认可，同时和春田局长的关系也在不断升温中。现在的关键问题是阪神银行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合并对象，还处在摸索的阶段。“实力说话”对于位居城市银行第十名的阪神银行来说似乎有些沉重。

“哎呀，快到和二子未来的对象见面的时间了。”

美马看了看表说。今天下午三点，在楼下的休息室，小泉外交官的夫人陪着佐桥首相的夫人侄子和美马等人有一个非正式的见面，为双方的正式相亲做准备。

“哎呀，差点就迟到了，我和美马过去了。”

相子赶紧站起来说。

“嗯，注意礼节。”

大介在床上叮嘱道。

“一子，你也一起去吧。”

当着大介的面，美马特意邀请妻子一起去。

“我不去了，我陪陪爸爸。”

一子一口回绝了美马的邀请。

美马和相子走出房间。总统套房旁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两人并肩走向电梯。无论从年龄还是从气质来看，两人都像一对般配的夫妻。

两人进入电梯。

“好想和你再跳一次舞……”

美马低声耳语道。当相子按下闭门键之后，美马那比相子的手还要白皙漂亮的手，很自然地与相子的缠绕在一起。两个月前，因为二子的婚事，相子去了东京，两人曾在赤坂的夜总会一起跳舞。那晚的相子妖艳动人，令美马欲罢不能。

“可惜啊，这个宾馆里没有舞池。呵呵呵。”

相子低声笑着，任凭自己的手和美马的缠绕在一起。

“没有舞池也没关系啊，想跳的话哪儿都可以。”

美马正想凑过脸去的时候，电梯停了，门开了。两人立马松开手，各自站好，若无其事地一起向酒吧休息室走去。

“姐夫，在这儿！”

二子和三子在休息室里叫道。因为怕二子起疑心，美马他们把三子也一同叫上了。姐妹俩已经在和小泉夫人们一起喝茶了。美马惊讶地走到小泉夫人身边说：

“新年好，去年承蒙您多多关照，希望今年还有机会和您一起享受高尔夫。”

尽管两人只是在茅崎俱乐部一起打过一次高尔夫，但美马就像在和相识十几年的老朋友打招呼。美马顺便又问了问小泉夫人的丈夫、原驻法大使、现外务省研修所所长小泉信之的情况。

“我丈夫因为要去向首相和外务大臣拜年，明天过来。”

小泉夫人答道。小泉是原驻法大使，小泉夫人的装饰也颇具巴黎风格，非常时尚。但因为长了一个小塌鼻，故得一绰号“哈巴狗夫人”。

“看来我只有明天再向您丈夫拜年了。二子，你们认识小泉夫人吗？”

美马问对面的二子和三子道。小泉夫人说：

“我们在这儿打桥牌的时候，她们姐妹俩一起来了。上次打高尔夫的时候，我听美马先生您提起过万俵家的小姐，我猜她俩就是，于是打了个招呼，果然没猜错。我们坐在一起刚开始聊天。哎呀，高须，你好！”

小泉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又和站在美马斜后方的相子打了个招呼。相子以万俵家女管家的身份，恭敬地问候完小泉夫人，看着夫人身边坐着的两位年轻人问道：

“这是您家公子吗？”

“是的，这个一脸悠闲的是我儿子，那个个子高一点、神情紧张些的叫细川一也，
是我们家的远亲，或者说是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更合适。”

小泉夫人显摆着手上的外国烟介绍道。

“听说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在帝国制铁工作，就是说的您吗？”

美马不露声色地问道，实际上是在向二子介绍对方的情况。细川一也答道：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细川一也的眉眼像佐桥夫人，眼角稍稍上挑，戴着圆框眼镜，身穿英式双开叉西服，言行举止似乎有些做作。

“彼此彼此。我们也加入到桥牌中来吧。”

美马提议一起打桥牌。三子说：

“我们正准备坐小泉的跑车去兜风呢。细川说去养殖海苔的地方看看。”

细川一也说：

“说到这个问题，伊势这一带自古就有养殖海苔的传统，平安时代的延喜式
[2]

中就记录有肥后、出云、摄津、伊势、播磨等地向朝廷进献海苔的事情。伊势养殖海苔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

细川一也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二子催促道：

“看天快变了，你回头再继续上课，咱们赶紧走吧！”

四个年轻人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等到只剩下小泉夫人和美马、相子三个人的时候，美马中说：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美马以姐夫的身份道歉道。

“哪里，二子很聪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非常喜欢她。不知道你们对一也是怎么看的？”

“非常优秀，而且我觉得和二子性格也合得来。”

相子赶紧答道，其实相子一眼就看出一也和二子性格不合。

“果真名不虚传，是个靠得住的年轻人，两人很般配。”

美马也积极地附和着。

“那我就想办法撮合他们了。
我可是要么不做，一做就要做到底的噢？！”

小泉夫人哈巴狗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华灯初上的餐厅里洋溢着新年华丽的气氛。

人们身穿新年礼服，正襟端坐在各自的桌边。坐在里面靠窗一桌的万俵一家尤其引人注目。万俵大介居中，左边是宁子、铁平夫妇和银平夫妇，右边是相子、美马夫妇和二子、三子。女人们都身穿会客和服或是晚礼服，男人们全是黑色套装。全家十一口人一起共进晚餐。孩子们并不在座。按照外国礼仪，孩子们已经提前吃完晚饭。

汤上完之后是芝士烤虾，原料是当地著名的伊势虾。万俵大介像以往一样熟练地拿起刀叉之后，其他人也一起拿起刀叉开始享受美味的伊势大虾。没有人再提及早晨的误伤事件，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在外人眼中，万俵一家的新年晚餐雍容华贵，其乐融融。

“美马和一子有五年没和我们一起过年了。孙子们也提前热热闹闹地吃完饭了。”

大介心满意足地看着全家人说道。身穿高雅的淡紫色和服的宁子点了点头。美马放下刀叉说：

“我们好久没和爸爸你们一起过年了，真是难得。孩子们也可以高兴地疯玩了。”

美马接着又问坐在末位的三子：

“Mademois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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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和小伙子们兜风感觉怎么样？”

三子身穿橙红色礼服，胸前的红玉项链闪闪发光。美马问话的目的是想探听二子对细川一也的看法，但毫不知情的三子答道：

“非常棒！那个叫细川的，身高一米八，英俊潇洒，东大法学部毕业的，在帝国制铁秘书课工作，性格开朗，听说他的姑父竟然是首相，简直是超级白马王子！是吧，姐姐？”

三子兴奋地说道。身穿蓝色礼服配大粒珍珠项链的二子，美丽的嘴角边浮现出爽朗的笑容，说：

“你打的分不低啊。但要让我说的话，他那身像是从服装店橱窗里跳出来的装腔作势打扮要先扣去十分，他那衣服两边的开叉摆来摆去的，说起话来动辄就来一句‘说到这个问题’，整个一定义大师的样子，再扣三十分。”

二子的点评十分尖刻。三子对于二子如此评价相当意外，说：

“这难道不是细川先生博学多才的表现吗？而且，他年纪轻轻地就穿着两边开叉的英式西服，我觉得他的打扮非常与众不同。看着风儿吹动他的西服，我的心都醉了。”

三子连比画带撒娇地说着，大家都乐不可支，只有美马和相子明白二子对一也毫无感觉，两人悄悄交换了下眼色。

“下一道菜是烤松阪牛肉，您看配什么葡萄酒好？”

大家正说笑的时候，大堂经理将装有各种品牌、各种年代的葡萄酒的小车推到大介身边，恭敬地问道。

“松阪牛肉还是配味道浓郁的勃艮第红酒好吧？”

大介从近十种葡萄酒中挑出一种问大家。美马说：

“是啊，最好是1965 年的，听说勃艮第的红酒过了十年的话，酒精成分就会消失，味道会大打折扣。”

美马好像很在行的样子。三子说：

“爸爸，还记得在巴黎的马克西姆喝葡萄酒的时候，不是大堂经理、而是酒窖主任来向大家介绍了一通葡萄酒，介绍完之后，当被问及选用哪种葡萄酒的时候，连爸爸都不知道该选哪个了。”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只有铁平和早苗没有笑。相子注意到了他俩的表情，说：

“铁平，怎么了？打起精神来，你看看，连早苗也没精打采的，多喝点葡萄酒。”

白天，相子一个劲地煽风点火，鼓动铁平和大介对立，现在却表现出很关心铁平的样子。相子又将视线转向今年第一次参加万俵家新年聚会的万树子说：

“万树子，你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晚餐会啊。从你今天衣服的品位，无论是和服，还是带子和系法，都能看出你有个出身于大阪船场的妈妈，眼光就是不一样，实在是漂亮。”

相子特地提到万树子的妈妈是大阪世家出身，是想将万树子树成万俵家的新星，从而打压刚刚失去实力派政治家父亲的早苗。身穿高档匹田绞缬云型刺绣和服的万树子压抑着心头的激动说：

“您这样说，我爸爸和妈妈听到了不知该有多高兴呢！说实话，这是我嫁到万俵家过的第一个新年，妈妈年底的时候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叮嘱我千万不要出差错。”

“说到你父亲，年底忙得我还没来得及问候他，他还好吗？”

大介问道。

“托您的福，很好。我爸爸还说，您忙于大川先生的事情，不要太累了，他担心您的身体……”

听出万树子又要说到早上的事情，银平赶紧说：

“你说得太多了。”

银平阻止万树子继续说下去。美马注意到银平的想法，乘机转换话题问：

“铁平，你好像说过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要在六月份建好？”

“是啊，为此我们大年三十也加班到最后一刻。这是事关我们公司命运的大工程，我们想尽量在预订时间内完成。可惜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失去了大川岳父。他在批准高炉工程等很多事情上帮我们和通产省交涉，帮了我很多忙，实在令人伤心。今后我们公司在和上级机关打交道的时候，可能就需要美马你的帮忙了，拜托了。”

铁平眼神坚定地看着妹夫美马说道。一旁的一子赶紧接过话来说：

“这是自然。哥哥，美马一定会尽力的。”

“铁平，不要总说些自私的话。”

大介一句简短无情的批评让餐桌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二子赶紧开玩笑说：

“一子姐姐夫唱妇随这还是第一次吧，真厉害。我今年也要做好出嫁的准备了，也要向姐姐学习当好贤内助呢。”

二子的玩笑话让冰冷的餐桌气氛又有了一丝暖意，但是横亘在大介和铁平之间无形的鸿沟却越来越深。父子俩以不同的立场深陷朝霞的凶兆中无法自拔。

新年伊始，大藏省正面拱门处，各银行来办事的高级车络绎不绝，直到傍晚之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银行局局长春田坐在四楼局长室的转椅上，看着窗外暮色中飘舞的雪花。雪从午后开始下，现在霞关的机关大街上已是一片银白。春田局长心中翻来覆去想的是去年开始的银行重组问题，决心今年一定要实现银行重组。

春田瘦削而严肃的脸庞重新转向桌上的文件。桌上放着银行局局长令《关于放宽分红规定的通知》，待永田大臣批准之后就将送交各城市银行知晓。去年下半年开始实行的统一会计准则的措施打响了金融界合并的第一枪。从那以后，原本暗箱操作的银行经营变得公开透明，各家银行之间的收益差别一目了然。为了让各家银行经营水平的差距更为明了，大藏省决定今年出台放宽分红规定的通知。该通知规定，将原本最高为9% 的分红率提高到15%，目的就是实现分红的自由化。春田局长明白，这个通知必将引发新年银行界的“地震”。

桌上电话铃响了起来。

“永田大臣的电话。”

是大臣秘书的声音。

“您好，我是春田。”“是我，还是那件事，刚才我在首相官邸打探了一下佐桥首相的意思，他说明年三月前开始就可以。”

话筒里传来永田大臣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那件事”指的就是春田办公桌上放
着的红利自由化一事。

“那太好了。接下来就剩下说服主张后年三月自由化的五菱银行和五和银行了。”

“我已经定好明天和五菱银行的鹈川行长见面，我相信能说服他，而且富国、大
友两家银行原本没什么异议，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听得出来大臣很开心。虽说大藏省拥有可以撼动银行经营根基的行政权力，但无
论出台什么措施，大藏省事先都会征得四大银行的同意。

“非常感谢大臣您的支持。参加制定计划的各位现在该去您的官邸集合了。”

“嗯。”

永田大臣挂断了电话。春田放下电话，赶紧将文件原件收进抽屉，看了看银行局领导动向的标志灯。原定六点半在大藏大臣官邸集合的审议官、总务课课长、银行课课长中，只有总务课课长久米的灯还亮着，其余的人应该已经走了。春田拿起外套，走出局长室。早已过了五点半的下班时间，女办事员也已经回家，只有年轻的事务官还在。

“局长，我让司机在西玄关处等您。”

“好的，如果有记者来的话，你就告诉他们，难得我今天早回家了。”

春田时刻防范着来大藏省探听情报的各路记者。春田刚走到走廊里，一名熟悉的记者看见春田拿着外套，笑着问：

“局长，您这是回去还是……？”

“今天正好没有会，又下雪，我想早点回家，赏雪独酌，别有风味啊。”

春田装作忙中偷闲的样子答道。春田是大藏省头号酒仙，听到春田要回家独酌，记者深信不疑，说：

“真羡慕您啊。如果我没有主计局预算冲突的报道任务的话，就可以用我们报社的车送您回家，顺便我也去您家陪您赏雪喝酒，再听您畅谈一下对金融重组的新见解。”

“太可惜了，主计局他们得干到半夜呢。小心别冻感冒了。”

春田以人情味十足的关心转移了记者的目标之后，下电梯到西玄关处上车离开。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天气预报说，这场雪有可能是一场多年不遇的大雪。

当春田局长过了麻布二桥、到达三田纲町的大藏大臣官邸的时候，已经过了预订时间六点半。官邸周围都是些大使馆和旧财阀的社交俱乐部，长长的海鼠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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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想起古代大名的住宅。在郁郁葱葱的大树的掩映下，大臣官邸更显幽静深远。这座房屋的主人原来是侯爵，战后，政府将房屋买下来作为大藏大臣的官邸。实际上，大藏大臣使用的频率并不高，倒是大藏省的领导们经常在这个掩人耳目的地方进行秘密商谈。

“欢迎光临。这么大雪，车子不好开吧。”

春田下了车，进入内玄关。一名发型麻利、身穿和服的中年女性在宽敞的门廊处迎接春田。她是原理财局局长的办事员原田节子，五年前开始负责管理该官邸。

“呀，总是给你添麻烦。你在我就放心了。大家都来了吗？”

春田边脱鞋边客气地问道。原田在给理财局局长当办事员的时候，曾经帮过春田不少忙。原田紧了紧微微有些老气的捻线绸和服的领口答道：

“二十分钟前，总务课课长久米打电话说要晚点过来。松尾审议官和银行课课长井床已经来了。”

走过长长的走廊，原田将春田局长引进里面的客厅。为了防御外敌，这座曾经的大名官邸的走廊不仅昏暗，而且如迷宫般曲折幽长。春田跟在原田节子的后面，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水味。春田瞄了眼原田的后脖颈处，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春田收起笑容说：

“久等了。”

松尾审议官和银行课课长井床已经在里面等候。春田坐到上座。

“局长，您觉得即将下发给城市银行的放宽分红规定的通知，将来会怎样？”

银行课课长井床单刀直入地问道。大藏大臣永田刚刚打电话给春田局长，表示同意该计划的实施，但是考虑到同席的松尾审议官是永田的政敌、田渊干事长的心腹，春田说：

“大臣还没有批复，可能还得再等一段时间。让我说的话，导入统一会计准则之后，各家城市银行的经营差距已经一目了然，所以咱们现在应该乘势追击，尽早改革分红制度，但是各银行的反对意见可能会相当多啊。”

春田局长的话是故意说给松尾审议官听的。这时，银行课课长井床苦笑着接过话来说：

“是啊，城市银行中除了存款量第二、收益第一的大友银行外，其他各家银行都对红利自由化十分警惕，都很紧张。有家银行的常务甚至说，接受统一会计准则本身就是个错误。”

正在这时，纸拉门砰的一下被打开了，总务课课长久米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迟到了。因为国际投资银行的事情我去了趟证券局，好不容易回到银行局的时候，又被一个老记者抓住了，一个劲地问我说，局长以及各位银行局领导全都不在，是不是到哪个地方开什么秘密会议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甩了他。”

“甩掉了吧？”

春田问。

“差不多吧，即便被他嗅了什么跟过来，咱们还有原田，老将出马，没问题。”

久米看着正在指挥年轻女佣上菜的原田节子说。原田节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给大家倒完啤酒之后就主动退出房间，以免打扰。

四人一起喝完杯中酒，为了润嗓子，春田局长又喝了一杯之后，开始说道：

“今年最主要的工作是完成金融重组阶段城市银行的合并。我们经常说，日本银行的数量太多，城市银行有十二家，地方银行有六十二家，再加上相互银行七十一家，总共有一百四十五家。问题是，即便位居城市银行第一的富国银行，在世界银行排名中也仅仅名列第十八位。这一点充分证明了作为日本金融中枢的城市银行力量相当薄弱。当今世界银行业的趋势是大银行通过集约化充分发挥规模优势，在不远的将来，外国大银行将以其庞大的资本和合理化的经营方式抢占日本的银行市场。想到这一点，我们不能不为之心惊胆战。永田大臣对此也十分担忧，力主实现城市银行的大型合并。当然，我们以前也对金融重组的构想进行过讨论，今天，我们先做出一个银行组合的预案来。”

春田局长老调重弹之后问道：

“井床，组合预案做好了吗？”

听到春田局长的问话，银行课课长井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来答道：

“这是我和两名课长助理，也是银行行政专家一起做的一份预案。当然，从理论上来说的话，城市银行的理想状态是先合并成六七家，接着再进行筛选，最终合并为三四家。我们现在做的只是一个预案草稿，请看。”

井床将手中的文件摊开。文件是用铅笔写在大藏省专用稿纸上的，乍一看像是笔记，其实却是一份绝密级文件。

①富国银行——大同银行or 阪神银行

②大友银行——（大友信托银行or 伊势银行）

③五菱银行——第三银行（or 八洲信托银行）

④五和银行——第三银行or 阪神银行

⑤中京银行——大同银行

⑥平和银行——（北九州相互）

⑦太平银行——北海银行

⑧坂东银行——（神奈川银行or 房总银行）

春田局长先大体看了看，接着依次传给了松尾审议官、总务课课长久米。

“总体上来看，这个预案还是妥当的。富国银行和大同银行，或者说富国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的话，存款总量大概多少？”

春田局长率先开口问道。这时，听到纸拉门外面好像有人，大家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纸拉门被静静打开，原田节子又端来了啤酒。井床松了一口气说：

“富国和大同银行合并的话，是三万亿六千万日元，能进世界五强；富国与阪神合并的话，三万亿三千万日元，可能在前五强上下徘徊。”

“这样的话，五菱银行和第三银行合起来是三万亿八千万日元，规模更大，让它们两家合并的可能性怎样？”

总务课课长久米问银行课课长井床。

“同为财阀银行，这两家银行行风相似，客户关系平衡，而且两位行长私交甚笃，我认为合并的可能性并不低。只是去年秋天，第三银行即将和平和银行合并前，濑川副行长的丑闻被媒体曝光，直接导致了业界对第三银行诚信度的怀疑。如果不花些时间让第三银行进行整改的话，哪怕可以吞并第三银行，恐怕五菱银行也不会答应吧。”

井床课长答道。

在永田大臣和春田局长的共同指挥下，旨在壮大田渊干事长资金链的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之间的合并计划无疾而终。听了井床课长的回答，田渊干事长的心腹、消瘦而且微微有些驼背的松尾审议官放下手中的啤酒杯说道：

“先不说什么诚信度的问题，合并最大的好处是实现营业网点的互补。如果五菱银行和第三银行合并的话，营业网点基本不能达到相互补充的目的。从这一点来看，我觉得大友银行和第三银行的合并更为实际一些。”

第三银行如今已难逃被吞并的命运，松尾审议官知道，即便自己不能为田渊干事长争取到理想的合并对象，也决不能便宜了永田一方，让富国银行和五菱银行更加壮大。银行课课长井床敏锐地体会到了松尾审议官的心理变化，说：

“大友银行和第三银行？挺有趣的组合。第三银行再怎么样也不会愿意附身于大友银行吧？看看大友银行吞并南大阪银行后的冷酷无情，没有哪家银行会愿意和它合并的。”

井床巧妙地反驳了松尾的观点之后，接着说：

“从重视网点的互补性来看，就像这上面写的，我们更应该推进五和银行和第三银行的合并。咱们来详细讨论一下他们双方的网点分布情况，可以发现东、西非常平衡，从一定意义上来说，他们两家合并后可以成为一家巨型银行。在交易企业和信用卡业务等方面，两家之前完全没有合作经验，必须从头开始。因此，我们如果想尽快造成一种合并气氛的话，可以充分发挥和这两家银行都比较熟悉的阪神银行的桥梁作用，形成三明治式组合。”

银行课课长井床用红笔在文件上将三家银行联系在一起。春田局长看着说：

“嗯，这个组合不错。但是阪神银行和富国银行的合并更现实一些。他们两家已经开始在存款互收互付方面实现了业务合作，而且阪神银行一直外汇交易业务比较多，如果阪神银行和城市银行中海外业务最强的富国银行合并的话，会形成一家适应国际化趋势的与众不同的新银行。”

说到这儿，春田局长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将富国银行和阪神银行连在一起。这时，总务课课长久米说：

“接下来谈谈三云行长去年刚刚赴任的大同银行的未来。这儿提供了两种方案，大同和富国，或者大同和中京。我觉得，大同和中京的行长都是日银出身，他们两家合并可能会更顺利一些。问题是今后的总行设在哪儿好呢？”

久米课长歪着头想了想之后继续说：

“但是，大同和中京一旦合并，就会出现一个强大的‘日银银行’。如果让行长同为大藏省出身的太平银行和北海银行两家合并、形成一家‘大藏银行’的话，估计和‘日银银行’相比也相形见拙啊。”

“问题就在这儿。当然也可以加上埼玉县的坂东银行，但总有种凑数的感觉。”

井床和久米两人就促成一家能和“日银银行”对抗的“大藏银行”的问题进行了讨论。一旁的松尾审议官时不时插上两句，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春田局长喝着原田节子精心准备的啤酒，心里盘算着别的事情。

由前四大银行吞并排名中后的银行、以提升银行的规模化的确是件好事。问题是如果银行规模过于庞大的话，大藏省想插手就比较困难了。因此，春田局长觉得，一方面要促成银行的规模化，另一方面也要保证大藏省的政令上通下达。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塑造一家能与民间大型银行相对抗的“公家银行”。这时，春田局长的脑海中浮现出《禁止垄断法》第十五条——《关于公司合并的限制问题》。

按照现行的《禁止垄断法》，公正贸易委员会所认可的某特定企业的市场支配率不得超过30%。但是，在金融支配规定严格的银行业，市场占有率应该要更低一些。若保守估计为20%的话，那么城市银行总存款量二十一万亿日元的20%为四万亿日元左右。看来即便未来某家大型银行的存款达到四万亿日元，也不违反垄断法。春田盘算着这些数字，缓缓喝完杯中酒，默默选出分属于日银派和大藏派的北海、大同、太平、坂东、阪神五家银行，将它们合并在一起，合并后的存款总量可以轻松达到四兆日元，这样在环太平洋地带就形成了一家令财阀系银行闻风丧胆的巨型银行。但现实问题是这五家银行的合并困难重重。不过春田局长觉得这个构思值得探讨。

“局长，对于强化‘大藏银行’，您有什么建议吗？”

井床抬头问道。春田丝毫没有透露心中的大型合并计划，而是含糊地答道：

“是啊，是得好好考虑一下啊。”

春田暗下决心：力争在环太平洋地带建成一家巨型银行，并以此作为晋升大藏省次官的一大政绩。

美马中和原田节子并排坐在青山一家小酒吧的吧台边喝着威士忌。酒吧在一栋二层小楼的二楼，采用的是会员制。七点刚过，酒吧里还没有其他客人，服务员们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熟悉的妈妈桑和酒保知趣地远离两人，站在一旁。

今晚的原田节子和昨晚的装扮完全不同。在大藏大臣官邸时，原田节子打扮得简朴低调，此时的原田节子身穿华贵的和服，全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香水气息，眉清目秀的脸庞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着红色。

“你这个时候出来没事儿吗？”

美马警惕地小声问道。

“嗯，今晚没有聚会，官邸里没人，没有刺激，无聊死了。”

原田节子似乎难以忍受官邸的无聊。

“刚才你在电话里说有极其绝密的事情告诉我，什么事？”

美马正在主计局忙着年度预算审定的时候，原田节子打电话过来说，有极其绝密的事情要面见美马。一开始美马以为是原田想见自己编的借口，试探地问了两三句之后，美马发现这个绝密的消息和银行有关，特别是和老丈人万俵大介的阪神银行有关，这才答应出来和原田见面。

原田节子似乎看透了美马内心的想法，说：

“好久没见了，咱俩有半年没单独在一起了吧？”

“也不是吧，主计局在大臣官邸聚会的时候，咱们不是也经常见面的嘛。”

“但是像现在这样，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原田节子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原田节子非常得意于自己的名字和曾经的名演员原节子就差一个字，而且两人的眉眼也十分相似。虽然原田节子已经四十七八岁了，但风姿犹存。年轻的原田在理财局局长身边工作的时候，有很多中层官员想征服这个美丽的单身女人，美马也是其中之一。因为原田喜欢香水，美马时不时买来名贵的香水JOY或者GUERL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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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的送给原田，有时也邀请原田出去吃饭。一来二去之间，美马知道了原田原来是理财局局长的情妇。在那位理财局局长主动让贤之后，原田也随即辞职，后来不知道托了谁的关系，成了大臣官邸的管理员。原田虽然长相和原节子一样清秀，但骨子里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和美马也发生过一两次关系。而对于美马来说，之所以和原田保持不远不近的暧昧关系，好色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原田管理着大臣官邸这个大藏省官僚秘密碰头的地方。美马早已把这中间的利害关系算计得一清二楚，一方面垂涎于原田半老徐娘的姿色，另一方面尽量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多少杯威士忌之后，美马忍不住生气地说：

“你没必要总这么端着不说吧？！到底怎么了？！”

原田节子一只胳膊撑着吧台，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说：

“怎么了？！我心烦啊，说什么看起来年轻，过了四十五啦，还是个破官邸管理员，可悲啊。”

原田节子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接着说：

“美马，你是想知道昨晚上银行局在官邸秘密聚会的情况，才同意出来见我的吧？”

“这倒也是，但也好久没和你喝酒了，想和你喝两杯。”

“是吗？随便啦，管它是什么原因呢！反正我是带了一个绝密好情报给你。”

原田节子的大眼睛里已开始出现醉意，但仍然没有忘记压低声音说：

“我看到他们前面放了一张表，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听他们在说什么某某银行如何如何之类的，他们提到了很多银行，我故意去给他们送日本酒，本来日本酒可以不用送去的，我注意听，听到了阪神银行的名字，说是和哪家银行形成三明治式组合关系什么的。”

“什么？三明治式组合？阪神银行？”

美马手中的玻璃杯差点掉到地上。去年以来，在岳父万俵大介的授意下，美马专门负责和永田大臣的交流沟通工作。对于正在谋划“以小吃大”的阪神银行来说，如果在银行局的秘密会议上被定成了三明治式组合的夹层部分的话，事态将变得相当严重。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不会是吓唬我的吧？”

“你要认为是的话就一笑听之，可惜这是我亲耳听到的。怎么样？吓着了吧？”

“嗯，有一点儿，你真不愧是前任理财局局长身边的女人啊。”

美马奉承完之后继续问道：

“他们还说什么没有？”

“说了。但每次我进进出出的时候，他们要不就不说了要不就声音特别小，听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他们几个人在一起，肯定谈的是银行重组的事情。每次都是银行局局长春田、审议官松尾、总务课课长久米、银行课课长井床，有时候课长助理小田也会参加。”

美马的眼神犀利了起来。元旦那天，美马去永田大臣的休养地芦湖贺年的时候，恰好遇到银行局局长春田。从当时大臣和春田谈话的内容来看，美马推测今年大藏省即将开始强制推行各银行之间的实力重组。现在看来美马当时的感觉是正确的。美马认为应该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岳父。位居城市银行第十名的阪神银行，已经被银行局置于一个与其意愿完全相反的位置上了！

“哎呀，真讨厌！我一说完你就不理人家啦。你这个人，永远都这么势利！”

原田节子依偎在美马肩上，风情万种地暗示道：白送到嘴边的肉，你怎么还不赶紧好好享受？！美马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假思索地拒绝的话，会让原田下不来台，以后也别想再从她那儿得到什么消息了。于是美马将白净的手放在原田圆润的膝盖上低语道：

“我是从办公室里偷跑出来的，还得回去。没办法，现在是主计局最忙的时候，你知道的啊。”

“是吗？我不知道。无非又是你想溜走编的瞎话吧？！”

说完，原田节子拿起酒杯，不顾美马的劝阻，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仿佛是想冷却燃烧的身体。

“你以后再拿香水来骗我也不行了！你们这些精英官僚的手段谁不知道！”

美马架着醉醺醺的原田节子，一路搀扶着，好不容易才把她弄上叫来的出租车。美马给了司机小费，让司机把原田节子送到杉并的公务员宿舍。平时原田节子和母亲两人生活在一起。做完这些，美马随手打了个车，返回大藏省。

过了九点，大藏省各个局加班的人们陆续关灯下班，只有三楼主计局依然灯火通明。美马坐电梯上到三楼。主计局前的走廊里，准备通宵夜战的各省厅的课长们坐在椅子上，等候着第三次复活预算的谈判。看到美马，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地打着招呼。美马礼节性地点点头，推开主计局的大门。屋里还有十余名主计官在加班。针对各省厅提出的预算方案，意图获得更多预算的省厅方和旨在削减预算的主计局方正在进行着艰难的攻坚战。靠近进口处的办公桌边，农林省的课长正在解释农地改良工程补助金的情况。美马扫了一眼大体情况之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美马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主计官审定完的报告。看报告之前，美马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给神户万俵家打电话。就在这时，美马突然想起明天有个聚会，到时候能见到春田局长。既然这样，现在用不着着急给万俵大介打电话，等到明天探听清楚春田局长的意图、明确自己该干什么之后，再通知万俵大介也不迟。想到这儿，美马将手中的话筒放回原处。

由帝国制铁副社长、日本经营者团体联盟常任理事兵藤正一郎组织的“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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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新桥茶屋“田川”的内包间里举行。

参加者有十几人，包括通产省的重工业局、企业局、通商局，以及大藏省的主计局、理财局、银行局、主税局等各局的局长、次长等，可以说集中了未来次官、大臣的所有人选。

主计局次长美马中也在其中。尽管该聚会精英云集，却被戏称为“兵六会”。当然，“兵六会”的“兵”源于组织者兵藤的“兵”，“六”即开始时间是下午六点。聚会的地点非常随意。尽管每次都定在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二的下午六点开始，但是参加者因为工作迟到或是缺席也是常事。聚会时的座次也没什么讲究，一般先到先坐。因此，对于聚会者来说，这也是他们一月一次难得的随心所欲的快乐时光；对于兵藤来说，作为帝国制铁的政治部领导，组织这种聚会可以拉近和官员们之间的距离。大家在一起聊的话题也都比较轻松，今晚同样如此。兵藤正一郎正晃动着八十公斤的肥胖身体，大谈特谈柔道和大脑生理学的问题。

“大脑生理学并不仅仅是我的爱好。我在主管人事工作的时候，发现人事问题有可能决定人的一生。我们判定某个人的能力，不仅需要经验和感觉，还需要科学的方法。自从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致力于大脑生理学，有人称之为‘兵藤式人事管理法’。见笑！见笑！”

兵藤不仅在钢铁业界，在财界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时的兵藤尽情地胡侃乱吹，根本看不出平时的影子。这时，兵藤的老友、重工业局局长石桥端着酒杯说：

“哎呀，把大脑生理学的理论用到具体的人事管理上，兵藤你可真是不得了啊！通过科学的方法来测定每个人的强项，这样整个团队的能力将会成倍增长。咱们机关里面，如果能够不论资排辈，而是采用科学的用人方法、做到人尽其才的话就好了。”

石桥已经有些醉意，说到这儿的时候瞥了一眼美马。主计局局长今天没有来，石桥刚才的一番话是对大藏省人事制度的讽刺。大藏省内“非主计官不得为大藏官”的风气至今依然十分浓厚。若是平时，美马肯定会反驳一句，但今晚美马迟到了一些，又一心想着打听春田局长的想法，所以没有搭理石桥。

春田也来得比较晚，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正高兴得和小艺伎们打情骂俏。

“讨厌啦，局长，您竟然说我大脑的魅惑指数高，那您今晚要不要试试？”

一个二十二三岁左右的艺伎挑逗地靠近春田，撒娇着说道。

“好啊！你先让你那位大老板写个出借证明，要不让回头说我是非法借贷的话，我这个银行局局长就成了坏榜样了。哈哈哈哈……”

看到春田心情大好的样子，美马确信：在大藏大臣官邸召开的以春田为中心的秘密会议，肯定已经制定了某项具体的措施。美马不明白的是，当年永田大臣遭到排挤、束手无策的时候，春田和自己一起去看望永田，两人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对于永田默认万俵提出的“以小吃大”的合并构想一事，春田也十分清楚，为什么现在春田却要阪神银行扮演三明治夹层的角色呢？美马决定今夜和春田坐同一辆车回去，到时候好好问问春田的真实想法。

“美马，来一杯吧？”

听到兵藤叫自己，美马赶紧端起杯。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一直通宵加班，今天来晚了。”

“没关系。听说预算编制从去年拖到今年，主计局很不容易啊。谢谢你这么忙还赶过来。”

兵藤一口喝完美马为自己倒的酒，接着说：

“大川一郎的三七也过了。想当年大川当通产大臣的时候，把我们公司当成眼中钉，害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但大川还是个有骨气的政治家啊。对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得还顺利吧？大川生前说，他那个专务女婿为这个工程赌上了整个公司。”

“是啊，铁平是冶金专业出身的技术专家型领导，从早到晚满脑子都是钢铁。”

说到这儿，美马突然想起新年在志摩观光酒店的时候，见到二子的相亲对象、帝国制铁秘书课的细川一也的事情，于是问道：

“您的秘书课里有个叫细川一也的吧？兵藤副社长，您从大脑生理学的角度评价评价他吧？”

兵藤的嘴角浮现出笑容，说：

“你是帮别人介绍对象吧？我建议你最好早点定下来。用大脑生理学来测定的话，在判断力、理解力、思考力等二十多项指标中，他的得分基本上都超过九十分，而且他还是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方方面面打听他的人简直挤破了头！”

“哎呀，什么时候让我见识一下那位少爷啊？！平常兵藤老板召集的人，全都是些资深大叔啦。”

一旁的艺伎撒娇地说道。宴会在一片热闹声中结束。

很多辆车等候在外面准备送客人离开。美马赶紧和春田坐上了同一辆车。两人的家分别在世田谷的成城和樱丘方向，正好路线一致。车子开动以后，美马问：

“你们前天在官邸赏雪赏得怎么样啊？”

美马的问题让春田有些意外，于是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人各有道嘛。你直接把你们讨论的那个银行预案表的内容告诉我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就是这个表。”

春田很干脆地就承认了，并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茶色的信封交给了美马。美马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取出信封中的大藏省专用信笺，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快速地读了一遍。预案是用铅笔写的，上面列有十二家城市银行的八种组合方案。看起来万俵大介的阪神银行被定义为百搭型银行，似乎和哪家银行合并都可以。美马又默读了一遍，基本记住之后，将文件放回信封还给春田。过了一会儿，美马问：

“春田局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心里有个更大的规划，那是我的终极目标。”

车灯灭了，车内一片黑暗。一贯严肃的春田骄傲地笑了起来。

“比如，比如说啊，把北海道的北海银行、东京的大同银行、从相互银行转为城市银行的太平银行、埼玉县的坂东银行、还有阪神银行这种位于环太平洋地带的、名列中后位的银行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能与财阀系银行相对抗的大型银行，你觉得这个想法可笑吗？”

“不可笑，但是这个想法让我震惊。永田大臣也知道你的这个构想吗？”

“怎么说呢……”

春田的回答不置可否。作为前任银行课课长，美马知道这种综合性合并落实起来并不容易，但是，这种组合是以日银系和大藏系的银行为核心的，一旦组合成功，必将为永田大臣夺取权力宝座提供强有力的资金后援，如果贸然反对的话将导致自己无法在永田派立足。

车子驶入世田谷的樱丘，在春田家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幢两年前新建的素雅的西式建筑。春田按响门铃，夫人打开了门。

“哎呀，真稀罕啊，美马你也在。新年的时候你那么客气，实在感谢。”

春田夫人是日本汽车公司社长的侄女，毕业于御茶水女子大学，是著名的贤内助。简短地打过招呼之后，夫人问：

“进来坐会儿吧？喝点热茶什么的。”

夫人的语气自然又不失分寸。

“不了，今天太晚了，改日再打扰。告辞。”

美马郑重地打完招呼，再次坐上车回家。

“你回来了。”

身穿大岛绸和服、系着胸带的一子恭恭敬敬地在门口迎接丈夫回家。回想起刚才春田夫人精干的举止，美马觉得眼前的一子有些过于慢条斯理，已经远远落后于现代化的生活节奏。美马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进了客厅之后，一把推开想帮自己脱外套的一子，气呼呼地进了书房。一子端来茶的时候，美马看都没看她一眼，拿起话筒给神户冈本的万俵家打电话。接通之后，女佣把电话转给了大介。

“喂喂，爸爸，您打野鸡时受伤的耳朵怎么样了？嗯，好的，那太好了。有件事要告诉您。今天晚上我在‘兵六会’上见到了春田局长，这个银行局局长简直是乱点鸳鸯谱。”

说到这儿，美马故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听万俵的反应再往下说。

“乱点鸳鸯谱？你的意思是有什么对阪神银行不利的举动？”

听到话筒里岳父的声音有些紧张，女婿美马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何止是不利，他们把阪神银行当成三明治组合中间的夹层了。”

美马把刚才春田让自己看的预案的内容告诉了万俵大介。

“那春田局长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问题就在这儿。我也问了春田局长同样的问题。他有一个荒谬绝伦的构想。”

美马喝着一子为自己准备的焙茶，向万俵大介讲述了春田局长的环太平洋巨型银行构想。听到阪神银行也被划归于这个构想之中，万俵大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万俵大介说：

“春田局长和你说到这一步，就是想让我上钩。他这是违约！”

万俵大介怒气冲冲地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阪神银行的董事会议室里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议题是二月一日大藏省银行局下达的局长令——《关于放宽城市银行红利分配规定的通知》。

万俵行长坐在正中，左右分别是财会总管大龟专务和总务总管小松专务，接下来是融资主管
渋野常务、业务主管荒武常务、国际业务主管舟山常务、事务效率主管新
井常务。众人都神情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局长令复印件。

关于放宽城市银行红利分配规定的通知

一、为了适应七十年代快速的经济全球化、自由化趋势，银行也需广泛导入竞争机制，进一步提高经营效率，各行的收益能力、企业状态以及经营政策等有必要更准确地在红利分配中有所体现。

二、去年九月开始实施统一会计准则，在同一基准下客观比较各行财务情况的体制已经形成。下一步，各行在考虑到社会公共性的同时，以15%为上限，按照以下算式计算出本行的分红率，从明年三月份开始放宽原来的红利分配规定……

财会主管大龟专务用肥胖的身体指着局长令说：

“根据这个算式计算我行的分红率的话，就像刚才财务部部长解释的那样，我行为9.2%。再看看其他银行，大友银行是13.5%，富国银行是13%，五菱银行是12.7%，五和银行是12.4%。和这四大银行相比，我行的差距相当明显。但是，如果和存款量与我行大体相当的银行比较的话，差距并不怎么大。大同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分红率为8% 上下，我们反而更强一些。可见，我们的存款量虽然不如他们，但质量比他们高。”

姜还是老的辣。大龟专务的一番话既让大家有种危机意识，看到了本行与四大银行之间的差距，同时又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融资主管渋野常务接着说道：

“自从导入统一会计准则之后，红利自由化只是个时间问题，但我觉得这个通知还是提前了一两期，可见大藏省在加紧推行自由化政策。”

渋野常务脸色十分沉重。业务主管荒武常务接过话来说：

“实施时间是一方面，但我觉得更让人感觉到自由化进程加快的是15%的上限规定。据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常务日前的情报，在城市银行中，只有富国银行的竹中常务预测到15%，听说其他银行都认为13%。另外据银行局方面的情报说，他们也认为13%兼顾了银行的私企性和公共性。”

荒武的语气也非常严肃。绰号“敢死队队长”的荒武常务，长年奔走在各家分行，为职员们制定了严格的定额，督促他们多拉存款。如果分红率这一标志银行优劣的数据公诸于世的话，存款人肯定会选择利率高的银行。荒武觉得上限最高不应该超过13%，最好是控制在12% 以内，这样阪神银行和名列前茅的几大银行之间的差距就小多了。

“正如荒武常务所说，15%这个上限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冲击，从这个数字我们也可以看出当局大力开展金融重组的决心。照这个样子下去的话，有的银行今年恐怕就要掉队了，城市银行重组之势将一发而不可收。”

最年轻的事务效率主管新井常务，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内心的不安。听完他的发言，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这时，坐在正中的万俵行长开始发言道：

“各位的担心很自然。

“金融界局势严峻，这对包括我行在内的排名中后位的银行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这一点不可否认。最近针对我们这些大银行的合并对象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传闻有可能加速银行经营情况的恶化，导致某些银行难逃被吞并的命运。但是，就我们银行来说，无论外面有什么样的风言风语，我们将继续贯彻独立自主的道路。作为行长，我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想方设法扩大我行的规模，夯实我们作为城市银行的坚定基础，以此来回报各位的付出。在此，我希望各位，继续发扬斗志昂扬的作风，在银行经营方面，在九千二百名职员面前，发挥好你们的模范带头作用！”

作为私有银行的行长，万俵行长如同六驾马车的驾车人，掌控着马车前进的方向。出席会议的人中，只有大龟专务知道万俵大介“以小吃大”的合并构想。万俵行长振聋发聩的发言令众人深受鼓舞。

会议结束后，万俵大介回到行长室，从雪茄盒中拿出一支雪茄。

“我帮您点吧。”

速水秘书拿出打火机说。

“嗯，谢谢。”

万俵使劲吸了一口。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专务刚才来电话了。”

“什么？铁平来电话了？什么事？”

“他说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和您详细面谈，问您傍晚能不能腾出一个小时的时间？”

“铁平总是事到临头了才说，也不知是没有一点计划性还是只顾自己方便，总之有点太随便了，估计又是高炉工程的资金问题。你推到别的时间了吧？”看到万俵行长抽着烟、爱答不理的样子，速水惊讶地答道：

“我本来想尽量满足他的要求，结果看了看日程表，四点半是《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来访，六点您要在大阪的滩万招待东方电器的岩野社长。我告诉他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万俵专务说改成和您电话里谈。我和他约定，等您开完会和他联系。要不要现在用您这个电话打过去？”

速水清秀的眼睛直视着万俵问道。这时，秘书课通知，《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到了。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万俵行长还是答应立即见榎本记者，拒绝了速水给铁平打电话的提议。

大阪的宴席结束之后，大介一回到家就进了日本馆的浴室。好久没在日本馆洗澡了。西洋馆的配水管坏了，今天只能在日本馆浴室洗澡。

虽然换衣室的电暖气开着，但毕竟是二月份，竹天花板又比较高，大介觉得还是有点冷。大介正开始脱长袍的时候，负责浴室准备工作的一名年长的女佣隔着板窗说：

“老爷，您今天喝了酒，我没有把水弄得太热。刚刚只有太太洗过，我已经完全弄干净了。”

大介让秘书课事先通知家里：今晚要宴请客户，回家会有点迟。

“要不要我为您搓背？”

“不用了，还是早点把西洋馆那边修好吧。”

习惯了西式洗浴的大介独自走进了浴室。近二十平方米左右的浴室里雾气腾腾，热水从扁柏浴盆里溢了出来。大介惬意地伸着腿，将身体泡在浴盆里。因为长年打高尔夫，大介的身体魁梧而健壮。看着这间宽敞的浴室，大介不禁又想起了父亲敬介。父亲喜欢泡澡，特意在院子里朝南的高地上建起了这间浴室，从浴室的窗户可以俯瞰万俵船舶的船只进出神户港。父亲特别享受这种感觉。父亲喜欢西化且时尚的生活方式，唯独坚持在日本馆的浴室中洗澡，而且父亲还推荐大介和宁子用这间浴室，父亲觉得，只有日本式的泡澡才最有生活情趣。

大介边回忆着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边站了起来，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突然大介注意到有一根黑亮亮的女人的长发像蛇一样粘在白毛巾上。肯定是刚刚在这儿洗澡的宁子留下来的头发。虽然女佣已经清扫过，但这根头发无疑是漏网之鱼。看着头发，大介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四十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大介的眼前。

那是个周六，大介比平常回来得早了一些。刚进家，大介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原来宁子在日本馆的浴室中晕了过去。大介赶紧赶到日本馆，看到宁子横躺在面对水池的那间通风的房间里，身上穿着白底藤花浴衣，身下铺着三床待客用褥子。宁子平日里就缺少血色的肌肤，此时像池中盛开的睡莲一样白皙透明，散发着公卿家少妇的柔嫩与优雅。大介看到父亲敬介坐在宁子枕边。大介对父亲表示了歉意。敬介说，“幸好我正从浴室前面的院子经过，要是没人听到呼救声的话，说不定宁子就淹死在浴室里了”。敬介将自己把宁子从浴室中抱出来之后交由女佣照顾的前后经过详细告诉了大介。大介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对父亲详尽的诉说有些意外。

难道那时候父亲和宁子两人，在这间浴室里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吗？这种想象再次充斥在大介的心中。应该说，这份疑惑四十年来一直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大介的内心。其实，大介第一次对两人的关系有所怀疑是在宁子嫁过来之后，第一次过女儿节的时候。在那天之前，大介觉得，父亲对宁子的宠爱就是一般意义上公公宠爱儿媳妇。因为宁子生长于公卿华族家，一直娇生惯养，父亲对宁子的宠爱就更甚一些。但是女儿节那天，看到宁子脸色苍白地从日本馆那边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一边跑一边还整理着凌乱的和服衣领，大介不由得疑窦丛生。大介没有亲口质问父亲和宁子，一方面是自尊心使然，另一方面是出于对父亲这个大权在握的一家之长的畏惧。那段时间，年轻的大介在难以言说的猜疑与嫉妒中备受煎熬。

大介拿起水桶，舀了些热水冲洗身体，当冲到第三桶水的时候，终于摆脱了毛巾上的那根头发带来的烦恼，又在浴盆中泡了一会儿之后才离开浴室。

从日本馆通往西洋馆的走廊窗户中可以看见路灯下萧瑟的庭院。外面又开始下大雪了。大介想着浴室毛巾上宁子那根乌黑发亮的长发，来到了二楼卧室。今天大介将和宁子同床。相子去神户参加外国人聚会了，都已经十点了，还没回家。

打开卧室门，大介闻到一股熏香的味道。宁子正坐在梳妆台梳着她那漆黑的长发。梳头的时候熏香是宁子长年以来的一大嗜好。

“洗澡水怎么样？”

宁子问道，黝黑的长发垂在白色丝绸睡衣上。

“太热了，一不小心差点淹死了。”

大介坐在宁子身后的床边，紧盯着镜子中的宁子说道。宁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梳着头。大介继续说：

“很久以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你曾经在浴室中晕倒过，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宁子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没什么啊……”

“那天你把大家都吓坏了，连父亲都惊动了，父亲还亲自照顾你，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大介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宁子转过身说：

“那天天气很好，非常暖和，不知道为什么中午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不舒服，结果在浴室中就晕倒了。”

“为什么那天你是一个人洗澡的呢？一般不是由女佣帮你洗的吗？”

“那时候女佣已经帮我洗完了，剩下我自己待着，突然就头晕目眩起来。我就叫换衣室里的女佣，我还记得她很快就来了，把我抱了起来。等我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浴室旁边的房间里了，你和公公守在我身边。”

宁子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大介觉得，宁子现在的解释，和当年父亲的解释，在关键问题上有着很大出入。

“这就奇怪了。父亲说，他正好经过浴室前面的院子，听到你在浴室中呼救的声音，难道他不是第一个救你的？”

“不是，我觉得是女佣。”

宁子的语气罕见得坚决，但手中的梳子却滑落下来，长长的黑发遮住了脸颊。

“怎么着都行吧。你头发梳完了就赶紧过来。”

大介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大介又想起那天晚上两人在床上疯狂做爱的情景。大介本想通过做爱时宁子的反应来验证两人之间是否有过乱伦行为。但是宁子这个公卿华族家的千金对性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害羞之意，对于大介的疯狂要求表现得百依百顺。结果大介没能证明任何问题。但是大介觉得，如果今天再试一次的话，说不定就能够试出那天父亲和宁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大介把宁子抱上床，脱下她白色的丝绸睡衣和内裤，让宁子一丝不挂地躺着。大介将宁子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双手上，疯狂地做起爱来。宁子把脸扭向一边，任凭大介摆布。大介将宁子的身体掰过来，两人的身体如两条蛇般缠绕在一起。大介肆意折磨着宁子白皙而娇小的身体，宁子和四十年前一样，只是微微有些喘息，没有任何积极的反应。大介再次将宁子湿润的头发紧紧缠在手上，如玩弄人偶般玩弄着宁子的身体。

黑暗的卧室中汗味与熏香味交织在一起，刚刚结束的热烈的性爱似乎还余韵犹存。大介终于离开了宁子纤细的身体，甩开缠绕在脖颈间的宁子的长发，站了起来。宁子也赶紧捡起滑落在床下的白色睡衣穿上，将性爱后更加湿润的头发束了起来。

“好久没这样了吧？”

大介站在床边温存地问道。除了和相子一起妻妾同床时之外，大介和宁子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浓烈的性爱了。宁子有些害羞，低头不语。大介透过昏暗的灯光注视着宁子的神情，问：

“那天咱俩也像今天这样，铁平就是这么怀上的吧？”

大介残忍的问话让宁子浑身颤抖起来。

“请不要说了，你这样的说话方式……”

“如果是咱们夫妻俩之间的孩子，怎么怀上的都没什么好害羞的，你说是吧？”

大介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慢慢戴上，将残忍的笑容投向宁子，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老公，求你了！请不要再这样玷污自己的孩子了！”

宁子转过脸去，想要逃离丈夫的质问。

“如果谈起出生就是玷污的话，那只能说他本身就不干净！”

大介说完，怒气冲冲地披上长袍走出卧室，下楼穿过大厅走进起居室。起居室里一个人也没有，但炉火烧得很旺。女佣特意为参加聚会晚归的相子留着炉火。大介从暖炉上方的烟斗架上取下自己最喜爱的登喜路直纹管烟斗，开始填入烟叶。这时，大介突然感觉到性事过后有些口干舌燥，叫了声女佣，可是没有人答应，估计佣人都已经回房休息了。没办法，大介只好自己去餐厅里面的厨房找水喝。大介平时很少来厨房。宽敞的厨房里贴着瓷砖，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白色的荧光灯下，摆放着好几个碗橱、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洗涤台、几乎和天花板一样高的电冰箱、烤箱，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声音。大介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喝了下去。刚要接第二杯水的时候，大介听到旁边佣人们的浴室里传来水桶的声音，对面的房间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大介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回到起居室。

靠近壁炉暖和了一下身体之后，大介刚想给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打电话，听到一只大丹犬大叫起来，其他两只很快也跟着叫了起来。透过窗户往外看，可以看见有车开了上来。尽管是在夜里，大介也一眼看出是辆外国车，不是铁平的Buick，也不是银平的Mercury。大丹犬叫得更厉害了。车在西洋馆前停了下来。

“I sure enjoyed tonight, see you next Sunday, bye!”（我今晚很开心，下周日见。拜拜。）

大介听到相子在玄关门廊处和外国朋友告别。两个醉醺醺的人高声地、亲热地讲着不太高雅的英语，大介听了心中十分不快，正想走开的时候，“Good evening,Mr.Manpyo.”

身穿珍珠色貂皮外套、醉意十足的相子乘兴大声叫住了大介。

“怎么回事？醉醺醺地这么晚才回来，让佣人们看到你刚才的样子怎么办？”

“你听到了？讨厌，偷听别人说话不是个好习惯噢。”

相子脱下大衣，挡住了大介的去路，大衣下无袖礼服裙的领口大敞着，丰满的胸部泛着红色。

“不要瞎说。我现在要去打个工作电话。”

大介生气地说着，往书房走去。

“现在打工作电话？您好像十分无聊啊？”

相子醉眼惺忪地笑着说。

“你是不是想找茬啊？女人喝醉的时候最丑。”

“哎呀，对不起啊，可是我并没有喝醉啊，只不过说了实话嘛。”

“不，你醉了。瞧你，好久没和美国人喝酒了，很兴奋是吧？是不是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你说的是我的美国前夫？可能是吧。”

相子莞尔一笑。这时书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可能是东京事务所的芥川，你去接一下。”

“OK.”

相子拿起书房的电话。

“喂喂，啊，是你啊，Good evening，What?Oh,No,No,just a minute.”

相子的口齿有些含混不清，回头看着大介。

“是Mr.Teppe Manpyo（是万俵铁平先生）。”

相子正要把电话交给大介，大介无动于衷地摇摇头说：

“是铁平吗？就说我不在。”

“啊呀，说你不在家？我知道了。”

相子对着话筒说：

“喂喂，你爸爸已经休息了。啊？不知道啊，今天他和你妈妈在一起。”

相子口齿不清地说完之后，挂断电话，转向大介说：

“接下来您该去睡觉了，和您太太……”

相子的眼中闪耀着挑逗、妖艳的光芒，大介有些心慌。

“是啊，可是我现在得打个电话。”

大介拒绝了相子的挑逗，拨通了芥川家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了芥川的声音。

“喂喂，是我，今天早上，放宽红利分配的局长令已经送过来了，你那边反应如
何？”

“最高上限定为15%，各行都十分惊慌。大藏省说，这次红利自由化是为了促进
各行金融行为的高效化，但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大藏省主要是为了落实去年以来的金
融重组计划。”

芥川向大介报告了东京方面的情况。

“目的的确在此，你尽快联系春田局长，安排我和他见一面。”

“行长，您要见春田局长？是为了局长令的事吗？”

“不是。据美马说，最近大藏省秘密制定了一个城市银行的合并计划图。”

“连这么绝密的情报都能弄到，不亏是美马先生。咱们银行怎么样呢？”

芥川赶紧问道。

“听说在所有预案中，咱们都被列为待被吞并的一方。”

“这也太过分了吧。春田局长也应该从永田大臣那儿听说了咱们行的想法吧，怎么会这样？”

“我觉得你这个东京探题的工作不到位占一半原因。”

大介直截了当地批评了芥川之后，接着说：

“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春田局长他有个自己的合并构想，就是以日银和大藏省管辖下的银行为核心，将环太平洋地带位居中后位的五家银行合并在一起，我行也是其中之一。”

“五家银行合并？这只是春田局长自己自以为是的构想吧？”

“也有可能，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当面问问他，所以你要赶紧给我抓住春田局长。”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落实这件事的，问题是怎么约他出来。”

“那是你的事了，总之你务必在一个礼拜之内，约他晚上和我见面吃个饭。”

“我知道了。一联系好我就通知您。”

“嗯，抓紧时间办。”

大介叮嘱完之后，放下手中话筒，断开书房和卧室的专用电话的开关，以免铁平再打过来。

大阪新町的“鹤乃家”前，宴席结束后送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万俵铁平站在玄关处，和营业主管川畑常务一起恭恭敬敬地送客人离开。高炉完工之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钢铁产量将会大幅增长。为了打开未来的产品销路，今天铁平等人在此招待公司的大客户、东邦轴承的副社长等五名领导。

客人的车子开走以后，川畑常务说：

“专务，您累了吧？您亲自出席宴席、招待客户，将会大大有助于公司的营销。”

真诚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川畑告辞道：

“专务，我们先走了。”

川畑知道“鹤乃家”的老板娘是万俵敬介的小妾，所以知趣地和大阪分社的社长等人一道提前告辞。

铁平没有回原来的包间，而是来到老板娘的房间。光洁如新的大阪式宽横梁；又黑又亮的粗圆柱子；房间中央的长方形桑木火盆；门上挂着的印有商号的暖帘。所有的一切陈设都说明房间的主人是古老的花街——大阪新町的老板娘。

隔扇门开了。铁平以为是老板娘进来了，结果却是现在管理着东京“鹤乃家”的小老板娘芙佐子。

“今天晚上怎么没看到老板娘？”

铁平一直没看到老板娘到包间来。

“这四五天天气比较冷，妈妈去年的腰疼病又犯了，到城崎温泉治疗去了。昨天我送她去的，晚上我一个人先回来了。你还是老规矩来个茶泡饭？”

“嗯，要是有佃煮就更好了。”

说着，铁平坐到火盆前。

“老板娘，又麻烦您了。”

一旁准备离开包间的艺伎和芙美子打招呼道。

“辛苦了，让花菊留下来就行了。”

芙佐子边说边往账簿上记录着艺伎的酬金。艺伎走了之后，芙佐子问：

“最近你们公司在东京我店里请客的时候，怎么一直没见你啊？”

“这段时间太忙了，我自己公司的饭局，我也尽量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没时间。”

说到这儿，铁平想起阪神特殊钢公司和美国轴承公司签订的每个月三亿六千万日元的钢材出口合同，在去年十二月份遭遇对方提出暂缓出货的要求，现在已经二月份了，情况依然没有一点好转，公司流动资金日趋紧张。为了筹措资金，铁平午后给阪神银行的行长室打电话，想找父亲谈谈，结果却被秘书告知行长日程安排已满。铁平根本没和父亲说上话。刚才在宴席间隙，铁平再次给父亲家打电话，相子接了电话。电话里，相子醉醺醺地告诉铁平说“你爸爸已经睡了”。铁平分明听到相子身后父亲的声音。

“怎么了？茶泡饭已经准备好了，佃煮没了，红鲑鱼和海苔也行吧？”

小老板娘边往火盆上的南部铁壶
[7]

里加热水边问。

“好的，这些我都爱吃。虽然有点晚了，在东西端上来之前，咱们一起先温习一下清元曲吧？”

“那接着上次稍练一会儿吧。”

蝶儿翩迁惹人羡（合）叮叮叮

春草摇曳郊野边（合）叮叮叮

铁平唱词，老板娘用三味线伴奏。去年十一月份以来，铁平一直没有练习，所以总有些跟不上拍。

“不行，小节没对上，都不像清元了，再来一遍。”

小老板娘再次弹起三味线，铁平和着曲调慢慢唱了起来。唱着唱着，铁平觉得身体中积累的疲劳渐渐消除，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家里、在妻子早苗那儿都从未得到过。这是一种由里向外的全身心放松的快感。小老板娘芙佐子身穿整洁的盐泽和服、眼角微微上挑，眼神清澈，正在专注地弹奏着三味线。看着眼前的芙佐子，铁平突然意识到：来东京“鹤乃屋”学清元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动机是想见芙佐子。

“不行，你今晚上好像有什么问题，实在不像清元，还是算了吧。”

说着，芙佐子放下了三味线。铁平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苦笑了一下。

“哎呀，看你都出汗了，去洗个澡吧，放松一下。”

芙佐子让女佣去为铁平做好入浴准备。

浴室有五平方米左右。若是老板娘在，肯定会卷起袖子，边给铁平擦背边说：“老爷那时候也是这样洗澡的，背的宽度也好，背脊骨的样子也好，你们爷孙俩都太像了。” 今晚老板娘不在，铁平只好自己抹上香皂准备搓背。就在这时，浴室门开了。铁平回头一看，小老板娘芙佐子卷着和服下摆、束着衣袖走了进来。

“今晚我代替妈妈帮你搓背。”

芙佐子利利索索地走到冲洗台旁。

“哎呀，不用了，在家我都是自己洗。”

铁平狼狈地说。

“我没有妈妈做得好，你忍耐一下。”

芙佐子一边熟练地为铁平搓着背一边问：

“我听妈妈说了你们家新年打野鸡时发生的事情。打枪还是危险啊，以后还是别打猎了，改成打高尔夫多好啊。”

芙佐子完全是出于对铁平真诚的关心，但是铁平没有说话。的确，新年那天打野鸡时发生的误伤事件，现在想起来铁平依然觉得后背发凉，但是从学生时代起，铁平就陪同祖父到北陆和丹波一带的山里打猎，打中猎物时的那种痛快感，铁平无法轻易割舍。

“我要是没了枪，就没什么乐趣了，不行。”

听到铁平的回答，正在搓背的芙佐子抿嘴笑了，说：

“说句实话，当年妈妈跟老爷这样说的时候，老爷的回答跟你刚才一样。你们爷孙俩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到这儿，芙佐子往铁平背上浇了些水。搓完背，芙佐子离开了浴室。

铁平泡完澡，穿上浴衣，套上棉袍，刚想回到原来的房间，芙佐子说：

“舒服了吧？到这个房间来吧。”

芙佐子指着面向中庭靠里的一间屋。铁平打开纸拉门，里面有两个房间，茶泡饭等已经准备好。里面的房间虽然关着门，但铁平却感到有一种娇艳之气。泡完澡，铁平觉得浑身轻松，打开隔扇门，里面铺着友禅染卧具，还有两个枕头。

“先把茶泡饭吃了再慢慢休息。我叫了个小艺伎陪你。”

考虑到铁平精力充沛，芙佐子特意这样安排。

“帮我回了吧，今晚不用。”

“难道你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这儿的吗？少爷你这么年轻，身体又这么好，光是太太一个肯定不够吧？”

芙佐子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铁平说：

“老婆现在在她娘家。我不需要。”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更有必要了。赶紧干完回去吧。要不，既然太太不在，今晚就睡这儿也行。今天可是个小艺伎噢。”

芙佐子调皮地说道。

“我说了不要就不要，快，赶紧给我回了。”

铁平生气地双手抓住芙佐子肩膀。芙佐子丰满的肩部和温润的肌肤让铁平的大手突然停了下来。铁平用力想将芙佐子顺势拉入怀中。芙佐子大叫起来：

“不行，不行，我是……”

在花街摸爬滚打多年的芙佐子，此时像初涉情场的少女一样激烈地反抗着。铁平
一声不吭地使劲将芙佐子的身体拽了过来。芙佐子突然含泪叫道：

“不行，你和我是……”

“为什么不行？”

铁平双眼欲火中烧。

“我虽然名义上是妈妈的养女，其实是妈妈的亲生女儿。”

“欸？什么？亲生女儿？那为什么说是养女呢？”

铁平怀疑地反问道。

“因为老爷是银行行长，银行是以信誉为生命的。另外妈妈也害怕这件事被你们家人知道。所以落户口的时候，我就落成了我奶奶的孩子也就是妈妈的妹妹，后来以养女的身份来到妈妈身边的。”

“也就是说，你和我是差两岁的姑侄？”

“这还没什么，实际上你和我是……”

说到这儿，芙佐子突然沉默了。

“这还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芙佐子脸色苍白，双唇紧闭。

“难道说我是爷爷的孩子，咱俩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铁平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这么乱说？没有的事！”

虽然芙佐子强烈否定，但铁平心中第一次觉得，父亲就像陌生人一般。铁平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打猎时的误伤会让父亲暴跳如雷？为什么自己建造高炉时父亲的融资态度如此冷漠？为什么自己今天往银行和家里打了两次电话，父亲连接都没有接？这份怀疑让铁平屈辱万分。

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的伊佐早五郎坐在车里等着银行局局长春田。车子停在通产省正面玄关处的大院里。负责大藏省方面工作的银行忍者伊佐早五郎，今晚的任务是送春田局长去筑地的“吉兆”饭店，和万俵行长、芥川所长见面。伊佐早之所以没有把车停到大藏省、而是停在对面的通产省，就是为了避开其他银行的忍者以及新闻记者的耳目。

本来约好六点四十出发的，可是现在已经快到七点了，春田局长的人影还没有见到。伊佐早五郎有些着急。五分钟前，伊佐早五郎用通产省的公用电话给局长的事务官打了个电话，对方很不耐烦地告诉他，局长正在开会。伊佐早五郎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芥川。在冰冷刺骨的寒夜中，把车停在大藏省正门对着的地方，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春田局长，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真够慢的，人影子都看不见。哎，阿传，把收音机打开。”

伊佐早五郎吩咐司机打开收音机，缓解一下烦躁的心情。

“怎么连伊佐早先生都这么不耐烦了？平常您不是哼着歌、打着瞌睡等人的嘛？！”

熟悉的司机边开玩笑边打开了收音机。

“等人也分时间和场合啊。”

人所公认的优秀忍者伊佐早五郎苦笑着，想起这五天来，芥川所长为了请到银行局局长春田而使尽浑身解数的事情。

一开始，伊佐早五郎以为请春田是为了探讨放宽城市银行红利分配基准的局长令问题，后来得知万俵行长想“亲自聆听局长的高见”，伊佐早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情的绝密程度堪比去年摧毁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计划一事。正因为保密性高，约请春田局长也就变得十分困难。今天早晨总务课晨会结束后，芥川命令伊佐早下午六点四十分准时去接春田局长。伊佐早不禁对忍者首领芥川的手段深感佩服。

“伊佐早，你没有弄错见面的地点吧？”

七点十分过后，连司机都表现出了担忧。

“没有，在这儿等也是他们所希望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想到万俵行长和自己一样，不，可能比自己还要焦急地坐在“吉兆”的包间里等着春田局长，伊佐早再也坐不住了，打开车门走了出去。一阵寒风吹来，伊佐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叹着气对探出头来的司机说：

“阿传，今天夜里的风真够刺骨的。”

正说着的时候，伊佐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春田局长正从华灯初上的大藏省正门处走了过来。伊佐早赶紧快步迎上去说：

“局长，百忙之中打扰您，十分抱歉。”

伊佐早低声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赶紧打开车门让春田局长上车，自己坐到前排的副驾驶位上。虽然此时也有刚刚下班的通产省官员从一旁经过，但是动作迅速的伊佐早根本没有给别人任何发现问题的机会。转眼间车子已经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车子在“吉兆”的门口停下之后，伊佐早默默下车打开车门。忍者的工作到此就结束了。玄关处，芥川正等着迎接春田。

“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光临。万俵也在等您。”

芥川不卑不亢地亲自带着春田走进包间，并请他坐在壁龛前的上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春田向万俵大介打了个招呼就坐了下来。满头银发的万俵笑着说：

“春田局长，好久不见了。今天您能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十分感谢。”

虽然贵为一行行长，但面对执掌银行行政大权的银行局局长，万俵大介不得不表现得谦卑有加。

女服务员端来装有前菜的漆器怀石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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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万俵亲自拿起酒壶说：

“我先给您倒一杯。”

“这太不好意思了。”

春田一口喝干之后，给万俵回敬了一杯。接下来，芥川边为春田倒酒边说：

“昨天我去小金井高尔夫俱乐部，那个很少表扬人的村上寅七，还对春田局长敏锐的球感大加赞赏呢。”

包间里没有艺伎，芥川的话起到了活跃气氛的作用。去年秋天，为了试探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合并一事的真假，芥川特意邀请春田局长到小金井高尔夫俱乐部去做‘晨训’，并请出高尔夫界权威人物村上亲自教春田局长打球，这种待遇是一般银行想提供也提供不了的。

“是啊，在村上的专业指导下，我终于突破了原来二十杆的魔咒，达到了梦想的十杆，真是太高兴了。”

春田对村上的指导表示了感谢。

“局长，您的高尔夫球技已经大有长进。对了，我听美马说，您有一个庞大的城市银行重组计划，今晚我想听局长您给我们讲解讲解您的环太平洋银行大型合并蓝图。”

乘着春田高兴，万俵大介直接切入正题。

“那件事啊，你们的情报够快的啊。”

春田指的是美马和万俵的关系。春田不应该不知道万俵大介“以小吃大”的合并计划，但却在以大藏派和日银派空降的行长为核心的多家银行合并计划中加入了阪神银行，并进而通过美马故意透露给万俵大介，现在却还说着风凉话……想到这儿，万俵大介就气不打一处来。想当年，永田大臣靠边站的时候，春田作为永田派一员受到牵连，长期坐冷板凳，后来被借调到外务省，成年被派往一些不被国际金融市场认可的国家，灰头土脸地在羽田机场出出进进。幸亏六年之后，永田重返大藏大臣的宝座，春田才咸鱼翻身，被召回国后，历任东京国税局局长、理财局局长、银行局局长，走上了大藏省官员的康庄大道。

“环太平洋城市银行大合并都有哪些银行呢？”

为了让尴尬的气氛活跃起来，芥川边斟酒边问。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北起北海道，南到神户，我觉得北海、太平、坂东、大同银行和你们阪神银行五家合并比较理想。但现实问题是，不可能一开始就将五家银行合并起来，成立一家太平洋银行之类的全新银行，只能先采取五家联合的形式。”

春田边说边观察着万俵的反应。万俵不动声色地说：

“五行联合？这个有可操作性，但还是有问题。比如说，即便这五家银行形成横向联合的关系，但它们各自作为地方性城市银行的特色非常鲜明，那么如何处理这五家各自的特殊性呢？换句话说，北海银行需要优先向北海道地区融资，我们阪神银行也同样必须以阪神地区为先，如果形成横向联合的话，那么各家银行还能保留原有的特性吗？这一点我有些担心。”

“的确，这是最大的问题。但话说回来，虽然各家银行都有自己的融资地域，但近来企业规模发展迅猛，不断有大型联合企业出现，单靠一家银行的资金已经不足以支撑一家大型企业。而且现在城市化速度越来越快，有专家预测，未来日本人口的80% 将集中在环太平洋地带。这也就意味着全日本近八成的产业将聚集于此。环太平洋银行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下的企业资金要求，所以需要各家银行通力合作，在资金方面互通有无。总而言之，我的想法就是‘非合并性合并银行’”。

一向冷静的春田讲述起这一宏伟构想来非常激动。芥川时不时附和着。万俵听完之后说：

“您的意思是，这样做的话，横向和纵向都能够得到很好的发展。那为什么不索性再多加些银行进来呢？比方说，位于环太平洋地带中间位置的名古屋中京银行也加入其中的话，不是更合情合理吗？您把它排除在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其实万俵对于所谓横向与纵向都有利的“非合并性合并银行”之类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万俵想知道的是春田产生这一构想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如果五行联合的构想，目的并不仅仅在于加强行政管理的力度，而是为了对抗四大银行，或者说为了打造一家仰大藏省鼻息的所谓“大藏银行”的话，万俵大介绝不会稀里糊涂地上钩。

不知春田是否猜到了万俵的心思，春田回答道：

“如果银行数量太多的话不好统一规划。”

听上去春田好像根本没把它当回事。

“是吗？！我觉得如果要考虑设立环太平洋银行的话，比起北海银行这种，怎么说呢，又偏远又没什么前途的银行，名古屋的中京银行似乎更靠得住一些。”

因为北海银行是大藏省系列的银行，所以万俵故意抬出来日银系的中京银行。

“问题是中京银行虽然资金雄厚，但与地方经济圈联系过于紧密，如果将它加入其中的话，整个联合版图扩大的同时，势必带来难以管理的问题。”

春田对日银系中规模最大的中京银行加入之后可能造成的日银势力过强的问题十分警惕。至此万俵终于明白：所谓五行联合的春田计划只是为将来设立大藏银行做铺垫。想到这儿，万俵大介决定先加入春田计划，和其他四家银行形成横向联合关系，享受合作的好处，之后才择机吞并其中一家，并最终脱离联合体。虽然这其中将会有不少摩擦，但如果现在拒绝加入春田计划的话，一旦其他四家形成联合，阪神银行必将处于劣势，很容易就被四大银行吞并。打定主意之后，万俵大介故意含糊其辞地说：

“听完局长您的解释，五行联合确是一种理想的形式。但是我们阪神银行正准备开展自己的合并构想，很难说加入就加入。”

“你们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们没必要完全拘泥于以往的想法。我觉得与其和一家排名居中的银行进行不大不小的合并，还不如堂堂正正地和四大银行对抗，寻求生存之道。五行联合的方式对银行发展的大局有利。如果你们五家有此意的话，我会大力配合。”

春田局长暗示大藏省会对这场联合给予特别关照，想以此拉拢万俵加入自己的计划。这时芥川在一旁插话道：

“这倒不错。如果大藏省能支持联合的话，四大银行也不敢随便指手画脚了，而且联合起来的一方会更加稳固，要不咱们赶紧问问其他四家的意见吧？”

芥川的积极表态让万俵皱起了眉头。

“不要越权说话。这件事应该交给局长处理。”

万俵和芥川按照商量好的台词一唱一和地说着，万俵还故意当着春田的面批评芥川。春田接过话来说：

“话不能这么说。我作为银行局局长，不方便直接面对那四家银行。如果芥川预先给他们的常务们吹吹风，之后万俵行长再出马和他们的行长谈一谈是最好的了。”

“那我就以成立‘银行局局长中心会’为议题，召集其余四家好好商量商量。”

万俵点头表示同意，脑海中浮现出四名行长的形象。北海银行行长原来是银行局局长；太平银行行长原来是大藏省次官；坂东银行行长属于从地方银行干起的元老派，而副行长为原大藏省官员；大同银行行长原来是日银理事。

在阪神银行町行邸的起居室里，美马中正和二子聊天。二子特地来东京听阿图尔•鲁宾斯坦
[9]

在上野文化会馆举办的演奏会。战前，行邸是万俵家在东京的住所，现在除了接待客人的宽敞的客厅之外，剩下的房间基本都空着。

美马听完演奏会的情况之后说：

“原来你来东京是为了听在关西演奏会上没有的曲目，看来学钢琴也不容易啊。对了，明天你到我家住一晚上再回去吧？”

“明天有女子学院的同学会，我必须坐早上八点的新干线回去，住在这边更方便，这儿离东京站比较近。”

二子答道。美马换了个姿势看着二子说：

“二子，这样看你还真是漂亮啊，妩媚动人，年轻又充满活力。”

看着二子二十四岁的优美身材，美马由衷地赞叹道。

“姐姐比我漂亮多了。姐姐和我不同，像妈妈，气质高雅，具有传统日本女性之美。我和三子更像出生于地主家的爸爸，有些俗气。”

二子笑着说道。二子的眉眼酷似父亲大介。

“哪里，其实作为官太太，你们这种更好一些。她不管什么事情都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慢条斯理的，我们俩老是合不上节拍。”

美马口中的“她”指的是一子。说到这儿，美马换了个话题，问：

“二子，你对上次那个年轻人细川印象如何？”

美马说的是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细川一也。过年的时候，细川和二子姐妹在志摩
观光酒店“偶然相遇”。那次相遇其实是为两人今后相亲做准备的。

“那个人啊，印象如何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作为结婚对象如何了。人家可是东大法学部毕业的，现在又是帝国制铁
秘书课的精英职员，而且还是首相夫人的侄子。前一段我在帝国制铁兵藤副社长的‘兵六会’上随便打听了一下他的情况，据说现在帮他介绍对象的人都要挤破头了。”

美马想引起二子的兴趣，二子却说：

“看来上次偶遇是姐夫和相子一起设计好的啰？那我就更不愿意了。我最讨厌攀高枝了。”

想起那个言必称“说到这个问题”的滔滔不绝的“定义大师”，二子就打心眼里反感。

“怎么能说是攀高枝呢？这是哪里的话？！你是万俵家的二小姐，论家庭、论资产、论容貌，哪一样不是万里挑一的，怎么可能是攀高枝呢？！你看看从去年年初开始，有多少人来给你提亲，不都是被你回绝的。”

说到这儿，美马盯着二子问：

“二子，你不是有意中人了吧？”

美马的问话让二子突然产生一种想见一之濑四四彦的强烈冲动。去年年底，因为大川一郎突然去世，哥哥铁平紧急飞回日本，四四彦代替铁平飞去了美国。后来，二子听说四四彦过完年就回国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二子本想问问铁平哥哥四四彦的情况，但哥哥从芝加哥回来之后一直忙得团团转，再加上新年的误伤事件导致哥哥和父亲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二子也就没敢打听四四彦的消息。

“你要不要找个时间见见细川？他好像也弹钢琴。”

两人正说到这儿的时候，听到有车子从大门向玄关开来。是万俵大介回来了。书生和管理员们慌忙去门口迎接。

“呀，阿中，你来了。”

大介很快走了进来。

“嗯，今晚在新桥正好有饭局，就顺便过来看看您，这不正和二子聊细川呢。”

“这门亲事不错，我想尽快把关系定下来，要是他方便的话，明天你叫上他一起吃个晚饭吧？”

大介乘势笑着提议道。听到爸爸的话，二子生气地说：

“不行，我对他根本没感觉，而且明天我还要参加女子学院的同学会。不行。”

说完，二子就跑了出去。

“春田计划怎么样？这件事是我在中间搭的桥，我还挺担心的。”

美马的话听起来很亲切，实际上有种以恩人自居的意味。

“嗯，春田局长果然是‘合并家’，他想以日银及大藏省空降官员任行长的银行为核心，实现环太平洋地带五家银行合并的宏伟计划，但如果全是日银系、大藏系银行的话，又难逃‘太上银行’的感觉，所以春田希望阪神银行也能加入其中。”

“爸爸您是怎么想的呢？”

“这得看事情的发展了。”

大介想乘着加入春田计划的机会，实现五家银行的互利合作，等到时机成熟，吞并其中一家银行。但是大介并没有将自己的如意算盘告诉美马。大介含糊地回答完之后，慢慢喝完了书生端来的水。美马不满地看着大介说：

“这次和上次不同，上次您想吞并第三银行却没有成功，这次我是直接问了春田局长之后再告诉您的，这一点还请您多多包涵。”

美马郑重地强调了自己和春田局长的关系，目的就是为了牵制万俵，以免其单独行动。

“这是自然。你是担心我做事不考虑对你阿中仕途的影响吗？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

万俵微笑着反驳道，心中暗忖：美马终究还是一个官僚气十足的男人。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工程已进入第九个月，高炉外表已具雏形，炉体如巨人般高耸着，四周是钢筋脚手架和起重机。现在已经开始安装炉顶气密设施。

万俵铁平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和厂长一之濑一起，从脚手架爬上炉顶附近高约三十六米的过道，监督对高压高炉来说至关重要的气密装置大钟的安装作业。铁平和一之濑厂长聚精会神地看着。在高炉建设过程中，安装送气风口、垒砌炉壁耐火砖以及安装炉顶大钟小钟是最为关键的三道程序。其中安装大钟相当于为高炉安装心脏。因此，承担高炉建造工作的厂家也非常小心。大型起重机的吊臂将高约四点五米、重约四十吨的吊钟形大钟高高吊起，十几名工作人员用钢丝绳将大钟绑在炉心正上方的滑车上，滑车缓慢滑向炉体上的大开口处。在指挥员的手势指引下，深灰色的大钟如泰山压顶般从铁平等人的上方缓慢降了下来。

铁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钟。如果耐磨钢材制成的大钟挡板的复层焊接做不好的话，就会导致挡板与储料器之间的磨合出现问题，造成气密度降低、一氧化碳泄露，同时铁矿石和焦炭粉也会磨损工作面。今天，已经下降到铁平眼部高度的大钟挡板的复层焊接完全达到了铁平的要求。

“真棒啊！”

听到铁平的赞扬，高炉厂家的现场指导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了笑容。

“专务，您是冶金出身的，刚才肯定相当紧张吧？当然，我们已经做过气密测试了。”

“测试是谁监督的？”

一之濑回答说：

“我和工务课课长一起监督完成的，已经确认没有问题。”

看到大钟下降到指定位置，一之濑的神情轻松了许多。

“专务，大钟安装完，高炉就算完成70%了。”

“是啊，快了。”

铁平环顾着滩滨边三十多万平方米的高炉工地回答道。早春的滩滨，海水还像隆冬季节一样呈深黑色，寒风刺骨，春寒料峭。眼下还比较荒凉的工地上，已经建起了三台热风炉和供水塔、铸造车间等，港口边正在兴建堆放矿石和焦炭的原料场以及运送原料的传送带，卡车和推土机等在红土的尘烟中穿梭。海边东侧的一大块空地是留作未来建造第二台高炉用的。转过头来，铁平看到五栋已经投入使用的厂房，每一栋厂房都被熏得黑黢黢的。铁平的视线又停留在港口边的成品仓库处。因为对方要求暂停装船，原本销往美国轴承公司的十二月份、一月份以及二月份的一半产品至今还全部堆积在仓库里。铁平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我先下去了，有点冷。”

回头和一之濑打了声招呼之后，铁平沿脚手架下到地面。

铁平刚回到办公大楼的二楼专务室，钱高常务就从斜对面的常务室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小脸、蓄着胡须的钱高在铁平面前坐下来。

“客气了，我也正好有事要和你说。你要说的是美国轴承公司的事情吧？”

铁平喝了口职员端来的热茶，先开口问道。

“就是这事。不管怎么样，对方也有些太不像话了，要是重启合同倒还行，但是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石川社长也一直非常担心这件事，让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专务具体情况。”

钱高的话听起来过于客气，但又有些支支吾吾的。

“对方现在还没有明确的答复。”

“还没有？这就难办了。咱们一月份向大同银行借的两亿五千万日元快到期了。专务您那时候说，美国轴承公司领导交替，等他们制定好新的经营方针后就会重启进口计划，您让我想办法先筹措点周转资金，当时需要三亿两千四百万日元，其中两亿五千万日元是向大同银行借的，剩下的七千四百万日元是由阪神银行解决的。现在二月底过了，已经三月份了，对方还没有动静，大同银行已经有些开始担心了。”

钱高专务说道。按照惯例，在发货前两个月，阪神特殊钢公司可以从银行预支出口总货款三亿六千万日元的80%、即两亿八千八百万日元，剩下的20%、即七千二百万日元待货物装船后才可从银行贷入。因此，尽管十二月和一月两个月的货物一直滞留在仓库，但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提前向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预支了80%的货款，而对方提出暂停装船的要求之后，阪神特殊钢公司无法从银行获得剩下20%的货款。截至一月底，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资金缺口达三亿两千四百万日元，包括十二月和一月两个月出口货款的20%、共计一亿四千四百万日元；提前完成的二月份计划出口产品的原料及加工费共计一亿八千万日元。这笔资金缺口是由钱高常务从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借钱过来填平的。现在已经进入三月份，美国轴承公司方面的情况依然没有好转，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资金链出现严重问题。

“我一再打电话指示芝加哥的南特派员，还派川畑常务去了美国，一直在不断地打探对方的动向，不断地和他们交涉，希望他们重启出口计划。但因为他们被并入大型联合企业LSV 旗下，事情进展得非常不顺利。不过只要他们重启出口计划，美国轴承公司将会是我们强有力的合作伙伴。所以，为了打开现在的不利局面，我们要继续耐心地交涉。这两天高炉建造中的关键工程、炉顶部的安装施工即将告一段落，这边结束之后，我打算再去一趟美国。”

铁平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了。

“可是专务，您亲自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钱高眯着眼说道。

“什么意思？”

铁平生气地反问道。

“您别生气。我绝不是想冒犯您。专务您一直没和我谈过这件事，我也一直不清楚这中间的情况。吞并美国轴承公司的LSV公司旗下不是也有轴承原料厂吗？要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它就没必要再从别的公司进货了。”

钱高不慌不忙地逼问道。

“但是他们的规模和技术哪能和我们比？”

“现在不是比较公司优劣的时候，而且我听说美国轴承公司的采购部部长罗杰斯二月底已经被炒鱿鱼了。综合以上所有情况，您不觉得合同被取消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吗？”

“你知道的真不少啊，从哪儿查来的？”

“调查这种夸张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做过，只是从某种渠道听说了两句。”

钱高敷衍道。实际上，二月中旬过后，钱高对阪神特殊钢公司和美国轴承公司之间的交涉没有任何进展深感怀疑，通过原先在阪神银行当融资部部长时的关系，私下向江州商事的财务部部长打听了美国方面的一些具体情况。

“话说回来专务，万一合同取消的话，咱们就得归还从银行预支的十二月份和一月份的货款共计五亿七千六百万日元。现在咱们每个月三亿六千万的销售额没了，资金周转已经非常困难。您准备怎么办？”

“我也考虑到了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我让阿南和川畑常务寻找洛杉矶一带是否有什么好的转售点。”

外销产品和内销产品的规格不一样，因此这批货物无法转为内销。

“但是转售点能那么好找吗？您为什么不早点把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呢？您也太见外了吧？！”

“你这么说我也很难过。眼下正是高炉工程的关键时期，为了不影响全公司上下的士气，我日思夜想，希望能妥善解决好这个问题。但是，如果大同银行已经有所担心了的话，趁着现在美国方面还没有解除合同，赶紧请求他们给我们调拨资金。”

铁平直白地提出了要求。

“您突然这样说我可办不到。五亿日元的资金调配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平时一直对您说要早点做好资金筹措计划、早点告诉我，否则我很难办，就是担心有这种情况发生。”

钱高对铁平技术优先、财务殿后的作风非常不满。钱高说完之后匆忙离开。钱高觉得，事到如今得赶紧去向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汇报了。

车子开到神户的荣町大街之后，钱高的脸上才恢复了些生气。这一带战前就是金融街，电车道两旁都是战火中幸存下来的银行和证券公司。四年前，钱高从阪神银行总行的融资部部长调任阪神特殊钢公司常务，在那之前，钱高一直在总行工作，这儿有一种钱高熟悉的氛围。

阪神银行总行大楼是一栋巴洛克式建筑，东侧玄关处耸立着六根圆柱。车子停好后，钱高精神抖擞地走进玄关。警卫恭敬地向钱高敬礼。钱高当融资部部长的时候就认识这名警卫。钱高点着头、踱着方步往里走，却发现守卫久久没有抬起头来。钱高有些奇怪，回头一看，信贷课课长万俵银平一只手插在条纹套装兜里，正从背后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万俵课长嘛，好久不见！经常听人谈到您的工作业绩。”

钱高对银平比对自己公司的专务铁平还要彬彬有礼。

“好久不见。”

银平不冷不热地和前任融资部部长钱高打了个招呼之后，正要向营业部走去，钱高却走过来问道：

“您的午饭还是东方酒店的烤肉吗？”

现在刚过一点，看着银平悠闲的样子，钱高推测银平刚吃完午饭回来。

“嗯，是的。钱高你也是吗？”

“不是，我在公司简单解决了一下就赶紧过来了。”

“阪神特殊钢公司出什么急事了吗？”

银平此时才开始正视钱高。钱高赶紧说：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只是来向行长做例行汇报。告辞。”

幸好此时两人已经走到营业部门口，钱高赶紧打完招呼就走，银平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直接进了营业部。钱高松了口气，来到三楼。

钱高正想去行长秘书速水那儿打声招呼的时候，正好看到速水从行长室出来。

“刚才麻烦你接电话，我约的是一点过，行长现在方便吗？”

钱高摸着下巴上的小胡须，以老前辈的身份略带亲切地问道。

“请，行长正在等您。”

速水表现得非常恭敬，但钱高却并不喜欢速水。钱高时不时偷偷来向万俵行长汇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情况，每次来的时候，钱高都觉得速水有些不太欢迎自己，清澈的眼神中总有种蔑视的意味。

万俵正在审阅文件，看到钱高进来，用眼神指示钱高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钱高鞠躬之后坐下说：

“您这么忙，我还打电话打扰您真是抱歉。本来这件事应该是融资主管渋野常务来向您汇报的，但是我刚才在电话里也说了，这件事和您的公子、铁平专务密切相关，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所以今天我就越权来向您汇报。”

虽然万俵行长亲自任命钱高监督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情况，但是子公司的常务直接向行长汇报工作还是有些违反常规，所以钱高先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了说明和道歉。

“别说废话了，赶紧说正事，我很忙。”

万俵行长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们公司的大客户、美国轴承公司好像要取消和我们的合同。”

“什么？取消？美国轴承公司，是芝加哥的那家吧？”

万俵的眉头皱了起来。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

[10]

董事，万俵行长对公司海外大客户的情况大体还是知道的。

“您说得对。去年十二月份出货之前，美国轴承公司突然来电报说让我们暂缓装船，结果一直拖到现在。我认为这实际上就等于终止合同，对方正式下达终止通知只是时间问题。”

钱高详细解释了事情的具体经过。听着听着，万俵取下眼镜，边擦拭镜片边问：

“有道理，看来去年年底铁平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急急忙忙去的美国。你现在才来汇报是不是有点太疏忽大意了？还有，你们石川社长在干什么呢？怪不得别人都说他是个花瓶！”

“非常抱歉，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实际上石川社长和我都不知道停止装船的具体缘由。”

“什么？你的意思是铁平故意隐瞒事实？”

万俵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不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反正那时候专务告诉我说，美国轴承公司被
LSV吞并了，公司领导换人，在他们确立新的经营方针之前，我们这边暂缓装船，专务让我想办法弥补流动资金的缺口。但是说这话时专务特别乐观，再加上以前也曾有过延迟一个月的情况，我就相信了他的话，想法设法筹措了三亿两千四百万日元，暂时弥补了资金缺口，但是……”

钱高抬眼看了眼万俵，接着将自己通过私人关系找江州商事财务部部长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万俵。

“问题是，铁平为什么到今天为止也没有将资金运作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你这个财务主管呢？”

万俵戴上擦得亮亮的眼镜问道。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我觉得，去年十月，专务去美国签订了增加20%贸易量的合同，这次可能也想自己解决。我相信他没有别的意思。不管怎样，专务是那种直来直去而且责任心非常强的人。问题是，十二月份和一月份出口货款的80%我们已经提前从银行预支了，十二月份的是从大同银行预支的，一月份的是从阪神银行预支的。如果对方提出终止合同的话，我们就需要返还五亿七千六百万日元的预借款。而且建造高炉还需要大笔资金，怎么填补这五亿七千六百万日元的亏空，我左思右想想破头了也想不出来啊。”

钱高叹了口气，似乎十分为难。

“这钱我们银行不能出。”

万俵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但是，行长……”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我们是主银行，是你们的总公司，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瞒了我们两个月，现在坚持不下去了跑过来求我们，也太自私了！我们银行每个月贷给你们七八亿做流动资金，其他的你们就去找别人借吧。”

钱高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说：

“行长您生气我完全可以理解，我有渎职之责，今后我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弥补的。但是，如果别的银行知道我们的出口合同被对方取消、我们的贷款将用于返还前期预借款的话，恐怕没有哪家银行会借给我们。在公司高炉工程建设的关键时刻，如果泄露了这个消息，连高炉建设资金都有可能受到影响。希望行长您看在您的公子、铁平专务的份上，网开一面，贷款给我们公司。”

钱高垂头丧气地恳求道。

“连你都说什么我儿子的公司？不像话！”

万俵大介严厉批评了钱高之后，又命令道：

“我说不贷款，这次对方取消出口合同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现在看来，即便高炉建完了、你们生产出来了成本更加低廉的产品，失去了这样的大客户，你们的产品也卖不出去，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你们公司的生产经营计划中存在着如此严重的隐患，公司的领导层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头来整个公司都想当然地认为，出了事情反正有主银行阪神银行担着。你替我告诉铁平，让他找别的银行！”

第二天，万俵铁平在阪神银行的行长室等待父亲万俵大介。铁平接到电话通知：下午四点到银行。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今天是神户财界人士的一水会，行长去参加聚会了，我想很快就会回来的。”

行长秘书速水对超过约定时间向铁平表示歉意。

“客气了，给你添麻烦了。”

铁平上次一连给速水打了好几个电话，希望安排自己和父亲大介见上一面。

“您说的哪里话。本来我以为那时候正好有一段时间可以空出来，哪知道《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提前到了，真是抱歉。”

速水没敢告诉铁平，那天行长原本有时间打电话给铁平的，但行长说反正是筹资的事情，回头再说，就没和铁平联系。

“哪里，倒是我经常要麻烦你帮我联系父亲。托你的福，我们公司的高炉已经完成了70%。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哪天我带你和银平一起去参观参观吧？”

“谢谢。我们这些银行职员的工作再怎么竭尽全力地工作，也不可能留下像设备呀产品之类的具体的结果，有时候免不了有种虚空感。我很想去参观你们的高炉，到时候约上银平一起去。”

“欢迎你们参观。银平也没什么朋友，你算是他难得的一个能敞开心扉说话的朋友，今后还请你多给他一些别人不会给他的忠告，拜托了。”

铁平以兄长的身份说道。速水忙说：

“您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我们俩有时候会一起喝酒，有时候他也会说我不理解他，但我还会像学生时代那样，继续和银平做朋友的。”

速水诚恳地说道。这时万俵行长走了进来。

“您回来了。刚才万俵专务一直在等您。”

速水说完就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一直没见您。”

铁平先和父亲大介打招呼说。

“说起来这两个月咱们好像没怎么见过面。”

父子俩虽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但自从新年的误伤事件之后，父子双方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

“爸爸，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

“昨天你们的钱高常务突然到我这儿来，你知道什么事了吧？！”

大介坐在沙发上，镜片后的双眼紧紧盯着铁平。

“他把美国轴承公司的事情告诉您了？我本来想亲自向您解释这件事的。”

尽管昨晚和今天上午，铁平都在公司遇到了钱高，但是钱高却什么都没有说，铁平有些生气。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从去年十二月份对方来电报要求你们暂停装船，到美国轴承公司被大型联合企业LSV 吞并、LSV伞下有自己的轴承原料生产厂、他们原来的采购部部长最近被炒鱿鱼，所有这些事情我都是从钱高那儿听说的。我不知道你有什
么打算，但你让我很没面子！”

“什么打算呀让您没面子呀，我根本不是因为这些才没向您汇报的，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我虽然不在阪神特殊钢公司上班，我还是公司董事吧？这一点你不至于忘了吧？”

万俵大介步步紧逼。

“我知道，我本来是想尽量自己解决这件事，不想让您操心。可是事态一直没有好转，后来我觉得必须向您汇报了，就打电话给您希望能和您面谈，但是那次我没能见到您，也没能和您说上话，结果就一直拖到现在了。”

铁平努力解释着，想澄清父亲莫名的误解和扭曲。

“哦，上次你急着要见我就为了这件事啊？！既然事情这么重要，为什么你没有再多加强调呢？就那一天你急急慌慌的，等我回家睡觉了你还打电话过来，到了第二天又杳无音讯了，这怎么解释？”

大介抽着雪茄问。

“不是这样的。后来我又打过一次电话，但是您去东京出差了。我这边正好高炉工程进入关键期，这段时间特别忙，我也是没办法。”

铁平渐渐难以掩饰内心的愤怒了。

“原来如此。那我问你，为什么你不仅没有告诉你们公司的财务主管钱高这件事情，连社长石川正治也被蒙在鼓里？你不觉得这样做太独断专行了吗？今天一水会结束后，我批评石川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长玩忽职守。结果他反而对我发牢骚说，他虽然听说了对方发电报要求暂停装船一事，还有两个半月的产品滞留仓库一事，但你一直没有向他汇报详细情况，他也觉得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他说你做什么事情都这样，希望我这个当父亲的、我这个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能够提醒提醒你。”

“十分抱歉，主要是石川社长比一般人要悲观、软弱，很可能轻率地就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了，因此我才尽量少告诉他真实情况，并且尽量说得乐观一些。”

“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钱高说，如果对方提前终止合同的话，你们总计将承担九亿日元左右的损失。这个危险，你作为接到电报后亲自飞去美国轴承公司谈判的专务是最清楚的吧？”

“既然现在采购部部长已经换人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近期我无论如何还要去一趟芝加哥，面见一下新任采购部部长。我们公司产品质量上乘，我觉得还是有希望的。钱高常务说，为了预防万一，如果这几天不准备好可调配资金的话，到时候一下子要拿出五亿七千万日元是不可能的。今天爸爸您叫我过来，我还得麻烦您，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万一出现最坏情况的话，希望爸爸您能够帮助我。”

铁平深鞠一躬恳求道。

“昨天钱高也求我了。不行。”

万俵大介冲着天花板吐着烟圈，冷冰冰地拒绝道。

“可是爸爸，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去求别的银行。我会尽全力说服美国方面继续合作，尽量不给您添麻烦，拜托了！”

铁平再次恳求道。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大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起电话。

“阪神特殊钢公司找铁平？紧急电话？好的，我让他接。”

大介把话筒交给铁平。

“喂喂，是我。喂？你说得太快了，我听不清楚。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电话是营业主管川畑常务打来的。

“是的，我正和父亲谈话呢。有急事的话你就说，没关系。什么？慢慢说。……芝加哥的南特派员来电报了。内容呢？啊？终止！什么？美国轴承公司的新任采购部部长通知南特派员终止合同？！”

铁平握着话筒的手颤抖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请求爸爸贷款给我们之后就回去。你告诉大家不要慌！”

铁平说完，放下了话筒，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大介，发现大介正盯着自己。

“您刚才听到了，美国轴承公司正式通知我们终止合同。正式文件随后就到。这样一来我们公司从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预支的五亿七千万日元就得马上还了。恳请您贷款给我们。”

铁平再次艰难地恳求道。大介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行作为出口前借款贷给你们的二亿八千万日元就转为国内一般贷款继续贷给你们，但是你们从大同银行预支的那部分我们就帮不了了。”

“可是我们一月底已经从大同银行借了两亿五千万日元……”

铁平刚说到这儿，大介就气势汹汹地说道：

“看在你们因为对方取消出口合同而被迫返还预支款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才将那笔钱转为国内贷款的，但这钱要从本月的高炉设备资金中扣除。”

大介的这句话让铁平倒吸一口凉气。大介继续冷冰冰地说：

“我们银行马上也要接受大藏省银行局的检查，每一笔贷款内容都必须清清楚楚。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你一句：商场无父子。”

万俵大介所谓的银行局检查只是个借口，其真实目的是不想因为贷款方面的问题影响“以小吃大”的银行吞并计划。

尽管宾馆前台的服务生们都在看着自己，万俵二子还是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二子原定六点半和哥哥铁平、一之濑四四彦三人一起吃饭的，但哥哥突然来电话说因为和爸爸之间有些问题来不了了，让二子和一之濑两个人自己吃饭。二子很久之前就央求哥哥铁平在东方宾馆的“天空厅”请自己吃晚饭，但哥哥总是说忙呀忙的一推再推。今天中午过后，铁平特意给二子打电话说，高炉炉顶装置的施工终于告一段落，今晚叫上一之濑一起吃个晚饭。

二子快步回到正在大厅等候的一之濑四四彦身边说：

“一之濑，哥哥让我们等了三十分钟，结果又来电话说有急事来不了了！”

二子跺着脚说着，四四彦看了眼手腕上的工程师专用大手表说：

“可能是出大事儿了。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的。”

四四彦平静地说完，站了起来。

“不是的，哥哥说桌子都订好了，让我们俩就在这儿吃。咱俩一起吃吧。”

二子的语调柔和了许多，半带撒娇地说道。

“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如何和女士一起吃饭。”

四四彦不喜欢和阪神银行行长的女儿、公司专务的妹妹，单独在这样一个豪华的地方享受和自己身份不相符的晚餐。

“那你觉得哪儿好呢？”

“哪儿？我一般都去唐人街那边的店，又便宜又好吃。”

“那你就带我去那儿吧。”

“可是唐人街是老街，非常杂乱，不适合你。”

“没关系，我对那种地方挺感兴趣的，而且我作为女孩子平时又没办法自己一个
人去，你就带我去吧。走吧!”

说着二子也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从宾馆走到唐人街大概要二十多分钟。两人没有打车，步行穿过商业街大厦向元
町走去。走到元町一丁目的时候，可以看见左侧的美利坚防波堤。灯光中漆黑的海面光影流动。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条街，来到唐人街的入口。

唐人街上，挂着整只烤鸡的食品店和中餐馆、中药店、爆竹店等一家挨着一家，油香味儿和独特的中药味儿混杂在一起。偶尔也有战火中残存下来的古董店，美国游客在稀罕地看着店内的古董。两名围着纱丽的美丽的印度女人从二子和四四彦的身边经过。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条幽深、狭窄的小路，路边是面向外国水手和船员的廉价酒吧，酒吧墙上涂着色彩浓艳的油漆。昏暗的灯光下，两三名妓女淫笑着，正在招揽生意。看到四四彦和二子，妓女们也淫荡地说着什么，四四彦赶紧抓住二子的手，推开一家店门，走上狭窄的楼梯。

这是一家小餐厅，看起来比较古老，像是明治时代的食堂，里面摆放着大概十多张桌子，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个中国厨师和一个老熟客正隔着柜台谈论着什么稀罕的中国菜。

“这是什么店？”

“这家店的老板是日本人，以前在是外国船上的厨师长， 1928、1929 年左右开了这家店。来这儿的客人大多是上年纪的熟客，这儿用葡萄酒泡过的牛排还有清汤非常好吃。”

说着，四四彦点了汤和牛排。

“真不错啊。你经常来吗？”

“嗯，经常来，我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去年年底，我去洛杉矶的凯撒轴承公司出差的时候，还去那边的唐人街吃晚饭了呢。”

说到这儿，四四彦突然有些担心起刚才铁平的电话来，问二子：

“刚才专务打电话时的语气怎么样？”

二子喝着汤说：

“我也说不好，好像是有什么急事儿，好像哥哥和爸爸在一起，因为是从行长室打过来的。”

“那就是美国轴承公司的事了。难道……”

四四彦说不下去了。去年年底，四四彦去洛杉矶的凯撒轴承公司学习高炉操作技术的时候，也顺便去了趟芝加哥，见到了南特派员，对美国轴承公司的情况也比较了解。但是四四彦对本公司的产品充满信心，相信事情最后总会有转机的。

“怎么了？哥哥公司里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二子放下勺子问。

“没有，没什么大事。只是我一想到像专务这样全身心扑在钢铁事业上的人，还要出入银行为资金操心，心里就有些难受。如果专务能毫无牵挂地专心建造高炉就好了。我们之所以有信心造出特殊钢业界世界一流的产品，不，是肯定能造出世界一流的产品，完全是源于专务优秀的技术能力和对钢铁事业的热情。”

想起高炉炉顶装置安装结束、高炉工程完成了70%，四四彦不由得热情高涨。听到四四彦又谈起了工作，二子巧妙地岔开话题说：

“一之濑，你可真讨厌，和女孩子吃饭时不要谈工作是基本礼仪，亏你还在‘女士优先’的美国待了两年。”

二子悄悄瞄了一眼四四彦说。四四彦尴尬地笑了起来，说：

“所以我两年都没交到一个女朋友。”

“你理想中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吧。”

二子的这个问题让四四彦有些不知所措。

“首先呢，要理解我的工作，还有就是要聪明，低调，最重要的是善良。”

“那你讨厌哪种女孩子呢？”

“愚蠢，任性，自私。”

“那你觉得我属于哪一类呢？”

二子神情专注地看着四四彦问道。

“这我一下子还说不好。你这么聪明的女孩子，心里肯定早都明明白白的了，没必要一个傻问一个傻答。”

说着，四四彦将刀子插入刚刚端上来的牛排中。放弃了预定好的东方宾馆“天空厅”的晚餐，在唐人街这样一家小饭店里和四四彦相对而坐的时候，二子看到了一个不同于大哥铁平、也不同于二哥银平的个性鲜明的男人形象。虽然和哥哥相比，四四彦不太懂人情世故、不够风雅，但却充满着坦坦荡荡的男性魅力和包容力。父亲和姐夫推荐的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细川一也的形象，在二子心中越来越渺小。

二子一边沉浸在对一个小时前两人世界的幸福回忆中，一边弹奏着肖邦的小夜曲，细长而柔软的手指滑过键盘，恬静之情萦绕四周。

在唐人街的饭馆吃完饭之后，二子和四四彦心照不宣地一起沿着东亚大街向山手方向漫步走去。晚九点左右，东亚大街两侧高级的时装店、裁缝店、宝石店、毛皮店一半以上已经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一对外国夫妇在散步。看到这对在异国他乡的月色中漫步的夫妇，不知为什么，二子突然有种想流泪的感觉，抬头看了看四四彦，四四彦的眼神证明，两人心中有着共同的感触。

“二子，怎么弹到一半不弹了？接下来就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了。”

二子突然听到身后相子的声音。相子走到钢琴边。

“我都不知道你来了，你真坏。”

“我是被你优美的琴声吸引过来的，听得我不知不觉就入迷了。看来你最近练琴比较用功，感觉你的钢琴水平又上了一个台阶。尤其是今天，感情饱满，特别棒，好像有些什么东西不同于以往。”

相子靠着钢琴，盯着二子说道。二子将视线转向白色的琴键，右手随意弹着说：

“谢谢你的表扬。老师经常批评我过于注重技巧。”

“今晚你回来之前，细川一也来电话了，三子告诉你没有？”

相子装作很随意地问道。

“没有。有什么事吗？”

“哎呀，你这点简直和你爸爸一模一样，并不是只有有事的时候才会打电话、写信的。”

“我知道。但是我就在过年的时候，在志摩观光酒店见过他一次，他突然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点太唐突了啊？”

“细川一也今晚正好在银座酒吧遇到美马，两人一起喝酒的时候回忆起新年在志摩相遇的情景，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可惜你正好不在，他就和三子聊了一会儿。三子说，他一个劲地问姐姐的情况，太不礼貌了。为此三子还非常生气呢。”

说到这儿，相子笑了起来。相子本想将二子的注意力转到细川身上，但二子却假装没听出来的样子，说：

“三子在新年遇到他的时候就好像挺喜欢他的。用你的话来说，细川先生的家庭出身、资产、姻亲关系等都无可挑剔，结婚条件样样满足，要不你就促成三子和细川的婚事得了。怎么样？”

说完，二子坐直身体，准备继续弹琴。

“二子，你心里什么都清楚，就不要再装得像个小女生那样任性了。我告诉你我可等不急了。”

相子一下子就翻脸了，严肃地说道。

“什么意思？我早就说过，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你又不是我妈，不要管得太宽了。”

二子生气地反驳道。相子毫不退缩地说：

“你那个妈妈除了生下你又管过你什么？过完年后，你爸爸就让我赶紧促成你和细川的婚事。我为此特地去了趟东京，进行了慎重的婚前情况调查。你爸爸作为万俵财团的统帅，已经决定把你嫁给细川一也。我也从你自身和你的兄弟姐妹以及万俵家的姻亲关系等各方面进行了综合考虑，觉得细川是你最合适的伴侣。细川家对这桩婚事也相当满意。不管你说什么，你的婚事基本上就算定下来了。”

“什么？太过分了！又不是战国时代的政治联姻，都这个时代了，怎么还可以无视个人的意愿、为了企业和家庭而联姻呢？！”

二子站起来，大叫着说。

“好像你的意中人是上学时就经常来找铁平的一之濑四四彦吧？今晚你也是和一之濑一起吃饭的吧？”

“是啊，是一之濑。”

二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要说吃饭的话，好像时间长了点啊。你们六点半到的东方宾馆大厅，吃完饭应该很早就回来了才对啊？”

相子好像对所有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知道的？我很生气！”

“这种事情其实无所谓，只是一之濑也不是个正大光明的人，非得乘着铁平晚回家的时候约你出去。”

其实，今晚相子正好和芦屋医院的院长夫人一起去宾馆看宝石展，正要回来的时候，凑巧看到二子和四四彦的身影。相子没有说实话，却反过来指责四四彦。

“不是这样的。本来今天晚上是铁平哥哥请我们吃饭的，结果他突然有急事没能来，就让我和一之濑两个人一起吃饭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和铁平吃饭为什么要叫上一之濑呢？”

相子的意思是，四四彦只是阪神特殊钢公司一个普通常务的儿子，根本不配和二
子他们一起吃饭。相子轻蔑的语气激怒了二子，二子生气地反驳道：

“可能是铁平哥哥为了满足我平日里的愿望吧！”

“也就是说，铁平早就在撮合你和一之濑的关系啰？”

相子抓住二子的话柄不放。

“不是，铁平哥哥没时间管这些事，这只是我自己的解释，或许哥哥只是想犒劳一下自己的下属。”

考虑到近来哥哥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二子努力为哥哥辩解，可是相子对二子的解释置若罔闻，而是接着说道：

“铁平无视你爸爸和我的原则如此行事，真让人意外。我得让你爸爸赶紧纠正铁平的想法，不要随意破坏万俵家的婚姻规则。”

相子说完就走了出去。从相子的神情来看，好像又开始谋划什么事情了。

大丹犬的吠声停止了，整个大院陷入了一片寂静。已经过了夜里十点，万俵铁平独自走在院子里的路上。平时铁平会直接让车开到东侧高处自家玄关前，但今天铁平在下面的大门口处就下了车，打发司机回去之后，独自走在缓坡上，回忆着刚刚结束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紧急董事会上提出的问题。

因为美国轴承公司单方面提前终止合同给阪神特殊钢公司带来重大损失，会议的第一个议题就是如何向美国轴承公司提出赔偿的问题。大家详细讨论了去年十月铁平去美国重新签署的长期合同书。因为美国轴承公司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合作多年的大客户，因此合同书上并没有明确写明提前终止合同时的损失赔偿问题。考虑到国际贸易损失赔偿诉讼不仅耗时而且花费巨大，谁也不敢下决心提起诉讼。目前摆在阪神特殊钢公司面前最迫切的问题是，尽快找到合适的买家将积压的产品卖出去，以减少因美国轴承公司提前终止合同带来的损失。会议最后决定，派营业主管川畑常务亲自去美国，在洛杉矶的轴承公司中寻找买家，将产品转卖出去。因为外销产品的型号完全不同于内销，即便在国内找到买家，也只能卖个“白菜价”。如果川畑常务能够在洛杉矶找到合适的买家转卖出去，就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点。铁平本想亲自去趟美国，但是一之濑厂长提出，铁平是高炉建设的总指挥，眼下正是高炉工程的关键时期，铁平还是留在国内指挥生产为好。另外，阪神银行已经拒绝了阪神特殊钢公司进一步的贷款要求，铁平还得去找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希望三云行长能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打开目前的资金困局。

铁平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挫败感开始弥漫在心头。和美国轴承公司的合同是铁平自己签定的，收到暂停装船的电报后所有的举措也都是铁平自己决定的。如今这样的结果的出现，极大地动摇了铁平作为一名企业领导的自信心。铁平停下脚来，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原来已经走到了石桥上。爸爸每天去上班的时候，都会站在这座石桥上，远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囱，一天又一天，百看不厌。眼下阪神特殊钢公司面临危机，爸爸却拒绝伸出援手，这让铁平实在无法理解。

突然，身后传来车喇叭声，车灯也越来越近。

“哥哥，怎么了？你怎么站在这儿？”

银平从车中探出头来问。

“我想一个人走一会儿。”

“要不我送你？”

“好吧。”

铁平坐到副驾驶位上。过了石桥是条岔路，左侧高处是铁平的家，右侧往里走是

银平的新居。“哥哥，到我家坐会儿吧，我有从爸爸那儿蹭来的特制白兰地。”

“好的，好久没和你喝酒了。”

铁平点着头，想起今晚本来约好和二子以及一之濑四四彦一起吃饭的事情。

车子停在银平家的二层小楼前，白墙和窗饰属于典型的南欧风格。万树子迎了出来，竟然很少见地穿着和服。

“你回来了。哎呀，哥哥也来了。请进。”

看上去万树子好像在等银平说什么事情，看到铁平过来就赶紧将他们引进起居室。起居室里铺着纯黑色地毯，摆放着红、黄、紫等各色意大利沙发。

“哥哥，喝茶还是别的？”

万树子亲切地问道。

“你不用管了。”

银平冷淡地说道。万树子无奈地走了出去。银平从洋酒车里拿出白兰地，倒了一杯。

“爸爸好像最近特别烦躁，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铁平问。

“是吗？我没注意到啊。”

银平似乎对此毫不关心。

“最近我看经济杂志，上面登了一个有关金融重组的座谈会的消息，他们预测说阪神银行和富国银行合并的可能性很大，真的是这样吗？”

铁平认为这可能是父亲心情不好的原因之一。

“不会吧？要是和富国银行合并的话，不就完全被他们吞并了？”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要是和他们那样的大银行合并的话，顶着两行融资系列合理化的美名，我们公司很容易就会被大型钢铁企业吞并了。”

说到这儿，铁平喝了口白兰地。

“哥哥你怎么了？黑咕隆咚的，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太不符合你意气风发的形象了。昨天，我在行里营业部门口遇到钱高常务，今天你又亲自去见爸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银平的问话，铁平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

“美国的大客户提前终止了和我们的合同，加上高炉工程需要大笔资金，我们现在是雪上加霜啊。我去请求爸爸贷款，结果被他冷冰冰地拒绝了。”

铁平向银平简要介绍了美国轴承公司发来电报要求暂停装船后发生的事情，银平面无表情地听着。铁平说完之后，银平开口道：

“哥哥，你也太天真了！去年十二月份你收到电报去美国，都已经察觉到了吞并美国轴承公司的大型联合企业的动向了，为什么当时不赶紧采取措施并迅速筹措资金呢？看来爸爸生气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对于陷入困境的子公司，阪神银行只同意把二亿八千万的出口前借款转为国内一般贷款，而且还要从这个月的高炉工程贷款中扣除，你不觉得作为主银行这样做有点太冷酷无情了吗？”

“是吗？银行家就是这样的吧。要是我的话，可能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银平的冷漠和今天下午父亲的冷漠如出一辙，联想到银平极其冷酷地摧毁太平超市、将其纳入没有流通部门的万俵商事时的手段，铁平突然觉得，眼前风流倜傥的银平和老奸巨猾的银行家父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你老是说银行很讨厌，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简直太过分了！”

感觉到兄弟俩之间的巨大差距，铁平将玻璃杯放到桌上，起身离开。

铁平回去之后，万树子很快就走了进来。

“你可真是冷酷啊，怎么和哥哥那样说话？”

“怎么了？你偷听我们谈话了？”

“不是的，我刚才想给你们拿点下酒菜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你们说话，我就不知道该不该进了。”

“随你便吧，我去冲个澡睡觉。”

银平正要去浴室的时候，万树子说：

“老公，我有话对你说。”

“又是你的那些事吧？明天再说吧。”

银平忍住哈欠说道。

“不行，今天必须说。”

“到底是什么事啊？”

银平不耐烦地停住脚步问。

“老公，我，好像怀孕了。”

“什么？你怀孕了？”

初次怀孕的万树子害羞地低下头，和服领口遮住了下巴。银平毫无表情地说：

“奇怪啊，你每次不都说没问题的吗？”

银平指的是避孕问题。

“是啊，可是我想要个孩子。”

“那你是骗我的了？”

“什么骗不骗的？我一开始也没怎么想要的，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万俵家非常看重裙带关系，而孩子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觉得，不管你嘴上怎么说，有孩子的话你肯定会高兴的。”

“高兴？我对孩子……”

平时面无表情的银平此时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做掉吧。”

银平的这个提议让万树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为什么？！我们在经济、家庭、健康方面都没有问题，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做掉。为什么你要这样说？你一点都不爱我，你不爱我却和我结婚，让我怀孕，又让我流产，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万树子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歇斯底里起来。

“我不想再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扭曲的万俵家的后代！”

银平的声音异常平静，异常清醒。

大同银行的行长室朝南，光线很好，从天花板到墙面、办公用具都极尽豪华，但却有些俗气，只有三云行长从日银带过来的岸田刘生
[11]

的《丽子像》反映出三云高雅的情趣，同时也稍稍挽救了一些室内的品位。

三云行长背对《丽子像》，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铁平相对而坐，听铁平讲述着美国轴承公司提前终止合同的经过以及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请求。

“一月底我们资金短缺的时候，你们刚刚帮忙贷给我们二亿五千万日元，现在再次请求你们贷款，我也觉得十分歉疚。问题是我们现在必须返还出口前借款。两个月的出口前借款共计五亿七千六百万日元，其中从阪神银行借的一个月的前借款转成了国内一般贷款，但是去年十二月份从你们大同银行预支的二亿八千八百万日元我们无论如何也还不了了，所以希望你们能够贷款给我们。”

铁平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请求大同银行贷款二亿八千八百万日元。高鼻梁、长脸型的三云行长神色严峻地问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都知道吗？”

“当然，我亲自向他解释的。”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多帮你一点呢？遭遇出口合同单方面提前终止这种恶劣情
况，主银行提供帮助合情合理啊？！”

企业经营顺利时另当别论，一旦企业经营陷入困境，需要紧急资金援助，主银行应当义无反顾地提供帮助。三云行长明显对于阪神银行的做法有些不满。

“您说的很对。可是我爸爸说，阪神银行疲于应付当地企业的资金需求，资金状况恶化，照这样下去的话，日银下一期的资金分摊额有可能会出问题，等资金状况改善之后就帮我们弥补损失，现在这部分资金先请大同银行帮忙解决。”

铁平艰难地解释道。虽然阪神银行答应将一个月的预借款二亿八千万日元转为一般贷款，但条件是这笔钱将从高炉的设备资金中扣除。面对三云，铁平觉得这件事无法启齿。三云紧盯着铁平眉头紧锁的样子。从铁平筹措高炉工程设备资金开始，三云行长就隐隐觉得，万俵大介和铁平父子俩之间存在着外人无法得知的某种微妙的感情纠葛。当时，阪神银行将一直以来的40% 的贷款比例削减到30%，为了筹措被削减的十八亿日元资金，铁平这个技术专家无奈地奔走于协调融资银行和生命保险公司之间，好不容易凑了八亿日元，剩下的十亿日元，束手无策的铁平只能来求三云行长帮助解决。那时候铁平一脸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主银行行长的儿子。

这次国外大客户在压货两个半月之后又提前终止合同，遭遇如此严重的情况，铁平又没有得到主银行的帮助，而是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己面前。看着铁平的样子，三云更加觉得自己的疑惑并不是空穴来风。但是，万俵行长这样一名银行家，因为和铁平之间的某种感情纠葛而冷遇阪神特殊钢公司，似乎又有些过于违背常理。

“铁平，和你们建造高炉之前相比，从阪神银行转到我行的贷款比重好像越来越大了啊。首先，高炉设备资金那一块，最初的计划阶段，阪神银行是40%、我行30%，但是实际结果是30% 对30%，现在，由于对方要求暂停装船造成资金短缺、再加上遭遇合同终止引发的出口前借款返还等等资金问题，如果都要由我们大同银行来解决的话，足以证明你们的主银行在不断后退。按常识来讲，主银行撤退证明，主银行或是企业一方发生了相当严重的情况。你们阪神特殊钢公司难道没有什么原因吗？”

三云行长的语调非常平静，但眼神十分犀利。铁平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眼神突然亮了起来，说：

“如果硬要说阪神特殊钢公司存在什么原因的话，那就是不像以前那样听主银行的话了。”

“为什么不听主银行的话了呢？”

“如果照我爸爸的话去做的话，那就永远也别想建高炉。无论我如何解释，我爸爸都认为建造高炉是拿命在赌博。但我认为没有赌的决心，企业就别想获得大发展。”

铁平紧握着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三云微笑着看着铁平，铁平的这份执着自麻省理工学院时代至今，一点儿都没有变。三云不由得也产生了为阪神特殊钢公司赌一把的冲动。三云想到：自己从日银理事调任大同银行行长已经一年多，残酷的现实与就任时美好的理念大相径庭，无论自己想干点什么，那些自储蓄银行时代就在大同银行工作的元老派都会提出反对意见，导致自己这个新行长一事无成。如果说毫不在意那是谎话，但是抛开个人的功利心先不说，三云特别希望能够投身于企业发展的大潮中，而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就像比自己小十几岁的铁平全身心地扑在高炉工程上一样，三云觉得，既然已经从日银来到普通银行担任行长，就要在为企业贷款方面留下自己作为银行家的足迹。

当然，在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方面，三云一直都在力排众议，努力使大同银行作为和阪神银行平行的主银行，积极发挥融资功能。这其中三云和铁平私交的感情因素占了很大比重。既然现在阪神银行暂时后退，三云暗下决心：抓住机会积极融资，超越主银行，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不断发展壮大。当然，这样做的同时，也可以起到改善大同银行体制的作用。大同银行虽然架子比较大，但是还没有一家客户是一部上市企业。

“你们这次的贷款申请，是因为货物积压造成的资金短缺，对此我行的融资主管是否同意还不好说，但我们会就此情况进行商讨。我个人不仅要听你的意见，还要和你父亲万俵行长取得联系，听一听他作为主银行行长的意见。你看如何？”

听到三云的问话，铁平有些犹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说：

“只要三云行长您能同意我们的贷款请求就行。”

三云行长静静地放下电话，回想着和阪神银行万俵行长的通话。

刚才，万俵铁平代表阪神特殊钢公司向大同银行提出了贷款申请，三云行长就此事向万俵行长咨询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状况。万俵行长明确表示，阪神银行作为主银行之所以没有能力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是因为眼下地方企业的资金需求量比较大，银行资金状况不佳。至于三云行长担心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状况，除了万俵铁平原来说过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别的新情况出现。至此，三云行长决心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接下来要做的是争取得到融资主管绵贯专务的同意。

三云看了一眼桌上的董事在位情况指示灯，想起了银行内部微妙的派系关系。自三云从日银空降到大同银行开始，行内就一直存在着三股力量：始于储蓄银行时代的根深蒂固的元老派；日银空降派；中间派。行内高管中的两名专务和五名常务同样分成三派，其中元老派代表、五十九岁的绵贯专务一枝独秀，力压群雄。

三云行长听到敲门声，咳嗽声。绵贯千太郎专务来了。小个头、大红脸的绵贯专务毕恭毕敬地坐在三云行长前面，身上的茶色套装像是新订做的，看上去价格不菲，脚上穿着红褐色的皮鞋，一身行头非常符合从储蓄银行时代慢慢奋斗上来的元老派银行专务的特点——有些俗气，但易于亲近。绵贯专务这样的人在中小企业主中人气颇高，但是和三云这样的出身于日银又有着国外工作经历的人实在有些冰炭不投。不过话说回来，绵贯长久以来积累的人脉和丰富的一线经验对于每天的银行业务来说必不可少。

“行长，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找我？”

“不是别的事，还是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的那件事。刚才他们的万俵专务来见我，美国轴承公司取消了他们的出口合同，为了渡过资金难关，他向我们申请二亿八千万日元的贷款。”

三云向绵贯解释了铁平的请求。绵贯启动全身动物般的嗅觉，鼻孔张得大大的，全神贯注地听着。绵贯这种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绝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听完三云的解释之后，老练的绵贯专务凭着惯有的职业敏感问：

“原来他们的出口合同突然被对方取消了！而且他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也帮不了他们？！这有点奇怪啊，主银行出不了二亿八千万日元，把它强加给我们，是不是这中间有什么猫腻啊？”

“没有。我刚才直接给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打电话求证了。万俵行长坦言，最近阪神银行疲于应付当地企业的资金需求，手头比较拮据，希望我们能帮他们分担一部分，没有你说的什么猫腻。”

“是这样啊。那行长您的意见如何？”

绵贯没有直接表态，先问三云的态度。

“这次阪神特殊钢公司资金短缺，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因为遭遇合同取消这一突发事件造成的暂时性资金紧张，我认为可以贷款给他们。”

三云明确表明了自己的意见之后，绵贯脸色大变，说：

“行长，两亿、三亿说起来简单，可是把这两亿、三亿分成五十份、一百份，贷款给咱们下面的中小企业，他们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比如我这一段一直说的朝日肥皂公司那五千万贷款申请，如果我们有能力贷给阪神特殊钢公司一家二亿八千八百万的话，那也应该贷给朝日肥皂公司。”

绵贯又翻起了旧账。朝日肥皂公司资本约二十亿日元，是一家二部上市公司，主营肥皂、洗涤剂等产品，大同银行是他们的主银行。

“这件事上次我也说过，肥皂、洗涤剂行业的鼎盛时期即将过去，在薄利多销的市场竞争中，他们只会走下坡路，而且今后会有更大型的石油化工企业跻身于这类行业中来。朝日肥皂公司是家族企业，缺少优秀的企业领导，长期来看，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评估他们是否存在你说的那种发展潜力。”

三云平静地反驳道。绵贯阴沉着脸，一声不吭。战前，当朝日肥皂公司还是一家街办工厂的时候，绵贯就开始负责给他们贷款。1953、1954 年的时候，因为生产过量，整个肥皂业萎靡不振。绵贯预测到未来洗衣机的普及化趋势，贷款给一筹莫展的朝日肥皂公司购买洗衣粉专用生产设备，甚至建议他们采用家庭装的方式进行销售。朝日肥皂公司因此一跃成了业界的龙头企业，绵贯也赢得了“肥皂太郎”的美誉，在肥皂行业声望颇高。坚持贷款给小企业朝日肥皂公司的绵贯和下定决心扶植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三云之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绵贯眨巴着小眼睛说：

“我呢，还是觉得人离不开穿的，衣服越多，洗涤剂的需求量也就越大，所以肥皂业的前景没什么可担忧的。而且朝日肥皂公司的存款比率为六成，阪神特殊钢公司别说比率了，高炉建成运转起来之后，他们还会不断要求增加流通资金，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存款进来。”

绵贯算得一清二楚。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我们大同银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储蓄银行，而是城市银行，我们需要自己的核心企业客户。不管怎样，在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间，钢铁的世界性需求将会不断增加，这是毋庸置疑的。即便从你一再强调的成本核算来看，和向国外出口特殊钢的企业打交道，可以大大提高咱们的外汇收入。像咱们银行这种外贸交易比较少的银行，5%的职员创造的外汇收益可以将经常性收益提高10%。如果我们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在高炉建成之后进口原料的外汇将全部通过我行来处理。所以单从强化我行的国际贸易部这一点来看，我也想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

三云行长的语调平静而有力，让对外汇业务一窍不通的绵贯无可辩驳。但绵贯接着说：

“诚如行长您所言，当今社会方方面面都在快速国际化，外汇业务的扩大的确十分重要。但是去年开始实行了统一会计准则，今年又在推行红利自由化，各银行都在比收益，可能您会觉得我眼光短浅，但我还是觉得，钢铁行业需要巨额设备资金和运转资金，眼下咱们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获取可以到手的踏踏实实的利润。”

老练的绵贯专务说出来的意见滴水不漏。

“如果按照你说的去做的话，咱们的存款量没有问题了，但是缺少优质客户的根本性问题无法得到改善。我认为咱们现在还是应该继续贷款给基干产业、阪神特殊钢公司，和阪神银行成为平起平坐的主银行。”

“问题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真的业绩不错的话，那万俵行长作为万俵铁平的父亲，怎么可能容忍我们银行与他们平起平坐？如果行长您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的话，咱们是不是该派个人过去看看？”

绵贯仍然表示怀疑。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和他们商量之后再派人吧。但这件事不急吧？他们又不是企业经营状况恶化了，只是暂时的资金短缺。”

听到三云这样说，绵贯说：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行长您自己决定就行了。”

绵贯千太郎把责任推给三云，起身离开。

房间里热闹非凡，艺伎们娇滴滴的打情骂俏声盖住了三味线的声音。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正在宴请自己的心腹。

“豆千代，这次你要是输了的话就有你好看啦！”

在酒精的作用下，绵贯千太郎的大红脸变成了猪肝色，绵贯脱下了西服套装，穿着白衬衫、短衬裤，正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大胸艺伎玩游戏。神乐坂的艺伎们素来豪放。两人玩的是野球拳
[12]

。艺伎也已经解开衣带，脱去外衣，就剩下一件长衬衣了。

“什么呀，阿千这次肯定是你脱光光啦！来吧！”

豆千代卷起衬衣袖子，亢奋地叫着。三味线响起，其他的艺伎和绵贯的五个部下又开始唱了起来。

绵贯和豆千代和着歌声，夸张地摆开姿势，开始游戏。

“剪刀锤子布！”

“布！”

两人刚一亮出自己的手势，众人都笑了起来。绵贯输了。

“来吧，阿千，把你的骆驼毛衬衫脱了吧！”

在豆千代的催促下，绵贯挠了挠头，脱下衬衫，上半身完全赤裸。

“哎呀，专务，你看你，背上的针灸印又多了一个，真讨厌！”

豆千代数着绵贯肉嘟嘟的背上的针灸印说道。艺伎们笑成一团。

“让男人脱光光，豆千代你也不可爱了。就玩到这儿吧，休息一会儿。”

看到绵贯狼狈不堪的样子，绵贯的得力干将、业务主管小岛常务赶紧出言相助。

“嗯，还真有点冷，给我来杯热的！”

艺伎们赶紧从左右两边为绵贯加上衣服，神户分行行长桥爪为绵贯倒了一杯热酒。桥爪行长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这次碰巧来东京开分行长会议。

绵贯专务坐在上座，业务主管常务小岛、总务部部长谷川、总行营业部凑部长、浅草分行行长岸田、神户分行行长桥爪五人依次围着桌子坐开，艺伎们夹在中间。绵贯和卫队成员一一碰杯。

“喂，岸田，打起精神来喝！”

刚才大家兴高采烈地玩野球拳的时候，只有岸田一个人没精打采地坐着。

“是啊，今晚的聚会，也是我们绵贯卫队忠实成员岸田的送行会。来吧岸田，忘记烦恼，敞开肚子喝！”

小岛常务吆喝着，为岸田又倒了一杯。浅草分行行长岸田三月三十一日就该退休了。

“谢谢，不好意思，但是我……”

岸田接过杯子，欲言又止，表情有些凄凉。

“明白，岸田，你舍不得。”

坐在岸田旁边的总行营业部凑部长不停地点着头说：

“去年秋天的董事会上，我坐在末位上，当时我就想，空着的那个董事位置理所当然应该是岸田的，结果又从日银空降一个发劵局的部长，顺手牵羊捞了个便宜。要是我们事先得到消息的话，就可以以工会的名义提出抗议，联合抵制日银在人事安排方面越来越多的这种空降行为。专务您当时真的一点儿都没听说吗？”

凑部长的话中表现出对从日银空降到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以及一名常务和两名董事的无比厌恶之情。绵贯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

“这事儿那会儿我就说过，临公布前一天，三云大人把我叫去，说日银发劵局的一个部长要下到我们行，希望我能理解。我当然很难接受，可是他说日银方面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而且连副总裁都说了要对这个发劵
局的部长多多关照。我们这些等着日银给钱的人还能说什么呢？你们看看我，还不是一个接一个地伺候着从日银空降的小行长？！”

听到这儿，神户分行行长桥爪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专务，我们从日银借的钱也就一千亿日元上下，为了这点钱就要事事看他们的脸色，还不如索性来个破釜沉舟，跟他们干上一回！”

“对！咱们的行长虽然是日银空降下来的，但是咱们每个月从日银得到的钱还不是和平和银行、阪神银行一样多吗？而且他们的规模还不如咱们呢！日银派的那帮家伙动辄就说已经和总裁、副总裁打过招呼了，我去见日银营业部部长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让我有问题找他们？那帮家伙仗着日银是他们的娘家，三天两头往那边跑，特别是那个管外汇的白河常务，一个礼拜去三天，每次一去就是半天才回来，也不知道老去那边嘀咕个啥？既然这么舍不得娘家，索性他们的一半工资在日银领得了！”

作为业务负责人，小岛常务一向敢说敢做，狠狠地发了顿牢骚。这时总务部长部长谷川一边摸着身旁艺伎的屁股一边抱怨道：

“白河常务都在赤坂、新桥的料亭接待日银的人，那些地方就像他的专用厨房一样，用起来随便得很。我们总务部敢怒也不敢言啊。”

“欸还有这种事？”

总行营业部凑部长放下杯子追问道。长谷川紧锁眉头答道：

“计划主管角渋野常务为了营业点的问题日夜操心，经常要宴请大藏省的人，可是白河的接待费接近角野的两倍！浪费也得有个度啊！哎，谁让人家和三云行长一样，出身高贵，哪是咱们能比得了的？！人家只知道新桥和赤坂，偏偏神乐坂还有这么好的艺伎呢！”

长谷川趁机表扬了神乐坂的艺伎。才能姑且不论，神乐坂的艺伎对于客人的要求都会大大方方地有求必应，这倒是事实。

听了长谷川的话，豆千代挺着胸脯说：

“到底是总务部部长，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那些日银出来的人，都是些无聊的假正经吗？”

“嗯，基本上都是些心思深藏不露的老奸巨猾之辈，心理阴暗，嫉妒心强。对了专务，您手下的那个融资部部长岛津就是个典型。”

“是啊，他们融资部的次长经常发牢骚说，那个家伙到现在还分不清借贷平衡表的左右呢！这种人经常大谈特谈经济景气如何如何，国际竞争力如何如何等等，偏偏无视关键的会签文件上的存款交易及担保情况等。他们次长直接来找我解释的话他还吃醋，唧唧歪歪的烦死人了。”

绵贯嘲笑着说道。小岛常务接过话来问：

“说到贷款，专务，上次融资会议上推迟结论的朝日肥皂公司怎么办？”

“这件事今天上午我和老大谈过了。老大的意见是，朝日肥皂公司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公司缺乏发展潜力，与其贷款给他们，还不如贷款给基干产业、阪神特殊钢公司。”

“他的意思是朝日肥皂公司没戏了？太过分了！我和专务您一起，一把泪一把汗，将朝日肥皂公司从战后废墟中的一家街道工厂发展成今天的二部上市公司，这个日银空降的行长到底想干什么？！”

小岛常务气呼呼地说道，其他的人也个个咬着牙、敲着桌子说：

“就是！为什么钢铁可以，肥皂就不可以？！日银这帮空降的家伙，连贷款对象的选择都远离老百姓的普通生活，什么基干产业，胡扯！”

当大同银行还是一家靠每天拉存款度日的储蓄银行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开始在大同银行工作，像老黄牛一样忙忙碌碌，好不容易熬成了专务、常务、部长、分行行长，他们对于日银派的愤怒与反感可见一斑。

“专务，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吗？我听说他们是因为对方取消了合同造成资金短缺所以才需要贷款的，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总行营业部凑部长问道。

“是的，但是老大对我讲了一大通什么通过增加外汇提高收益率之类的大道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贷款给他们。”

绵贯气呼呼地说道。这时神户分行行长桥爪说：

“其实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主管常务已经向我们神户分行提出了贷款申请，可是他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太自私了，我正想拒绝他们呢。看来万俵专务又直接找行长了。”

桥爪明显对两家领导之间的越顶决定非常不满。

“今天上午老大说，他也打电话问了万俵行长，说是因为当地企业的资金需求，阪神银行资金状况不佳，短期之内还得拜托我们银行帮忙。难道他们真的资金不足到没办法帮助子公司的地步了吗？”

“说起来倒是不断有大公司进驻滩滨和播磨临海工业地带，他们的资金需求量的确不小。但是万俵行长是个手段毒辣的政客型人物，他的话能信吗？”

桥爪警惕地问道。

“说得好！万俵行长是个手段毒辣的政客型人物，我一定要记住你这句话。”

绵贯微醉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又接着说道：

“哎呀，说起日银那帮家伙，害得我们喝酒都喝不尽兴了。来，豆千代，今天是岸田的送别会，你来为岸田献上一段贴面舞，我来唱！”

绵贯千太郎大声张罗着为老部下岸田送行。十天后岸田就要从银行退休了，退休后只能去浅草的一家个体商店混个董事当。

三云行长的车停在涩谷松涛的家门前，司机按下门铃，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打开了门。

“您回来了。”

“嗯，今天怎么样？”

“今天说是心情不错。”

“是嘛，那就好。”

三云行长问的是女儿志保的情况。女儿三十多岁了，因为身体不好回了娘家。九年前妻子去世之后，女儿成了三云行长每天的牵挂。

三云的家是古典的洋式建筑。三云行长走进玄关，经过客厅，打开女儿志保的房间。房间正对着院子。志保身穿淡蓝色长袍，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爸爸，您回来了。”

志保微笑着和爸爸打着招呼，瘦削的脸庞、清澈的眼神，酷似逝去的三云夫人。

“听婆婆说，你今天不错啊。”

“嗯，傍晚也没有发烧。爸爸，您怎么看上去有些累啊？”

“没有，没什么事儿。今天万俵铁平到我那儿去了。”

“哦，铁平？他的工作还顺利吗？”

志保曾经听爸爸讲过阪神特殊钢公司建造高炉呀奠基仪式之类的事情。

“就是有些问题，所以他才来找我。”

三云含糊地答道。志保从爸爸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什么，问：

“我还记得，他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的时候，到我们家来打桥牌，每回都会谈起钢铁方面的事情，爸爸您还感叹地说他是锻造钢铁的‘热情大师’呢。爸爸您要是能帮他的话，即便有点为难，还是多帮帮他吧。”

志保回忆起爸爸在日银的纽约事务所做参事、自己还在上大学时的情景。听了女儿的话，三云也说：

“那时候，铁平说我两杯酒下去，就开始吟诵若山牧水的诗歌，为此回封我为‘纯情大师’呢。”

“是啊，那会儿妈妈身体还不错，妈妈还说，你们俩一个是热情似火的‘热情大师’，一个是纯清如水的‘纯情大师’，正好合得来。有一次，他和您一起去加拿大打驯鹿，你们打了只雌驯鹿，正要运回来的时候，看到雄驯鹿悲鸣着追了上来，看到雄驯鹿的样子，铁平实在下不去手，看来他是属于那种铁骨柔情的人啊。”

三云也想起了那次打猎时的情景。那时候，两人一起利用圣诞节假日去打猎，看到茫茫雪原上有两头奔跑的驯鹿，三云和铁平同时举起枪来，结果只打中了雌驯鹿。两人雇了当地人正准备把雌驯鹿运回来的时候，本已逃走的雄驯鹿竟然又恋恋不舍地追了回来。当地人举枪想打雄驯鹿的时候，铁平阻止了他。铁平说，猎人不应该射击那些明知会被猎杀却仍然不躲不逃的猎物。

“是啊，铁平外表刚毅坚强，内心温柔体贴，要是你也能遇上这么一个人的话……”

三云没有再说下去。志保的前夫是战前司法界泰斗的二儿子，东京大学法学系的讲师，两人之间有一个孩子，后来因为志保身体不好离婚了。志保从美国高等专业学院毕业之后回到了日本，但在大学毕业前一年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一年。两人结婚时，男方已经知道志保身体不是太好。婚后第二年，志保生下女儿后，发现右肺上叶结核突然恶化，不得不去疗养，但此时丈夫却无情地抛弃了她。想到这儿，三云心情十分黯淡。在三云四十八岁的时候，妻子就先他而去，为了照顾不幸的女儿，尽管生活上有些不便，三云也一直没有再婚。

“爸爸我好高兴啊，好久没和您一起吃晚饭了。”

皮肤白皙的志保歪着头高兴地说。平时总是志保和老佣人两个人吃晚饭，冷冷清清的，今天爸爸难得有时间回家一起吃饭，志保特别高兴。

“是啊，这段时间天天忙着宴请。我去换个衣服，等我一会儿。”

三云离开女儿的卧室，沿着走廊走进书房。书房不到三十平方米，屋顶很高，壁纸已经有些褪色。作为一行行长，这间书房绝对算不上奢华。但仔细观察的话，房间里的柱子和横梁都是用整根木头做成的，散发着几十年的岁月沉淀之后的光泽与厚重。这儿本来是三云行长父亲的书房。三云的父亲曾经是五井家的理事、贵族院的议员，母亲同样出身高贵，因此战前三云家生活比较富裕。但是战后一半的宅地被用来交了财产税。现在一千五百多平方米的地基上，房屋的实际建筑面积只有不到三百平方米。三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虽然地基只剩了一半，但是院子里的松树、罗汉松等等一年年枝繁叶茂。看着树的年轮，三云回想起自己进入日银工作以来，先后在秘书课、海外事务所、调查局等等精英部门工作，接着成为理事，在战后日银第一次发放国债的时候，努力使国债发行得到了大藏省和金融证券业界双方的共同认可，为此受到时任日银总裁的表扬。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三云自己也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按照日银的人事规则，三云被空降到大同银行担任行长职务。十几年前，当三云被日银派驻纽约的时候，偶然和年轻的万俵铁平成为好友。今天，万俵铁平对钢铁事业的热情深深打动了银行家三云。三云决定像铁平一样奋不顾身地投身于某项事业。现在，三云再次回味起自己的这份决心。对于在日银的城堡中养尊处优的人来说，这样做是无法想象的冒险之举。一般情况下，只要存在着一丝失败的危险，银行家就绝不会冒险。而对于企业家来说，成功与失败的比率哪怕是七比三，或是六比四，都值得一赌。这就是企业家和银行家的根本区别。现在的三云想要超越银行家的局限。

老佣人站在三云身后说：

“老爷，晚饭准备好了，小姐在等着您。”

“啊，我一不留神又让你们等了好长时间，赶紧帮我换衣服吧。”

老佣人从书房旁的起居室里拿出结城捻线绸的和服，熟练地从背后为三云披上，利索地系上带子。当三云的妻子还很年轻、志保还很小的时候，老佣人就已经开始在三云家工作了。

来到餐厅，三云看见志保也穿着青瓷色的和服，正在等着自己。桌子上插着淡乳色的蔷薇，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哎呀，乳色的蔷薇！我还记得志保你三岁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乳色的蔷薇，就说是奶油味儿的。”

回忆起女儿小时候敏锐的感觉，三云感叹不已。这时，一旁的老佣人也附和道：

“是啊，小姐从小就对颜色呀香味特别敏感。”

说着，老佣人将汤分到盘子里递给志保说：

“这是小姐你爱吃的洋葱汤，暖身子，又有营养，你是个猫舌头，小心别烫着。”

老佣人的关心就像母亲一样细致入微。

“婆婆你不要总是这样说话嘛，我都三十二岁了，要是有人在多不好意思啊，是吧，爸爸？”

“没关系，都是自己人。婆婆这么照顾你，爸爸才能放心上班啊。”

说着，三云拿起勺子开始喝汤。这时，蔷薇花瓣掉在了三云的汤盆里，原来是老佣人的袖子碰到了盛开的花枝。志保刚要伸手取下那根花枝的时候，突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花枝上的刺刺破了志保的手指，白皙的指尖上渗出鲜血。三云马上拿起白色的餐巾摁在女儿的指尖处。想到病弱的女儿竟然被蔷薇花刺所伤，三云心疼得不得了。

“爸爸，不用了，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没用，不管做什么都挨批。”

志保指的是在前夫家里的时候。

“别在意，这点儿小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来，我帮你把刺儿拔了。”

三云为女儿擦干血，拔出指尖上的花刺。这时，三云不禁想起万俵父子。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但想到万俵父子之间那种过于冷淡的关系，三云越发觉得他们之间肯定存在着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骨肉纠葛，而这份纠葛最终影响到了企业关系。

（未完待续）

[1].
1701年，赤穗藩主浅野内匠头在松之走廊砍杀吉良上野介，引发了著名的忠臣藏事件。

[2].
延喜式：平安中期编篡的古代法规。

[3].
Mademoiselle：法语，未婚女性的意思。

[4].
海鼠墙是墙壁建筑样式的一种。

[5].
GUERLAIN：法国娇兰香水。

[6].
日语中的“兵六”是糊涂虫、蠢驴的意思。

[7].
南部铁壶：日本盛冈地方出产的优质铁壶。

[8].
怀石盆即为装有简单饭菜或点心的盆子。

[9].
阿图尔•鲁宾斯坦：Arthur Rubinstein，美籍波兰钢琴家。

[10].
非常勤：非正规雇用，只在某些特定的日子出勤。

[11].
岸田刘生：日本大正时代的洋画家。

[12].
野球拳：一种在三味线和太鼓的伴奏下边跳边唱的猜拳游戏。

目录

中卷

第四章

第五章

下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终 章

后 记

译后记

中卷

第四章

游艇扬着白色的风帆，在春日的霞光中，沿着濑户内海缓慢向家岛群岛驶去。这是万俵大介的私人游艇——“Viscount’s Daughter ( 子爵的女儿) 号”，船体涂着素雅的清漆，船身长达三十八英尺左右，船如其名，优美而高雅。

万俵大介戴着墨镜，一身白色的运动衣，躺在甲板的折叠椅上，享受着难得悠闲的周末时光，看了眼一旁的银平。银平今天同样是一身白色装扮——白色Polo 衫配白色百慕大短裤，惬意地躺在折叠椅上，享受着今年第一次的航海时光。

游艇已经从姬路的形码头出发约一个半小时，由神户商船大学的学生掌舵，在风和日丽的春光中沿西南偏西航线前行。不一会儿，前方隐约出现了淡绿色的小岛，那是播磨滩沿岸绵延七八公里的家岛群岛。

“终于快到了！”

大介看着久违的家岛群岛感叹道。上一次来这儿还是去年夏天。银平也坐了起来，看着前方，担心地问道：

“去年十月份台风袭击播磨滩，给这一带造成了很大灾害，咱家的岛没事儿吧？”

战前，万俵敬介买下了家岛群岛南端的一个无人小岛，岛上的渔民们因此称呼小岛为“万俵岛”。小岛现在成了万俵家在濑户内海游玩时的基地。

“是啊，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据对面松岛帮我们看岛的渔民说，上岛的栈桥被风吹跑了，他说等台风季过去之后会帮我们修好。”

“哎呀，怎么又是采石船！老碰着采石船，咱家的‘Viscount’s Daughter’太可怜了。最后这段让我来掌舵吧！”

看到家岛群岛过来的采石船，银平迅速站了起来，转到后甲板处。铁平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打猎，经常跟着祖父敬介去丹波的篠山打猎；银平对父亲大介的游艇情有独钟，上庆应大学后，银平加入了游艇兴趣小组，经常和父亲大介一起驾驶游艇远行到九州或奄美群岛一带。大学毕业三年后，银平央求父亲卖掉了原来的旧游艇，换成了现在的“Viscount’s Daughter”号。

这艘“Viscount's Daughter”号游艇原来的主人是驻神户的前任英国领事。领事任期结束、即将回国的时候，将这条游艇转让给了万俵大介，前提是永远不能在船体上涂油漆。因为油漆比清漆对海水的耐受性强，大部分游艇表面都涂有油漆。将游艇内外都涂清漆可以说是一种极其奢侈的行为。当听到英国领事的这个要求时，连万俵大介都有点犹豫，但银平却坚持说“爸爸你就答应了吧”，而且还自作主张将游艇命名为“Viscount's Daughter”号。银平所说的“Viscount's Daughter”当然指的是妈妈宁子，宁子是原嵯峨子爵的女儿。大介对此非常反感，觉得银平取这个名字对相子来说有指桑骂槐之嫌。可是银平一意孤行，甚至在船尾亲手写上了“VISCOUNT'S DAUGHTER”几个字。

这种执着和坚持，以前从未在银平身上出现过，以后也从未有过，仅此一次。大介让大学毕业的银平到阪神银行上班的时候，以及帮银平决定婚事的时候，银平都毫无表情地说“爸爸您觉得好就行”，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头人一样。唯独在游艇这件事上，银平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让大介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大介很乐意买游艇送给二儿子。长子铁平从未感受过大介的这种父爱。

“Viscount's Daughter”号迎着风，略向右倾，从家岛群岛中最大的岛、家岛本岛和男鹿岛中间穿过，向着松岛方向南行。游艇左右的各岛上，人们筑起了黑色的土墙阻挡海风，依稀可见贫穷的小渔村里，低矮的石屋一家挨着一家。不一会儿松岛就出现在右舷前方，松岛前方的小岛就是万俵家的无人岛。小岛宽约五百米，长约一千米，中间微微下凹，正好呈米袋型。

大介从躺椅上站了起来，遵循游艇礼仪，戴上船长帽，站在船首引导游艇进港。虽然是自家的岛，地形比较熟悉，但是海底岩石众多，不多加小心的话，很容易发生危险。大介仔细观察着海底的岩石情况，考虑到风向因素，命令游艇从东面的入口处进港。看到银平灵巧地驾驶着游艇稍向右倾进入港湾，大介船长大声命令道：

“收帆！”

银平和学生船员先收起单桅帆船的前帆，再降下主帆，将控帆索绑在帆桁上。船只继续缓慢地向风平浪静的港湾内前进了一段之后，下锚停泊。水声打破了湾内的寂静，水花四溅，但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当“Viscount’s Daughter”号游艇拴好之后，大介亲自下到船舱的酒吧里，拿出一个装有葡萄牙酒的木酒桶。

“来，庆祝一下今年的第一次航海成功，干杯！”

大介高兴地给银平和学生倒上酒，向着海的方向高高举起酒杯。

“干杯！”

银平也一改以往的冷漠，兴奋地叫道。干完杯，学生放下联络船，去检查小岛周边的情况，甲板上只剩下大介和银平父子。父子俩就着黑鱼子酱和芦笋喝起酒来。

“好像只有一部分港湾处有些塌方，整个岛的情况比想象中好多了。说起来爷爷还真是个怪人，现在要说买个无人岛什么的好像没什么稀罕的，在战前就完全不一样了。”

银平看着岛上绿油油的嫩叶感叹道。

“嗯，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你爷爷疯了，但是你爷爷对扩大自己的领地有着非同一般的欲望和执着，这座小岛也是一个证明吧。”

敬介时代地产的扩大，为今天万俵家的荣华富贵和企业的繁荣强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父子俩再次陷入了沉默，各自看着自己喜欢的方向，数次碰杯。温暖的阳光下，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舷，让人心旷神怡。

“银平，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大介放下酒杯说道。银平正在观察着海中成群的小鱼，听到大介这样说，问道：

“您突然这么说，到底我哪儿怪了？”

“你一坐上游艇，表情就变得柔和，而且威风凛凛的，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大介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平。

“爸爸您今天好像不一样啊，是不是这个产自葡萄牙的酒让您有点醉了？”

“我没醉，银平，你今年也要当爸爸了，以后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了。”

听到爸爸谈到万树子怀孕的事情，银平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

“……当爸爸？我跟万树子说过了，让我做父亲这个任务还是收回为好。”

当万树子第一次告诉银平怀孕的消息的时候，银平说不想要孩子，让万树子去把孩子做掉。现在银平把这个想法委婉地告诉了大介。

“你说什么？！难道你没有勇气继承阪神银行的大业吗？！你赶紧收回刚才的话。只要你愿担此任，我就请求咱们银行的头号股东安田太左卫门扶植你。”

“我从来就没想过这件事。首先，尽管爸爸您是私有银行的行长，但今后的银行业不可能再搞以前世袭的那一套了。那种做法早就落伍了。如果您为万俵家族的利益着想的话，那您将来就让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美马姐夫来管理吧。”

银平喝完杯中酒，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关联。

“不行，美马不可信，他那种人为了自己的野心，把银行卖掉都有可能。”

大介看了看手表，说：

“都三点过了，芥川该来了。”

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常务将乘坐摩托艇，来向游艇上的万俵大介做半月一次的例行汇报。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隐隐的引擎声，一艘摩托艇飞驰而来，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曲线。摩托艇上坐着的正是芥川。

摩托艇以时速八十公里的速度飞速靠近，转眼间大红色的摩托艇已经停在“Viscount’s Daughter”号旁边。

“哎呀，辛苦你跑这么远过来。”

万俵站在甲板上招呼道。

“这么美丽的休闲胜地，我这身打扮实在太煞风景了，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从伊丹机场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

芥川对自己一身黑色套装的打扮有些歉意，正想上游艇的时候，上身突然向前栽去。

“危险！抓住！”

银平赶紧伸出手去。

“谢谢，不好意思。”

芥川抓住银平的手上了游艇的甲板。在工作中，芥川是银行常务，又是东京探题，和总行营业部的信贷课课长万俵银平的交往非常自然。但是在这个度假胜地，芥川面对的是行长公子万俵银平，明显客气了许多。

“我开摩托艇出去转会儿，再见。”

银平让送芥川来的摩托艇驾驶员坐到一边，自己坐在驾驶位上，驾驶摩托艇飞速向远处驶去。

“芥川，累了吧？把外套脱了，喝一杯。”

万俵指着身旁的躺椅，为芥川倒了一杯葡萄牙酒。

“哎呀，这酒很少见，您怎么会有这种酒的？”

“前年，我去巴黎开国际金融恳谈会，回来的途中顺便去了趟葡萄牙。葡萄牙中央银行的行长招待我坐游艇到罗卡角

[1]

参观。我觉得在船上喝的酒特别好喝，就忍不住赞扬了几句。他告诉我说，这是葡萄牙人驾船首航时必定要喝的当地酒。他夸奖我懂得品酒，等我回国后，用船运寄过来了两打。”

“是这样啊，原来上次您说的当地酒就是指的这个啊。”

芥川边品尝边说：

“行长，我就直奔正题了。我向您汇报一下今天早上在大仓饭店召开的五行联合的第一次准备会的情况。”

一个半月前，万俵大介作为召集人，联系了五家银行的行长，举行了一次以春田局长为中心的早餐会，确认了五行联合的主导思想。此后，五家银行联合组成准备委员会，进行下一步的具体磋商。

“首先是准备委员会的成员资格问题，一开始说由主管常务组成，后来决定不限职级、各行自行决定。大同银行是主管融资的专务，太平银行和坂东银行是主管业务的专务，北海银行和我行是驻东京的常务。”

“好的，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问题？”

“今天毕竟是第一次会谈，互相之间都在摸底，气氛比较拘谨。我们遵循上次行长会的会议精神，决定首先落实比较容易实现的业务合作。最先提出来的就是工资的自动转账问题。如果环太平洋地带各企业的工资能够做到五行互收互付的话，将会产生极大的实惠。”

芥川拿着酒杯说道。

“的确，这将惠及整个环太平洋地带。其他还有什么？”

“存款的互收互付问题，共同联网问题等等，但各行都有本难念的经，不容易谈拢。一到稍微深入一点儿的话题，大家就都不说话了。我看啊，联合，联合，口头上叫得挺响的，但实际上好像前途不妙。”

“这样不挺好吗？！我作为五行召集人，目的就是让大家手牵手，这就行了，剩下的就等着这些牵在一起的手上慢慢渗出汗珠来。”

对于万俵大介来说，五行联合的好处等等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最重要的目的是借
着磋商的机会，找到其他四家银行暴露出来的内部问题，以方便阪神银行顺藤摸瓜。

“准备委员会定下来多长时间开一次了吗？”

“一个月一次，在大仓饭店的同一个房间里召开。”

“行啊，你就忍着瞌睡去参加一下。有一点你一定要注意，会上讨论的议题，哪
家银行不能立刻回答是或者否的时候，你一定要给我记下来。”

听到万俵这样说，芥川双眼放出光来，说：

“明白了。只有行内情况比较复杂的银行才不能立刻做出回答。”

“对，就是这个道理。今天第一次会谈，这一点可能还看不出来吧？”

“是的。但是，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和太平银行的野野山专务，他俩的态度特别不明朗。我感觉大同银行日银出身的行长和太平银行大藏省出身的行长，觉得五行联合定得太随便了，银行本身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说合并就合并？！当然他们一点儿也没有透露出这个意思。”

“是嘛，大同和太平？的确，大同的专务是从每天忙着拉存款的储蓄银行中爬上来的，太平的专务是相互银行中爬上来的，都是老油条了。”

万俵大介打趣地谈起了这两个专务的出身。

“就是这样。以后我就注意听他们发什么牢骚，那些牢骚他们平时在银行里没法说，说不定还能从中得到意想不到的线索呢。”

芥川接着说：

“还有件事我一定要向您汇报。大藏省近期要对我们银行进行检查。”

“这消息可靠吗？”

万俵从躺椅上坐起来问道。大藏省的银行检查基本上每两年一次，从存款、贷款到具体资产，一件一件仔细彻底地检查，检查结果返回大藏省后以评估的方式记录在案，其结果有可能决定银行的命运。检查一般采取突击检查的形式，由银行局检查部的金融检查官来执行。一般到了两年期限的时候，各家银行的忍者们就开始四处活动，打探确切的消息。

“我觉得咱们银行该到时间了，就派手下负责大藏省工作的伊佐早五郎带着总务课所有工作人员，搜集与检查日期相关的各种情报。三天前，他们发现咱们上回接受检查时的大量资料出现在某位检查官的桌子上。检查官一般在检查前都会查阅上次的资料，所以可以断定，大藏省对咱们的检查快开始了。”

“嗯，看来得赶紧通知各个主管领导整理好相关账簿。你要尽快搞清楚这次检查的问题点是什么，还有，主任检查官是谁。”

根据检查的问题点和主任检查官的专长，检查重点会有所不同。

“我明白。我已经布置下去了，一有消息马上向您汇报。”

听到芥川这样说，大介重新放松身体，慢慢躺下，仰望着天空。万俵知道，这次不仅不能让检查官发现银行的真实情况，还要让他在评估中对阪神银行大加吹捧。

“喂喂，是小池老师家吗？我是万俵家的高须相子。请问万俵二子是不是没去您那儿上课？没来？……打扰您了。”

相子一直在打电话，找遍了二子有可能出现的钢琴辅导班、法语辅导班、美容院、朋友家，都没有找到二子的踪影。相子看了眼表，已经一点五十分了。相子已经和细川一也约好，两点钟在万俵家和二子见面。就差十分钟了。相子有些坐不住了，又试着给大介的妹妹石川千鹤打了个电话。

“喂喂，啊，千鹤，您好，我想问一下二子是不是去您那儿了？没事儿，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着急。打扰啦。”

相子怕千鹤啰嗦个不停，赶紧挂断了电话。今天是周六。细川一也昨天到帝国制铁所大阪分社来出差，打电话过来说，希望在上午的工作结束之后、下午二点左右来万俵家坐坐，大约待一个小时。当时二子没在家，相子代替二子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二子回来后，相子将这件事告诉了二子，并让二子做好准备。可是二子现在玩起了失踪。焦急不安的相子又拿起了电话。就在这时，下面的大门处传来了车声。相子无奈地放下电话，向玄关走去。

细川一也从车中走了出来——英式双开叉西服；圆框眼镜；满脸笑容；手捧大束康乃馨；身高一米八；英俊潇洒；东大法学部毕业；帝国制铁所秘书……完美无缺有时候反而会让人有种滑稽的感觉。相子赶忙招呼道：

“细川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相子将细川领进客厅。身着和服正装的宁子也出来迎接细川。

“欢迎光临。好漂亮的康乃馨啊，朱唇欲滴般鲜嫩，真美了！那个……”

感觉到宁子要提到二子，相子赶紧打断了宁子的话，说：

“快请坐到这边来。”

相子让细川坐到西班牙风格的皮沙发上之后，问道：

“您对神户的印象如何？”

“神户负山面海，绿意盎然，最难得的是现在还保留着很多西洋公馆，非常少见。我记得第一座西洋公馆建于明治五年（1873）的海滨大道，后来搬到了北野町的山手。其中，英国人哈桑融合了日式建筑与西洋建筑的特点建造而成的西洋公馆最有代表性。”

细川一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展现自己博学多才的机会。但因为没看到二子的身影，细川似乎有些坐立不安。二子过了约定时间还不回来，这让相子又急又气，表面上还得找借口圆场。

“真不好意思让您等二子。二子今天中午去参加好朋友的婚礼了。”

“可是二子今天没穿礼服啊？”

宁子侧着头回忆着说。

“是啊，今天她作为新娘的好朋友祝辞，为了衬托新娘美丽的和服，她今天特地没穿礼服。当然，她说好一定不会晚回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看到相子小心翼翼地赔礼道歉，细川一也终于挽回了一些面子，说：

“原来是这样。是我没有计划好，临时出差来这儿，突然提出来见面的要求，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二子今天的安排，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应该和您说清楚的，结果我一不小心忘了。”

“没关系，记错安排是常有的事情，请您不要介意。”

细川一也说着，调整坐姿，放松身体，喝起了红茶。看到二子迟迟不归，相子心急如焚。相子觉得，二子应该不会无故爽约，但二子迟迟不归还是让相子急出了一身汗。

有人敲门。相子松了口气，回头一看，来人并不是二子，而是一名老佣人。

“有电话找您。”

“是不是二子打来的？”

“不是，好像……是别人打来的……”

老佣人看上去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相子对细川说：

“细川先生，我过去接一下电话，失陪。”

相子走出客厅，拿起走廊里的话筒。女佣压低声音说：

“实际上刚才是小姐来的电话，她说她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让代向细川先生问好，说完就挂电话了。”

“什么？这算哪档子事儿？从哪儿打来的？”

“我都没来得及问，对不起。”

“笨蛋！道歉有什么用？！”

相子气忿地说道。事到如今，相子也有些束手无策了，不知道该如何向细川一也解释二子的爽约。相子想起了红娘、原驻法大使小泉的夫人说的那句话——“要是行的话，我就想办法撮合他们了。我可是要么不做，一做就要做到底的噢”。想到这儿，相子都不敢回客厅了，但又不能让首相夫人的侄子、昨天就提前约好的细川一也就这么干坐着傻等二子。思来想去，相子站在楼道里左右为难，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回到了客厅。

“细川先生，怎么办才好呢？刚才婚礼方打电话过来说，大臣、知事、市长等来宾的贺辞一个接着一个，婚礼推迟了一个小时，二子两点钟回不来了，希望您能谅解。”

听到相子这么说，细川一也一脸扫兴，没有说话。宁子不知所措地说：

“这和别的事情还不同，既然要做婚礼祝辞，中途退席恐怕不太好，要不咱们就多等会儿吧。”

“是啊，如何情况允许的话，我也觉得应该多等一会儿。可是今晚我还必须出席东京的一个聚会，我想还是改日再来拜访二子吧。”

今晚有聚会的事情，昨天细川已经在电话里告诉了相子。听到细川的回答，相子终于松了口气，说：

“因为我的疏忽给您添了麻烦，实在抱歉。请向小泉夫人和您的姑妈佐桥首相夫人问好。”

相子的言下之意是，希望细川慎重处理这件事，不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要是姑妈知道我出差的时候随意提出见面的要求，肯定会批评我的。”

细川的笑容掩饰不住没有见到二子的失落。相子强压着对二子的不满，和宁子一起目送细川一也离开，直到细川乘坐的车拐过玄关的花坛看不见为止。

车子离开之后，相子转身就向水池东侧的铁平家走去。院子里樱花盛开。听到脚步声，水池中的三十多尾鲤鱼成群地游了过来。相子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到阳台上时，相子看到起居室里正在上小学二年级的太郎的身影。

“阿姨，怎么了？”

太郎奇怪地看着平日里和自己不太亲近的相子。

“有点事，你爸爸在吗？”

听说铁平周六回家也很晚，相子想着铁平可能不在家。

“哎呀，我没看到你来，不好意思。

早苗探出头来说道。

“铁平周六还照样上班吗？”

“是啊，他总是这样。但是刚才他来电话说，二子到他们公司去了，他俩要一起回来。”

“什么？二子？”

相子瞪大眼睛反问道。

“二子经常去铁平公司吗？”

“嗯，时不时去让他哥哥请她吃饭或是要点零花钱什么的，铁平对此也挺高兴的。”

早苗说着，准备给相子倒茶。想到二子让细川一也傻等着、自己却跑到铁平的公司去了，相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用倒茶了。”

相子压住心头的怒火说道。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停车声。

“哎呀，真稀罕啊，你到我们家来了！”

铁平边打招呼边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听说今天你和二子在一起？”

“嗯，她刚在那边下车。”

铁平边脱下外套递给早苗边答道。

“铁平，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相子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把铁平吓了一跳。铁平看出来相子是故意这样说的。相子继续气呼呼地说：

“你不用把我当傻子。昨天细川一也先生打电话约好今天过来，结果你和二子合谋放人家鸽子，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相子越说越气。铁平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是这回事啊！中午过后，二子突然到我那儿，说想吃饭，在职员食堂就行。我问她为什么突然过来，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默默地吃完了饭。我觉得她有点奇怪，等到工作告一段落，我就赶紧带她回来了。你现在没头没脑地说什么我太过分啦，什么合谋啦，我才是有苦没处说呢。”

铁平直盯盯地看着相子反驳道。

“有苦没处说的是我！上次在东方宾馆，你不是准备和二子还有那个一之濑四四彦一起吃饭的吗？这边二子和细川一也的婚事好不容易刚有点进展，拜托你就不要横插一杠子了！”

“横插一杠子？那次也是二子求我叫上一之濑一起吃饭的，你没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吧。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在一之濑这件事上，是二子主动的。”

“什么？二子主动？”

相子顿了一下说：

“那你对二子和一之濑的关系是怎么看的？”

“说实话，我觉得万俵家出一个自由恋爱结婚的反叛者也没什么，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想让她吃苦。”

铁平说得很直率。

“你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请你遵守万俵家的婚姻规则，让二子远离一之濑。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我就告诉你父亲。二子和细川家的这门婚事是你父亲定下来的。”

相子盛气凌人地说道。

早上八点半，万俵大介已经端坐在阪神银行的行长室里。这些天来，万俵每天上班都很早，忙于部署应对大藏省即将开始的检查工作。

“行长，早上好！”

肥胖的财务主管大龟专务走了进来。

“早。你最近来得也挺早啊。”

“在家待着也坐不住，就早点来了。您有什么检查方面的新消息吗？”

一向不温不火的大龟着急地问道。即便银行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恶性事件或是存在巨额不良贷款问题，大藏省的银行检查和国税厅的检查一样，让人有种难以言表的不安。

“坐！”

万俵用眼神指了指身旁的沙发，让大龟坐下说话。

“昨夜，芥川常务打电话到我家，检查项目和主任检查官的名字已经基本搞清楚了。”

“太好了。那这次检查的重点是什么？”

大龟身体前探，侧耳倾听万俵行长的回答。

“共有五项：第一，鉴于近来社会经济增长乏力，重点审核中小银行的大额贷款审定；第二，深刻分析统一会计准则实施后银行的收益情况；第三，曝光与银行董事相关的人情贷款；第四，检查担保存款套现情况；第五，严查有无存款特别利息。”

“看来最重要的是一、二两项了？”

大龟问道。从第三项人情贷款开始，包括后两项——担保存款套现和特别利息都是例行检查项目。

“是的。第一项、重点审核中小银行的大额贷款审定，证明大藏省十分担忧今后景气回落、中小企业倒闭、业绩低迷等情况的出现。你想想，咱们银行在这方面有哪几家存在潜在危险？”

“我觉得，关西车辆、世界电器、姬路纺织、江州商事等需要特别注意。”

接到近期即将接受银行检查的消息之后，全行上下不分白天黑夜、加班加点地整理账簿，并将重点放在重新梳理贷款情况方面。因此当被问及潜在的问题点时，大龟常务立刻就答上来了。

“阪神特殊钢公司没问题吧？”

“我觉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问题。但为了预防万一，我让他们的融资主管渋野常务详细向我汇报了公司这两年的经营情况，除了由于美国轴承公司提前终止合同、阪神特殊钢公司返还出口前借款的贷款之外，我让他仔细研究了各项贷款的说明要点，
以免被抓住把柄。”

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与阪神银行的关系最为密切，所以大龟专务特地采取了万无
一失的应对措施，但是万俵行长好像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问道：

“那么第二项，统一会计准则实施后银行的收益情况，这一项有没有问题？”

“您指的是卖掉明石站前那块地之后将那笔钱纳入盈利的事吗？我觉得能解释得
过去。其他还需要注意的是，一是去年在争取政府给当地农民的世博会用地土地赔偿款时，咱们许诺给大额客户的特别利息待遇问题，另外还有上个月底西宫分行的五百八十万日元现金丢失问题。”

大龟专务压低声音说道。

“嫌疑人还没找到吗？”

万俵的语调突然变得极其不悦。现金失窃对银行来说不是一件稀罕事，每年都有十来件，总额不下数千万日元，而且丢失数额都是各银行自查自报的，实际发生的件数与金额肯定远远超过报上来的数字。纸币本身就是银行的商品，现金失窃是银行方面非常头痛的一个问题，并且这类案件的特点是很难锁定嫌疑犯。

“十分抱歉，总行检查部正在就此事进行调查。从收款到金库只有三个人，罪犯肯定就在这三个人中间，但现在还没有最后弄清楚是谁。”

“眼下正值接受检查、整肃风纪之际，出现这种情况太不像话了！记住，一定要全力以赴抓住罪犯，把这笔资金漏洞给填上，绝不能让大藏省抓住一点把柄！大龟，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万俵大介严肃地强调道。大龟使劲点了点头，问：

“这次的主任检查官是哪位？”

“森永俊次，高级公务员，课长助理。”

“也就是说比较年轻了？这位森永课长助理原来是干什么的？”

大龟知道，年轻人比较好对付，但面对这种精英官员的时候，在某些方面需要多加警惕。

“据芥川说，这个人原来是银行局的，进大藏省之后就进了银行局总务课，听说学了一段时间的金融政策，五年后以‘学士署长’之名调到山梨县税务署工作，两年后回到大藏省担任证券局股长，没多久又被派往国外，在IMF 事务局工作，回银行局检查部好像还没多少时间。”

“看来此人是个典型的精英官员了，哪一派的？”

“嗯，我也担心这一点，所以接完芥川的电话之后，我就立刻给美马打了个电话。”

“他和美马熟吗？”

美马若熟悉此人的话，此人应该与美马同属永田派，政治献金问题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若此人属于田渊派的话，问题就有些复杂了，虽然阪神银行为预防万一，一直坚持做两手准备，悄悄给田渊政治献金。

“美马对森永检查官还比较了解，但他说现在看来好像他不属于任何一派。”

说到这儿，万俵想起了昨夜和女婿美马的通话。“爸爸，大藏省三十四五岁的官员，还没有哪个傻到要在自己脸上贴个标签说我是哪个派的，但过了四十还照样八面玲珑的话，就会被别人认为是两面派。三十多岁的时候，八面玲珑没有任何坏处，反而是一种最佳防身术，因为谁也不知道十年后大藏省是谁的天下。”美马说起话来总是鼻音很重。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万俵赶紧拿起话筒。是芥川打来的电话。

“喂喂，刚才主任检查官森永带着两名检查官到日本桥分行检查去了。”

芥川的声音有些紧张。在进驻总行检查之前，一般会先去分行进行突击检查。

“终于开始了。应该还有一家分行要被检查吧？”

“是的。我觉得副主任检查官有可能会带人到哪个车站附近的分行检查。”

“照这个样子来看，检查总行大概在什么时候？”

“大概在一周之后吧。主任检查官森永就像以前的美马一样，是年轻的精英官员，而那个叫做法华的副手人称‘鬼法华’，是行家中的行家，咱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需要多加精心准备才行。”

芥川的话句句敲打着万俵的内心。

一周后的周二上午，两辆大车停在阪神银行总行东侧的玄关处。守卫们立刻端正好姿态。等候已久的融资部部长、总务部部长、秘书课课长一行也顿时神情紧张起来。大藏省银行局检查部对阪神银行总行的检查，从今天开始终于拉开了帷幕。

在新大阪站迎接检查官一行的芥川常务走在最前面，六名检查官依次下车，跟随芥川走上玄关的台阶，在众人毕恭毕敬的眼神中，径直乘坐电梯来到三楼的董事办公区。

当众人走到最里面的行长接待室前的时候，芥川常务说：

“请进。万俵行长和董事正恭候着各位的光临。”

芥川请各位检查官进入接待室。主任检查官森永带着五名检查官进去一看，宽敞的接待室中，大龟、小松专务和野、荒武、舟山、新井四位常务以万俵行长为中心
排成一排。

“检查官，这边请。”

最后进来的芥川让检查官坐上座。相对坐下之后，万俵对初次见面的检查官们客气地说道：

“各位远道而来，不胜感激。我是万俵。”

六名检查官中最年轻的、看上去精明干练的主任检查官森永干脆利落地说：

“我是银行局检查部的课长助理森永俊次。我们将从今天开始对贵行总行进行检查。这是《检查命令书》。请您过目。”

检查命令书

阪神银行行长 万俵大介

兹任命大藏省事务官森永俊次为主任检查官，依据银行法第二十一条对贵行进行检查。

昭和四十四年四月十日

大藏大臣 永田 格

万俵大介看了眼摁有大藏大臣手印的《检查命令书》，平静地说：

“我明白了。”

负责引导的芥川接着说：

“在检查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一下本行的主要董事。”

芥川向检查官一行介绍了大龟常务等人之后，森永也向阪神银行的行长和董事们一一介绍了五位检查官。其中，五十岁上下的副主任检查官和年仅三十五岁的精英官员、主任检查官形成鲜明对比。此人已经从事银行检查工作二十多年，是银行检查方面的行家里手。

“我是法华。”

当森永介绍到法华的时候，法华微微点了点头，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对这个眼神锐利、貌如水怪的“光头”，万俵等人有些恐惧。

双方刚一介绍完，主任检查官森永立刻就说：

“现在开始检查吧。”

森永似乎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

“好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别的房间，请跟我来。”

芥川站了起来。万俵也站起来说：

“那就请多多关照了。我行会竭尽全力保证检查期间各位工作顺利，请各位不要客气。”

万俵看着主任检查官森永和副主任检查官法华说道。万俵似乎话中有话，但是主任检查官森永只是简单地答了句：

“麻烦您了。”

检查官一行站起来走了出去。从今天开始的三周时间里，六名检查官将从贷款、存款、外汇、有价证券、不动产、资金调配等各个方面对阪神银行的情况进行彻底的检查。

在芥川和渋野两位常务的带领下，检查官们来到三楼东侧一间由两个房间组成的大接待室。银行检查中最重要的一项是审查贷款情况，开始的五天时间里，所有检查官将共同开展此项工作。

检查官们坐在堆积如山的贷款调查表和相关文件前开始工作，融资部职员在一旁陪同。检查官们首先以银行方面登记的各公司贷款调查表为基准，参考贷款和担保明细书及决算报告书，审查是否存在不良贷款的情况。没有问题的正常贷款为第一类，有问题的贷款，按照其不良程度细分为第二类（逾期贷款）、第三类（呆滞贷款）、第四类（呆账贷款）。这种分类审查在很大程度上成为决定银行优劣的指针，因此银行绝不会退让。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检查官和银行之间火花四溅的攻防战已经打响。

“你去把这家世界电器公司过去两年贷款的会签文件册拿来。”

正在审查大家电厂家、世界电器公司贷款情况的副主任检查官法华对一旁的融资部次长吩咐道。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世界电器公司彩电模式转型失败，积压产品达十几亿日元，企业经营陷入困境。融资部次长明明心知肚明，却假装糊涂。

“去年下半期开始的一亿六千万日元的贷款好像出了很大问题，担保是不是也有问题？”

法华检查官拿着红铅笔敲着桌子问道。

“没有问题，他们工厂占地面积三千坪，每坪地估价八万日元，这两亿四千万日元做担保足够了。”

“每坪八万？贷款调查表上的确也是这么写的，但我觉得这个价钱有点不可思议。”

法华一把抓过年轻职员拿来的会签文件册熟练地翻看起来，很快就找到了相关的会签文件，抓住重点读了起来：

“嗯……该公司此次申请贷款一亿六千万日元作为流动资金，模式转换失败导致该公司产品积压总额不少于二十亿日元，实际总额应该超过三十亿日元……另外，该公司担保的评价额过大。暂且同意本次贷款申请，但今后的贷款要求需慎重处理……”

法华检查官声音沙哑地读着，将会签文件册塞给融资部次长说：

“看来你们融资部也对这笔贷款存有疑义，归到第三类。”

“这太严格了吧？那时候就不说了，最近他们通过家电进超市，企业经营情况呈现明显回升趋势，所以请您划到第二类逾期贷款里面吧！拜托了！”

融资部次长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老百姓托付给你们的存款没什么可商量的。归第三类！”

法华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水怪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在这时，坐在法华对面的另一名检查官说：

“向美国出口的订单被取消了？……也就是说，这些轴承都成积压产品了？”

这名检查官正在审定的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融资部部长赶忙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轴承无论品质还是技术都很优秀，属于卖方市场，说是积压产品的话我觉得有点过虑了。”

美国轴承公司提前终止合同造成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产品积压，但是金融检查官并不知道内销与外销的轴承规格完全不同，所以融资部长解释起来非常镇静。

“我并不是说你们贷出去的钱回不来了，只是贷款的性质有问题，划入第二类、逾期贷款。”

这位严格的检查官又拿起高炉工程的设备资金表说：

“这设备投资也太大了吧？！特殊钢铁行业的市场波动非常大，一旦市场出现不景气，如此大手笔地孤注一掷，有可能导致公司的存在基础出危险！”

“但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工程五年前就开始进行严谨的资金规划，而且也获得了通产省的认可。”

“通产省已经认可啦？！我多句嘴，当钢铁市场出现波动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注意其他合作融资银行的动向，不要等到最后所有的责任都由你们主银行一家来背了。”

“感谢您的提醒，我们一定注意。”

看到检查官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如此警惕，融资部部长不免有些惭愧。就在这时，法华检查官又说话了：

“喂，这个山田兴产是家什么公司？”

法华沙哑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良贷款问题。

“主要从事房地产、房屋出租业务。”

融资部次长努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回答道。

“哦，你们给位于东京麹
町的这家总资本为三千万的房地产中介公司的贷款结余
为二十亿日元，这个数字相当奇怪啊！你们怎么会给这么一家并不怎么需要流通资金的公司如此大额的贷款？”

不愧是人称“鬼法华”的行家高手，人如其名，看问题一针见血。

“这是那个，昭和二十八年（1953 年）的时候，山田兴产在神田桥兴建近七千平方米的出租房时贷的款。”

“建筑资金是多少？”

“三亿七千万日元。”

“剩下的十六亿三千万去哪儿了？”

面对法华的穷追不舍，融资部次长已经理屈词穷，脸色开始发白。

“法华，这件事交给我来问吧。”

就在这时，主任检查官森永从背后插话道。

“哦，主任您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法华不高兴地反问道。

“没有，刚才芥川常务刚刚向我说明了这件事，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森永言下之意是希望法华不要再追究下去。这笔钱是给大藏大臣永田的政治资金。在法华眼中，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对如何处理传票和账簿都不太了解的主任检查官，仅仅凭着所谓精英官员的身份，就被任命成了自己的领导，而且还和被检查银行的领导进行着见不得人的交易，所有这些让这个长期郁郁不得志的下级官员满腹怨恨。因此，当森永想横加插手的时候，法华作为副手并没有立刻退让。

从有马川边高地上的“飞云阁”温泉的窗户向外看，夹在六甲山和丹波高原之间的有马温泉街一览无余。傍晚的温泉街上白雾袅袅，薄暮中透着点点灯光。河边小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身穿和式棉袍的游客和正去赶场的温泉艺伎。因为靠近大阪和神户，整条温泉街非常热闹。

宽敞的浴室中只有阪神银行的芥川常务和大藏省金融检查官法华两个人。两人眺望着温泉街的景色，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泡了一会儿之后，芥川对一直沉默不语的法华说：

“那个，法华先生，我可能有点啰嗦，那件事有很多内幕，我们已经向主任检查官解释过了，但是我们银行绝对没有把法华先生您这位二十多年的行家老手抛在一边的想法，绝对没有。”

芥川将身体完全泡在池子里，只露了个脑袋出来。

“内幕？你们的内幕，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呢。”法华转过脸去，佯装不知。温泉水让法华的脸红得像水怪一样。法华已经感觉到这笔钱是万俵行长给大藏大臣永田的政治献金。但是一想到阪神银行先把这件事告诉了比自己年轻的主任检查官森永，法华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法华站起身来，走到一边用香皂擦拭着身体说：

“我吃完晚饭后，就照大藏省的规定回公务员宿舍去，你帮我查一下交通时刻表。”

“您说哪里的话，好不容易来一趟有马温泉散散心，今晚上就留下来和我做个伴儿吧。”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接受银行的这种接待行为，就是坐最后一班车，我也得回去。”

看到法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的邀请，芥川突然走到法华身边说：

“您就别难为我了，就这样吧。”

说着，芥川低头鞠了一躬，拿过法华手中的毛巾，为法华搓起背来。法华终于受不了了，赶紧摇头说：

“万万不可，你是阪神银行的常务，怎么能给我当搓澡工呢？！”

对于芥川来说，为了彻底征服这位人称“鬼法华”的检查官老手，做搓澡工、做无赖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芥川使劲为法华搓着背问：

“您就高兴点儿，今晚就留下来吧。”

芥川表现得异常谦虚。

“你都这么说了，我哪能再回去呢。”

法华艰难地接受了芥川的邀请。

两人泡完澡、穿上棉袍回到房间时，酒菜早已准备好。

“欢迎光临。”

五名艺伎正列队等着两人。当然，这些都是芥川事先和老板娘打好招呼的。

“两位请。今晚由我们为您二位服务。”

年长的艺伎像是领头的，颇有些老板娘的风范，梳着传统的发型，和服衣摆也比较长，但还是有种温泉艺伎的落魄。五名艺伎中，只有一名小艺伎睁着大眼睛看着客人，脸上似乎还留有野外阳光晒过的痕迹，但十八九岁的妙龄足以吸引客人。

“雏菊，快来给老爷斟酒。”

老艺伎推了一下小艺伎的肩膀催促道。

“这个前天刚满二十岁，不算违法。”

老艺伎是在炫耀小艺伎的年轻。光头法华的眼神变得猥琐起来。芥川赶紧抓住机会说：

“雏菊这个名字真适合你啊，老家是哪儿的？”

芥川的提问是想进一步钓法华的胃口。

“在鸟取县和冈山县的交界处，那儿很冷，但是很好。”

小艺伎说起话来带着鸟取县的口音。

“老爷，请慢用。”

小艺伎熟练的倒酒动作和年龄似乎不太相称。法华一改严肃的模样，喝完杯中酒，满面笑容地问道：

“真可爱啊，都会表演什么？”

一旁的老艺伎回答道：

“她还不会呢，她是新人，只会瞎模仿一些，我来为老爷们助助兴吧。”

说着，老艺伎拿起三味线，弹起了宴会上常见的曲目《日本第一》，雏菊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唱了起来。

“老爷，您的名字叫法华，像和尚的名字，您是寺庙里的和尚吗？”

唱歌的间隙，雏菊天真地笑着问道。法华得意洋洋地答道：

“我要是和尚的话，那就是不守清规的和尚啦。幸好我不是，我在公司上班。”

“公司？那是做什么的公司？”

法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芥川赶紧答道：

“他是房地产公司的社长。”

“是嘛！太好了，我们家有又便宜又好的地，您帮帮忙吧。”

“你们家有地啊，那我就让万俵不动产帮帮你。”

在这几天的贷款审定中，法华发现阪神银行和万俵不动产之间有着微妙的财务关系，此时故意含沙射影地说道。芥川一时语塞。就在这时，纸拉门开了。

“哎呀，法华，好久不见！”

来人是原大藏省金融检查官、现阪神银行下属姬路白鹭信用金库的常务理事田中松夫。过去的田中，穿着松松垮垮的旧制服，方脸庞上戴着副圆边眼镜；眼前的田中，身穿高档黑色套装，戴着金边眼镜，俨然一副中小企业董事的打扮。

“这不是田中嘛？！我还以为是哪家公司的董事呢！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

看到法华如此惊讶，芥川说：

“实际上是我叫田中来的，聚在一起机会难得嘛。”

芥川打量着这两个曾经的检查部同事说道。田中接过话来说：

“其实是我从常务那儿听说你要来这儿检查，我就想趁机见你一面。你还整天忙着到处检查吗？我还记得呢，那时候我也是十年如一日，一年到头像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你火眼金睛的‘鬼法华’名号可是越来越响了啊。”

田中边说边坐了下来。在酒精的作用下，法华的水怪脸已经有些红扑扑的了，听到田中这样说，法华抿嘴一笑道：

“谈不上鬼啊，我是佛，佛法华，你看我这都检查了半个多月了，光嗅到了味道，就是抓不到猎物啊。”

法华的言下之意是：虽然银行账目有很多疑点，但迄今为止还没有重要发现。田中松夫为法华倒了杯酒说：

“是吗？你这个鬼法华，不是号称三天搞定的吗？不过我告诉你，你长期在机关里待着，不了解外面的事情，我到外面才发现，这个社会并不仅仅有道理呀说法之类的就能行得通的。”

“有道理，社会嘛。你也变了。”

“可能吧。我这种没通过晋级考试的一般公务员，就像见站就停的慢车，人家精英牌特快列车，从后面上来超了我们一辆又一辆，我现在抓紧时间在向社会学习。”

田中笑着说道。回忆起过去，田中似乎有些悔不当初。田中拍了拍法华的肩膀，说：

“今晚你就按照芥川常务的安排，好好享受吧。”

老艺伎心领神会地说：

“那咱们来玩‘小河’游戏吧。”

“不要嘛，还要把屁屁露出来！”

其他的艺伎都叫了起来。当老艺伎弹响三味线的时候，四名艺伎一字排开在里屋门边站好。

过小河 稍稍提起下摆

过大河 快快解开衣带

热闹的欢唱声中，艺伎们卷起和服下摆，做出过小河的准备。渐渐河水变深，艺伎们长衬衣的下摆被卷了起来，露出了膝盖，显出了大腿。突然，艺伎们一个转身，卷起了红色的贴身裙，四个屁股完全裸露在客人面前，两个紧绷绷的，还有两个松垮垮的满是赘肉。接下来，四名艺伎同时叫了一声，再次转过身，将黑乎乎的私处展示在客人们眼前。法华看到，只有雏菊的那儿如河边芒草般清新可爱。法华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怎么样？就到这儿吧，您和那个去……”

芥川在法华耳边低语道。看到法华有些不好意思，田中说：

“那我就要旁边这个了。”

说完，田中先带走了一个，给法华做了个榜样。田中离开之后，法华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准备去享受雏菊年轻的身体。在老艺伎的催促下，雏菊跟在后面走了出去。当然，所有这些都是芥川和老板娘事先安排好的。

“老爷，您呢？”

“我啊，我看看她们跳舞就可以了。”

芥川对这些温泉艺伎根本看不上眼。想到这些拿着微薄工资的中年男人和一身尿骚味的温泉艺伎打情骂俏、颠鸾倒凤的情景，芥川脸上浮现出下流的笑容。但是，当芥川想到主任检查官森永断然拒绝了大龟专务晚上的邀请，并且董事面谈和行长面谈即将开始的时候，芥川再也笑不出来了。

“占用您的时间了。面谈到此结束。”

主任检查官森永严肃地盯着大龟专务说道。肥胖的大龟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我不大会说话，可能回答得不够好。还请您多多包涵包括我在内的八位董事。”

大龟专务面对董事接待室大桌对面年轻的主任检查官森永深鞠一躬。董事面谈就是由森永和每一位董事单独面谈，面谈内容很广，从经营理念到日常业务，有时候甚至包括私生活，森永都要一一进行审查、讲评。在大藏省银行局的无上权威之下，进行审查的主任审查官森永显得高高在上，而接受面谈的银行董事们就像参加工作面试的学生一样紧张。

“下面就是行长面谈了吧？万俵很快就到。”

大龟说。

“不用了。我过去。”

说完，森永站了起来。考虑到万俵大介是一行行长，而且阪神银行是万俵的家族企业，森永觉得叫万俵来见自己似乎有点欠妥。

“我来给您带路。”

大龟恭恭敬敬地走在前面，打开董事接待室斜对面行长室的大门。万俵赶紧从转椅上站了起来，迎接森永。

“不好意思让您亲自过来。您说一声我过去就行了。”

说着，万俵大介请森永坐到沙发上。年仅三十五岁的精英官僚森永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说：

“百忙中打扰您不好意思，有两三个问题要请教行长。”

“您随便问，请。”

万俵不慌不忙、镇定自如，俨然一副英国绅士的派头。

“您作为行长，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

森永开始了礼貌的提问。

“怎么说呢，还是职员的教育和人才培养的问题。特别是考虑到不久的将来，金融机关也将面临激烈的国际竞争，培养具有国际见识和头脑的人才成为我行的一大紧急要务。这件事现在让我比较头疼。我行现在采取的措施是，起用战后进银行工作的人员为董事，并让他们负责管理国际业务。还有一个让我头疼的问题是我行获取中央省厅机关的信息不够通畅。我行在神户，信息掌控方面相对比较滞后。当然，我行在东京事务所的所长芥川常务经常向我汇报情况，但也很难做到万无一失。这一点以后还请森永先生多多关照。”

芥川就不用说了，万俵还指使女婿美马中搜集大藏省的高级情报。但此时面对森永检查官，万俵却谎称信息不通。

“下面一个问题，您如何看待即将于明年三月份实行的红利自由化？”

“从一开始实行统一会计准则的时候，我就认为银行的会计事务应该遵循公开原则。这次实施红利自由化之后，各家银行业务水平的差异、优胜劣败将一目了然。我行有信心能维持与别的银行相当的红利分配基准。我也希望能借此全面彻底地重新认识我行的经营情况，将我行的经营成果以红利的形式回报给社会。”

万俵的话表现出，作为一名银行家，自统一会计准则实施之日起，他早已预见到今天的一切。

“接下来请您谈一谈对金融重组的看法。”

“我一直认为金融重组十分必要。我担心的是，如果大银行利用金融重组进一步扩大规模的话，对于日本产业界未必是好事，甚至有可能遭致世人的批评。所以我认为，与其一味地追求银行规模巨大化，还不如通过高效银行和低效银行的合并，为整个银行界输入活力，也为提高今后的国际竞争力做好准备。”

万俵正计划着“以小吃大”的合并，并联合银行局局长春田组成了五行联合的合作组织，准备伺机从中挑选一个自己的吞并对象。但是面对森永，万俵只是泛泛而谈，丝毫没有吐露一点自己的计划。

“针对金融重组，贵行准备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

“我很早以前就对银行业界仅以存款量争高低的风气非常不满，一有机会我就会教育员工，质量比数量更重要，业务效率的提高才是根本。合并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对于被合并的一方来说，事关能否继续生存的问题。从这点来看，我的想法不容易实现。不过，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行都想继续生存，因此我们正在不断地积蓄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万俵的回答表现出了一名私有银行行长的自信。森永似乎被万俵的话吸引住了，接着问道：

“现在你们有什么具体的措施吗？”

“这个，非常、非常难。这件事上我想了很多，但所有事情的前提是要有一个合并的目标。如果按照我一贯的想法，仅仅按照银行规模的大小来以大吃小的话，这种合并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哪怕银行规模小一点，但只要它高效、完备，以小吃大也不是不可以。您觉得呢？”

万俵微笑着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回答得十分精彩。三个问题都表现出了万俵作为银行家的敏锐与理性。而且万俵冷峻端正的态度，丝毫不会让别人怀疑其私生活存在问题。

“我想问的就这么多。谢谢您的有趣的回答。”

听到森永这么说，万俵按了一下对讲机，让人端上茶来，表情轻松地问道：

“不好意思问一句，您是哪年进的大藏省？”

“1956年。”

“噢，好年轻啊。说句不敬的话，从您做事的样子看不出您还这么年轻。”

奉承完之后，万俵继续说：

“主计局次长美马是我的大女婿。当年美马到我们银行来检查，正是因为看到他年轻有为，我才决定让女儿嫁给他的。”

万俵表面上是在表扬美马，实际上是在吹捧森永。

“美马平时对我关照有加。他头脑清晰，沉着冷静，在我们中间很有威望。”

森永顺势奉承了一下美马之后，说：

“说句不礼貌的话，美马先生的妻子非常漂亮。”

“哪里，她也就一般般。”

万俵对女儿的容貌表现得十分谦虚。

“不是我恭维，确实非常漂亮。上次我去听管弦乐会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过一眼，美马太太长得不像一般的日本人，很有异国情调，非常合适穿西式服装。”

万俵不由得哑口无言。万俵知道，森永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女儿一子，而是自己的情人相子。但是一行行长的私生活也属于金融检查官的检查范围之内，万俵此刻不能流露出一点慌张。万俵只觉得口干舌燥，说：

“我一定会把您的赞美之词转达给我女儿，她一定会不胜感激的。”

万俵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来之后，乘势邀请道：

“今天占用了森永先生您这么长时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听到万俵的邀请，森永又恢复了主任检查官的严肃神情，说：

“不用了，我有点累了，而且今天晚上我已经和神户的大学朋友约好一起喝酒。”

“那太可惜了。回头到东京，我再找个机会，叫上美马一起聊聊。”

说完，万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亲自将森永送到电梯口，说：

“还请多多关照。”

万俵一边想象着森永会如何写评估报告，一边恭恭敬敬地和森永告别。

万俵铁平站在办公室窗边，面色凝重地看着厂里的情况。方圆八十多万平方米的电炉车间、轧钢车间、钢管车间中传来的电弧的震动声、金属声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运送原料和产品的卡车也少了很多，这一切反映出在过去不长的时间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状况已经开始恶化。

铁平再次拿起桌上放着的营销主管川畑常务提交的紧急会签文件。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大客户、日本汽车公司的特殊钢购入价大幅下滑。两个月前每吨八万五千日元的轴承钢降为每吨七万五千日元，而每吨四万五千日元的构造钢降为每吨三万九千日元。

“简直是乱降价！”

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是想到三月下旬以来急速恶化的特殊钢行业的现状，万俵铁平不得不接受这个数字。其实这一切的根本原因还在于去年年底美国轴承公司的单方面毁约行为。为了转卖掉那些积压的出口产品并找到新的客户，营销主管川畑常务上个月去了美国两次。但美国也因为经济不景气，特殊钢需求疲软，川畑常务最终空手而归。无奈之下，阪神特殊钢公司将亏空的全部出口生产量的30% 转为生产内销产品，在国内销售。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倾销行为加速了轴承业界的不景气，引发了整个特殊钢行业势不可挡的降价风潮。其结果就是，眼下阪神特殊钢公司内销量虽然有所增长，但在同行的低价竞争和客户的杀价购买之下，好不容易增加的一点点利润早已一文不剩。而且，这种不景气的情况继续持续下去的话，产品的销售价格将持续低落，生产越多，亏空越大。

“铁平，铁平！”

听到叫声，铁平回头一看，原来是社长、石川正治姑父。

“你怎么了？我敲门你也不应，傻呆呆地站着。”

瘦高个的石川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别的事。下个月不是公司周年庆嘛，我听说扶轮社邀请中松宫皇子夫妇下月下旬来视察纵贯中国地区的铁路建设情况。听说皇子以前也很乐意参加民间企业的纪念活动，如果邀请他来参观参观咱们特殊钢界的首座高炉建设情况，并顺便出席庆典的话就太好了。”

虽然作为“花瓶社长”，石川社长说起话来有些底气不足，但听得出来他对这件事充满了期待。石川说完之后，铁平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是很难得，但现在不是办庆典的时候。”

铁平的反对态度让石川正治有些惊讶。他顿了顿接着说：

“可是，公司再不景气，也不至于没钱招待皇子夫妇吧？咱们又不是特地去东京请他们过来，只是邀请他们顺便过来看看。”

石川社长还是有些不死心。

“姑父，作为社长，希望您能对公司事态的严重性有更清醒的认识。”

说着，铁平将手中川畑常务的会签文件塞给石川看。

“您看，一个月前日本汽车公司刚刚要求我们降价5%到6%，刚过了一个月，现在又提出降10% 到13%。我们通过部长级磋商向他们提出了抗议，结果他们扬言说，东都特殊钢公司提出降价10% 给他们，如果咱们阪神特殊钢公司降不到他们提出的价位的话，考虑到汽车制造业的市场竞争，他们只能选择买东都特殊钢公司的产品了。日本汽车公司是咱们的大客户、老客户，如果咱们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失去了和他们之间的交易关系的话，咱们就得继续降价寻找别的销售途径。考虑到咱们现在要建造高炉，固定费用负担比别的公司要大，咱们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不过，对日本汽车公司一家公司的降价，早晚必然会引发雪崩式的降价风潮。”

铁平向石川说明了事态的紧迫性之后，接着说道：

“因此，希望社长经费方面您也能够节俭一些。请您谅解。”

铁平的态度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喜欢打高尔夫、喜欢请客吃饭的石川正治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情。就在这时，蓄着小胡子的财务主管钱高常务从门口探出头来，犹犹豫豫地说道：

“刚才大同银行神户分行的桥爪分行长来了，说是想见专务，我就带他过来了。”

说完，钱高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桥爪行长。

“突然来访，非常抱歉。石川社长您也在。感谢贵公司平时的关照。”

桥爪分行长恭恭敬敬地和大家打着招呼。铁平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说：

“是我们经常麻烦你们。三云行长还好吧？”

“是的。前天开融资会议的时候，我在总行见到了行长。眼下整个特殊钢行业不太景气，行长对贵公司颇为担忧，他还让我向万俵专务您问好呢。”

尽管石川社长就坐在一边，桥爪行长说话的时候却一直面对着铁平。桥爪分行长接着说：

“问题是，在融资会议上，针对特殊钢行业市场极度疲软的情况，希望贵公司削减接下来四个月的资金规划总额的呼声非常高。”

大同银行向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包括：高炉工程的设备资金每月平均三亿日元；流通资金每月又追加了三亿日元。算下来，六月份到九月份四个月的资金需求总量共计约二十四亿日元。

“你这样说的话，我们很难办。市场条件如此恶化，在建好高炉、生产出成本低廉的产品之前，我们只能仰仗贵行的帮助。当然，我们公司在此期间也会尽量缩减间接费用和研究开发费用，认真研究应对措施。”

铁平说着，石川正治也在一旁不断地点着头。桥爪分行长突然郑重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在市场情况好转之前暂停建造高炉？”

随着阪神银行的融资比率逐渐下降、大同银行的融资逐渐增加，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影响力也今非昔比。

“可是再过两个月，高炉就可以完工了。”

石川正治为难地答道。

“这一点我们知道，但是高炉正式投入生产还得有一段时间吧？”

桥爪分行长丝毫不想退步。铁平强压心头的怒火问：

“抱歉，我想问一下，高炉暂时停工是三云行长的意思吗？”

“不是。不过在当时的融资会议上，很多人提出了这种意见，我只是说出来供你们参考。现在，不仅特殊钢行业不景气，整个产业界都不景气。而且这种现象长期持续下去的话，特殊钢的市场需要量将会进一步下降，即便高炉建成之后生产出低成本的产品，但如果卖不出去的话，就会进一步加大企业的负担。您不觉得这会十分危险吗？”

桥爪分行长说的实际上是其派系领导、融资主管绵贯千太郎专务的意见。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已经建成80%的高炉不可能停工。即便是设备资金的利息返还这一项，高炉投产推迟，资金回收也将相应推迟。早点建好高炉，降低生产成本，扩大销量才是正道。如果贵行融资部强烈要求我们停工的话，我会亲自去面见贵行的融资主管绵贯专务，请求他同意。”

铁平激动地向前探出身子说道。铁平并不知道桥爪和绵贯之间的关系。听到铁平这样说，桥爪的表情突然变得狼狈起来，赶忙说：

“哪里哪里，高炉的事情三云行长说了算，这个方针目前还没有任何变化，请你们不要担心。我只是顺便来问问贵公司，准备如何应对日益恶化的行业态势，没有别的意思。”

桥爪的态度忽然变得暧昧起来，说完之后慌慌张张地起身告辞。

桥爪走后，秘书过来收拾茶杯，顺便拿来了晚报。铁平打开晚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第一面头条大大的标题——“大藏大臣发表经济紧缩政策”，接下来是黑体字——“紧缩银根，钢铁、汽车、家电严重萧条”，旁边是永田大臣的照片。看完报纸，铁平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从原驻法大使小泉家公寓的客厅往下看，可以看见绿油油的乃木神社。相子一直在和小泉夫人聊天。

“嗯，当然好。第一眼看到二子小姐的时候，细川一也就被她吸引住了。前一阵去大阪出差的时候，他不是还去拜访过你们嘛。所以我觉得这一对儿算是成了。佐桥首相夫人周子和我是从表姐妹，听说了这段姻缘之后，她还说关西名门万俵家很不错呢。”

当小泉夫人特意称呼自己的远方表姐妹为首相夫人的时候，哈巴狗一样的塌鼻、扁脸似乎都挺了起来。相子穿着藏青色套装，别着珍珠胸花，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十分符合管理万俵家事的女管家的身份。相子谦虚地说：

“佐桥首相夫人能这样说，真是太荣幸了。万俵家也认为既然两家婚事已经谈到这个阶段，接下来就应该安排双方正式见面了。我想今天就把具体事项决定下来。”

听到相子这样说，小泉夫人摆了摆手，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顿时从她那法国乔其纱衬衫的袖口处四散开来。小泉夫人说：

“是啊，我也正为两家正式见面的地点而发愁呢。最近女性周刊杂志渐渐厌倦了演艺圈的婚事，开始将注意力转到上层社会上来了。所以首相夫人的侄子和关西名门小姐的婚事很可能引发巨大的关注，在东京见面绝对不行。高须，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您说得很对，要不双方就在京都一带见面吧。在嵯峨的吉兆，边享受纯正的京都料理边聊聊天，您觉得怎么样？”

“太好了，这样可以避开媒体，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也的父亲特别喜欢京都。”

一也的父亲细川信也是日本著名的建筑家，文化功劳勋章获得者；一也母亲的娘家也经营着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相子之所以提出在京都见面，不仅因为京都氛围好，另外也出于对一也家人的考虑。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一也的姑妈、首相夫人也能一起过来，顺便可以到京都转转，您看如何？”

小泉夫人正打算点烟，听到相子的这个提议，突然停了下来，盯着相子说：

“您真是太能干了！用句时髦的外国话来说，你就是万俵家的CEO 啊！在京都嵯峨郊外，边欣赏野外的新绿边相亲，这个主意简直太棒了！”

小泉夫人似乎对参观京都美丽的风景比去参加两家的相亲会兴趣要浓得多。

“高须，这会儿喝下午茶稍微晚了点，尝尝我亲手做的小饼干吧。”

小泉夫人欢快地提议道。

“夫人，您这样忙于写随笔的人还亲自做饼干？！”

因为曾经长期在巴黎生活，小泉夫人经常给一些报纸呀女性杂志投稿，发表一些外国生活随笔或是礼仪介绍之类的文章。

“在巴黎那边，如果不能亲手制作美味的饼干招待客人的话，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主妇。我这就去拿，您稍等。”

说完，小泉夫人去了厨房。相子看了看钟，已经五点了。相子本想定好相亲时间后就赶紧告辞，但不尝尝小泉夫人引以为傲的饼干就直接告辞的话又有些不太礼貌。相子闲来无事，顺手拿起钟点工送来的晚报，打开一看，头版头条大幅刊登着永田大臣关于调整经济政策的讲话。相子扫了一眼，继续往后翻，看到在女性专栏里登载着小泉夫人的随笔《法国人的灵魂》。相子读了读，有种文如其人的感觉，装腔作势的笔风如同小泉夫人装模作样的巴黎情调一般。

“哎呀，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小泉夫人端来一个银盘子，上面放着饼干和红茶。

“我刚才拜读了夫人的随笔，您的博学多闻真让人钦佩啊。”

相子感叹道。

“我写文章就像做饼干一样，乐在其中。”

小泉夫人嘴上谦虚着，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趁着小泉夫人高兴，相子提议道：

“您看相亲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日以后怎么样？那时候京都的新绿是最美的。”

相子利索地定好了相亲的时间。

离开小泉夫人的公寓，在附近的小西餐厅吃完晚饭，相子迈步走向赤坂的夜总会。以前相子曾经和美马一起去过那家夜总会，外国客人比较多。两人约好今天在老地方见面。

报了美马的名字之后，服务生将相子带到里面的一个包间。看到相子走了进来，
美马站了起来。

“那个哈巴狗夫人心情如何？”

“好得很。定好了在嵯峨的吉兆相亲，时间是这个月的二十号之后。所有的事情
都是按照我们的想法定的。”

相子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大开领的无袖连衣裙，丰满的胸部呼之欲出。美马贪婪地看着相子的胸部说：

“关键是昨天夜里二子又打电话过来了，她让一子转告我，说她对一也没感觉。”

说着，美马端起了相子递给自己的鸡尾酒杯。

“要是听取每一个当事人的意见的话，还怎么联姻？万俵和我定好就行了。银平和万树子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万树子都怀孕五个月了。”

相子一点也没把二子的话当回事，而是接着说：

“对了，万俵倒是对你和我有点儿生气。”

“我和你？他知道咱们在这儿见面？”

“不是。四月初的时候，咱俩不是去上野的文化会馆一起听过管弦乐嘛。最近到阪神银行来检查的一个叫森永的主任检查官当时看到了我们。森永对万俵说，美马的太太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特别适合穿西式服装，一听这话，万俵就知道他赞扬的不是一子，而是我。”

“你解释过去了吧？”

“当然。我告诉他说，我们原准备叫上小泉夫人一起去听音乐会的，顺便商量二子的婚事，可是那天她突然有事没能去，结果就只剩我们俩了。”

“可是在京都相亲的时候会不会露馅儿啊？”

美马担心地问道。

“交给我吧。我也是牵线人之一，我不会让他们涉及这个话题的。对了，行长面谈那天，万俵好像非常不高兴，是不是担心什么事情？”

听完相子的问话，美马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看来万俵行长还担心大藏省银行局的检查啊？对了，现在那些检查官们正在撰写评估报告呢。”

说到这儿，美马放下酒杯提议道：

“咱们跳舞吧！”

美马牵着相子的手，走下舞池，踩着音乐，拥着相子，加入到舞蹈的人群中。

“既然老丈人这样介意，咱们还不如索性……”

美马紧紧拥着相子丰满的身体说道。相子没有说话，默默地紧贴在美马身上。乐曲变得更加激烈起来，天花板上的球形灯黯淡了许多。

美马突然手上用力，搂紧相子，猛地吻了上去。美马湿润的嘴唇吮吸着相子的唇，双手紧箍着相子的腰。这是一个热烈而持久的吻。

“怎么样？”

美马在相子耳边低声问道。

“还是万俵好些。”

相子故意反驳醉醺醺的美马道。

芥川常务一走进厕所就忍不住伸了个大懒腰。五行联合准备委员会会议兼早餐会刚刚在大仓饭店的一个隐蔽的包间里结束。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参会人员在会议结束后分头离开。

第一次准备会议于两个月前召开，今天是第三次见面会。从工资的自动存入到网络共享、存款的互收互付到合作融资，五行合作会议的议题相当广泛，但仅在工资自动存入一项上达成了共识，其余议题尚处于胶着状态。

芥川正准备再舒舒服服地打个哈欠、拉开裤裆处的拉链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

“芥川！”

芥川原以为宽敞的厕所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亲热地和自己打招呼。芥川的尿意给吓回去了一大半，看了看周围，发现原来是大同银行的专务、绵贯千太郎站在里面的一个小便池前。芥川有些不知所措。绵贯专务一边毫无禁忌地畅快地尿着，一边和芥川聊着天。

“一大早就开这种烦人的会，累死了。”

绵贯对芥川哈欠连天的样子非常同情。

“哎呀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昨晚上被朋友拉去喝酒，一直喝到很晚才回家。”

芥川赶紧辩解道。芥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绵贯那样痛快淋漓地大声小便，于是摁下了冲水键，让冲水声掩饰自己的窘迫。谁知绵贯根本不以为然，而是说：

“哎呀，没事儿，本来早餐会这种东西就是模仿美国人的玩意儿，不适合日本人，首先就缺了意见沟通的渠道。”

在绵贯眼里，无酒不谈事，没有酒就没有了沟通的渠道。绵贯接着说：

“就说刚才的合作融资问题，什么挑选出五行共同的主要合作企业、借此机会平均融资比率之类的，就完全无视了长年积累下的银行与客户之间的感情，如此简单地将比率上调或降低根本行不通。”

芥川已经尿完了，可绵贯还在边尿边说。这个大同银行的融资主管，若是谈及网络共享或新业务合作的话题，绵贯肯定说不出什么来了，因此特意选了个融资的话题，在这个地方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芥川不禁有些厌烦。

“您说得很对，五行联合的最大目的是获得抗衡四大银行的强有利的资金支撑，一开始会比较困难，但俗话不是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芥川委婉地回了一句，先回到洗手处。过了一会儿，绵贯终于尿完，站到洗手处的镜子前，看了看厕所入口处，低声说：

“你们那个阪神特殊钢公司，我也帮了忙的啊。”

芥川附和道：

“是啊，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确给贵行添了不少麻烦。”

“这就不说了。但是最近你们主银行对他们不理不睬的，倒是我们大同银行帮忙帮得有点过头了，这让我有点担心。阪神特殊钢公司真正的负责人万俵铁平专务，是你们万俵行长的长子，你们行长有点不高兴吧？”

绵贯窥视着镜中芥川的反应说道。芥川一下子没能理解绵贯的话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但芥川明显感觉到绵贯话中有话。

“怎么会不高兴呢？我们行和你们大同银行不同，长期资金不足，连直系企业都照顾不好，实在惭愧。您是不是有什么担心啊？”

看着镜中绵贯的大红脸，芥川也想套出绵贯的真心话。

“哪里，只是万俵行长如果没有不高兴的话，那是不是打算让出阪神特殊钢公司主银行的位置呢？”

“这个……我只负责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的工作，对于融资方面的事情一窍不通，至于万俵行长的想法或是融资部的方针等等，我很难猜得到。贵行和我行的融资变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因为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芥川显得十分惊讶。

“我们三云行长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评价，那是相当高啊。”

绵贯说到这儿，暧昧地笑了起来。芥川看出绵贯笑得别有意味，正想继续追问的时候，厕所门开了，一个穿着时尚的艺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在这种地方拉你聊半天，我先走了。”

绵贯慌慌张张地走了出去。芥川再次照了照镜子，整了整领带，离开了厕所。芥川觉得，有必要找个时间和绵贯单独深谈一次。

从大仓饭店出来，芥川坐上等候已久的车子，向位于霞关的大藏省驶去。

车子穿过大藏省正面的拱门，停在玄关处。芥川下了车，径直走向四楼银行局检
查部。

阪神银行在上个月、即四月十日至三十日，接受了为期三周的银行检查。检查的最后一天，检查官们向阪神银行的董事们口头传达了评估结果，但以正式文件形式下达给万俵行长的书面评估报告，将在检查官返回大藏省之后，经过商讨重新撰写。一般情况下，口头结果和书面结果会有很大的差距。因此在检查结束之后的一个月时间内，银行忍者的任务就是不要让口头报告中指出来的问题变成文字呈现在最后的书面报告中、并最终作为秘密资料保存在大藏省的检查部里。

这段时间，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总务课的黑井课长和伊佐早五郎悄悄地轮番来大藏省观察六名检查官的动向。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最关键的一步还需要东京事务所所长、忍者部队队长芥川亲自出马。

进入检查部办公室之后，芥川首先飞快地瞄了一眼办公室里的检查官和来客。办公室近七十平方米，堆满了文件盒和各种文件架。负责制定银行检查计划的管理课和实际开展检查工作的审查课的十几名工作人员都在此办公。芥川看到靠里的管理课课长助理的位置上没有人，说明主任检查官森永俊次没在。芥川又看了眼审查课，发现了眼睛贼亮的水怪、法华检查官的身影。法华正气势汹汹地教训着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中京银行总务课课长。当视线与芥川相遇的时候，法华的眼角边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上个月在阪神银行检查的时候，法华察觉到了阪神银行给永田大藏大臣提供政治献金的渠道。为了收买法华，芥川邀请他去有马温泉，并安排了一个似乎尚未开苞的小艺伎伺候他。后来芥川又带法华去过温泉几次，几番春宵苦短之后，“鬼法华”脱胎换骨成了“佛法华”。不过在检查部的办公室里，芥川依然表现出对法华检查官恭敬有加的样子。芥川正要从法华的办公桌前走过去的时候，中京银行的总务课课长看到芥川似乎有些心虚，赶紧站起来仓皇而逃。芥川站在法华办公桌边，再次深鞠一躬，低声问：

“我们银行的贷款怎么样？”

芥川问的是，法华是否已经适当降低了阪神银行不良贷款的总数。

“一百八十亿日元”。

本来应该是二百亿日元的，法华做了做手脚，降到了一百八十亿日元。

“那阎王账本呢？”

阎王账本上记录的是董事面谈的得分情况，保管在大藏省银行局检查部里，属于绝密性文件。因为被检查的银行方无从知晓最后得分，所以这也是各银行董事最想知道的。

“你们老板好像给森永主任检查官留下的印象不错啊。”

水怪的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承蒙关照。您去关西的时候一定要和我联系，那个艺伎还一直忘不了您呢。”

实际上，那个小艺伎说很讨厌法华，是芥川花钱买通了小艺伎。当芥川假意说到小艺伎对法华念念不忘的时候，法华还是禁不住心花怒放，但立刻又一本正经地抬着下巴说：

“就剩那位了。”

法华用眼神指了指管理课课长助理的位置。原来森永已经回来了。芥川赶紧走了过去。

“上次招待不周，敬请原谅。”

森永课长助理目光敏锐地看了眼芥川说：

“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在阪神银行检查期间，事关政治资金方面的问题，森永都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是除此之外，森永没有让阪神银行钻任何空子，确实符合一名前途远大的精英官员的处事方法。芥川在森永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说：

“上次您口头指出的几点中，有一点还麻烦您听一听我们银行的解释。”

森永对阪神银行口头评估的意见是，“应该看到贵行在提高经营效率方面所取得的成绩，但是在吸纳存款方面，债务者的票据贴现押金和套利存款增长过于显著。为了保证今后资金总量持续稳定的增长，贵行需努力吸纳个人存款”。森永的意思是，阪神银行利用县内只有自家一家城市银行的条件，对当地企业的票据贴现押金和套利存款态度过于严格。如果这条意见被写进评估报告，那么在银行合并的时候，对方银行的客户会据此认为阪神银行是一家“恶毒的银行”。鉴于此，阪神银行迫切希望修改本条评估意见。芥川接着说道：

“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对，我们会立刻全力整改。问题是如果您把这一条写进正式评估文件中去的话，我们银行的声誉将很难得到保证，所以这方面能否请您高抬贵手？”

芥川谦卑地请求道。

“我很难办啊，评估报告要遵循事实来写，这是我作为主任检查官的职责。”

森永的话表现了这个三十五岁的精英官员的骄傲自大。芥川脸上讪讪的，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再次请求道：

“我相信，两年后您再检查的时候，您会发现这次您指出的问题，已经得到了120%的改正。”

森永目不斜视地平静地看着芥川说：

“那就请贵行尽快提交关于票据贴现押金和套利存款的整改方案。等我看完你们的整改方案之后再决定怎么写评估报告。”

芥川心中暗喜。森永的意思是：只要阪神银行提交一份像样的书面整改报告，正式的评估报告中可以不提这一点。这也是森永考虑到大藏省精英中的精英、主计局次长美马中的存在之后的一个官味十足的巧妙的回答。

“十分感谢。我们会尽快提交具体整改方案的。”

芥川再次深鞠一躬，起身离开。万俵行长今天早上已经来到东京。芥川觉得，这是自己带给万俵行长最好的消息。

在阪神银行东京分行的行长室里，芥川向万俵行长详细汇报了自己和银行局课长助理森永的谈话。万俵刚刚理过发，神情显得比平时更为庄重。默默听完之后，万俵抽着雪茄说：

“辛苦了，那就让荒武常务赶紧写一个让大藏省满意的书面报告。”

“好的，我立刻和他联系。”

芥川正想去和荒武联系时，万俵又不慌不忙地说道：

“不用着急，就是走个形式，等到他们评估快写完的时候交给他们，正好他们还省事儿。”

万俵接着问道：

“还有，今天早上五行联合会议开得怎么样？合作融资问题遭遇瓶颈了吧？”

“是的。昨天永田大臣发表了关于收缩银根政策的讲话，估计日银近期也要提高基准利率，因此五行的资金分配应该做到更为高效才对。但各行却只想到未来会银根宽松，可能是担心将来存款积压找不到贷款对象，说什么贷出去的钱不容易收回来、以前的人脉关系不好处理等等，总之无法形成统一意见。”

芥川简单向万俵报告了早餐会的情况，似乎觉得有些棘手。

“你还是尽量做到不要让会议气氛冷下来，你找个时间，叫上银行局的银行课课长井床和总务课课长久米，招呼他们一起打打高尔夫。记住，一定要把会谈坚持到咱们找到合适的吞并对象为止。”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五家银行的专务呀常务聚在一起吃饭或是打高尔夫，而且银行局的官员也参加的话，会不会太显眼了，被别的银行看出问题？”

“这倒也是啊……”

万俵抽着雪茄，看着窗外。行长室位于五楼，面向马场先濠，站在窗边可以看到皇宫边的二重桥，甚至可以远眺新宫殿的屋顶。当万俵将视线转向金融街，看到的是一幢幢外表庄重甚至不乏精致的现代感的大楼。万俵知道，惨烈的银行大战正在这些漂亮的大楼中上演。

“今天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没有？”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对了，会谈结束后，我在厕所遇到了大同的绵贯专务。他
一个劲地问我，阪神银行是不是不想当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了？”

“你是怎么回答的？”

万俵反问道。一想到特殊钢市场急速疲软、阪神特殊钢公司面临危机，而万俵铁平不做市场预判就突击建造高炉，万俵大介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原来不知道大同银行的融资率已经和我们持平了，就随便敷衍了他两句。行长，他说的是真的吗？”

芥川似乎还有些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是的。三云行长力挺铁平，全力支持铁平。”

万俵压抑着对铁平复杂而又矛盾的感情答道。

“绵贯专务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竟然认为我们会从阪神特殊钢公司主银行的位置上退下来，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要是大同银行都是这么一帮家伙的话，那日银出身的三云行长还不得被他们逼疯了！”

“什么？三云行长发疯？他从日银理事的位置上空降到大同银行当行长才一年，还像绸手帕一样柔软呢！”

在万俵眼中，三云行长像温室里的花朵般脆弱。万俵接着说：

“再过两三年，在城市银行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三云行长会产生抵抗力，但现在
他空降下来才一年，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嗯，有道理，再过两三年他就该成‘丝质抹布’啦！”

万俵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

“刚才你说到绵贯专务，他对大同银行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是怎么看的？”

“这个我们没有深谈，我还不太了解他的真实想法。但从他拐弯抹角、欲言又止的样子来看，好像是不太赞同的。他问我们是否打算从主银行的位置上退下来，可能是担心阪神特殊钢公司成了累赘。要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真成了累赘的话，他想赶紧给自己找条后路、逃脱责任吧？！”

芥川回忆着厕所里绵贯的神情和话语答道。

“要是这个绵贯专务反对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话，那他和三云行长之间的力量对比会如何呢？”

“这个嘛，三云尽管是旧绸手帕，背后还有日银撑腰呢！而且他作为城市银行行长的见识，绵贯根本无法望其项背。怎么说绵贯专务也只是从储蓄银行时代一步步爬上来的，无法和三云行长面对面交锋吧？！我倒是想找个机会和绵贯专务好好谈一谈，您觉得呢？”

芥川透过无边眼镜看着万俵问道。

“可以，你看着办吧。”

听到万俵不置可否的回答，芥川有些泄气地离开了行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万俵一个人了。万俵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从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身后的书架前，从中抽出一本《日本绅士录》，找到“绵”字所在的页码，进而找到“绵贯”这个姓氏。万俵的眼睛停留在第三个名字——绵贯千太郎处。

绵贯千太郎 大同银行董事、专务

妻麻纱  明治四十年（1908年）1月10日生 冈芳藏次女

长子百太郎  昭和十四年（1939年）9月16日生 早稻田大学毕业 任职于建设省

长媳操  昭和十六年（1941年）8月6日生朝日肥皂社长筒井义正的次女 日本女子大学毕业

次女淑子  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4月16日生 学习院女子短期大学毕业

明治四十二年（1910年）2月3日出生于仙台，仙台高级商科学校毕业，昭和六年（1931年）进入关东储蓄银行工作，昭和三十年（1955年）
任大同银行董事、融资部部长，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任常务董事，昭
和四十年（1965年）升任董事、专务至今。

家庭住址：东京都大田区千岛四丁目

万俵又读了一遍，将所有的信息深深记在脑海里。

从着装到说话方式、对问题的看法，三云行长都和绵贯千太郎大相径庭。尽管对绵贯有种本能的厌恶感，三云还得继续和绵贯交流。但绵贯似乎没有感觉到三云对自己的厌恶，完全沉浸在和三云的交谈中，猪肝色的大红脸越发红了起来。

“行长，您可能会觉得我有点啰嗦，但我还得再说一次，希望您批准朝日肥皂公司的五千万日元的贷款申请。在咱们银行成为城市银行之前，朝日肥皂公司就已经是我们的老客户了。他们能从当年的一家小街道作坊发展到今天，成为一家拥有二十亿日元资本和两千名员工的二部上市企业，非常不容易。希望您能同意由我来负责这笔贷款。”

绵贯委婉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三云强压住心头的不满，说：

“我非常清楚朝日肥皂公司和咱们银行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正因为这个原因，这一年来，我一直十分关注朝日肥皂公司的效益情况，希望他们能够有所起色。但是经过冷静的思考，我仍然觉得不能把资金投向这样一家没有前途的企业，资金投进去只会徒增亏空。”

“先不说他们现在效益好不好的问题，您凭什么认为他们将来就没有前途呢？朝日肥皂公司在调整人员结构、减少老年员工比例的同时，正在进军男性化妆品市场。难道所有这些举措不正表明了他们努力通过经营多样化来彻底改变企业面貌这一事实吗？”

“可是，大型石油企业正在进军肥皂、洗涤剂行业，而且世界最大的洗涤剂厂家、美国P&G公司不久也将登陆日本。尽管朝日肥皂公司是该行业内的老牌企业，但它终究只是一家家族企业，缺乏对抗大型资本和外资的、拥有现代化先进经营理念的管理者，所以我觉得，从长期来看，他们的前途令人担忧。”

听到三云这样说，绵贯气得嘴都歪了。

“您说他们缺乏拥有现代化先进经营理念的管理者是什么意思？您不会因为上任社长是从学徒干起来的、现任社长是高等商科学校毕业的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绵贯觉得三云是在指桑骂槐，因为绵贯是仙台高等专科学校毕业的，而三云是东大法学部毕业的。

“我当然不是指的学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一味躺在过去已有的成就上，缺少现代化的经营理念。”

“但是，行长您看看您特别器重的阪神特殊钢公司，万俵铁平专务是东大工学部毕业、麻省理工学院留学生、现代化的经营者，但他们还不是被老客户、美国轴承公司单方面取消了订单？后来他们的倾销行为对特殊钢市场的不景气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导致他们的高炉工程都受到了威胁，他们才前途一片黯淡呢！昨天的五行联合准备会结束之后，我顺口问了问阪神银行的芥川常务有关阪神银行和阪神特殊钢公司之间的关系问题，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冷淡，不知道行长您是怎么看阪神特殊钢公司的？”

绵贯已经让自己的心腹、神户分行行长调查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现状，并告诉阪神特殊钢公司，希望他们暂停高炉施工。但是此刻面对三云行长，绵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

“的确，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现状不是太好。高炉工程需要庞大的资金投入，他们比别的公司的压力要大很多。但是特殊钢并不只是买和卖的问题，拥有符合客户需要的特殊钢生产技术至关重要。因此，技术革新能力处于业内领先地位的阪神特殊钢公司非常值得信赖。而且从特殊钢市场的长期需要来看，根据通产省的市场调研，1975年的市场需要量将达到现在的1.7倍。所以我们不应该仅仅着眼于眼前暂时的市场低迷，而应该长远地来看这个问题。还有，我们不能仅仅扶植阪神特殊钢公司，还应该将他们周围的企业全部发展成为我们的客户。我觉得作为一名城市银行的领导，应该从宏观的角度来看问题。”

三云行长委婉地批评了绵贯在融资方面眼光短浅，过于保守。三云说完之后，绵贯满嘴冒着唾沫星子说：

“对于像我这样一步步干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实干家来说，我们不懂行长您说的什么日本经济的展望、国际金融的动向之类的宏观问题，我们只相信眼前能看到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我觉得就钢铁来说，比起谈论世界性需求趋势，我更关心今天几毫米的钢板每吨能卖多少钱。进一步往下说的话，比起钢铁、电力、石油等基础产业，我更关心与老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日常消费品企业，更关心他们的贷款问题。我认为不能以资本总额和企业评价的高低来决定是否贷款给他们，而应该先看看他们内部的情况再决定。朝日肥皂公司就是这样才发展到今天的。您可能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一个从小街道作坊做起、和员工一起浑身上下沾满了肥皂粉的人的心情！”

绵贯自我感动地叹息道。绵贯的话反映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奋斗上来的人对中小企业无限的爱和对大企业莫名的恨。

“绵贯，咱们可不能做出人情贷款的事情来噢！”

听到三云这样说，绵贯气得大鼻子呼哧呼哧的，反问道：

“人情贷款是不行，但脱离现实的所谓高尚的理想主义的贷款就可以了吗？”

“话不能这样说，我是希望你今后能够避免在朝日肥皂公司的贷款问题上感情用事。”

三云终于说出了这句本来不想说的话。

“哎呀，原来您是这个意思？！早知如此，您不用兜那么大个圈子，直接说不就得了？！”

绵贯气呼呼地反驳道：

“朝日肥皂公司现任社长筒井的二女儿嫁给了我的长子，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搞人情贷款。我刚才也说了，他们从一家小街道作坊发展成了现在的二部上市公司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本行对朝日肥皂公司的贷款经常不通过融资部、而是由你这个专务单独决定的，这也是你最为人诟病之处，甚至会影响你的前途，我希望今后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对朝日肥皂的贷款不要搞特殊，而要通过融资部走正规的渠道来解决。”

三云的话直接点到了绵贯的痛处。绵贯脸色大变，说：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听上去像是我想当朝日肥皂公司的社长一样？大同银行再怎么样还是在城市银行中排名第八吧？我一个大同银行的堂堂专务，难道会贪图朝日肥皂的社长一职？！我要是真贪着什么的话，您也应该说我梦想当下任副行长才对啊？！当然，当副行长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鼓舞大同银行中寻求独立自主的中层骨干的士气!”

大同银行的董事会召开在即，绵贯派的成员正在积极谋划让绵贯升任副行长。绵贯乘势接着问道：

“行长，这事儿您是听融资部部长岛津说的吧？”

融资部部长岛津原来是日银发劵局的一名课长，后调任为大同银行的融资部部长。

“谁告诉我这件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今后不要对朝日肥皂公司实行人情贷款。”

三云行长的语气严厉了起来。绵贯猪肝色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说：

“这次给朝日肥皂公司的融资，行长您就同意了吧！您决定之后再交给融资部去实施。当然，上次融资会议上争执不下的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下期贷款计划、即从六月份到九月份的贷款计划，我也不会再表示反对。”

绵贯想和三云做个交易。想到傍晚约好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铁平见面，三云强压住心头的不快，没有说话。三云和绵贯两个迥然不同的人，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和朝日肥皂公司的贷款问题，对立日渐加深。

三云行长和万俵铁平乘坐的车离开日本桥本石町的大同银行，驶向涩谷松涛的三云家。虽然已经过了交通高峰期，但从日本桥去往涩谷方向的高速路三号线还是比较拥堵。

“真没想到咱俩谈完之后，你还能去看我女儿，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三云表情轻松地说道，和刚才在行长室时判若两人。

“是我不好，每次都为贷款的事情来麻烦您，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铁平今天来找三云行长，一方面是来向三云汇报阪神特殊钢公司被卷入市场倾销中出现的企业经营上的困难，同时也恳求大同银行不要削减下期贷款资金，即六月份到九月份的高炉设备资金和运转资金，共计二十四亿日元。三云表示，银行的融资会议上已经讨论决定了对阪神银行贷款一事，希望铁平能早日亲手完成高炉工程。

不一会儿车子来到涩谷松涛的三云家门口。老佣人打开门。两人走进门廊。志保身穿淡茶色配胭脂色的条纹捻线绸和服，在玄关处迎接父亲和铁平。

“好久不见您了。”

志保微笑着，瓜子脸，白皮肤，眼神像父亲三云一样清澈。上次两人见面的时候，
铁平还在麻省理工学院留学，志保在上专科学校。

“真的好久不见了。听说你身体有点弱，没事吧？”

“没事儿。刚才听爸爸说万俵先生要来，我一下子就来精神了。真不好意思也没
给您准备什么，请随便。”

说着，志保将铁平引进客厅。客厅天花板很高，装饰古朴，正面墙上挂着岸田刘生的《丽子像》。在大同银行三云的办公室里也挂着一幅《丽子像》。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画中人楚楚动人的表情和少女时代的志保有几分相似。

“请坐。饭做好之前，先喝点开胃酒吧。”

志保从推车里取出开胃酒为父亲和铁平倒上，又端来了熏鲑鱼拼盘。

“哎呀，好久没吃过这个了。想当年在纽约，到你们家打桥牌的时候，经常在你们家蹭饭吃。那时候你妈妈身体还很好，常请我吃加拿大产的熏鲑鱼配柠檬。”

铁平回忆起了已经去世的志保妈妈。

“每次万俵先生来，妈妈都特别高兴，想办法做好吃的。因此今天我也向妈妈学习，做了熏鲑鱼。”

“是嘛，你记得很清楚嘛！对了，连这个盘子都和你妈妈用的一模一样啊。”

三云慈祥地看着女儿说道。铁平吃了一口熏鲑鱼说：

“嗯，真好吃。”

肤色微黑的铁平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您能这样说我太高兴了，多吃点。”

志保也变得神采奕奕了许多。

“我听说去年秋天，爸爸和您去丹波的篠山打野猪，当时一头大野猪从前方三百米处向爸爸冲了过来，爸爸开了一枪没打中，第二枪和第三枪都卡住了，紧要关头是铁平先生从旁边冲过来开了一枪，救了爸爸。”

“哪里，那次你爸爸只是没有注意到弹夹弹簧松了，我从旁边开枪的时候，你爸爸也很快装上了备用弹夹开了一枪，我们俩算是互相帮助。”

铁平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可是那个时候，如果万俵先生您没有冲过去的话，爸爸就要被小牛一样大的野猪的獠牙刺中了。这件事爸爸也说了好多次，在那么近的距离内，能够将枪口对准野猪射击，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志保非常兴奋，话也多了起来，额头上出现了微微的汗珠，脸色红得有些不太正常。三云伸手摸了摸志保的额头问：

“志保，你是不是有些低烧啊？不好意思铁平，志保你还是去休息吧。”

三云有些担心女儿的身体。

“没事儿，爸爸，难得这么高兴。爸爸，你就让我和你们一起说说话吧。”

“不行，去休息会儿。”

听到爸爸语气变得严厉，志保无奈点头道：

“那我先告辞一会儿。”

三云站在女儿身后，抱着女儿的肩膀，叫来老佣人照顾女儿。

志保走后，三云一口喝干杯中酒说：

“女儿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着，十几年没见你了，回忆起过去，她有些过于兴
奋了，请原谅。”

“哪里。我还是感觉到您太太去世之后你们家依然没变的温情。”

“谢谢。女儿虽然体弱，但是很善良，给了我很大安慰，让我感到很幸福，但工
作方面还有很多不如意之处。你虽然为资金而苦恼，但我还是很羡慕你，能够竭尽全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多亏行长您给予我资金方面的帮助。刚才我在银行也说了，确实我们现在在销售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高炉工程一线的技术人员以及所有员工都在全力以赴，为了建造高炉，不要说一台电话了，就连一根铅笔、一张纸我们也要节约下来，我们要竭尽全力建成特殊钢行业内的第一台高炉。”

说到这儿，铁平双眼炯炯有神，语气中对公司上下团结一心的干劲充满了自豪感。三云不由得想起了白天和绵贯的谈话。想到自己和绵贯的矛盾，其根本原因在于银行内部空降派和元老派之间固有的斗争。家庭的放松感让三云突然产生了倾诉的冲动，三云说：

“铁平，你有资金困难，但更有全公司的支持，能够向着自己的理想迈进，作为一名企业家来说，这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幸福。”

“三云行长，您是不是在人事方面遇到了什么困难？”

铁平关切地问道。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银行内部分成三派，一派是从储蓄银行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元老派，一派是日银的空降派，还有一派是中间派。三派之间一直都在明争暗斗。我的工作就是消除这种派阀之争。最近，融资方针方面的意见冲突加深了行内的对立，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三云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们公司的贷款是不是也给您添了很大麻烦？”

三云抬眼看着夜色中的院子，回答道：

“你不用担心。现在我和你都为高炉工程豁出去了。资金方面，我行会尽全力提供帮助。接下来，不管市场有多不景气，你也要积极投入到高炉建造中去。已故的大川一郎先生不知道有多期望着高炉建成那一天的到来呢。”

三云的语调十分平静，在为铁平鼓劲的同时，也在鼓励着自己。

“是啊，岳父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也要去参加高炉点火仪式！”

铁平再次下定决心，建好高炉。离开三云家后，铁平决定顺道去趟茗荷谷的大川家。

“老公，铁平来看你了。”

大川一郎的妻子面对逝者的牌位说道，仿佛大川一郎还活着一般。铁平面对牌位，敲钲、上香、合掌。

铁平抬眼看了看佛龛上岳父的照片。照片上的原通产大臣、自由党领袖大川一郎，眼神犀利，脸颊上有些赘肉，嘴唇比较厚，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大川一郎活着的时候，从早上七点开始，来访的客人就挤满了玄关旁近二十平方米大的接待室，两台电话响个不停，两名女佣和四名书生慌慌张张地忙着接电话。现在，一个访客也没有了，到处静悄悄的。院子里秀美的假山和精致的灯笼，这些大川一郎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也都变得了无生气。岳母和代身穿铁青色和服端坐着说：

“谢谢你总是这么记挂着我们，知道你来了，他也会非常高兴的。随便坐吧。”

家里只剩下了一名女佣。和代让女佣端上茶来。看到女婿来访，和代特别高兴。

“哪里，岳父生前对我关照颇多，我应该经常过来才是。最近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好久没来问候您了，非常抱歉。”

“工作还顺利吗？你岳父对你的事情总是特别上心，一说到高炉，就好像他自己在建高炉一样，兴奋得很。”

铁平没有想到，岳母和三云说的一样。铁平深切地感到，高炉能有今天，多亏了大川一郎的鼎力相助。当初，通产省重工业局局长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项目计划不太支持，认为建个转炉就行了，多亏大川一郎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从中斡旋，迫使通产省最后表态同意。大川一郎还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高炉动工仪式，并且和重工业局局长以及通产省的相关来宾一个个打招呼。去年祖父十七年忌法事的时候，大川一郎又提醒铁平说，通产省下一年度钢铁行业的市场预期不是太好，鼓励铁平加快建造高炉。现在想来，那是铁平和大川一郎最后一次谈话了。

“如今我更加深刻体会到岳父的存在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所以……”

铁平有些说不下去了。平静了一会儿之后，铁平担心地问道：

“家里的继承税等事情处理得还算顺利吗？”

“国税厅那边，你岳父生前还帮过我们忙的那个人调走了，后面的人态度就完全变了。后来我们就拜托美马帮忙了，但还是不太顺利，儿子们也很头疼。”

凭借父亲的人脉，大川一郎的长子在大日本渔业公司工作，次子在远东贸易公司上班。兄弟俩都仰仗父亲的威望生活，和铁平不太投缘，双方都没有主动找对方聊过天。大川一郎的大儿子，在父亲死后也没有搬过来和母亲一起住，在大川一郎去世七七四十九天和百天的斋事上也没有主动和铁平说话。

“我回头也和美马说说。如果有岳父当年的政治家朋友，或是在那方面能说上话的人说话就好了。”

“你岳父突然去世，现在又面临选举，大家都顾不上……”

岳母含含糊糊地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在大川一郎死后，以大川一郎为会长的“大山会”的三十五名议员争权夺利，四分五裂，纷纷投靠了其他的派别。大川一郎去世刚刚不到半年，铁平已经深切地体会到政客世界中的人走茶凉。看到气氛有些沉重，铁平换了个话题，问：

“妈妈，前些日子早苗回来有没有帮上您的忙？”

听到铁平的问话，和代的脸色柔和了许多，说：

“她回来和我说说话，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女儿是最贴心的，最靠得住的。”

和代的回答暴露出她和儿子媳妇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和代又担心地问道：

“早苗看起来好像精神不是太好，没什么事儿吧？”

铁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川去世后，万俵家对早苗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比以前冷淡了许多，不管什么事情上都把弟媳万树子放在前头。铁平知道，这种变化深深伤害了早苗。

“没什么。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回家比较晚，她有点累了。”

“哦，是这样啊，这样我就放心了。你岳父活着的时候，每次早苗回来抱怨你只管工作、不顾家的时候，他就批评并教导早苗说，男人就应该工作至上，男人为了工作时精力充沛而出去找女人的时候，作为妻子也应该高高兴兴地迎接晚归的丈夫。”

说起这些，和代笑了起来。和代接着问道：

“对了，前一段听早苗说，二子好像要嫁给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哎呀，女儿婆家小姑子的婚事我不该多嘴多舌的，我也只是听说了一下。”

和代支支吾吾地说着，回头看了看佛龛上丈夫的遗像。因为大川一郎和佐桥首相水火不容，作为政治家的妻子，和代自然有些顾虑这件事。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好像他们正在悄悄促成这件婚事。”

铁平嘴上说着，心中却产生一丝疑惑。如果大川一郎还健在的话，这门婚事会谈成吗？大川一郎的突然死亡是不是为这门婚事创造了机会呢？想到大川一郎葬礼那天，父亲面无表情上香的样子，铁平不由得怀疑：难道父亲在上香时就已经开始谋划下一个联姻目标了吗？想到这儿，铁平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哎呀，看我啰啰嗦嗦的，已经十点了，铁平，今晚上你就睡这儿吧，最近家里面也实在冷清得很。”

以前，大川一郎作为拥有三十五名议员的“大山会”会长，一年到头家里都像开饭店似的热闹非凡。大川招待着络绎不绝的客人，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彻夜不眠。那时的和代就像饭店的老板娘，热热闹闹地指挥着数名女佣。想到年老的岳母身边突然变得如此冷清，铁平很难拒绝岳母的邀请，尽管铁平原本想找个宾馆好好睡一觉，消除一下连日来的疲劳。

“好的，我也好久没在家里睡了。”

为了安慰孤独的岳母，铁平爽朗地笑了起来。

下午五点之后，挤在记者俱乐部的新闻记者们开始在大藏省里转来转去。为防止《日本新闻》的记者内藤离开，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的伊佐早五郎快步穿过二楼大臣办公室前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处的记者俱乐部。

记者俱乐部里原本聚集着来自全国性报刊、通信社、专业性日报、广播界的各路记者。五点过后，大部分记者已经离开，俱乐部一下子空了许多，只有几名报社的头目在下围棋，或是看着晚报、聊着天。

伊佐早后悔自己来迟了一步。趁着没人注意，伊佐早赶紧离开记者俱乐部，暗自盘算着：如果内藤在大藏省里转悠的话，应该会先去主计局、银行局、理财局中的一个呢？左思右想间，伊佐早按下了电梯按钮。

“呀，美马先生，您好。”

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是主计局次长美马中。

“哦，是你啊。”

美马冲伊佐早微微点了点头之后就走了过去。伊佐早时不时会在大藏省内遇到美马中，但若没有特别的事情，一般美马不会和伊佐早说话。毕竟伊佐早是美马中的岳父、万俵大介的阪神银行的忍者，美马中必须避嫌。伊佐早对此也心领神会，一般不会主动和美马中打招呼，但现在为了尽快找到记者内藤，正好周围又没人，伊佐早赶紧问美马中：

“您在主计局看到《日本新闻》的内藤了吗？“

“没有。怎么了？”

每天到大藏省来的记者中有很多非常优秀，而内藤更是其中的翘楚，因此美马多问了一句。

“没什么，有个事儿要告诉他。”

看到伊佐早不想明说，美马盯了他一眼就走了。

伊佐早走进等候已久的电梯，决定先去四楼的银行局看看。伊佐早之所以急着找到内藤，是因为今天下午出版的《周刊日本》的“闲话霞关”的专栏中，登载了内藤写的一篇报道——“大同银行，三专务制的背后”，伊佐早想从内藤那儿打听到有关该报道的更多内幕。

文章开头写道：“以前一直有传闻说，大同银行空缺的副行长一职将由该行的第一专务绵贯千太郎担任，但在本次董事会上，绵贯专务的升职问题再次搁浅。而且，原本该行董事会制定的两专务制此次变更为三专务制，日银空降的国际业务主管常务白河裕升任为专务。围绕此次人事变动，‘绸手帕’三云行长和‘棉抹布’绵贯专务之间的斗争将更加白热化。”报道戏剧化描述了大同银行内部人事关系的变动，但仅凭如此短小的一片报道很难看出事情的真相。若是平时，伊佐早会在见到内藤的时候顺便问问情况，但这次芥川所长交代伊佐早注意搜集大同银行绵贯专务的所有消息，因此伊佐早急着找到内藤，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尽快问出真相。

伊佐早刚一走出电梯，走廊对面一名准备下班的女职员就笑着招呼道：

“哎呀，伊佐早，今天我是第三次见到你了。”

这名女职员在银行课工作，为了和她套近乎，伊佐早时常会送些手套呀戏票给她。

“没办法，我们这些小人物可怜啊。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日本新闻》的内藤？”

“内藤啊，在井床课长那儿呢。原来你今天的目标是他啊！”

听到女职员一语道破要害，伊佐早赶紧冲她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向银行课跑去。

银行课的课员们大部分已经下班走了，井床课长的办公桌前还坐着包括内藤在内的几名记者。

“三云行长有没有就此次人事变更向课长您解释？”

伊佐早听到一名年轻的记者在提问。伊佐早心中暗喜，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在记者们身后。井床课长瞄了一眼伊佐早，没有批评他，而是继续回答道：

“他向我解释了。三云行长解释说，白河常务在日银外国局当部长的时候，是应大同银行的要求调过去当常务的，因为大同银行在外汇业务方面比较弱。四年来，白河常务一直致力于强化大同银行的国际业务，并且取得了预期的成效，此次升任白河常务为专务，也是为了强化国际业务部的阵容。但是，关于绵贯千太郎继续担任专务一事，三云行长并未作出什么特别的解释。”

井床课长不痛不痒的回答丝毫没有受到记者的问题的牵制。

“看来三云行长非常厉害啊。这次人事调整的唯一目的就是强化三云体制吧？”

听到其他记者的评论，内藤接过话来说：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三云行长本人是想借此机会提拔长年辛苦工作的绵贯专务为副行长的，正好以此安抚元老派，没想到日银横插一竿子，他也没办法。”

“嗯，这个推理很有道理。”

井床课长装作半信半疑的样子，乘机变被动受访为主动提问。

“这不是推理。虽然我不能说明消息来源，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大同银行的董事会召开前一周左右，三云好像已经答应让绵贯当下任副行长。可就在董事会召开前夕，日银的松平总裁把三云叫过去了，给他施加压力，吩咐他把大同银行的副行长位置继续空下去。松平总裁是想把大同银行副行长的位置留给市川理事，把副行长这个位置先保住，回头再让市川接三云的班。这件事松平总裁早都算计好了。”

“有道理。”

井床课长点头表示赞同。这时刚才发问的年轻记者又问道：

“这样看来，董事会那天晚上，绵贯派一行先是在赤坂的料亭聚餐，后来又转到银座喝酒，也是合乎道理的。那天我正好也在银座喝酒，看到他们一个个特别兴奋的样子。”

“他们原本是准备庆祝绵贯就任副行长的，结果庆功会成了伤心会！虽然内藤在《周刊杂志》上的报道中没有提到，但这个布袋和尚绵贯肯定以为梦想中的副行长一职志在必得，暗中做了一堆镶金边的名片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每天傻笑着盯着看呢！”

又一名记者开玩笑说道。

“这倒是很有可能啊。现在看来绵贯当副行长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可悲啊！”

“是啊，这下子三云的麻烦又大了，绵贯该恨死他了，工作更不好做了。”

说到这儿，内藤站了起来。听到这一步，伊佐早觉得没必要再单独问内藤了，于是直接返回阪神银行东京分行。

东京事务所的灯还亮着。伊佐早穿过总务课，直接来到所长办公室。芥川说：

“等我打完这个电话，你再向我详细汇报，先在那边等会儿。”

说完，芥川拨通了直通电话。

“喂喂，绵贯专务在吗？我是阪神银行的芥川。”

电话是打到大同银行的秘书课的。芥川在等着对方回话的时候，用空着的左手从放邮件的夹子里抽出一份广告信，和纸做成的信封上印有一家火锅店的店名。

“喂喂，绵贯专务，不好意思这个时间给您打电话……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冒昧地问一句，您今晚有空吗？”

芥川不停地说着，问着对方的情况：

“是嘛，我也没别的事儿。是这样，一个神户花隈的老艺伎，在日本剧场对面大楼的地下室开了一家火锅店，今天正好是他们开业的日子。说起有乐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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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专务您是著名的大同银行有乐町分行行长，那时候我虽然也是分行长，但还是新手，您可是老前辈，对我提携颇多。您今天要是有空的话，咱们一起聚聚，故地重游一番。是的。是的。不开玩笑，咱们定好了，七点钟在有乐町见面，我等您。”

芥川和绵贯约定好之后，放下电话，看着伊佐早。

“在我出发之前，你好好跟我讲讲你打听到的消息。”

忍者部队队长芥川利索地催促道。

日本剧场前大楼地下室里新开业的“花隈”火锅店座无虚席。神户牛肉的香味与热气弥漫在整个店内。

芥川走进靠里的三间包间中的一间，等待着绵贯的到来。房间里的装饰颇具民间传统色彩，从壁龛立柱到小桌子都是用粗木制成的。芥川正看着的时候，拉门开了，老板娘端来了茶水。

“不好意思，照顾不周。”

老板娘三十五六岁，一口关西腔，风韵犹存，装束妖艳，一眼就可以看出原来是艺伎。

“哎呀，这儿可真是豪华呀，看来老板很有经济实力啊。”

“讨厌，千万别提老板，会妨碍我的生意的。”

老板娘嗔怪着，和芥川聊起了开店的不易。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绵贯千太郎突然走了进来。平时哪怕不说话也让人感觉滔滔不绝的大红脸绵贯，今天看起来脸色很差，估计是受了《周刊日本》报道的影响。芥川故意高兴地说：

“不好意思突然邀请您。我可一直在等你哟。”

老板娘也说：

“欢迎光临。我们这儿最畅销的是神户牛肉和滩的桶装酒，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说完，老板娘拍了拍手，命令服务员准备好酒和火锅之后才离开。

火锅准备好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芥川和绵贯两人。芥川为绵贯倒了一杯酒，说：

“因为五行联合的事情以及其他一些事情，咱俩时常见面，但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喝酒了。上次喝酒的时候，咱俩还在有乐町当分行行长。那时候这一带还没有这样的大楼，咱们经常在国铁沿线的小巷子里的寿司店里喝酒。”

芥川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绵贯也一口喝完杯中酒说：

“好日子到那个时候就到头了，现在媒体的势力范围真大，躺着也能中枪啊。”

绵贯愤愤不平地说道。

“是啊，的确如此。说到媒体，我看了这个礼拜的《周刊日本》，真是吃惊啊。这些记者写起我们金融界的事情，而且是领导层的事情，简直就像写娱乐圈的八卦新闻一样。记者的职业道德值得怀疑。”

芥川的表现像是同为受害者。

“看来芥川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啊！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副行长的名片，他竟然那么写，我真想去告这个叫内藤的记者。”

“您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这个记者内藤不仅在大藏省，在财界和政界都非常吃得开，要是和他作对，可能会惹来很多麻烦。您还是先忍忍吧，什么时候有机会，我来给你们牵牵线、见个面如何？”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人事调整深深伤害了那些支持我的老部下们。在董事会召开之前，他们都觉得这次我肯定能升任副行长，为将来成为元老派的行长奠定基础。”

“您的心情我理解，据说这次人事变动是日银施压的结果，是真的吗？”

“我只能说不能说全对，但也不能说不对，反正只要日银一沾手就由不得我们了。”

绵贯一边大口吃着淡粉色的牛肉一边嘟囔着说道。芥川也边吃边问道：

“我越听越深切体会到绵贯专务您处境之艰难。你们总行营业部凑部长，自专务您当董事起就一直跟随在您的左右，是您绝对的左膀右臂吧？”

芥川开始从绵贯的牢骚中探听绵贯派成员的具体情况。

“在中层干部中，他是一直追随在我身边的，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董事会那天晚上，他又哭又闹，醉得一塌糊涂，害得我照顾他一直到快天亮。”

绵贯苦笑着说道。芥川感叹道：

“看来专务您的威望很高啊。我听说你们行里面有个以您为中心的学习会，大概团结了不少您的部下吧？”

为了弄清其中有哪些成员，芥川进一步追问道。

“哪里，说是学习会有点太夸张了。也就是业务主管小岛常务、总务计划主管角野常务，中层干部中有凑部长和总务部部长谷川，还有东京都内各主要分行行长等，都是以前一起奋斗过来的一帮子人，大家每个月聚一次，到神乐坂一带找个店喝喝酒，聊聊天。看着这些以前的老部下成长起来是我现在唯一的乐趣啊。”

绵贯辛酸地说完最后一句，咕咚一声喝干了杯中酒，又接着说：

“哎呀，芥川，你真是个好听众，既让我回忆了过去，又让我发了牢骚。今后的路还很长，咱们都好好奋斗吧。”

绵贯终于从沮丧中恢复过来，找回了大同银行专务的分寸，问：

“对了芥川，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芥川吓了一跳，答道：

“没有没有，正好这家店送了份广告给我，让我想起了有乐町那段时间的一些事情，就想叫您一起过来喝两杯。”

芥川并没有喝多少酒，却装作微醉的样子笑着答道。

“是嘛。那我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稍微跟你谈点事情？”

绵贯的语气突然变得郑重了起来。绵贯接着说：

“芥川你可能也知道，我们行的老客户、朝日肥皂公司这次收购了Roy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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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品公司，准备将经营范围扩展到男性化妆品行业。精华商事是Royal化妆品公司的批发商，而你们阪神银行是他们的主银行。值此机会，我恳求你们阪神银行发展朝日肥皂公司为客户，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时的绵贯说起话来精神抖擞，一改刚才萎靡不振的样子。在别人邀请自己叙旧的酒席上，竟然直截了当地要求对方关照自己银行的客户——绵贯这种厚颜无耻的行径让芥川有些震惊。芥川说：

“本人自当尽力帮助贵行的客户。问题是我和融资的人不太熟，我会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融资主管的。另外，方便的话您找个时间让我和朝日肥皂公司的社长见个面吧。”

“太好了。实际上我的儿媳是朝日肥皂公司社长的二女儿，因为有这层姻亲关系，本来很有希望的贷款也被怀疑成人情贷款什么的，想办也办不成了。”

听到绵贯这样说，芥川忙说：

“哪里，我们的阪神特殊钢公司也经常麻烦你们，大家彼此彼此。”

“说到阪神特殊钢公司，最近听说钢材市场行情不断恶化，非常麻烦。万俵铁平
专务这么年轻，很不容易啊。”

绵贯也想乘机打听点儿阪神特殊钢公司最近紧急申请贷款的内幕情况。

“俗话说的好，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万俵铁平天生就是个工作狂。但是，阪神特
殊钢公司和我们银行，就像你们和朝日肥皂公司一样有亲子关系，所以万俵行长反而无法迁就他们，非常难办啊。银行家都一样，不自由啊。”

芥川巧妙地避开了绵贯的话题，接着说道：

“今晚咱俩的主题就是叙旧，来，慢慢喝！”

芥川有种直觉：通过给朝日肥皂公司贷款，可以窥视到大同银行更多的内幕。

万俵粗暴地打断了秘书速水的话，说：

“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现在太忙了，没时间见铁平！”

“可是，万俵专务请求见您已经有一周时间了。您说您很忙，但这几天的约见和宴会比平时还少些，特别是今天，晚上也没有安排，您可以腾出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见专务吧？”

速水看着万俵，眼神清澈。速水说的都是事实，万俵一时无言以对，瞄了一眼桌上的安排表说：

“你说的都对，但是没有安排的时候，正是我作为一名银行行长考虑问题和学习新知识的时候，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不想顶撞您，但是现在阪神特殊钢公司……”

速水努力地说到这儿的时候，万俵生气地说：

“别说了！你管得也太宽了！”

“对不起。”

速水深鞠一躬，离开了行长室。万俵气呼呼地坐在转椅上转来转去，心想：现在企业经营状况在一个劲地恶化，铁平还好意思来要下一期、即六月份到九月份的庞大的贷款，如果铁平不是自己的儿子，而且不是技术人员的话，早让他卷铺盖走人了。

桌上的直通电话响了起来。万俵不耐烦地拿起电话。是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打过来的。

“行长，上次我和您说起过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昨晚我俩见面了。”

“说到绵贯专务，《周刊日本》的那篇报道我已经读过了，看来这次的人事变动
让他很没面子啊。你打听到真相了？”

“是的，行长……”

芥川压低声音，向万俵详细汇报了伊佐早五郎在大藏省探听到的消息，以及自己邀请绵贯专务到有乐町新开的火锅店吃饭时打听到的情况，包括绵贯对三云行长的不满和绵贯派主要成员的情况等等。万俵饶有兴趣地听完之后说：

“看来明年春天左右，绵贯专务就要被下放到他们的下属企业去了？”

“是啊，昨天绵贯专务还请求我们银行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朝日肥皂公司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而且他和公司的社长还是亲家。可能绵贯已经决定调到那边去，所以现在才站在他们那边，力争扩充贷款渠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绵贯觉得，在这次的人事变动中，三云行长背叛了他，因此想要借助朝日肥皂公司之力卷土重来。说实话，眼下我还无法断定他的真实意图。”

“下次野常务去东京的时候，顺便听一听大同银行和朝日肥皂公司双方的说辞吧。”

“我明白了。那……”

芥川刚想挂电话的时候，
“等等，你刚才说他有可能是想借助朝日肥皂公司之力卷土重来，也就是说三云行长是反对贷款给朝日肥皂的啰？”

“好像是。绵贯昨天越喝越兴奋，说什么三云大人不懂买卖，甚至连贷款对象也按照行业的不同和经营者的层次分成三六九等，什么基础产业有潜力，日化产业就差一点，结果就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可以、而朝日肥皂不知为什么就不行等等，他在那儿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了两个小时，我算是服了他了。”

芥川对绵贯酒后的表现颇为不满。

“很好，我亲自会会这位绵贯专务。”

“行长您要亲自见他？”

“嗯，在见他之前，我先让野常务调查清楚朝日肥皂公司的经营状况。”

说完，万俵挂断了电话。

万俵从雪茄盒中取出一支雪茄点上，反复捉摸着绵贯千太郎的话——“阪神特殊
钢公司可以，而朝日肥皂不知为什么就不行”。刚才万俵之所以告诉芥川，自己要亲自见见这位绵贯专务，是因为当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这次答应了绵贯千太郎的要求，阪神银行同意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的话，说不定可以乘机控制住大同银行元老派专务绵贯的死穴。

万俵抽着雪茄，左思右想。去年十一月的一天，铁平向万俵大介讲起他和三云去丹波打野猪时发生的事情，当时万俵就有种直觉：阪神特殊钢公司是三云的软肋。如今，那份直觉再次生动地浮现在万俵的脑海里，并且和刚才听到的绵贯的话重叠在一起。

万俵用内线电话吩咐速水：

“赶紧给铁平打电话。刚才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万俵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换了个人。铁平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喂，是我。我好不容易挤出来一点时间，五点半可以见你。”

万俵平稳的语气反而让电话那头的铁平有些摸不着头脑。铁平说：

“爸爸，对不起，刚才您说今天没时间，我就约了别人，现在我正准备去大阪新
町的‘鹤乃家’。”

“什么？你在‘鹤乃家’有饭局？”

“不是，老板娘腹绞痛三年了，最近有些恶化，一直卧床不起，我刚约好现在过
去看她。”

“噢，你还特地去看老板娘？！”

父亲当年的爱妾仅仅得了个腹绞痛，铁平竟然专程去探视，这让万俵大介心里很不是滋味。

“真的非常抱歉。今晚我回家后去书房找您行吗？”

铁平似乎非常过意不去。

“你不用那么着急去看她吧？”

“问题是最近我比较忙，已经爽约两次了，速水跟我说您今天没有时间，我就给她们打电话说一会儿过去看看。”

铁平的解释让万俵更为不快。但万俵却说：

“你可真是说话算数啊。要不就这样吧。我也很长时间没见老板娘了，这不正好她生病了嘛，想当年她一直照顾你爷爷到最后，我也不能人走茶凉啊。我和你一起去‘鹤乃家’吧。”

“爸爸您也去吗？要知道您去，老板娘不知该多高兴呢！我现在就去您那边和您汇合。”

“嗯，她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若狭产的腌小嘉吉鱼，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想得真够周到的，像她儿子一样，顺便也帮我想想带点什么吧。”

说完，万俵挂断了电话。

父子俩乘坐的车飞快地经过名神国道

[4]

到达大阪新町。新町是老烟花巷，七点刚过，各家玄关处都挂上了长长的门帘，屋檐下亮起了灯，处处可见老式茶屋铺子的风貌。大介看着周围的街景说：

“最近，大阪南北的烟花巷都比较繁荣，新町却渐渐被人们遗忘了。但是这个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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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始于夕雾伊左卫门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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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烟花柳巷依然保持着其独特的风味。以前你爷爷说在神户逛烟花巷太惹眼了，就常带我到这儿来玩。”

回忆完过去，大介问铁平：

“你常来‘鹤乃家’吗？”

“嗯，接待大阪方面的关系时经常来这儿。没有宴请的时候，有时也会顺便来吃碗泡饭。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老板娘最近见到我特别开心。”

铁平和大介并排靠在后排座椅上，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答道。

车子在“鹤乃家”门前停了下来，男女招待一起迎了出来。

“欢迎光临。妈妈在等着你们呢。”

从东京来看护养母的芙佐子也打开玄关处的门帘迎了出来。

“哎呀，有一阵子没见你了，越来越有女掌柜的风采了。老板娘怎么样了？”

大介跟芙佐子打着招呼问道。

“不好意思，妈妈不能亲自出来迎接你们，她在里面等着你们呢。”

说着，芙佐子将大介父子引进里屋。打开拉门，老板娘身穿家常服、外披黑色和服礼服，正在门边等候着父子俩的光临。

“不是说您病卧在床吗？”

铁平惊讶地问道。

“没关系。老主人的继承人、行长先生亲自来访，我再躺着的话就太不成体统了。”

说着，老板娘面向大介郑重行礼道：

“好久不见。平日疏于问候，非常抱歉。十分感谢行长允诺老身出席老主人十七周年忌法事。托老主人的福，老身晚年生活衣食无忧。今日行长亲临探望老身如此微不足道之人，实在不胜愧疚。”

身患重病的老板娘没有跪坐在坐垫上，而是遵循传统礼仪，双手置于身前，左右手各三指点地，深行一礼。

“哪里，先父生前还承蒙你多加照顾。我这段时间也忙得很，连和铁平交谈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他却告诉我已经约好过来看你。好久没见了，你身体怎么样？”

大介关切地问道。

“非常感谢。三年来一直腹绞痛，最近更加严重了一些。行长您和少爷一起大驾光临，让老身有种做梦的感谢。老身已经多年未见过行长了，行长年轻的时候，老主人还经常带您一起过来。不过，两位站在一起简直像……”

老太太没有再说下去。大介眼睛亮了一下，接过话来说：

“铁平像他爷爷，您觉得就像回到了从前？”

“是啊，当年我祈求老天爷保佑少爷能够顺利出生，去石切神社请愿上百次，现在少爷这么能干，真是让人欣慰啊，而且少爷还常来看望老身，善良宽厚……”

老板娘眼含热泪地说着，可能是腹绞痛发作了的缘故，忍不住用手扶着腰。大介忙说：

“你不用勉强，赶紧躺着吧。有没有找医生好好看看？”

看到芙佐子端上酒菜，大介问道。

“她不喜欢看医生，行长您帮我好好说说她吧。”

老板娘十分讨厌医生，此时接过话来说：

“我经常喝中药，没事儿。来，我来为两位斟杯酒。”

老板娘的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起来，移动双膝到大介身边开始斟酒，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是身患腹绞痛卧床已久的花甲老人。老板娘为大介斟完酒后，又为铁平斟上酒，说声“请慢用”之后，老板娘在芙佐子的陪伴下知趣地退席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大介父子两人。大介手拿酒杯说：

“不亏是曾经的名妓，你看她后颈处皮肤依然白皙，自有一种妩媚的风情，这就是所谓的风韵犹存吧。”

铁平也深有感慨地说：

“说到这个，小老板娘还有点吃醋呢，老说郁闷啊什么的。”

“小老板娘也很妩媚，也是个好女人。你像你爷爷，年纪轻轻的，却像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一样喜欢玩艺伎，她那种类型是不是很合你的口味啊？”

虽然过着妻妾同居的生活，但在子女面前大介一直表现得不苟言笑，如同正人君子
一般。面对父亲大介难得的随意，铁平抑制住内心的波动，换了个话题单刀直入地问道：

“哪里的话。爸爸，上次我申请的下期贷款，还望您批准。”

“嗯。我看了你们的资金周转表，好像相当困难啊。”

“是的。行业内的倾销大战越来越激烈。前些日子，七家大型特殊钢公司代表齐聚一堂，商讨组成联合企业以对抗市场萧条，但有的公司打小算盘，想占尽先机，大家很难达成一致意见。我觉得恶性价格竞争还将持续一段时间。再加上最近永田大臣制定了紧缩银根的政策，整个市场都比较低迷，特殊钢的需要量更是一路下滑，眼下企业确实非常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坚持强行建造高炉项目吗？”

“当然，不管怎样，现在已经胜利在望了，我想继续干下去。”

铁平的态度非常坚决。

“问题是，据你们的财务主管钱高常务说，大同银行也派人劝你们暂停高炉项目？”

“嗯，神户分行行长曾经表达过这个意思。但是，前两天我去东京的时候，拜见了三云行长，他说那只是融资主管绵贯专务的意思。尽管现在市场萧条，但三云行长还是希望我们按照原定计划来完成高炉项目。他还鼓励我好好干。”

铁平端起父亲为自己倒的酒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对了，是你和三云去丹波打野猪的时候，你告诉我说，三云觉得阪神特殊钢公司将来一定会成为世界一流的特殊钢公司，他把赌注都压在你们公司上了。你当时特别感动，我还批评你说，你太天真了，银行家的誓言是不可信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三云行长真的在不惜一切地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啊。”

万俵回忆起两人过去的谈话之后，又为铁平倒了杯酒。新年误伤一事发生后，父子之间的关系一直比较微妙，比较生分。今晚一开始的时候，铁平仍然觉得父亲的心思有些捉摸不透，铁平甚至有些不快。但是现在，看到父亲打开心扉和自己聊天，主动听取自己的意见，铁平渐渐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温情。铁平回敬了父亲一杯，大介一口就喝完了。

“正因为这样，怎么说呢，阪神银行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而且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是阪神银行的行长，阪神银行资金周转再困难，阪神特殊钢公司近期也有些过度依赖大同银行的资金援助，我想三云行长对此大概心里不会太舒服吧？”

“这些事情我都和三云行长解释过了，我觉得他也能理解。下期六月到九月的二十四亿日元的贷款三云行长也同意了。三云行长还开玩笑说，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咱俩一起赌在高炉上了，万一出什么问题，只能为高炉殉情了。他的这句玩笑让我深受震撼的同时，也备感压力。”

就在这时，大介的眼中闪过一丝邪恶的亮光。

“爸爸，您怎么了？”

铁平惊讶地看着父亲问道。

“怎么回事？是我的脸出什么问题了吗？”

大介怕被铁平看穿心思，慌忙拿起酒杯挡住了铁平的视线。

“没有，刚才爸爸您脸上……”

铁平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刚才的一瞬间，铁平看到爸爸眼中有股蓝色火苗在燃烧。铁平不知道，是爸爸心中闪过了什么念头？亦或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可真够怪的，是不是今晚太累了？”

听到父亲这样说，铁平也觉得刚才是疲劳加酒精作用下的错觉。铁平品尝着菜肴，继续激动地向父亲讲述着三云对自己的帮助。

“看来为了三云不至于殉情自杀，你也要不断加油努力啊。”

“这是自然。爸爸，我再次恳求您同意下一期二十亿日元的贷款。”

“这件事嘛，在前一段时间的银行检查中，他们批评我们阪神银行，在资金储备
并不乐观的情况下，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数额过大，所以这次我们只能出一半。”

“什么？一半？”

铁平瞬间脸色煞白。

“你听我说完，我们这次只能出一半，但是，市场萧条不知何时才会有好转，光是高炉项目的资金计划这一项就有可能要重新修订。现在国内银根不断收紧，为了资金周转的安全，我正盘算着从国外引入外币贷款。”

万俵边吃边说道。

“您突然这样说，我……”

“由我们银行做担保，你们试着问问东美国银行，看他们那边行不行。只不过你们先得向大藏省国际金融局申请，得要他们批准才行。不过这也不是问题，咱们不是还有美马嘛，到时候让他打个招呼，插个队先办。”

“您说的有道理，但是……”

对于贷款方面的问题铁平不太了解，因此显得有些犹豫和担心。

“好啦，这件事就交给我这个行长来办吧。我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未来的担忧并不比你爷爷少。今天咱们父子俩能如此敞开心扉聊天，完全是托了你爷爷的福啊，正好这个‘鹤乃家’的老板娘是你爷爷当年的小妾。”

大介似乎深有感触地说道。此时的铁平做梦也没有想到，父亲大介竟然会以阪神特殊钢公司为诱饵，来实现阪神银行的野心。

万俵家沉重的大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大介和铁平乘坐的奔驰车沿着缓坡驶向主屋的玄关处。

在车灯的照耀下，大介看到三只大丹犬听到了车声，正飞快地从远处跑过来。

“我好久没像今晚这么开心了，老板娘也很高兴，去看看她还是挺好的。”

大介愉快地说道。铁平也喝得恰到好处，高兴地对父亲说：

“最近和我喝酒的，不是来杀价买我们产品的客户，就是我低头去求人家借钱给我们的银行的人。我也已经很久没像今晚这么畅快地喝过酒了。”

车子转过花坛，在主屋玄关前停了下来。门廊处，只有宁子一个人在迎接丈夫回家。

“您回来啦。”

宁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和服带子系得规规矩矩。宁子对丈夫深鞠一躬之后，看见铁平从车中探出头来，惊讶地问道：

“铁平，今晚你和爸爸在一起？”

大介有时候和银平一起回家，但和铁平一起回家的情况极其罕见。

“嗯，我有点事找爸爸商量，我们俩一起去了大阪的‘鹤乃家’。”

看到铁平这样高兴，宁子美丽而木然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进来喝点茶吧。”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我就不进去了。”

“也好，回去早点休息吧。听说你公司那边特别忙，不要太勉强自己。”

“我知道。爸爸，今晚谢谢了。引进外币贷款的事情，还请爸爸多多费心。”

临别时，铁平再次叮嘱父亲。虽然阪神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额度削减到原来的一半，但是大介答应帮助铁平引进低于国内利息的外资贷款。

“嗯，我会尽力的。”

铁平乘坐的车开走之后，大介和宁子走进玄关，看到了相子。

“您回来啦。我刚才正在打电话，没能去迎接您。刚才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没有，我正好和铁平一起坐车回来。”

“和铁平一起？真稀罕啊。”

相子讽刺地看了眼大介。刚一走进客厅，相子就轻松地告诉大介说：

“二子相亲的日期拖了很长时间了，现在终于定下来了，六月十号。小泉夫人刚打来电话说这件事。”

“这次不会再变了吧？虽然我们要优先考虑到佐桥首相夫人的时间安排，但是当初定了五月二十号之后，改了一次不够，又该一次，我们也不能一味地退让啊！”

双方第一次商定好的相亲日期因为佐桥首相夫人有事而一改再改，至今足足推迟了半个月之久，大介对此有些不满。

“佐桥首相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再变了。他们希望相亲的地点还是在嵯峨的吉兆，边吃午饭边聊。我马上就做个佐桥首相夫人参观京都的日程安排表。”

相子似乎对首相夫人的到来十分期待和向往。

“关键是，二子到时候会不会答应？”

与兴奋的相子相比，宁子满面愁容。二子一直坚持说不想和细川一也结婚，希望推掉这门亲事，对于相亲一事，二子根本连问都没问一句。

“不用担心。她再怎么倔，日子定好了，咱们大家又都在为此使劲，她也就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这也太残酷了吧？二子对铁平公司的一个叫一之濑的……”

宁子支吾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什么？二子还和一之濑四四彦有来往吗？”

大介正往烟斗里装烟叶，听到宁子的话，大介停了下来，怒气冲冲地问道。相子急忙说：

“我一再提醒她，但是好像一之濑对她也非常中意，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铁平亲口告诉一之濑，让他不要再找二子。这件事我也和铁平说过了，但铁平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好像还在鼓励他俩交往，真让人头疼。我总觉得铁平像是万俵家的定时炸弹。”

说话时，相子母豹子般的双眼中充满了仇恨。大介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小女佣正好送来水果，大介让女佣把二子叫下来。

不一会儿，女佣进来转述二子的话说：有些感冒，已经睡下，请原谅。

“这个时候感冒了？骗谁呢？！”

“二子这孩子像我，腺病体质，尤其是支气管比较弱。”

“随她去吧。睡觉前我亲自去告诉她，相亲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可能她的想法会变的。”

大介说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宁子和相子也就没有继续争执下去。

“我也去睡了。宁子，晚安。”

今晚轮到相子和大介同床。

上了二楼，相子在大介耳边说：

“你尽量快点……”

相子在大介耳边轻声说完之后，向两人的卧室走去，大介则敲响了另一头二子的房门。

“三子吗？门开着呢！”

听上去二子的声音非常清脆，根本不像是感冒了。二子的房间由两间十多平方米大的小房间组成，西式装饰，音响的声音开得比较低，二子正靠在摇椅上听音乐。

“感冒怎么样了？”

听到父亲大介的声音，二子惊讶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不该说自己感冒了。”

“算了。和细川家见面的时间已经定好了，六月十号，我来告诉你一声。”

“相亲的事情，爸爸，我还有话要对您说。”

“嗯，你说吧。”

“请您回绝他们。”

二子靠近大介请求道。看得出来，二子已经思考了很久。

“我听你妈妈和相子说了你的心思，我理解，但是理解了我还是要通知你。”

“爸爸您什么意思？我觉得您一点儿也不理解我。”

二子责怪父亲道。

“二子，你这么聪明，万俵家的婚姻规则不用我再跟你说一遍了吧！你不要光考虑你自己，也得想想你哥哥铁平。”

“铁平哥哥不反对我的想法。”

“可能吧。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铁平站出来赞成你和一之濑四四彦的交往，爸
爸作为万俵家的一家之长，绝对不会原谅铁平。你作为女人，可以选择和一之濑私奔。
但是铁平是公司的领导，如果我不原谅他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爸爸！你……”

“你是想说我太过分了？你这么说我也很难过，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没有勉强
你。不管怎样，你考虑考虑我，铁平，你妈妈，还有尚未出嫁的三子！你和一之濑结婚的话，一之濑家就不为难了吗？”

大介生气地说完之后，离开了二子的房间。

两个妖艳的身影在床头柜昏暗的灯光中摇曳。

“你今天好棒……”

相子紧贴着大介，回味着刚刚结束的性爱，低声说道。

“你不也一样嘛。为什么啊？”

大介欣赏着两人身体中间滚落的汗珠问道。相子抿嘴笑着说：

“没什么，非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二子相亲的事儿终于定下来了，而且咱们还成功邀请到了佐桥首相夫人。你是不是和我一样？”

相子指的是今晚两人高潮迭起，激情四射。

“嗯，可能是吧。”

大介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今晚在“鹤乃家”和铁平一起喝酒时的谈话给了大介瞬间的灵感，让大介今晚“性奋异常”。据铁平说，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将赌注压在了阪神特殊钢公司身上，力排众议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此举导致了元老派绵贯专务的强烈反对。铁平的话让大介脑海中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如果以阪神特殊钢公司为诱饵的话，是否能通过某种方法实现以小吃大、即阪神银行吞并排名比自己靠前的大同银行的目的呢？虽然现在看起来这种想法还没有什么可操作性，但若以铁平为跳板，说不定……想到这儿，大介越发斗志昂扬起来，色迷迷地提议道：

“把宁子叫来吧，三个人一起……”

“你怎么引她过来？不好办吧？”

“没问题，交给我。”

说完，大介拨通了宁子屋里的电话。

“是我。刚才我去二子房间跟她谈过了，有点急事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是的，非
常急，你穿睡衣来就行，快点！”

大介不容分说地挂了电话，起身套了件睡袍。

不一会儿，卧室的门开了，宁子在白绸睡衣外披了件外褂。刚一打开门，宁子就
感觉到了屋里云雨过后的味道，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不好意思，你都睡下了还把你叫起来。二子相亲那件事，好不容易我才说服她了。”

为了消除宁子的疑心，大介故意平静地说道。

“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我先告辞。”

宁子松了口气，想要离开。

“等等。最重要的事儿我还没说呢。你站那么远，我怎么说啊？！”

“可是，那个……这儿……”

宁子瞥了一眼床边披着薄如蝉翼的睡衣的相子，支支吾吾地说。

“哎呀，你是介意我啊，没关系，到这边来。”

相子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宁子放松了警惕，走到大介身边。突然，大介伸出强壮的手腕，一把抱住宁子纤细的身体，将她摁倒在床上。

“不，不要……你们又骗我……”

宁子虽然拼死反抗，但还是被夹在大介和相子中间动弹不得。

三人汗涔涔的味道弥漫在卧室里。

“放开我……”

宁子叫着，想要逃离羞愧与屈辱。

“闭嘴！有人……”

相子低声威胁道。大介也警惕地看了眼卧室的大门。侧耳一听，大介也紧张起来。
原来果真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敲门。

“谁？”

相子生气地问道。

“请原谅这么晚了打扰你们，刚才万树子少奶奶那边来电话说，突然有些不舒
服……”

门外传来老佣人犹犹豫豫的声音。

万树子躺在床上，浑身大汗，下腹部至腰部的疼痛导致万树子脸都歪了。

“快！快！叫妈妈！”

万树子大声斥责着一旁吓得不知所措的小女佣。

“我刚刚向主屋的夫人汇报过了，她很快就来。”

“不行！叫芦屋我自己的妈妈！”

万树子尖叫着。这时宁子和相子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万树子，你怎么了？”

“婆婆，我，下腹剧痛，难受……”

“什么时候开始的？”

“晚饭后有点不舒服，三十分钟之前，突然，啊，疼！”

万树子大叫着，身体缩成一团。

“相子，你赶紧去给芦屋医院的院长打电话，可能要流产。”

宁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相子给院长家打完电话回来说：

“医生马上就来。医生说，在他来之前你不要着凉，保持安静。”

说完，相子将万树子头下的枕头拿出来，让万树子平躺下来，为她盖好毛毯保暖，并吩咐女佣准备好脸盆和毛巾。

“万树子，院长先生马上就来，你再忍耐一会儿。银平还没回来？”

相子看了眼依然盖着床罩的银平的床铺问道。万树子眼睛有些湿润，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万树子摇了摇头。已经快十二点了。银平肯定又去泡吧了。都这个时候了，万树子还不知道银平的去向，而怀有五个月身孕的万树子白天依旧自己开车出去玩，一直到吃晚饭前才回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相子明白，怀孕并没有改变银平夫妻俩的婚姻现状，两人之间依然问题重重。不过，相子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万树子肚子里的孩子不流产，不影响万俵家的姻亲关系枝繁叶茂就行。

万树子再次大声呻吟起来。

“疼！难受！不要！”

万树子的身体扭曲着，毛毯被踢到了一边，睡袍下摆向上翻起，鲜血从两腿之间流了出来，染红了床单。宁子吓得转过脸去，靠着旁边的椅子才勉强没有倒下。相子立刻让女佣拿来浴巾垫在床单上。

“万树子，不要闹！再忍会儿，医生马上就来了！”

相子正批评万树子的时候，听到芦屋医院院长到门口的声音。

院长一进来，就用准备好的脸盆洗干净手，让随行的护士赶紧脱下孕妇下半身的衣服，将污物与血迹擦拭干净。

“我给你检查一下，来，放松，两腿立起来，打开，对，再打开点……”

经验丰富的院长先让孕妇的精神放松下来，然后用右手打开万树子外阴部的阴唇，正要用左手指尖做妇科检查的时候，万树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

“啊！”

只见万树子的下腹部往上隆起的一刹那，大量的鲜血滚滚地流了出来，中间夹带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塑料袋一样的东西。院长拿起那个血淋淋的袋状物，用手术钳打开来一看，透明的液体中漂浮着一团粉色的肉块。

“很可惜，胎儿出来了。”

院长将取出来的胎儿放在器械盘上。打眼看上去像是团肉块，但仔细看的话，胎儿已经初具人形，头朝下软软地耷拉着，两腿蜷在一起。院长打开胎儿的双腿看了看说：

“可惜啊，是个男孩儿。”

万树子呜呜地低声咆哮着：

“还给我！把我肚子里的孩子还给我！还我儿子！”

万树子双眼发直，头发蓬乱，伸手去抓器械盘。院长挡住她说：

“太兴奋了对身体不好。打一针镇静剂吧。”

院长抓住又哭又叫的万树子的手腕，为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她还年轻，还能再生，现在需要安静休养。”

听到院长这样说，生过五个孩子的宁子接过话来说：

“万树子，不要难受了，孩子是神赐给我们的礼物，耐心等待神的下次恩赐吧。”

宁子眼含热泪，将万树子的手放回到毛毯里。相子却说：

“万树子，你自己也太不当心了。下次你一定要好好听院长先生的话。”

好不容易缔结的姻亲关系的果实中途夭折，这让相子有些失望。从未有过生育经验的相子，冷冷地瞥了眼器械盘中五个月大的胎儿，无动于衷。

[1].
罗卡角：Cape Roca，葡萄牙境内一个毗邻大西洋的海角。

[2].
日本剧场位于有乐町。

[3].
Royal：王国的，王室的；高贵的，庄严的；盛大的。

[4].
名神国道：连接名古屋和神户之间的国道。

[5].
近松门左卫门：日本江户时代的戏剧家。

[6].
夕雾是名妓，与伊左卫门相恋。

第五章

万俵二子和细川一也的相亲见面会在京都嵯峨一家名为“吉兆”的高级料亭的包间里举行。

岚山美景近在咫尺。观景的最佳位置即今天的主座由万俵大介和细川一也的父亲分享，佐桥首相夫人、一也的母亲、宁子等依次分座在两侧。抬眼望去，整座岚山青翠欲滴，连房间里也绿意盈盈。

原驻法大使小泉的夫人作为红娘，笑容满面地开口说道：

“本来我应该以‘今天是个好日子’作为开场白，但我不太会说那些客套话，我就按照国外的方式简单介绍一下吧。”

小泉夫人身穿完美无缺的圣罗兰
[1]

鸡尾酒礼服为双方做介绍：

“当事人双方都认识了，我就介绍一下初次见面的各位。首先，坐在主座的是万俵大介先生和细川信也先生。两位先生的两边分别是一也的姑妈、佐桥首相夫人周子和万俵夫人宁子，对面是细川夫人绫子，我旁边这位是总管万俵家事务、负责子女教育的高须相子。我丈夫正好去伦敦出差了，不能出席，非常抱歉。”

小泉夫人介绍完之后，等候在一旁的服务员们郑重地将第一道菜、装在玻璃器皿中的保津川生香鱼片端了上来。罕见的古代玻璃器皿和生香鱼片，让六月的空气也变得清爽无比，实在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首相夫人周子边拿筷子边说：

“因为我的原因，两次推迟了相亲日期，实在抱歉。第一次是因为国务卿萨姆森临时改变了访日日程，第二次是我要陪丈夫去轻井泽疗养，没办法。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到绿意盎然的美丽的嵯峨野，感谢万俵先生的盛情招待。”

因为今天是万俵家请客，料亭方面从房间的布置到餐具、庭院的卫生都倍加用心。首相夫人对此甚为感动。这时，文化勋章
[2]

获得者、独具艺术家眼光的建筑家细川信也感叹道：

“这个房间太漂亮了！为了主宾能将岚山风景尽收眼底，料亭方面去掉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整个房间就像个大亭子，竹编天井配粗松梁柱，真是别有风味啊。”

细川信也欣赏着四周的装饰，接着说：

“我听一也说，万俵先生家西洋馆里的家具自不必说，就连地板砖、门把手都是老太爷从国外购得之后用船运回来的，以后我一定要去参观参观。”

一也坐在二子对面，戴着圆框眼镜，五官端正，转向父亲说道：

“我觉得，万俵先生家客厅的墙面让我想起了格拉纳达阿兰布拉宫
[3]

的壁画，将摩尔人魔幻般的色感和图案感表现得惟妙惟肖。”

一也从不放弃任何一个显示博学多才的机会。这时，正襟危坐的万俵大介点头道：

“承蒙各位夸奖，其实也没那么棒，只不过在日本现存的纯西班牙式建筑中，我们家的房子还算值得一看，欢迎各位随时到我家来坐坐。”

尽管在那所房子里过着妻妾同居的变态生活，但万俵大介说起话来总是彬彬有礼，冠冕堂皇。小泉夫人打趣地问道：

“二子在那么漂亮的房子里长大，将来能适应住公寓吗？”

听小泉夫人的语气，这桩婚事似乎已经定下来了。二子身穿淡竹色水韵花纹单衣、腰系白底银色水韵花纹腰带，听到小泉夫人的问话，二子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置可否的微笑，没有回答，而坐在斜对面的相子却狠狠地看了二子一眼。不一会儿，服务员给每位客人端上来一个盖碗。

打开京漆碗盖，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叹不已。碗盖内侧是用纤细的金粉笔一笔一笔画成的千羽鹤的图案，碗中海鳗肉如白牡丹般绽放，点缀着深泥池莼菜和花柚。盖碗汤是喜结良缘的吉兆。

“恭喜各位。为表庆贺之意，本店特奉上吉祥如意的盖碗汤，恭祝诸位万事如意。”

老板娘过来和大家郑重地打着招呼，豪华相亲宴的气氛越来越浓。

首相夫人微微有些丹凤眼，白皮肤、细长脸，貌似狐狸，此时笑逐颜开地说：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完全符合相亲宴的要求。一也是我最可爱的侄子，是我弟媳妇可爱的儿子。如此周到的安排，实在令人欣慰。”

外表温柔的一也母亲也感叹道：

“没想到关西还保留着如此有情趣的相亲礼仪，在东京已经很难寻觅到了。”

说到这儿，一也的母亲转过头来问宁子：

“您的娘家、嵯峨子爵家，过去就在这附近吧？”

宁子身穿淡紫色的单衣，胸前高高系着金茶色的腰带，五官如同玩偶般精致。宁子侧头想了想说：

“应仁之乱
[4]

以前，我们家在这一带好像还有自己的庄园。应仁之乱以后，就只剩下皇宫附近的北小路室町的宅邸了。我娘家现在还在那边。”

“原来是这样。听说您娘家哥哥的妻子也是从公卿华族家嫁过来的，嵯峨家族全都是和贵族家联姻的？”

万俵家豪华的姻亲关系令一也母亲对公卿华族的好奇心全部集中在了宁子身上。

“是的，只有我和早逝的妹妹嫁到外面了。”

宁子含糊地答道。宁子姐妹的婚姻印证了嵯峨家如今的没落。敏感的小泉夫人赶紧接过话来说：

“不管怎样，公卿华族还是门第高，过去就是服侍在天皇身边的，和我们这些人区别太大了。细川家直到幕末还只是一介关东武夫，明治之后才开始踏入政界。一也的爷爷是贵族院议员，信也的哥哥节也现在是参议院议长，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

小泉夫人继续向大家介绍了一也的两个姐夫家的情况。一也的两个姐姐都嫁给了政界人士。在细川家族中，只有建筑家细川信也是个例外。

谈话间，盐烤香鱼装在砂锅里端了上来，装蓼醋的小碟子上印有尾形乾山
[5]

画的松树。相亲宴上的话题离不开双方的家人、亲朋好友和各自的兴趣爱好等。一也一如既往地夸夸其谈，二子基本没怎么说话。相子以女管家的谨慎和家庭教师的亲切，不断地催促二子加入到聊天中，但是二子却置若罔闻，满脑子想的都是和一之濑四四彦去唐人街小饭店吃饭的情景。

车子沿嵯峨野转了一圈，到达南禅寺龙村织物

[6]

的织宝苑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万俵大介和细川信也去了修学院，只有细川一也和女客们一起来到这里。织宝苑
一般不对外开放，但今天是首相夫人来访，当车子驶过沙子路进入大门时，织宝苑的负责人带着员工到玄关处迎接。

一行人先参观纺织工艺。在一间六十多平方米的宽敞的土屋里，并排放着五台手工织机，一些从业三四十年的老织工们，正在用自己的双手重现着一千多年前的古代纺织品上的纹样。

一万四千根细丝线纵向穿过织机，与横向穿过的各色丝线交织在一起，编织成色彩斑斓的花纹。将金线、银线等三十多种丝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一条色彩绚烂的和服筒带非常不容易，每天只能织十厘米左右。

看着织工弯腰坐在织机前，将小梭子呀大梭子上色彩艳丽的丝线纵向穿过织机，首相夫人感叹道：

“真不容易啊。听说他们做这行已经做了四十年了。”

听到首相夫人的感叹，小泉夫人也走过来说：

“外国的哥白林编织
[7]

是靠纵线形成花纹的，和我们正好相反。不过，看到整个纺织过程，再想想女人穿华服，实在有些残忍啊。”

小泉夫人回头看着宁子和相子说道。

参观完纺织工艺，众人来到展示厅。展示厅原来是三菱的岩崎别墅。织宝苑买下
后，将其改建成了一座精致的茶室式建筑，展示着正仓院

[8]

风格的纺织品，以及为外国客人设计的各种手包、领带等，卖场的一角有几名美国游客。众人簇拥着佐桥首相夫人一行穿过外廊，来到庭院深处。

“哎呀，这才是京都庭院！”

佐桥夫人眯着白狐狸似的丹凤眼感叹道。站在外廊上，远望东山幽幽，近看绿意融融，连苔藓都如同天鹅绒般赏心悦目。院子里有一个池子，池子里的水引自琵琶湖，近百头锦鲤在池中嬉戏。

“不亏是岩崎别墅啊！”

小泉夫人也感叹不已。这时，亲自担任导游的织宝苑负责人解说道：

“战后，占领军曾经一度接管此处，后来别墅被出售用来抵做财产税，龙村先生将其买下并改造成现在的织宝苑。据我们了解，这间屋原来是岩崎先生的书房。”

屋内地板上铺着地毯，摆放着西式家具，大壁龛的整面墙上挂着号称“圣德太子军旗”的“四天王狩狮纹锦”。

“这是法隆寺最有代表性的织锦艺术品啊！”

首相夫人和细川夫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时，陪着二子站在母亲旁边的一也说道：

“据说这幅织锦是从法隆寺梦殿的秘密仓库里拿出来的，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听说为了复原这种法隆寺的织锦和正仓院里的宫廷织锦，自初代龙村平臧始，耗费了龙村家两代人的时光呢。”

一也再次在二子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博学多才，本想借此博得二子的好感，无奈二子没有任何反应。

一行人坐在沙发上，圆滑的负责人拿出了密不外示的珍贵织品给大家看。

“这种花纹代表长生不老，是照宫公主结婚的时候订做的。当然，这是孤品。”

负责人拿出一根用一百几十种丝线织成的高贵典雅的腰带，回头看着宁子说：

“夫人从嵯峨子爵家嫁到万俵家的时候还是战前，当时夫人穿的是小外衣加裤裙，小外衣等等都是我们给准备的。”

负责人回忆起了当年嵯峨家的高雅。宁子有些害羞地说：

“是啊，那时候老主人还健在。”

“是的。那时候老主人还健在，而且还有很多技艺高超的织工，可是现在，就像各位刚才看到的那样，如何传承六十岁那一代织工的技艺已经成了很大的问题。”

说着，负责人拿出数条刚刚织好的腰带，全都是模仿正仓院的花纹或是古代织品片段的珍品。相子看着首相夫人问：

“夫人，您挑一个喜欢的吧。”

和细川家联姻，意味着万俵家建立起了和首相家的裙带关系。为达到这一目的，相子早都计划好了送给首相夫人的礼物。

走进北小路室町嵯峨家的侧门，宁子终于松了口气。无论是吉兆豪华的相亲会，还是织宝苑里高规格的参观接待，对于宁子这种习惯了深居简出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沉重的心理负担。将首相夫人、细川母子和小泉夫人等送到宾馆之后，宁子决定一个人回娘家看看。

六点过后的暮色中，嵯峨家宽敞的房屋和荒废的庭院悄无声息。

“哎呀，宁子，你怎么了？”

听到有人叫自己，宁子仔细一看，嫂子俱子正站在内玄关的门廊处。

“啊，嫂子，我顺便过来看看。”

“你来得正好，静吕刚好下班回来了。”

宁子的父母去世之后，嵯峨家的继承人、宁子61 岁的哥哥静吕仅仅担任着关西洋兰会会长和京都文化财产保护委员会委员两个职务。

“好久不见了。上次见到哥哥还是去年葵祭的时候，在皇宫附近。”

这种老式房屋的地板很高，宁子提起和服下摆抬脚走了上去。进去一看，宁子不由地停住了脚步。从内玄关到最里面过去迎接钦差的房间，所有的纸拉门都大开着，面向庭院一侧的拉门已经破烂不堪，看上去就像废弃的神社的神殿。哥哥生活之窘迫可见一斑。宁子不禁有些心酸。

“家里太脏了，三十五间屋，光榻榻米就有两百多张，我们又雇不起人打扫，长子夫妇住在后面，很少和我们见面。这么大的老房子，实在没办法啊。”

宁子的嫂子同样是从贫穷的公卿家嫁过来的，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嫂子接着说：

“我们从去年开始就搬到离厨房近的中屋住了。那边晒不到太阳，冬天很冷，不过过一阵就凉快了。”

嫂子带宁子来到中屋。中屋由两个房间组成，一间有十二张铺席大，另一间有八张铺席大。哥哥静吕将紫色、淡粉色、黄色的洋兰花盆搬到昏暗的房间里，边用小镊子一根根拔去根部的杂草边对宁子说：

“你来了？上次你来信说今天二子在吉兆相亲，还顺利吗？”

“嗯，对方好像非常满意，我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从吉兆回来的路上，我顺便去了趟嵯峨野的厌离庵，在那儿我算是松了口气。”

厌离庵是歌人藤原定家的嗣子藤原为家当年隐居的地方，设有藤原定家的纪念碑，现在是尼姑庵，嵯峨家族中也有人在厌离庵中出家。

“那儿怎么样了？”

“山门被竹条挡着了，不对外开放，现在变了，院子里的青苔也湿润润的，好久
没有体会到嵯峨野的这种情趣了。”

“太好了。我还记得你和大介订婚的时候，父亲、我，还有你，咱们一起在厌离庵的茶室里点过茶呢。”

静吕回忆着当年的情景说。

“哥哥，我怎么会嫁到万俵家的？”

听到宁子突然问起四十年前的事情，静吕停下手中的小镊子说：

“你现在还问这事儿干什么?! 还不是万俵家的老主人和石清水八幡宫的神官关系比较好，才说成了这门亲事。”

静吕笑着答道。当年石清水八幡宫的神官对下鸭神社的神官说，神户的万俵家想
娶一个门第高的公卿华族家的姑娘，即便家境贫寒些也没关系。宁子不想嫁到神户去，但是父亲提出，家中经济情况已经捉襟见肘，如果把万俵家的巨额彩礼中的绝大部分留下来，正好可以维持住嵯峨家作为公卿华族的体面生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静吕无奈，只有委屈妹妹嫁到了万俵家。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二子相亲的日子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长相儒雅的静吕担心地问道。

“没事儿，看到二子相亲，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来，随便问问。要是爸爸还活着的话，真想和爸爸撒撒娇。”

一天的疲惫让宁子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没事就好。四月份天皇和皇后临幸京都皇宫时亲赐有御烟和宫廷糕点，我去拿来。”

静吕用旧公卿贵族特有的语气安慰着妹妹。

长长的梅雨季节终于结束。晴朗的周日午后，二子在日本馆前的院子里和哥哥铁平一起喂锦鲤。数十条各色各样的锦鲤在兄妹俩脚边聚集、嬉戏。每当饵食投进去的时候，都会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最受不了那位细川定义大师的是，在吉兆吃完饭后，大家一起去龙村的织宝苑，他们让我和他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提到在京都和细川一也相亲的事，二子不知不觉有些激动。

“怎么啦？怎么又受不了啦？看来细川现在肯定是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了。”

铁平一边将鲤鱼最爱吃的蚕蛹投进鲤鱼嘴里，一边苦笑着说道。

“哥哥，您不要开玩笑，认真听我说嘛，在织宝苑的院子里，有个大池子比咱们家这个大一倍左右，里面有近百条锦鲤。给它们喂食的时候，它们全都聚集过来了，好美啊，我觉得不比那些展厅里摆放的锦织差。问题是那位细川大师，居然开始了鲤鱼知识普及课，说什么这是红白，那是大正三色，那是德国鲤鱼等等，瞧他那个熟悉程度，简直就像是鲤鱼评审会的评审员，什么‘辨别红白类鲤鱼好坏的标准在于鲤鱼头部和鱼鳍部位红色花纹的外观，好的红鲤头部必须要有大块红斑，但是如果鱼的眼部和下颚部有红斑的话就不行，而且红斑还必须左右对称’，什么芝麻大点的小事到他嘴里全成了百科全书了，真让人受不了！”

二子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细川一也显示自己博学时嗓门高了八度的样子，铁平看了忍俊不禁。“原来如此，这就是让你头疼、让你在相亲后三天不起床的原因啰？”

“哎呀，哥哥你这么忙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早苗说的。听说周围的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内情，还在担心你的身体呢。不管怎样，算是平安无事地订完婚了。”

铁平似乎也松了口气。

“我可没说过同意噢！小泉夫人来电话的时候，是相子自作主张地答应了，和我无关。”

二子不容分说地抗议道。铁平停止了喂鱼，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子。

“哥哥，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件事。要是我跟爸爸说回掉这门亲事的话，真的会给哥哥添很大麻烦吗？”

“给我添麻烦？为什么说给我添麻烦？”

铁平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反问道。虽然兄妹俩不再喂食了，但是三十多条锦鲤仍然大张着嘴，红色和金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过了一会儿，鱼儿们一条条游走了。

铁平的问题似乎难住了二子。二子将视线转向水池，沉默不语。

“你还是喜欢一之濑四四彦吗？”

“嗯。”

铁平从二子棱角分明的脸庞中读出了她对一之濑的思念。

“你要是这么喜欢他，相亲前你就该和爸爸说清楚，干干脆脆地回绝掉。正式相亲意味着结婚，这是咱们这个社会的常识，难道你不知道吗？”

“爸爸正式通知我相亲一事定下来了的时候，我拒绝了。但是他好像知道一之濑的事情，爸爸说，他能理解我的心情，但是我拒绝和细川相亲的话，哥哥你就会有麻烦了。”

“为什么我会有麻烦呢？”

迷惑不解的铁平再次问道。

“爸爸是这么对我说的：‘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嫁给一之濑的话，铁平估计也不会反对，但是，我作为万俵家的一家之长，当然不能同意铁平的意见。你是女孩子，大不了离家出走，但是铁平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实际的领导，他会很难办。’我觉得爸爸的意思是，阪神银行就会停止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虽然爸爸说得很过分，但是他那么一说，我也就不能拒绝相亲了。”

二子压抑着激动之情说道。铁平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责备二子道：

“你多虑了。可能爸爸一心想让你和细川见面才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不要把爸爸想得这么卑鄙。”

“我也不想把爸爸想得那么坏啊！但是如果因为我的婚事，让哥哥和爸爸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的话，我会很难受的。”

“别说什么更加不更加的，我和爸爸之间……”

铁平想起了前几天和爸爸在“鹤乃家”敞开心扉聊天的情景。此时二子的一番话又让铁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铁平沉默了。就在此时，铁平家的小女佣从池子对面跑了过来。

“老爷，刚才一之濑四四彦先生来了，说有图纸方面的急事找您。”

“哦，对了，本来说好给公司打电话的，我给忘了。我马上就来。”

说完，铁平又对二子说：

“现在高炉工程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一之濑礼拜天也在加班，时间很紧，等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你过来吗？”

铁平以兄长的口吻关心地问道。二子有些兴奋，又有些犹豫。

“说实话，我还是担心爸爸说的那件事，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哥哥，你什么也不要告诉一之濑，让我们两个人单独聊聊。”

铁平点点头，快步向通往家中的小路跑去。

二子独自坐在刚才哥哥坐过的石头上，呆呆地看着茶室式日本馆的屋顶。过了一
会儿，二子的视线又转向了东边，那儿是潇洒的银平夫妇的家。二子突然想起了万树子。昨天女佣说漏了嘴，二子才知道原来万树子已经流产了，失去了怀了五个月的胎儿。前几天相子告诉二子，“万树子最近一直持续低烧，原因不明，精神极度焦躁，最近一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她”，二子对相子的话深信不疑。现在想来，相子之所以向二子隐瞒万树子流产一事，原因就在于二子本来就不喜欢细川一也，所以一旦二子知道万树子流产的真相，极有可能拒绝去相亲。二子觉得，决不能容忍相子在处理家人不幸时这种恣意妄为的行径。

“二子，好久不见。”

听到身后四四彦的声音，二子嗵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好，听说这段时间你们的高炉施工比以前还要忙？”

“嗯，因为里里外外有很多事情，我们想尽快完成建造计划。你看，我忙得连你邀请我听演奏会都没去成，真不好意思。”

四四彦挠着干松的头发抱歉道。

“哎呀，这锦鲤真的很漂亮。刚才专务跟我说，这池子里还有令你们的祖父引以为豪的锦鲤，他说你正好在池边喂鱼，就让我过来饱饱眼福。”

四四彦看着池子里的锦鲤继续说道。

“要是拍手的话，鱼儿想着有食吃，全都会游过来。咱们试试吧。”

说着，二子拍了拍手，鱼儿立刻聚拢了过来。

“太漂亮了。看来电炉中熊熊燃烧的钢铁的橙色，以及这种鲤鱼的颜色，所有这些都是充满了生命力的颜色，怪不得专务这么自豪呢。”

四四彦感叹道。

“四四彦，我最近，相亲了。”

二子突然说道。二子没头没脑的这句话，让正在欣赏锦鲤的四四彦不知说什么好。

“……恭喜你了。”

四四彦压抑着复杂的内心，努力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要恭喜我？就像现在一样，我和那个人也一起在京都的院子里看锦鲤了。他虽然也是钢铁公司的，却无论如何也不会从锦鲤的颜色联想到熊熊燃烧的钢铁的颜色。”

说起相亲，二子满腹牢骚。二子接着突然问道：

“我能等你等到高炉完工吗？”

“……等？”

四四彦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子抬起头来羞涩地看着四四彦。四四彦满脸喜悦。

午后的阳光从卧室的蕾丝窗帘中照了进来。万树子披着睡衣，靠在床上，把服饰杂志扔到羽绒被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二十天前的那天夜里，万树子流产了，并且从第二天开始高烧不退，下腹部的疼痛和局部出血持续了一周，引发了骨盆腹膜炎。现在除了偶尔的低烧之外，其他症状已经基本消失，静养之后，身体状态在逐渐恢复中，但万树子依然感觉全身倦怠无力，内心焦躁不安，还没有从失去五个月大的胎儿的悲伤中走出来，特别是想到流产那夜银平的表现，万树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天深夜，银平回来的时候，宁子和相子已经走了，卧室里只有银平和万树子两个人。万树子告诉银平自己流产了，银平面不改色地问了句“你身体怎么样”，就上床睡觉了。虽然失去了孩子，但银平没有丝毫的悲伤。银平以前就说过不想要孩子，现在孩子没有了，银平似乎轻松了许多。银平这种冷漠的表现深深伤害了万树子。万树子已经忍无可忍了。

门开了，身穿毛衣的银平溜达了进来，拿起忘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点燃香烟，一句话不说就往外走。

“老公。”

“怎么了？有事吗？”

银平抽着烟问。

“你这种人，看我流产了，孩子也没了，你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啊？！”

万树子开始责问银平。

“一开始我就说过不要孩子、最好流掉的。”

银平冷漠地答道。

“你可真够无情的！五个月了，还是个男孩儿，你竟然这样说？！我流产还不是因为你！”

“你流产怎么能怪我呢？！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你这么说我很不舒服。”

银平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不！就是因为你！你天天晚上都说有饭局，天天很晚才回来，我一个人好孤独，只好去参加派对，去找人玩儿。你要是银行没有饭局的时候早点回来，咱俩能像新婚夫妇一样在一起吃顿晚饭，我也会像一般的孕妇一样爱护自己，乖乖地待着。全都是，全都是，你的原因！”

万树子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歇斯底里起来。银平依旧抽着烟，面无表情。银平的表现进一步刺激了万树子。

“你就盼着我流产！所以你知道我怀孕的时候，泡吧比以前还要厉害！对！就是！是你害死孩子的！”

说着，万树子抓起羽绒被上的杂志，扔向银平。精致的彩页向上翻卷，巴黎时装插图散落在银平脚边。

“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银平死死地盯着万树子。眼前的万树子，身披橙红色高级丝绸睡衣，目光疯狂，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完全是一个因豪门联姻而受伤的可怜女人。联想到自己，自己和万树子又有什么区别呢？银平不禁心中一阵凄凉。

有人敲门。女佣探进头来。

“芦屋的安田夫妇来访。”

“哎呀，爸爸妈妈一起来了，赶紧带他们到这儿来！”

听说父母来了，万树子的表情明显舒展了起来。

安田太左卫门和妻子佳江一进屋就问：

“怎么样了？”

安田夫妇非常担心女儿的健康。

“今天爸爸也来了，太好了。这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了。”

女儿万树子流产后的一周时间里，母亲佳江每天都来探望女儿。在这个过程中，母亲也明显感觉到女儿嫁到万俵家并不幸福，并且主要原因在于女婿银平。此时看到银平在家，佳江故意客气地说道：

“星期天本该是你们休息的时候，我们俩突然来访，非常抱歉。”

万树子的父亲太左卫门则温和地笑着说：

“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这段时间让银平操心了，毕竟是个男孩子。”

“哪里，让二老担心了。今天承蒙二老一起过来，我这就去通知我爸爸。”

“不用了，我们只是随便来看看女儿，不用通知万俵先生了。”

尽管太左卫门推辞，银平还是拿起了卧室的电话，通知了父亲万俵大介。万俵大介说很快就过来。

“我爸爸很快就来，咱们到那间屋去吧，让万树子在这儿休息比较好。”

银平带着安田太左卫门夫妇来到正对着院子的起居室。

起居室约六十多平方米，铺着黑色地毯，摆放着红、黄、紫、绿、蓝等多色意大利沙发。隔着院子里的绿色草坪，斜对面就是万俵大介的主屋。

不一会儿，只见万俵大介难得地穿着和服，穿过草坪，从阳台走了进来。

“哎呀，安田先生，你们夫妻俩一起来访，真是让我不敢当啊。内人正好出去参观洋兰了，要是知道你们要来，我就不让她去了。”

“哪里。是我们打扰你们了。原本只想过来看看女儿，所以事先也没和你们打招呼，不好意思还惊动你了。”

安田太左卫门夫妇和万俵大介、银平父子隔着桌子相对坐下之后，双方都不说话了。虽然大家都知道有些话必须得说，但又都觉得很难先说出口。安田佳江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只好先以娘家母亲的身份道歉道：

“这次因为女儿不注意，好不容易怀的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孩子流产了。对此我们十分抱歉。”

说完，佳江深鞠一躬。万俵大介低头回礼道：

“这件事上我们也有责任。”

安田太左卫门看着银平说：

“银平，你可能对万树子有些意见，但今后还请多多照顾她。”

安田的言下之意是：流产一事上，银平应该承担一半的责任。

“还有一件事，她本人还不知道。昨天芦屋医院的院长告诉我，骨盆腹膜炎很有可能会导致不孕。”

太左卫门的语气十分沉重，银平不禁低下了头。万俵说：

“我也听说了，说实话，我很失望。如果真的像芦屋医院的院长所说，万树子今后不能生孩子的话……”

万俵没有说下去，陷入了沉默。太左卫门接过话来说：

“还可以再请别的医院的医生看看。万一不行的话，万俵家长子铁平还有两个男孩。总之，今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我女儿。”

太左卫门明显对女儿的未来有些担忧。万俵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说：

“我非常希望银平能有自己的孩子，最好是男孩子。”

万俵希望将来次子银平、而不是长子铁平继承自己的血脉以及万俵家的家业。如果银平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万俵将会非常失望。但是，万俵在激动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因为以阪神特殊钢公司为诱饵来实现吞并大同银行的目标，离不开安田太左卫门的帮助。万俵决定，明天董事会结束之后，将自己的想法稍稍透露一些给大龟和芥川，正式开始向大同银行开战。

伊丹机场上午九点半飞往东京的飞机上，大部分是行色匆匆的公司职员。阪神银行的大龟专务和芥川常务坐在最前面一排，旁边正好没有人，两人可以放心地低声交谈。

大龟专务肥胖的身体吃力地前倾着，身穿黑色西装的苗条的芥川常务紧靠着大龟。芥川问：

“是十一点去大藏省吧？今天主要是为了红利自由化？”

“是啊。大藏省借口说，红利自由化政策迫在眉睫，想听一下贵行对今后三年收
益的宏观预测，实际上他们是想探听一下各行的分红率，全部调查完了之后再进行汇总分析，制定出一定的措施，使各行差距不至于太大。所以他们最近把各银行轮流叫到大藏省去。”

作为财务主管，大龟此次被银行局的松尾审议官叫去面谈。

“话说回来，每回去大藏省，我都觉得非常压抑。这一点你想必深有体会吧？”

“没有，我们这些人一年到头去大藏省都是去问候人家、打探消息的。”

芥川谦虚地答道。芥川年轻时就善于做规划及事务性工作，干起来得心应手。

“橙汁，请。”

空姐微笑着递给两人两杯橙汁。飞机好像已经飞到伊势湾上空，透过窗户往下看，碧波荡漾的大海镶着一道绿油油的边线。大龟咕咚咕咚喝完橙汁，接着说道：

“芥川，昨夜行长说的那件事，说实话，我当时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大龟又想起昨夜受到的震撼。昨天，在董事例会结束之后，万俵行长将大龟和芥川单独叫了出来，告诉他们说，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将大同银行作为“以小吃大”的吞并对象。

“行长的直觉就是与众不同。大同银行内部因为争夺副行长一职，日银空降派和元老派之间明争暗斗不断，这件事行长其实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可他现在就已经下定决心了，真可谓当机立断啊。”

面对芥川的乐观，大龟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即便大同银行内部拉帮结派、人心涣散，他们还有一个日银空降下来的行长，背后有日银的支持，我想吞并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大龟一向谨慎从事，对于万俵行长的计划，大龟一直心存怀疑。

“要说吞并的话，现在可以说有五成把握。行长昨晚指示我们，彻查大同银行的经营情况、人事情况、工会情况，将吞并的把握提高到七成。”

“提高到七成的把握有多大？”

“首先，咱们刚刚提到大同银行副行长的任命问题，如果日银再空降一个副行长
下来的话，那么大同银行的内部斗争将更加白热化，也就更适合咱们使用离间计。其次，咱们还可以采取某种方法将大同银行元老派的中心人物拉到我们这边，正好他们元老派的头儿、绵贯专务，请求我们阪神银行向朝日肥皂公司贷款。咱们可以借此机会，控制住绵贯专务的软肋。这样七成胜算不就到手了吗？”

芥川双眼放光，接着说道：

“根据融资主管野常务对朝日肥皂公司的调查，好像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绵贯的儿子娶的是朝日肥皂公司社长的二女儿，所以他的话肯定有水分。”

大龟点头说：

“朝日肥皂公司总部在东京，他们的情况我不大清楚。不过我听渋野常务汇报说，这家公司无论资产还是收益都属于稳扎稳打型，没有潜在危险。我担心的是，像绵贯千太郎这样的元老派，虽然和朝日肥皂公司有裙带关系，但仅仅因为我们向朝日肥皂公司贷款，他就能倒向我们吗？”

作为万俵大介的左膀右臂，大龟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绵贯千太郎专务会背叛大同银行。但是芥川和绵贯在有乐町的火锅店曾经边喝边聊了一个晚上。芥川明白，绵贯反对三云行长并不仅仅出于个人原因，更重要的是，作为大同银行的一名元老派，绵贯被迫伺候了一个又一个日银空降下来的行长，长年累月积累的怨恨现在终于要爆发了。

“问题是这样的。万俵行长是咱们银行的所有者，是阪神银行名副其实的统治者，但大同银行和我们不同。绵贯在大同银行辛辛苦苦工作了将近四十年，任劳任怨，被迫侍奉着一个又一个比他年轻的日银空降下来的行长，所以，虽然同为专务，他的这种郁闷你是无法想象的。”

芥川的解释让大龟无话可说，但是大龟接着又说道：

“我还有一个担心。的确，大同银行仅仅规模比较大，实际上只能算是储蓄银行的升级版，又有内讧，吞并大同银行本身并不困难，但我刚才也说了，大同背后还有日银撑腰呢。这一点咱们必须时刻牢记在心中。”

大龟停顿了一下，看到过道对面的同排座位上，一名身穿高档套装的商社职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打开手提箱，正在不停地阅读着外文文件。大龟再次压低声音说：

“万一日银察觉到咱们阪神银行瞄上了大同银行的话，每个月拨款给咱们的时候，日银就会想尽办法挑刺，说什么咱们贷款对象不行、贷款偏向、存款偏少等等，借此削减拨款数额，明里暗里欺负咱们。所以咱们一定要小心从事。记住，日银掌握着各城市银行的生杀大权呢。”

大龟依然有些不安。芥川说：

“这是自然。我对日银教皇的那一套手段深有体会，我会小心谨慎地调查日银和三云行长的联系情况以及日银的遥控情况，仔细推敲对大同银行的作战方案。”

说着，芥川看了看窗外。飞机已经到达木更津上空，正在下降过程中，很快就该在羽田机场着陆了。芥川计划着回到东京事务所之后，如何向负责日银方面工作的总务课课员下达特殊使命。

阪神银行的忍者冠收，看着眼前城堡般高耸的日银大楼，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

无论是大楼左右两侧显示中央银行威严的青铜屋顶，还是城堡般高耸的石壁，对于已经担任日银忍者两年的冠收来说，都已经不再像两年前那样有压迫感。今天早上，刚在总行开完董事会返回东京的芥川所长，一回来就把冠收叫了过去，交代给冠收一项特别任务，并叮嘱冠收说：“你要把这件事当成交给行长的报告来完成。”冠收深感此次任务意义非凡。

穿过城门般威严的大门，冠收来到铺着石板路的日银内院。这儿鸦雀无声，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噪音。冠收迈上正面台阶，走进高大的大厅。玄关旁数名守卫齐刷刷地将目光聚集在冠收身上。日银一贯戒备森严，据说其警备等级仅次于皇宫。这两年冠收几乎天天到日银报到，和守卫早已混了个脸熟。让守卫记住自己的长相、免证进出，是成为一名日银忍者的最低要求。在这一点上，冠收拥有先天优势——身材高挑，戴着一副深度黑边眼镜，走起路来缓慢从容，和其他银行敏捷灵活的忍者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日银的守卫们很快就记住了冠收。

穿过内玄关，冠收从长年由两名警察守卫的营业局前的走廊向右拐。拐角处同样有守卫。

“您好。请问您去哪儿？”

守卫礼貌地问道。

“我去总务部计划课。”

冠收回答完之后，守卫严肃地说了声“请”。从这里往里走就到了日银的中心地带，众多智慧与出身一流的精英职员聚集在此，可谓群星荟萃。

下午三点是营业局的停业时间，冠收听到了敲梆子声。沿着中世迷宫般曲折蜿蜒的楼道向电梯方向走去的时候，冠收看到昏暗的走廊对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原来是考察局的一名调查官。

“调查官，您好！祝贺您叔父升任五井商船社长。”

对于平常接触较多的官员，日银忍者们会通过私家侦探公司等机构对他们的家庭情况进行详细的调查。等到见面的时候，忍者们就可以轻松地和对方谈及家人的情况，避免了空洞的问候。这已经成为忍者们的一种必备礼节。这位调查官的父亲原来是五井财阀的理事。听到冠收的祝贺，长相精致而白净的调查官笑了。

“谢谢。下个月薰子要在东京开独奏音乐会，马上就要从巴黎回来了。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

薰子是调查官的妹妹、旅居巴黎的著名钢琴家。

“大家都期待着令妹的独奏音乐会，只是音乐迷们都慨叹音乐会门票实在是一票难求啊。”

冠收一本正经地感叹道。面对冠收的奉承，调查官没有丝毫羞涩，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走了。

冠收来到三楼，推开电梯间旁总务部厚重的玻璃门，六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摆放着三十多名职员的办公桌。总务部负责制定金融政策，被称为日银的智库，众多出身及才能兼优的人才聚集在此。

冠收看了眼计划课课长冴木的办公桌。冴木的办公桌靠近里面的部长室。冴木正
在打电话。冠收在一旁专为来客准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自从日银创建以来，这些古朴的圆桌和皮面椅子一直原封不动地放在这儿。女职员为冠收端来了茶水。日银女职员的一举一动都静悄悄的，别具日银特色。

“谢谢。”

冠收边喝茶边竖起耳朵听冴木课长的电话。木时不时说出总裁呀总裁的意见什么的，因为计划课课长的职能就是和总务部部长以及总裁秘书三人一起，以总裁的意见为核心，制定各项重要措施。因此，对于那些有过国外工作经验的、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的精英人士来说，总务部计划课课长是最梦寐以求的职位。换句话说，总务部计划课课长必定是同期翘楚。冴木从东大法学部毕业之后，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日银工作。作为储备干部，
木在条件优越的部门得到了重点培养。去年秋天，冴木结束了在伦敦的三年外派工作，回国后直接就任计划课课长。作为前任日银副行长冴木正之助的三子，冴木课长的晋升之路堪称完美。

“哎呀，这不是冠收吗？咱们今天约了吗？”

冴木课长打完电话，刚要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一旁的冠收。冴木长得像父亲，长脸，没有赘肉，五官如雕像般分明，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

“没有，没约。最近到处都在传闻日银即将提高基准利率，冴木课长您是主抓这件事的，我来问问您的想法。”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我还没考虑呢。”

冴木点燃一支KENT 牌香烟回答道。对于一般城市银行来说，大藏省银行局负责对银行进行行政指导，所以银行忍者们不管去打听什么消息，都得卑躬屈膝地采取“匍匐前进”的姿势。但是日银不同。特别是日银的总务部计划课，带有情报局的色彩，他们也想从银行忍者口中探听到一些消息，因此双方说起话来相对比较随便。这时，不爱抽烟的冠收眨巴着眼睛继续说：

“据坊间传闻，总裁前些日子出席了经团联的常任理事会会议，说服财界方面在目前的情况下，配合日银提高基准利率。我还听说在三天前，大藏大臣也告诉一些熟络的报社记者说，应当尽早提高基准利率。每次听到这些消息，我们这些从日银借款的城市银行都会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利率会提高？什么时候窗口管制会更严格？”

冠收的表达略微有些夸张。

“如果总裁已经说服了财界的话，那么冴木课长您这儿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利率提升草案了呢？”

冠收紧盯着冴木问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总裁参加了经团联的常任理事会会议呢。大藏大臣到底是以什么为依据，告诉新闻记者说要尽早落实的呢？我真是理解不了。”

冴木静静地吐着烟圈，假装对冠收说的情况一无所知。基准利率是由日银决定的，大藏省对此说三道四的行为令冴木颇为不满。不过，虽说基准利率的升降是由日银来决定的，但实际上是由日银的总务部计划课先进行立案、计划，最后交给首相和大藏大臣裁决。因此高傲的日银人不愿意提及此事。

趁着冴木心情不佳、不愿说话，冠收赶紧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接着问道：

“咱们换个话题，听说市川理事最近要去欧洲出差，这次去的时间长吗？”

表面上看起来，冠收在办完正事之后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实际上冠收的行动才刚刚开始。今天冠收是来向日银总裁身边的冴木课长打探大同银行副行长的人事安排问题，冠收想知道冴木了解多少内幕情况。

“大概三周左右吧，还是那个马克汇率问题。”

“是嘛。但是在银行界和报刊记者当中，理事的出差又成了一个热门话题。”

“噢？大家都说些什么呢？”

冴木反过来问道。

“大家都认为市川理事此次出差是想避开媒体的关注。因为《周刊日本》的报道中说，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在不久前的董事会上，把元老派绵贯专务晾在一边，副行长的位子依旧空着，目的就是等到明年春天留给市川理事，大同银行的派系斗争越发表面化。市川理事成了记者们追逐的对象。所以大家都认为他这次出差是为了避开记者。”

“的确，自从《周刊日本》的那篇文章发表之后，市川理事就成了大红人，不管做什么都谣言满天飞。”

冴木微笑着，委婉地否定了冠收的说法。冠收也笑着说：

“即便市川理事空降到大同银行当副行长，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一说到空降，大家都一边倒地持否定意见，我倒觉得，站在充分发挥优秀人才的作用这一角度上来看，不能一概否定空降的作用。”

虽然内心强烈反对日银的空降政策，但是为了套出对方的话，冠收只能违心地附和对方。

“我也深有同感。特别是大同银行，自从成为城市银行之后，日银进入他们银行的中坚层干部已经渐渐成长起来了。但是据三云行长说，要想彻底解决大同银行自储蓄银行时代遗留下的老问题，任重道远啊。”

在日银首脑层的心目中，大同银行依然是日银的殖民地。冠收从冴木的话中得知，三云也为此问题来征询过日银领导层的意见，于是决定乘胜追击，接着说道：

“三云行长是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做什么事都全力以赴。如果明年春天市川理事能够担任大同银行副行长的话，三云政权也能稳定下来，也会更加长久。”

“这些事情就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考虑的了。前一阵总裁也警告过三云，不要太理想主义，不要和元老派之间的摩擦再度升级。不管怎样，这件事之后，大同银行中的元老派会抓住每一个鸡毛蒜皮的事情找茬儿的。”

冴木的回答避实就虚，但冠收还是从冴木的回答中听出了日银方面的担忧——如果大同银行的内讧继续严重下去的话，将会影响日银空降政策的实施。

“不好意思，我总觉得总裁和三云行长看起来比较亲密啊？”

冠收毫不掩饰自己想探听日银总裁和三云行长之间关系的企图。

“总裁对日银出身的所有后辈都非常关心。”

冴木冷淡的回答让冠收有些意外。不过，冠收在意外的同时，又敏感地觉察到这是一个有趣的线索。冠收开始考虑重新调查三云被调往大同银行的前后经过。

离开总务部计划课，再次在迷宫般的走廊里左拐右拐之后，冠收走向日银记者俱乐部。

日银记者俱乐部位于远离大门的一个角落里。明治时代，报社记者的待遇仅仅高于黄包车夫，今天的日银记者俱乐部依然给人这种感觉。但是一贯吹毛求疵的报社记者们，对于日银的这种待遇却意外地选择了沉默。冠收苦笑着，走过一楼正面营业局前的走廊，正要拐往记者俱乐部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冠收看到正面玄关大厅处的守卫们正向松平总裁一行庄严地行礼，松平总裁带着三四名手下目不斜视地向等候在外面的车子走去，颇有一种俾睨天下的王者风范。松平总裁年轻时就被作为日银的“王子”培养，十年后终于成为血统纯正的日银总裁，结束了两任外来总裁统治日银的历史。因此，松平总裁在日银内部的威望非常高，作为日银教皇，其威望遍及日银每一个角落。

正在考虑三云行长和松平总裁关系的冠收，突然看到久违的总裁，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直到总裁乘坐的车子发动之后，才快步向记者俱乐部走去。

早已过了晚报的发稿时间，各报社古老的办公桌旁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但是冠收的目标、《每朝新闻》的记者浅田还在，正抽着烟和手下记者聊着天。冠收走到浅田身后说：

“浅田，谢谢你前天教我打高尔夫。”

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时常会请一些关系比较好的报社和周刊杂志的记者到天城高尔夫球场一起去打球。听到冠收的声音，坐在转椅上的浅田转过身来笑着说：

“哎呀，你太客气了。不过，你的运动神经真够迟钝的，我可算是见识了。”

浅田一向心直口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此时想起那天冠收打高尔夫时笨拙的情景，浅田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似的。不过冠收对此也无话可说，因为自己确实不擅长运动。冠收问：

“实际上我还是挺努力的，你觉得我没什么希望吗？”

“没希望。”

浅田毫不犹豫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之后，接着说道：

“不过，你谈起现代经营学和文学来还是头头是道的，比那些高尔夫忍者强多了。”

冠收害羞地推了一下黑边眼镜说：

“多谢表扬。我正要请教你点儿事，咱俩一起去边吃寿司边聊吧？”

“是基准利率的事吧？今天不行。昨晚上我们为一个调到大阪去工作的同事送行，喝了一通宵，现在头还一阵一阵地疼呢。”

“怪不得你今天看起来脸色不是太好呢。那严肃的话题就后天再谈吧。咱们现在去‘bouqu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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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听说那儿的混合果汁醒酒有特效。”

可能是因为昨夜喝多了实在难受，浅田接受了冠收的邀请，向手下交代完事情之后，起身和冠收一起离开。

走出城堡般庄严的日银大楼，外面初夏的阳光依然灿烂，身穿白衬衫的职员们和迷你短裙的女孩子们正阔步走在阳光下。冠收不由得眯起眼睛，和浅田一起慢悠悠地走进中央大道路口前的“bouquet”饮吧。

这家小店明快、高雅，从日银走过来只需两分钟，日银的职员们中午的时候都喜欢来这儿放松一下。不过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店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客人。两人在靠里的一张桌边坐下，点了该店用蔬菜、水果和鸡蛋混合制成的招牌果汁。

“刚才，我在玄关门口看见了松平总裁，真是威风凛凛啊。听说总裁插手大同银行副行长的人选，没让元老派专务升上去，是真的吗？”

冠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前年，浅田曝光了日银金库丢失三百万日元现金一事，引起了全社会的轰动。本来非日银内部的人是不可能知晓那件事的，但就在这家饮吧里，浅田无意中听到日银的几个一般公务员悄悄谈论此事，结果一调查就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此时尽管周围看不到有人，冠收还是压低了声音。浅田将服务员端来的果汁一口气喝了一半，同样低声说道：

“看来大同银行副行长人事安排一事，城市银行界对此非常重视啊。”

“那是，说不定今天的大同就是明天的自己，我们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了。”

“我觉得，松平教皇权力欲望很强，人事安排肯定逃不脱他的控制。”

“有种说法是，三云行长听取了大同银行内部元老派的意见，本来准备提拔绵贯专务为副行长的，结果还是没能摆脱日银的控制。”

“三云行长还没在大同银行站稳脚，缺少日银做后盾的话，很难有所作为。在三云行长的领导下，大同银行在贷款方面规范了很多，你们这些和大同银行排名差不多
的城市银行是不是有些嫉妒啊？”

浅田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差不多吧。市川理事空降的可能性大概有多少？”

冠收想探听出计划课课长冴木没有明确说明的问题。

“市川理事明年春天外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他空降的职位，听说原本定的是大阪证券交易所所长，但是现在大同银行内讧升级，所以他很可能被派往大同银行救急。”

浅田喝完了杯中的果汁。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可能有些不合时宜，当初三云行长为什么会被空降到大同银行？表面上看起来，在金融重组的大潮下，大同银行需要一名通晓国内外金融局势的视野开阔的行长，而在日银理事中，三云属于理论派，正好适合这一职位。但是，战后首次发行国债的时候，三云曾经大显身手，立下了汗马功劳，在我们这些人眼中，三云将来至少是副总裁。他是不是和松平总裁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

冠收的声音越发低了许多。

“你的感觉相当敏锐啊。这也算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说说也无妨。三云太太去世后两年，当时的松平理事的小姨子死了丈夫，想再婚，正好找到了三云。但是三云以女儿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这门亲事。这原本就是缘分的问题，一般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松平的小姨子非常中意三云，所以问题就变得复杂了。”

“原来如此。自安珍和清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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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开始，女人作祟真是可怕之极啊！”

“对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万俵行长对别人家的人事变动、特别是排名居中的城市银行的人事变动好像兴趣颇浓啊。”

浅田的话吓得冠收脸色都变了。冠收觉得谈话的主动权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想到浅田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别人家的人事变动？不就是大同银行的嘛！这还不是因为，自从阪神特殊钢公司建造高炉以来，大同银行帮忙贷了不少款，所以我们行长才会关心他们的人事变动嘛。”

浅田没有理会冠收的辩解，而是接着说：

“去年秋天，有关第三银行副行长的桃色新闻的消息，就是你们那儿的平松云太郎向我告的密。听完他的告密，我才写的报道。后来我才听说第三银行本来想和平和银行合并的。可惜我没有确实的证据，那件事就算了。不过通过那件事，我有了一个发现，好像你们的万俵行长瞄上了东边的银行，而且是比阪神银行大的银行！”

浅田说完，会心地一笑，起身离开。浅田记者一席话，客观上帮助冠收清楚地掌握了任务的大体轮廓。

从马场先濠边阪神银行东京分行五楼的行长接待室，可以远眺绿意盎然的皇宫。芥川带着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走了进来。万俵大介起身迎接道：

“哎呀，不好意思把你叫过来。”

大红脸的绵贯千太郎摇着头说：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本来应该我来做东，请行长您的。”

绵贯通过芥川，请求阪神银行贷款给自己亲家的公司——朝日肥皂公司，所以绵贯有些过意不去。

“请随便坐。五行联合的准备会上经常承蒙你帮助，听芥川说，你可是中心人物。”

万俵想让严肃的气氛活跃一些。

“哪里，我只是痴长了几岁，帮大家打打杂而已。虽然准备会开了一次又一次，但是进展比较缓慢。大家想着从基础的业务合作开始谈起可能更容易些，现在好不容易谈妥环太平洋地带企业的工资在五家银行互收互付的问题，我总觉得进展不太顺利。”

“各家银行都有自家的情况和立场，很难步伐一致。不过只要五行联合，就能实现对抗四大银行的目的。为了这个目标，还希望你今后和我行的芥川多多努力。”

看到秘书端来茶，芥川说：

“我先告辞。”

芥川走后，接待室里只剩下万俵和绵贯千太郎两个人。万俵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绵贯。绵贯长着一个和身高不太相符的大红脸盘，鼻翼外张，嗅觉灵敏，好像时刻在追踪猎物的踪迹，待人处事态度圆滑，全身上下散发着一个久在商场摸爬滚打的人特有的机灵和狡猾。绵贯喝完杯中雨露茶，开口说道：

“芥川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也没客气，拜托他在朝日肥皂公司的事情上多多帮忙，没想到行长您亲自关心这件事，真让我愧不敢当。”

说完，绵贯深鞠一躬。万俵依旧正襟危坐地说道：

“芥川跟我说了之后，我立刻吩咐融资主管去调查了一下。他向我汇报说，朝日肥皂公司的三百亿日元的资产中有一百五十亿日元是自有资本，年销售额大约五百亿日元，利润保持在6%上下，近五年的销售额增长率为20%左右，情况还比较好。我想问的是，五亿日元的积压商品以及与销售点相关的十亿日元左右的坏账是怎么回事？”

万俵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点。绵贯鼻翼扇动着答道：

“首先，五亿日元的积压商品，是因为去年夏天，公司开发了一种洗涤和漂白二合一的洗剂，但是在使用过程中发现，漂白点过于明显、无法消除，造成那批产品库存积压。不过，在洗涤剂行业中，这种规模的产品积压很常见，不会影响公司的发展。另外，与销售点相关的坏账问题，主要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公司盲目扩张销售造成的，对此，公司正在采取彻底的措施，估计很快就可以解决。”

绵贯边解释边想：阪神银行竟然调查得如此仔细，连销售点都调查到了，看来得多加小心才是。于是绵贯主动接着问：

“说到洗涤剂行业，很多人都认为随着外资的引进和大型资本的登陆，国内洗涤剂行业前途渺茫。对此，万俵行长是如何看的呢？”

“我认为洗涤剂行业对所谓外资引进、大型资本登陆等有些过于敏感。我觉得本质上还是观点的区别。一种观点认为，随着外资和大型资本的登陆，整个洗涤剂行业将遭受灭顶之灾；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洗涤类商品和人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只要有长久的品牌效应和强有力的特约销售组织，就不会那么简单地被打败。我认同后一种观点。”

听到万俵的回答，绵贯似乎深有同感，身体前倾，说：

“实际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们银行的三云行长和我的想法不一样。他认为肥皂行业是化工业中最脆弱的，根本无法对抗外资和大型资本。另外，他作为日银出身的行长，在决定贷款对象时，有些等级意识，看不上日用杂货类的肥皂、洗涤剂等等，而是将贷款投向钢铁等所谓的基础产业。说实话，我对他把大笔贷款投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做法很有意见，我不明白为什么钢铁可以而肥皂就不可以？为此，我和他之间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论。”

“说到阪神特殊钢公司，因为我行的资金供应不足，一直承蒙贵行的帮助，十分感谢。”万俵郑重地表示了谢意。绵贯说：

“我问您一个非常不礼貌的问题。眼下特殊钢行业深陷危机，尽管有传闻说他们要组成一个对抗萧条的大型联合企业，但阪神特殊钢公司近期对我们银行提出的贷款申请似乎过于急迫，作为主银行，贵行准备如何处理呢？”

万俵微笑着答道：

“特殊钢行业日渐萧条，国内又在收缩银根，因此我们考虑从外国银行引进外币贷款，由我行担保，我们正在向东美国银行提出申请。”

“看来阪神银行不亏是外汇高手，您作为实力派行长反应果然迅速果断啊。”

绵贯深表钦佩。万俵接着说：

“但是，绵贯，外币贷款需要大藏省国际金融局的批准，还要排队等批文。幸好主计局次长是我女婿，我让他给我插个队，快点办，所以你一定要保密哦。”

万俵巧妙地堵上了绵贯的嘴之后，又接着说道：

“这样一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资金调配问题可以通过引进外币贷款的方式来解决，绝对不会给贵行添麻烦，还请贵行多多关照阪神特殊钢公司。作为回报，我们愿意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

听到这儿，绵贯嗅觉灵敏的鼻子突然动了一下。绵贯嗅出了万俵大介的意思是，两家银行交换贷款对象。

“我顺便问一下，绵贯，这件事不用告诉三云行长吗？他回头会不会有意见？”

万俵表现得非常谨慎。

“要和他商量的话，那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只知道追求理想，一遇到现实问题就拖拖拉拉的，麻烦得很。”

“你这个评价真够严厉的。像三云这种日银出身的行长，对近期的金融重组还是有他自己的独特想法的吧？”

“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这听起来不错，他说什么，如果不改变经营内容的话，就会被金融重组的浪潮所吞并，就会在国际竞争中落败，听起来好像我们行明天就会被比自己强的银行吞并掉一样，尽是些耸人听闻的说法。银行怎么可能轻易地就会破产、会被吞并呢？您说是不是，万俵行长？”

说起三云行长，绵贯不由得激动起来，对三云行长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从绵贯的话语中万俵看出，三云和绵贯之间的对立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看来你是反对银行合并的啰？”

万俵开始探听绵贯个人对合并的看法。

“这并不是上头说什么就是什么的问题。当然，企业的本能是希望越大越好。我觉得根据对方的情况，合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如果完全听从三云行长的理论的话，很有可能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而最终掉到海里。合并并不是说说漂亮话就行的。”

“你说得很对。绵贯，你觉得合并的决定因素是什么呢？”

“简单地说就是地位。不管合并好处有多少，相互补充性有多好，如果地位问题不解决好的话，合并就是空谈。为争权夺位而斗争是企业合并的大前提。地位问题解决之后才能合并。”

“有道理，地位问题解决之后才能合并。”

万俵已经看出来，绵贯千太郎是个追逐地位的人。今天，万俵和绵贯商量朝日肥皂公司的贷款问题只是一个幌子。为了吞并大同银行，万俵需要亲自接见绵贯专务，并通过绵贯探听出大同银行存在的内部问题。

绵贯千太郎哧溜哧溜地喝着最爱吃的鳗鱼肝汤，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大同银行的职员食堂里稀稀落落的只有几个人，旁边也没有了那些讲究礼仪的抠里吧嗦的日银出身的职员，绵贯可以无所顾忌地享受天天吃不厌的鳗鱼套餐了。喝完一碗鳗鱼肝汤，绵贯又要了一碗。

绵贯将一大份鳗鱼套餐、凉菜、腌菜等等吃个精光，喝完汤，将碗底的鳗鱼肝呼噜一下吞进肚里，用牙签清洁了一下牙齿，心满意足地回忆起刚才和万俵行长谈论的朝日肥皂公司贷款一事。

绵贯觉得，万俵行长既不同于从储蓄银行时代一步步奋斗到现在的自己，也不同于从日银空降到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万俵是个典型的银行家。自己这种从储蓄银行时代奋斗上来的人，喜欢不断积累存款，并贷款给知根知底的中小企业；日银空降下来的三云行长，优先考虑的是日本经济的发展动向和行业的发展趋势，更重视银行的公共性；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在保持金融界领导者的形象的同时，事事以利益为先，在商言商，处理问题极其冷静理智。万俵在表示同意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的同时，暗示绵贯要积极支持大同银行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万俵的表现让绵贯不禁有些胆战心惊。绵贯知道，在所有的城市银行行长中，万俵大介算得上是心狠手辣之人。

绵贯剔完牙之后，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茶，边起身向外走，边想着如何说服三云答应交换贷款。正要走出食堂的时候，绵贯迎头碰上了总务部次长影山。

“专务，您果然在这儿！”

“你这么大声吓我一大跳，什么事儿？”

“对不起。您上午不在的时候，出了点儿事。”

影山低声说道。影山是绵贯的心腹。作为总务部次长，影山可以在第一时间将各部门的情报告诉绵贯，同时也可以将绵贯的命令快速通知给绵贯卫队的每一名成员，所以，影山是绵贯名符其实的联络官。

“出事儿了？又是那帮日银派小子捅什么娄子了吧？”

绵贯扇动鼻翼，迅速嗅到了事情的本质。

“不是那帮小子，这回是老大自己。前一阵儿，老牌糖果公司、大正糖果公司倒闭的时候，三云行长在某个会议上谈到资本自由化问题时，说什么日本的糖果行业马上就会垮台之类的，结果这些话给登在今天的早报上了。咱们银行的老客户、全国糖果协会会长、山田制果公司的社长怒气冲冲地跑过来兴师问罪了，那阵势简直吓死人了。幸好当时三云行长又去日银了，不在行里面。所以说，银行行长又不是经济专家，发言还是慎重为好。”

总务部次长影山在绵贯耳边简要描述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个老大真是让人头疼啊。我回头给山田制果公司的社长打个电话。”

“您一定得打电话。山田社长也说，绵贯专务肯定理解我。我找了您半天也没见到您。”

“我去见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了，拜托他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你猜结果怎样？”

绵贯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欸
？真的？他们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最近也……”

影山刚要往下说的时候，绵贯看到了三云的身影，赶紧用眼神暗示影山，

说：“嘘！俗话说，说曹操就怎么的呢？三云大人来了。你去把朝日肥皂公司OK的事情告诉大家。”

“我现在就去落实专务您的指示。”

影山假装领完任务，向三云行长深鞠一躬之后快步离开。

“哎呀，行长，您刚过来吃饭啊？”

绵贯故意问道。三云身穿朴素的灰色套装，搭配着同色系的领带和手帕。对于绵贯和总务部次长之间欲盖弥彰的关系，三云已经有所感觉，随便答了句：

“嗯，你刚吃完吗？”

绵贯嘴角散发着的鳗鱼味儿让三云有些恶心。

“是的。咱们正好都没有按点吃饭，如果您方便的话，一起喝点茶聊聊吧。”看到绵贯恭敬有加的样子，三云感觉到绵贯在打什么注意，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无奈地点点头。三云走到食堂最里面铺着纯白色桌布的行长专用桌前坐下，绵贯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要清汤加烤小虾。”

三云对服务员吩咐道。

“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正好旁边没人，说吧。”

三云将正要打开的餐巾纸又叠了起来。

“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昨天晚上，在柳桥的一家料亭里，我送完客人回去的时候，碰巧在走廊上遇到了阪神银行的芥川常务。我们俩经常在五行联合会会议上见面。他说他们那边的饭局也结束了，正好万俵行长也在，他就叫我过去，万俵行长请我一起坐了坐。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我们谈成了一桩生意。”

听到“生意”这个露骨的表达，三云皱了皱眉。绵贯接着说：

“这桩生意也不是什么别的，还是朝日肥皂公司贷款那件事。朝日肥皂公司一揽子收购Royal 化妆品公司时需要大额资金贷款，现在我成功地将其中的一半推给了阪神银行。”

绵贯得意地说道。

“现在正是紧缩银根的时候，阪神银行竟然同意贷款十亿日元？而且是给朝日肥皂公司？这好像有点说不通啊。”

“不好意思，行长，社会上对朝日肥皂公司的看法好像并不像您这么低，特别是阪神银行，对大众消费品行业颇有兴趣。当然，行长您一直在真诚地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万俵行长也想借此表达对您的谢意。我都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如此顺利。这下好了，一直拖着解决不了的朝日肥皂公司的贷款问题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今后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一事上，我会全力配合行长。”

“不必如此。在上次的融资会议上你刚刚说过，之所以反对给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是出于一种本能的预感，觉得他们公司比较危险，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行里面意见对立得比较厉害，我就突击补习了一下特殊钢行业的知识，后来我才明白，阪神特殊钢公司决定在业界率先创建高炉主导的生产体制，率先生产出成本低廉的特殊钢材，的确是有先见之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未来将会十分辉煌。我虽然明白得晚了点，但现在好歹还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三云行长，还是您赢了。”

“贷款上说什么赢呀输的不合适，关键是……”

三云神情严厉，刚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绵贯插话道：

“怪我用词不当。我和万俵行长谈完之后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咱们内部因为肥皂呀钢铁什么的互相扯皮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既然未来发展趋势都好，肥皂和特殊钢就该共存共荣。总而言之，对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申请，咱们就以特别贷款的方式来处理吧。”

狡猾的绵贯不想让三云意识到贷款的交换性。

阪神特殊钢公司董事会的气氛既压抑又沉重。

本次会议的召开是为了在市场萧条的情况下打开产品销售的新局面。如今特殊钢产品的价格如同高速旋转下坠的飞机一样直线下降。社长石川正治一副神经质的样子端坐在正中。万俵铁平专务看了一眼财务主管钱高、营业主管川畑、设备主管兼厂长一之濑等三名常务说：

“的确，公司现在处境堪忧。但是，如果我们畏手畏脚的话，就会影响到胜利在望的高炉工程。我们必须寻找到积极的解决办法。”

万俵铁平希望打破沉闷的会议气氛。这时，留着小胡子的财务主管钱高说：

“我以前说过很多次了，五月中旬，每吨八万五千日元的轴承钢降到七万五千万日元，四万五千日元的结构钢降到了三万九千日元，如果这个月每吨再分别降五六千日元的话，即便缩短开工时间、减少产量，但人工费等其他固定费用没有变，这部分的亏损、价格下降的亏损、再加上银行利息，说实话，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的话，我对渡过难关一点信心都没有。另外，银行方面也深感担忧。看到市场情况不断恶化，大同银行和长期开发银行都曾经建议我们暂停高炉工程，毕竟高炉需要的设备投资太多了。”

营业主管川畑接过话来说：

“现在即便造出好产品了，也不一定能卖出去。像现在这样低价倾销、恶性竞争下去的话，买家说多少就是多少，这样下去，卖得越多，亏得越多。尤其是咱们公司，还有个高炉在建项目，比别的公司的固定费用负担要高很多。所以我认为，与其勉为其难地寻找解决方法，还不如暂停建造高炉。”

负责一线销售的营业主管提出了一个相当消极的建议。铁平听不下去了，说：

“我觉得，特殊钢市场的萧条不会持续太久，咱们还是应该按计划建完高炉，形成生铁一条龙的生产体系，尽快达到降低成本的目的。在市场萧条的情况下，更易凸显工费等问题，因此我们应该一举拿下高炉！”

铁平眼神坚定，彻底否定了消极的意见。一之濑厂长也一改平时温和的模样，脸色通红地说：

“专务说得对。如果现在暂停完工在即的高炉项目，如何实现设备保全？而且，高炉所需原料已经被装上了船，正横渡太平洋向咱们的码头进发。如果现在停下来的话，会极大地损伤工人们的积极性，况且重启会花费更多。”

一之濑厂长的发言刺痛了一向主张利益优先的财务主管钱高。钱高反驳道：

“在没有借款的条件下，你这样说是没问题的。但咱们公司因为建造高炉已经负债累累，在如今不景气的情况下还勉为其难地坚持投资高炉设备，真是岂有此理。我连这个夏天的奖金补助从哪儿来都头疼呢！”

忿忿不平的钱高又转过头来问社长：

“刚才我们大家都陈述了自己的意见，社长您是怎么看的呢？”

瘦长身材的花瓶社长石川正治说：

“我非常理解专务的心情，但财务方面说资金有困难也很有道理，也不能完全不顾及资金方面的问题。”

看到石川社长含糊其辞、不知所措的样子，铁平生气地说：

“资金方面的责任我来承担就行了。迄今为止，为了筹措资金，我已经跑了大同银行等好几家银行了。还有，刚才说到的什么夏季奖金的问题，眼下资金周转如此困难，咱们作为领导，就从自身做起，不要奖金了。咱们还要呼吁全公司上下发扬节俭精神，彻底压缩各项经费支出。”

看到铁平决心已下，钱高赶紧说：

“哎呀呀，不用这样啦，我这个财务主管，这点事还是能搞定的。我说的是每个月好几个亿的高炉设备资金……”

钱高正闪烁其词的时候，有人敲门，秘书走了进来。

“非常抱歉，有电话找钱高常务。”

说着，秘书将电话记录递给钱高。按常理，只要不是相当紧急的事情，开会时是不可以接电话的。既然秘书来通知钱高，可见事情非常重要。钱高瞄了一眼记录，吩咐秘书道：

“会议一结束我就回电话过去。请帮我转告一下。”

钱高再次转头看着铁平说：

“哎呀，专务您这么激动就没法谈下去了。只要资金周转没问题，我对建造高炉一点意见也没有，问题是咱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说不再贷款给我们，我也没办法啊。”

“不对。父亲说会帮助我们。虽然阪神银行没有余力再贷款给我们，但阪神银行会作保，帮我们引进外币贷款。”

“哦？这是什么时候定的？”

钱高惊讶地问道。

“上个月二十号左右。阪神银行方面正帮我们做大藏省国际金融局的工作，我甚至觉得，咱们应该提前建完高炉呢。”

看到铁平干劲十足的样子，一之濑说：

“突击作业的话，大概可以缩短一个月的工期。如果专务决定突击作业，作为设备主管，我会尽全力说服高炉承包人员。”

“问题是，如果突击作业的话，就要彻夜加班，工费就要超预算了吧？”

钱高立马反问道。铁平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这是自然。但是如果早一天形成生铁一条龙生产体制，挽回工费超支部分完全不是问题。因此，我的最终意见是，不暂停施工，采取突击作业的方式赶工期。社长，您觉得呢？”

看到铁平决心已定，石川社长紧绷着脸，沉默了一会儿说：

“既然专务作为高炉工程总指挥，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这个社长也不得不同意突击作业了。”

石川将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了铁平。铁平和一之濑的眼中充满了喜悦。营业主管川畑沉默不语。钱高翻眼看着铁平说：

“我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摆平资金问题，刚才专务您也表态了，那今后就请专务多多帮忙了。”

钱高一直惦记着刚才的电话，会议刚一结束就离开了。

钱高在阪神银行东玄关处下车之后，径直上了电梯，直奔三楼的行长室，鬼鬼祟祟地像是被别人看见。

刚才打电话的是行长秘书速水。速水让钱高五点之后到银行来一趟，万俵行长有急事找他。除去每个月的例行工作汇报之外，每次万俵行长说有急事要见钱高，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让铁平知道。当然，万俵行长并没有亲口说过瞒着铁平，但钱高明显能感觉到万俵行长的心思。

“对不起，行长，我来晚了。会议刚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

站在万俵行长面前的钱高不像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常务，更像是阪神银行的融资部部长。

“辛苦了。今天会议开得怎么样？”

万俵用下巴示意钱高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钱高恭恭敬敬地坐下之后回答说：

“非常抱歉。我在会议上一再强调了眼下市场的不景气和资金方面的困难，建议暂停高炉项目，但是遭到了专务的坚决反对，专务竟然决定突击作业、缩短工期。”

说完，钱高深深地低下头，等待着万俵的严厉斥责。

“随他去吧。反正我们银行是不会再贷款了。”

“可是如果主银行退出的话，其他银行……”

万俵无动于衷地说：

“在其他银行面前，假装已经按照原来的份额贷款了不就行了。”

“欸
？您的意思是虚拟贷款？”

钱高倒吸口冷气反问道。万俵没有回答，看着窗外。

刚才还亮堂堂的天空此时已经变得昏暗。万俵大介坐在窗户右侧，逆光中的侧影如雕塑般棱角分明。钱高突然觉得，掩映在黑暗中的万俵大介如同怪异复杂的外太空生物，超越了自己的认识能力。钱高实在忍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开口问：

“那个……”

钱高刚一张开口，万俵就取下雪茄说：

“重要的是，在其他银行的眼中，本行照常贷款给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但实际上，那笔钱是绝对用不了的。”

万俵大介一字一句地说道。万俵的意思是，阪神银行每个月按照原定的数额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但钱高要做到不用这笔钱，而把它原封不动地存起来，换句话说就是虚拟贷款，是一种违法行为。

“总裁，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钱高战战兢兢地问道。万俵有些不高兴了，说：

“你还不明白？！阪神特殊钢公司现在都已经四面楚歌了，还不暂停高炉项目，甚至要搞什么突击作业！接下来他们首先就要解决资金周转问题。但是我们银行已经没办法再为他们提供贷款了。不过，一旦我们降低贷款份额，大同银行等其他银行也会相继收手。我也不想这么做啊，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只能走形式贷款这条路了。”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在刚才公司的会议上，专务说您已经答应帮他引进外币贷款。”

对于铁平与万俵行长之间矛盾的说法，钱高不知如何是好。

“是的。我们银行无法再提供贷款了，但我们可以提供担保，引进外币贷款，帮你们解决资金困难。”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引进呢？”

“你也知道，大藏省国际金融局办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不可能说办就办。”

“那眼下阪神银行削减的那部分资金缺口怎么办呢？”

钱高摸着小胡子，不知所措地问道。

“向大同银行多借点。”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先不说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我听说，他们的融资主管绵贯专务反对向我们公司贷款。”

“我知道，我已经和绵贯专务谈好了。”

对于万俵行长何时、如何与绵贯专务谈妥这件事的，钱高非常怀疑，但又不好明问，只好说：

“我该如何向万俵专务解释虚拟贷款这件事呢？”

“不需要解释。他又不懂财务，又过于追求正义，跟他说了反而麻烦。还有，这件事也不要告诉石川社长，告诉他只会使他的血压升高。只要你这个财务主管心里有数，配合行动就行了。”

万俵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完之后，又问了句：

“今天的事情就是这些，明白了吧？”

看到万俵准备结束谈话了，钱高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又忍不住惴惴不安地问了一句：

“那个，行长，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

“什么？哪儿不明白？”

“您刚才说阪神银行不借、让别的银行借，做虚拟贷款这一点我还是……，您是
不是觉得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成了万俵财团的负担，想放手不管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现在钢铁行业一片萧条，只怕铁平孤掌难鸣，难以改变大局。”

万俵平静地答道。

“您是不是从哪儿听到什么了？”

想象着公司被大型企业吞并之后的惨状，又想到自己的大儿子才上高中，钱高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

“没有。不过，我在东京听说，一些没有高炉的中小钢铁企业提出来，与其花大钱勉为其难地建造高炉，还不如联合起来建一个钢坯中心，而且帝国制铁等几家数一数二的大型高炉企业答应提供帮助。所以说，阪神特殊钢公司眼下还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毕竟它是我儿子的公司，你不用过于担心。”

钱高从万俵的话中读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钱高一直有种感觉，万俵行长和长子万俵铁平专务之间缺少一种温情的父子关系，父子俩似乎不太合得来。尽管万俵行长声称万俵铁平对财务不太熟悉、让钱高帮助铁平，但是每个月除了定期的工作汇报之外，一有什么事情，万俵行长就偷偷将钱高叫到行长室，悄悄听取钱高对阪神特殊钢公司情况的汇报。这种做法本身就反映了父子关系不太正常。钱高甚至觉得，万俵父子之间的感情摩擦已经影响到了公司贷款，但又不好细问，只好说：

“行长，我先告辞。”

钱高深鞠一躬，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钱高。”万俵又叫住了钱高问。

“阪神特殊钢公司这段时间的股价是不是跌得很厉害？”

“嗯，已经跌破七十日元了。”

“这样下去的话，明年春天还能增资吗？怎么着也得维持在七十日元上下才能增资啊。”

“这也是我头疼的地方，我还想和大龟专务商量一下这件事情呢。”

“你们俩一定要商量一下。阪神银行持有8% 的阪神特殊钢公司股票，我个人有
4%，对吧？”

确认完之后，万俵又问道：

“大同银行眼下是多少？”

“大约3%。有什么事吗？”“

让他们再追加些股份怎么样？”

万俵语气很轻松，眼神中却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力量。万俵行长亲自指示让大同银
行追加股份，这种反常的行为令钱高万分不解。

钱高走后，万俵大介吩咐秘书速水，让
渋
野常务立刻过来。对阪神特殊钢公司实施虚拟贷款，需要阪神银行的融资主管
渋
野的配合。

“行长，听说您有急事找我，什么事？”

渋野常务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我一会儿还有晚宴，咱们长话短说。从下个月开始，咱们停止向阪神特殊钢公司提供贷款，这件事你要记住。”

“行长，这是为什么？”

万俵行长意外的嘱咐让

野备感困惑。

“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置市场萧条于不顾，不听从主银行的劝告，不仅不暂停建造高炉，而且还要搞什么突击作业，实在是莽撞之极。”

“突击作业？这也太胡闹了吧！不过，如果照行长您说的那样，咱们阪神银行停止提供贷款给他们的话，大同银行等其他银团贷款银行必定也会收手。那样一来，阪神特殊钢公司将会负债累累，别说建高炉了，恐怕连日常生产经营都会陷入危机吧？”

渋野不知如何是好。阪神特殊钢公司搞突击作业的确有些莽撞，但万俵行长的指示也算不上理智。

“不用担心，咱们减少的那一份，大同银行替我们出了。”

万俵心平气和地说道：

“根据你对朝日肥皂公司的调查结果，我们同意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作为朝日肥皂公司的主银行，大同银行也应该相应地增加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所以阪神特殊钢公司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您的意思是，咱们给朝日肥皂公司贷款的前提是，他们给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

“我们没有在合同上写明是交换贷款，但我已经和他们的绵贯专务谈妥了这件事。”

“可是行长，咱们作为主银行不再继续贷款的话，不但其他银行会有猜疑，而且阪神特殊钢公司也不会保持沉默吧？”

“这是当然。所以我们要在其他银行面前装成已经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样子，但实际上我们从今以后不再增加任何贷款给他们。至于这个手续该怎么操作，你来决定。”

万俵没有亲口命令
野做虚拟贷款，而是让
野想办法办好这件事。

“……那就只有让他们不要用我们的贷款了，别的也没有什么办法。”

“嗯，具体说说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咱们先按正常手续贷款给他们，但要他们将这笔款子一次存到特别存款账号里，月底咱们通过特别结算把这笔钱扣下来，这样阪神特殊钢公司以为贷款还在，而我们银行的账面上看不到有贷款的痕迹。”

“但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账户上每个月都有一笔不能用的钱，这会不会有些不自然？”

万俵不动声色地问道。

“所以要让他们每个月把贷款存到特别存款账号里，月末通过特殊结算抵消掉，每个月重复这样做就没问题了。”

银行将不明进账或者当天无法处理的进账统一存进特殊存款账号。阪神特殊钢公司每个月的贷款出现在特殊存款账号上之后又会被消掉，之后再出现，再消掉，周而复始。

“具体实施就交给你负责。阪神特殊钢公司方面，我已经吩咐了钱高好好配合你的工作，你叫上他，具体商量一下下一步的措施。”

“您的意思是，这件事对石川社长和万俵专务……”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不会受到任何危害，你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万俵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让手下严把口风，这件事仅限于融资部次长、总行营业部部长，以及直接进行账面操作的信贷课课长知道。”

渋
野神情紧张地起身离开。万俵独自在转椅上转了半圈，抬头死死地盯着墙上万俵敬介的照片，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美马中好久没来万俵家了。万俵大介回来的时候，美马正在客厅里和丈母娘宁子，以及相子、三子等聊着天。这次美马是到近畿财务局出差，顺便来万俵家住一晚上。

“姐夫，再喝点啤酒。”

三子高兴地为姐夫美马又倒了杯生啤。美马端起满满一杯啤酒，担心地问道：

“二子刚才上了楼就没下来了，怎么回事？”

刚才二子出来和美马打了个招呼，当美马提到细川一也的时候，二子起身回二楼的房间里去了。相子也一口喝完杯中啤酒说：

“你不用担心。她这样任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子接过话来说：

“可是，二子姐姐好像非常头疼和细川一也的婚事呢。我跟她说，细川先生又英俊又体贴又聪明，有什么烦恼的？！结果她说，三子，要不你和他结婚吧。要是姐姐真的这么想的话，我还真想替她出嫁呢。”

三子很自然地说道。

“替她出嫁？你说话也太随便了！”

宁子身穿单衣和服，端坐在一旁听美马几个的谈话。三子刚一说完，宁子就责备起女儿来。相子也说：

“是啊，开玩笑也得有个尺度，纳彩礼的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

“真的？哪天？”

“一般是相亲之后一个月左右的黄道吉日，已经定好七月十号了。到时候咱们全
家要一起迎接媒人小泉夫人，三子你也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到时候对方会带订婚戒指来吧？是钻石的吧？”

“嗯，当然。但细川先生是建筑家，和做实业的安田先生还有你爸爸不一样，相
对会简朴一些。”

相子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要嫁女儿的母亲。五天前，相子去东京，从媒人小泉夫人处听说，细川家的彩礼为三百万日元，订婚戒指是一枚一点五克拉的蓝宝石戒指，新房是位于南平台的高级公寓，是细川一也的父亲细川信也设计的。去年银平迎娶大阪重工的安田太左卫门的小女儿万树子的时候，万俵家给安田家的彩礼更多、订婚戒指更高档，而且还将万俵家大院里的一栋独立的房子改建成了南欧风情的新居，送给新婚夫妇居住。和万俵家相比，细川家未免有些简朴，难以令万俵家满意。但是，万俵将女儿嫁给佐桥首相的侄子，意味着万俵家和东京的政界、财界的实力派人物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裙带关系。与此相比，彩礼等等根本不值一提。

“那么，婚礼大概什么时候进行呢？”

面对宁子温和的发问，相子以嘲讽的语气答道：

“前几天我从东京回来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细川先生希望十一月份就完婚，我们这边考虑到，光是婚礼的着装，从染色、刺绣、缝制到腰带的制作等等，至少需要三个月，另外还要购买家具、准备生活用品等，没有五个月办不好一个像样的婚礼。一子出嫁之后，万俵家这是十几年来第二次嫁女儿，你不能再像铁平和银平结婚时那样稀里糊涂的了。”

美马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和一子结婚时那种如临大敌的感觉。我那位在农村寺庙当住持的爸爸和从同一宗门嫁过来的妈妈，吓得出了三斗冷汗，他俩说，这么排场的婚礼太折磨人了。那时候多亏了相子，幸亏有你帮着操办啊。”

那时候相子还很年轻，还没有完全超出银平和二子、三子的家庭教师的身份。回忆起过去，美马看相子的眼神也变得黏糊起来，丝毫不介意一旁宁子的存在。

“我是不是啤酒喝多了，怎么想睡觉啊？本来还想写毕业论文的，看来今晚是不行了。姐夫，我先回房间了。”

三子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这么东倒西歪的，危不危险啊？”

宁子担心地看着三子。美马也说：

“我是不是也喝多了，说不定也会从楼梯上掉下来。”

看到美马要跟着三子站起来，宁子赶忙阻止道：

“阿中你坐着，我送她回去。”

宁子拦住大女婿，追上了三子。

客厅里只剩下美马和相子，美马乘机走到相子的沙发边，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手搭在相子脖子上。

“别在这儿开这种玩笑。”

相子担心会被进来的女佣看见，赶紧闪到一边。美马讪讪地说：

“你还真是胆小啊。在这个家里，你还是怕万俵大介嘛。”

相子因为二子的婚事去东京的时候，每次都会和美马见面。两人在夜总会跳舞，
甚至热吻。

“这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

“是吗？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问题？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是挺享受现在的生活的嘛？！”

美马意味深长地瞄了眼二楼的卧室，揶揄着万俵大介妻妾同床的生活。

“你有本事过这样的日子吗？”

相子正色问道。美马扫兴地从相子身边离开。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停车声。万俵大介回来了。相子赶紧出去迎接大介。宁子也从二楼下来了。

看到大介走进来，美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女婿的身份郑重地问候老丈人道：

“爸爸，您回来了。今晚承蒙您的邀请，打扰了。”

“哎呀，你好久不来了，欢迎欢迎。本来想晚上和你一起吃饭的，结果有个饭局实在推不掉啊。”

万俵在美马对面坐下，似乎对没能和美马共进晚餐非常遗憾。万俵接着问道：

“听说理财局的旗次长要担任下一任近畿财务局长了？”

“嗯，他是个传统武士型人物，您要多加小心。”

美马开始讲起即将于七月份担任近畿财务局长的旗次长的人品、履历和家庭关系等等。

“我们就先告辞了。美马，你慢用。”

相子指挥女佣重新端上啤酒之后，和美马打了声招呼，催促宁子和自己一起离开。相子知道，大介和美马见面，肯定是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客厅里只剩下翁婿两人的时候，美马说：

“爸爸，上次您让我办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外币贷款的事情，在电话里我没太听清楚。您的意思是，让我现在把申请交上去，但最好让国际金融局拖到明年再批，是这个意思吧？”

一般情况下，申请人找关系的目的都是希望能够提前得到批准，但是万俵大介却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出于慎重，美马特地又问了一遍。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整个特殊钢行业陷入最低谷，而且又恰逢银根紧缩，阪神特殊钢公司想尽快导入利息相对低的外币贷款，但是我们银行内部还有一些其他的问题，所以想推迟到明年。”

万俵大介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原因。

“我知道了。现在这个情况下，铁平的高炉建得比较吃力吧？”

“嗯。我让他暂停一段时间，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幸好大同银行帮了很大忙。但最近大同银行的内讧也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还是有点担心啊。大藏省对大同银行的空降派和元老派之间的争斗是怎么看的？”

万俵大介假装随意地问道。美马端起酒杯说：

“这个，怎么说呢？大同银行的问题，岳父您通过五行联合会议，肯定比我知道得清楚吧？”

美马明显想岔开话题。

“代表大同银行参加五行联合会议的正是没被提升为副行长的绵贯专务，所以我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另外从日银总裁亲信身边也传出来一些消息。但是大藏省是监督机关，如果大同银行内讧升级、发展成第二个中京银行的话，大藏省会有什么对策呢？我想知道的是这个。”

“大同银行和中京银行是日银的两大据点，如果真的到那一步的话，我想日银肯定会采取措施，强化日银的控制，镇压元老派的。”

美马的言下之意是，大藏省并不看好大同银行元老派的力量，而这对阪神银行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因为一旦大藏省发现日银的空降政策失败的话，就会抓住机会取而代之。

看来，支持以绵贯为首的元老派驱逐日银空降军、吞并大同银行，这步棋走得越早，成功率就越高。

“岳父，您的小鱼吃大鱼的计划怎么样了？”

美马还是一副娘娘腔的鼻音。

“我们被纳入五行联合之后就很难办了，好像被春田局长套上了一副枷锁似的，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就像被吸进春田构想的‘大藏银行’中了一样，让人忐忑不已。”

万俵半真半假地说道。

“不至于这样吧？！别人我不敢说，但爸爸您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当然担心了。一旦出什么问题我得赶紧逃跑。五行一体？纯粹胡扯！所以啊，二子的婚事得抓紧办啊！”

万俵难得地纵声大笑起来。

万俵家的早晨难得这么热闹。玄关门廊处，宁子、相子、二子、三子以及女佣们一起送万俵大介和昨夜留宿的美马中去上班。

美马对一大早就一身和服正装的宁子说：

“妈妈，打扰了。您到东京的时候，一定到我们家来看看一子和孩子们。他们非常想念您。”

听到女婿美马的邀请，宁子侧着娃娃般白皙的脸庞说：

“这次没招待好你。一子夏天容易中暑，等阿宏放假，就让他们到六甲山山庄来度假吧，到时候你也一起过去。”

“谢谢。二子、三子再见。”美马微笑着和站在宁子身边的两姐妹告别之后，和大介一起向大门处走去。车子
像往常一样停在坡道下面的正门处。

“昨晚上睡得好吗？”

相子边走边问道。相子落后于两人半步，牵着三头大丹犬，和平时一样把大介送到车旁。相子的问题让美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昨夜，一想到大介和相子相拥而眠，美马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此时美马还是强装笑颜，说：

“出差太累了，我一倒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今天早上听到山鸠欢快的叫声。我算是明白了，爸爸看上去这么年轻，不仅仅因为长年坚持打高尔夫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儿的环境太好了。”

美马一边向坡下走去，一边看着占地三万平方米左右、处处绿意盎然的院子说道。万俵大介似乎没有注意到美马话中的酸味儿，说：

“你们在成城的房子周围又建起了不少房屋，所以我建议你们最好换个安静点的地方住吧？物品什么的，就交给万俵不动产负责好了。”

正说着，一辆车从三岔路的坡道上慢慢开了过来。铁平刚好开车去上班，看到父亲和美马，立刻停车下来打招呼。

“美马，见到你太好了。昨晚我十二点多才回家，太晚了，本想向你道谢的，也没来得及找你。这次非常感谢你。”

“欸
？谢什么？”

美马惊讶地反问道。

“我们想引进外币贷款，解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资金问题。我听爸爸说，你帮我们向大藏省国际金融局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忙尽快批复。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感谢。”

铁平由衷地感谢道。听到铁平的说法和昨夜万俵大介的嘱咐大相径庭，美马赶紧含糊地答道：

“哎呀呀，最近的批准程序越来越严格，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别客气。”

“我知道你很忙，没时间到我们公司来看看，你看，走到这下面的石桥处，视野
就开阔了，能看见我们正在建造中的高炉。你和爸爸一起看看吧。”

说着，铁平大步走到前面引路。

石桥下的流水是从后山的山谷中引过来的。站在石桥上，芦屋、冈本、御影等处
的住宅区的景色尽收眼底。从住宅区往前看就是烟囱林立的滩滨临海工业区。

“我们公司在临海工业区的东边。你看，那个海岸边高耸直立的是高炉，旁边圆
筒状的高高的是热风炉，热风炉对面是转炉车间，转炉车间对面是鼓风机车间……”

铁平热情地将自己一年多来呕心沥血建设的、如今完工在即的高炉工地一一指给
父亲和美马看。但是，从石桥望去，高炉工地上的一切只有黄豆般大小。大介面无表

情地听着，甚至有些不耐烦。一旁的美马也像看塑料模型般无动于衷。铁平既没有听到父亲的鼓励，也没有听到美马提问，不禁有些失落，但还是振作精神说：

“爸爸，您看，和以前相比，工程进度快了很多吧？原料场上的铁矿石也越来越多了，离高炉完成开工就差一步了。”

“一步是多少？”

大介蓦地关心起工程进度来。

“一周后我们就要开始突击作业，我们的目标是十月份完成所有的设备组装，十一月一日举行点火仪式。”

铁平信心满满地答道。

“是嘛？！十月份完工啊？！”

大介重复了一遍，突然加快脚步向正门处等候着的车子走去。美马、铁平，以及牵着三头大狗的相子，各怀心思跟在大介身后。

万俵二子穿过三宫站前的人流，向新闻会馆走去。今天，二子约好和一之濑四四彦见面。因为高炉突击作业，这段时间四四彦天天加班，周末也很少休息，幸好今天四点过后就可以下班了。

初夏的夕阳照在人行道上有些晃眼。着绿色连衣裙、绿色轻便鞋的二子，脚步轻盈地走着，回头率颇高。当二子来到新闻会馆前面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两人约好五点钟在会馆里的外文书店见面，正好四四彦可以购买一些技术方面的专业书。二子走进空调开得冷飕飕的店内，正要走向英文文学作品专柜的时候，看见了四四彦的背影。四四彦正站在钢铁专业书的书架前翻看着。

“你来得好早啊。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二子低声和四四彦打了个招呼。四四彦挠着干松的头发说：

“看着这些书，哪本都想要，真头疼啊。”

四四彦苦笑着说。

“你订完书了吗？”

“嗯，订完了。咱们走吧。”

四四彦和二子并肩走在繁华的三宫大街上。今天是周六，满眼望去，周围全是下
班的职员和公司白领。

“四四彦，咱们到外国人会馆那边散步去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四四彦点点头。两人从生田神社旁向回教寺院方向的坡道上走去。回教寺院的圆
顶和四座尖塔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放光。远处是绵延的六甲山脉，山上层峦叠翠，浓淡有致。

从山脚向里走，四周静悄悄的，热闹的三宫大街被完全抛在了身后。初夏的风吹起了二子的裙角。就像几个月前在东亚大街上并肩漫步时一样，二子和四四彦自然而然地肩并着肩，默默向坡道上走去。

这一带自古以来一直是外国人的居住区，非常安静。其中有些住宅建于明治中期，房顶上的瓦已经摇摇欲坠，紧锁着的百叶窗饱经风雨的洗礼，很显然已经长久无人居住。这一带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悄悄回响在宁静的黄昏里。但在二子听来，这脚步声比世界上的任何音乐都要美妙动听，一声声，一声声，刻在了二子的内心深处。

“四四彦，上次你到我哥哥家去的时候，我告诉你说我相亲了。我们家的人根本不听我的意见，光想着赶紧把婚事办了，他们已经定下来七月十号接受彩礼。”

四四彦惊讶地停住脚步，看着二子，问：

“也就是说已经定了？”

“他们是想就这么定了，但我不想。上次我已经说过了，我会一直等你等到高炉完工。”

二子说着，看着四四彦的眼睛。但是四四彦继续默默地向坡上走去，来到没有人家的山崖旁，俯视着黄昏中的神户大街，之后又将视线转向阪神特殊钢公司所在的滩滨临海工业区。

“四四彦，你答应让我等到高炉完工吧？铁平哥哥也说，如果我真的想这么做的话，他会帮我和爸爸说。但是在高炉完工之前，他不希望家里闹矛盾，所以哥哥让我先忍耐一段时间。”

听完二子的诉说，四四彦不由得浓眉紧锁起来。

“万俵专务和咱俩的事没什么关系吧？不过，考虑到你们家的具体情况，还有，为你着想的话，我觉得咱俩结婚有些勉强。”

“怎么勉强了？我刚才出来之前，一直在和我二嫂聊天。我深切地体会到，婚姻必须情投意合。”

“你说的二哥，就是在阪神银行工作的那个吧？”

四四彦惊讶地问道。

“嗯，二哥的家事，我不能多说。”

二子含糊地说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万树子凄惨的身影。不幸的豪门联姻，造就了万树子徒有其名的婚姻生活，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却在胎儿五个月时遭遇流产，导致终身再也无法生育，每天只能百无聊赖地打发时光。

“我至少不想让别人同情地看着我，整天无所事事，空虚的婚姻生活如同干瘪的鲜花一般。我绝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决定了。哪怕会给周围人带来一些麻烦，我也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婚姻，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

二子毅然决然的话语让四四彦有些感动。

“都快纳彩礼了，你为什么还这样说？”

四四彦还是不敢完全相信二子的话。

“我想取消这门婚事。实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自己去跟他们说的。”

说完，二子靠在四四彦的胸前。四四彦情不自禁用双手捧着二子的脸颊说：

“二子，我很开心，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高炉，一周后就要开始突击作业了……，说实话，在高炉完工之前，我没办法静下心来考虑咱俩的事情……”

四四彦压抑着对二子的思念，和万俵铁平一样，再次谈起了高炉。

绵贯千太郎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高兴地说着：

“哎呀呀，芥川，你还这么客气。万俵铁平专务要过来道谢，万俵行长又特地带话过来，实在让我受宠若惊啊。前几天万俵行长还在百忙之中亲自接见我，承蒙行长关照，实在是不胜感激。近期咱俩还会在五行联合会议上见面的，到时再联系。”

挂完电话，绵贯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室内墙壁是朴素宁静的淡茶色，工艺品柜子上的玻璃罩里放着一个金箔宝槌，一面墙上挂着奈良某名寺长老的手迹，另一面墙上挂着画家荻须高德
[11]

在巴黎的画作，整个房间的风格不太协调。此时的绵贯千太郎，得意地望着这间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办公室，满心喜悦。

秘书进来通报说，万俵铁平来访。

“三云行长和前一名客人交谈的时间比较长，我正发愁怎么办的时候，万俵专务说先来见您，我就带他过来了。”

听秘书报告完，绵贯看了眼门口，万俵铁平已经到了。

“哎呀呀，不好意思，你怎么把万俵专务带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赶紧带到董事接待室去！真不会办事儿！”

绵贯大声斥责着秘书，亲自站起来打开专务办公室旁边董事接待室的大门，迎接万俵铁平和钱常务。绵贯的过度热情让铁平有些不太适应。铁平真诚地表示了对绵贯的感谢，说：

“我和三云行长是旧交，每次来大同银行，我都去三云行长那边，和绵贯专务见面不多，这一点还请专务谅解。感谢专务此次在特别贷款一事上的关照。”

铁平并不知道，大同银行对阪神银行的贷款是以阪神银行对朝日肥皂公司的贷款为交换条件的。钱高常务也说：

“平时我们经常麻烦贵行，这次又烦请贵行给我们公司特别贷款，这中间少不了绵贯专务的鼎力相助，实在令我们感激不尽，信心倍增。”

万俵大介暗中授意钱高，今后阪神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要采取虚拟贷款的形式，同时鼓动大同银行积极追加贷款。为了完成万俵大介的特别任务，钱高常务表现得极为夸张。绵贯赶紧说：

“你们如此郑重的感谢让我诚惶诚恐。刚才阪神银行的芥川常务还特地打电话过来，转达了万俵行长的谢意，实在让我愧不敢当。”

“父亲让芥川常务传话？”

铁平有些诧异：自己并没有和父亲说过要来大同银行致谢一事。

“是啊，儿行千里父担忧，实在让人感动啊。不过话说回来，我早就听说万俵专务能力超群，在特殊钢界首建高炉，看来万俵专务经营企业的能力不亚于万俵行长。真所谓‘企业即人’
[12]

啊！”

绵贯和三云以往就像针尖对麦芒，可是今天，绵贯像是变了一个人，酸溜溜地奉承着铁平，并以动物般敏锐的嗅觉搜索着铁平的才能。

“哪里，我只是觉得作为特殊钢生产企业，应该拥有自己的一条龙生产体系，这样才能降低成本，提高国际竞争力。我认为这首先是企业家的社会使命使然。”

铁平的话表现了一名年轻企业家的气度，但在绵贯听来，铁平不过是个书生气十足的书呆子，和三云行长属于同一类人，这类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但绵贯嘴上继续对铁平表扬有加：

“专务到底是干技术出身的，对制造质优价廉的产品有种天生的使命感，专务的一番话让我们这些干银行的深有感触啊。”

正说到这儿的时候，三云行长来了。

“不好意思，刚才的时间拖得长了些，让你们久等了。”

说着，三云在铁平对面坐了下来。

“在银根收缩的关键时刻，承蒙贵行为我公司特别追加贷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铁平充满感激地看着三云。三云表情严肃地对铁平说：

“这次贷款，我本人经过了长时间的慎重考虑，另外，统一行内各派意见也费了不少工夫，庆幸的是，我得到了绵贯专务的鼎力支持，贷款才能最终得以实施。”

三云的语调平静而严厉。大红脸的绵贯满面笑容地说：

“行长您来之前我刚说过，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优势就在于其领导是专业技术人员出身，要是销售出身的话，绝对不会下决心建造高炉的。现在高炉完工在即，遭遇如此市场萧条，专务肯定非常不容易。不过将来市场回暖和高炉开工时间吻合的话，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际，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地位都会如日中天。”

绵贯现学现卖了一下刚刚学到的一点钢铁行业方面的知识。阪神银行刚一答应贷款给朝日肥皂公司，绵贯就立马转过身来吹捧阪神特殊钢公司。对于绵贯的这种“实用主义”，三云暗自苦笑。铁平说：

“你这样夸奖，更让我难以启齿。实际上我们今天过来，除了表示对贵行贷款的感谢之外，还有一个请求。”

接着，铁平直接提出了请求：

“我公司计划明年春天增资。在增资之前，希望贵行增加对我公司的股票持有份额。”

万俵大介早已指示钱高鼓动大同银行增资，所以钱高立马抓住机会插话道：

“贵行现在拥有我公司3%的股份。在我公司明年春天增资之前，贵行最好再增加2%到3%的股票持有额。这样一来，咱们两家在股份方面也成一家人了。恳请贵行多加关照。”

为了套近乎，钱高故意将双方说成“一家人”。

“增资环境如何？”

三云问铁平。

“在市场萧条之前，因为要建造特殊钢界首台高炉，我公司的股票每股高达一百五十日元，但现在每股下跌到七十日元左右。说实话，增资的环境不算好。”

听到铁平这样回答，钱高赶紧说：

“虽然现在每股是七十日元，但是一旦高炉完工、投入生产，证券界估计说，我们每股会突破二百日元。大同银行作为我们的准主银行，如果能够以每股便宜五日元、即每股六十五日元购进二百万股的话……”

绵贯扇动着鼻翼，试探地问道：

“二百万股？你们公司的股票不至于还剩余这么多吧？”

钱高摸着小胡子，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说：

“是原来购买了我们股票的某家公司，因为一些内部原因，想转让一些股票，现在正好价钱也合适，所以我想你们应该可以接受。”

“那个某公司是哪家公司？”

“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是我们公司的主承销商

[13]

——山川证券。他们近期
要接受大藏省的检查。您也知道，如果主承销商持有股票过多的话，就有操纵股价的嫌疑，会被追究责任的。所以他们不得不放弃一些我们公司的股票。如果贵行能接收其中的二百万股的话，也将有利于保全我们公司的名誉。”

银行是稳定股东，所以钱高极尽阿谀奉承之意。

“你的意思是，迄今为止一直是山川证券在维持着你们七十日元的股价啰？”

“也不是这个意思，如今这么不景气，如果把这些股票一下子全抛到市场上去的话，肯定股价会跌破七十日元，那么公司的增资环境将会进一步恶化，山川证券对此也非常担心。”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你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的意见如何？”

绵贯一边刨根问底，一边回忆着刚才芥川的电话。难道芥川的“多多关照”也包括股票这件事？这时，铁平答道：

“阪神银行已经持有我们公司8%的股票，已经接近大藏省规定的10%的限度，不能再继续买入，所以我们只能恳请其他相关公司，恳请大同银行多加帮助。”

三云思考了一会儿，以商量的语气问：

“绵贯，你觉得怎么样？”

“行长，您决定。”

绵贯的语气突然变得毕恭毕敬起来。不置可否是绵贯此时最聪明的选择。

“那么，每股多少钱、共买入多少股，这件事回头由相关人员商量决定。不管怎样，我行会尽量满足贵公司的要求。因为如果增资不顺利，将会严重影响高炉的运作。”

听到三云这样说，铁平激动地满脸通红，由衷地感谢道：

“承蒙贵行如此厚爱，不胜感激。这样一来，我终于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全心投入到高炉项目中去了。”

三云也坚定地看着铁平，仿佛自己也是高炉建造大军中的一员。一旁的绵贯千太郎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复杂。

三云和铁平两人在麻布六本木的“鹤乃家”的里间喝酒。院子里洒了水，湿漉漉的，灯笼微弱的光散发着初夏的凉意。

小老板娘芙佐子知道三云是铁平的重要客人，亲自服务，利索地端上酒菜，招呼道：

“初次见面。欢迎光临鹤乃家。希望今后能有机会多多为您服务。”

芙佐子打完招呼之后，为三云斟了杯酒。

“真不能小瞧你啊，铁平，竟然藏着这么一家熟店！”

“哪里，您误会了。实际上，这位是我祖父一直比较宠爱的老板娘的女儿。”

铁平慌忙解释道。铁平接着说：

“对了，不好意思，今天增资的事情又请你们帮忙了。”

“不要客气，只要是建造高炉需要的，我都会鼎力相助的。”

三云拿起酒杯静静地说。

“您总是这么说，更让我难以自容了。我老是觉得给您添的麻烦太多了，太依赖您了。我最近经常在反省这一点。但是每当资金方面出现问题的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去找您。”

铁平羞愧地说道。

“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眼下市场一片萧条，或许我劝你暂停突击作业，甚至劝你在不得已的条件下缩短开工时间或是裁员的话，是不是对阪神特殊钢公司更好呢？”

三云似乎也有些迷惑。

“哪里的话。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扶植企业是银行的使命。”

“有时候，扶植是通过消极的阻止来保住企业的平安。不管怎样，我和你一起将赌注押在高炉上了。我不知道，作为银行家来说，这是否是一种正确的选择，或许像你父亲那样，即便是自己儿子的企业，仍然不讲任何情面才是对的。”

“父亲作为银行家，所有的行动都建立在冷静的算计之上。我不想多谈我的父亲，但我觉得，今后的银行家仅仅追求利润能行吗？”

铁平放下筷子问三云。

“典型的银行家，一般不会冒一丁点风险。银行保管着大家最重要的资产，银行家这样做也无可厚非。这是银行家的一个基本态度。但我认为今后的银行家仅仅如此恐怕不行。哪怕会有风险，只要存在着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元素和可能性，就应该大胆去做。在这一点上，你父亲和我完全不同。”

说着，三云放下酒杯问：

“铁平，我问的这个问题可能涉及你的隐私，不太礼貌。你和你父亲关系好吗？”

三云真诚地问道。铁平沉重地说：

“我记得您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父亲老是以资金不足、当地企业资金需求量过大等等理由，降低主银行的贷款比率，在我们遭遇出口订单被取消的困境时，也没有主动贷款给我们。综合以上种种现象，您有所怀疑也很正常。我自己也认为，父亲这样做并不是出于银行家的严谨，而是一种冷漠。以前因为资金问题和父亲争吵的时候，我就对他说过，他是嫉妒我建高炉。”

听到这儿，三云惊讶地看着铁平，说：

“嫉妒这个词有些过了吧？我没有儿子，不知道身为父子的企业家之间是否会互相嫉妒。但我高中时代的一个朋友，父子俩都是画家，当儿子的前卫画作得到高度评价的时候，做父亲的曾经说过‘有些嫉妒’。你和你父亲同为企业经营者，但是两人的工作种类不同，工作场所也不同，会产生嫉妒吗？在工作之外，在家里面，你和你父亲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没有。我和父亲在家里的事情上不存在任何争执。只不过，说句无聊的话，我从长相、性格、声音到说话方式都和去世的祖父非常相似，父亲好像对此不太高兴。”

“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和父母不像、而是像爷爷或是奶奶的孩子很多啊。我女儿也不像我，和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特别是她穿着和服低头的那一刹那，常让我有种妻子又回来了的感觉。”

三云开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我父亲和别人不一样，好像对此特别在意。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在志摩打野鸡，就像上次和您去丹波打野猪时一样，野鸡突然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飞了过来，我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没想到父亲当时正站在前方树林中，子弹擦过父亲帽子边缘，吓得我魂飞魄丧。当时父亲对我说，你这样的老枪手怎么会误打中我？而且还是用你爷爷给你的枪？”

“哦？他说，用你爷爷给你的枪？”

三云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讶。万俵大介竟然将儿子的误伤看成是故意瞄准自己？！看来万俵大介和万俵铁平之间，或者说，万俵家内部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黑幕。三云强装欢笑说：

“哎呀，喝多了，净说些傻话。咱俩好久没有吟唱牧水的诗歌了，一起来吧！”

当年在纽约的时候，三云每醉必唱若山牧水的诗歌，因此得名“纯情大师”。

秋夜独饮，酒浸白玉齿

牧水的诗歌在不知不觉中抚慰着铁平的内心。

开完一上午的会，吃完午饭，万俵铁平拿起电话，给正在六甲山山庄度假的孩子们打电话。电话里很快传来正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太郎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只有妈妈和京子，捉知了也不好玩儿。二子姑姑还问，爸爸你怎么还不来？”

太郎埋怨道。

“好啦好啦，我今天就过去，告诉妈妈，晚上我们一起吃烤肉，等着爸爸哦。”

说完，铁平挂断了电话。

夏天的时候，万俵全家住在六甲山别墅。父子三人从山庄到各自的单位上班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父亲万俵大介和弟弟银平自入夏以来一直住在山庄。因为高炉建设进入关键的突击作业阶段，特别是这四五天每天加班到深夜，所以铁平暂时还住在冈本的家中。今天，工作暂告一段落，再有两个月高炉也将完工，铁平决定今晚回山庄。

铁平从椅子上站起来，望着窗外。夏日骄阳下，各车间的屋顶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因为市场不景气，部分车间没有开工，但是金属声仍然不断。三十多万平方米的高炉工地就在工厂东侧的滩滨边。站在办公室窗边无法看到高炉工地的情景，但是铁平知道，八百立方米的高炉已经完成了90%，转炉和热风炉正在建设中，码头边，堆放铁矿和焦炭的原料堆以及运送原料的现代化传送带已经初具规模。铁平不禁回忆起高炉开建以来遭遇的种种困难。

首建高炉的技术困难就不用说了，美国轴承公司突然取消订单造成产品积压，资金周转出现问题，再加上三月份以来的市场萧条至今没有好转的迹象，更是雪上加霜。尽管国内外股市下滑、资金压力巨大，铁平仍然没有暂停高炉建设，反而决定进行突击作业、提前完工。铁平的这一决定离不开大同银行三云行长的鼎力帮助。办公室里开着空调，非常安静。想到马上就可以回报三云行长了，铁平满心喜悦，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了一口，决定今晚约上一之濑父子一起去山庄，和二子以及孩子们一起，享受户外烤肉的乐趣。铁平刚想给一之濑父子打电话的时候，突然，窗户玻璃开始剧烈地颤动，地面传来咚咚咚的震动声。铁平以为是地震，但又觉得震动声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而且声源似乎就在附近。铁平赶紧打开窗户。

“怎么回事？刚才是什么声音？”

铁平问道。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爆炸了。”

一名飞奔出来的职员刚说完，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是保安用的紧急警报。

“专务，高炉工地发生爆炸！”

秘书来向铁平报告。

“什么？爆炸？什么爆炸？”

“不知道。是现场的建设本部报告的。”

“知道了，我去看看。”

铁平一把抓过安全帽和工作服，飞身坐上门口的吉普车。两台厂内备用的消防车尖叫着从铁平身旁疾驰而去。工人们从各个厂房出来，骑着自行车向出事地点飞奔。

到了高炉工地附近，铁平看见高炉和热风炉旁烟尘滚滚，完全看不清楚具体情况。铁平又向前靠近了两百米左右。这时，爆炸声再次响起，咚，咚，咚，黑烟夹杂着煤气的臭味儿，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铁平将吉普车停在消防车旁。四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叫骂声、呼喊声。透过烟尘，铁平看见热风炉处火焰冲天。

“热风炉爆炸了？！”

“是的，专务，危险，不要靠近！有很多人受伤！”

“什么？！有人受伤？！”

铁平透过烟雾凝神细看，原来是热风炉发生了煤气爆炸，观察孔四周的铁皮被彻底炸裂，炉内的砖块四散崩开，周围地面上倒着十几名工人。

“为什么不赶紧救他们？！赶紧去救！”

铁平大声命令着，正要跑过去。

“能救的都救了，热风炉五十米周围非常危险，如果再次发生煤气爆炸的话，就全完了！”

承包高炉工程的现场指挥一开始坚决不让铁平过去，但和一名从浓烟中跑出来的男子简单交流之后，指挥大吼道：

“不会再发生煤气爆炸了！赶紧救出伤员！灭火！”

周围待命的工作人员、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工人们立刻跑到那些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的伤员身边，将他们抬上担架。有的伤员衣不蔽体，全身被大火烧伤；有的伤员被观察孔的门击伤；有的伤员头部流血不止。所有伤员都生死未卜，全身衣服血淋淋的、破烂不堪。

“喂，阿林，阿林，坚持住！不要死！”

一名工人呼唤着担架上的伤者。铁平跑过去一看，伤者的衣服被烧得漆黑，已经濒临死亡。

不一会儿，救护车、消防车、警车纷纷鸣着警笛呼啸而来，投入到运送伤员和救火的行列中。大火点燃了周围的木材和电线，时不时火花四溅。化学灭火剂不一会儿完全控制住了火势，警察们拉起了“禁止入内”的警戒绳。不久，事故课的人到了现场，搜集了四散的砖瓦、散乱的铁屑，甚至沾着血迹的布片，用来调查事故原因。

铁平站在警戒绳外，脸上的汗水和灰尘交织在一起。这时，刚刚在别处指挥救援和灭火的一之濑厂长，满身煤灰地跑了过来。两人的面孔都有些扭曲。

铁平强撑着瘫软的身体，叫来高炉承包方的现场指挥，询问事故原因。

“为什么热风炉会发生煤气爆炸？”

现场指挥的工作服也已经破成了布条，茫然垂着头说：

“发生这么大的事故，我非常抱歉。我们的工作人员为了准备明天的炉内砖瓦烘干作业，打开了热风炉的观察孔，没想到热风炉上方连接供水筒的水管正在进行焊接作业，火花掉了下来引发火灾，瞬间就发生了爆炸。”

热风炉里的耐火砖如蜂巢般层层堆积。在高温条件下，煤气燃烧，砖块变热，炉内空气同时变热，热风进入高炉熔解铁矿石，最终制造出钢铁。

“问题是，如果要发生爆炸，炉内必须充满煤气、达到爆炸极限点。为什么炉内会充满煤气？”

“这一点我也没明白。可能是连接炉外侧的煤气燃气炉的阀门松了，导致煤气泄漏，到达爆炸极限，正好工作人员打开观察孔，外面焊接的火花掉下来引发了火灾。”

“燃气炉的阀门为什么会松？阀门不是不能随便动的吗？”

一之濑严厉地问道。

“有可能是阀门本身有问题，也有可能是有人误操作打开了阀门。因为当事人受伤，现场的设备又毁坏了，现在还不清楚真正原因。”

当事人有的已经死亡，有的受伤。铁平呆呆地看着警戒绳内的惨状。如何吊唁事故中的死者？如何开展今后的重建工作？所有的一切像大山般压得铁平喘不过气来。

“铁平，发生这么大的事故，你准备怎么办？”

万俵大介脸色铁青，严厉地质问着铁平。已经过了晚上八点。阪神特殊钢公司爆炸事故发生后，阪神银行总行从一楼的交易大厅到调查、融资、总务等各部的办公室全都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做着善后工作。大介和铁平相对坐在行长室里，气氛相当沉重。

“非常抱歉。我现在只盼望着不再有人死去。”

铁平闭着眼答道。

“死者还在增加吗？”

“因为全身烧伤被送到神户医院的本公司现场负责人傍晚医治无效身亡……截至晚上七点，共死亡四人，重伤五人，轻伤13 人……”

铁平咬紧牙关，强忍着内心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你第一时间去警局道歉了吧？”

“是的，我去看望了死者家属和住在医院的伤员之后，才来这儿的。”

铁平满是血丝的眼中泛着泪光。为了不让家属看到死者悲惨的死状，所有的遗体都用白色绷带包裹着。家属们抱着遗体嚎啕大哭，那悲痛欲绝的哭声还在铁平耳边回响。

“铁平，你没听见我的话吗？警察局怎么说的？”

大介怒气冲冲地质问道。铁平回过神来说：

“兵库县警察局和滩警察局我都去道过歉了。鉴于事故中有四名死者，他们组成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事故调查小组，准备彻底调查事故原因。他们命令我们公司自己也要尽快查明事故原因。另外，为了保全现场物证，热风炉周边的工程建设施工需要暂停两个月。”

“两个月？重要的是当局到底是怎么看事故原因的？！我听说刑警们早就开始询问现场附近的施工人员，阪神特殊钢公司方面有没有什么过失？”

大介目光锐利地盯着铁平问道。

“热风炉烘干作业的准备工作由五菱重工的承包商负责，我们公司人员只需到场即可，我认为我们不存在任何过失。”

“可是，你刚才说，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现场负责人死了！俗话说，死人不会说话，如果五菱重工把责任转嫁到你们头上怎么办？这一点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

“父亲，不可能？！”

父亲残酷的话语让铁平皱起了眉头。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么多人反对，你还是一意孤行，急着想完工，搞什么突击作业！这一切都是你决定的！不管事实真相如何，警方首先就会怀疑你在施工安全方面存在责任。这还不够麻烦的吗！？”

对于身心疲惫的铁平，大介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安慰。铁平终于受不了了，说：

“父亲，大同银行的神户分行还要求我对事故情况进行说明，另外我还要去给死者守夜，我先告辞。”

说着，铁平转身就要离开。

“铁平，我还有重要的话没说呢。”

大介想拦住铁平，铁平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行长室。

铁平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正要走向电梯的时候，行长秘书速水走了过来，说：

“大门玄关处挤满了记者，我让您的车停到职员专用门旁边的停车场了。您从那边楼梯下去的话会好些。”

说完，速水将铁平悄悄引到楼梯边。铁平对细心的速水表示感谢后，从专用门快步走向停车场。车子开动以后，铁平看到，阪神银行的大门口停满了各报社的采访车，车上插着报社的社旗。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爆炸新闻，已渐渐从社会版转到经济版。铁平知道，高炉工程危在旦夕。

铁平强打精神，和一之濑常务一起为阪神特殊钢公司高炉工地的现场负责人多田增太守夜。

多田增太在此次热风炉煤气爆炸事故中全身重度烧伤，不治身亡。警方检查过遗体之后，遗体全身上下被裹上了白色的绷带，放入了棺材中。为了能让从九州赶过来的父母见上儿子多田增太最后一面，棺材大开着，没有合上。多田增太有三个孩子，长子上初三。孩子们和多田的妻子、家属们围坐在棺材周围。突然发生的惨剧让他们悲痛万分，憎恨的目光集中在铁平和一之濑身上。铁平再次双手伏地，低头致歉：

“本公司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故，甚至有人为此付出了生命，我知道任何道歉都无济于事……我代表公司向各位表达我衷心的歉意，需要我们公司方面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表情沉重的铁平刚刚说完，一直呆坐着像是流干了眼泪的多田太太突然大声痛哭了起来：

“我不要钱！把人还给我！是你们杀了他！还给我！”

头发蓬乱的多田太太，冲过来抓住了铁平的前胸。铁平没有反抗，默默地垂着头。对于在这次惨剧中失去丈夫或是儿子、或是其他亲人的遗属们，任何道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一之濑也道歉道：

“不管您怎么说，错误都在我们，造成这一事故的责任在我，在我这个厂长。”

多田的弟弟一直守在棺材旁，短袖领口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此时叉着腿站在铁平面前说：

“我刚才一直没说话，一直听着呢！你们这些人只会来来回回地说什么对不起，抱歉！你们以为这样说说就行了吗？！这次事故是不是你们搞什么突击作业的结果？！我哥哥这个现场负责人就是你们的牺牲品！啊？你说，事故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个，警方也正在进行调查。热风炉正在准备烘干作业，煤气燃烧室的阀门不知道什么原因松了，导致炉内充满煤气……”

铁平刚说到这儿的时候，多田的弟弟叫了起来：

“你是想说我哥哥作为现场指挥有问题？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哥哥就成不了佛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狡辩了！警方的调查也都是胡扯！责任都在你们公司！你们赶紧回去，商量好一个令我们满意的慰问金和赔偿金方案，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多田的弟弟叫嚷着，唾沫星子四溅。铁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和一之濑一起站起来，向遗体深鞠一躬之后，转身离开。两人浑身上下、从内到外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

走到外面，铁平想独自安静一会儿。铁平让一之濑先回去，独自坐上了车。事故发生之后，铁平马不停蹄地忙着向警察道歉、看望伤者、去银行解释、吊唁遗属，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刻也没有休息。此时，深深的疲劳感包围了铁平。那些失去了丈夫或者父亲的遗属们的愤恨而冰冷的目光，似无数根利剑刺在铁平的心上。车子不知不觉驶过房屋拥挤的尼崎，沿着阪神国道向冈本的家中驶去。

铁平进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父亲他们居住的主屋还亮着灯。得知事故发生后，家人们紧张地从六甲山庄赶了回来。铁平沿着院子里的坡道向上开，在玄关处停了下来。门开了，二子飞奔出来。

“哥哥！没事吧？吓死人了。”

二子担心着哥哥铁平，三子也哭丧着脸站在二子身后。

“让你们担心了。爸爸呢？”

“还没回来呢。”

铁平的心情再次跌到了低谷。下午铁平去阪神银行行长室道过歉了，但因为忙着去大同银行神户分行解释情况以及慰问遗属等事情，所以当父亲说“铁平，我还有重要的话没说呢”的时候，铁平没有理会，转身就走了。现在父亲仍在银行，阪神特殊钢公司在高炉建设过程中发生如此重大事故，父亲会如何处理呢？铁平正想转身去阪神银行看看情况的时候，听到走廊里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妈妈宁子在银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铁平，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妈妈，让您担心了，已经没事儿了。”

铁平牵住好不容易站稳的妈妈，走进客厅一看，相子站在那儿，似乎等候已久。

“铁平，这次影响真够大的，今天电视上、广播上报的都是你们的爆炸事故。你爸爸那样劝你，你偏不听，非要干，结果造成如此重大的事故！先不说给你爸爸的银行造成多大麻烦，佐桥首相夫人的侄子、细川一也家纳彩礼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定下来，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出这么大事儿！”

怒气冲冲的相子不分青红皂白地说道。

“你说什么呢？这种时候说什么彩礼，也太荒唐了吧！”

二子生气地说道。

“二子你闭嘴！铁平，刚才千鹤来电话了，说石川社长受刺激倒下了，情况不太好，她非常担心。他有高血压，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那么你不仅要给工人守夜，恐怕对石川社长也得……”

看到相子不依不饶的样子，宁子忍不住说：

“不要说了！发生了这么恐怖的事情，连累了大家，这时候铁平才是真的连死的心都有啊……”

宁子双手捂住脸，为铁平辩护着。相子冷笑着说：

“想哭的应该是作为主银行行长的你的父亲，他现在肯定在银行……”

相子刚说到这儿，银平插话道：

“你不用说这么多吧！哥哥，嫂子一直在家担心地等着呢，你赶紧回去吧。”

看到周围女人们哭声一片，银平想带哥哥赶紧离开。

“妈妈，您不要再为我担心了。事故会处理好的。”

心力憔悴的铁平，支撑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和银平一起离开主屋，向水池对面高地上的家中走去。

夜晚的露水和八月的热气使得院子里闷热异常。铁平不顾汗珠滚落，默默地向前走着。银平看着哥哥说：

“哥哥，今晚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好好睡一觉。这是我平常用的安眠药，给你。”

银平从POLO衫胸袋里拿出药片递给铁平。

“嗯，今晚好好睡，明天还得考虑高炉重建的事呢。”

“什么？你现在就想要重建高炉了？”

银平惊讶地看着哥哥问道。

“这不很自然吗？发生事故的热风炉工地，已经被警察围起来了，两个月禁止入内。所以我们得尽快着手制定重建方案。重建需要资金，你虽然不是直接负责人，但作为总行营业部的信贷课课长，你一定要帮我。”

面对铁平的请求，银平沉默不语。

“怎么了？爸爸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铁平又问道。刚刚得知父亲还在银行未归时的不安，再次袭上铁平心头。

大同银行的董事会议室内，神户分行行长桥爪笔直地站着，正在向各位董事汇报昨天阪神特殊钢公司发生的煤气爆炸事故的情况。

“我得知发生爆炸事故是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当时我正在办公室和客户谈话。突然次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说电视上正在报道，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工地发生煤气爆炸，死伤者众多。我马上给阪神特殊钢公司打电话，但是所有的电话都占线。没办法，我赶紧开车过去。到那儿一看，现场的灭火工作以及伤员的救助已经差不多告一段落，热风炉破裂，炉内的砖块被炸得粉碎，散落一地，到处都是伤员衣服的碎片以及血迹，吓得我目瞪口呆。”

大同银行召开紧急董事会，要求桥爪到东京来汇报此次事故的具体情况。回忆起昨天的场景，桥爪仍然十分激动。

三云行长坐在U型桌的正中，融资主管绵贯、财务主管夏目、国际业务主管白河等三位专务，以及业务主管小岛、人事主管山之内、事务效率主管中原、总务计划主管角野等四位常务，全都神情紧张地听着桥爪的汇报，但各有各的心思。

“在确认事故现场之后，我立刻去找了相关人员，调查了热风炉爆炸造成的损失额及对今后资金情况产生的影响。首先是热风炉自身的损失。由于炉体遭到损坏，热风炉必须重建，可能需要花费三亿五千万日元。一般情况下，在高炉完工之前发生事故的话，损失由高炉承建方来承担，所以对于阪神特殊钢公司来说，这笔损失可以忽略不计。接下来就是给事故中死亡者的抚恤金、伤者的慰问金了。承包商方面的工作人员由他们自己承担，阪神特殊钢公司只需要承担现场遇难的负责人的抚恤金就可以了。但是，这次爆炸事故最严重的后果是，高炉生产运行推迟半年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及高炉工程预借款的利息负担对市场萧条中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影响。这一点我们必须慎重考虑。”

桥爪分行长汇报完了，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第一专务绵贯首先开口道：

“我越听越觉得这次事故相当严重啊。以前我就觉得阪神特殊钢公司比较危险，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啊。”

大红脸的绵贯伸着脖子，说起话来阴阳怪气的。三云行长严厉地看着绵贯，说：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桥爪，本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余额是多少？”

桥爪拘谨地坐在末位上答道：

“高炉的长期设备投资是九十亿五千万日元，短期贷款是十八亿二千万日元。”

“你估计高炉推迟半年投产所造成的资金短缺大概多少？”

“准确的数字可能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之后才能清楚。昨晚我问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专务和钱高常务，他们说大约五十亿日元。其中阪神特殊钢公司自己能够筹措到手的资金，包括推迟应付票据时间、变卖不必要不急用的不动产、变卖库存产品等，加起来顶多二十亿日元。”

听了桥爪的说明，绵贯进一步问道：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三十亿资金缺口需要银行调配。那他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准备怎么做？”

“据阪神银行总行营业部部长说，作为主银行，他们理应出手相助，但同时希望我们作为副银行也要提供援助。各银行还需要组成事故处理委员会来进一步商谈处理意见，光问是很难问出实话的。”

桥爪附和着绵贯，闪烁其辞地答道。三云说：

“先不论事故的大小，高炉本身及其附属设施都接近完工，阪神银行在这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应该引起我们重视的是阪神特殊钢公司领导层的态度。他们会不会因为事故中出现了伤亡，摄于舆论的压力，不敢继续建造高炉？或是在资金调配方面变得软弱？这方面桥爪你感觉如何？”

三云担心地问道。

“我觉得不能说他们的领导层没有动摇。我听说事故发生后，石川社长在办公室晕倒了。另外还有一种悲观的想法，认为此次事故将造成他们公司的销售额进一步下降。我觉得现在依旧干劲十足的好像只有万俵专务一个人。”

因为知道三云和万俵铁平的关系，所以桥爪回答起来十分小心谨慎。

“是嘛？！万俵专务没有被打倒，还有重头再来的信心？！这样我就放心了。”

三云似乎松了一口气。绵贯故意咳了一声，说：

“行长，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六月份吧，因为特别贷款一事，万俵专务特地到我办公室来表示感谢。当时我们俩聊了一会儿。他说，为市场提供低成本的产品是当代企业家的社会使命等等。我当时听了特别惊讶，他说话的口气就像社民党的年轻议员一样。从我的经验来看，像他这样的企业领导，一帆风顺的时候生龙活虎的，一旦不顺了，那就是倒栽葱。我总觉得这次咱们还能再相信他吗？”

万俵铁平为特别贷款一事来向绵贯表示感谢的时候，绵贯为了获得阪神银行对朝日肥皂公司的交换贷款，极尽吹捧之能事，把铁平夸得像朵花。如今绵贯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彻底变化。这时，绵贯的心腹、业务主管小岛常务赶紧附和道：

“我也注意阅读了一下各报刊关于此次事故的报道。所有的报道都指出，此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煤气爆炸事故的原因在于其鲁莽的突击作业。庞大的设备投资让阪神特殊钢公司无法承受市场萧条的压力，最终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我行与他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一样，给予了他们巨额贷款支持。媒体上的这种批判确实值得我们反省。我行一直以来都坚持发挥储蓄银行的特点，稳扎稳打。这次我们也应该回归我们的基本方针，就像一直在第一线、比较了解情况的桥爪分行长说的那样，在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这件事情上，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听到小岛这样说，坐在上位的白河专务皱起了眉头。白河从日银外国局部长空降到大同银行担任常务，并在六月份的人事调动中，直接超过第一常务小岛荣升为专务。

“刚才三云行长已经说过了，现在高炉完工在即，这种论调没有任何意义。关于此次事故，报纸上的报道很多，其实这是一起现场工作人员违规操作引发的偶然事故，和公司经营情况恶化等本质性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改变我行的贷款方针。不管媒体怎么说，我行应该以一家城市银行该有的态度，冷静处理此事。”

白河批评了绵贯等元老派受媒体的影响摇摆不定的态度，对三云行长的意见表示了支持。

“我们的确应该冷静处理此事。但是，特殊钢行业看不到任何市场好转的迹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现状是缩短工时、赤字不断。如果我们依然以所谓城市银行的态度来高调支持他们的话，万一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如何面对那些汗流浃背地到处拉存款的一线职员们，以及那些来我们银行存款的客户们？”

绵贯的大鼻翼涨得鼓鼓的，沉着脸说道。白河专务看了眼三云，说：

“您说的万一，指的是什么？可能当着融资主管绵贯专务您的面这样说有些班门弄斧，但我觉得，先不谈国内市场的恢复，我认为，秋天过后，特殊钢的出口增长指日可待。我的证据是，美国钢铁行业的罢工呈现长期化的趋势，包括US 钢铁在内的各家美国公司，都在筹备从日本购买备用产品。我相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水平产品将在出口竞争中充分发挥其固有的优势。”

白河专务专业性的意见让绵贯一下子无话可说。绵贯只好问道：

“夏目专务，你的意见呢？”

夏目坐在绵贯对面，抱着胳膊，一言不发。作为银行家，夏目既没有特别的见识也没有特别的业绩，但是，当大同银行还是一家储蓄银行时，夏目是行内唯一一位东大毕业生。夏目被升格为专务完全是因为学历优势。夏目和从高级商科学校毕业的元老派的绵贯并不投机，但和日银空降派也不亲密，而是自成一派，游离于两派之间。因为性格温和，夏目所代表的中间派成了空降派与元老派之间的润滑油。

“我认为啊，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先静观一段时间，看看此次爆炸事故会对他们的企业经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之后，咱们再决定怎么办。”

夏目不慌不忙地说完之后，三云做了总结性发言：

“的确，现在咱们在这儿争来争去没有任何意义。当然在资金方面，咱们应该比以往更加小心谨慎。不管怎样，阪神特殊钢公司是我行一直以来支持的企业，是一家
很有发展前途的企业，我们应该用心保护它，这个基本态度不能变。”

会议到此结束。

此时，在大阪的北滨

[14]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股票从每股72日元猛跌到每股60日元。

[1].
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伊夫•圣罗兰。

[2].
文化勋章是日本授与在科学技术与艺术文化的发展提升有显著功绩者的勋章，每年11 月3 日由天皇亲自授与。

[3].
格拉纳达阿兰布拉宫：西班牙的皇家宫殿。

[4].
应仁之乱：发生于1467-1477 年，一般认为应仁之乱之后，日本进入战国时代。

[5].
尾形乾山：江户时代的陶工，画家。

[6].
龙村美术织物由日本染织工艺大师初代龙村平藏于1894 年创立于日本京都。

[7].
棉织画，英语音译为“哥白林，指带有油画图案的手工编织挂毯。

[8].
正仓院位于奈良东大寺内，是保存古代宝物的地方。

[9].
Bouquet：花束；酒香。

[10].
安珍和清姬是流传在纪州的传说，僧人安珍从奥州到熊野参诣，他在纪伊国寄宿家中的少女名为清姬。清姬爱慕寄宿的安珍，在遭到背叛后化身成蛇，将躲藏在道成寺钟里的安珍烧死。

[11].
荻须高德：1901—1986，日本著名西洋画画家。

[12].
企业即人：松下幸之助说过，“企业即人，成也在人，败也在人”。

[13].
主承销商，是指在股票发行中独家承销或牵头组织承销团经销的证券经营机构，是股票发行人聘请的最重要的中介机构。

[14].
北滨是大阪证券交易所所在地。

下部

第一章

绵贯千太郎打了个惊人的大喷嚏醒了过来。对于脱去外套、仅穿着一件衬衫就睡着了的绵贯来说，新干线绿色列车

[1]

中的空调温度似乎有些太低。绵贯接着打了第二个喷嚏，看了眼窗外。列车正行进在琵琶湖边。

一个月前，朝日肥皂公司收购了Royal化妆品公司名古屋厂。作为朝日肥皂公司主银行的融资主管专务，绵贯此次特地到名古屋视察工作，顺便去趟京都，和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见面。想到和万俵的见面，绵贯的心情有些复杂。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煤气爆炸的第二天，绵贯就联系了阪神银行驻东京办事处的芥川，要求面见万俵行长，探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但阪神银行方面以万俵行长公务繁忙为由一推再推，直到事故发生一周之后，芥川所长才回话说，“如果八月十五、十六日左右您要来关西出差的话，咱们就顺便到京都鸭川河边见面，到时可以边观赏大文字篝火边慢慢聊”。

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个结果，但如果为此特地去一趟京都的话又有些过于醒目了，于是绵贯借口去视察刚刚收购的Royal化妆品公司名古屋厂，顺便拐到京都去见万俵大介。不过，阪神银行一开始迟迟拖着不给答复、现在又突然提出到京都边看篝火边谈，这一前一后巨大的反差让嗅觉灵敏的绵贯有些不安，总觉得阪神银行似乎居心叵测。但是一想到可以在鸭川的茶屋里，边享受舞姬温柔体贴的服务，边欣赏大文
字篝火，绵贯就禁不住心神荡漾起来。

绵贯看了眼手表，快到京都了。

从鸭川边的茶屋向加茂川河滩方向搭起来的凉台上，坐满了边看大文字篝火边吃吃喝喝的人们。店门口的老式提灯下，舞姬呀艺伎们热热闹闹地进进出出。

在靠近三条大桥的一家名为“京清水”的茶屋的凉台上，万俵大介和芥川迎来了绵贯千太郎，舞姬和艺伎在一旁服务。舞姬们按照老艺伎的吩咐，一个接一个轮番向今天的主客绵贯敬酒。

“老板，欢迎光临，您多喝点。”

“我也来敬一杯，您多喝点。”

看到在自己面前一字儿排开的六名舞姬和艺伎，绵贯不禁喜笑颜开，感叹道：

“哎呀，这个看大文字篝火的场面好气派啊。”

芥川赶紧说：

“您高兴就好。我们一直想趁着看大文字篝火的机会请您过来。”

万俵也说：

“每次都是绵贯你亲自过来，真不好意思，来，我先敬你一杯。”

万俵首先敬酒。绵贯忙说：

“你们太客气了。我正好到Royal化妆品公司名古屋厂视察，顺便就到京都来了。”

“Royal化妆品公司那边怎么样？”

万俵问道。此次朝日肥皂公司收购Royal化妆品公司，收购资金的一半是从万俵的阪神银行贷的款。

“合并中最让人担心的人事问题现在看来还不错。朝日肥皂公司原来是单一的洗涤用品生产企业，合并之后开始涉足化妆品行业。当然，这一切离不开万俵行长的鼎力支持。朝日肥皂公司的筒井社长对您深表谢意。我也会继续用心，进一步致力于公司的发展壮大。”

“只要有绵贯专务在，朝日肥皂公司一定会蒸蒸日上的。Royal这个名字相当不错啊，给人一种很有档次的感觉，肯定会热卖的。”

芥川赶紧附和道。

“这次Royal化妆品的男模特儿，好帅啊！”

看上去最年轻的舞姬笑着说道，红红的小嘴唇如花蕾般鲜艳欲滴。另一名眉清目秀的舞姬说：

“是吗？比起那些花样美男，我更喜欢身材魁梧的肌肉男。你说呢，姐姐？”

被称作姐姐的艺伎正在收拾衣领和下摆，听到问话之后说：

“你们别瞎说，不要对别人生意上的事情妄加评论。”

说着，艺伎圆滑地笑着，为绵贯倒了杯酒。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多多帮我们宣传Royal化妆品才好呢。”

“真的吗？那我赶紧向我哥哥推荐Royal化妆品，他正好问我哪种发用化妆品好
呢。”

刚才的那名艺伎摇头晃脑地说道。绵贯故意开玩笑问：

“你哥哥不是个秃子吧？”

和舞姬、艺伎们插科打诨了一阵子之后，绵贯看准时机，冷不丁地靠近万俵，低声问：

“行长，上次的事故对今后有多大影响？”

绵贯终于将话题转到阪神特殊钢公司上来了。万俵将目光转向黑黢黢的大文字山
说：

“情况比当初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说实话，我们非常头疼。”

“真的吗？您别吓我。芥川，你说呢？”

“实际上我听负责融资的
渋
野常务说，贵行可能比我行还要麻烦一些。”

芥川的回答同样含糊其辞。

“看来，今天你们邀请我来这儿，就为了谈这件事啰？”

绵贯问万俵。

“这里谈不方便，咱俩换个地方单独谈。”

说着，万俵走下凉台，走进包间。包间里开着空调。

为了欣赏大文字篝火，屋里点着蜡烛，没有开灯。万俵和绵贯
面对面坐了下来。领班送来酒杯和酒壶之后就退了出去。

“万俵行长，咱俩要单独谈什么？”

昏暗的烛光中，万俵依旧面不改色，而大红脸的绵贯明显神情比较紧张。

“我先不礼貌地问一句，在阪神特殊钢公司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你们大同银行召开了紧急董事会，方便的话，你给我讲讲你们那次会议的内容吧。”

“说实话，会上的意见分成了三派。以三云行长和同为日银空降派的国际业务部白河专务为首的一派认为，此次爆炸事故只是一个偶然性的事故，虽然会对公司的经营有些影响，但大同银行没必要改变以往的融资方针；以我为代表的元老派，包括业务主管小岛、人事主管山之内、总务计划主管角野三位常务，我们认为此次事故原因在于阪神特殊钢公司轻率鲁莽的突击作业，今后银行方面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上应该慎重行事；以财务主管夏目专务和事务效率主管中原常务为代表的中间派认为，应该静观事态变化，看一看事故对企业经营究竟会产生多大影响之后再决定对策。”

“不好意思，照你刚才所说，贵行董事会成员明确地分为空降派、元老派、中间
派三派，这三派的比例是，空降派两人、中间派两人、元老派四人，是吗？”

“也可以这样说吧。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绵贯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

“哪里，何来见笑一说。我想和你单独谈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万俵慢慢端起酒杯，说：

“看来，绵贯，以你为首的元老派属于多数派，只要董事会的最终表决依据多数服从少数的原则，不管三云行长如何打算，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上，应该是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您的意思是……？”

绵贯突然说不下去了。透过昏暗的烛光，绵贯看到万俵眼中散发着异样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绵贯第一次意识到，万俵大介即将放弃身受重伤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绵贯甚至觉得，万俵大介在点燃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投资热情之后悄悄抽身，其最终目的是吞并因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不良贷款而深受重创的大同银行。一想到自己亲自参与的朝日肥皂公司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交换融资也是万俵的吞并环节之一，绵贯不禁毛骨悚然。

“行长，你想要的不是肥皂、而是银行吧？”

面对绵贯的追问，万俵回答说：

“咱们又不是女人，想要的东西，不是那么简单地就能弄到手的，这和想要那些妓女完全不同。”

万俵用眼神指着凉台上的舞姬们说道。透过包间外的门帘可以看见，舞姬们正围着芥川打闹逗笑。

“只要是万俵行长想要的东西，恐怕没有弄不到手的吧？”

“那得看老板娘怎么打算的了。”

万俵意味深长地答道。这时凉台上人声鼎沸了起来。

“快来啊，送神火开始了。”

舞姬们舞动着长袖叫道。

在斜前方大文字山山腹处的篝火点燃的一霎那，京都街道上的霓虹灯一齐熄灭，漆黑的夜空下，大字型篝火熊熊燃烧，十分壮观。

“您要的就是那个吧。”

绵贯看着篝火说道。万俵点了点头。熊熊燃烧的送神火呈“大”字型。这个“大”字既指代大同银行，同时也象征着万俵大介长久以来“以小吃大”的心愿。

“绵贯，听说以前房屋没有这么拥挤的时候，花街有个雅致的约定，就是将大文字的‘大’字映在酒杯中，大家轮流喝。要不咱们今天也照着这个习俗来喝如何？”

面对万俵的提议，绵贯似乎有些犹豫。密谈过的两人就像同床过的男女一样，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想到自己已经深陷万俵的圈套，绵贯将错就错地说：

“看来迄今为止，我算是碰巧帮上忙了。”

听到绵贯这样说，万俵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说：

“绵贯，我会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的，会满足你更多的要求。来，干杯！”

万俵的意思是，如果绵贯加入自己一方，今后副行长的位置就是绵贯的了。绵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口喝完了杯中酒。

“咱们到外面凉台上去，叫上芥川一起喝吧。”

来到凉台上，绵贯将身体探出栏杆外。继大文字山的篝火之后，金阁寺山的左大文字篝火也开始燃烧起来，照亮了京都的夜空。

“啊，点燃了，点燃了，‘大’字！”

绵贯异常兴奋地大声喊叫着，双手拍着栏杆，边拍边喊。

月底是阪神特殊钢公司财务部最忙的时候。下午四点，出纳窗口处领取应付票据和支票的各公司事务员依然络绎不绝。

财务部部长安井，一边看着穿着白衬衫、忙忙碌碌的二十多名下属，一边恳求着一直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的承包商、戎齿轮公司的社长早点回去。

“你看，发生这么大一个爆炸事故，你们也很困难，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但是，现在市场一片萧条。我们公司统共也就不到七十名员工，和你们公司比起来，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小公司，日子更不好过。一百二十天的票据，你们还让我们再拖一百五十天，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嘛！”

戎齿轮公司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下级承包公司中属于中等规模。这位社长名如其人，脸蛋圆鼓鼓的，为了凉快使劲向外扯了扯短袖衬衫的领口，探身向前请求着财务部部长安井。

“这一点非常抱歉，前几天我们公司负责人也已经说明过情况了，作为我们公司的客户，无论商社还是承包商都已经表示了理解，希望贵公司暂时忍耐。”

安井部长态度很客气，但说法有些模棱两可。

“我都这么求你了，你还要我们忍耐一百五十天！看来我只有死心了。你们公司到底还撑得下去吗？”

戎齿轮公司的社长看了看手上一百五十天后才能支付的应付票据，又看了看财务部部长安井，担心地问道。

“你有什么证据说这话？！”

看到安井部长真的生气了，戎社长有些心虚，说：

“哎呀，事故发生之后，谣言满天飞，所以我们有点担心嘛。不好意思，抱歉。”

戎社长慌慌张张地将票据塞进收款包里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安井想：如果不发生热风炉爆炸事故，尽管市场不景气，公司财务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可是现在真的是四面楚歌了。万俵专务的高炉突击作业命令让安井备感苦涩。在市场不景气的情况下，一旦公司的支付能力恶化，就会谣言四起，公司信用度就会下降。以往公司还可以想办法从银行借款勉强应付，但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公司的资金周转困难想掩饰也掩饰不了了。

安井深叹一口气，对斜对面的次长说：

“东京精工的票据，五菱银行方面是不是还没有回音？”

安井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欸？还没回音吗？我还以为他们早已经和部长您说过了呢。”

次长惊讶地答道。

“嗯，到现在还没有联系的话，应该是不用担心了，不过我还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吧。”

看到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安井赶紧让接线员接通五菱银行神户分行的电话。阪神特殊钢公司每个月都会向东京精工公司赊销价值三千万日元的高级特殊钢。一般情况下货款都是以九十天票据的形式来支付。这份月初收到的应付票据，通常在月底通过东京精工的交易行、五菱银行神户分行来贴现。这个月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部也同样按照此惯例来安排资金周转。五菱银行神户分行也是江州商事的交易行。正好八月底江州商事有一笔两千五百万日元的应付票据需要贴现，所以阪神特殊钢公司计划从东京精工公司的那笔钱中扣除一部分给江州商事。但是三天前，五菱银行神户分行突然来电话说，本月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票据贴现业务办不了了。

五菱银行神户分行提出的理由是：阪神特殊钢公司银行账户上的余额只剩下一千万日元，而且热风炉爆炸事故之后，阪神特殊钢公司资金周转困难，考虑到五菱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余额为五亿日元，五菱银行决定先静观事态发展再决定下一步的对策。针对五菱银行的这一说法，阪神特殊钢公司提出：尽管现在自己的账户上只有一千万日元，但是公司在五菱银行还有两亿日元的定期存款，因此希望五菱银行能够照旧贴现。经过交涉，五菱银行的神户分行行长勉强点头答应，但说最终答复还得等两天。考虑到银行一贯比较重形式和手续，安井觉得这件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但一想到五菱银行一直没有任何联系，安井又不禁有些担心。

电话响了起来。接线员正要接通五菱银行神户分行行长的电话时，对方打电话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正在让接线员给贵行打电话呢。”

安井高兴地说道。

“是嘛。前天你说的东京精工那笔三千万日元的票据贴现问题，总行指示，停止贴现。”

话筒里传来五菱银行神户分行行长硬邦邦的声音。

“什么？！那江州商事今天到期的应付票据怎么办？”

震惊之余，安井怒气冲冲地问道。

“怎么办？你们现在说这话有点晚了吧？！你们后来也没和我们联系，而且前天我也通知过你们了，贵公司账上存款余额只有一千万日元。没办法，我们只能暂时拒付，已经退还给它的开出行——富国银行大阪分行了。”

“拒付？这，这也太过分了吧？！前几天你还答应了的，你说话不算话吗？！”

看到安井部长怒不可遏的样子，所有的财务部员工都站了起来。但是话筒里传来的声音一直彬彬有礼。

“我们非常理解贵公司目前的困境。我们也想尽力满足贵方的要求。但是总行通知如此，所以这一点还请贵公司谅解。”

“混账！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分行长，你这是存心要毁掉我们公司吗？！”

心慌意乱的安井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您这是哪里的话？！三天前我本人也想努力避免这种事态的发生，所以我们也在一直坚持不懈地和总行磋商。可是贵公司在那之后一个电话都没有，你现在这么说让我很意外。”

“但是，今天都已经是结算日了，这都下午四点了，你现在说什么希望我们理解，是不是有点太不通人情了？如果贵行不能结算资金，那我们就得赶紧想别的方法。请贵行停止拒付江州商事的票据。拜托了！”

“你们的心情我们完全能够理解。不过，票据交换时间已过，如果我行不拒付的话，就将蒙受损失，因此我们已经将票据退还给了开出行——富国银行。所以接下来，贵公司需要明天上午十点前到富国银行大阪分行赎回江州商事的票据。十点前赎回的话就不算拒付。”

五菱银行神户分行长公事公办地说道。

“这我知道，但还请……”

安井正央求对方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抢过他手中的电话。原来是钱高常务。接到财务部职员的报告后，钱高常务急忙赶了过来，一直在旁边听着，现在脸色苍白地紧握着手中话筒说：

“喂喂，我是钱高。我在旁边大体听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贵行能不能停止将票据返还给富国银行？拜托了。”

“哎呀呀，常务您亲自接电话，真不好意思。我刚才已经和贵公司财务部长安井解释过了，这是总行的指示，我个人无能为力。”

“但是，你答应了的事情，为什么你们总行会不同意呢？这一点我很难理解。”

钱高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

“常务您这样说的话，那我就借这个机会，越权解释一下总行和我们分行的真实想法。实际上，我们协助贵公司投入资金建造高炉的时候，也屡次通过安井部长提出，希望贵公司给我们介绍一些指定存入业务和外汇业务，可是迄今为止你们那边没有任何回音。而且此次贵公司发生如此严重的爆炸事故之后，只是派了一名年轻的职员跟我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根本没有向我们说明事故的详细情况和今后的重建方针等。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让我们不得不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根本没有意向和我们银行合作。三天前我们就向贵公司表达了我们的想法。”

分行长的解释十分令人不快。

“如果事故的说明方面我们做得不到位的话，那么在此我向贵行表示衷心的歉意。但是三天前，在接到贵行的通知之后，安井在向贵行道歉的同时，也表达了我公司希望继续和贵行交易的愿望，当时您也接受了……”

钱高毫不松口，继续追问道。

“那是安井部长理解错误。我当时告诉他了，需要请示总行之后才能最终决定。总行认为，现在正处在银根紧缩期，一些老客户都顾不过来，阪神特殊钢公司除了主银行阪神银行之外，还有平行主银行大同银行的鼎力支援。你们可以多和他们加强联系嘛。”

听到这儿，钱高明白，阪神特殊钢公司平时与五菱银行的联系不够积极主动，以及事故发生后解释不及时充分等多种原因，最终造成了今天五菱银行总行态度强硬、危机感加剧。

“贵行是不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江州商事的票据了？”

钱高只能最后一搏了。

“是的，到这个地步，只能由贵公司亲自去开出行解决了，不好意思。”

分行长冷淡地说完之后，挂断了电话。遭到拒付的票据将通过票据交易所返还给开出行。

钱高放下电话，和安井面面相觑。即便阪神特殊钢公司现在拿出两千五百万日元赎回被拒付的票据也无济于事了，明天上午整个金融界都会知道——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票据曾经被拒付。

“常务，怎么办？”

安井茫然地问道。钱高对安井使了个眼色。两人走进隔壁的会客间，咚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下麻烦了，得赶紧准备赎回金，又不能求阪神银行帮忙。”

万俵行长曾经命令钱高做虚拟贷款，将贷款责任转嫁到大同银行头上。想到这儿，钱高摸着胡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按照钱高的指示进行实际操作的安井也同样不知道如何是好。

“还得去大同银行吧。”

“嗯，我现在就去。”

“那我也……”

“不用，你去了容易引人注意。”

“但我实在坐不住啊，怪我没和五菱银行敲定清楚才出的问题。”

“当然你也有责任。但万俵行长当初让我们做虚拟贷款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阪神特殊钢公司会有今天，只是现在这个局面来得早了点。不管怎么样，你先留在公司，稳定人心。”

“我知道了。要不要赶紧向在东京的万俵专务报告？”

安井的这个问题让钱高有些犹豫。

“看来没办法了，必须报告了。报告之前，你先帮我抓住大同银行的桥爪分行长。”

钱高快速命令道。

当钱高于四点三十五分到达大同银行神户分行时，桥爪分行长正在办公室办公。百叶窗已经落下，职员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月底正忙的时候，突然来打扰，不好意思。”

钱高慌慌张张地走进桥爪的办公室，首先表示了歉意。

“咱们就不绕弯子了，常务您亲自过来，又说有紧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你们的财务部部长安井打电话来说，让我今天务必抽时间见你。”

在月底这个敏感时期，钱高的突然到访令桥爪非常警惕。

“五菱银行神户分行拒付我们的票据……”

“什么？！怎么回事？！”

桥爪吓得手上的香烟差点掉了下去。钱高简单介绍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说：

“这件事情的确非常丢人。我们公司也很震惊，向五菱银行的相关负责人解释了我们的想法。但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赎回被拒付的票据。我今天来就是希望贵行能够给我们开具两千五百万日元的日银支票。明天一大早我们拿着支票去富国银行大阪分行赎回被拒付的票据。”

听到钱高的请求，桥爪的脸上露出了厌烦的神情，说：

“这种情况下你们应该去恳求你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更合情合理吧？”

“事故发生之后，我们已经从阪神银行借了不少钱了，所以这次还希望贵行能帮帮我们。”

“你这不是胡来嘛！让我们拿钱给你们赎回别的银行拒付的票据，你这样让我们很难做。而且，你们公司都被银行拒付票据了，看来情况已经相当糟糕了，而你竟然提都没提一句。”

“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我们公司和五菱银行之间的沟通存在问题，我们丝毫没有要对贵行隐瞒实情的意思，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请求贵行。希望桥爪行长大人大量，大发慈悲。”

看到钱高常务低三下四地恳求自己，桥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拒绝这两千五百万日元的贷款要求的话，那阪神特殊钢公司就来不及赎回票据，万一发生什么问题，自己作为直接责任人，责任重大。但是，这件事按道理说应该归阪神银行负责，如果大同银行越俎代庖的话，可能会留下一些不清不楚的后续问题。思来想去，桥爪觉得，先报告绵贯专务，商量之后再定为好。这时，钱高说：

“桥爪分行长，我今天之所以来求您，是因为上次我去你们总行感谢贵行对我们公司特别贷款的时候，绵贯专务跟我说，如果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尽管找分行长您商量。”

钱高翻眼看了看桥爪。桥爪发现自己被钱高看透了心思，虎着脸说：

“请你稍等。贷款额虽然不大，但按规定我得先问一下总行的意见。”

说着，桥爪走了出去，过了十分钟左右回来说：

“这件事我们银行就帮你们处理了。但是我们回头会检查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

说完，桥爪开具了两千五百万日元的日银支票。日银支票和现金具有同样价值，被拒付的票据只有用现金或者日银支票才能赎回。钱高恭恭敬敬地接过支票说：

“你们这次帮了我们大忙了。万俵专务去东京了，我马上向他汇报这件事。”

说完，钱高赶紧起身告辞，以免夜长梦多。钱高注意到，桥爪还没有发现阪神银行虚拟贷款的问题。

在东京的大同银行总行，三云行长一直在给五菱银行总行打电话，想找到五菱银行总行的融资主管松村专务，拜托他们不要将神户分行拒付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票据转到票据交换所，但一直没找到。三云行长看着万俵铁平说：

“看来麻烦了，如果明天早上在开出行赎回票据的话，虽然可以避免拒付，但是一旦票据以拒付的形式被返回到开出行，你们公司在金融机构的信用就要受影响了。咱们必须想办法不要让票据转到交换所。”

三云对未来的担心让万俵铁平羞愧不已，深深地低下了头，说：

“贵行贷款给我们，帮我们赎回票据，您又如此操心，真让我羞愧难当。”

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因为担心客户对公司失去信心、取消合同，万俵铁平特地来东京拜访各家大客户。这时，钱高常务打来电话，向铁平汇报了票据一事的前后经过。铁平立刻赶到三云处。想到自己不在公司，钱高常务就不去向主银行阪神银行请求资金援助，万俵铁平又气又恼。

三云再次拿起电话。五菱银行的松村专务和三云行长在日银共事的时候关系就不错。

“喂喂，松村，我是三云。有件事要找你帮个忙，我刚才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是这样的。我们银行的客户、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票据，在你们的神户分行，因为一点小误会被拒付了。我们已经帮他们承担了赎回资金，希望你们银行暂且当做活期透支来处理，不要拒付。票据金额倒是不大，关键是现在正值高炉施工阶段，传出去的话对他们今后的资金筹措会有很大影响，所以希望你们能灵活处理这件事。当然，这份票据的所有问题最终由我们银行来承担。”

三云看到时钟即将指向五点，赶紧长话短说。话筒那头的松村似乎有些为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了。虽然你们银行愿意承担责任，但从技术上来说现在来不来得及还是个问题。不管怎样，我赶紧和他们联系。”

说完，松村挂了电话。三云放下话筒，拿出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门外有人大声咳嗽了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是绵贯千太郎。

“行长，和五菱银行谈得怎么样了？”

绵贯担心地问完之后，又安慰铁平说：

“专务您是不是很担心啊？您放心，有三云行长和松村专务在，不会有问题的。”

绵贯吩咐秘书重新沏了一杯茶端上来。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三云立刻拿起话筒。是松村专务的电话。

“喂喂，我是三云。怎么样？”

三云焦急地问道。

“接完你的电话我就赶紧和神户分行联系了，把情况告诉了分行长，但晚了一步，票据已经被塞进今天的最后一班运送车，车已经开走了。实在没办法，不好意思，请原谅。”

松村非常抱歉没能帮上忙。每天各家银行的数万张票据、支票等都由运送车收集之后送到交换所。一旦票据装上车，再想拿回已经没有可能了。

三云默默地放下电话。铁平黯然失色。看来阪神特殊钢公司被拒付票据这一丑闻很快就将传遍钢铁业和金融界。

“五菱银行真过分！”

绵贯鼻翼扇动着，满口义愤填膺，脸上的神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万俵铁平离开大同银行总行，驾车驶向麻布六本木的“鹤乃家”。

独自驾着车，羞愧感和歉疚感一起涌上铁平的心头。明明有个当行长的父亲，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三云行长。父亲没有给自己任何帮助，反而是三云行长一直在帮助自己。铁平觉得自己愧对三云行长。到了“鹤乃家”的玄关处，小老板娘芙佐子迎了出来。

“好久不见。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这是爆炸事故之后，铁平第一次来“鹤乃家”。芙佐子没说别的，而是把铁平引到尽里面的房间。院子里洒过水。正对着院子的外包间里传来艺伎和客人的欢声笑语。里间屋开着空调，非常安静。

“正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不吃。只要酒。冰镇的。”

听铁平的声音，明显心情不佳。

“不行，你看你累得满眼都是血丝，光喝酒的话对身体不好。”

芙佐子吩咐服务员备好酒菜。酒菜端上来之后，芙佐子说：

“来，请。”

铁平抓过一旁的玻璃杯，倒了一杯，一口就喝了下去。刚喝完，铁平就觉得头疼欲裂，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儿，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东奔西走的，睡眠不足。”

“不能这么乱喝，看样子你是太累了，要不你先睡一会儿吧？我马上给你铺床。”

芙佐子关切地说道。爆炸事故发生之后，调查事故原因、看望死伤者家属、探讨热风炉重建计划、筹措资金，这两周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铁平已经精疲力尽了，不过感觉到头疼还是第一次。

“今天我就喝到这儿吧。我少睡一会儿，你给我叫个小艺伎来。”

“不行，那才对身体不好呢。”

芙佐子批评道。极度疲惫的时候，铁平就想要女人。

在等着收拾隔壁房间的床铺的时候，铁平很快冲了个澡，换上了浴衣。房间里的寝具是由越后上布

[2]

做成的，轻轻柔柔的。铺上摆放着男用和女用两个枕头。铁平头枕着男用枕头四脚朝天地躺下，想在艺伎来之前先小睡一会儿。就在这时，芙佐子端水进来了。

“洗完澡喝点凉水。”

芙佐子白嫩的手臂从凉爽的平罗纱和服袖口处露了出来。铁平没有接过凉水，而是一把抓住了芙佐子的手。芙佐子的身体摇晃着，水洒到了被子上。

“你看，水洒了。”

芙佐子平静地盯着铁平说。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前一段我听说你不是老板娘的养女，你是她和我爷爷的亲生女儿。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吧？”

铁平使劲拉过芙佐子，手突然伸进了芙佐子的领口里。芙佐子雪白的肌肤和丰满的胸部露了出来。铁平抓住了芙佐子的乳房。

“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和我是有血缘关系的姑侄！不要！”

芙佐子身体颤抖着，拼命想甩开铁平的手腕。

“真的是姑侄吗？说不定关系更近，所以你才这么害怕的吧？”

铁平回想着祖父的面容，抓住芙佐子紧紧追问道。芙佐子脸色大变，说：

“你说什么？！我不是以前告诉过你吧，没有那回事！放开！”

“我不放！告诉我实话，你和我什么关系？”

铁平双眼放光，面红耳赤，心想：只要明白了这一点，自己的出生之谜就可以真相大白了！但芙佐子坚决不说。

“说！说！告诉我实话！”

铁平使劲摇晃着芙佐子的身体，声音越来越高。不知不觉中，铁平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悲痛的哀诉。

“你不说？那……”

铁平使劲将芙佐子压在身下。芙佐子胸口完全露了出来，黑发披散在床上。

“不行！千万不行……”芙佐子声嘶力竭地叫着，甩开铁平，跑了出去。

阪神特殊钢公司票据暂遭拒付的消息如燎原之火传遍钢铁业与金融界。半个月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各家融资银行一起召开了碰头会。会议表面上设置了一个爆炸事故处理委员会，召集者为半官半民性质的长期开发银行。实际上，在拒付事件发生之后，趁着各家银行惶恐不安的时候，大同银行的绵贯千太郎组织策划了此次会议。绵贯在京都鸭川河旁，和阪神银行的万俵大介欣赏大文字篝火的时候，推杯换盏间两人已经定下密约。现在绵贯只不过在实践当时的密约罢了。

会议在关西银行协会的会议室举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大阪城。三十多家银团贷款银行中的七家主要银行的融资主管参加了会议。

长方形会议桌正面坐着的是会议主持人、长期开发银行的东乡常务，按照融资量大小，左右依次为阪神、大同、五和、第三、大友、五菱银行的代表。东乡常务看了看众人，说：

“我们长期开发银行不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今天我之所以冒昧地来主持这次会议，主要是源于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盛情邀请，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东乡常务客气地致辞之后，阪神银行的野和大同银行的绵贯都郑重地点了点头。坐在末位的是五菱银行的融资部部长，据说融资主管突发急病，临时请假。

“首先请阪神银行说明一下事情经过。”

在东乡的邀请下，
渋野开始发言道：

“爆炸事故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我首先要告诉大家的是，原有的电炉车间的生产销售等工作都已经恢复正常，和事故发生前没有任何变化。当然这离不开在座各行的莫大帮助。在此我仅向各位表示衷心的谢意。

“事故发生后，阪神特殊钢公司整理上交了资金计划。其中，直接损失额即向事故中的死伤者支付的赔偿额，包括死亡抚恤金、慰问金等共计五千万日元；间接损失额即因为高炉停工造成的两百亿固定资产的利息和折旧费等等共计十六亿日元。两项合计十六亿五千万日元。说到这笔钱的偿还时间的话，因为市场萧条，产品价格现在下降了三成多，应该已经降到谷底了，半年后，当热风炉恢复工作、高炉启动之后，预计市场价格将回升一成左右。这样算来，阪神特殊钢公司每月盈亏大约两亿日元上下，十六亿五千万日元的损失，大概在高炉投产后八个月左右可以弥补完毕。

“其次，从金融角度来看，根据公司方提供的资金计划表，当前损失造成的反冲约十二亿日元，设备资金还需四十亿日元，总计五十二亿日元的资金短缺还需要各银团贷款银行一起商议解决。

“以上就是我要说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资金重建计划。其中的一些细节可能各位多多少少有些异议。作为主银行，我们希望各位尽量按照以上所说情况鼎力相助。”

渋野说完，再次向大家深鞠一躬。长期开发银行的东乡常务接着说：

“我们希望能够按照渋野常务刚才的说明来决定银团的融资方针。各位有什么要
问的吗？”

各银行代表都低头看着会议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大同银行的绵贯率先发言道：

“我来问一两个问题吧。首先，刚才渋野说，特殊钢行业的市场萧条已到谷底，今后市场会渐渐回暖，半年后价格将提高一成左右。这个观点好像有些过于乐观了，不大像
渋
野的风格啊。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钢铁联盟和通产省的市场指标，我个人觉得，目前社会上对特殊钢的需要量将达到饱和点，供求关系的不平衡，半年、一年之内恢复不了。”

绵贯鼻翼翕张、得意洋洋地说道。看到平常对此一无所知的绵贯今天滔滔不绝的样子，其他银行的董事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其实，为了这次会议，绵贯让下属帮自己做足了功课，今天算是现学现卖。不过，看到大家对自己的表现如此意外，绵贯越发得意了起来：

“怎么样？大友银行？你们大友不是号称‘大友调查’嘛，你们对市场预期肯定比较了解啦，你们觉得我这个预测怎么样？”

大友银行的常务答道：

“是啊，钢铁行业、特别是特殊钢行业的市场预测非常难啊。”

大友银行的常务不置可否地答道。对于融资量排在第四名之外的银行来说，远离问题客户是最好的选择。因此大友银行尽量不发表自己的意见，以免得不偿失。绵贯对其他银行的集体沉默熟视无睹，身体前倾，继续说道：

“而且，阪神特殊钢公司去年十二月遭遇大客户的出口违约，造成大量产品积压，其损失量应该更大才对。所以我认为，渋野说的，高炉投产之后八个月弥补完损失是根本不可能的。第三银行和五和银行，你们难道不觉得出口违约事件严重影响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重建吗？”

“你说的出口违约，对方是哪家公司？”

五和银行的代表惊讶地问道。

“欸
？你不知道？芝加哥的美国轴承公司啊！”

“是嘛！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呢。到底会有什么影响，现在一下子还不好说啊。”

不知道是真的第一次听说还是算计好了故意装样子，总之五和银行和第三银行异口同声地表示暂时难以断定。但绵贯的兴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使劲咳嗽了一声之后接着说：

“说实话，我最担心的是，事故发生之后，阪神特殊钢公司股价暴跌。今天早上忙着过来开会，没来得及看股价栏，昨天终盘是多少？”

绵贯看着主持人东乡问道。

“五十一日元。”

“又跌了六日元！事故前还是七十二日元，事故后跌到六十日元，再往下跌到股票面额以下的话，明年春天三十亿日元的增资就靠不住了。万一不能增资，银行贷款就又要追加三十亿日元了。”

绵贯向正对面的渋野问道。

“绵贯的担心很有道理。但我相信，现在股价已经跌至最低，一旦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投入生产，开始发挥其他公司无法比拟的优势，那么事故发生后暂时被抛售的、下跌的股票会自动复原的。”

“问题是高炉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投入生产？要是再发生像上个月底闹得纷纷扬扬的票据决算事件的话，那可真是吓死人了。五菱银行，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绵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票据拒付事件上来了。当大同银行的神户分行行长和绵贯联系的时候，绵贯命令他不要将拒付票据的赎回资金问题踢给阪神银行，而由大同银行为阪神特殊钢公司提供日银支票。此时的绵贯完全是明知故问。坐在末位的五菱银行融资部部长一下子愣住了，说：

“啊，上个月底票据的那件事啊，那完全是个意外，是因为我们和阪神特殊钢公司之间的沟通有点问题，后来很快就解决了。”

为了不让其他银行觉得自家银行拒付区区两千五百万日元的做法过于无情，融资部部长特意强调了事情的偶然性。今天，五菱银行的融资主管没有来参加会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过，令各行代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平行主银行的融资主管专务、绵贯专务今天故意揭短的动机。绵贯好像嗅到了代表们的心思，忧心忡忡地说：

“好像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在说个不停啊！说句实话，今天我之所以谈这些，是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石川社长因为高血压一病不起，现在公司实际上的管理者是年仅三十九岁的万俵专务。”

听到绵贯这样说，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了起来，会场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在银团的正式会议上批评贷款对象的管理者是一种禁忌。如果有人胆敢违犯禁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该公司的现状不容乐观，所有人必须严加警惕。

会议主持人、长期开发银行的东乡敏锐地察觉到会场气氛的异样，赶紧说：

“各位的意见好像已经表达完了，接下来咱们进入下一个议题怎么样？咱们来讨论一下今后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方针吧。有不同意见吗？”

东乡看了看各位代表。这次又是绵贯首先发言：

“但是，事故的大小以及票据暂时拒付问题等等都不是小事儿，这次咱们应该在
调查阪神特殊钢公司财务情况的基础上再决定今后的对策。这样做不仅对阪神特殊钢公司、对我们银团也同样必要。是不是？”

“的确，这个意见非常好。这件事就请主银行阪神银行来做吧。”

听到东乡这样说，
渋野为难地答道：

“说到调查，我们银行缺少专业的调查人员，我想请擅长调查的长期开发银行来
做如何？”

听到
渋野推脱，绵贯赶紧附和道：

“阪神特殊钢公司和阪神银行关起门来是一家。让长期开发银行出面的话，阪神
银行更轻松些。而且从调查的客观性来看，比起我们这些城市银行来，长期开发银行更合适。”

对于今天的会议疑窦丛生的各家银行，都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财务状况调查一事没有异议。整个会议从头到尾都由心怀鬼胎的绵贯操纵着，说是“绵贯独奏会”也不为过。

三天后，返回东京的绵贯千太郎和心腹齐聚“绵贯会”。绵贯早早来到神乐坂的料亭“若本”，头枕着艺伎的膝盖，让艺伎掏耳朵。绵贯脱了外衣，解了领带，松了腰带，衣衫不整地将头压在小情人艺伎的大腿上。

“啊，真舒服，豆千代，这边这边。”

绵贯半睁着眼睛叫了起来。

“讨厌！别乱叫，别人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呢。”

豆千代慌忙停下手，轻推着绵贯的肩部。

“这儿比较偏，没人会注意到的。豆千代，刚才那个地方，再给我掏掏。”

豆千代挺起大胸脯，边为绵贯掏耳朵边说：

“掏得太过了的话，又会像以前那样起脓包的，因为您的耳朵有耳漏。”

豆千代用白纸将耳扒上粘着的黏糊糊的耳垢擦拭干净。绵贯心满意足地闭着眼
睛，突然问：

“豆千代，你有没有想过找个‘行长’老公？”

绵贯的表情非常严肃。

“社长哪儿都有，行长就稀罕得多啦。是不是有人要我啊？”

豆千代风骚地扭着身体。豆千代和绵贯的关系开始于两年前。虽然不是那种又买房又给钱的包养关系，但是绵贯请客的时候必会叫上豆千代，每个月也会在一起过好几次夜，当然绵贯时不时也给豆千代一些生活费。确切地说，绵贯是豆千代的恩客。

绵贯的手滑到了豆千代的双腿间，说：

“当然这不是短时间的问题，也不是我没想着你，不过快了，我就快成副的行长了。”

“也就是说，阿千你将来不是朝日肥皂公司的社长，而是大同银行的行长啰。是真的吗？真的吗？”

豆千代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就当是真的，好好为我服务吧。但是这件事谁也不许告诉。记住了！”

绵贯一边叮嘱豆千代，一边将手往豆千代丰满的大腿根处伸。豆千代也放荡地躺了下来。就在此时，拉门一下子被打开了。原来是自封为绵贯卫队联络官的总务部次长影山来了。

“怎么回事？哼都不哼一声就进来了？正掏耳朵呢。豆千代要给吓着了，不得把我的耳膜给戳破了？”

绵贯大声斥责着影山，以掩饰自己狼狈的样子。其实影山先在门外叫了一声，但没人答应，所以才开门走了进来。但影山并没有辩解，而是煞有其事地解释说：

“非常抱歉，我想着七点钟聚会不能迟到，就急急忙忙闯进来了。”

不一会儿，业务主管小岛常务、总务部部长谷川部长、总行营业部凑部长、融资部谷崎次长等都来了。艺伎们也热热闹闹地加入其中。

绵贯背对壁龛而坐，其余人围坐在四周。大家互敬了一圈酒之后，绵贯的左膀右臂、小岛常务首先问道：

“专务，阪神特殊钢公司怎么样啊？刚听说三天前成立了事故处理委员会，长期开发银行就要开始调查他们的财务状况了，好像进展很快啊。作为平行主银行，咱们银行也不能闲着吧？”

看到小岛担心的样子，总行营业部凑部长一边接过艺伎为自己倒的酒一边说：

“仅仅一年半的时间，咱们银行就跻身为平行主银行，主要责任在三云行长身上。但是专务您作为融资主管，是不是也会受到牵连？我们都很担心呢。”

其他人也频频点头。绵贯看了看众人，说：

“我先在这儿谢谢各位了。对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设计划，我从一开始就持反对意见，这一点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对外近百亿贷款额的决定权，也远远超过了我这个融资主管的权限。现在长期开发银行正在进行的财务调查，无论是怎样的结果，像三云身上的那种疑点，我一丁点儿也没有。”

自从绵贯和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就朝日肥皂公司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达成交易以来，绵贯不仅一改以往坚决反对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态度，而且还很快同意了追加特别贷款，为此遭到了心腹们的反对。但此时绵贯只字不提这些事情，而把所有的责任都转嫁到了三云行长头上。绵贯的话让小岛常务等人非常惊讶，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到绵贯自信满满的样子，酒过三巡，众人按惯例开始了对以三云行长为代表的日银空降派的批判。

“阪神特殊钢公司发生爆炸事故以后，咱们的三云行长就像霜打了的茄子，特别是最近，一有空就在行长室恋恋不舍地看着日银方向长吁短叹。看来长期开发银行着手开始调查，对他打击不小啊。”

总务部部长长谷川绘声绘色地说道。绵贯一口喝完豆千代斟的酒，说：

“三云大人在日银的时候就是调查口的，没成想做了城市银行的行长后，自己第一个看重的企业、以所谓银行家的使命感全力以赴的企业，如今却成了调查对象，这一点就够让他惊慌失措的了。我从关西银行协会事故处理委员会回来，就去向他汇报了会议情况。三云大人没有表现出沉痛，而是强装镇定地听完了我的汇报。汇报完之后，我故意把打火机忘在他那儿，等我回去取的时候，看见他正哆哆嗦嗦地给事故处理委员会的主持人、长期开发银行的东乡常务打电话呢。”

绵贯眉飞色舞的描述引来了哄堂大笑。

“对了，我们那位岛津部长，从三云行长那儿听说了那件事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昨天还闹了个大笑话。”

融资部次长谷崎开始挖苦起自己的上司、日银空降下来的岛津部长。谷崎说：

“他是擅长国际金融理论，这一点我并不否认，但问题是他到现在都分不清财务状况表的左右，而且还不好意思问。昨天他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文件中抽出了各类财务报表，在那儿左瞄右看，看了好长时间。他可是和三云行长一起去阪神特殊钢公司指挥贷款工作的融资部部长，自然要想方设法回收债权，同时还要考虑如何重振企业，所以我觉得他多看一会儿、慎重一些也无可厚非。但过了一会儿，那家伙脸色铁青地抬头看着我。我赶紧跑过去，以为出什么大事儿了。他说，你看，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问题远不是小问题，借入资本总额三百亿，存款却只有七亿。我心里想，这怎么可能呢？一看，果然，他读错行了，把七十亿当成了七亿！”

谷崎的声音中透着酒意。众人再次大笑起来。虽然大家都明白，酒桌上的话都有些夸大的成分，但是对于这些元老派来说，大同银行的今天是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日银出身的空降派们却横刀夺爱，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时，晚来的总务计划主管角野常务问道：

“专务，如果长期开发银行在调查中发现了问题的话，那咱们银行的董事会就该追究三云行长的责任了吧？”

绵贯的大红脸一下子耷拉了下来。为了遵循和万俵大介的密约、实现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的目的，绵贯需要从内部瓦解大同银行。为此绵贯首先要拉拢自己这一派的成员。但是元老派的这些成员，一直梦想着驱逐日银空降派、实现大同银行的独立自主。他们不可能同意大同银行和比自己排名靠后的阪神银行合并。因此，绵贯认为，第一阶段要做的是：充分酝酿驱逐三云行长的氛围。想到这儿，绵贯故意深叹一口气说：

“如果阪神特殊钢公司真的陷入危机的话，咱们的董事会就别提了，大藏省马上就会施加压力，敦促咱们行改变以往的经营思路的。”

绵贯的话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如果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一事，咱们行被大藏省盯上了的话，那咱们这些反对贷款的人岂不是吃了大亏了？咱们应该趁早采取措施，早点让三云行长退位。”

最年轻的影山的话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时，融资部次长谷崎也激动地附和道：

“对，咱们就趁此机会赶走没用的日银帮，成立绵贯内阁！现在正是大同银行一万名职员实现梦想的最佳时机！”

小岛常务也坐不住了，说：

“专务，前一阵儿您没升上副行长，这次咱们就大干一场，拉上中间派夏目专务等人，实现驱逐三云的目的！再不动手，大同银行就不仅仅是日银的了，很有可能也成了大藏省的空降地了！”

小岛常务似乎已经急不可耐。绵贯一边使劲儿点着头，一边趁着背后是壁龛的有利地形，抚摸着豆千代丰满的臀部。

高须相子将写有二子婚礼用品的清单放在桌上，焦急地盯着宁子说：

“七月二十号订婚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只有两个和式衣柜、两个窄袖便服衣柜、两个长方形衣箱、一辆手推车、珠宝盒、一套家具这几样定下来了，其他的一点也没有进展。我整天忙着和小泉夫人等人联系，宁子你是京都人，至少做和服之类的事情你可以帮帮忙吧。这事儿我都说过多少遍了。”

虽然已经是九月中旬，但天气还比较热。宁子身穿整洁的越后上布做成的和服单
衣，欲言又止地说：

“关键是二子不配合，想定也不好定啊……”

“这可不行。我早都和二子说过了，可她去轻井泽一周了还没回来，咱们得抓紧，
要不然好不容易定下的亲事就麻烦了。”

“不过，二子也该回来了，要不再等等……”

“婚礼可是定在明年三月三号。长袖和服、会客和服等包括腰带都用龙村织品的
话，一件件做的话需要四五个月吧？另外再加上其他要准备的，要都像你这样不着急不着慌的话，我可负不了责任。”

说到这儿，相子突然觉得，阪神特殊钢公司爆炸事故之后，忙碌异常的万俵大介心中好像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看来自己统管家事得更加小心谨慎才对，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电话响了起来。相子拿起话筒。

“喂喂，不好了。万树子太太刚才说，她要回娘家。”

银平家的小女佣慌张地汇报道。

“我这就过去，你先拦住她。”

相子命令道。

“万树子说要回娘家，我去看看。”

“什么，回娘家？……这突然又怎么了？……是不是和银平闹矛盾了？”

宁子惊慌失措地想要站起来，相子阻拦道：

“你去也没用。”

相子根本没有把宁子的婆婆身份放在眼里，独自匆匆出门，向院子那边的银平家走去。

进入玄关，相子看都没看一眼手足无措的佣人，径直向万树子的卧室走去。打开门一看，衣柜的抽屉大开着，双人床上、床头柜上到处扔满了衣服，万树子正气嘟嘟地将随身衣物塞进旅行箱里。箱子里不仅有一堆内衣和衬裙，还夹着皮珠宝盒以及长方形的钟表盒。

“你要去那儿旅游啊？”

相子故意轻松地问道。万树子头也不回地说：

“不去旅游，我打算今天就回娘家去。”

“哎呀，你突然要回娘家这可不好办啊。银平他知道吗？”

“不知道，跟他说也没用。最近他都不好好和我说话，我们俩就没怎么见过面。”

万树子似乎完全不管不顾了。相子知道，万树子流产后，银平不仅没有改掉泡吧的毛病，而且回家的时间还越来越晚。但是万树子突然提出回娘家，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出什么事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怎么突然就收拾起东西，耍孩子气呢。”

相子本想开个玩笑应付过去，不料万树子突然脸色大变，大叫了起来：

“谁耍孩子气？！今天早上他那样对我，我绝对饶不了他！”

说到这儿，万树子年轻丰满的身体一下子趴倒在床上。

“饶不了他？是银平在外面勾搭女人？”

“那种事情我早都习惯了。这次更冷酷更可恶！……昨天我去找芦屋医院的院长检查流产后的预后情况。京都洛北大学的一名妇产科教授告诉我说，如果做输卵管愈合的剥离手术的话，还是有可能再怀孕的。早饭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我想做手术。结果他说，用不着非得这样做，真想要孩子的话，随便弄个人工受精就行了！他当时是叼着烟说的，说得很坦然！坦然！”

相子也不禁为银平的冷酷所震惊。听说为了保护精子提供方，医生一般会将四五个男人的精液混合起来注入女人的子宫。银平明明具有生育能力，却坦然地提出让妻子接受陌生男人的精液。这种想法不是冷漠，而是疯狂！不过，如果现在万树子和银平离婚的话，势必影响到明年春天二子的婚事，同时万俵家也会失去阪神银行头号股东、大阪重工社长安田太左卫门这个重要的亲家。

相子掩饰着自己的险恶用心，努力说服万树子说：

“安田家、万俵家的子女是不可以像艺人或者普通人家的子女一样，说离婚就离婚的。你必须慎重考虑父辈间、家庭间的关系，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今天你就安安静静地在这儿待着，回头我会和银平好好谈谈的。”

相子刚一说完，万树子就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你是想让我当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吗？！你现在和他谈有什么用？他的身上流淌着万俵家族的妖魔之血！他爸爸就是那种受伤了也不会滴一滴血的人！他也一样！阪神特殊钢公司发生爆炸事故，死伤那么多人，那天夜里，他就和大哥谈了十分钟，回家之后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轻松地听音乐！和他这种人结婚，我不仅没有得到幸福，而且现在连孩子都生不了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爸爸的话，他一定会同意我离婚的！”

“你是不是准备把万俵家卧室的秘密都说出来啊？！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把你结婚前和某个男人发生过关系，甚至堕过胎的事情都告诉你爸妈！”

“你胡说！谁告诉你我怀过孕的？！”

万树子脸色苍白，使劲摇着头。

“不是我胡说。这是一家很有信用的私家侦探公司经过了详细调查之后得出来的结论。那份调查报告现在还在我的房间放着呢，要不要拿来给你看看？”

面对咄咄逼人的相子，万树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说：

“没办法，但我还是要回娘家。”

万树子咚地一声盖上了箱盖。婚前秘密被曝光的威胁让万树子的手颤抖了一下。相子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幕，说：

“那就随你便了。”

听到相子这么说，万树子大声叫佣人过来拿起旅行箱，说了声：

“你多保重。代我向大家打个招呼。”

说完，万树子走出玄关。看着万树子的背影，相子自信地认为，万树子害怕自己婚前的秘密被曝光，绝对不会把万俵家卧室里三张床的秘密说出去，过些日子还会乖乖地回来。但万树子的离开还是让相子不免有些失落。因为对于相子来说，这是第一次指令失效。

推开银座和光百货店的大门，万俵二子先于姐姐一子向里面的卖场走去。快打烊了，店里顾客很少，非常安静。

“二子，手套在二楼呀！”

一子在后面轻声提醒道。

“哦，对啊，我以为还在轻井泽呢。”

二子笑了起来，宽帽檐下的皮肤晒得黑黑的。这一周二子和琴友们一起在轻井泽度假，归途中顺便来东京看大姐。一子身穿浅葱色结城单衣，一边慢步上楼一边说：

“你一直就爱丢手帕呀手套这些东西，就像男人爱丢伞一样。”

听到姐姐的埋怨，二子耸了耸肩。今天二子从成城的姐姐家到银座，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丢了一副蕾丝手套。

来到手套柜台，二子发现了和丢失的那副手套非常相似的一副米色蕾丝手套，于是告诉了售货员自己的尺寸。

“您说的是这款吗？请您试试。”

女店员从柜台中拿出手套递给二子。这是一款瑞士产的手套，织工细密，非常适合二子修长的手指。透过手套，橙色的指甲油看起来非常漂亮。

“就这个了，我就这么戴着回去。”

二子点头之后，一子付了钱。

“哎呀，姐姐，merci beaucoup！
[3]

”

“不客气。咱们和美马约好六点一起吃饭，不能再磨蹭了。”

昨天夜里二子住在姐姐家。姐夫美马说，今天正好可以早点下班，晚上请二子在东京会馆的Prunier

[4]

一起吃晚饭。

下到一楼，姐妹俩刚要从箱包专柜往出口处走的时候，一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姐姐，怎么了？”

“银行局春田局长的太太。”

一子用眼神指了指六七米远的柜台旁。一名中年女性正从和光的包装纸中取出一只OSTRICH

[5]

手包，和店员说着什么。二子不屑地看了一眼一身灰色套装的春田太太说：

“哎呀，肯定是中元节或是年底的时候，一些有求于他的人在和光订了礼物，让商场的人直接送到他们这些高官家，送的东西又都差不多，只好拿来换了。听说换礼物的太太们络绎不绝呢。你看她那个OSTRICH手包肯定也是这种情况。”

“二子，别瞎说，不礼貌。”

一子低声批评道。

“可是姐姐，你们家不也一样嘛。从没拆封的进口衬衫料子，到领带、袖扣、香水、手包、钟表等等，和光送过来的中元节礼物一大堆，只不过姐姐你不拿过来换罢了。”

二子满不在乎地说道。一子赶紧抓住二子的手腕走出和光，坐上出租车，向附近的东京会馆驶去。

“姐姐，我不想和细川结婚。”

二子突然看着前方不高兴地说。

“什么？你真的这么想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我决定了，今天吃饭的时候要和姐夫谈一谈。”

“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你还这样说？！昨晚上我给妈妈打电话，她还高兴地说，你的事情定下来了，她也算是松了口气。美马可是介绍人，你要说这话的话，他会生
气的。”

一子对妹妹喜欢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一之濑四四彦的事情也略有耳闻，所以没有过多指责妹妹。

“要是姐夫生气的话，明天我自己去细川家，亲口告诉他们。我之所以没有从轻
井泽直接回冈本，而是到东京来，就是为了早点解决这件事。”

“二子，彩礼都收了，婚礼的日期也定下来了，你还要反悔吗？”

“是的，我……”

看到二子心意已决，一子脸色苍白，双手捂着的脸说：

“别说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在出租车上说，我都快晕了。”

“……姐姐，对不起。我在家只把真心话告诉了铁平哥哥一个人。原本我打算高炉建成之后再跟爸爸说的，谁知道会发生爆炸。哥哥处境现在非常困难，我也不适合再和哥哥谈这件事了，但相子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我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找姐姐了。”

二子似乎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一子泪汪汪地看着妹妹说：

“我也是被迫嫁给美马的，一点也不幸福，所以我也想帮你。但我希望，你今天不要和美马说这件事，咱俩再商量商量。”

对丈夫并不信任的一子极力劝阻妹妹不要将真心话告诉丈夫。出租车到了东京会馆。姐妹俩平静地走上二楼的Prunier。

一子向服务生通报了美马的名字之后，姐妹俩被带到了窗边的一张餐桌旁，窗外皇宫的景色尽收眼底。

“看，天鹅！”

薄暮中的皇宫护城河上有一只天鹅。

“让你们久等了。”

美马来了。

“姐夫，让女士等你不太礼貌哦。”

二子瞪着美马，刚想调侃一下，突然脸色变得僵硬。原来细川一也就站在美马身后。一子见状也非常惊讶。美马赶紧开玩笑说：

“二子，你今天比平常还要漂亮啊，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要把细川带来啊？！”

美马好像也被二子的美丽吸引住了，时不时偷瞄两眼。在橙色乔其纱连衣裙的映衬下，二子晒得微黑的肌肤显得更加靓丽。细川一也先跟一子打过招呼，然后在二子身边坐了下来，圆框眼镜下端正的脸庞上充满了笑意。

“二子，你去轻井泽了？听说你们全家今年提前从六甲山山庄回来，我正想邀请你到我们家在轻井泽的别墅那边住住呢。”

“细川家的别墅是他的建筑家父亲亲自设计的，极其精致典雅，具有浓郁的欧洲乡村风情。要不你再去一趟轻井泽？”

美马怂恿道。

“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明天必须回家。”

“也是啊，待嫁的新娘也不能老在外面玩。”

美马赶紧为二子毫不客气的回答打圆场。美马让服务生拿来菜单，决定今晚的主菜以时令鲈鱼为主，并和细川一也商定了喝哪种葡萄酒。看着美马和细川像一家人一样亲密，二子更觉不快。

“二子，铁平后来怎么样了？”

美马边点烟边问。

“哥哥每天四处奔走，忙着重建高炉呢。我真担心他那么忙，身体怎么受得了。”

听到二子这样说，美马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美马早已听说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票据被暂时拒付之后，各融资银行开始倍加警惕，成立了事故处理委员会的事情。美马看着细川一也问：

“上次的‘兵六会’上，你们兵藤副社长狠狠批了阪神特殊钢公司，让人惨不忍听啊。”

美马开始说起“兵六会”上的事情。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召集通产省、大藏省的局长、局长次长等精英官员，每月一次在新桥的田川茶屋会餐，人称“兵六会”。在帝国制铁秘书课工作的细川一也说：

“副社长是那种爽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这些人经常忙着为他收拾残局，很是头疼。”

细川一也对自己秘书精英的身份颇为骄傲。

“但这次副社长说的很有道理。兵藤副社长认为，特殊钢不同于需求量大的普通
钢。所谓特殊钢，顾名思义就是非常特殊的钢材，其需求本身就有限。因此通过建造高炉提高特殊钢产量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兵藤副社长还认为，与其通过批量化生产降低特殊钢的生产成本，还不如多花些钱，生产出比宝石还要结实的高级钢材，这才是正道。”

“有道理。阪神特殊钢公司想通过建造高炉，使产品走向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希望达到批量化生产的目的。看来现实和理想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的。”

说话时，细川手扶镜框，频频点头。

“的确如此。但是花大笔贷款建造的高炉又没法毁掉。我问兵藤副社长，帝国制铁接手如何？兵藤副社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赞成。这样的话，我和万俵先生的联系就更紧密了。”

细川看了眼二子说道。

“太过分了！你们俩根本就没有考虑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每一名职员，他们正在为了公司的重建而废寝忘食！你们纯粹是自说自话！我听说阪神特殊钢公司建造高炉的最初动机，就是为了打破帝国制铁的垄断。帝国制铁仗着自己公司规模大，随意减少、甚至停止生铁供应。阪神特殊钢公司根本不需要帝国制铁的关照！”

二子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留下满桌菜，离席而去。

万俵铁平头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和炼钢部的一之濑四四彦一起站在煤气爆炸事故现场。热风炉的外铁皮爆裂，里面的砖块彻底破碎，飞散的原材料和电线一片狼藉，禁止入内的警戒绳还没有撤去。

“专务，热风炉再建工作什么时候开始？时间长了怕影响工人的士气。”

“警察说为了保护现场，需要停工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咱们就开工。”

“那就只剩一个礼拜了。”

“嗯，希望如此。”

铁平说着，不由得担心起眼下的资金困难来。银团今后的融资方针，要等财务状况调查结果出来之后，由银团贷款银行组成的事故处理委员会来决定。在这之前，虽说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来办，但是银团中融资量少的银行，开始一家接着一家减少贷款额了。因此本月底的应付票据的结算陷入困境。今天早上，营业主管川畑常务和财务主管钱高常务在鼓励部下的同时，亲自到各相关客户单位，希望他们延长支付日期。

“专务，即便高炉完工，热风炉没建好的话，高炉也没法投入生产。所以热风炉的重建要尽早。”

四四彦焦急地说。铁平明白这一点，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最棘手的还是资金。现在，不仅公司的设备资金被转用为流通资金，连购买原料和机械的应付票据的日期也都必须拖延支付。公司资金状况岌岌可危。

万俵铁平在现场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大楼的时候，遇到了去商社筹措资金的钱高。

“怎么样？他们同意了吗？”

铁平边进办公室边问。钱高无精打采地看着铁平说：

“我去了伊东商社和日红商社，拜托他们分别延期九千二百万日元和九千八百万日元的票据，结果被他们呛了一顿，说什么，阪神特殊钢公司每个月的交易额有二十亿日元，现在连一亿不到的票据都支付不了，这不是存心为难商社嘛？！”

实际上资金欠缺还远不止这些。眼前有二十亿日元的资金缺口，而九月三十号还有一笔四亿三千万日元的票据必须结算。钱高正请求相关的大型商社同意阪神特殊钢公司延期支付。

“你怎么跟他们解释的？”

“我说这个月我们产品出货晚了，货款要下个月才能进账，希望他们能够稍微多等些日子，而且我们签的有合同。结果他们说，延期部分的利息要按每天四钱来收。”

“什么？每天四钱？！”

铁平不由得大声反问道。每天四钱的利息相当于银行的两倍。

“没办法，商社从银行收回扣。但咱们现在头尾难以兼顾，我就同意按每天四钱付利息，结果他们又笑话我说，你们现在这么困难啊？！既然这样，延期支付期间，你们拿有价证券来做担保，不然的话就免谈。他们简直太过分了，跟秃鹫一样！”

钱高愤愤不平地说道。铁平说：

“没办法，就给他们有价证券吧。”

钱高惊讶地看着依然对财务毫无概念的铁平说：

“要有的话就不会这么为难了，有价证券早都用来担保了。”

“是嘛？！那怎么样才能结算月底的这四亿三千万日元票据呢？”

铁平觉得公司已经危在旦夕。钱高也沉默不语。

“对了，公司内的存款呢？”

“早已经用作流通资金了。”

“我再看看资产表。”

铁平还想找出一条资金活路来。

“要是有办法的话，我早都发现了。您想看看就看看吧，没用。”

钱高有些心虚。按照万俵大介的指示，钱高已经做了虚拟贷款。不过铁平执意要看，钱高也没办法拒绝，只有让财务部的职员将资产表拿过来。

铁平拿着资产表，按照固定资产、投资资产、盘货资产、流动资产的顺序一项项往下看，希望从中找出可以处理、可以换成现金的款项。突然，铁平的目光在流动资产的各项存款处停了下来。上面近五亿日元的存款数目远远超过了铁平的记忆。

“钱高，怎么会不够呢？你看咱们在阪神银行的存款还有近五个亿。这是怎么回事？”

铁平似乎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惊讶。钱高眨了眨眼睛，好像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这是因为月底的大户结算推迟了，所以看上去存款暂时增加了。”

“但是，这笔钱同样能用是不是？”

“不是，这钱月底进月初出，暂时能看到，但你要认为它真的存在就麻烦了，钱这个东西就是这样。”

钱高似乎不想再谈下去，赶紧把资产表收了起来。

“那就只有厚着脸皮去求阪神银行了。我亲自去。”

铁平站了起来。

铁平推开阪神银行行长室的大门。万俵大介坐在转椅上，如雕塑般毫无表情地看着铁平。

“你为什么直接就来找我？在事故处理委员会调查你们公司财务状况的时候，你这样跑过来，别人还以为我在搞人情贷款呢，你这样做让我很难办。”

父亲冷冰冰的态度让铁平有些犹豫，但还是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就做好了挨批的准备。现在的情况是，这个月底四亿三千万日元的应付票据我们公司已经没有能力结算。我们请求伊东商社和日红商社等已到结算期限的五家商社延期，但是五家都没有答应。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请您救急。”

“总额四亿三千万日元？算下来一家还不到一亿日元？伊东商社和日红商社和你们也算是老交情了，怎么也拒绝了？”

“嗯，他们说有担保才行。”

“这是自然。没有人会没有担保就借钱给你。你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资产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动用的资产了。”

“也就是说，你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子公司的困顿并没有让大介眼中露出一丝悲伤，反而有种猎物到手的快感。

“……我们真的已是金融饥饿状态，除了支付员工工资的钱之外，我们已经没有一分钱可以自由支配的了。”

铁平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似的。

“我想您肯定想严厉地批评我，但现在我只祈求您能相信高炉启动后我的表现，希望您能够帮助我们度过月底票据结算的难关。”

“相信？你要我相信你，你得首先表现给我看啊？！你都已经毫无信用了，还说什么让我相信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万俵大介毫不客气地一口拒绝了铁平的请求。

“不管您怎么说，我现在需要的是维持公司生存的资金。我要资金。如果您拒绝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专务的话，那请您贷款给您的儿子，您的将全部生命都赌在特殊钢事业上的儿子。”

铁平真挚的请求没有让大介有一丝动容。

“你这个理由就更不能成立了。我还没糊涂到因为父子关系就贷四千五百万日元给你的程度。要是像上个月那样，再次发生拒付事件的话，我们主银行也很难办。我也不是不想帮你，但是不能凭空帮你。”

“可是，我已经想尽办法了，想提供担保也没有可提供的……”

铁平没有往下说。

“还是你这个企业经营者不行。只要你拿来你们的老客户、江州商社的母公司五菱商社的保证书，阪神银行就可以贷四亿三千万日元给你们。”

“五菱商社能给我保证书吗？他们肯定也听说了五菱银行拒付一事。”

“所以说你没脑子。关键在于你怎么去说这件事。你先设定好工厂财团的后顺位
抵押权的顺序，然后告诉他们说，今后阪神特殊钢公司对美出口事宜将全权交给他们负责，另外还赋予他们为你们公司提供一定量原料、器材的权利。他们那种贪得无厌的商社，稍微算一下这中间的好处，立马就会答应。”

大介很高兴地为铁平支了个招。

“谢谢您的建议。我现在就去五菱商社。”

铁平松了口气，觉得公司终于有救了。铁平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其实是万俵大介以阪神特殊钢公司为诱饵、吞并大同银行的一步棋。

资金筹措工作稍有眉目，铁平立刻去看望姑父石川社长。石川社长在爆炸事故发生之后，一直因为高血压卧病在床。

车子刚一停在芦屋川旁的石川家门口，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院子布置得十分精致，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松树，将这座传统的茶室式建筑揽在怀中。

铁平从玄关沿着宽宽的走廊向里走，来到姑父的房间。房间的纸拉门大开着。骨瘦如柴的石川依然面色潮红。姑姑千鹤坐在一旁。

“哎呀，铁平，你这么忙还过来。”

千鹤满面笑容地招呼道。千鹤酷似哥哥万俵大介，容貌端庄。

“您怎么样？一直想来看您，总是抽不出时间，非常抱歉。”

医生指示说，石川必须保证绝对静养，不能有任何精神刺激，不能操心工作上的事情。

“谢谢你的关心。事故发生后，他的血压最高上到二百三十，现在已经降到一百六十。头疼、心慌这些症状也好多了，现在吃着降压药静养就行了。”

听了姑姑的话，铁平放心多了。石川正治却说：

“不行，我头还疼，脑袋上像盖了个盖子，肩膀也不舒服得很，你给我揉揉。”

千鹤无奈和铁平一起扶起丈夫，为他按摩肩膀。石川正治说：

“不好意思，公司正困难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让铁平你一个人担着。”

石川本就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次的事故彻底击垮了他。

“您别这么说。公司全体员工上下一心，都在努力工作。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铁平宽慰石川道。

“可是，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担心得不得了……。公司怎么样了？”

石川神经质地皱紧眉头问道。

“庆幸的是，现场的工人就不用说了，连事务系统的工作人员都团结一心，等待着重建热风炉的那一天。”

“资金方面怎么样？银行方面有没有不放心我们、不帮我们了？”

石川正治还不知道银行拒付的事情。

“总会有办法的。前一阵各家银行一起开了个会，现在由长期开发银行负责调查我们公司的财务情况。”

听到这儿，石川的脸色变了。

“欸？财务状况调查？现在公司情况如此恶化，他们这一调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儿。银行肯定是想搞垮我们，一定是这样！”

“您别瞎想。公司倒了，贷款银行的面子上也过不去啊。上次的银团会议中，他们也提出在调查清楚我们公司的财务状况的基础上，提出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财务状况调查并不意味着悲观性的结论。”

“你别说了，我才不会这么容易上当呢。他们就想搞垮我们！你看大介还是主银行行长呢，却让别的银行来调查。这样子下去完了，我要辞职！”

“姑父，您不要着急。在公司如此关键的时刻，如果社长提出辞职的话，肯定会影响到全体员工的士气，所以还请您谨言慎行。”

铁平批评石川道。

“什么？我谨言慎行？我当初可是坚持暂停高炉建设的，是你固执己见，非得要缩短工期、突击作业，最后才酿成了事故，害了公司。我要辞职，辞职……”

说到这儿，石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红。千鹤赶紧让丈夫躺了下来，说：

“铁平，你干吗要谈公司的事情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坚决不能谈工作上的事情吗？！都怪你！”

千鹤严厉地斥责着铁平。尽管姑父正生着病，但作为社长，现在却提出要辞职，另外，姑姑还将责任推到自己头上。铁平忍无可忍地盯着姑姑，无言以对。铁平知道：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重担已经完完全全地压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离开石川家已经九点过了。铁平直接驱车回家。好久没有早点回家休息了。

车在玄关处停下时，早苗迎了出来。

“今天挺早的啊。不过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

铁平每天回家都很晚，这一段时间一直没有见到孩子。

铁平走进正对着院子的客厅，打开玻璃窗，天王山清爽的山风扑面而来。

“给我个酒杯。”

说完，精疲力尽的铁平，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老公，姑父情况怎么样？”

“血压降到一百六十了，稳定下来了，但近期恐怕还不能到公司上班。”

“所有的事情都得你一个人扛着了。”

“嗯。”

铁平一口喝完杯中酒，想起傍晚去阪神银行找爸爸贷款时的情景。看到儿子公司资金短缺，都已经揭不开锅了，当父亲的不仅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而且连四亿五千万日元的贷款也不愿意答应，还要让儿子拿上五菱商事的保证书来再说。这样的父亲，的确堪称优秀的银行家，但却没有一丝血脉温情，有的只是冷酷的算计。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感再次涌上铁平的心头。

“老公，你工作上的事情我不太懂，总之你不要太难为自己。这段时间你看上去好疲劳啊。”

早苗有些担心丈夫的身体。

“不要光喝酒，要不稍微吃点什么？”

“不用了，我没食欲。喝完酒，我就去睡了。”

铁平有气无力地说着，站了起来。

铁平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虽然没喝多少酒，但铁平觉得困得不行。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铁平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咚”的一声爆炸声，房间里血肉
横飞，血流成河。

“救护车！叫救护车！”

铁平在床上大声叫了起来。

“老公，怎么了？醒醒！”

铁平被早苗摇醒了过来。原来是场梦。梦中热风炉煤气爆炸，就像那次事故时一样，烟尘滚滚，火焰冲天，血肉横飞。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之后，铁平发现自己全身大汗淋漓。铁平对一旁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早苗说：

“做了个梦，没事儿，睡吧。”

为了让妻子放心，铁平用毛巾擦干身体，赶紧在床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有人吗？”

“鹤乃家”的老板娘站在万俵家院子里，用温柔的大阪口音问道。没有人答应。

“有人吗？”

老板娘站在西班牙风格的洋馆和日本馆交接处的碎石墙的便门处，微微弯着腰问道，仍然没人答应。老板娘虽已年近六十，但看上去皮肤白皙，风姿犹存，身穿单家徽和服，手抱小绸巾包，后面跟着一个提着大包的伙计。

便门咔哒一声开了，小女佣探出头来。

“您是哪位？”

“‘鹤乃家’专程来拜访。”

“鹤家？是元町的点心店吗？”

“不是，是大阪新町的鹤乃家。麻烦你向你们老爷通报一声。”

“老爷？您指的是行长吗？”

“欸，不好意思，我顺口就说成老爷了，就是行长。”

小女佣奇怪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老女人和伙计，悄悄对一旁的女佣说了句什么，然后说：

“我去里面问问。”

小女佣正要往里走的时候，看到高须相子从日本馆和西洋馆中间的回廊上走过，赶紧跑过去汇报说有陌生人来访。相子疑惑地来到日本馆内玄关处一看，惊讶地说道：

“哎呀，这不是大阪鹤乃家的老板娘嘛！”

万俵敬介活着的时候，每次家里举办春秋两季的游园会，老板娘都会过来，对外称是来帮忙的，所以相子认识老板娘。老板娘也听万俵敬介说起过相子，说她是个哈美而且自大的家庭教师。

“是高须先生吧？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托您的福还挺好的。先生您也在这儿工作很长时间了吧？现在还在教小小姐念
书吗？”

“三子今年上大学四年级了。”

“啊，那该教铁平少爷的孩子了，教育父子两代人真够辛苦的，不过您还是这么
年轻漂亮。”

看到老板娘感叹的模样，小女佣捂着嘴偷笑了起来。不过，老板娘越是真诚，相
子越觉得有伤自尊。

“您突然来这儿什么事？”

“我想见见行长。”

“请您把具体事情告诉我，家里的事情我负责。”

相子颐指气使的态度让老板娘非常惊讶。

“我带了鲤鱼过来。”

“什么？鲤鱼？”

“一个老客户给了我一尾珍稀鲤鱼，正好今天是老主人的忌日，老主人特别喜欢鲤鱼，我就想拿来献给老主人。”

老板娘用眼神指着伙计提着的大包里的水桶说道。

“那您进来吧。寺庙里的人刚回去，行长在日本馆。你过来带路。”

相子吩咐完小女佣，快步向西洋馆走去。

从内玄关向里走就到了佛堂。佛堂大约十五张铺席大小，点着长明灯，香烟渺渺。每月忌日的小范围纪念活动早已结束，只有万俵大介和宁子无所事事地坐着。女佣过来报告说，老板娘来访。

“老板娘来了？她怎么突然来了？”

大介嘴里嘟囔着，心里却对父亲忌日老板娘的突然来访产生了一丝警惕。宁子看着好久不见的老板娘说：

“欢迎欢迎，请进。”

老板娘泪眼迷离地说：

“十分感谢你们能让我这个外人进来祭拜。”

老板娘在佛坛前双手拄地，膝行向前，从小绸巾包中拿出贡品，庄重地点上香。

祭拜完之后，老板娘擦干眼泪说：

“前一段时间我因为腹绞痛卧床不起，十分感谢行长您亲自来看我。今天我不请自来，是因为有位比较了解鲤鱼的老客户，送给我一种叫做‘山吹黄金’的名贵鲤鱼，正好今天是老主人的忌日，能够在这个时候得到这种珍贵的鲤鱼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缘分，所以我就拿过来了。”

万俵大介看着水池说：

“鲤鱼？想当年，父亲每天早上起床之后都会先去喂鱼，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工作。”

万俵大介回忆着父亲生前的样子说道。

“当年他到鹤乃家去的时候，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嘱咐给鲤
鱼喂食。我还经常听他提起一条叫做‘将军’的墨染纹鲤鱼，那条鱼还健在吗？”

“嗯，已经五十年了，还活着呢，简直成精了，不过很少能见到。”

“听说铁平小少爷从小时候开始，只要一拍手，那条鱼就会出现。”

老板娘端起茶来说道。宁子突然说：

“那个，您特意送来鲤鱼，我就把我精心养殖的兰花送您作为回礼吧。我去趟温室就来。”

宁子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大介继续看着水池说：

“山吹黄金非常名贵，赶紧放到池里去吧。”

大介换上鞋，沿着院子里的踏脚石向池边走去。老板娘吩咐完等在内玄关处的伙计，也向池边走去。

伙计身穿带有“鹤乃家”标志的短上衣，将桶运到池边，取下盖在上面的塑料纸。一条长约五十厘米、从头到尾、从鱼鳍到鱼鳞、全身上下金光灿灿的鲤鱼在桶里使劲摇着尾巴，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呀！好漂亮的鲤鱼！”大介被这条鲤鱼吸引住了。正当伙计要把鲤鱼放到池里去的时候，大介说：

“等等，我把池里的鲤鱼都叫过来。”

大介向着水面拍起手来。水面上荡起波纹，水草摇动起来，三十多条锦鲤成群结队地游了过来。为了唤来“将军”，大介又使劲拍了拍手，但是那条背上黑漆光亮的墨染纹巨鲤一直没有现身。

“那个，这条鱼怎么办？”

看到桶里的金色鲤鱼跳个不停，伙计担心地问道。

“嗯，放了吧。”

“山吹黄金”被放进了池里。在红色、黄色、红白色、斑点状的锦鲤群中，这条“山吹黄金”的金黄色鱼鳞格外熠熠生辉。“山吹黄金”开始在池子里游来游去。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铁平在的话，还可以把‘将军’叫出来看看。今天虽然是星期天，铁平还在公司加班。”

听到大介这样说，老板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说到少爷，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啊？”

“怎么了？”

“具体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他最近有点……•”

“所以我才问你他怎么了？”

大介边看着“山吹黄金”离开鱼群、在水池周围慢慢都游来游去，边问道。

“上次他到鹤乃家去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调戏我们家芙佐子，听说他还问芙佐子是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

“什么？他问是不是和他有血缘关系？”

大介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很明显铁平已经对自己的身世有所怀疑。

“芙佐子当然坚决地告诉他说，怎么可能有如此可笑的事情？！最近他可能是有心事，听说一喝酒他就痛苦地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夏天的爆炸事故对他的打击太大，身体出问题了？”

听到这儿，大介终于明白了今天老板娘来找自己的原因。老板娘知道铁平这个时候不在家，才特意借口送“山吹黄金”过来，和自己谈铁平的事情。想到这儿，大介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大介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怀疑铁平身世的权利，但是，这种残酷的优越感现在已经遭遇到了挑战。大介又想到，铁平明明已经对自己的身世有所怀疑，前天还跑到行长室，以父子之情请求贷款。这一件又一件事情，点燃了大介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

“对不起，怪我多嘴，扰了您的兴致，请原谅。”

看到大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难看，老板娘赶紧道歉。

“哪里，我是看‘山吹黄金’看得入迷了。铁平的事情，老板娘不用担心，我会管的。今天有劳你了。”

听到大介这么说，老板娘赶紧告辞道：

“那我拿上兰花告辞了。今天能够祭拜老主人，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老板娘真心诚意地和大介告别，带着伙计从院子向内玄关方向走去。

当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花丛中之后，大介回到屋里，快步向西洋馆的书房走去。一进房间，大介就拿起话筒，给大同银行的绵贯千太郎家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大介压低声音说：

“星期天打扰你不好意思，平时打到银行也不方便。上次拜托你找的文件、进行的调查等等，看现在的形势必须抓紧了，希望你能尽快交给我。拜托了。”

说完，大介挂断了电话。

在万俵大介的催促下，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绵贯千太郎在他的玻璃罩里放着金箔宝槌的专务办公室里，悄悄挑选着藏在办公桌抽屉紧里面的各类文件。绵贯千太郎将要交给阪神银行的文件都是大同银行的绝密文件，包括其他银行无从知晓的、只交给大藏省银行局的书面报告，还有连大藏省都没有的顶级绝密文件。作为专务董事，绵贯拥有其中大部分文件的复印件，“大文字密约”之后，绵贯编了个理由，从各部门负责人那儿又要来一些复印件。

文件厚约五厘米。绵贯将文件装进一个没有银行名字标志的大文件袋中，在便签上记下这些文件的存根目录。

损益表（过去六期）

业务报告表（过去六期）

主要客户一览表

大额贷款对象一览表（含存贷款量）

需注意贷款一览表

人员年龄、性别构成表

工资状况（常规工资、奖金）及董事报酬一览表

有价证券保有种类一览表

大股东名单

分行长会、工会等行内各团体动向

绵贯再次将放进文件袋里的文件检查了一遍，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惧感——这些绝密文件交给阪神银行的同时，意味着将大同银行完全出卖给了阪神银行。尽管绵贯对日银空降派颇有怨恨，但回想过去的岁月，绵贯还是有些不舍。1931年，绵贯以优异的成绩从仙台高等商科学校毕业之后，满怀鸿鹄之志来到大同银行的前身、关东储蓄银行开始工作。当时银行的客户都是些低收入阶层，银行职员每天为多拉一日元存款而四处奔忙。作为高等商科的毕业生，绵贯虽然在总行工作，但依然每天拿着储蓄箱，到浅草、品川等商业街的街头，连一钱两钱的存款都不放过。

就这样奋斗了四十年，趁着金融资本的时代大潮，如今的大同银行，存款总量已达九千二百亿日元，在城市银行中位居第八。大同银行的历史，也是绵贯的奋斗史。绵贯对大同银行的热爱超过其他任何人。而且绵贯身边还聚集了一帮人，正在积极筹划驱逐日银空降派，争取大同银行的独立自主。绵贯的这帮心腹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本派的领头人绵贯会暗中出卖大同银行、促成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的合并吧？！绵贯不禁有种强烈的负罪感。但绵贯转念又想：即便自己振臂一挥，带领元老派奋起驱逐以三云行长为首的日银空降派，仅仅依靠这一帮人有限的力量，最后只能落个两败俱伤的后果。这样做太不值了！

想到这儿，绵贯的负罪感渐渐消失。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之后，将有望在城市银行中位居第五。第五大银行副行长的位置正在向绵贯招手。

有人敲门。绵贯赶紧将桌上摊着的存根目录和文件袋塞到抽屉里，将融资部的会签文件放在手边，然后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三云行长。

“行长，您亲自来我办公室，真是不敢当啊。您要有事，叫我过去就行。”

虽然办公桌上已经没有了可疑之处，但绵贯还是慌张地站了起来。三云缓步走到绵贯办公桌前。

“你正在学习吧？我听说你最近为了改进本行的工作，收集了很多数据进行研讨。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啊。”

三云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而是真诚而高兴地表扬了绵贯。绵贯吓了一跳，心里嘀咕着，不知道哪儿走漏了风声，嘴上赶紧说：

“最近金融形势千变万化，像我这样的老古董也坐不住了。不过也说不上是学习，主要是让年轻人给我讲讲，听听，纯粹是老人瞎胡闹罢了。行长，您找我有事儿？”

绵贯谦虚地问道。

“也没什么别的事。长期开发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调查已经一个月了，结果还没有出来。在事故处理委员会中，你是本行的代表，我来问问你情况。”

三云似乎对调查时间之长有些担心。

“我这儿也没什么消息。长期开发银行是半官半民的性质，不太在意时间问题，他们一般都是慢工出细活，慢慢调查，最后给大家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咱们这些城市银行要是像他们一样就麻烦了。明天我去问问他们的东乡常务。”

“那就拜托了。我明天下午去视察北海道、东北的几家分行，出差几天。正好从你办公室门口过，我顺便进来问问，告辞。”

说完，三云转身走了出去。直到三云行长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不见，绵贯才关上门，接着写完文件存根目录。整理完所有文件之后，绵贯把文件放进大文件袋中密封好，再将文件袋放入皮包中，夹在腋下站了起来。绵贯看了眼表，五点半。

绵贯首先要去有乐町的涮锅店，将文件交给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之后还要去和大同银行员工工会的熊本委员长见面。

银行合并的时候，工会的意见非常重要。从现在开始，绵贯需要提前做好熊本委员长的安抚工作。

绵贯在日本剧场对面的大楼前下了出租车，随着人群往前走，来到大楼地下室的一家名为“花隈”的店前，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民族风格浓郁的饭店。还没到晚饭时间，店里十分安静，服务员无所事事地站着。

“欢迎光临，他在里面等着呢。”

眼尖的老板娘认出了绵贯，赶紧将他领到靠里面的一个包间。芥川在里面坐着，面前小茶几上的茶杯空着，看来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让你久等了。”

绵贯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在芥川对面坐下。芥川说：

“麻烦您在百忙中抽时间过来。本来今晚我应该陪您喝一杯的，但是，刚才我在电话里也说了，万俵让我一拿到文件就送到神户去。不好意思，那个……”

芥川看了一眼绵贯的包。绵贯也想赶紧把东西交给万俵，这样自己也可以松口气。绵贯从包里拿出厚厚的文件袋，说：

“请把这个交给万俵行长。我再啰嗦一句，这些都是秘不外宣的绝密文件，请你们一定多加小心。万一这件事走漏了风声，我就别想在社会上立足了。”

绵贯盯着芥川再次叮嘱道。看到文件，芥川不禁双眼放光，说：

“谢谢。交给我吧。”芥川伸手就想将厚重的文件袋拿过来的时候，绵贯突然问：

“字据呢？”

绵贯交出文件的条件是，万俵先给绵贯一张保证书，以书面形式保证日后绵贯当副行长。

“哎呀，我光想着文件了，不好意思。这是万俵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的，请您收好。”

芥川本来不想把保证书拿出来的，绵贯既然提到了，芥川只好从胸口的内兜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给了绵贯。打开密封的信封，里面放着一张万俵行长的名片。名片背面是万俵用毛笔亲笔写的几个字：

多谢关心

严守约定

虽然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但绵贯看得非常出神。这是一张盖有万俵大介印章的“万俵字据”。

芥川匆忙离开之后，绵贯千太郎再次看着用大同银行的绝密资料换来的万俵亲笔字据。虽然只有“多谢关心严守约定”几个字，但能从老奸巨猾的万俵大介处得到这一纸盖章字据，绵贯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成功。只要有了这个，就不怕万俵大介过河拆桥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拼个鱼死网破。

“请到这边。”

外面传来老板娘的声音。为了避开芥川，绵贯特意嘱咐老板娘将熊本安排到另外的房间。听声音，绵贯知道是大同银行员工工会的熊本委员长来了。绵贯赶紧将万俵的收据装进上衣口袋，装作一溜烟赶过来的样子，神色匆忙地走进熊本的房间。

拉开纸拉门，绵贯看到熊本委员长刚好坐了下来。熊本虽然还没到四十岁，却已经明显发福了。

“让专务您久等了，不好意思。今天运气不好，老是打不上车。”

熊本有些愧疚地挠着头说。

“哪里，我也是刚到。其实咱俩一起从银行出来，打一辆车过来就行了，但就怕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会说三道四。”

听到绵贯这样说，熊本用毛巾使劲擦了擦浅黑色的脸庞说：

“他们那是纯粹胡扯！我四月份当了专职工会干部到现在，除了在正式的劳资会谈上见过专务，好久都没见过您了。”

绵贯当融资部长的时候，熊本是绵贯的部下。另外，绵贯还是熊本的媒人。所以，熊本也是绵贯的心腹之一。正是凭了这层私人关系，绵贯今天才将熊本叫出来，打听工会最近的动向，为大同银行与阪神银行的顺利合并打好基础。和其他企业工会相比，银行工会同样也属于御用工会，包括行长在内的全部银行职员中，只有10%是非工会会员，其余90% 都属于工会会员。工会的高覆盖率决定了在银行合并这样重大的问题上，没有工会的支持是不可想象的。对于企业经营者来说，平时像小猫般温顺的工会，在事关合并问题时，就成了打盹的狮子，随时可能醒来发起进攻。

酒端上来了，小茶几上涮锅的材料也已经准备好。绵贯为熊本倒了杯酒，说：

“当了委员长，你的人际交往空间更大了。想当初我推荐你当委员长的时候，你还有点犹豫，一个劲地推辞，怕自己干不好。真干上了，你看你不是比以前的人干得都好嘛。我很高兴啊。不过，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噢。”

听到绵贯对自己的肯定，熊本满面笑容地为绵贯回倒了杯酒说：

“我从上学的时候就开始练摔跤，所以对自己的身体还是相当自信的。不过，这个月月初，我竟然得了一次感冒。我已经八年没有感冒过了，把我老婆给吓坏了，我倒是很开心，终于和别人一样了。”

熊本豪爽地大声笑了起来。绵贯也放心地笑了，心想：这家伙和以前一点也没变。四月份当工会委员长之前，作为大学毕业生，熊本的事业之路平平稳稳，不快不慢。但从工作的第一天开始，有关熊本的非凡的战斗力和超群的体力的各种传闻从未断过。特别是在入行的第二年，那时候熊本还在大田分行工作，听说有家农户准备将近万平方米的土地作为建筑用地售出，熊本就到那家农户的土屋里待了三天三夜。农户家的老大爷非常讨厌大银行，但在熊本的坚持下，老大爷被彻底征服了，将出售土地所得的全部近三千万日元的现金交给了年仅二十四岁的熊本，存进了大同银行大田分行。这件事登上了大同银行的行内杂志。从此以后，熊本成了大同银行的明星人物。

涮锅煮开之后，绵贯让服务员退下，房间里只剩下绵贯和熊本两人。

“最近工会怎么样？说实话，这段时间我不太了解工会的实际情况。我是你的媒人，当年又帮你们家孩子取了名字，对你我还是知根知底的，今天就想听你给我上上课。”

绵贯极其自然地打开了话题。

“我怎么有资格给专务您上课呢？！现在的年轻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工会大会和代表大会的气氛都很活跃。”

熊本边吃边答道。神户牛肉还没有完全涮熟，就被熊本放进了嘴里。

“这是个好现象啊。大家都关心什么呢？”

“现在物价这么高，大家要求增加基本工资、解决住房问题的呼声非常高。很多人提出，行里应该提高住房贷款的额度，增设公寓房，至少结婚后能立马住进公寓房，住不上的人应该相应提高租房补贴等等。专务，您知道现在东京年轻人结婚后，租房子要花多少钱？”

“大概一万五六千日元吧。”

“我不和您开玩笑，两万以下的房子根本租不到，一般都要两万四五千日元。而且现在年轻人结婚的年龄越来越低，一万日元上下的补贴根本不够，自己还要倒贴一万四五千日元。而住在行里提供的公寓房里的人，每个月的房租只要四五千日元。而且年龄越高、工资越高，这样下去，上下差距势必越来越大。”

说着说着，熊本的语调变得像在劳资会谈上演讲时一样。

“有道理啊，这是个必须考虑的实际问题。另外还有什么？”

绵贯一边为熊本倒酒一边问。酒风豪爽的熊本，喝起酒来就像喝水一样，一口喝完一杯，继续说：

“除了住房问题，接下来就是劳动时间过长的问题了。员工们越来越忙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工作量增加了但是人手没有随之增加。女员工每个月要加班十到二十个小时，男员工三十个小时很常见。而那些管理干部需要超时间工作六十到七十个小时。因此我觉得行里应该制定有效方案，让员工能尽早回家。女职员提出，银行没有发展自己兴趣爱好的时间，因此求职者正在减少。管理干部发牢骚说，忙得完全顾不上孩子教育。但战争结束前就在银行工作的那部分员工，只要说是为了银行，都会无怨无悔地默默工作。年轻人不同。我很担心，再过十年，我们这些人还能领导这些以自我为中心的年轻人吗？如果上层再不认真考虑员工问题的话，就更麻烦了。”

“哎哎，别吓唬我啊。我们对你们扎实的工作一直评价很高，也想对你们有所回报。但是，为了在激烈的银行竞争中处于不败之地，我们必须积蓄内部力量，夯实经营基础。所以领导夹在中间，也左右为难啊。”

绵贯诉完了领导的苦衷之后，接着问：

“从你们工会的角度来看，咱们银行的领导层如何？日银一直空降干部到我行，各派之间的关系也不太融洽。”

“关于这一点，专务您肯定最不容易。说实话，我每次去参加各分行的工会会议时，年轻人们提出了很多尖锐的意见。比如，咱们银行的领导层会不会出问题？日银还会不会继续空降人下来？空降派会认真考虑行里的事情吗？”

听到熊本说到这儿，绵贯又为熊本倒了杯酒，说：

“是吗？！我倒是想到过这些，但没想到下面对空降派的批评如此尖锐啊。”

“是啊。那些日银温室里长大的干部，怎么可能理解咱们踩着臭水沟去拉存款的辛苦？他们稳坐在领导位置上，说什么国际金融局势如何，金融政策如何之类的。他们这种光会嘴上功夫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年轻人的拥护？！他们没法理解专务您给朝日肥皂公司贷款的决定。那些头上没有沾过肥皂粉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当咱们行的领导。”

说到激动处，熊本咚咚咚地敲了几下茶几。绵贯知道，熊本绝不是那种表面奉承、背地里使坏的两面派。从熊本刚才的一席话中，绵贯更加确信，在驱逐“日银驻军”这件事上，工会绝不会拖后腿。

“熊本，不管多得罪人的话，你都能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只有你这样有担当有骨气的人，才能向领导谏言。但现在执行部和工会办事员中，是不是也有一两个日银支持派？”

为了探听出工会中日银支持派的情况，绵贯接着问道。

“现在的执行部没有。在我之前两任的委员长草加，现在在工会的影响力还比较大，他属于那种日银协调派，和我们有点儿……”

说到这儿，熊本委婉地笑了。草加和熊本完全不同，比较低调，属于理性派，现在担任国际贸易部次长，在日银空降派、国际贸易主管白河专务的手下工作。绵贯一边盘算着想个巧妙的办法调走草加，一边问：

“熊本，我当融资部部长的时候，经常和你在小酒馆喝酒，那时候你特别爱唱《首都西北》
[6]

这首歌，好久没听你唱了，唱来听听吧。”

绵贯突然有些怀旧。熊本惊讶地放下酒杯，盯着绵贯问：

“专务，您这是怎么了？”

“哎，今天可能是咱俩最后一次面对面喝酒了。”

绵贯哀叹道。

“什么？！专务，真的吗？为什么？”

熊本激动地问。

“你刚才的话终于让我下定了决心。我怎么能将大同银行的未来，交给那帮头脑简单的日银驻军，以及那些明哲保身、只想熬到退休、拿退休金回家养老的人的手里？我要向日银驻军宣战！哪怕失败，没有了容身之地，我也绝不后悔！”

绵贯的决心让热血汉子熊本感动不已。

“专务，谢谢您把心里话告诉我。只要您振臂一呼，工会这边的工作就全交给我了。我绝不会让专务您孤身奋战的！”

熊本带着几分醉意宣誓道。绵贯对熊本的支持表示了感谢，同时坚信：驱逐“日银驻军”之后，在和阪神银行的合并问题上，熊本肯定还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万树子身上裹着蓝色丝绸套裙，站在三面镜前。设计师手拿针垫，飞快地粗缝着。

“哎呀，您变瘦了，腰围只有六十二厘米了。”

“是啊，一劳神立马就有效果了。”

“您别开玩笑了。您天生就是享福的命，哪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服装店的设计师今天特地过来为老主顾万树子试样子。设计师接着说：

“把腰身再收一些，裙摆方向大喇叭幅度再大一些的话，轮廓会更好看。”

“对，这才像晚会上华丽的套裙。”

“您什么时候要？”

“最好是下周六，我想穿新裙子出去。”

万树子一边煞有其事地说着，一边留意着里间的动静。其实万树子根本没什么晚会要参加。

万树子回娘家已经一个月了。今天早上，相子打电话来说，晚饭过后会来拜访，方便的话想见一见万树子的父亲。现在相子正和万树子的妈妈佳江在谈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万树子看到妈妈佳江走了过来。

“还没好吗？人家都等了半天了，你赶紧过来。”

“我不想见她。我讨厌见她。”

“可是，她是你公公派来的，你不能这样。我跟她说你要先躺一会儿，但也不能
让她等太长时间。你赶紧准备一下！”

佳江说到这儿的时候，正在粗缝的设计师说：

“正好试完了，请您脱下来吧。”

设计师飞快地在衣料上别上别针，绕到万树子身后，帮助万树子脱下裙子，以免被别针扎伤。万树子身上仅剩下一件长衬裙，肌肤丰满水灵，一点看不出流过产。看着女儿的身体，佳江有些恍惚。万树子套上针织裙，佳江在前面引路，催促着万树子一起去客厅。

客厅里，正装和服装扮的相子，坐在原来放佛龛的地方。看到万树子走进来，相子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

万树子回家后的第二天，在万俵大介的指示下，相子拜访了安田家。安田家借口万树子身体欠佳，建议让万树子在家静养一段时间。

“嗯，托您的福，还好。”

万树子不冷不热地答道。

“那太好了。还是静养有效啊。身体好了的话，你也该准备回去了吧？二子和三子都说，嫂子不在，好寂寞。她们都盼着你回去呢。”

相子一举一动表现得彬彬有礼，和万树子准备回娘家那天的阴险狡诈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你公公说，你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和理由，但还是希望你能尽早回家去。”

听到这儿，万树子脸色突然僵硬了起来。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对你公公有什么不满？”

万树子低头看着地面，摇了摇头。

“那是对婆婆不满？”

“不是，婆婆是好人。”

“那你到底是对万俵家哪儿不满意呢？你说说看。”

尽管和万俵大介共同营造着妻妾同居的生活，相子问起这个问题来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相子这种贼喊捉贼的态度让万树子恐惧不已。因为手里握着万树子婚前不检点的证据，所以相子表现得非常自信，知道万俵家妻妾同居的秘密不会被万树子揭穿。
这时，佳江在一旁说：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万树子对万俵家的公婆没有任何不满，主要原因可能是银平缺少对万树子的关心。”

听到妈妈这样说，万树子抬眼问：

“我回来以后，他怎么样？”

当银平听说万树子决心离婚、已回娘家的时候，一脸轻松地说，这样做可能她会
幸福。相子当然不能告诉万树子实情，而是说：

“你这么长时间没在，银平也很孤单，希望你早点回去呢。”

“那他为什么自己不来呢？”

“他最近工作太忙了。”

“忙，忙，忙是他的借口。妻子突然跑回娘家了，一个月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所有事情都交给别人去办，他也太冷酷无情了吧？！而且，万俵家纵容他这种行为，对我也太不公平了？！”

“万树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你爸爸和我都不允许你这么说话。”

佳江严厉地批评了女儿。

“我和爸爸妈妈你们说了多少遍，你们还不明白。那个人是个对婚姻和家庭没有任何感情的无情无义的人，是他让我不幸，让我不能再生孩子，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万树子开始爆发了。

“万树子，你不能再生孩子，银平当然有一半的责任。但你自己也得反省一下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你不小心才导致流产的？”

相子的语调非常平静，但话里有话地提醒万树子婚前存在不检点的行为。万树子
一时有些语塞，但仍然不依不饶地说：

“我就想让银平亲自过来。”

“你的意思是，银平亲自来的话，问题就可以解决？”

万树子没有说话。妈妈佳江说：

“孩子这么任性真是抱歉。不过我们还是觉得应该满足万树子的这个愿望。这些天我和他爸爸也商量过了，他爸爸也觉得，关键问题是让银平亲自来一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相子内心十万个不愿意，但想到如果过于强势的话，会影响万俵家和安田家的亲家关系，最终会动摇自己在万俵家的地位。于是相子说：

“我回去后将你们的意思告诉银平。请多保重。”

说完，相子郑重地告辞离开，坐上等在外面的车，返回万俵家。

万俵大介坐在书桌，相子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

万俵大介一边点烟一边问。

“没说成。让我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出来，出来就一句话，银平不亲自来接的话就不回来。”

相子接着告诉大介，据佳江说，万树子的父亲安田太左卫门对银平的态度也很强硬。

“银平也真够让人头疼的。但是万树子必须得回来。我去跟银平说，让他去接。”

大介边说边想：在和大同银行的合并计划成功之前，一定要和阪神银行的头号股东、大阪重工社长安田太左卫门搞好关系。

“您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什么客人？”

“嗯，芥川有急件要送过来，估计快到了。”

芥川告诉万俵大介，已经从绵贯千太郎处拿到大同银行的绝密资料，正准备从羽田机场坐七点的航班过来。相子从大介看似平常的语调中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于是主动说：

“我先告辞。”

相子扭动着腰肢走了出去。看着铁锈红渐变色和服下相子的曼妙身姿，大介突然想起今晚是和相子同床的日子，正有些心神荡漾的时候，女佣来汇报说，芥川到了。

芥川在客厅和宁子打过招呼之后，来到书房。

“不好意思来晚了。最近的飞机经常晚点。”

“绵贯很快就把东西拿过来了？”

“是的，但是他很精明，要走了字据。”

芥川指的是原本不想给绵贯的“万俵字据”。

“那个董事情况调查表，您已经看过了吧。”

芥川看了眼上着锁的书桌抽屉问道。

为防止走漏消息，万俵大介委托了三家私人调查机构，对以三云行长为首的十六名大同银行董事进行了详细的调查。调查结果前天已经寄到万俵家。调查涉及他们各自的履历、亲属、社会关系、兴趣爱好、资产、银行内外的评价、交际范围、与特定企业及特定个人之间的密切关系以及在银行内的人脉、和绵贯的亲密程度等等。

“我认真看了一遍。好像有一两个董事和来历不明的股东会混子或者某个特定客户关系比较紧密，但是并没有特别需要关注的对象。除了三云行长之外，这些人都好对付，都是些平庸之才。”

“我完全赞同。三云行长九年前夫人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在私生活方面一直洁身自好，真的是无可挑剔，简直太让我佩服了。”

芥川并不知道，眼前的万俵行长在宽敞的私宅中过着妻妾同床的生活。听到芥川谈及私生活，万俵有些不高兴地说：

“你用得着佩服那些无聊的事情吗？！赶紧开始讨论。你先把各年龄层的人员构成和工资情况表拿出来。”

在万俵的催促下，芥川从厚约五厘米的密封着的文件袋中，快速抽取出万俵要求的文件递了过去。银行合并的时候，处理多余人员及调整工资水平是最棘手的一件事。

万俵锐利的目光追随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说：

“从人员构成来看，大同银行和我行差不多，中老年员工比较多。虽然在合并之后不能立即展开多余人员的处理工作，但这件事做起来会相当耗时间，所以咱们应该尽快拿出一个计划预案来。”

芥川也探身向前看着那些数字，并将万俵的指示记录下来。

“下面是工资状况。大同银行的平均基本工资是六万四千一百一十一日元，比我行的六万五千八百三十一日元低一千七百二十日元。一般来说，合并之后工资水平要向高的一方看齐。每个月咱们的人事费大约要增加一千七百万日元。芥川，你算算，加上奖金，总共要增加多少？”

万俵大介将平均工资与各工龄段工资一览表递给芥川。芥川算了一会儿，说：

“平均奖金大同银行是十八万八千五百二十四日元，我行是十八万九千三百五十日元，差八百二十六日元，应该不会增加太多。但是人事费的实际计算需要专业的高级知识。我觉得这件事是不是该和人事部部长说说了？”

听到芥川的建议，大介说：

“这两三天我亲自和他说吧。接下来是干部的人事问题。合并后的第一年，所有职务一概不动，专务还是专务，常务还是常务；第二年开始，减少一成左右；到了第三年，如果不启用新人的话，就会影响新银行内部的士气和干劲，那就减少三成，以二比一的比例，从阪神和大同选用新人加入到干部队伍中。”

大介说到这儿的时候，女佣端来了夜宵和饮料，在另一张桌子上铺上桌布，将食物放好之后，带上门离开。

夜色笼罩着万俵家。不一会儿，一间又一间房间的灯灭了，唯有大介和芥川所在的书房一直到深夜都灯火通明。

[1].
新干线绿色列车比普通车的设施要高级一些。

[2].
越后上布：新泻县出产的一种麻织品。

[3].
merci beaucoup：法语，非常感谢的意思。

[4].
Prunier: 可译为普吕尼耶，同时是法国著名干邑品牌。文中指的是日本会馆中餐厅的名字。

[5].
OSTRICH：意译为“鸵鸟”，最初是专门制造以鸵鸟皮为原料的高级皮革的名字。起始于上世纪初期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其所加工制作的鸵鸟皮柔软、质轻、拉力大、透气性好，并具有因毛孔突起形成的天然花纹，在意大利皮革制品中心佛罗伦萨久负盛名。

[6].
《首都西北》：早稻田大学的校歌。

第二章

万俵大介站在东京分行的行长办公室，远眺着秋意正浓的皇居中的树林。

十天前的夜晚，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带着大同银行的绝密资料，来到万俵大介冈本的家中。那天晚上，万俵大介和芥川熬夜阅读、讨论了那些资料，直到凌晨两点才休息。第二天，万俵、芥川和大龟专务一起，在行长办公室继续探讨了合并的利与弊问题。

合并最明显的好处反映在营业点和客户数量的增加上。在所有城市银行中，大同银行的营业点数量名列第二，经营网点遍及全国各地。对于地方银行色彩浓厚的阪神银行来说，营业点的增加是合并的最大好处。两行合并之后，新银行的业务局面将完全符合城市银行的要求。

门开了，芥川走了进来。

“行长，让您久等了。大同银行二百三十五家分行的实地调查资料已经收集整齐，请您过目。”

芥川将手中卷着的地图在万俵办公桌上铺开。这是一张五十万分之一比例的精确的日本地图。图上以六大城市为中心，密密麻麻地画着红圆圈和蓝圆圈。红圆圈标注的是阪神银行分行所在地，蓝圆圈则是大同银行分行所在地，可谓一目了然。万俵从转椅上站起来，凝神看着两家银行分行的分布情况。芥川身体前倾，说：

“关于主要城市大同银行各分行的情况，我和总务课课长黑井分头进行了实地调查，就其周边环境、分行与总行之间的距离、发展潜力等进行了逐一确认。写在纸上的地址是一回事，周边环境的实际情况，不去亲眼看看是发现不了问题的。同样是在东京的京桥，虽然仅仅隔了一条街，有的分行就处于后街，还有的虽然地处街道拐角处，市口很好，但建筑情况老化。总之店面价值差别相当大。”

说到这儿，芥川拿出一张一览表和大同银行所有分行的彩色照片。一览表上详细记录了大同银行二百三十五家分行的周边环境，以及与阪神银行各分行之间的距离。除去芥川和总务课课长黑井实地调查的分行之外，阪神银行又以准备下一年度店铺规划资料的名义，让其余分行长将各分行情况汇报上来。

万俵以迫不及待的眼神仔细看着这些资料。

“和我行重复的分行有多少？”

“大致看来，京滨地区有十家，京阪神八家，四国九州三家，一共大概二十一家的样子。”

“二十一家？这多余的分行怎么处理，看来必须抓紧时间规划新营业点了。”

说到这儿，万俵走到正对大手町金融街的窗户前。金融街上，国内外银行一家挨着一家，龙争虎斗，竞争日趋激烈。在大藏省严格的行政管控之下，每家城市银行一年只能新增一个营业点。实施统一会计准则和红利自由化之后，城市银行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为了促进城市银行的合并，大藏省在半年前出台了一个银行局局长令，规定合并后的城市银行，允许增设与重复营业点数量相等的新营业点。因此，如果阪神、大同合并成功的话，将率先享受到各家银行梦寐以求的这一优惠措施。

“快两点了，行长您是不是准备出去了啊？”

芥川看着时间问道。

“已经这么晚了。今天不能迟到，我现在就出发。”

“您是去地域开发委员会吗？”

地域开发委员会是万俵担任政策委员的几家委员会中的一家。

“不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调查结果出来了，我要去趟长期开发银行。”

“调查结果不是应该由七家主要银团贷款银行负责融资的专务、常务组成的事故
处理委员会来公布吗？”

“现在好像出了点问题。”

“您的意思是，调查结果里面有意想不到的坏消息？”

因为事关眼下的银行合并，芥川低声问道。

“我得亲自去问问才知道。今天是长期开发银行的宫本行长、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和我三个人的秘密会谈，这件事你不要告诉渋野常务。”

万俵叮嘱完之后离开。

五天前，长期开发银行的宫本行长突然打电话到阪神银行总行行长室，说，“阪
神特殊钢公司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有些事情不能在专务、常务级传达，我想和您、以及次主银行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一起，悄悄先碰个头，劳烦您来我行一趟。”无论是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还是准备去面谈的现在，万俵都镇定自若，没有丝毫慌张。

纪念朝日肥皂公司成立五十周年的招待会，在新大谷宾馆的芙蓉厅召开。招待会从中午开始，来自各机关、同行、营销商、银行的客人，将近三百人出席了招待会。招待会上，有的喝鸡尾酒喝得满脸通红，有的大声和女招待打情骂俏，处处体现了洗涤行业从业人员的豪爽奔放。

人群中，来自朝日肥皂公司主银行、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受到了隆重的接待。程式化的致辞结束之后，因为和朝日肥皂公司的董事们没什么共同语言，三云想早一点离开会场。

“哎呀，行长，您在这儿啊。”

绵贯汗津津的大红脸从热气腾腾的人群中冒了出来。宴会一开始，绵贯就像鱼一样在会场内游来游去，和每个熟人打着招呼，如同朝日肥皂公司的老大一般。

“今天的宴会办得真热闹啊！朝日肥皂公司是咱们行的老客户，今天的庆典肯定让你感慨颇多吧。”

三云单手拿着酒杯恭贺道。绵贯满脸笑容地得意地说道：

“是啊，行长，朝日肥皂公司从当年的一家小肥皂作坊发展到今天，历经了种种磨难，非常不容易啊。现在想起来，最让我怀念的是，当年在隅田川边，我和那些肥皂工匠坐在工厂的小铁皮屋顶上，面前摆着十几个脸盆做实验，把肥皂粉的成分分析来分析去。那时候我也很年轻呢。”

绵贯沉浸在当年的回忆中。这时，旁边一位和绵贯年龄相仿的朝日肥皂公司的干部说：

“那时候的事情，我们也同样难以忘怀啊。今天的绵贯专务，当年和我们一起站在四面透风的土屋里谋划公司的发展，专务原本只会拨算盘的手，被肥皂粉和漂白剂糟蹋得粗糙不堪。现在想起来，真是感激不尽啊……”

这位干部感动地说不下去了。

“但那时候很快乐啊。靠了机用洗衣粉，公司获得了快速发展，成了二部上市公司。倒是在那以后，操心就没个完了。业绩好了，绵贯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怀疑是不是搞人情贷款了；业绩差了，又会被别人认为这种家族经营的肥皂公司没有发展潜力，让绵贯最好不要再贷款了。但是高兴也得过，悲伤也得过。公司收购Royal 化妆品公司之后，眼看着股价就突破了一百日元大关。今天的五十周年庆典，恰如秋日的天空，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啊。”

绵贯兴奋地说着，言语中不乏对三云的指桑骂槐。绵贯的话虽然多多少少有些夸张，但大体都是事实，对于正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烦恼不已的三云来说，绵贯字字如针，扎在三云的心上。

“我该告辞了。”

到了该去长期开发银行的时间了。

“您这就要走了吗？您不刚来嘛，怎么着也得待个二三十分钟吧？社长和副社长马上就要来答谢各位了，您就捧个场吧。”

绵贯觉得三云太不给面子了。

“两点钟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现在就得走了。”

三云有点担心赶不及的样子。

“哦？您今天有比参加这儿的招待会更重要的事情啊？”

三云没有理睬阴阳怪调的绵贯，径直走了出去。

三云离开闷热的会场来到楼下的玄关处，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坐上等待已久的车子，三云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不知道接下来在长期开发银行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三云想起了五天前宫本行长亲自打电话过来的情景。宫本行长说完事情之后又补充道，“这次只有我们俩还有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三个人密谈，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到时候我就不去接你了，你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之后，直接坐电梯上来，到行长接待室。”

三云紧张地看着前方。

万俵大介乘坐的车缓缓驶进位于虎门的长期开发银行地下停车场。万俵看到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正准备从前面的一辆黑色奔驰车上下来。

“呀，三云，今天辛苦你了。”

万俵打了个招呼。三云表情沉重地回了一句：

“正好一块儿啊。”

两人一起坐上了客用电梯。三云在电梯中一言不发，表情凝重。万俵暗中观察着三云的表情，如同在伏击猎物。

电梯在五楼停下。五楼是董事办公区。秘书看到万俵和三云，立刻将他们带到行长专用的一间隐秘的接待室。

宫本行长很快就走了进来。

“哎呀呀，今天叫二位过来，实在抱歉啊。这边请。”

宫本行长身材矮小，长相温和，为人宽容，作为长期设备资金银行的行长，在城市银行中威望很高，遇到有纠纷的场合，宫本行长一般能起到非常大的调和作用。

“行长，这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调查，麻烦你了。”

万俵以主银行兼母公司负责人的名义说道。三云也致意道：

“平时多有烦扰，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宫本行长坐在中间，三云和万俵相对而坐。

“今天我之所以悄悄把你们两位行长请来，是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调查结果，比预想的还要不好，直接关系到企业的生死存亡。”

宫本行长说到这儿，万俵低下头，似乎觉得有些不光彩。三云竭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安，问：

“那么，具体的调查结果是……”

宫本行长翻看着手中的文件说：

“我把调查结果的主要内容摘录在这儿了，咱们边看边说。”

宫本行长将写有要点的文件交给了三云和万俵。

“上次的煤气爆炸事故造成的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超过了公司方预计的十六亿五千万日元，达到十八亿日元上下，再加上被美国公司取消出口合同造成了约十亿日元的产品积压。除去这些负债之外，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固定资产中，这两年的投资额为两百亿，但每个月的收入仅仅增加了五亿日元，而且大部分设备处于闲置状态，看来资产价值有必要大打折扣。加上固定资产、库存等等，迄今为止阪神特殊钢公司共投入四百八十亿日元，其中自有资金为六十亿日元，其余均为外来资金。换句话说，公司是由七倍于自有资金的外来资金所维持的。一句话，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资本构成非常不健全。”

宫本行长一气说完之后，似乎有些介意万俵的反应，问：

“万俵行长，我是不是说得太严厉了？”

万俵头也不抬地继续看着文件说：

“哪里，请继续。”

宫本行长继续谈及收支状况说，按照现在的市场情况，阪神特殊钢公司每个月亏空为一亿五千万日元左右，并处于不断累加状态。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内，市场回暖的可能性很小，公司从亏空转变为盈利的可能性基本不存在。说到这儿，宫本行长严肃地指出：

“在如此严重的情况下，此次调查结果显示，各行的融资比率相当混乱，特别是当着你们二位的面，我很难说出口的是，你们两家银行的贷款步调非常不一致。”

三云惊讶地问道：

“贷款步调不一致？什么意思？请您具体地谈谈这个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们两家原定的融资比例已经发生了变化。阪神银行的贷款余额为九十亿日元，大同银行为一百亿日元。大同的比例提高了，阪神的降低了。”

“什么？阪神的降低了？怎么可能？”

三云难以置信地看着万俵。这完全是万俵命令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钱高常务进行虚拟融资的结果，但三云对此事一直毫无察觉。宫本行长没有说话，明显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纠纷。

“万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云目光如炬地盯着万俵。

“我也不知道这个数字，也很吃惊。是不是你们行投入太多了？”

万俵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们行投入太多？别开玩笑了。在我们大同银行的资金表上，加上特别融资，你们也比我们的比例要高。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颠倒过来的？你难道不觉得很可疑吗？！”

看到三云步步紧逼的样子，宫本行长息事宁人地解释道：

“我觉得，是不是阪神银行因为资金问题，融资暂时没有到位？”

万俵赶紧接过话来说：

“我也觉得只有这个原因了，如果因此造成和大同银行的贷款步调不一致的话，完全是我的责任，非常抱歉。”

万俵端正坐姿，对着三云深鞠一躬。三云依然对万俵深表怀疑。阪神银行虽然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但却不断削减其贷款额，一有什么事情就推给大同银行，让大同银行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解决资金问题，就连前不久的被暂时拒付票据的回购资金，阪神银行也不愿意出一分钱。想到这儿，三云不禁怀疑，万俵大介是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

“我还有件事情不明白。万俵行长好像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有一些特别的见解，能否值此机会毫无保留地给我们讲一讲？”

“我哪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只不过作为主银行行长，作为父亲，竭尽全力而已。”

万俵厚颜无耻的回答，让三云不由得怒火中烧。

“贷款比例都反过来了，你还说什么竭尽全力？”

三云忍不住质问道。宫本行长赶紧劝道：

“哎呀呀，贷款差也就是十亿日元，阪神银行再贷一次款，问题不就解决啦。不过，我还有件意外的事情要告诉二位。这次调查中我们发现，除去刚才我说到的负债之外，阪神特殊钢公司还借有每天十钱、年利率36.5%的高利贷，并且还有虚构销售额的问题。”

“什么？借高利贷？！”

万俵和三云异口同声地反问道。企业从民间非正规的金融机构借高利贷是银行最忌讳的事情。

“我们查了经费明细账，发现阪神特殊钢公司在支出了大额利息的同时，没有对应的银行名称的记录，因此我们断定，一亿五千万日元的高额利息是账外债务。还有，在市场疲软的情况下，地方营业所为了增加销售额度，虚报了三亿六千万日元的虚假销售额。综合以上种种情况，只能说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危在旦夕了。”

温和的宫本行长表情也严厉了起来，继续说道：

“这种情况下，如果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话，就会产生共计五百五十亿日元的债务。我们银行方会背上巨额坏账，而下级承包商也将陆续破产。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应该考虑申请《公司重整法》。”

宫本行长略显着急地断定道。万俵依然毫无表情，而三云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说：

“我觉得为时尚早。换个角度看的话，刚才对固定资产的评价，是否也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优势呢？一旦高炉完工，所有设备开动起来，公司立马会如下山之猛虎，生机勃勃、势不可挡。以万俵专务为代表的优秀的技术团队，会考虑如何使所有的设备和技术都重新焕发生机的。万俵，你觉得呢？”

三云直截了当地向万俵提出了拯救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意见。万俵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说：

“非常感谢三云行长。但是现在其他银行都唯恐躲闪不及，上次贵行为他们支付了回购票据资金之后，他们又来我这儿求过好多次。今后如果继续支援他们的话，只有贵行和我们阪神银行两家银行了。这样子下去的话，万一哪一天阪神特殊钢公司垮台的话，三云你准备怎么办？”

面对这个问题，三云也无言以对。考虑到事态的严重性，宫本行长说：

“阪神特殊钢公司如果破产的话，会导致业界产生巨大混乱。咱们把石川社长和万俵专务叫来，听听他们公司方的重建计划之后，再决定今后怎么办吧。在这之前就告诉事故处理委员会，延长调查时间。”

宫本行长最终决定道。

万俵铁平无法相信三云行长所说的一切。

“行长，怎么会这样呢？主银行阪神银行和贵行的贷款比例发生了逆转？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万俵铁平一开始完全不相信话筒里三云所说的那件事，但听着听着，万俵铁平渐渐有些恐惧。

“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叫财务主管常务过来问一下事情真相。如果事实果真如此，我会立刻去贵行总行。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铁平放下电话，立刻命令秘书把钱高常务叫来。钱高走进专务办公室的时候，察觉到铁平脸色非常难看，问：

“专务，那个，您有什么急事吗？如果不着急的话，我正约了人，过一会儿我再过来行吗？”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坐那边。”

铁平指着办公桌前的椅子命令道。

“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贷款余额，现在分别是多少？”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件事啊。前天我告诉过您，阪神一百一十亿日元，大同一百亿日元。出什么问题了吗？”

钱高摸着小胡子，一脸无辜地答道。

“没错是吧？真的是这样？！”

“专务，您的眼神太让人害怕了，被您这么盯着，我感觉像在被已故的万俵敬介行长训斥似的。”

钱高做贼心虚，不敢看铁平，故意开了个玩笑，但是内心的不安导致他寒酸的脸庞有些变形。

“钱高，阪神银行一百一十亿日元、大同银行一百亿日元的资金借入表是不是做给大同银行一家看的？给阪神银行及其他银行的表上，大同银行是一百亿日元、阪神银行是九十亿日元，主银行的贷款比例反而低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

看到铁平怒目横眉的样子，钱高脸色越来越苍白。过了一会儿，钱高下定决心说道：

“非常抱歉。实际情况是，阪神银行的贷款因为他们自身的原因总是推迟，导致公司本来就已经捉襟见肘的资金周转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公司的发展，为了能从大同银行借到更多的贷款，我就做了假账，隐瞒了阪神银行推迟贷款的事实。结果这三个月以来，大同银行的贷款比例就在不断地增加。”

“也就是说，你在用阪神银行的虚拟贷款来欺骗大同银行？！刚才三云行长打电话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我还坚决否认，说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不清不楚的事情发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对待三云行长？！”

“什么？三云行长说这事了？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你别问了。先说说，为什么把我也蒙在鼓里？阪神银行为什么推迟贷款？这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吗？”

火冒三丈的铁平叉着双腿站在钱高面前。

“阪神银行推迟贷款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们说好一定会贷款的。看到专务您因为热风炉爆炸以及后来的重建工作已经疲惫不堪了，我不想再让您为此烦恼。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没和任何人商量，也没有任何人命令我这样做。”

看到铁平气势汹汹的样子，钱高吓得语无伦次起来。

“那我问问是不是真的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铁平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

“您给谁打电话？”

“给我爸。我不能就这样去三云行长那里。”

“您为什么要给万俵行长打电话？行长什么都不知道！请您不要打电话！”

钱高突然抓住铁平的手腕，想要夺过话筒。铁平使劲甩开钱高的手，让秘书速水接通父亲的电话。但是对方回答说，万俵行长一大早去东京了。

“钱高，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我马上就坐飞机去东京。现在是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希望你不要向我隐瞒任何事情，全部说出来！”

钱高默默地摇了摇头。铁平告诉三云自己要去东京，并让人赶紧去买飞机票。现在赶去的话，六点半左右，铁平就能到大同银行总行。

大同银行的行长室灯火通明。三云焦急地等待着铁平的到来。

结束了在长期开发银行举行的三行行长的秘密会谈之后，一回到大同银行，三云
行长就叫融资部部长把银团贷款银行的资金借入明细表拿了过来。经过仔细查看，三云发现明细表上明白无误地写着阪神银行一百一十亿日元、大同银行一百亿日元，阪神银行的融资比例居首。可是，长期开发银行的调查结果却是大同银行位居首位。这样看来，很明显，阪神特殊钢公司向大同银行提交的资金表是伪造的。但是，为什么阪神特殊钢公司要单独伪造一份不同的资金表提交给大同银行呢？融资部部长发现三云行长的脸色不对，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想到自己一直力挺阪神特殊钢公司，三云没敢告诉融资部部长资金表有问题，而是含糊其辞地说是想起了别的事情。但是三云心中明白，这件事情全行上下迟早都会知道，到时候，围绕着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问
题，自己和绵贯千太郎的矛盾将更加白热化。

内线电话响了。机灵的秘书悄悄地将万俵铁平领了进来。神色匆忙的铁平一进行长室就说：

“我来晚了。我来向您说明一下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

一向精干的铁平此时脸色有些发青。

“阪神银行的贷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云尽量平静地问道。尽管已经想到阪神银行有可能是虚拟贷款，但三云从心底并不希望这件事是事实。三云的平静让铁平心如刀绞，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实际上，……行长您打过电话之后，我就赶紧调查了一下，发现原以为已经到账的阪神银行的贷款，其实没有到账……”

“也就是说，你们公司把没有收到的贷款，也算进资金借入表里了？！”

三云严厉的质问声在铁平耳边回响。

“非常抱歉。因为阪神银行说很快就会把钱打过来，所以您手边的报表才会是这
样一种情况。”

“这件事你原来就知道吗？”

“……我很愚蠢，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铁平羞愧万分。

“要是你不知道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们是故意这样干的话，那只能是一种卑劣的虚拟贷款行为，是对我行的欺骗！尽管你是搞技术出身的，对财务这方面不太熟悉，但作为专务，对如此重大的问题，你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说句不好听的，你要不就是太无能了，要不就是太狡猾了！”

三云的话越来越尖锐。

“到底是谁做了虚拟贷款？”

三云继续追问道。

“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常务。他说因为阪神银行贷款延期，迫于无奈，为了从贵行多借些钱，这三个月来他才违心地做了虚拟贷款的假账。”

“财务主管常务一个人就能把这个假账做得这么漂亮吗？”

三云的眼神明显表现出怀疑。

“让我说的话，阪神特殊钢公司方面，至少有财务主管常务和财务部部长，阪神银行方面有融资主管常务和总行营业部部长、信贷课课长，他们这些人一起联手行动，才能做成如此巧妙的虚拟贷款。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做虚拟贷款来达到增加大同银行贷款额的目的？”

听了三云掷地有声的推断，铁平的脸色唰的变了。如果阪神特殊钢公司和阪神银行联手做了虚拟贷款的话，那就意味着父亲万俵大介是幕后推手。那么，万俵大介这样做肯定是有所图谋的。他的计划、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还有，如果真像三云所说，阪神银行的信贷课课长也参与其中的话，那就意味着弟弟银平对这件事也是心知肚明的。想到这儿，铁平觉得一阵悲凉，凉入骨髓。

“你们公司的财务方面还有别的问题。你们从民间非正规的金融机构借高利贷，还伪造销售额。”

“什么？借高利贷？伪造销售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您告诉我。”

铁平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利贷是每天十钱的利息、共计一亿五千万日元，伪造销售额三亿六千万日元。”

三云行长的这句话对于铁平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银行是最忌讳企业借高利贷的，这一点铁平非常清楚。

“行长，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

“我从内部人士那儿听说的。你连这些都不知道，说明你不是一名合格的企业领导！而我这个行长，竟然将赌注押在你身上，说明我也是一个不合格的行长。我被骗了！”

三云突然双拳紧握，肩膀愤怒地颤抖起来。

“不是这样的，行长……”

铁平已经无语了。

“什么不是这样的？你能全身心地致力于建造高炉，的确很了不起。但是，你的事业并不仅仅是炼钢！迄今为止，为了筹措资金，你已经来我这儿很多次了。我应该早点发现阪神特殊钢公司财务上的漏洞。没想到你们竟然做虚拟贷款欺骗我行！真不知道你们的主银行行长、你的父亲万俵大介，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接到行长您的电话之后，我立刻给爸爸打了电话，但是不巧他在东京，我还没有见到他，但我会尽快找到他问清情况的……”

铁平说不下去了。即便见到父亲，能否解开这个谜团还是个未知数。看到铁平颓丧的样子，三云的脸上浮现出怜悯的神情，但还是明确地说：

“不管怎样，你要尽快见到你父亲，找到解决办法。在现在的情况下，我行很难再和你们来往了。你们赶紧催促阪神银行把贷款打到你们账上，以实际行动表现你们的诚意给我们看，否则一切免谈。”

三云一改往日的温婉柔和，态度干脆利落。

万俵大介参加完赤坂和新桥的两个饭局之后，没有回麹町的行邸，而是坐车去往世田谷的一子家。

万俵大介将微醺的身体放松地靠在车子的座椅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突然，万俵大介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长期开发银行参加三行秘密会谈时的场景，一下子清醒过来。万俵大介没有想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情况已经恶化到需要借高利贷度日的地步。不过，从长期开发银行的调查结果来看，大同银行的贷款额和钱高汇报的基本相同，事态正一步步向着万俵预想的方向发展，目标已指日可待。

车子驶入成城町的住宅区，停在篱笆环绕的一子家门口。一子出来迎接父亲。

“爸爸，您刚才还特地打电话来，真是不好意思。美马还没有回来。阿宏还没睡，在等着您呢。”

爸爸好久没来了，一子非常高兴。这时，阿宏从内玄关走了出来，叫了声：

“爷爷好。”

阿宏穿着短裤、高筒袜，对爷爷行了个礼。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等我啊？明天上课能行吗？”

万俵大介看着长相酷似美马中的阿宏问道。阿宏跟在大人后面一起走进客厅，说：

“明天考试，反正我得复习。”

“小学生都要学到十点以后吗？”

“爷爷，您的想法都过时了，要想像爸爸那样考上东大，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和别人拉开距离。”

说完，阿宏一本正经地问：

“爷爷，您是因为二姨结婚的事情来的吗？”

“是啊。阿宏，你喜欢二姨吗？”

“特别喜欢。但是二姨说她不想结婚，为什么呢？”

阿宏疑惑地问。

“宏宏，该睡了，要不然明天考试该受影响了。”

二子在一旁催促道。阿宏道完“晚安”之后就乖乖地去睡觉了。

“二子前一阵来这儿，好像非常讨厌和细川的这桩婚事，勉强她能行吗？”

一子担心地问道。

“什么勉强不勉强的，现在也不能悔婚了。你也好，铁平也好，如果任着二子为所欲为，担心这担心那的，她会越来越不知好歹。”

“但相子一开始的做法有点太咄咄逼人了，好像二子非得嫁给细川一也不可似的。”

一子语调虽然平静，但明显表现出对相子的强烈不满。

“不管是对她本人，还是对万俵家，细川都是最合适的，所以相子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难道你和铁平一样，希望二子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那个叫什么一之濑的技术员结婚吗？”

万俵大介不满地问道。

“嗯，因为二子自己是这么想的。”

一向懦弱的一子罕见地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大介严厉地说：

“我绝对不会将二子嫁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技术员，所以你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记住了吗？”

“为什么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技术员就不行呢？我问了铁平哥哥，一之濑四四彦是东大工学部毕业的，还曾经在麻省理工学院留过学。您不觉得他很优秀吗？银平和万树子结婚不到一年就关系破裂，您应该尽量让二子幸福。”

一子眼泪汪汪地说道。

“一子，你说得差不多了吧？！”

大介正大声斥责一子的时候，客厅的门开了，美马走了进来。一子赶紧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说：

“哎呀，我都没去门口接你，对不起，我现在就去倒茶。”

说着，一子走了出去。美马亲切地招呼道：

“好久不见了，爸爸。国会的预算委员会开了好长时间，回来晚了，让您久等了。”

“哪里，好久没见阿宏了，和他聊了会儿天，真高兴。对了，明天到佐桥首相官邸拜访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因为万俵家即将和细川家结为亲家，万俵大介准备去拜访一下佐桥首相。

“首相这段时间非常忙，定时间非常困难。我好不容易找了原来在大藏省工作、现在担任首相秘书的秋野，求了他半天，最后才定下来明天下午三点半，不过只有十五分钟的见面时间。”

美马话里话外都显示着自己作为主计局次长的实力。

“那就谢谢了。明天，日经联的地域开发委员会会议结束之后，我就去找你联系好的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谈那件事，之后就赶去首相官邸，应该来得及吧？”

万俵大介憧憬着明天的行程安排。

“如果您和兵藤副社长的谈话不是太长的话，完全来得及。爸爸，您真的准备放弃阪神特殊钢公司吗？”

美马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怎么现在还问这个？我不下定决心的话，会让你联系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让我和他面谈吗？”

“您说的很对，但是这怎么说也是您长子的公司嘛。”

就连美马也无法认同万俵大介的想法。半个月前，万俵大介对美马说，“阪神特殊钢公司看来已经保不住了，帝国制铁以前不是说过，他们属下的一家钢铁公司想和我们合并嘛。你方便的时候，找个机会问问他们，现在还想不想合并”。在随后兵藤副社长主持的“兵六会”上，美马悄悄和兵藤说了这件事。兵藤拿出写得满满的日程表，提出在日经联的地域开发委员会会议结束之后，和万俵大介见面。地域开发委员会的委员长是兵藤，万俵是委员会的委员。选择这种场合交谈，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位于大手町的日经联大楼十二层的会议室大门从里面打开，十七八名财界人士手拿资料走了出来。

从下午一点开始的地域开发委员会会议刚刚结束。本次会议议题是国土的有效利用与偏远地区的开发问题。参加会议的都是一流企业的社长、副社长等人。每个人看起来都自信满满且个性十足。会议结束之后，大家一起随意地聊着天。地域开发委员会的委员长、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移动着八十公斤的肥大身躯，和身边的每一个人亲热地打着招呼。兵藤被称为“日经联的官房长官”，是联系财界与政界的桥梁性人物，其身份让人不敢小视。这时，五井物产的社长走到兵藤身边，说：

“产业振兴协议会筹集资金那件事，因为眼下市场萧条，大家好像都不太主动。您能不能帮忙给各公司打个电话？”

“知道了。我回头打。”

兵藤敷衍了事的样子万俵大介也看到了。万俵一边想着即将和兵藤举行的秘密会谈的内容，一边悄悄地走楼梯下到十层。两人约好在十楼兵藤常用的三号会员谈话室见面。没过多久，兵藤也从楼梯上下来了。

“久等了。”

说着，兵藤熟门熟路地推开三号房间门请万俵进去，并让服务生准备蛋糕和红茶。房间为北欧木质装饰，稳重大方。两人隔着桌子相对坐下。窗外，穿梭于楼群之间的车辆看上去如玩具车般大小。蛋糕和红茶端上来之后，兵藤咬了一大口蛋糕，笑着说：

“现在经济如此拮据，太头疼了。阪神银行也帮帮忙吧。”

因为银根紧缩、市场萧条，经济拮据成了财界人士的日常话题。钢铁公司资金需求量尤其庞大，作为副社长，兵藤的话完全是有感而发。万俵没有吃蛋糕，而是边喝红茶边说：

“市场不景气，银行一样头疼啊。幸好我们银行的客户，还没有受重伤的，我们的资金周转还算平稳。前天我让女婿跟你说过，眼下我们这边只有阪神特殊钢公司有些头疼脑热，所以今天我想和您谈谈这个问题。”

因为双方都比较忙，所以客套话一概省去，直奔正题。兵藤也严肃起来，问：

“你准备谈什么？”

“五年前，贵公司下属的昭和特殊钢公司曾经提出，想和我们阪神特殊钢公司实行对等合并，那时候阪神特殊钢公司势头正旺，前景也不错，我想让它再独立发展一段，就回绝了你们这边的提议。如果你们现在还有这个想法的话，这次咱们可以再续前缘。”

万俵大介像是在做媒一般，平静地一一道来。

“美马和我说了之后，我立刻就向社长做了汇报，但是不行。我很想帮上这个忙，但是社长说，你们如果不把那些应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的话，这件事没法谈。等到你们处理好了，还是可以考虑的。”

兵藤的意思是，如果阪神特殊钢公司能够还清欠下的巨额外债，一身轻松之后，这件事可以继续往下谈。

“有道理。我们的确有很多问题需要处理。等到具体的处理有了眉目之后，我再和你们联系。”

万俵的回答非常轻松。

“但是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吧。如果像你说的那样，阪神特殊钢公司仅仅是稍微有点头疼脑热的话，还另当别论，问题是现在高烧不退、病入膏肓了啊！”

兵藤毫无顾忌地说道。万俵大介明白，兵藤已经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情况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可能八月底五菱银行拒付票据一事，以及九月中旬阪神特殊钢公司突然向从未有过来往的五菱商事申请二十亿资金贷款一事，兵藤都知道。但如果现在承认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病入膏肓的话，岂不正中了对方低价收购的圈套？想到这儿，万俵大介不慌不忙地说：

“我觉得对事态严重性的评估，你这个钢铁业的和我这个银行业的有分歧。你也知道，阪神特殊钢公司是先父创立的，其潜在资产是得到社会公认的。”

“那为什么你们作为主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比例，竟然低于次主银行大同银行呢？”

兵藤追问道。

“这个啊，是因为我们阪神银行内部的原因，暂时推迟了融资而已。”

万俵嘴上敷衍着，心里大吃了一惊。看来兵藤连长期开发银行的调查结果都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真不愧是财界幕后大佬，其能力不可小视。

兵藤不慌不忙地吃完一个蛋糕之后，接着平静地问道：

“公司的经营状况咱们先不说了，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么一家拥有一流设备与技术的公司？”

“究其原因就像你经常说的那样，特殊钢行业原以为会迎来高速增长期，但大大小小、各种规模的企业乱象丛生，这次的市场萧条必然带来特殊钢行业的企业重组。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我现在勉为其难地下定决心重振阪神特殊钢公司，未来之路依然难以预料。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让在特殊钢行业排名第一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和排名第三的昭和特殊钢公司合并，只有这样做，才能让阪神特殊钢公司重获生机。”

万俵大介煞有其事地说道。兵藤沉思了一会儿，问：

“你们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主银行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但这件事我们和你们两家就能定吗？”

兵藤不仅胆大，而且心细。

“当然，现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不是我们一家银行说了算的，还需要征得大同银行的同意。不过，这个基本没什么问题。”

“那和大同银行的谈判就交给你了。我再问一句，你这样做的要求是什么？”

面对兵藤赤裸裸的提问，万俵毫不犹豫地答道：

“希望贵公司多多关照我们阪神银行。在对贵公司的融资总量中，我行现排名第八。我希望通过我们之间的合作，阪神银行至少能提高到第三、第四的水平。”

“没想到万俵你这个城市银行中唯一的私有银行行长，竟然会在意在我们公司的融资排名？”

兵藤突然自大地笑了起来。帝国制铁作为日本最大的钢铁公司，各金融机构都以与其合作为荣，而帝国制铁贷款额度的决定权集中在兵藤手中。钢铁即国家。兵藤自然有理由骄傲。万俵虽有些不快，但想到如果阪神银行能在帝国制铁的融资序列中升至第三、第四位的话，加上大同银行的融资量，合并后的新银行将有望成为日本最大的企业投资银行。

“我们的这个要求贵方同意吗？”

万俵又问了一遍。兵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万俵，如果合并成功，新公司的社长是不是想让你儿子万俵铁平当啊？”

“不，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我现在想的不是儿子，而是如何使阪神特殊钢公司生存下去。”

万俵的回答理智而巧妙，但这间仅有两个人的房间却因为万俵的这个回答而更加
寒气逼人。

“哦，这的确是以冷静著称的典型的万俵式回答。不像我们这些凡人，一牵扯到
儿子的事情，就怎么也想不开了。”

对于万俵的回答，兵藤有些惊讶，也有些难以置信。兵藤盯着万俵，最后说道：

“你的想法我已经明白了，今天就先谈到这儿吧。”

说完，兵藤站起身来，万俵也一同离开，两人一起坐上了电梯。

“你女儿的婚期定下来了吗？我们的细川一也是个大有作为的年轻人，今后还请你多多关照啊。”

“言重了。婚礼定在明年三月三日，还请你多多关照。”

兵藤点了点头，问：

“你接下来去哪儿？”

“我去首相官邸一趟。”

万俵爽快地答道。万俵知道，昨天铁平也来到了东京，现在恐怕正在银行焦急地等着自己。但是眼下万俵还不想见铁平。

万俵乘坐的车向永田町首相官邸驶去，对面车道上，三辆警备车依次缓慢驶过。听说学生傍晚将举行示威游行，为预防万一，国会周边戒备森严。机动队员两三人一组，手持硬铝盾牌和无线对讲机，分守在各个主要路口。

当车到达永田町一号街的首相官邸时，正门处的警官值班室中走出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万俵打开车窗，报上姓名。警官通过值班室电话和官邸内取得联系之后，确认了万俵大介的身份。整个确认过程结束之后，沉重的蔓藤花纹的大铁门才慢慢向两边打开，万俵的车子开了进去。

车子在棕榈树中的弯道上徐行。万俵在门廊停车处下了车，向两边威严挺立的卫士和便服警官微微点头之后，走进铺有红地毯的大厅。大厅高大而且宽敞，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窗纱低垂，微微有些阴暗。

万俵突然想起，在这间官邸里，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血腥的政治事件。即便血迹已无处可寻，但过去四十多年中，这间首相官邸一直重复上演着尔虞我诈的权谋数术和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与斜对面白色的国会大厦相比，在某种意义上，这间首相官邸才是日本真正的政治中枢。

“是万俵行长吧？”

空旷灰暗的大厅某处传来静静的脚步声。万俵回头一看，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秘书模样的人站在自己眼前。万俵点了点头。秘书说：

“这边请。我带您过去。”

秘书的声音平稳而低沉，简单地说完之后，率先沿着大厅正面铺有红色地毯的楼梯走了上去。光线比较暗，看得不太清楚，但万俵还是注意到大厅左右似乎有好几段上下楼梯。官邸的职员有上百人，但这上百人在哪儿、在干什么，万俵完全感觉不到。四处静悄悄的，像空无一人一般。

到了二楼，左手边有间接待室。一名皱纹很深的总管模样的男子眼光锐利地瞥了一眼万俵。秘书对他使了个眼色，万俵被放行，首先被带到了秘书室。这是一间事务秘书的办公室，有六七名职员在默默地工作。那位带万俵进来的秘书说了句“请稍等”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好像任务已经完成，余下的事情已经与己无关了。

万俵有些不知所措。想到今天的见面是美马通过从大藏省借调过来的首相秘书秋野联系的，万俵准备找秋野问问情况。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厚厚的大门开了，万俵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这儿是首相秘书办公室，面积近百平方米，进深很大，左手边是首席秘书的办公桌，尽头处排放着三张办公桌，分别属于从外务省、大藏省、警察厅借调过来的秘书。

“您是万俵行长吧？我是秋野。”

秋野秘书将名片递给万俵。万俵听美马讲过，秋野原先一直在大藏省主计局工作，在调到首相官邸之前，任主计局主计官。联想到现任银行局银行课课长井床以前也当过首相秘书，万俵郑重地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年仅四十二岁的秋野秘书问好，并对今天的安排表示了由衷的感谢。顾忌到办公室里其他秘书的存在，双方都没有提及美马。

“不好意思，首相三点四十五分要离开官邸，麻烦您将谈话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之内。”

秋野客气地对万俵提出了严守时间的要求之后，推开了旁边比刚才那道门更厚重的一道门。万俵看到，这第三间屋才是首相的办公室。

佐桥首相背对窗户、面向办公桌坐着，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斜后方挂着一面国旗。

“在您百忙之中，冒昧打扰，敬请原谅。”

万俵不失风度地微笑着向佐桥首相问好。

“请坐吧。”

佐桥首相用他标志性的大眼睛指着办公桌前的椅子说道。在关西出席财界人士举办的宴会时，佐桥的眼神给人柔和亲切的感觉。但是，面对面相对而坐的时候，万俵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严和压力。万俵突然有些自卑。虽然自己是城市银行中唯一一个私有银行行长，但充其量只是一个位居全国第十的、地方性城市银行的小行长而已。

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来之后，万俵说：

“今天我来也没有别的事情。我的二女儿已经和细川信也的长子一也缔结婚约，我们家和首相家也算是成了亲家。婚礼定于明年三月三日进行。如果到时候首相在国内的话，请一定拨冗光临。”

“哦，你太客气了。细川信也是我妻子的弟弟，说起来年轻人还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

佐桥首相淡淡地回了一句，比万俵预想的冷淡多了。因为首相夫人的原因，万俵家和细川家正式相亲的日期改了两次。为了迎接首相夫人，万俵家在京都嵯峨的“吉兆”举办了隆重的相亲仪式。难道首相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亦或是首相夫人虽然告诉过首相，但首相早已经忘了？万俵的自尊心有些受挫，目光转向首相身后的窗户。窗户上装有六层防弹玻璃，能够阻挡来复枪的子弹。窗外是宽敞的草地。虽然和背靠天王山、占地三万多平方米的冈本万俵家相比，窗外的院子算不上什么，但在这个院子里，直升机可以自由起降。佐桥首相前年出访美国、去年出访亚洲各国的时候，都是从这里直飞羽田机场的。

万俵将视线重新转回佐桥首相身上。万俵知道，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来向首相汇报女儿和首相夫人的侄子细川一也的婚事的，不是像乡巴佬一样来开眼界的。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阪神银行与大同银行的合并中占据主动，在合并公开的时候得到首相的支持，万俵今天就要不动声色地为未来打下伏笔。

“首相，眼下的经济不景气还会持续下去吗？”

“怎么说呢，这个问题，万俵你可能更清楚吧？”

佐桥首相就像在国会答辩时一样，巧妙地搪塞过去了，却正中了万俵的下怀。

“不管是银行界，还是产业界，情况都越来越严峻。如果今后国家官员不彻底改变原有的想法，为业界重组创造一个良好的行政环境的话，问题会越来越多。”

“嗯。”

“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面临这个问题，到时候还请……”

万俵意味深长地停住了。佐桥首相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万俵真的会面临这个问题。首相随意地点了点头，关切地问道：

“阪神银行的存款量排第几啊？”

十五分钟的见面时间快到了，佐桥首相突然变得亲切起来。首相之所以变得亲切，是因为政府相关人员以外的人是不可能白来首相办公室的，日后还要进一步“加深感情”。万俵平静地答道：

“现在是第十。”

万俵差点想说，近期我会给您带一份计划过来，可以让我们银行的排名跃居第五。但话到嘴边，万俵还是忍住了没有说。看佐桥首相的样子，好像才发现，原来阪神银行排名居然如此靠后。万俵接着说：

“平时我行经常受到永田大臣的关照，实在感激不尽。”

佐桥首相当然听懂了万俵的言外之意，说：

“永田啊，你有事就找他吧，不用客气。”

“谢谢您。承蒙您在百忙中接见我。告辞。”

万俵深鞠一躬站了起来。“永田啊，你有事就找他吧，不用客气。” 对于万俵来说，佐桥首相最后说的这句话简直一句抵万金。万俵知道，下次向永田大臣明确提出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合并一事的时候，只要把佐桥首相的这句话告诉他，永田大臣会更加关照自己的。

万俵没有像进来的时候那样，而是直接穿过首相办公室对面的会客厅，来到另外一条走廊。拜访首相的来客都不走回头路，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晚餐时，万俵家的餐厅里传出了久违的笑声。

万俵大介白天先是和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见面，之后又去拜访了佐桥首相，傍晚才坐飞机回到家中。坐在晚餐桌前，万俵大介心情大好。大介坐在正中，两边是宁子和相子，二子和三子相对而坐。大介一边品尝着鲜嫩滴血的菲力牛排，一边说：

“二子，你的婚礼肯定会非常隆重。今天我为此特地去拜访了首相官邸哦。”

“哇，太厉害了，听说为了预防突发事件，首相官邸里设计得像迷宫一样，是真的吗？”

比起二子的无动于衷，三子显得好奇心十足。

“倒不至于像迷宫，但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会有楼梯出现，走廊也是曲里拐弯的。首相办公室装有防弹玻璃和铁制的防弹门，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大介边说边想起了在那座戒备森严的建筑里，作为一国首相，悠闲自在地坐在权力宝座上的那个男人。万俵对那个男人实在没有好感。那个人有着政客的冷酷与狡猾，善于玩弄权术，掌控着官僚组织，不动声色地用金钱收买政敌，手段极其卑劣。但是万俵大介现在必须和这种卑劣的政客联手。大介用纸巾擦去唇边的油脂，放下了叉子。相子眨巴着大眼睛问：

“您和首相的见面怎么样？”

“他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我告诉他婚事定下来了，邀请他到时候出席。”

“也就是说，首相夫妇要来参加二子的婚礼了？太棒了！银平和万树子结婚的时候，也请人代读了他们的致辞。”

相子期待着亲自导演的婚庆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的那一刻。

“二子的礼服一共准备了三套，白无垢配白色罩衫，换装是匹田长袖和服和晚礼服。要不要再增加一套备用的换装？”

“那样的话，二子会太累了。”

妈妈宁子担心地说。

“这点累肯定得受着。小泉夫人打电话过来说，参议院议长，也就是一也的伯父细川节也对这桩婚事也非常高兴，据说各实力派大臣、各位杰出的政治家们都会来出席婚礼。”

相子的声音不知不觉中亢奋起来。三子对此也羡慕不已。大介喝了口红酒，兴致也越来越高，说：

“二子，你可真幸福啊。我这次见了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他对细川一也的评价相当高。说不定我们会和帝国制铁在工作上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这么好的姻缘实在难得。”

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子看着父亲的眼睛，说：

“我还是想解除和细川的婚约。”

听到二子坚定的请求，大介放下了酒杯，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大笑了起来，说：

“你说什么？你不用这么害羞，爸爸也知道，即将出嫁的女孩子总是比较敏感，容易莫名其妙地感伤。”

“不，爸爸，我不是因为感伤才这么说的。我真的……”

看到二子认真的样子，大介笑得更大声了，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看，你们蜜月旅游就去巴黎吧，尝尝银塔餐厅的鸭子，坐在塞纳河边，远望着灯光下的巴黎圣母院，品尝着法式浓汤等系列美味菜肴，邻桌还坐着一位高雅的伯爵夫人，去享受一下那迷人的感觉吧！”

万俵大介很少在餐桌上说这么多话。

“哎呀，您是不是醉了？”

相子风情万种地看着大介问道。

“没有，我没醉，今天的晚餐很好。”

大介对二子未来的蜜月旅行又提出了很多建议。吃完餐后的冰冻果子露，大介站了起来，说要去银平那边坐坐。

沿着南侧的缓坡向上，走到西洋馆和日本馆中间的水池旁，大介停下了脚，抬头看着铁平的家。铁平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回到神户，现在还在阪神银行东京分行或是麹
町的行邸固执地等待着父亲。大介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残忍的快感，并再次下定决心：在按计划解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之前，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见铁平。

大介经过水池前面，来到银平住的南欧风格的房子处，看到客厅里亮着灯，就从院子里直接上了阳台。银平正躺在沙发上，翻看着经济杂志。大介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我还以为是谁呢，是爸爸啊。”

银平懒洋洋地坐起身来。

“真难得啊，你这么早回家。”

“不是的，是因为连着大醉了四五天，现在还昏昏沉沉的呢。”

银平嘴上这样说着，但桌子上放着白兰地酒杯，看起来还在喝酒。

“爸爸，要不要来一杯？”

“嗯，来一杯吧。”

大介拿着酒杯问：

“怎么样，差不多可以去接万树子了吧？”

“怎么又是这件事！我的回答没有变。我不会恬不知耻地去接她的。”

“但是人家说了，相子和宁子去都不行，你要不亲自去表现一下你的诚意的话，
她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你得亲自去。”

“她说走就走，还要我表现什么诚意，太滑稽了。我不去。”

“你要是对万树子这么不满的话，我也不难为你了。你玩得差不多就行了。但这
段时间，我不允许你和万树子离婚。”

大介以命令的语气说道。银平脸色发青，直视着大介问：

“爸爸，我和万树子离婚影响有这么大吗？是因为二子的婚期近了吗？”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大介语气沉重，凝视着酒杯中琥珀色的白兰地酒，过了一会儿接着说：

“银平，我们银行近期会合并。”

大介的这句话让银平为之一怔。

“原来是这个原因。和谁合并？”

“大同银行。不过，这次合并实际上是我们吞并大同银行，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问题是这怎么可能？”

银平以专业银行人士的口吻问道。

“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知道，为了实现以小吃大的目的，我精心准备了两年左右，通过美马，做通了大藏省银行局、包括永田大臣的工作，接下来就需要我们银行头号股东安田太左卫门的支持了。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和安田家闹僵。有可能我会和你一起去，这次，你一定要去把万树子给接回来。”

大介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心和体贴，这是在面对铁平时从未有过的。

球正中高尔夫网中心。万树子回头看着二子，得意地说：

“二子，看我还不错吧？！”

“嗯，你学了多长时间了？”

“也就半个月左右。这附近有个开放的练习场，我现在正跟着教练学习一些基本的打法。我想早点离开练习场和室内球场，到真正的球道上去打球。”

万树子说着，裙摆飞舞，又打出一球。虽然有的球打歪了，但大部分都能打在正中。随着球杆挥舞，球落在布上啪啪啪的声音，响彻在安田家宽敞的草坪上。

二子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边吃点心边说：

“好球！照这个样子，很快就可以上球道了。”

“可是我那个教练，每次我一提到要去球道，他就说让我再等等，一点都不爽快，真急死人了。”

就在这时，万树子打跑了一个球。自万树子提出要银平亲自来接的要求已经过去了一周，银平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想到这些，万树子有些心神不宁。

“万树子，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吗？”

二子直截了当地问道。万树子的电话没有打到万俵家，而是打到了二子学习钢琴的地方。万树子在电话里留言说，“好久没见了，想一起聊聊”。上完琴课，二子就来到了安田家。

“二子，你打不打？”

万树子没有回答二子的提问，而是将球杆递过来。清澈的秋阳不知不觉中已经微微有些昏暗，高尔夫网标靶的轮廓开始有些模糊不清。二子站好，击球。

“这种五号铁杆，稍微有点重。”

二子打了两三下说。

“是嘛。……银平怎么样？”

万树子终于开口问道。

“就那样吧。万树子你真的不想回去吗？”

“我正考虑呢。但是我们家，特别是我爸爸的态度变强硬了，他说银平太没有诚意了。”

“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万树子你自己不想见到银平哥哥，和他谈谈心吗？”

“我才不呢。要是他主动提出来的话还可以考虑，让我主动去找他，没门儿。”

“是因为生他的气呢还是因为爱？”

“什么爱不爱的，我和银平之间，早都没有感情了。”

万树子破罐破摔地说道。

“要是没有爱情了，那你还在考虑什么？我真是搞不明白了。”

听到二子这样说，万树子的脸色有些变。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烦得要死！我真是生不如死！我跟你一样大，才二十四岁！”

万树子歇斯底里地叫完之后，突然开始了呜咽。二子一阵心痛，又束手无策，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

“哎呀，天都这么暗了，你们怎么还在打啊？”

万树子的妈妈佳江从草坪对面走了过来。二子赶紧挥动手中的球杆，掩饰地答道：

“我们都没注意到，打得太入迷了。”

佳江走到两人身边，说：

“二子，晚饭就在我们家吃吧，已经快准备好了。”

佳江对二子的到来非常高兴。

“谢谢。但我今天还要去三宫有点事，我得告辞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三宫？你要是去购物的话，明天再去吧。今天就在这儿吧。”

万树子哀求道。

“我不是去购物，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今天是我一个琴友过生日。”

二子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安田家，去三宫和一之濑四四彦见面。

二子在三宫站下了车，连跑带走地奔向鲜花之路
[1]

旁的神户市政府前。一之濑四四彦和二子约好，下班后开车过来，七点左右在这儿见面。

当二子来到市政府前花坛处的时候，四四彦的蓝鸟车从前方开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刚才我正要下班的时候，突然有点儿事。”

说着，四四彦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要是因为工作来晚了的话，我就原谅你了。”

二子调皮地笑着，坐到副驾驶位上，说：

“我好想看夜色中的大海，咱们去舞子海岸吧。”

四四彦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调转车头，开始沿着海岸行驶。远远望去，海面上大船的船身在暮色中呈现出黑色的剪影，海风夹杂着淡淡的汽油味儿飘了过来。

“我听哥哥说，热风炉终于重新开工了？”

二子看着身旁的四四彦问道。海风吹动着四四彦干松的头发。

“警方需要取证，让我们等了很长时间。现在能重新开工，真的很开心。等到热风炉里的特殊耐火砖铺好，复原工程就能一气呵成了。高炉已经完工了，再过四个月左右就能投入生产了。”

四四彦的话，表现了一名技术人员对工程未来的无比憧憬。

过了盐屋，海边国道上的车一下子少了很多。四四彦提高了车速。星星点点的灯标在黑暗的海面上浮动着，对面的淡路岛依稀可见。

车子驶入舞子海岸，路边是绵延的沙滩和松林。四四彦将车开到海边沙滩尽头。寂静的星空下，波涛拍打沙滩的声音格外响亮。

四四彦和二子静静地坐在车中，眺望着大海。

“四四彦，我和你的事情，原来哥哥说要帮我向爸爸说的，但我想自己说，好吗？”

二子终于下定决心，看着四四彦，说出了埋藏已久的想法。

“也就是说，你和帝国制铁那边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四四彦觉得，二子既然这样说，应该早已解除了婚约。

“还没有。爸爸昨天从东京回来，还很高兴地说，邀请了佐桥首相和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等人出席婚礼。”

“事情既然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了，你怎么还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你老说是周围的人强迫你结婚，我真理解不了。”

四四彦生气地批评二子道。

“可是，哥哥和你不都说了等到高炉建成之后再说嘛！我一直等着啊。四四彦，你的心没有变吧？”

“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四四彦神情严肃地透过前窗玻璃，看着拍打在沙滩上的浪花，没有回答。

“四四彦，你怕我爸爸吗？”

“你爸爸？我怕的是，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你如果还坚持解除婚约和我结婚的话，到时候你要遭受多少非议！”

“我有思想准备。我不能容忍自己熟视无睹眼前的真心爱人，却去和别人结婚。我做不到！”

压抑已久的二子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说完，二子将脸埋在四四彦的胸前。四四彦双手捧起二子的脸，两人的嘴唇重合在一起。远处涛声依旧。这是两人的初吻，一个长长的初吻。二子在四四彦的臂弯中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两人才分开。四四彦说：

“我会尽快把这件事告诉万俵专务，然后去你们家请求原谅。”

说话时，四四彦的眼中闪耀着热烈的光芒。突然，四四彦想起了什么，问：

“刚才你说，万俵行长昨天从东京回来了，没错吧？”

四四彦确认道。

“嗯，昨天六点半左右回来的。怎么了？”

二子有些惊讶。

“奇怪啊。昨天晚上七点左右，因为高炉的事情，万俵专务从东京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为了资金问题，他必须面见万俵行长，正在东京四处找他呢，还没有找到，当晚回不来了。万俵专务是这样说的。”

“也就是说爸爸故意躲着哥哥？”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四四彦，这次的婚约让我担心一件事，……阪神特殊钢公司会不会被并入帝国制铁旗下？”

“你想多了吧。我们建高炉，不就是为了避免将来发生这种情况吗？”

四四彦对二子的担心有些不以为然。

“要是这样就好了……。上次我和帝国制铁那个人，还有我姐姐、姐夫一起吃饭的时候，姐夫和那个人说，如果帝国制铁和阪神特殊钢公司能够建立起更加亲密的关系就好了。当时我一听就甩手走了。但是昨天晚上爸爸说，他和兵藤副社长见面的时候也谈到了这个问题。这两件事综合在一起，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面对夜色中漆黑一片的大海，四四彦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周六下午，万俵大介来到芦屋，看望因高血压在家卧床休养的石川正治。大介的妹妹千鹤到玄关来迎接哥哥。沿着走廊向里面的卧室走去的时候，千鹤说：

“你这么忙还过来。正好公司的钱高常务也来了。”

“哦，钱高来了？铁平也来了吗？”

大介看着精心修整的院子问道。

“嗯，不管怎么忙，铁平每半个月都要来一次，每次都是很累的样子。他没事儿吧？”

“什么没事儿？”

“当然是身体啰。我们家这个倒下了，要是铁平再倒下就麻烦了。”

“身体啊，铁平生来体格强壮，不用担心。”

大介不以为然地答道。

转过走廊，打开里面卧室的拉门，大介看到石川正治盖着三层缎子被，床头立着个小屏风，钱高规规矩矩地坐在石川的枕边。

“老公，哥哥来看你了。”

听到千鹤的声音，正在和钱高发牢骚的石川慌忙坐起身来，钱高也赶紧往旁边坐。

“你躺着别动。是不是比以前好点了？”

万俵坐在枕边，尽量轻松地问道。瘦骨嶙峋的石川，脸颊上依然带着高血压患者特有的潮红。

“托您的福，好歹不用住院，但听说瘦人得高血压更危险，医生让我静养。公司的事情我很担心，但还是上不了班啊。”

石川虚弱地笑着，语气中有着明显的顾虑。对于石川来说，万俵大介是妻子的哥哥，但自己首先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长。

“你又不是职业社长，不用想那些事，好好静养。今天血压多少？”

千鹤回答说：

“今天医生过来看的时候，说是一百七十。”

“还是有点高啊。昨天，我们家在姬路的护林员，像往年一样送来了新采的松茸，回头我让他们送点过来，你们尝尝烤松茸。”

大介特意安慰石川道。

“哎呀，已经到了松茸的季节啦！我最喜欢烤松茸了，一定要尝尝。对了，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公司的事情要和我谈？”

病人总是比较敏感。

“你看看你，怎么老是这么操心！这样病怎么能好呢？是不是钱高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大介盯着钱高，钱高赶紧说：

“没有，我只是来看看社长，什么也没说。”

钱高一副无辜的样子否定道。

“的确，无论是钱高还是铁平，或者是那些来看我的其他董事，都说由事故处理委员会处理爆炸事故，长期开发银行负责调查公司的财务状况，说公司的资金筹措由相关银行相互协调，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全都是一个调。但为什么大家看上去都没精打彩的呢？特别是铁平，每次来都是身心极度疲惫的样子。大哥，您不要瞒我，告诉我实话，是不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危在旦夕了？”

说到这儿，石川一下子坐了起来，枕边药袋中的降压药散落在榻榻米上。

“不要着急，放松些。说阪神特殊钢公司没有问题那是谎话，整个行业都处在谷底，哪个钢铁公司都一样。我们近期就会出台根本性的解决措施，你只管好好养病就行。”

说着，大介让石川平躺下去。石川紧张地盯着大介，问：

“根本性的解决措施？阪神银行还会像以前一样得到母银行的关照吧？”

石川对此非常担忧。钱高没敢看石川，但万俵的语调突然变得盛气凌人起来，说：

“这种事你用不着担心！你累了，我这就告辞。你好好睡会儿吧。钱高，你也走吧。”

大介站了起来，钱高打过招呼之后也离开了石川的卧室。

“哎呀，你们这就回去吗？我特意泡了茶。”

千鹤打开外廊的玻璃门，端着抹茶走了进来。

“不用了，我和钱高有话说，借客厅一用。”

大介和钱高两人走进客厅。从客厅可以看见院子里的百年老松树和假山。两人隔着紫檀小茶几相对而坐。千鹤放下点心和抹茶之后就离开了。

万俵和钱高默默地吃着点心，喝着茶。茶碗空了，万俵还是没有说话，而是细细品玩着手中的茶碗。

“那个……速水秘书告诉我，让我今天到这儿来……”

长久的沉默之后，钱高忍不住开口说道。万俵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手中的茶碗。

“行长您是要告诉我，后天，长期开发银行组织的三行行长的碰头会上，我和专务需要一起出席这件事吗？”

钱高有点着急了，再次开口问道。长期开发银行要求石川社长、万俵专务和钱高三个人一同参加，但石川社长因病无法出席，只有万俵铁平和钱高可以参加。

万俵终于抬起眼来看着钱高，说：

“当然是后天那件事。你做好准备了吗？”

大介声音很低，但咄咄逼人。钱高吓得脸色都变了，问：

“行长，长期开发银行会问我什么事情？我什么都……”

“问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后天的会议上，我行会比较被动。”

万俵的语气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可是，我想最先会被追究的，应该是做虚拟贷款、让大同银行增加投资那件事吧？那完全是按照行长您的指示去做的，我只是按照您的指示做了假账，这跟我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钱高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万俵。万俵指示钱高做虚拟贷款，甚至在担保方面也要求钱高，按照以往的融资额度确保担保的匹配性，当时钱高已经察觉到万俵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企图。此时，万俵面不改色地问道：

“要是行长会上问到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回答？”

“这个……当然说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了……，但结果不会变成这样吧？”

钱高双手做出被拷的样子，滑稽而可悲。

“这是当然。你也太蠢了！但借高利贷那件事不太妙啊！”

“那也是因为资金匮乏，有可能再次出现票据被拒付的情况，我去请示行长您，结果……”

钱高没有继续往下说。当时，钱高对万俵说，现在别的银行也不借给我们了，看来只有借高利贷了，万俵不置可否。钱高知道，现在再提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钱高已经从万俵处得到一笔钱，可以保障一家老小未来的生活。那笔钱对于万俵家的女人来说，只能买两三个钻石或宝石戒指，但对于要供养三个高中生的五十五岁的钱高来说，那是未来的保障。

位于东京虎门的长期开发银行行长专用接待室的大门紧闭着。

长期开发银行的宫本行长、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依次坐在大圆桌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铁平专务和钱高常务，端端正正地坐在三位行长的对面。针对此次财务调查结果，阪神特殊钢公司于一个小时前开始进行情况说明会。

宫本行长一改平日温和宽容的样子，表情严厉地问道：

“刚才我已经说了，本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调查结果不容乐观，银行团方面必须下大决心了。我想问的是，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负责人，你们是如何看待公司现状的？”

宫本行长看着铁平问道。因为连日的疲劳，铁平的脸色有些暗淡。铁平端正坐姿答道：

“我非常清楚现在公司面临着极其困难的局面。我希望能够得到贷款，让高炉开动起来，通过一条龙生产，降低产品成本，改善经营局面。为此，无论多苛刻的条件，我都会克服。”

铁平表达了内心想法之后，看了看斜前方的父亲。铁平请求面见父亲很多次，但都被拒绝了，最终只能在这个公开场合见到父亲。

“你的决心不错，但现在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和你美好的心愿背道而驰。关于这一点，我想问两三个问题。”

说到这儿，宫本行长停顿了一下，问：

“你知道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之间出现了协调融资混乱的局面吗？”

“协调融资混乱”是一个非常绅士的表达方式，实际上指的就是虚拟贷款。

“这个情况，前些天三云行长问我的时候我才知道。现在石川社长卧病在床，我是公司实际上的负责人。在此，我对自己的疏忽大意表示深深的歉意。”

“那我问问财务主管钱高常务。在阪神特殊钢公司向大同银行提交的报告中，你为什么要凭空提高阪神银行的融资额？这是很严重的职业道德问题。作为财务工作者，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面对宫本严厉的责问，已经被万俵打过预防针的钱高恭恭敬敬地答道：

“非常抱歉。因为阪神银行的贷款推迟到账，公司资金紧张，为了能从大同银行多贷些款，我就想了这么个主意。”

三云行长目光如炬，直视着钱高问：

“只有这个原因吗？你是不是利用财务主管的身份，想在阪神特殊钢公司濒临破产的时候避免牵连阪神银行？”

“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公司倒闭？这种事情我们想都没有想过！等到高炉启动，我们的负债就会减少，公司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这一点大家都可以看到。做假账完全是我想暂时度过资金难关的不得已之举。”

看着钱高低三下四拼命解释的样子，三云将目光转向了万俵，问：

“我这话说得可能有些不客气，但我实在很难理解，作为主银行行长，万俵行长竟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打算啊？”

三云毫不留情地追问道。万俵面不改色地说：

“我行融资滞后，是因为行内有些具体原因，这一点我们已经得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理解。但是，我们并没有指示阪神特殊钢公司向大同银行申请获得相应数额的贷款，完全没有。”

万俵平静地答道。

“那我再问一下钱高常务。你们既然在阪神银行有相当数额的存款，为什么还要去借高利贷呢？”

“我们将虚假销售记入账内，销售额有了很大水分，另外，在做虚拟贷款的时候数字对不上了，为了填补暂时的亏空，就借高利贷了。”

听到钱高的解释，长期开发银行的宫本行长说：

“即便是这样，你也应该把借高利贷的事情告诉主银行，到一定时间你总得还账吧？”

面对宫本行长的责问，钱高答道：

“……的确，我应该找时间告诉主银行，但借高利贷这件事情很不光彩，我也不好意思说，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公司的情况开始急速恶化，高利贷的钱也还不起了。”

“你一直向我行隐瞒你们这种荒谬的状态，难道不是一种故意欺骗的行为吗？！”

三云怒气冲冲地责问道。钱高无言以对。铁平突然抬起头来，说：

“包括我在内，我们公司丝毫没有欺骗贵行的意思。因为我的无能，公司状况不断恶化。在此，我恳请各位能够帮助我们度过难关，无论如何也要让高炉开始工作。拜托了！”

铁平情不自禁地膝行向父亲万俵大介身边靠过去，但是万俵大介无动于衷地看着铁平。宫本行长说：

“你的想法我们已经了解了。下一步阪神特殊钢公司怎么办，我们还要进行进一步的协商，请你们先退场。”

万俵铁平和钱高走了出去。茶杯里又重新续上了茶，屋子里的气氛异常压抑。三位行长各有各的心思。无论钱高如何狡辩，三云行长也不能消除对万俵大介的怀疑；万俵大介关心的是如何使局面变得对自己有利；作为长期开发银行的行长，宫本行长唯一的期望就是协调好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关系。

过了一会儿，宫本行长打破沉默问道：

“怎么样？阪神银行有什么打算？”

宫本行长让主银行行长万俵先发言。

“从感情上来说，我也想继续支持阪神特殊钢公司。但是银行的钱是民众的，在未来情况不明朗的情况下，如果我们一味增加投资的话，不仅会给我们银行带来损失，而且还会招致全社会的责难。因此我建议，趁此机会，彻底整编、缩小阪神特殊钢公司。”

听到万俵不含一丝个人感情的冷酷建议，三云说：

“万俵，在听闻你无以伦比的理智的想法之前，有句话我想告诉你。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专务的确在财务方面是个外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他们资金周转上的漏洞。但是万俵专务迄今为止对企业的态度，我觉得是无可挑剔的。正因为看到万俵专务真挚的态度，和其背后阪神银行强有力的支持，我行才秉着支持基干产业发展的宗旨，与阪神银行携手合作。但是今天，我发现所有的事情都疑点重重，让我难以释怀。”

三云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平静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个人已经开始丧失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热情。……但是，我仍然赞同阪神特殊钢公司拥有特殊钢业内第一台高炉、实现一条龙生产的想法。为帮助他们实现这个梦想，贷款给他们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因此我觉得，我们双方应该搁置争议，共同谋划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明天。”

听到这儿，万俵突然身体前倾，说：

“三云，我很高兴能听到你的心里话。对你刚才所说，我万分抱歉。你说，扶植企业是银行的使命，这一点我完全赞同。但正因为万俵铁平是我的儿子，我才担心会偏袒他。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上，我不断提醒自己，我是一个银行家，而不是一个父亲。没想到我这样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对此，我深表歉意。”

万俵深鞠一躬，但三云已不再相信万俵。面对万俵口头上的道歉，三云说：

“先别道歉了，还是赶紧说说今后怎么办吧。长期开发银行的意见如何？”

面对三云的询问，宫本行长说：

“说实话，作为长期设备银行，我们并不是因为现在出了这个情况才这样做的，参照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担保额，这已经是我们的上限了。”

宫本行长尽管是协调人，但还是果断地拒绝了三云棘手的融资要求。

“看来，三云，只有你们大同和我们阪神一起解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了，其他银行都不会再进行融资了。咱们不用顾及名声，我建议，索性乘此机会，依据《公司重整法》的步骤，做一个彻底的解决。”

万俵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阪神特殊钢公司是基干产业公司，又在业界排名第一，如果采用《公司重整法》的话，社会影响会非常大，很可能会引发相关企业的连锁倒闭反应。而且从长期来看，如果是一家没有潜力的企业的话就算了，但仅仅因为暂时的不景气、经营状况恶化就放弃他们，万俵，你不觉得这个结论有些草率了吗？”

“你说得很对。但现在的问题是资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采用《公司重整法》了。如果不进行整编的话，在没有资金外援的情况下，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结局会很惨。当然，如果有日银或者大藏省的特别关照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三云，你有什么办法吗？”

万俵想让日银出身的三云想办法弄到日银特别融资。三云说：

“我找日银总裁商量商量。”

三云的回答正中万俵奸计。

一大早，三云独自吃完早饭，为避免吵醒病中的女儿志保，三云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衣服去上班。

书房隔壁的起居室一侧，摆放着西服衣柜和整理柜。西服衣柜中整齐地悬挂着熨烫过的西装。衣筐中换下的白衬衫和内衣，老佣人随后会收拾好。三云习惯每天早上换内衣。九年前过世的妻子曾经嘲笑过三云有洁癖。这么多年过去了，三云依然如此。三云换上了干净的内衣，穿上了裤子和白衬衫。这时，志保走了进来。

“爸爸，今天真早啊。”

志保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透明。

“早。我今天去银行之前要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三云系上领带，穿好外套。志保说：

“爸爸，领带有点歪，还有，您忘了胸袋里的手帕了。”

这种失误对三云来说相当少见。

“您怎么了？爸爸，这一段时间您脸色不太好。”

志保从整理柜中拿出纯白色的麻纱手帕放入父亲的胸袋中，长长的睫毛难掩志保眼中的担忧。

“哎呀，没什么，就是有点忙，累着了，不用担心。”

三云安慰女儿道。昨天，在长期开发银行举行的第二次行长会议结束之后，三云就向松平总裁提出了紧急申请，想要拜托日银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进行特别贷款。今天早上九点前，三云要赶到日银去见松平总裁。

“老爷，车来了。”

老佣人过来通知三云，银行的车到了。

“爸爸您走好，别太累着了。”

志保担心地说着，一直把爸爸送到玄关处。

坐上车，三云陷入了沉思。三云知道，日银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进行特别融资的可
能性非常小，况且松平总裁和自己的关系也算不上融洽。如果七年前三云迎娶了当时还是日银理事的松平的妻妹的话，两人的关系不会像现在这么别扭。当年，松平对三云说，“我这个妻妹丈夫去世了，她特别钟情于你，别人提亲她都不同意，你一定要答应啊”。三云考虑到妻子刚刚去世两年，女儿志保又生病，就拒绝了松平的请求。三云的拒绝严重地伤害了自尊心超强的松平，再加上后来松平的妻妹又得了神经性疾病，松平和三云的关系彻底恶化了。

车子八点四十五分到达日本桥本石町的日本银行。三云在正面玄关处下车，守卫们恭恭敬敬地迎接这位曾经的日银理事。

三云来到总裁室所在的二楼。昨天和三云通过电话的绫部秘书从总裁室走了出来。

“三云行长，您昨天特地打电话过来，真不好意思，总裁只有早上有时间，十分抱歉。”

作为总裁的心腹，绫部的权力和理事差不多大，或者说比理事更大。但是面对前辈三云，绫部表现得恭敬有加。

“哎呀，怪我事先没打招呼，突然提出申请。总裁方便吗？”

“请进。”

绫部秘书推开了总裁室的大门。客人一般都在总裁接待室等待总裁接见。但三云是日银出身的自己人，再加上三云提出希望密谈，绫部秘书特意安排在总裁室见面。

总裁室面积近百平方米，高大宽敞，墙面装饰和室内物品的布置模仿正仓院古画上的模样，靠里面的一角放着一张大办公桌。瘦削的松平总裁，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办公桌前，高傲地盯着三云。

“总裁，今天因有要事向您汇报，特来打扰。”

三云恭敬地问候道。松平总裁鹰钩鼻下紧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问：

“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吗？”

三云不由得倒吸口凉气。难道长期开发银行的宫本行长怕承担责任，已经提前向总裁吹风了？

“您说的对，就是这件事。”

松平总裁站起来，慢步走在天津地毯
[2]

上，来到客用沙发前，与三云相对而坐。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非常冒昧，但是总裁，您能否对阪神特殊钢公司使用日本银行法第二十五条？”

三云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日本银行法第二十五条——“在主管大臣的认可下，为保持与发展信用制度，日本银行可采取必要的业务措施”，是日银特别融资的法律依据。

“三云，提这样的要求不像你的作风啊。你应该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使用日银特别融资的。山川证券它本身就是金融机关，一旦倒闭，将给证券市场带来巨大的混乱，可能引发金融恐慌，我们当时实在没办法，才沿用了第二十五条。对于一般性企业，日银不可能轻易就沿用该条款。”

“您说的很对。但阪神特殊钢公司属于基干产业公司，万一破产，相关企业和下级承包企业等等将会发生连锁反应，其波及范围会相当大，将会引发与金融恐慌一样的社会不安。”

“但从形式上来看，不还是要日银救助普通企业吗？以前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先例。你说说，到时候我们怎么解释这件事？”

松平总裁的语调非常冷淡。三云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说：

“总裁，这件事情，既关系到阪神特殊钢公司，同时也事关我们大同银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总额，超过了他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达到了一百亿日元。而且我们还担保旗下的相互银行、信用金库等给他们贷了款。万一阪神特殊钢公司倒闭的话，大同银行必须承担相应的保证金，这将严重威胁大同银行的生存。”

松平总裁继续沉默，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无能，导致今天这种不良局面的产生，我的行为有损日银的声誉……敬请总裁您批准沿用第二十五条。”

三云恳求道。松平总裁问：

“阪神银行准备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实际负责人万俵专务，是阪神银行万俵行长的儿子，因此万俵行长好像比较为难。万俵行长的意思是，现在只能按照《公司重整法》来进行重整公司。不过，我总觉得万俵行长暗地里好像在策划什么事情。”

听到这儿，松平总裁抬起头来，凝视着高高的圆形屋顶上的某一点，陷入了沉思。这是松平总裁思考时的习惯。三云说，万俵暗地里在策划什么事情，会是什么事呢？松平总裁的脑海中浮现出万俵大介的样子。万俵只是一个地方性的城市银行行长，但总让人有种冷酷怪异的感觉。突然，松平总裁想到了万俵背后的大藏大臣永田。三云说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呢？……仅仅从三云的话中，松平总裁还理不清事情的头绪。难道和永田关系密切的万俵大介故意诱使三云增加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这个念头让松平总裁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松平决心，不管三云如何，自己绝不能搀和进去。

“三云，你说的我都明白了。问题不仅关系到阪神特殊钢公司，还有大同银行。但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日银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进行特别融资的话，从表面上来看仍然没有改变向普通企业融资的事实。那么日银为什么要向这家企业提供特别融资呢？难道是因为大同银行贷款过量，而其行长是从日银空降过去的？如果这样做的话，日银很有可能在国会上受到质疑，而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不良贷款超过主银行阪神银行一事，因为监督不力，日银也将承担一半的责任，接下来我也将被追责。三云，你还要求日银特别融资吗？”

松平用崇高的道义原则巧妙地回绝了三云。作为日银出身的行长，三云无法辩驳松平总裁，只有沮丧地低下了头。针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所有救助，至此全部宣告结束。

离开总裁室，三云黯然走在终年不见阳光的中世般昏暗的回廊上，感觉自己正坠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万俵大介乘坐的车子从东名高速公路
[3]

的御殿场入口驶入箱根方向的车道。路上一辆车也没有。箱根外轮山的红叶分外诱人。

车窗半开着，十月下旬，山里已经有些寒意，寒风吹进来，吹得腿上凉飕飕的。上午十一点半从东京麹町出发，车子已经开了两个半小时，万俵心情大好，一点也没觉得累。

“能按时到达大臣的山庄吧？”

万俵问司机，脑海中浮现出永田大臣的身影。

“是的，过了前面的乙女峰，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了。三点钟能到。”

万俵点了点头，关上车窗。国会的日程结束后，永田大臣来到芦湖山庄休养。万俵决定拜访大臣，利用阪神特殊钢公司命悬一线之机，向大臣表明阪神银行计划吞并大同银行的意图。

车子翻过了海拔两千米的乙女峰。万俵回头一看，雄伟的富士山傲然耸立在眼前。六合目
[4]

附近，蓝天与白雪交相辉映，积雪为山坡勾勒出了宏伟的曲线，一直蜿蜒到山脚。万俵沉醉在美丽的富士山山景中。富士山是日本的象征。能在仰望富士山的地方，见到掌管一国经济命脉的大臣，并与之探讨战后首例城市银行合并问题，万俵大介深感荣幸。

永田大臣位于芦湖的山庄，坐落在箱根神社下郁郁葱葱的杉木林深处。草顶房的大门旁有当地警察负责警备工作。万俵刚一下车，大门就开了，里面的人已经知道有客人来访。山庄是去年五月刚刚建成的，当时为庆贺山庄落成，万俵赠送了一块鞍马石
[5]

。

万俵沿石子路往里走，永田的妻子在民风十足的玄关处迎接万俵。

“您远途劳累了吧？请进。”

永田夫人和永田一样是茨城口音，待人接物很爽朗，不像一般的大臣夫人。永田夫人将万俵引进客厅。

客厅采用了传统日式设计，坐在客厅中，可以俯瞰整个芦湖。屋子中间有个地炉，地炉上有把铁壶，铁壶里的水悠闲地沸腾着，咕咚咕咚作响。万俵在地炉前坐下，佣人端来了茶。

“好久没见夫人您了，倒是经常听我女婿谈起您。听说您从春天开始吟诗了。”

“我还让他保密来着，美马真不像话。永田嫌我烦，老说算了算了的。幸亏有春田和美马鼓励我，我才坚持到现在。”

“大臣让您算了，看来大臣也是大男子主义啊。听说吟诗对身体健康有好处，您一定要坚持下去。”

万俵大介笑着说道。万俵之所以能够和永田夫人如此轻松地聊天，完全是因为过去永田受排挤的时候，万俵在美马的陪伴下，经常去看望永田的原因。

纸拉门上显出人影，是永田大臣来了。永田大臣进来后，夫人就离开了。永田大臣小个子，身穿大岛绸对襟和服。

“大臣，不好意思到如此静谧的疗养之地打扰您。此处的建筑风格实在令人感叹。”

万俵对蒲叶编织成的屋顶、山毛榉做成的壁龛柱、赤木松做成的地炉外框赞不绝口。永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

“顺便看看你送给我的那块石头吧。”

说着，两人来到外面的回廊处。万俵看到院子里的缓坡上种满了杜鹃花和石楠花，对面就是碧波荡漾的芦湖，抬头向右上方望去，富士山高耸入云。万俵不禁暗自嘀咕：这么好的地方永田是怎么弄到手的？

“鞍马石放在那边杜鹃花丛里了。”

永田用眼神指着院子里放着的两块石头中的一块。这块鞍马石高约四尺，非常少见，和一旁的秩父石

[6]

相映成趣。

“太棒了！旁边的秩父石也很不错啊。”

“哪里，那块石头只是比较大而已。太冷了，咱们进屋吧。”

永田说着，回到屋里，关上拉门，坐在地炉前。两人欣赏院石的时候，佣人又往炉子里添了些木炭。此时炉火烧得更旺了，炭灰呈现出青海波纹样，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万俵看着对面的永田大臣说：

“您正在休养，我就长话短说。我想说的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公司再继续生存下去比较困难。我决定这两三天内去拜访一下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以及通产大臣，按照《公司重整法》申请政府救助。”

永田大臣默默地看着沸腾的铁壶，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三白眼问：

“已经不行了？银团也不愿意再继续融资了？”

永田进一步确认道。

“银团都不愿意继续融资了。”

万俵的回答非常简短。永田抱着胳膊，再次陷入了沉思。

突然，从院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叫声。是野鸡。万俵想起新年，在志摩半岛的时候，自己差一点被铁平误射中的情景。野鸡的叫声听上去就像铁平的悲鸣一样。万俵顿觉背上一股寒意。这时，永田下定了决心似的，说：

“好吧，我同意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处理意见，但是，你们必须将损失降低到最小，尽量减少连锁反应。”

永田大臣以命令的语气接着说道：

“阪神特殊钢公司倒闭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相关融资银行会怎么样？如果银行因此陷入危机的话，可能会波及普通存款人，最终大藏省也将被追究责任。”

作为大藏大臣，永田自然有这种担心。万俵立刻心领神会地说道：

“大臣，我今天正想向您汇报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你们银行不行了？”

“不是。庆幸的是，我们银行受到的影响比较轻微。问题是大同银行。大同银行可能会因此性命难保。”

“什么？大同银行？为什么？

”永田用火钳拨着炉子里的炭火，催促大介说下去。

“大同银行之所以会被阪神特殊钢公司拖垮，我认为根本原因在于他们的两个动机。一是他们想博得支持基干产业的美名，二是他们想借此拓展欧美市场获利。当时，阪神特殊钢公司需要的融资已经超过阪神银行一家能够提供的规模，所以，当大同银行提出希望融资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和他们携手进行融资。后来，当特殊钢行业越来越不景气的时候，大同银行仍然没有改变积极融资的方针，说实话，对他们的做法我很担心，但是我又不好对别家银行的融资方针说三道四。事情发展到现在，根据这次长期开发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务调查，大同银行的融资额竟然超过了我们主银行，由此可见他们陷入其中有多深。”

万俵装作悲痛的样子，恬不知耻地继续说道：

“如果阪神特殊钢公司与我完全没有关系的话，那大同银行他们自己融的资，我完全可以不管。但问题是，我儿子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实际的领导。这段时间我常常失眠，道义上的责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觉得，我们阪神银行必须要对大同银行做些什么才行……”

说到这儿，万俵故意停顿了一下，盯着永田的眼睛，似乎想要看透永田内心的想法。永田的三白眼中闪过一道光，寒酸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可怕的神情，但转瞬即逝。很快，永田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问道：

“大同银行怎么说也是城市银行，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会很麻烦。你是不是打算对他们进行业务帮助？”

“业务帮助恐怕只有隔靴搔痒的效果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你是打算把它包下来？”

“如果大臣同意的话……。前天，因为我二女儿结婚的事情，我去官邸拜访了佐桥首相。首相吩咐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永田大臣您商量。”

万俵抓住机会提到了佐桥首相。永田微笑着说：

“万俵，你一直都在考虑你那个小鱼吃大鱼的计划吧？但这件事一旦落到实处的话，大家肯定就会议论说，两家银行在规模上不平等。到时候你准备如何让大家心服口服呢？这可是个难题啊。”

永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困难。万俵有些意外，问：

“银行局方面有什么别的计划救助大同银行吗？”

“大同银行不愁嫁，银行局当然有一两个组合方案，这倒不是什么问题。我要说的还是刚才的那个不平等的问题。”

永田的言下之意是，银行合并的许可权最终掌握在自己这个大藏大臣手上。看到永田一直死咬着两家银行规模不平等的问题不松口，万俵知道，永田之所以不肯轻易点头答应，主要目的是想看看万俵愿意为此付出多少血本。摸透了永田的心思之后，万俵透过关着的玻璃门，看着院子里的石头说：

“大臣，那块鞍马石和秩父石的形状和颜色完全不同，可能谁都不会想到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但事实是，当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您觉得银行合并是不是也是一个道理呢？”

“也可以这样说吧。这个院子里还可以再放两块。”

永田似乎在自言自语。两人如同在打机锋。万俵希望借助大藏大臣的权力实现长久以来以小吃大的梦想；永田希望通过这件事，从万俵那儿得到超过两三百万的鞍马石价格百倍以上的好处。

“您说的很有道理，回头我到熟悉的那家石头商那儿去找找，找到了给您送来。”

万俵平静地接受了这桩流光溢彩的交易。至此，双方成交。

“不知不觉我都在这儿待了这么长时间了。刚才那件事，回头我就派手下去向银行局局长春田汇报。您看可以吗？”

“嗯，这是必要的。只要不存在事务性问题，阪神特殊钢公司完全可以转危为安啊。”

说着，永田用火钳在炭灰上随意画着“大”和“小”两个字。

高须相子将车停在芦湖游览车道上。湖对岸对角线方向，就是万俵大介去拜访的永田大臣的别墅。今天上午，为了二子和细川一也婚房的问题，相子去了媒人小泉夫人在赤坂的公馆。和小泉夫人商量完之后，相子接到万俵大介的电话，说好久没在箱根散散心了，想一起放松一下。于是相子独自从东京驾驶着一辆租来的汽车，来到箱根。

正值旅游淡季，路上基本上看不到车。相子下了车，站在车道旁的草丛里。清澈的秋日天空下，翡翠般青幽幽的芦湖深不见底。湖对岸的山上已经有了冬日的气息，随处可见星星点点的黄色树叶。在靠近湖边的地方，黄叶子终于变成了火一般的红叶。从山顶到湖面的细微的颜色变化，以及人迹罕至的幽静，让相子想起了瑞士山间的琉森湖。

那时候，相子和前夫理查德去瑞士度蜜月。施维茨州是瑞士国名与国旗的发源地，琉森湖就在施维茨州附近。湖的四周环绕着阿尔卑斯山，山影倒映在绿莹莹的湖水里。小船归来又离去的声音回荡在岸边静悄悄的湖面上。那时候，相子年轻而有活力，理查德在大学研究室工作。两人的生活并不宽裕。坐在湖边，凝望着朴素而宁静的湖面，两人约定，要生个孩子，要让生活越来越幸福。

山谷间吹来的风越来越冷，相子脚边浓密的芒草，在风中如银色的波浪般摇曳。相子将皮外套的衣领竖起来，围上围巾，回到车里，驾车驶向仙石原的箱根观光宾馆。当相子到达宾馆的时候，发现万俵已经先到了。相子在前台取房间钥匙的时候，瞄了眼万俵大介预订的五○一号房间的钥匙盒，发现钥匙已经被拿走了。每次相子和万俵在外面住宿的时候，都会分开来订房间，这样可以掩人耳目。

电梯在五楼停了下来，相子直接去了万俵房间。

“进来！”

万俵在里面说道。屋里开着暖气，万俵已经洗过澡，换上了宾馆的浴袍，正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悠闲地读着月刊杂志。

“你来得真快啊。怎么样？大臣心情如何？”

“嗯，大臣非常高兴，好像特别喜欢我送给他的那块鞍马石。”

不用听万俵谈什么具体的事情，仅仅从万俵每天的心情或是只言片语、身体状况和夜里的床上表现，相子基本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推测出万俵在想什么、做什么。

“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也很顺利。我和小泉夫人一起去看了南平台公馆的完工情况，到底是一
也的父亲、细川信也先生的设计，果然与众不同。公馆内部装修用了大量的木纹壁材和柱子，温馨而又高雅。听说他们隔壁住的是前最高法院大法官重光夫妇。不过，现在最让我头疼的是，最近二子越来越任性了，我也没办法了。”

相子长叹了一口气。

“你都没办法了？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万俵笑了。

“你别笑。最近，二子外出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有一天她回家比较晚，我就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看万树子了。我就给万树子家打电话，顺便问了问万树子最近的情况。结果人家说她傍晚就回家了。她好像在频繁地和一之濑四四彦见面。”

“不会吧？！这都订完婚了，连婚期也已经定了，她要是还和一之濑见面的话，有点太过分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二子和铁平有点像，只要拿定主意了，就非做到不可，任性得很。我还真有点担心呢。”

漂亮的结婚用品一件件准备完毕，新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二子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待嫁新娘的喜悦。相子对此非常生气。

“你多虑了。比起二子来，我更担心赖在娘家一直不回来的万树子。”

“你不是安慰银平说，要是他不愿意一个人去接的话，你陪他一起去的嘛。有你
这句话撑腰，银平更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儿了。不过话说回来，万树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说什么银平必须亲自带着诚意去接她回来，否则就不回万俵家。”

无论是万树子还是二子，都没有听从相子的安排，这让相子心中十分不快。她俩万一出点儿什么问题的话，将会直接影响到相子作为万俵家婚姻主管的地位和利益。

“想起这些事我烦透了！”

相子有些泄气了。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难办了，你知道吗？”

嘴上这么说着，万俵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一旦银行合并成功，新银行成立，相子和万俵之间的关系将无法继续维持下去。虽然万俵舍不得放弃这个集智慧与美貌于一身的女人，但作为新银行的行长，万俵大介必须结束迄今为止的妻妾同居的生活。

“相子，你就在这儿洗澡吧。”

“可是我要换的衣服还在那边房间里放着呢。”

“别换衣服了，晚饭前先睡一会儿吧。”

万俵的声音有些挑逗。窗外已经一片漆黑。薄暮中隐约可见的富士山也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相子洗完澡，丰满的身体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就钻进了万俵的被窝。相子感觉到万俵的身体明显发烫，显然比平时要兴奋许多。每当万俵在工作上达成了某种野心的时候，相子都能感觉到万俵身上这种非同寻常的亢奋。万俵的双手游弋在相子的背部，嘴唇从颈部吻到乳房。随着相子身体的扭动，万俵更加疯狂地爱抚着她的全身。相子喘息着，抬起头，说：

“今晚应该轮到宁子。”

这句话进一步催化了相子的欲望。相子的身体像蛇一样和万俵缠绕在一起。

昏暗的房间里，酣畅淋漓的性爱已经结束，但相子似乎意犹未尽，扭着身子，用脚去撩拨万俵的脚。万俵有些累了，没有反应。

“还是宁子洁白的三寸金莲更有吸引力，是吧？”

相子略带醋意的这句话让万俵想起了父亲敬介。父亲曾经说过，公卿家女孩子的手和脚就像棉花糖一样柔软、洁白。大介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油光发亮的脸庞。就是这个男人，侵犯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不知不觉中，父亲和铁平的脸庞渐渐重叠在一起。后天，摊牌的时候就要到了！

天快亮了，万俵铁平还没有睡着。今天就要在主银行阪神银行宣布银团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最终意见了。换句话说，今天就可以知道阪神特殊钢公司未来将何去何从了。

为避免吵醒睡在旁边床上的妻子早苗，铁平悄悄打开床头柜上的灯，从水瓶里倒了杯水，又服下了一片安眠药。前段时间，因为资金问题，铁平压力巨大，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养成了服用安眠药的习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药量增加了许多。

“老公，你还是睡不着吗？”

早苗醒过来了，担心地问铁平。

“嗯，睡不着。”

“别想太多了……，公公对你再怎么冷漠，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早苗安慰丈夫道。

“我知道，但是……”

铁平抬头看着昏暗的屋顶。

“但是？你想说什么？你整天光想着你的钢铁，……从来没时间在家陪陪孩子，一年到头都在忙工作，这一点公公他也应该看得到吧？”

早苗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头发披散在肩头，肩膀微微颤动。铁平忽然有些愧对妻子，最近一段时间一直疏于关心妻子，但铁平并不想过去搂住妻子，安慰妻子。

“快睡吧，我有点困了。”

铁平关了灯。

“老公，如果现在我爸爸还活着的话……”

早苗依然不能释怀。的确，如果自由党的实力派代表人物、曾经的通产大臣、数度担任国务大臣、在官僚中享有巨大威望的岳父大川一郎还活着的话，阪神特殊钢公司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现在哀叹岳父的逝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铁平只能相信自己的父亲万俵大介了。抱着一丝期望，铁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上午八点，铁平先去了趟阪神特殊钢公司，然后来到阪神银行总行。融资主管野常务通知铁平，上午十点到行长室。

铁平在东侧玄关处下车。灿烂的秋阳下，铁平使劲眨了眨因失眠而充血的双眼，有些头晕目眩的感觉，但依然振作精神大步走上台阶。

三楼董事接待室。行长秘书速水接到下面的通报，出来迎接铁平。

“在等您。请进。”

速水的语调非常平静，但秀丽的额头下那清澈的眼神中带着一些紧张。铁平默默地走向行长室，速水打开门。

行长室内，大介坐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融资主管渋野常务坐在斜旁边的椅子上。

铁平站在父亲面前。

“这段时间让您费心了，十分抱歉。今天，我来听取银团的最终意见。”

“坐那边吧。
渋野常务你先说。”

万俵大介简短地说道。铁平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来之后，渋野常务开始说话：

“下面，我就依据五天前在长期开发银行举行的行长会，以及三天前在关西银行协会召开的由七行专务、常务组成的事故处理委员会的结论，陈述一下我们主银行方的意见。”

渋野常务平时说话总是小心翼翼，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首先，我说一下长期开发银行的宫本行长、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再加上万俵行长，这三位行长会谈后的最终意见。在全力救助阪神特殊钢公司这一共同前提之下，三位行长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探讨。鉴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赤字已经超过一百亿日元，而且今后赤字还有可能进一步扩大，长期开发银行表示，作为设备银行，已经不可能再进一步追加融资。随后，三云行长和万俵行长一起探讨了申请政府救助、即日银特别融资的可能性。三云行长作为日银出身的行长，直接向松平总裁提出了特别融资的请求，但被松平总裁驳回了，理由是日银从未有过向非金融机构的民间企业提供特别融资的先例。

“至此，三位行长达成的一致意见，认为阪神、大同两家银行的融资已无力支撑阪神特殊钢公司，最终结论交由七行专务、常务组成的事故处理委员会决定。在得知日银特别融资的申请被驳回之后，事故处理委员会中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不存在救助可能的意见占了上峰，并将最后决定权交给了我们主银行。”

渋野将其他银行不愿意继续提供融资归咎于三云行长在争取日银特别融资一事
上的失败。铁平心里很清楚，在救助阪神特殊钢公司一事上，出力最多的是三云行长。
但铁平抿着嘴没有说话。

渋野常务继续说：

“接下来，我来谈谈我们主银行的结论。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第一，从阪神特殊钢公司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认为公司经营已无法继续；第二，今后公司领导层的问题。石川社长卧病在床，我们认为万俵铁平作为专务，要想克服困难、带领公司走出困境，有些太年轻，资历不够。”

渋野明确批评铁平领导能力欠缺。铁平眉毛上挑，刚想发问，渋
野接着说：

“基于以上两点，现在的关键是如何处理公司的现状。十天之后，公司就有一笔十九亿日元的票据需要支付，在银团集体收手的情况下，如果这十九亿日元被拒付的话，公司就要破产，相关企业将会发生连锁反应，一家接着一家破产，其结果就不仅仅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了，将会引发社会性的混乱。鉴于以上情况，我们奉劝公司方，依据《公司重整法》，将债务问题暂时搁置的同时，寻求财产保全。”

万俵大介依旧让渋野常务发言，继续保持沉默。铁平满脸怒气地问道：

“我不能接受适用《公司重整法》。前天，在东京举行的商社联盟的集会上，商社方提出，十天后的十九亿日元的票据结算，只要银团方提供担保，他们就可以延期。他们愿意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自主重建。渋野常务，你也应该听说了商社联盟对银团提出的救助申请了吧？”

“我听说了。但是银行需要保护存款人的利益，不能提供任何担保。我们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只能依据《公司重整法》进行重建，没有其他第二条路可走。”

“请问，按照《公司重整法》，阪神特殊钢公司今后的经营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这件事要在提出公司重整申请、并进行整编之后再讨论。我们主银行，会从一直以来和我们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帝国制铁公司引进人才。从原材料的购入到产品的销售，只要跟上帝国制铁的脚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重建就指日可待。”

渋
野话音刚落，铁平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和归入帝国制铁旗下有什么区别？！你们想把阪神特殊钢公司卖给帝国制铁吗？！”

铁平火冒三丈，厉声质问父亲与
渋
野。万俵大介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渋
野一时有些语塞，说：

“万俵专务，帝国制铁的事情回头再说。现在我们劝你申请《公司重整法》的保护。你对公司的热爱我们都明白，但是你愿意因为你个人的固执，牺牲三千名员工以及承包商和相关企业吗？”

渋野直指铁平的软肋。果然，渋
野的话让铁平举起的双拳失去了进攻的目标。铁平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能接受我们银行方的劝告吧？”

渋
野抓紧机会问道。

“……不，我觉得迄今为止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之所以今天公司身处逆境，最主要的原因，一是热风炉的意外爆炸，二是你们作为主银行，停止对我们融资，造成我们资金短缺。只要你们继续融资一段时间，我相信，高炉开工之后，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重建公司。希望你们能够像以往那样支持我们公司，直到我们重新站起来为止。”

铁平仍然拒不接受申请重整法保护，而是希望得到主银行的继续帮助。渋
野说：

“万俵专务，已经太迟了。你先休养一段时间。只要你申请完《公司重整法》的保护，重建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解决。”

渋
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铁平突然转向父亲问：

“让我休养，是行长您的意思吗？”

万俵大介没有回答。

“渋
野常务，让我辞职是我爸爸的意思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平失控地叫了起来。

“铁平，男人重要的是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我们阪神银行决定，你先休养一段时间！”

铁平的耳边传来父亲冷酷的声音。看到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父亲扼杀了，铁平彻底失望了，说：

“我可以服从银行的意见退出。但我有个请求，不要重整公司，救救公司！拜托了！”

铁平身体前倾，向父亲恳求道。万俵大介的脸上突然显出厌恶的神情。

“婆婆妈妈的！铁平，你祖父的亡灵要永远附在你身上吗？！”

铁平惊呆了，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说，抬头看着墙上祖父的肖像，铁平觉得，自己与祖父万俵敬介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这一刻，铁平内心深处残存的一点点父子之情也灰飞烟灭了。

“爸爸，你……”

铁平说不下去了，全身颤抖着盯着父亲。

深受打击的铁平回到阪神特殊钢公司之后，没有直接去专务室，而是向一之濑常务的办公室走去。铁平觉得，现在只有一之濑常务可以理解自己所受到的打击，并且能够指明阪神特殊钢公司未来的前进方向。但是一之濑不在办公室，秘书说去工地了。原本已经定好，等铁平从阪神银行回来就召开紧急董事会，病中的石川社长也要来出席。可是，作为厂长兼常务，一之濑像其他董事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于是索性去了工地。铁平也坐上吉普车向工地驶去。

但是，在高炉工地，铁平还是没有找到一之濑，只有已经完工、正等待启动的高炉孤单单地耸立在一旁。曾经发生爆炸事故的热风炉也正在修复。如果没有这起热风炉爆炸事故，现在高炉应该已经开始投产，生铁正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想到这儿，铁平不由得咬了咬牙。当铁平将目光投向原料堆旁的港口方向时，看到港口边站着的正是一之濑。

听到吉普车的声音，一之濑回过头来，看到了铁平。

“专务！”

一之濑叫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看到铁平双眼充血地从吉普车上下来，一之濑已经完全明白了。

铁平站在一之濑面前，说：

“我不甘心！……他们劝我们接受公司重整……”

说到这儿，埋藏在铁平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愤怒全部涌上心头。一之濑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说：

“专务，我的心情跟您一样。专务，您为了建设高炉，不仅要管好技术和设备，还得东奔西走，亲自筹措资金，耗尽了心血。我不明白的是，如果说，站在阪神银行行长和阪神特殊钢公司专务两种不同的立场上，结果只能如此的话，难道作为父子，就不能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真是想不通啊。”

“我也想不通。作为公司领导，我对自己的无能与错误进行了深刻的检讨，并请求父亲帮我，但他根本不理我。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但是父子之间最起码的亲情也必须舍弃吗？！……我想不通父亲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态度？我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阴谋！……”

说到这儿，铁平恨恨地看着大阪湾旁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的烟囱。

“你说什么？父亲算计儿子？”

尽管一之濑知道万俵大介和铁平之间的关系不太亲密，但很难接受铁平的这种说法。一之濑说：

“老主人在去世之前托付我说，铁平年轻，有什么事儿你要多帮他……。
我愧对老主人，没能帮上专务的忙……”

一之濑的眼睛湿润了。

“专务，现在不是咱们心浮气躁的时候。为了保证中午的紧急董事会万无一失，
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冰冷的海风从两人的身后吹来，一之濑不断地鼓励着铁平，为铁平打气。

回到公司办公楼，石川正治已经抱病前来，其他董事们也已经在董事会议室集合，
紧张地等待着专务铁平。

铁平坐在社长旁边，神情悲痛地说道：

“我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一直在和银行方面交涉。但他们决定不再融资，让我们接受公司重整。”

石川社长倒吸口凉气，眼看着脸色越来越潮红起来。

“我一直卧病在床，不知道公司状况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我很痛心。现在咱们一起商议商议，一起来应对接下来的一切。”

石川社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铁平接着说：

“我认为，只要高炉能够开始工作，进入一条龙生产阶段，成本就可以降低，公司就能有救。为此，我可以引咎辞职，只要公司能生存下去就可以。但我的请求没有得到银行方面的同意。迄今为止，我一直请求大家和我一起，一切为了高炉，只要能建好高炉就行。我也将自己的全部赌在了高炉上。但现在公司却不得不面临再生重整。我非常对不起各位，对不起所有员工……”

铁平低下了头。一之濑忍不住说道：

“专务一直尽全力在奋斗。只不过我们运气不好，煤气爆炸、特殊钢行业不景气、资金匮乏，这些倒霉事全都凑到了一起。如果说专务要承担责任的话，那我们三个协助专务的常务也有责任。”

听到一之濑常务这么说，留着小胡子的财务主管钱高常务绷着脸说：

“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自从美国轴承公司取消订单之后，我一直费劲心思为公司筹措资金，没成想又发生了煤气爆炸事故。如果没有那场事故的话，公司还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你们一直都信奉技术第一，有什么事情从来不先和我商议，在引进新设备的时候，也是先把事情定下来之后，再把资金问题推到我身上。你们的这种做法也是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原因之一。”

钱高觉得，财务问题一直以来不被公司领导层重视，借此机会，钱高将所有的积怨全部说了出来。

“但是，我现在依然认为建造高炉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错，所以我不仅在技术和设备方面，在融资方面也一直很努力。但是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既然这样，我和社长引咎辞职。希望留下来的各位，能够为了阪神特殊钢公司早一天复兴而出言献策。为此，我们忍所不能忍，同意公司重整！”

铁平艰难地说完之后，会场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之濑出于技术人员的执着问道：

“适用《公司重整法》之后，高炉建设计划还能继续坚持下去吗？”

钱高说：“你知道启动高炉要多少钱吗？你以为高炉像汽车一样想开就开？原料，周转资金，这些都是问题。按照《公司重整法》的惯例，一般情况下是先将以前的债务搁置起来，然后缩小设备规模，减少员工人数。”

钱高十分不屑技术人员对财务制度的无知。销售主管川畑也接着说道：

“如果按照《公司重整法》进行重整的话，公司的形象将会严重受损。作为产品销售企业，如果公司的信用和产品的信用骤然下跌的话，就非常难办了。”

川畑对公司的未来非常担忧。整个会场的气氛死一般压抑。

“我认为，与其破产而亡，还不如忍受一时名声不佳，接受公司重整，搁置债务，早日重建技术精良、设备一流的阪神特殊钢公司。我现在恳请大家同意。”

铁平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铁平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静静地站了起来。铁平知道，接下来要准备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的相关文件提交给法院，同时还要采取措施，防止承包商发生连锁破产现象。

[1].
鲜花之路：Flower Road。

[2].
天津生产编织地毯的历史悠久，天津地毯不论品种、质量或产量，都名列中国地毯之冠。天津地毯风格多样，品种繁多，驰名中外。

[3].
东名高速公路：东京至名古屋的高速公路。

[4].
富士山由山脚到山顶分为十合，由山脚下出发到半山腰称为五合目，由五合目再往上攀登，便是六合目、七合目，直至山顶的十合目。

[5].
鞍马石：京都鞍马山所产著名石材。

[6].
秩父石：埼玉县秩父郡所产石材。

第三章

阪神特殊钢公司即将破产的消息如旋风般传遍了神户的街头巷尾。

早晨还仅限于小范围内的传言，到了中午就已经得到确认。三宫、元町一带的政府机构、商业街，国营铁路、私营铁路的各个站点内，都相继贴出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快报。快报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喂，快来看，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了！”

“真的吗？社会不景气，这么大的公司都不行了！”

“夏天那场爆炸事故，死了人，肯定是鬼魂作祟，遭报应了！”

人们专心读着快报，各自发表着不同的见解。

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

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

阪神特殊钢公司（总公司位于神户，总资本六十亿日元，社长石川正治，员工三千人）因经营不善，负债总额达五百五十亿日元。今天上午九点三十分，阪神特殊钢公司向神户地方法院提出适用《公司重整法》的申请已被受理。该法院将在审核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申请内容之后，于十二月初开始适用重整法。阪神特殊钢公司是特殊钢行业的龙头企业，其下级承包企业近三百家。此次事件必将对业界、特别是关西业
界影响巨大。

根据该公司提交的重整法适用申请书，公司经营不善的原因共计约十点，包括
①设备投资过大；②产品价格不稳定；③签约率低；④生产过量导致产品大量积压；
⑤资金严重匮乏；⑥原材料价格上涨..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十一月十五日到期的十九亿日元的票据，阪神特殊钢公司已无能力支付。

今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要投资银行将与大股东、帝国制铁公司共同商讨公司重建事宜。以阪神银行为中心的七家银行已组成协调融资银团，致力于公司重建与防止连锁反应的发生。

社会一片不景气，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破产，是战后最大规模的公司破产。再加上临近年底，破产让人们更觉寒意逼人。

阪神特殊钢公司所在的滩滨临海工业区，比市中心还要嘈杂。厂里面乱七八糟地停满了报社、电视台的车辆，以及下级承包商的客货两用车、卡车等等，场面十分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感。

一楼财务部挤满了债权人，火药味儿十足。

“还磨磨蹭蹭干什么？！把你们领导叫出来！领导！”

“你们适用重整法，欠的钱就不管了，你们没事了，我们怎么办？！一千五百万的票据就成废纸了？！你们不还钱，我就把你们厂里的钢材都搬走！不信你们试试看！”

面对四面八方的怒吼声、斥责声，财务部的员工们脸色苍白，不知所措。

“非常抱歉，我们一定会将各位的损失降到最低点，还请各位多多谅解……”

“谅解？别开玩笑了！你们这些下面的人说话不算数，把你们社长叫来！我跟他说！”

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话人是戎齿轮公司的戎社长。戎齿轮公司在阪神特殊钢
公司的下级承包公司中属于一家中等规模的公司，但其生存完全依靠阪神特殊钢公司。

“石川社长因为高血压住院了……”

“什么？！我们还不知道是生是死呢，他倒躲到医院去了？！走，去把他拽出
来！”

在戎社长的煽动下，债权人群情激昂起来，眼看事态已经难以控制。这时，在里面打电话的财务部部长安井慌忙跑了出来。

“戎社长，年轻人解释不清楚，非常抱歉。石川社长病情危重，您有什么事情就对我说吧。”

安井部长赶紧安抚道。戎社长从夹克衫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说：

“安井，看看这个！这是播州相互银行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挂号信！”

信上写着，希望戎齿轮公司于今天中午之前购回其背书
[1]

的阪神特殊钢公司三千七百万日元的票据，否则银行将采取相抵措施。

“我昨天去播州相互银行贴现你们的票据，结果他们说昨天不贴现了，我还觉得奇怪呢，做梦也没想到你们阪神特殊钢公司会破产！结果我回家之后，晚上八点左右，分行长给我打电话了，说希望我千万要赎回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票据。我想着一大半已经贴现了，现在突然让我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还跟他吵了起来，结果今天早上我就收到了这个挂号信。如果银行方采取相抵措施的话，我们公司的存款、不动产等所有资产，包括我个人存款及我老婆名义下的不动产，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都要被抵押给银行了！我的职员和他们的家人都活不下去了！你们快给我想办法！”

戎社长一把抓住了安井部长的前胸。这时，一个穿着拖鞋就赶过来的、工作服上油迹斑斑的承包商叫道：

“我们这些更低一级的二级承包小企业更可怜！为了和你们的产品配套，光是购入的机床、工具等的月供还有八十多万没还！要是没了工作，我们连六千日元的房租都付不起！你们是想让我们全家自杀吗？！你们这些杀人犯！”

面对承包商痛心疾首的哭诉，财务部部长安井低着头，无言以对。

一楼债权人怒吼震天，二楼董事会议室的走廊里鸦雀无声。董事会议室里正在举行记者招待会。二十多名各报社社会部记者以及电视台的记者们济济一堂，采访灯与镁光灯无情地聚焦在万俵铁平脸上。从接到主银行阪神银行提出的重整建议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六天五夜。万俵铁平每天都通宵达旦地和财务部、销售部的职员们一起制定重整计划，终于在今天早上九点半亲自将制定好的计划提交给了神户地方法院。铁平双颊塌陷，面如死灰，强打精神面对着记者们的狂轰滥炸。

“万俵专务，你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债台高筑并最终破产的原因是什么？除了适用重整法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记者们一上来就像审问犯人一样，质问着万俵铁平。

“最大原因是高炉建设期间正好遇上了不景气，资金严重匮乏。当然，我曾经尽全力避免重整，但是没有办法。”

近在咫尺的镁光灯刺激着铁平布满血丝的双眼，铁平不停地眨着眼睛。

“说到高炉，八月份还发生了爆炸事故，造成了很多伤亡。特殊钢厂建高炉，这件事本身是不是有些勉强啊？”

“为了生产出低成本的产品，在今后的国际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建造高炉非常必要。”

“但是，在你们的高炉建设过程中，有二十多名员工死伤，不到半年，你们又因为负债五百五十亿日元而破产，三百多家相关企业被你们弃之不顾。难道你仍然认为高炉计划没有问题吗？”

“对于事故中死伤的员工，以及本次重整中牵连到的各位债权人，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内心的歉意。但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更希望因为爆炸事故而拖延完工的热风炉能早日复原，高炉能早日启动。我觉得那才是对逝去的员工最好的祭奠，也是对受本公司牵连的各位债权人最好的补偿。”

铁平坚定地答道。

“也就是说，你对盲目扩大设备投资没有丝毫反省之意啰？”

“我真是没想到啊，楼下那些飞奔而来的债权人的怒吼声难道你一点儿也听不见吗？你是不是觉得弱者就该忍气吞声？！”

记者们开始齐声批评起铁平来。

“今天这样的结果，完全是由于我的无能。我深感自身责任之重。但我还是想说，建造高炉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

“那么，对于那些不能享受再生债权的小承包商的损失，你是不是准备拿出你的私人财产补偿他们？”

考虑到万俵铁平是大资本家万俵大介的长子，记者们的提问十分尖锐。

“我打算尽全力补偿他们，现在正在准备。”

铁平掷地有声地答道。这时，一名经济记者问：

“谁会是财产管理人？”

“现在还没定。”

“据说，你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希望老牌的帝国制铁接手，而你好像不同意。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这回事。我们所有的事情都会和主银行商量之后再决定。”

铁平把快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记者招待会结束了。新闻记者们惦记着晚报发文的截止时间，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似乎每个人的头脑中已经有了诸如“无能的二世祖领导”“技术型领导的瓶颈”等新闻标题。采访灯已经关了，董事会议室里人去屋空，只有精疲力尽的万俵铁平浑身瘫软地靠在椅子上。

万俵大介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办公桌的电话机上。刚才芥川来电话说，阪神特殊钢公司适用《公司重整法》的消息在东京方面引发了很大的反响，大藏省和日银对此都非常震惊。

直通电话响了起来。

“是芥川吗？”

万俵拿起话筒就问。

“不是，是我，我，喂喂，我是绵贯千太郎。”

话筒里传来了大同银行绵贯专务兴奋的声音。

“啊，是你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你那边怎么样？”

绵贯清了清嗓子说：

“我正要跟您汇报这件事呢。三云行长去大藏省汇报本行的担保情况以及本行的现状，顺便去承认错误了。因为大同银行比主银行的不良贷款还要多，估计三云这次要被狠狠地批一顿了。另一方面，我们大同银行内部也因为贷款超过主银行而人心惶惶，对三云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多。”

“绵贯，你们要赶紧抓住机会做工作，使绵贯派获得多数人的支持。你们一定要慎重。有变化再联系。”

万俵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芥川打来的。

“行长，刚才去日银打探消息的阿冠和我联系了。他说，中午十二点，日银总裁要发表针对阪神特殊钢公司适用《公司重整法》一事的讲话，电视上要转播。”

芥川向万俵大介通报了日银方向的忍者传回来的最新消息。

“是嘛。还有十五分钟。我已经让大龟专务去近畿财务局和日银大阪分行了。你赶紧去大藏省和日银，在代表主银行道歉的同时，顺便去打探一下他们各自下一步的动向。刚才绵贯给我打电话说，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去大藏省了。我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立刻就去东京。”

说完，万俵放下了电话。这时，融资主管渋
野常务走了进来。

“行长，听说午间新闻要播放日银总裁的讲话。”

“嗯，芥川刚刚向我汇报了。”

“我现在赶紧去向主要客户说明一下情况，就剩几家了。”

为避免被报社记者发现，从昨天深夜开始，阪神银行的董事们分头去大股东公司
和主要客户的负责人家中说明情况，请求他们的谅解。”

万俵命令秘书速水将便携式电视机拿过来。

中午十二点，电视上开始播报午间新闻。画面上出现了日银总裁松平标志性的鹰钩鼻和紧闭的嘴唇。松平总裁的声音又细又尖。

“我对此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深表遗憾。希望各有关方面携手合作，共同努力，尽量不要影响相关企业和金融机构。我们日本银行愿意提供相应的对策帮助。

“通过此次事件，我深切体会到，公司的经营者应该以更严谨的姿态和负责任的态度来经营企业。同时，金融机构也应该努力正确把握企业的实际情况。虽然金融紧缩政策被认为是导致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原因之一，但我认为，此次事件中，设备扩张过度的经营方式是主要原因。”

松平总裁的谈话到此结束。可能是万俵大介与永田大臣的事先沟通起了作用，日银总裁在讲话中，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方针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但没有点名批评主银行阪神银行，仅仅以“金融机构”这一模糊表达督促银行方面加强自我约束。另外，虽然松平总裁拒绝了三云行长的特别融资要求，但在讲话中却表示愿意提供相应的帮助。

内部电话又响了起来。是总务部部长打过来的。

“行长，刚才，《每朝新闻》《日本新闻》等五家报社的社会部记者要求采访您。”

“社会部记者？……我一点钟要去工商会议所，你告诉他们，我只有十五分钟。”

万俵不想接受不熟悉的社会部记者的采访，但又不好拒绝。

五名社会部记者在董事接待室采访万俵行长。《日本新闻》的记者首先发问：

“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作为主银行，你们已经充分了解该公司的实际情况了吗？”

“当然。我们对公司情况进行了充分的调查，一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在指导他们尽量不要申请公司重整。但是银行方继续支援他们的话，会对很多债权人不利，所以他们只能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这样做是阪神特殊钢公司自己的意思，我们作为主银行只是表示同意罢了。”

万俵特意强调的是，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单方面的决定，没有和主银行商量过。《每朝新闻》的记者接着问道：

“在阪神特殊钢公司陷入重整状态之前，作为主银行，你们没采取什么别的办法吗？”

“考虑到作为基干产业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社会责任和立场，我们主银行一直以来都在竭尽全力帮助他们。但是阪神特殊钢公司自己丧失了继续发展的愿望，我们也没有办法。”

“作为主银行，你们今后准备采取什么措施？”

“我们将全力以赴，避免牵连相关企业和承包商，尽快成立特别办公室具体商讨此事，尽量防止出现相关企业和承包商破产的情况。”

“最后一个问题。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实际经营者万俵铁平和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您是父子关系，所以很多债权人都不敢相信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对此，您是怎么想的？”

抓住读者的眼球，是社会部记者的职业宗旨。

“作为银行行长，我无可奉告。”

万俵拒绝回答。

新闻记者采访结束之后，万俵立刻赶往工商会议所，解释阪神特殊钢公司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一事。速水为万俵准备好了材料。尽管从一大早开始就忙个没停，万俵却看不出丝毫倦意，在玄关处坐上车离开。

车子走后，速水一大早就开始紧张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速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正准备返回行长室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万俵银平。

“怎么样？你那儿够忙的吧？”

银平说话的样子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行长从一大早就忙着指挥行内的工作，和东京方面联系，接受新闻记者的采访。你也一样吧？”

“嗯，作为信贷课课长，我忙着去向各主要客户说明情况，还没吃午饭呢。你要是也没吃的话，跟我一块儿去吧。”

“不行，我还去不了。对了，阪神特殊钢公司那边怎么样了？万俵专务这么年轻，就要面对如此艰难的考验。”

速水有些担心铁平。

“我哥哥他就是个笨蛋，差不多就行了的，非要那么拼命！”

“万俵专务坚信自己作为一名企业经营者的理想，将全部的身心都扑在了钢铁事业上。如今企业一出现危机，专务迄今为止所有的努力和奋斗就都被一笔勾销了，只
留下失败的企业经营者这个标签，这也太残酷了。”

“是啊，企业只在乎结果。你作为银行人，也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但这件事不同。”

“怎么不同？”

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万俵大介意欲吞并大同银行的计划，速水和银平都知道，但都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各自分手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三云志保静静地打开门。

“晚上好。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灯下站着的是万俵铁平。

“哎呀，万俵，最近很辛苦吧。赶紧进来。”

志保闪动着浓密的睫毛说道。

“你一个人在家吗？不好意思。”

想到生病的志保亲自来开门，铁平有些愧疚。

“婆婆有事儿出去了。”

志保将铁平领进客厅。高大而宽敞的客厅里，依旧是原来的枝形吊灯和古色古香的家具。铁平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阪神特殊钢公司向法院提交适用《公司重整法》的申请之后，从昨天开始，铁平既要和工会协调各种事情，又要防止承包商发生连锁破产反应，一连串的事情忙得脚不着地，早上起来的时候，铁平觉得腰都要累断了。但是不管怎么累，铁平都要来东京向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当面道歉。早上坐飞机到东京之后，铁平直接到大同银行找三云行长，但三云行长一直没在行里。没办法，铁平只能先去通产省，代表公司向通产省次官和重工业局局长道歉的同时，说明善后思路。离开通产省之后，铁平又去拜访了阪神特殊钢公司在东京的客户，向他们说明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做完这一切，估计三云行长该回家了，铁平来到了三云家。

三云身穿和服走了进来。仅仅几天没见，三云行长的两鬓已经斑白，脸颊也明显塌陷了下去。铁平一阵心痛，说不出话来。志保端来了茶和水果，察觉到父亲和铁平之间不正常的沉默，说了句：

“请慢用。”

志保低垂着眼睛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铁平和三云两个人。铁平站起来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

铁平深鞠一躬。三云默默地看着铁平疲惫不堪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说：

“铁平，作为大同银行的行长，站在工作的角度上，我不可能因为你道歉就原谅你。作为行长，我在家里见你也不合适。”

三云的语调平静而严厉。

“我明白。作为公司领导，我不够成熟，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而且，大同银行因为我们公司所受到的伤害竟然比主银行的还要严重，对此我无比痛心。因此，无论如何我都得来见您，亲口向您表达我的歉意。”

“不成熟的不仅仅是你，作为城市银行行长，我可能也不成熟。”

眼下，不仅大同银行的一百亿日元贷款收不回来了，更令三云耻辱的是，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竟然遭到阪神银行万俵行长的算计。

“阪神银行的行长、我的父亲，对您做了很多难以原谅的事情……”

铁平刚说到这儿，

“别说了，这件事……”

三云苦涩地摇了摇头，说：

“铁平，很不幸我对你的帮助失败了。但我依然认为，向阪神特殊钢公司高炉项目贷款本身并没有错。像帝国制铁这样的大型钢铁公司认为，特殊钢公司拥有自己的高炉是件错误的事情。我不同意这种看法。将特殊钢公司定位为大型钢铁企业的下级承包商是错误的。如果特殊钢公司能够拥有自己的高炉、实现一条龙生产的话，就有可能开发出大型钢铁公司想象不到的新用途、新产品，就能提高对日本特殊钢行业的贡献度。这是我一贯的看法，一直没有变。”

三云至今也没有动摇自己的信念。

“我也一样。而且大型钢铁公司仰仗着自己有高炉，随意改变生铁的供应量，他们霸道的行为让人忍无可忍。我之所以下决心建设特殊钢行业的第一台高炉，究其根本原因，是因为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在向我们公司供应生铁时，完全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想供应就供应，不想供应就不供应。但现在，我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了，实在令人懊恼！”

铁平咬着牙痛苦地说道。三云也心有不甘地说：

“现在这个结果的确令人遗憾。但是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现在投下去的两百五十亿日元的资金，将以数倍的价值、以日本特殊钢行业大型资产的形式，在滩滨熠熠生辉。我的投资并没有打水漂，未来必将发挥其活力，只不过眼下时运不济罢了。”

三云将压在心头的话一吐为快。

“不，不是时运不济。如果阪神银行的融资能够按计划到位的话，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一方面，三云行长您在积极支持我，另一方面，他们一直在拖我的后腿。我没想到，这竟然是父亲的主意！”

铁平自言自语道。三云痛心地看着铁平。想借助父亲的帮助却反遭陷害，全身心奋斗的企业却面临破产。交织在铁平内心的万般痛楚，三云感同身受。

铁平突然问：

“三云行长，这次事件会不会影响您的去留？”

“我的去留倒不要紧，重要的是现在行内人心涣散，我很担心大同银行的未来。”

大藏省银行局对此次事件中大同银行贷款超过主银行一事，态度异乎寻常的严厉，而三云原以为会支持自己的日银却一直不见有丝毫举动。

“我的去留，回头我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再决定。铁平，希望你能够全身心地致力于眼前的公司重整。”

三云平淡的话如一阵清风吹进了铁平的心里。

“三云，我……”

铁平刚说到这儿，

“铁平，再见！”

三云蓦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开，留给铁平的是大同银行三云行长的背影。

门开了，皮肤白皙的志保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爸爸不能送您了……，我送您吧。”

“不用了，志保你还是小心身体，夜里的风比较冷。”

“我就送您到门口。”

志保来到玄关处，为铁平放好鞋。院子里的灯照着从玄关的门廊到大门处灌木丛的石板路。灌木丛上的露水让人备感寒冷。志保将和服领口紧了紧。铁平边走边说：

“我愧对你父亲的厚爱，给他添了很多麻烦。今后我可能不能再来拜访你们了。”

听到铁平这样说，借着院子里昏暗的灯光，志保抬头看着铁平，说：

“您别在意。于公，爸爸作为行长可能态度比较严厉，于私，他对您的未来非常担忧。”

“担忧我的未来？”

铁平说不下去了。

“是的，所以，不管怎么困难，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听声音，铁平知道，志保哭了。

“谢谢。你也一样。请好好关心你父亲。”

铁平出了门，坐上等在外面的车，直奔羽田机场。

飞机在大阪伊丹机场降落之后，铁平下定决心，不管父亲如何推辞，今晚也要面见父亲。虽然浑身上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铁平觉得，绝不能任由父亲摆布。

下飞机后，铁平坐上车回家，吩咐司机将车子停在父亲的主屋前。铁平下了车，走进大厅一看，起居室里灯火通明，但一个人也看不到，妈妈和妹妹都不知去哪儿了。

“你回来啦。”

楼梯上传来相子的声音。当相子与铁平的视线相遇的时候，赶紧说：

“哎呀，原来是铁平啊。”

相子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脚步轻快地走了下来。

“这次的事情很麻烦吧？不过，幸好你下定了决心。”

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之后，铁平还是第一次见到相子。听
起来相子对铁平非常同情，但眼神中难掩幸灾乐祸的笑意。

“你这个时间来，有什么事儿吗？”

“我有事找爸爸。好像他还没回来，我在起居室等他。”

铁平说着，吩咐女佣端来白兰地。

“你这样做不好吧。你父亲今天晚上因为要处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后续问题，回来会很晚，明天一大早又要起床。你先回去吧！”

相子自作主张地安排道。

“你闭嘴。我妈妈在干什么？”

铁平问女佣。女佣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铁平和相子中间。

“太太因为担心专务您公司的事情，心脏病犯了，卧床休息呢。我正准备去给太太送热汤。”

“是嘛。那你把白兰地给我放桌上，我去妈妈房间看一下。”

铁平正要上楼，听到外面传来车声。铁平从大丹犬的叫声判断，爸爸回来了。相子和女佣赶紧去玄关处迎接万俵大介，铁平在起居室等着。

大介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估计相子已经悄悄告诉大介，铁平来了。

“爸爸，我有急事要告诉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找您。”

“你不是应该没什么急事了吗？真有急事的话，后天再说吧。我明天要去东京，要向大藏省、日本银行、通产省一个个解释、道歉。”

“既然这样，我更得今晚说了。今晚上不说的话，我就没法面对自己。”

孤注一掷的铁平死死地盯着父亲，不由分说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就像一头突然闯进屋里的受伤的野猪。

“要真是这么急的话，那我就暂且听听吧。我都累死了。”

大介明白，如果再一味拒绝的话，铁平可能会惹出大麻烦。大介向起居室里面的书房走去。

刚一坐下，铁平就说：

“今天，我去东京面见了三云行长。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将三云行长逼到了这一步，任何语言也不能表达我的歉意，我的内心充满了自责。”

铁平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介面无表情地从烟斗架上拿起一根直纹烟斗，说：

“别说啦！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是各协调融资银行一起商量决定的，除此之
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你觉得只有三云行长一个人是悲剧人物的话，那你看看我这个主银行行长哪还有出头之日？！”

大介冷酷无情的话语让铁平浓眉倒竖。

“爸爸，我不会被骗的。”

“说话别这么没头没脑的，你不会被骗什么？”

大介一边点着雪茄，一边平静地反问道。

“爸爸，你让阪神特殊钢公司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目的在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子公司这个包袱扔给帝国制铁。为达到这个目的，你才以银根收缩为借口，停止了贷款，导致因建造高炉需要大笔资金的阪神特殊钢公司资金匮乏。难道公司不是你故意毁掉的吗？！”

铁平布满血丝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大介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说：

“作为公司领导，你把你自己的责任放在一边，竟然这样说我？在万俵财团中，阪神特殊钢公司是仅次于阪神银行的大企业。你竟然说我故意搞垮公司，把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你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爸爸，我要揭穿你滴水不漏的假惺惺的银行家的把戏！我听通产省的人说过，你很久以前就和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商量，准备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而且美马中也参与了这件事，对不对？！”

面对铁平的步步紧逼，大介稳如泰山。

“哦？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是听通产省哪个部门的人说的？”

“这我不能告诉你。”

“看来你是从见不得光的渠道得到的消息啊？！大概是看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了，那些股东混子、业界小报的记者们编出来的吧？太可笑了！不过，连大藏省主计局次长美马都被编进来了，这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不，二子也证明了我的说法。”

二子告诉哥哥铁平，美马夫妇约她和帝国制铁秘书课的细川一也一起在东京会馆吃饭的时候，美马和细川提到帝国制铁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关系，说如果这两家公司关系更进一步的话将会更好。二子还告诉铁平，大介后来还专门去找兵藤副社长面谈了。

“你竟然相信一个还不懂人情世故的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的话？是不是因为公司重整，打击太大，你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大介抽着雪茄，嘲讽地说道。

“爸爸，你作为主银行行长，劝我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时对我说，要像个男人一样接受现实，现在爸爸，你也应该像个男人一样承认这件事。你故意让阪神特殊钢公司陷入危机，是不是与我的出生秘密有关？”

铁平的话音刚落，大介端正的脸庞立马扭曲了起来。

“爸爸，我不是你的儿子，是祖父和妈妈的……”

“住嘴！铁平！”

大介疯狂地叫起来，将叼在嘴里的烟斗扔向铁平。烟斗砸在铁平肩膀上。铁平出乎意料地平静，用拖鞋踩灭地板上的烟草说：

“请回答我的问题。”

大介双唇紧闭。令人不安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坐在椅子上的大介，看起来就像是左右铁平人生的巨大黑影。过了一会儿，大介缓慢地张开嘴说：

“铁平，你是万俵大介的长子，……没有别的身份。”

大介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色彩。即便父亲与妻子之间真的存在不伦关系，这个男人也绝对不会亲口承认这一点。这并不是出于对妻子的爱，也不是出于父子之情。因为如果承认了这件事，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作为男人的失败。这才是根本原因。

铁平已经不再需要父亲的回答了。铁平甚至觉得，将万俵大介当做亲生父亲是如此虚无缥缈的一件事。想到这儿，铁平就像面对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一样，决绝地说：

“刚才说到的帝国制铁那件事，我不会让你对阪神特殊钢公司为所欲为的。”

“你说什么？！我已经命令你休养了。今后不允许你插手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任何事情！”

面对大介的斥责，铁平站了起来。

“不管你说什么，在重整公司的财产管理人决定之前，在重整开始之前，我还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董事长专务。你已经让三云行长陷入如此困境，现在又想把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阪神特殊钢公司三千名员工的未来将岌岌可危。我坚决不同意！”

铁平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大介不为所动地说：

“你身心过于疲惫，需要休养。今后你还要生活，我已经帮你想好了一个新工作，就去当万俵仓库的副社长吧。”

万俵大介想以此收买铁平。铁平终于忍无可忍了，说：

“爸爸，你想要把我逼到……”

铁平说不下去了，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要去告你。”

铁平的话让大介脸色大变。

“儿子告爸爸？真够荒唐的。你凭什么告我？”

“你是阪神银行的行长，同时也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这一点你大概还没忘吧？我要以背信罪
[2]

起诉你。你作为董事，做了对不起公司的事情！”

铁平的话无异于架在万俵脖子上的刀。

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之后的第三天，阪神特殊钢公司停工了。熊熊燃烧了五十年的钢炉之火熄灭了。巨大的烟囱孤零零地耸立在曾经烟雾缭绕的滩滨上空。

失去了电炉车间震耳的轰鸣声和压延车间尖锐的金属声，八十多万平方米的工厂大院内死一般的寂静。各车间的工人们离开了岗位，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担忧着公司的前途和未来的生计，不安的情绪在不断地蔓延。

炼钢部的一之濑四四彦像往常一样，穿着整齐的工作服走向电炉车间，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哀痛与愤怒。和其他同事一样，公司申请适用重整法的消息，对于四四彦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四四彦一直不敢相信这个消息，直到全体工人被召集到空地上集合，万俵专务亲口告诉大家的时候，四四彦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茫然若失。

万俵专务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每一名员工，向大家解释了公司不得不申请适用重整法的经过。令四四彦想不通的是，高炉启动在即，为什么公司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呢？这一年半以来，全体员工团结一致，忍辱负重，珍惜每一滴油、每一片钢，为什么万俵专务、厂长兼常务的父亲以及其他董事们不能再争取一下呢？四四彦忽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万俵专务最后说道，“公司陷入今天这个局面，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歉意。希望诸位在此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忍耐再忍耐，努力再努力。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阪神特殊钢公司优良的技术水平和一流的机器设备、以及各位团结一致的精神还在，阪神特殊钢公司将永存”。看到万俵专务声泪俱下走下台的样子，四四彦体会到了他内心无比的痛苦，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失去了橙色的火焰和扑面的热浪，电炉车间显得昏暗又冰冷。四四彦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想找到炼钢部部长金田，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工人们都神情不安地在悄悄议论着什么。

“公司今后到底会怎么样啊？！三天前，专务说适用《公司重整法》进行重建，让我们不要担心。但这和破产有什么两样呢？回头一减员，没几天咱们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电炉像口空空的大锅一样悬挂在空中，下面七八名工人围着工长在聊天。

“要是这样的话，咱们还在这儿等什么呀？得赶紧出去找工作！”

“对啊，听说营业部部长在公司破产前就知道了消息，取走了存在公司里的所有
钱辞职啦！”

看到年轻人七嘴八舌、六神无主的样子，老工长瞪着他们说：

“你们这帮人，还有没有点骨气？这种时候咱们才要体现出和那帮坐办公室的胆小鬼不一样的地方！作为一线工人，咱们必须坚持住，表现出咱们一线生产工人的骨气！”

“话是这么说，可一破产，大家都会取消合同，原材料也会被债主拿走，像现在这样一停工，接下来就会减薪，现在咱们住的公司宿舍也会被债主没收，咱们都会被赶出去！我老婆今天早上还担心这事儿呢。”

听着耳边工人们的议论，想到三天前大家还在齐心协力、共同奋斗，四四彦完全可以想象公司破产后，树倒猢狲散的惨景。

公司之所以从今天早上开始停工，是因为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原料提供商开着好几辆卡车，自称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债主，将自家公司提供的所有合金材料尽数运走。现在，所有的干部们都出去解决这件事去了。工作本来是工人们最后的心理支柱。停工后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如同风中残烛一般，苟延残喘。

车间进口处人声嘈杂起来。四四彦回头一看，万俵专务来了。万俵专务的安全帽戴得很低，身穿工作服，大步向电炉方向走来。四四彦睁大了眼睛。四处聊天的工人们也都站了起来。

铁平强打精神，坚定地看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工人们说：

“大家还好吗？公司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给大家添忧了。”

铁平刚说到这儿，就听见后面有人不满地叫道：

“道歉有什么用？！你来干什么？！”现场一片沉默。虽然心里像针扎着一样疼，但铁平还是调整心情说：

“为什么没有冒烟了？电炉的火灭了，其他车间的工人会怎么想，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铁平如往常一样厉声责问道。一名工长辩解道：

“原料提供商昨天夜里把钼和镍等重要原材料都运走了，所以……”

“这件事，刚才金田部长和器材部部长已经向我汇报过了，我让一之濑厂长去做供应商的工作了。炼钢部连这点事都经不住吗？”

面对铁平严厉的批评，另一名工长说：

“可是专务，废铁也只剩下十天的量了，帝国制铁已经很久没有给我们生铁了，生铁也只剩下四五天的了。”

铁平剑眉倒竖，问：

“什么？帝国制铁没给我们生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申请重整法之前就停了，算起来应该就十二三天了。”

“是嘛！他们违约了！我要向帝国制铁提出严重抗议！其他的原料，我会和供应商以及银行团商议，尽快妥善处理好这个问题。总之，不能让电炉的火熄灭了，不能让烟囱里没有烟冒出来。哪怕一天就一、两炉料，也要坚持出钢。”

铁平正鼓励工人们的时候，
“专务，谈妥了，扣押的材料一会儿就送回来。”

是一之濑厂长的声音。一同赶去的炼钢部部长金田也如释重负地站在一边。工人们的眼中重新出现了生机。

“来吧，开始炼钢！”

在铁平的命令下，工人们迅速各就各位。

“材料投入，准备！”

炼钢部部长金田的指令声回荡在整个车间。三十吨的废铁包被起重机高高吊起，高约四米、直径约七米的电炉慢慢张开了大嘴。

“位置良好，开始投入！”

随着金田部长的第二声指令，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中，废铁被投进了电炉里。一之濑四四彦跑进一层半的操作室，在金田部长的指示下按下了电炉的按钮。

一个小时转瞬即逝。废铁达到一千度以上的高温，融化成了黏糊糊的锭钢。接下来工人们送入高压氧进行精炼，然后经过脱酸、合金混合，就可以出钢了。这中间还需要一个多小时。

在热气腾腾的操作室里，铁平和四四彦一起观察着检测仪的指针。这时，一之濑厂长走上来说：

“专务，又开始冒烟了！其他车间的工人和办公大楼的人，都站在过道上看着呢。”

一之濑厂长平静地说着，温和的双眼中泛着泪光。

“是嘛！四四彦，走，出去看看！”

两人来到电炉车间外面一看，前方一百米左右宽敞的通道上，挤满了工人。所有的工人们都抬头看着大烟囱。停工七个小时之后，烟囱又开始冒烟了。铁平和四四彦也抬起头来。电炉车间的烟囱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象征。现在，精炼钢铁所产生的黑红色的烟雾正从烟囱中喷涌而出，如一条巨龙翱翔在滩滨上空。

“专务，干吧！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坚持到底！”

闻讯跑过来的工会主席向铁平伸出手说道。工会主席也是从一线工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铁平紧紧握住了工会主席烫伤过的大手，激动地说：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囱里天天都会冒出烟来！为了你们所有人的未来，我会竭尽全力！为了公司的重建，希望你们也齐心协力！”

“我明白。我们工会也会加强和一线负责人的沟通，协助完成每天的生产计划。但是有一点，我们坚决反对向帝国制铁投降！”

其他工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叫道：

“对！对！那帮家伙只会装模作样地说钢铁就是国家，我们绝不能输给他们！”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眼看就要完成了！我们自己能重建！”

工人们的心声让铁平心潮澎湃。

“大家放心！阪神特殊钢公司不会并入帝国制铁！”

铁平掷地有声地说道。看到眼前这些为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未来而努力的工人们，听到工人们请求自力更生、重建公司的心声，再想到父亲万俵大介竟然偷偷勾结帝国制铁、故意搞垮公司的恶劣行径，铁平更加坚定了起诉万俵大介的决心。

万俵铁平拜访了位于大阪梅枝町的仓石裕律师事务所。铁平和仓石裕是滩滨高中的同学，又一起考入东京大学。两人还是猎友。

当铁平推开五楼事务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事务所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盒，三名文员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打电话。铁平向进口处的一名文员通报了姓名。

“请来这边。”

文员打开了隔壁房间的大门。

“呀，好久不见。这一段时间也没见你打猎啊。”

仓石笑着招呼道。仓石面容瘦削，双目和蔼可亲。仓石的办公室有二十多平方米，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摆满了案例集、论文集以及各种法律书籍。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正要出门的时候有点事耽搁了。”

铁平解释道。

“这次真够麻烦的。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你那儿。咱俩好久没聚了，一会儿一起吃个饭，边吃边聊，你给我具体讲讲刚才电话里提到的那件事。”

仓石想给铁平鼓鼓劲。

“谢谢，不用了，现在我没心情出去喝酒，就在这儿说吧。”

面对朋友，铁平坦承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好吧。那你要谈什么事？”

“我想打官司，想找你商量商量。”

“哦，那你打算告谁？”

铁平犹豫了一下，说：

“我们家老爷子，万俵大介。”

“什么？你告老爷子？”

仓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铁平，又问了一遍：

“怎么回事？你要起诉你们家行长老爷子？”

上高中的时候，仓石经常去万俵家玩，知道万俵大介是个威严的父亲。现在听到铁平说要控告父亲，仓石惊讶不已。

“连你也惊讶，看来谁都会惊讶的。但是，我不得不告。不过，我不是以儿子的身份告父亲，而是以企业经营者的身份起诉另一名企业经营者。”

说着，铁平将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前后经过详细地告诉了仓石。铁平说，作为阪神银行行长，同时也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万俵大介为了达到摆脱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重担，并将其转让给帝国制铁的目的，故意加速公司破产进程，导致公司最终陷入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的境地。

仓石以律师的冷静听着铁平的讲述，时不时地做着记录。铁平讲完之后，仓石整理了一下记录的内容，思考了一会儿，说：

“你的意思是，万俵大介作为阪神银行行长、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故意实施了一些不利于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行为，致其陷入经营危机。因此你准备代表公司，以特别背信罪
[3]

起诉他。”

“对。他瞒着我们，秘密策划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因此，当我们资金周转出现问题的时候，他不但不帮助我们，而且还落井下石，做虚拟贷款，引发拒付票据事件，致我们于绝境。”

说起这些，铁平满眼怒火，气愤之情溢于言表。仓石律师说：

“从法律上来说，万俵大介将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并不意味着背信。当公司陷入危机的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投靠大公司的做法是人之常情。如果你想以此认定他存在背信行为的话，可能有点轻率了。”

仓石点燃了一支烟，接着说道：

“问题在于，如何把将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一事与起诉罪名联系起来。转让这件事本身不是坏事。但是，如果万俵大介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董事，一步步将公司置于死地，导致其因为经营不善而破产，那么这种行为就属于特别背信罪。”

仓石从专业人士的角度向铁平阐明了法律上的问题点之后，又问：

“除了你刚才说的做虚拟贷款之外，还有别的吗？”

“还有引入外币贷款的事情。那时候我们建高炉差二十亿日元，他表面上劝我引入外币贷款，暗地里故意拖延申请程序。正好那段时间发生了爆炸事故，外币贷款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如果当时我们的申请顺利批下来了的话，就不会有后来的资金困境了。”

“还有其他损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吗？”

面对激动不已的铁平，仓石冷静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在布置一个棋局。

“还有借高利贷。他们虚拟贷款，导致公司资金匮乏。当我们请求阪神银行贷款的时候，遭到了他的拒绝。结果我们不得已向民间金融组织借高利贷，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

“哦？你们还借高利贷了？”

仓石有些震惊，停顿了一会儿，说：

“人们都说万俵大介是个冷峻的银行家。但我记得，有一次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去你们家，印象中你父亲是个很有家庭感的、爱护儿子的和蔼的好父亲。这次，你是不是误会他了？”

仓石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有。那是他装给你们看的，骗人的。我计划建造高炉的时候，他就反对。后来他虽然同意了，但中途又削减了原定的贷款额度，为此我只能去找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给三云行长添了很大的麻烦。而且他还背着我和帝国制铁商量转让的事情！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我绝不能原谅父亲这样的所作所为！”

铁平坚定地说道。

“也就是说，起诉人不是你万俵铁平个人，而是阪神特殊钢公司代表、董事长专务万俵铁平，被起诉人是阪神特殊钢公司董事万俵大介，起诉的罪名是特别背信罪。问题是证据！说实话，我觉得证据有点弱。”

“为什么？”

“因为，虚拟贷款、拖延外币贷款程序、逼迫你们借高利贷等事实要作为起诉证据的话，必须有账本和文件做证明。你要把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时提交的文件复印件都拿给我，我从中挑出有用的做证据。但最关键的是，你有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万俵大介谋划或者教唆、指示了这些事情？”

“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常务钱高可以作证。”

“钱高常务恐怕不行吧？他原来是阪神银行的融资部长，是作为阪神银行的监督方被安排在你们公司做常务的，从常理来讲，他的话的可信度值得怀疑。最好能有个更可靠的证人。”

仓石抱着胳膊想了想之后，再次提醒铁平道：

“万俵，从你刚才的谈话中，我明白，你下定决心要起诉你的父亲，是因为你难以原谅他作为企业家的所作所为。但这毕竟是儿子告父亲，对于社会上可能出现的风言风语，你做好思想准备了吗？”

“当然。我起诉父亲并不是出于私怨。作为一名企业经营者，我同样对自己的无能和不成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深刻地认识到此次问题中自己应当承担的重大责任。但父亲故意将公司陷于破产的境地，导致迄今为止一直为建造高炉而辛辛苦苦的三千名员工突然失去了未来生活的保障，而且阪神特殊钢公司还将被帝国制铁轻易地吞并。这些事情是我无法视而不见的。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阻止帝国制铁吞并我们公司。这至少是我对公司和所有员工的歉意的表达，以及我作为专务的最后的职责所在。为此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要起诉万俵大介。”

铁平一再强调，控告父亲不是出于私怨，而是因为公愤。

“我明白了。像你这样的男子汉，这样充满真挚热情的人，能够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下定决心做这件事，那我自然也会尽全力帮助你。我刚才也说了，现在证据方面还有点弱，你还要抓紧时间找证据。我也把刚才的谈话整理一下，理一理思路。”

一开始慎重有余的仓石，在铁平的热情和正义感的影响下，欣然接受了铁平的请求。

离开仓石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高楼上霓虹灯闪耀，路上的车灯如光带般流动。铁平没有打车，而是向梅田新道方向走去。残酷的现实最终逼迫铁平走上了起诉父亲这条路。想到父子俩终将在法庭上拔刀相见，铁平心如刀绞。

万俵大介像往常一样从九点开始接见客人，每拨客人十五分钟，十一点稍事休息。

万俵大介歇了口气，走进行长室的专用卫生间。门刚一关上，把手旁的橙色小灯就亮了起来，秘书办公室提示板上的同色灯也随之亮起。这样既便于秘书处理行长如厕时的来电，又可以预防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

眼前的灯亮了。看来有人打电话进来了。上完厕所，万俵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行长，正在住院的石川社长打电话来了，说有急事找您。”

秘书向万俵大介汇报道。因为公司申请适用重整法一事，石川正治血压升高，病情恶化，正在芦屋医院住院治疗。万俵大介赶紧让秘书把电话接了进来。

“出大事了！拦住他！赶紧拦住铁平！”

话筒里传来石川惊慌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拦住？拦住铁平什么？”

“起诉！铁平要向神户地方检察厅起诉你！”

“什么？起诉我？……铁平现在在哪儿？”

“去地方检察厅了。你要抓紧时间！”

“他什么时候从你那儿走的？”

“四十分钟，不，五十分钟之前吧。他已经准备好了诉状，只是来通知一下我这个当社长的。和他在一起的不是我们公司的辩护律师，他是和一个年轻的律师一起去
地方检察厅了。”

“你为什么不拖住他，赶紧向我汇报？！”

“我一直在努力劝他，但后来血压高了，晕乎乎的，我也……”

石川张口结舌地刚开始辩解，电话那头的万俵大介已经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万俵大介觉得手不听使唤地抖动起来了，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了。晴天霹雳！一周前的那天夜里，铁平曾经挑衅地对万俵大介说，“爸爸，我要告你”。但万俵大介万万没有想到，铁平会真的这样做！万俵大介拿起桌上的外线直通电话，拨通了阪神银行的法律顾问曾我律师的电话。

曾我是神户律师会的会长，日本律师联合会的理事。

“是您啊，行长，您有什么急事吗？”

“嗯，有件非常紧急而且绝密的事情。”

万俵大介压低声音，将石川正治刚才说的情况告诉了曾我律师。

“你赶紧去一趟地方检察厅，千万不要让铁平告我这件事泄露出去。另外，你赶紧调查一下，他是以什么理由起诉我的。”

听完万俵大介的叙述，老道的曾我律师也有些吃惊，说：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地方检察厅，让他们不要泄露消息，同时打听一下诉状的具体内容。”

“最好弄份诉状的复印件。”

令万俵大介心神不安的是，不知道铁平是以何种理由和罪状起诉自己的。

“诉状不能复印，也不让看。但我有办法打听到诉状的内容。”

检察官出身的曾我律师自信地说完，挂了电话。接下来，万俵给东京事务所的芥川打电话，告诉他铁平起诉的事情，命令他赶紧坐飞机过来。然后，万俵又按下了内线对讲机。话筒里传来秘书速水清澈的声音。

“行长，您叫我吗？”

“把大龟专务给我叫过来！”

“大龟专务刚才去大阪的客户那边了。”

“那你赶紧跟那边联系，让他事情一办完赶紧回来。”

三言两语说完之后，万俵大介挂断了电话，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额头上满是汗珠。

两个小时之后，曾我律师出现在行长室。大龟专务也刚好回来，得知此事，吓得脸色煞白。五十七岁的曾我律师，面色滋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曾我一脸严肃地说：

“诉状刚刚递上去，我找了一个以前当检察官时关系比较好的事务官，打听了一下诉状的内容。”

曾我拿出笔记本放在眼前，接着说：

“主要内容是，万俵大介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为了将资金匮乏的该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故意采取了一些不利于该公司的措施，导致其陷入经营危机。具体情况如下：一、进行虚拟贷款，损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利益；二、故意推迟外币贷款申请手续，造成融资不利；三、逼迫因上述原因资金短缺的该公司借高利贷，导致该公司经营状况急速恶化。基于以上三点原因，万俵铁平以特别背信罪提起控诉。不过，万俵铁平不是以个人名义起诉的，而是代表阪神特殊钢公司、以阪神特殊钢公司董事长专务万俵铁平的名义进行起诉的。”

曾我刚一说完，万俵大介就叫了起来：

“他还真会找茬！抓住我阪神特殊钢公司非常勤董事的身份，想告我背信罪！岂有此理！卑鄙的混蛋！”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万俵，当着下属和律师的面，大发雷霆。曾我律师忙说：

“问题是，诉状上提到的三点，您是否有过这方面的计划或是指令？另外，假如您有过这类指令，那您是在明知虚拟融资等三点会损害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利益的情况下做的，还是无意为之？这些都将成为争论的焦点。”

听到曾我的提醒，万俵情绪更加激动，说：

“这些事情全都跟我无关！我从没指令过，也从没谋划过！”

万俵彻底否认自己和诉状中提到的事情有关。大龟说：

“行长，先不说这些了，既然他们已经起诉，我们就不能不当回事。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尽快采取措施，千万不要让消息走漏出去。”

虽然铁平起诉的不是阪神银行的行长、而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万俵大介，但是一旦消息走漏出去，肯定会影响阪神银行的面子和信誉。曾我律师也说：

“既然行长您说没有做过这些事情，那我们也可以以诬告罪进行反诉讼。但要是那样做的话，必然会引起社会舆论哗然。因此我觉得，让对方撤诉是上上策。我建议您和铁平好好谈一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多给阪神特殊钢公司一些优惠措施，比如在重整计划中给予他们一些现实性的优惠条件等等。我觉得一起坐下来谈谈最有利于问题的解决。”

面对曾我的提议，万俵沉默了一会儿，说：

“大龟，不好意思，你去跟铁平谈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但是，行长，我觉得最好还是你们父子俩敞开心扉谈谈为好。可能我这话说得有点过分，我觉得之所以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是因为您平时与铁平专务只存在工作上的交流，而像普通家庭中的父子一样谈心的机会太少。所以我建议您趁着这个机会，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亲自去找铁平谈谈。”

万俵没有说话。大龟靠近万俵，正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芥川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行长，铁平起诉是真的吗？”

芥川还不敢相信这件事，但是听完曾我律师的说明，号称忍者部队队长的芥川也无语了。

“芥川，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万俵转向芥川问道。

“我也觉得只有撤诉这个办法。现在全社会的眼睛都在盯着战后最大规模的破产事件——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人们最为关注的是，有母银行阪神银行做后盾，为什么阪神特殊钢公司会破产？这个问题在东京的政界、财界、媒体上吵得沸沸扬扬。在这个关键时刻，万一走漏消息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控制住媒体，这件事将成为阪神银行以及万俵行长的一大丑闻。”

芥川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到了万俵的软肋。芥川接着又问曾我律师：

“这份起诉状会不会很快从神户地方检察厅转往东京检察厅？”

“这一点我也有些担心，所以我打算去找找关系，借口对方撤诉的可能性很大，让他们先压一段时间。”

“那我就放心了。要是转到东京检察厅的话，他们和官界、政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态将会更难控制。这要是传到大藏省银行局的耳朵里去的话……”

芥川没有说下去。万俵的眼睛亮了一下。万俵的目标并不仅仅是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这么简单。让大同银行不断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追加贷款、再故意整垮阪神特殊钢公司、最终一举吞并元气大伤的大同银行，这才是万俵大介的终极目标。

“好吧，我尽快和铁平谈。”

万俵终于答应了。曾我律师说：

“你们双方谈妥之后，双方律师再协调，我再让他们撤诉。回头见。”

说完，曾我起身离开。大龟和芥川也走了出去。

万俵调整呼吸，直接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办公室打电话。

“喂，铁平吗？是我。刚才石川社长给我打电话了，我想这中间有很多误会。石川社长在病中也非常担心这件事。你来一趟吧。”

万俵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铁平说：

“我觉得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已经没必要再见面了。你和我之间已经结束了。
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铁平挂断了电话。法庭这个词刺痛了万俵大介的神经。

万俵大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想起一周前的那个夜晚，铁平对身世的怀疑与今
天这个局面的产生有着密切的联系。虽然万俵大介没有亲口承认，但铁平既然已经有了疑心并且当面提了出来，万俵大介就必须避免和铁平在法庭上相见。否则，阪神银行的信誉、万俵家的名声都将被玷污，而且还会影响到明年春天二子的婚事，万俵大介费尽心机构建起来的美梦将毁于一旦。想到这儿，万俵大介不由得恶向胆边生。但要想美梦成真，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铁平撤诉。万俵大介决定亲自去阪神特殊钢公司找铁平。

万俵大介乘坐的车开进了滩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大门。上次来公司还是一年半前，也就是去年六月，万俵大介来参加高炉的奠基仪式。

申请重整公司的手续已经开始启动，厂区内少了一些活力，但十栋厂房依然排列整齐，电炉车间的大烟囱正向外冒着黑红色的浓烟，那是精炼钢铁的象征。尽管重整给公司带来了很大冲击，但万俵没有看到电炉车间一天不冒烟。万俵突然对铁平满腔的热情和勇气有些敬畏。

车子停在办公大楼的玄关处。万俵不想引人注意，没有通知秘书，径直走向专务办公室。

“哪位？”

听到敲门声，铁平问了一句。万俵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进去。铁平惊讶地看着父亲。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们没有谈的必要了吧？”

铁平不想见父亲。万俵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

“没想到你真会去起诉。难道咱们不是父子吗？”

说着，万俵看了一眼铁平桌上堆积如山的与《公司重整法》相关的书籍和文件，以及墙上贴着的高炉工程进度表。工程进度表显示接近点火仪式的时候，红色坐标戛然而止。

“怎么样，来一支？”

大介从兜里拿出一支雪茄，剪掉圆头，递给铁平。铁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问：

“你有什么事？”

“起诉的事。为什么你递交起诉状之前不告诉我一声？我可是做什么事都想着你的。”

“你想着我，所以才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你策划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这个包袱转让给帝国制铁，为此你想方设法将公司置于死地！”

“这是你的误解，所以我才亲自来找你。首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想把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

“你已经知道我在诉状上提出的……”

铁平刚说到这儿，就被万俵大介打断了。

“别张口就你你你的。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上次说的那件事啊？”

大介有些不快，但铁平没有理他，而是接着说：

“我在诉状上举出了虚拟贷款等三件事情，能够证明你故意陷害阪神特殊钢公司。”

“原来如此。诉状的内容，刚才我已经听我们的法律顾问说了。你举证这三件事想说明什么呢？如果你不能证明我万俵大介亲自计划、教唆了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用呢？法律讲究的是证据。难道你有什么确凿的证人？”

铁平一时语塞，但接着说：

“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三千名员工，希望在适用《公司重整法》之后，不加入帝国制铁，而是自力更生，重建公司。为了帮助他们实现这个愿望，我起诉你策划将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我只能通过法律的途径阻止你的行为。”

面对掷地有声的铁平，大介微微有些心虚，说：

“你要是如此为员工、为承包商着想的话，我倒有个想法。你先赶紧撤诉。你撤完诉之后，我会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员工和承包商以下的优惠条件。”

大介知道，铁平对员工和承包商有着深深的负疚感。

“首先，由本行按照票面额的六七折收购作为抵押的有价证券，其他剩余部分的抵押转让给承包商，这大概有个八九亿了。”

铁平没有说话。

“其次，哪怕削减对其他企业的贷款，本行也优先贷款给承包商，而且是低息贷款。”

铁平还是没有说话。大介接着说：

“再次，对于那些失去了客源的承包商，本行动用客户关系为他们介绍新的客源。”

“……”

“还有，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员工如有想跳槽的，我们帮助介绍到本行的老客户处。”

“这是作为主银行应该做的吧。我的要求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在成为重整公司之后，仍然能够独立自主，我撤诉的唯一条件就是推翻公司并入帝国制铁的计划。”

铁平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大介心里盘算着：一旦适用《公司重整法》，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债务就可以束之高阁；让帝国制铁吞并阪神特殊钢公司，阪神银行将受益多多；自己已经和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商谈过数次，在合并条件上基本已经达成一致，现在让铁平一搅合的话，自己多年来以小吃大的银行合并夙愿将危在旦夕。大介急在心里，笑在脸上，说：

“既然你如此坚信我阴谋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那我也没必要再费口舌辩解了。但是，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一味地偏听偏信，没有搞清事实真相，就去起诉我这个当父亲的，你的所作所为只会引起世人哗然，只会伤害万俵家绵延十四代的声誉。你想一想明年春天就要举行婚礼的二子，和尚未出嫁的三子。最重要的是，你母亲一旦知道了这件事，会受到多大的打击，有可能会因此一病不起。所有这些事情，希望你都能三思而后行。”

万俵打出的亲情牌让铁平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铁平说：

“比起万俵家，现在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阪神特殊钢公司员工们的利益。而且我既然这样做了，就已经下定决心，尽快离开万俵家。”

“什么？离开万俵家？早苗和孩子们怎么办？”

大介的眼神透露出内心的慌乱。铁平离家出走的话，意味着一家之长、万俵大介统治下的万俵家族中，出现了一名叛逆者。

“你没必要离家出走吧？如果你打算拿出自己的财产去补偿那些债权人的话，可以让万俵不动产买下你的房子，你用那笔钱来补偿他们，然后你继续租住就行了。”

“不行，这样做违背我的原则。我会向早苗解释这件事，让她和孩子先住到娘家去。”

铁平坚定地说道。大介知道铁平决心已下，难以挽回了。但是，考虑到现在大同银行内部，绵贯专务正配合自己秘密推进和阪神银行的合并工作，大介必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直到绵贯派成功。想到这些，大介心急如焚，却尽量平静地说道：

“是嘛。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我还要再说一遍。等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重整程序开始启动的决定批下来，财产管理人正式进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有没有策划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一事。在这之前，请你暂时撤诉。到时候，如果事情真像你想的那样的话，你再去告我也不迟啊。”

大介狡猾的说辞并未能打动铁平。铁平还是摇了摇头。

万俵铁平已经很久没在晚饭的时候回家了。看到爸爸回来，两个孩子欢呼雀跃。

“爸爸，你今天回来真早！要是爸爸每天都这时候回来，京子就太高兴了！”

正在上小学一年级的京子看到爸爸眉开眼笑。上三年级的太郎也说：

“爸爸，每天不行的话，每周一两次也行。爸爸，咱们家今晚吃烤肉！”

孩子们还不知道爸爸公司里发生的事情。这一个多月来，铁平不是睡在公司，就是深夜才回家，已经很久没和孩子们一起吃过晚饭了。

“爸爸最喜欢烤肉了。你们先去餐厅，爸爸去换个衣服就来。”

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去了餐厅。

“哎呀，你今天这么早回来，是不是那边有什么事儿？”

看到早归的丈夫，早苗用眼神指了指公公住的方向问道。

“没事儿。我就想早点回来陪孩子一起吃顿晚饭。”

“那我今天得好好露一手。让女佣帮你换衣服吧。”

早苗高高兴兴地回厨房去了。

铁平换好衣服来到餐厅一看，桌上放着烤肉架，大盘子里整齐地摆放着里脊肉、
大虾、蛤蜊、蔬菜等等。孩子们胸前已经系好了餐巾。

“爸爸，快坐下，爸爸不来，就不能烤肉。”

“好的，今天爸爸烤给你们吃。京子想吃什么？”

“我要虾和青椒，我不要葱。”

“我要肉和干贝。”太郎说。

“好的，好的，多吃点，就能长得比爸爸妈妈还要高了。”

铁平看着孩子们食欲旺盛的样子，欣慰地说道。京子皮肤白皙，长发用发带扎了起来，像个小大人的样子，非常可爱；太郎虽然才上小学三年级，但比同龄人体格健壮，而且非常勇敢，从不胆怯。

早苗将自己拿手的白汁酱分给孩子们。

“爸爸今年还没去打野猪呢，寒假的时候带我一块儿去吧。”

太郎一边嚼着肉一边恳求道。

“你还太小了。爸爸的爷爷第一次带爸爸去的时候，比你现在大多了。”

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妻子幸福的笑脸，想到在万俵家大院的这个屋子里，一家四口团圆的快乐时光已所剩无多，铁平有些心酸，放下了筷子。

“老公，怎么了？你是不是吃过饭了？”

“没有。你赶紧多烤点。”

铁平故意装作高兴的样子说道。早苗将大盘子里的肉和蔬菜放到烤架上。嗞嗞的
烤肉声让孩子们兴奋不已。

吃完饭，孩子们睡下之后，铁平把妻子叫到书房，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

“老公，你这么严肃，怎么了？”

早苗惊讶地问道。铁平看着妻子，说：

“对不起，你暂时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吧。”

“什么？你说什么？让我带孩子回娘家？”

“是的。今天，我去法院起诉父亲的背信行为了。”

早苗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去告公公？”

早苗的声音在颤抖。

“在此次公司破产的一事上，出了些迫不得已的情况。你是女人，具体情况我不
能告诉你。”

“但是，在起诉之前，你没和公公好好商量一下，找个解决的办法吗？”

“要是行的话……”

铁平没有说下去。

“你和公公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冷淡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铁平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可是，为什么亲生父子要对簿公堂呢？我实在不能理解，父子之间会有什么事情非得这么做不可！”

铁平很想大声告诉妻子：父亲为了实现其野心，机关算尽，手段恶劣，迫不得已自己才去起诉他。但铁平最终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冲动。

“公公会怎么做呢？他不会保持沉默吧？”

“是的。他知道后很快就到公司来了，提了很多条件让我撤诉，但我拒绝了。至
于拒绝的原因，我也不能告诉你。”

“你至少和银平商量过吧？”

铁平再次摇了摇头。

“为什么？银平和公公同在阪神银行上班，对你公司的事情也比较了解，而且你们俩是亲兄弟啊？！”

“在工作方面，银平和爸爸一样，认为商场无父子，再加上平时不管什么事情，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过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吧。”

铁平低声接着说道：

“为了我奋斗了半辈子的阪神特殊钢公司和三千名员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撤诉。既然我已经下定这个决心，我就得从这个房子搬出去。这房子是我结婚的时候，父亲送给我的。尽管他说我用不着这么做，但我觉得不搬不行。平时我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让你跟我吃了不少苦，我非常对不起你。这次，你带着孩子先回娘家吧。”

作为丈夫，铁平第一次低头恳求妻子。早苗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

“老公，放心吧。爸爸以前常常教导我，妻子千万不能在关键时刻拖丈夫的后腿。我会照你说的，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家的。”

不亏是原自由党领袖、大川一郎的女儿，此时的早苗显得刚毅果敢。早苗又问道：

“你怎么办呢？”

“我住到公司宿舍去，全力制定重整计划，等到重建有眉目了，我就去接你们，咱们一起找个新房子住。”

听到铁平的回答，早苗脸色变了，说：

“不行。我明天就可以带孩子离开这儿，但你不能和我们分开。不管住在什么地方，我们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早苗的语气非常坚定。

神乐坂料亭“若本”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绵贯千太郎坐在外屋里，自斟自饮，闷闷不乐。快到中午的时候，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的芥川常务突然打电话过来说，取消原定的饭局。这让绵贯整个下午都很不舒服。

芥川原定中午和绵贯千太郎在有乐町那家常去的涮锅店会面，商量一下大藏省和日银对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上的银行责任问题的看法。绵贯打算边吃边听听芥川掌握的情况。可是，快到中午的时候，芥川突然来电话说，有急事要坐飞机去大阪，改日再聊。绵贯不知道芥川说的急事有多严重，但临时取消和别家银行专务的约定，明显是一种相当不礼貌的行为。绵贯对芥川的做法非常生气的同时，敏锐的嗅觉又让绵贯有些不安：芥川如此匆忙行事，莫非是神户的阪神银行总行出什么大事了？

眼下，阪神特殊钢公司刚刚提出适用《公司重整法》的申请，而且社会上有种传言，认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阪神银行，不仅抛弃了阪神特殊钢公司，而且冷酷地将其置于重整的境地。在这样的情况下，绵贯的担心情有可原。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的合并工作即将展开，对于绵贯来说，现在发生任何突发事件，都将导致局面很难收拾。

绵贯突然闻到身后浓郁的脂粉香，回头一看，豆千代身穿艳丽的和服，撩着裙摆，正悄悄地打开拉门往里看。

“是你啊，豆千代，怎么了？”

“瞧你，见了我就说怎么了，这段时间你一直没有找我，我想着你是不是该跳
槽

[4]

了？”

豆千代扭动腰肢，对着绵贯频送秋波。要在平时，绵贯早都控制不住了，这会儿绵贯只是色迷迷地看了眼豆千代的腰部，说：

“得了，别撒娇了。这段时间我忙死了，没时间和你亲热。今晚我还有事要和小岛常务谈，你先走吧。”

“怎么啦，突然对工作这么上心？！”

中庭对面的走廊里传来领班找豆千代的声音。豆千代不情愿地走了。

绵贯烦躁地拿起酒壶，刚想再来一杯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岛常务知趣地走了进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刚刚去了趟千叶的老客户那边。”

小岛坐了下来。黑皮肤、高个子的小岛因为长着一副马脸，人送外号“黑马”，和威士忌的品牌同名。小岛其实很注重打扮，总爱穿横条纹彩色衬衫、系宽领带。作为拉存款业务的一线指挥员，这种不着调的搭配反而缩短了小岛和下属们之间的距离，为小岛赢取了较高的人脉。

酒菜端上来之后，绵贯让服务员等退下，说：

“辛苦你跑到千叶去。来，先干一杯！”

说着，绵贯为小岛倒了杯酒。小岛一口喝完，问：

“专务，您今天晚上单独把我叫出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吩咐？”

作为绵贯卫队的一员，看到今晚只有自己和绵贯相对而坐，小岛觉得有些非同寻常。

“嗯……，对于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以及适用《公司重整法》的事情，我们行的老客户有什么看法？”

“大家都觉得非常意外。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总公司和生产基地都在神户，而且后面还有阪神银行撑腰，大家都不解的是，为什么大同银行会深陷其中？看来，三云行长的行为极大地影响了大同银行的信誉。您作为融资主管，很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小岛义愤填膺地说道。因为整日里东奔西走，又要陪客户打高尔夫，小岛的长脸被晒得黑黝黝的。

“这个混账行长让我这次算是丢脸丢到家了。幸好我早就跟大藏省方面强调过，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我从一开始就是消极被动的。对日银，我也早都解释过这一点。但是，小岛，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您的意思是，难道专务您……”

小岛满脸通红，下意识地看着绵贯的脖颈处。

“笨蛋！谁会做三云这种人的替死鬼？！”

绵贯气势汹汹地否定了小岛的猜疑。

“小岛，你能不能全力以赴地支持我？！”

绵贯突然又没头没脑地问道。小岛是绵贯卫队的总管，同时掌握着银行一线的情况，小岛的举措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绵贯和万俵大介的密约能否实现。小岛比绵贯小三岁，今年五十六岁，毕业于东北大学，年轻时像老黄牛一样四处奔波拉存款，整天早出晚归。十几年前，新宿一家衣料超市的老板遇到了交通事故。超市是从一家小绸缎庄发展起来的，老板是小岛的老客户。小岛听说老板出事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并当场表示要为老板献血。小岛的举动让老板全家深受感动。从那以后，老板对小岛的信任度倍增。如今，当年的衣料超市已经发展成为业界第六大超市，并且涉足保龄球等娱乐产业。老板将公司六成以上的存款都放在了大同银行。绵贯对小岛这种忘我的工作态度十分欣赏。在融资和储蓄两条银行最重要的战线上，绵贯和小岛这对最佳拍档相得益彰，相映成辉，为大同银行的发展强大立下了汗马功劳。

绵贯盯着小岛，说：

“你不要吃惊，冷静地听我把话说完。一个月前，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和我，就两家银行的合并问题进行了会谈。这一个月来，我左思右想，最终下定决心走合并这条路。你会支持我吧？”

绵贯单方面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实际上，两个月前，绵贯就已经和万俵大介达成交易，并且将大同银行的绝密资料交给了万俵。绵贯没有实话实说。

但突如其来的合并话题还是让小岛有些惊慌失措。

“这么大的事情，您突然这么一说，我……阪神银行真的愿意和我们行合并吗？”

“这件事决定着银行的命运，没什么真真假假的。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无论在见识上还是在能力上，都是金融界响当当的人物，这一点你也知道。万俵行长认为，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同为位居中后位的银行，早晚会被金融重组的风暴所吞没，所以绝不能束手待擒，而要主动作为。这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两家银行均深受重创，给别人提供了可乘之机。万俵行长说，我们还不如乘此机会合并，共度难关。”

“刚才您说一个月前，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已经知道阪神特殊钢公司要破产了？”

“万俵行长在爆炸事故发生之后就觉得阪神特殊钢公司危在旦夕。可是看看咱们的三云行长，还搞什么特别融资呀，增加股票持有量、改善增资环境什么的，整个一没脑子。你明白了？”

提起三云，绵贯十分不屑。可是小岛却严肃地说：

“但是专务，我不赞成和阪神银行合并。专务，您想想，咱们长久以来的愿望，不就是摆脱战后二十多年日银空降派的统治、走独立自主的发展道路吗？咱们不是为了这个目标，才驱逐三云、排斥日银派的吗？”

小岛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绵贯有些不高兴了，说：

“小岛，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我主管融资，你主管储蓄，咱俩就是大同银行的两驾马车。正因为咱们带着一万名员工累死累活地干，大同银行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稳坐城市银行第八位的交椅。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那些从日银空降的行长老爷们，在全国银行协会以及经团联的聚会上，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高谈什么国际金融论、景气变动论，你想想，没有我们的劳动，他们说的还不都是空话！所以，我很窝心，你也一样。”

“那您为什么突然提出和别的银行合并呢？？”

小岛还是没有想通合并一事。

“因为要想驱逐日银派，光靠咱们自己的力量还不行。说句老实话，不借助外部的力量，咱们根本不行。”

说着说着，绵贯的眼神越来越狠，大鼻翼开始一张一翕。

“小岛，你冷静地想一想。外部的力量，无非就是两种。一是借助大藏省的人事力量，一是和其他银行合并。对于咱们来说，当然要选择后者。如果要合并的话，我深信，阪神银行是我行最佳的合并对象。”

绵贯的决心和自信似乎镇住了小岛。小岛没有说话。绵贯接着往下说：

“我要拜托你的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做通行里董事们的工作，争取得到董事会半数以上的认可。三云毕竟是现管，所以千万不要让三云行长、白河专务、融资部部长岛津董事等日银空降派察觉。记住，一定要速战速决。”

听到这儿，小岛的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低声问道：

“专务，这算是政变吧？”

绵贯点了点头。双方的眼神表达了志同道合的心愿。

“小岛，拜托了。”

“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完成专务的嘱托。”

“你从明天开始行动。人事主管山之内常务那边由我来说，你跟总务计划主管角野常务说一声。至于如何拉拢夏目专务等中间派以及其他八名董事，后天，我和你，再加上山之内、角野，我们四个人一起商量。”

绵贯边算计票数边说。小岛问：

“专务，算我多嘴再问一句，阪神银行那边不会有问题吧？万俵行长是阪神银行的所有者，以手段毒辣著称，我们大同银行比他们大，他为什么非要和我们合并呢？这一点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看到小岛如此担心，绵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厚实的名片，放在小岛面前。小岛看见是万俵行长的名片。绵贯将名片反过来，上面写着八个字：“多谢关心严守约定”。

字是用毛笔写的，旁边还盖有万俵大介的印章。这是绵贯用大同银行的绝密资料换来的“万俵字据”。因为绵贯一直贴身带着，名片的四个角已经有些起皱，并且有股汗臭味儿。

小岛看了看绵贯，又看了看万俵的亲笔字据。

“怎么样？这下你放心了吧。”

“这个关心是什么意思？”

“什么？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这是感谢我能和他坐下来讨论合并的事情，他保证在我行下定决心之前绝不走漏风声。”

实际上，万俵的意思是，一旦合并成功，就让绵贯担任新银行的副行长。小岛沉思了一会儿，问：

“行长的位置谁来坐？”

“眼下没办法，得由万俵来当。虽然咱们比他们排名靠前，但是咱们把三云赶走之后，也不能撇开万俵，自己来当行长吧？！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虽说是平等合并，但终归是咱们强，合并之后，领导权在我们。等我当上行长的时候，你就当副行长。”

听到绵贯这样说，小岛兴奋得满脸通红。

十二月十八日，神户罕见地下起了大雪。西北风从前一天半夜开始肆虐大地，风刚一停，彤云密布的天空中就下起了恐怖的鹅毛大雪。

这一天，神户地方法院批准了阪神特殊钢公司提出的适用《公司重整法》的申请，并决定从上午十点开始公司重整工作。法院指定的一名财产管理人及三名代理人，一行四人赶往位于滩滨的阪神特殊钢公司。

当一行人乘坐的车辆到达阪神特殊钢公司正门玄关处的时候，雪下得越来越大，能见度只有一米左右。漫天飞舞的大雪似乎在哀叹，这家曾经梦想拥有高炉、成为世界第一特殊钢企业的公司，如今沦落到被迫接受重整的悲惨境地！

在前来迎接的总务部部长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三楼礼堂。石川社长带领着十三名董事以及各部部长、各课课长一百五十人，列队等候他们的到来。

走廊里鸦雀无声，财产管理人一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异常响亮，在礼堂门口戛然而止。礼堂内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到了极点。万俵铁平代替石川社长，站在礼堂门口，迎接财产管理人一行。当一行人出现在万俵铁平眼前的时候，万俵铁平惊呆了——财产管理人竟然是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的和岛所长！

“今天，神户地方法院委派我为财产管理人，其他三人是我向法院申请的代理人。”

财产管理人和岛一字一句地说着，向铁平出示了神户地方法院的两份书面文件。一份文件是同意阪神特殊钢公司开始重整手续的决议书，另一份文件是财产管理人委任状。铁平快速浏览了一下委任状。

兹决定重整公司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产管理人及其代理人如下：

财产管理人 帝国制铁常务 和岛龙二

财产管理人代理 阪神银行调查官 花村勉

大同银行监察官 崎田安义

五菱商事大阪分行次长 渡边正夫

铁平抬起头，紧咬嘴唇，压抑住内心的不快，默默地将和岛引到台上左侧就座。认识和岛的干部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情。看到这一行人落座之后，除病中的石川社长外，台上其余十三名公司领导依旧保持站立不动的样子，台下站着的一百五十名部长课长们，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现实之残酷。

财产管理人和岛走到台上正中间的位置，打开公文朗读起来：

“根据神户地方法院的裁定，今天上午十点开始，阪神特殊钢公司成为重整公司。今后，我作为财产管理人，将带领三名代理人一起负责本公司的财产管理和运营。

本公司破产，为数万债权人以及股东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所有的债务都凝聚着他们一点一滴的汗水。现在，债权暂时搁置，将会导致相关产业的从业人员失业，或者工资被拖欠，或者被降薪等等不利情况的发生。在此特殊时期，若本公司职员安于现状，对他人的痛苦熟视无睹的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因此，各位应该厉行节约，共同致力于重建公司，尽早还清债务。

前途虽然坎坷，但只要各位团结一心，共谋重建，我相信未来必将一片光明。为此，我希望各位，忍耐、忍耐、再忍耐！”

和岛对重整公司的职员们提出了严格的要求。

“下面，我讲讲重整计划的具体实施细则。在讲细则之前，首先必须重建公司的干部队伍。下面，被念到名字的干部，请即刻卸任，退出会场。”

和岛严肃地命令道。

“董事长石川正治。”

石川正治本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社长。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第一个念到，石川正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总务部部长的搀扶下，走下台去。

“专务万俵铁平。”

读到万俵铁平的名字时，和岛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似乎在对这个公司的实际领导者、公司破产的直接责任人表示谴责。铁平不由得浓眉倒竖，看了眼财产管理人和岛，又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一之濑常务。作为厂长，一之濑应该会继续留任常务。铁平未尽的理想，只能托付给一之濑了。

铁平和一之濑对视了一会儿之后，走下台阶。万俵铁平紧握着双拳，一步步走下台时肝肠寸断的样子，代表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沦陷。一滴眼泪从一之濑厂长的眼角处滚落了下来。一百五十名部长课长们，百感交集地看着万俵铁平走下台，走过自己眼前。突然礼堂里响起呜咽声。铁平不由得停下脚，本想回头看，但还是忍住了，继续往前走。

在万俵铁平之后，财务主管钱高常务和营销主管川畑常务也相继被解职，只有负责设备、生产的厂长一之濑一个人被继续留任。从万俵铁工开始起步的、拥有五十多年历史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这已是有目共睹的不争的事实。

离开礼堂，万俵铁平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抽屉。铁平刚要戴上安全帽、最后一次巡视一下车间、和一线工人们告别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铁平答应了一声。和岛走了进来。铁平十分惊讶。这个时候和岛应该作为财产管理人，在礼堂向大家讲述重整开始后的具体实施方案才对。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是的。很重要的事情。银行方的说明由花村代理负责，我过来是有要事亲口通知你。”

和岛走到铁平面前，说：

“你以特别背信罪控告本公司非常勤董事万俵大介，今天，我作为公司财产管理人已经撤诉。”

“什么？撤诉？混账！”

铁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不是作为万俵铁平个人、而是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董事长专务提起的诉讼。但你现在已经不是公司的董事了。我作为现任公司经营管理者、财产管理人，在来公司之前，已经去神户地方检察院撤诉。这是撤诉书。”

说着，和岛将手中的撤诉书递给万俵铁平。铁平倒吸了口凉气。撤诉书上明明确确地盖着神户地方检察院主任检察官的印章。

“事情你已经知道了，我得回礼堂了。”

和岛说完，转身离开了铁平的办公室。

屋里只剩下铁平一个人。铁平将撤诉书撕了个粉碎。太卑鄙了！当初万俵大介提出了很多诱人的条件要求铁平撤诉，铁平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将阪神特殊钢公司转让给帝国制铁，让公司走独立自主的重建之路。万俵大介当时也明确表示同意考虑铁平的要求。同时，阪神银行的法律顾问曾我律师也数次来和铁平讨论撤诉一事，每次也同样约定争取公司独立重建。万俵铁平一直等着，既没有撤诉，也没有公开诉讼的事实。可是，万俵铁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地方法院批准公司开始重整的今天，帝国制铁常务兼尼崎制铁所所长和岛竟然作为财产管理人粉墨登场，以财产管理人的身份撤了诉！

巨大的打击让铁平浑身瘫软。铁平好不容易靠着窗边，大口地喘着气。如果现在万俵大介出现的话，铁平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万俵铁平已经出离愤怒了。

“专务！专务！”

有人在窗下叫铁平。铁平往外看，几十名员工在抬头看着自己。铁平调整了一下心情，重新戴上安全帽。铁平知道，绝不能在员工面前表现出失去理智的样子。屋外，漫天的飞雪已经停了，刺骨的寒气像针一样刺痛着铁平的脸颊。

“专务，专务您被解职了，是真的吗？”

礼堂里还在讲述着财产管理人的重整计划。听闻铁平被当场解职，三四十名员工们围过来，义愤填膺地问道。

“公司到今天这个地步，作为董事要负责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工会委员长说：

“可是，财产管理人不是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的和岛所长吗？我们工会坚决反对并入帝国制铁。我们不是向您表达过这个强烈愿望吗？”

工会委员长非常激动，其他工人也同样怒气冲冲。

“这一点我也非常意外。但是，财产管理人是由法院选定的，现在再纠缠于这件事情的话，将会影响公司重建的进程。幸好一之濑厂长留下来了。离开公司，我也很难受。但是留下来的一之濑厂长，以后的每一天都将如坐针毡。在此，我希望各位，团结在一之濑厂长的周围，争取电炉之火永不熄灭。我虽然离开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但我的人生价值永远不变，那就是守护各位点燃的钢火和炉烟。”

铁平感人肺腑的一番话让工人们无言以对。

“我一个人再最后在厂里转一圈。”

说着，铁平坐上了停在玄关前的吉普车，刚要踩下油门的时候，一之濑四四彦从人群中跑了过来。

“专务，专务您不在公司了，我也没法待下去了。”

四四彦的语气十分坚决。

“不，你要留下来，帮助你父亲。”

“专务您走了，公司并入帝国制铁门下，我再也没有了献身钢铁事业的热情。”

四四彦坚定地摇头说道。铁平深知四四彦的个性，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一脚油门向高炉工地驶去。

工地上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高约六十米的已完工的高炉以及修了一半的热风炉、转炉、铸床车间的厂房、运送原料的传送带等等巨大的新型设备，屹然耸立在滩滨方向吹过来的猛烈的寒风中。铁平走下吉普车，爬上岸壁，整个高炉工地尽收眼底。铁平凝神看着这些融入了自己生命的设备，这些凝聚着自己所有的智慧、汗水和心血的设备，在即将迎来成功的最后一刻，被无情地从自己的身边夺走了。

铁平实在不忍继续看下去，将视线转向了大海。白色的波涛在狂风的作用下不断冲击着海滩，化作白色的飞沫散去。铁平从浪花中看到了自己。面对大海，铁平不禁潸然泪下。

集装箱货车横靠在万俵家东侧高地一角的铁平家门口，工人们正不断地将行李运出来装上车。

十天前，万俵铁平将其名下的八百坪土地，以及建筑面积为九十六坪的勒•柯布西耶式住宅，卖给了万俵不动产，两项所得一亿四千万日元被用来偿还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债务。土地及房屋售出之后的第二天，万俵铁平开始着手搬家。大家具几天前已经运走了，现在只剩下一些随身用品和日常用品。早苗一边指挥着小佣人和搬家公司的员工，一边看着已经空空荡荡的家。那天夜里，铁平告诉早苗，自己已经向法院起诉了父亲，一家人不适合再在这个院子里住下去。铁平提议，自己先住到职工宿舍去，早苗带着孩子暂时回娘家。从那一天起，早苗就做好了搬家的思想准备。但早苗坚决反对一家四口分居两地。在那之后的第二天，铁平就搬到了职工宿舍。当早苗去看望铁平的时候，发现铁平胡子拉碴，正埋头于公司的重建工作。早苗明白，丈夫决心已下。

耳边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京子，咱们来玩抓强盗的游戏。你从行李上面向我射击。”

说着，太郎在行李堆上跳上跳下。刚上小学一年级的京子，一直沉浸在搬家的喜悦与好奇中。三年级的太郎曾经惊讶地问妈妈，“为什么我们要去东京？”现在兄妹俩又高高兴兴地玩起了抓强盗的游戏。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早苗突然有些担心未来的生活。父亲去世之后，哥哥们一直住在外面，宽敞的大川家只有母亲一个人。房子虽然宽敞，但是想到太郎和京子，早苗不禁有些心酸。

“早苗！”

听到有人叫自己，早苗回头一看，婆婆宁子脸色苍白地站在阳台上。

“妈妈，怎么了？快进来！”

早苗惊讶地打开玻璃门。宁子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说：

“你们还是要走啊。别走！”

宁子痛苦地叫道。早苗赶紧关上客厅的门，不让孩子们听到。宁子接着说：

“求求你们别走。万树子走了，你们也走了，我怎么办？”

宁子颤抖着，趴倒在没有地毯的光秃秃的地板上。早苗扶起婆婆坐到椅子上，说：

“妈妈，您一定要坚强。您要是不坚强的话，他不知道该有多痛苦呢！”

“铁平那么体贴人，为什么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家了呢？”

早苗不知该如何回答宁子痛苦的请求。宁子还不知道铁平起诉父亲的事情。早苗知道，即便现在将阪神特殊钢公司因为破产而沦落成重整公司的前后经过，以及这中间丈夫和公公之间的恩怨纠葛等所有的事情告诉宁子，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再者，如果当初宁子坚强一些，拒绝高须相子介入自己的婚姻生活，拒绝妻妾同居的话，万俵家也不会出现如今这种畸形的亲子关系，更不会出现父子争斗的局面了。想到这儿，早苗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丈夫内心的凄凉。

高须相子检查了起居室暖炉的温度，打开落地灯之后，说了句：

“我先上去了。”

高须相子知道万俵大介今晚的心思，先上楼睡觉去了。

万俵大介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透过树木的缝隙，定定地看着铁平家的方向。铁平今天处理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明天就要带着妻儿离开这个家了。万俵不禁回忆起这十七天来不为人知的惊心动魄。

十七天前，铁平向法院提起了诉讼。从那以后，万俵大介每天都让法律顾问曾我律师找铁平商量撤诉的事情，以便在立案之前争取更多的时间。正在这时，大藏委员会的议员一行组成了金融调查团，来到神户调查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调查团在神户的三天时间里，万俵大介每天都如履薄冰，深怕铁平起诉的事情被调查团知道。同时万俵大介以重建阪神特殊钢公司为由，不断催促法院早日批准公司重整、选定财产管理人。一般情况下，财产管理人是由主银行的法律顾问担任。但万俵大介提出，此次的财产管理人不仅要在一线指挥公司重建，而且还要起到安抚承包商及相关企业的作用。万俵大介强力推荐帝国制铁尼崎制铁所的董事担任财产管理人一职。这样一来，财产管理人顺理成章地成了重整公司的社长，阪神特殊钢公司也随之被并入帝国制铁的门下。同时，铁平以阪神特殊钢公司董事长专务为名提起的诉讼，在铁平被解除职务之后，财产管理人随时可以提起撤诉。万俵大介可谓一举多得。

万俵大介感觉有人走了进来，回头一看，银平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旁边。

“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家灯还没亮呢。”

“刚回来，顺便过来看看。”

银平酒气熏天地说道。

“又喝了不少吧？”

“嗯，不过还没醉。”

银平本就苍白的脸色，酒后显得更加苍白。

“爸爸，这次你绝对做得有点儿过了。”

“什么意思？”

“铁平哥的这件事。你搞垮了公司，还让帝国制铁的常务当财产管理人，有点太
过分了。这段时间我看到您，有点害怕。我觉得您就像战国时代的大名，为了自己的野心和战略目标，可以抵押自己的孩子为人质，有时甚至狠心杀害自己的孩子。”

“是铁平先对不起我的，是他先上法院告我的。”

铁平控告自己一事，大介只告诉了银平一个人，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银平的脸上浮现出了苍白的笑容。

“爸爸您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摆出父亲的姿态，至少在面对哥哥的时候，您是这样的。但是，无论您的目标有多远大，您若无其事地搞垮自己儿子的公司，以及哥哥因此去法院告您，这两件事都让人不可思议。反正我是理解不了。”

银平以旁观者的口吻说完之后，问：

“哥哥今后准备怎么办？”

“我给他准备了万俵仓库副社长的位置，被他一口拒绝了。后来我又通过曾我律师，推荐他另外两三个职位，也被他拒绝了。”

“他把土地和房子都卖了，又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今后怎么办呢？”

“我想和他谈谈，可他最近都不在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铁平拒绝了所有的提议。万俵大介猜不透铁平到底在想什么。

冬日的清晨一片寂静。铁平走在下了霜的草地上，脚步声惊醒了池中的鲤鱼。铁平的脸倒映在摇动的水面，看上去像是另一个人。原本坚毅果敢的眼神如今变得空洞茫然，原本生机勃勃的脸颊如今瘦削憔悴，毫无生气。这张脸的主人，因为在即将迎来成功的最后一刻，失去了视若生命的企业而万念俱灰，形如枯槁。

随着池中海藻浮动，三十多尾锦鲤群聚过来，铁平的倒影消失在水中。铁平爬上池边的高地。

远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雾隐约可见。大概是电炉烟囱中冒出来的烟吧？黑红色的烟雾呈抛物线状吹向海边。铁平觉得，从时间上来看，烟雾似乎有些稀薄。是工作计划调整了？还是电炉出事故了？铁平不禁有些担心，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领导，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视察生产第一线，督促和激励工人们了。铁平再次感受到痛失自我的悲哀与无助。

铁平将目光转向院内。因为是周日，又刚过早上七点，院子里静悄悄的。无论是主屋的窗户，还是银平家的百叶窗，全都紧闭着，大家都还没有起床。但是主屋东南角，妈妈房间的百叶窗已经打开，蕾丝窗帘也完全拉开了。妈妈一个人睡的时候，总是起得很早。

铁平来到妈妈房间。妈妈的房间由两个日式小间组成。妈妈已经穿戴整齐，背对着插着纯白色菊花的壁龛，正在熏香。

看到铁平，宁子顿时热泪盈眶。

“你瘦了好多……，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妈妈，让您为我担心了。我来跟您告别。”

“你还是……”

“对不起，这次我下定了决心，绝不更改。”

铁平坚定地说完之后，接着问道：

“妈妈，在离开家之前，有句话我想问您。我真的是万俵大介的长子吗？”

铁平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宁子。

“你到底……为什么会问这个？”

宁子倒吸口凉气反问道。

“我很早之前就为这件事而苦恼，希望您趁着这个机会一定把真相告诉我。孩子身世的真相只有母亲最清楚。告诉孩子真相也是母亲的义务。”

宁子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铁平，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

“我想知道的是，谁是我的父亲。请您回答我。”

“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宁子柔弱的身躯瘫倒在铁平身上。原谅什么？原谅和祖父之间的乱伦？还是原谅不知道是祖父还是父亲的孩子？如果是后者的话……想到这儿，铁平有种怒火中烧的感觉，耻辱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吞噬着铁平的内心。铁平甚至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揍宁子一巴掌。

铁平强忍住内心的冲动，嗵地一下站了起来。

“铁平，等等！”

“妈妈，您保重！”

已经无可挽回了。虽然身后母亲依然在抽泣，但铁平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铁平刚到楼下，起居室的大门开了，大介站在门口。看到铁平大踏步地走过来，大介似乎有些戒备。铁平站在大介面前，说：

“我彻底输了。你一直到最后都在陷害我！”

铁平的语调超乎寻常得冷静。

“陷害？这个说法有点不妥吧。我作为一行行长，万俵财团的统帅，只能这样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只不过是来告个别。十点三十分，我就要坐新干线送孩子们去东京。过一会儿早苗和孩子们也会来告别。”

“把孩子们送到东京后，你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我会一个人待一段，好好想想再决定。”

“那也行。你先休养一段，我这儿也为你准备了两三个工作，到时候再谈吧。”

大介亲切地说道。

“哥哥，别走！和爸爸和好吧！”

突然，三子哭着叫了起来。一旁的二子同样热泪盈眶。

“干什么哭哭啼啼的，还会再见面的。”

“见面？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再见？”

“那个，总会再见的。”

铁平扭过脸去。二子擦着眼泪说：

“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也不要放弃您的钢铁梦，一定要让阪神特殊钢公
司重新回到您的手中！”

二子的声音清澈有力。

不一会儿，早苗带着两个孩子来和大家告别。出发的时间到了。

“银平在干什么？二子，去把他叫来。”

大介刚说到这儿，银平从阳台上走了进来。

“哥哥，我开车送你们到新大阪站。”

银平手上拿着车钥匙说。

“不用了。我已经叫车了。银平，妈妈就交给你了。只有你会一直待在妈妈身边。”

铁平含糊地说完，向车子走去。这时，一直没和铁平说话的相子开口说道：

“铁平，保重身体。你的房子我会好好照看的，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铁平转过身来说：

“我不会再回来的。高须，你也应该离开这个家。”

说完，铁平催促早苗和孩子们上车。为了安慰哭闹的京子，二子也坐了上来。

“哥哥，我想送送你们。”

“不用了。我离开万俵家，你们在这个院子里送别一下就可以了。四四彦也辞职了。他要去美国。”

说完，铁平坐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载着铁平一家四口向下面的大门处驶去。铁平看到，父亲和弟妹们在门廊处
目送着自己，二楼窗边是妈妈苍白的脸庞。车子缓慢从万俵家院子里驶过。当车子驶到石桥处时，铁平让司机停车。站在石桥远望，正下方的滩滨阪神特殊钢公司一览无余。对于铁平来说，与阪神特殊钢公司诀别，比离开万俵家更让他心如刀绞。

[1].
背书：法律术语，指的是在票据上签名，票据所规定之权利由背书人转让给被背书人。

[2].
背信罪，也就是违背任务罪，罪名源于德国和日本，指为他人处理事务，以谋求自己或者第三者利益，或以损害委托人的利益为目的，而实行违背其任务的行为，致使委托人的财产受到损失。

[3].
在日本的商法典中，第486条规定有特别背信罪。对于股份公司的发起人、董事、经理及相关的职员在触犯刑法典中的背信罪时，应对其加重处罚。背信犯罪常常在公司的经营活动当中发生，如外交易款、回扣、用途不明款等。而不法贷款，即金融机关的信贷业务人员，不取足担保而进行贷款的不良贷款行为，在日本也是作为背信罪来处理的。日本除刑法典中规定了普通背信罪外，《商法》、《有限社会法》、《保险业法》还规定了多种特别背信罪。

[4].
跳槽原本是旧时的妓院行话，指嫖客丢弃原来的妓女另结新欢。

第四章

大同银行秘书课的挂钟指向下午六点过，标志董事在位情况的指示灯一盏盏灭了。每周一的下班时间一般比较晚。上至行长、下到常务，在董事办公区办公的八名董事中，除去在美国出差的白河专务，第一个下班的是业务主管小岛常务。六点十一分，小岛常务的标志灯熄灭。人称“黑马”的小岛，瘦长的身躯微微前倾，慌慌张张地从秘书课前走过，像是急着去请客户吃晚饭。

接着，总务计划主管角野常务的灯也灭了。角野常务脸上堆满事务性的笑容，陪着经济杂志的记者边聊边往外走。五分钟后，绰号为“和尚专务”的财会主管夏目专务一脸敦厚的样子，慢悠悠地向电梯走去。

表面上看起来这一切和平常下班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有绵贯的心腹、秘书课课长知道，这些表面平静的银行领导们，包括董事在内，在一两个小时之后，将陆续以各自的方式到达大田区千岛四丁目的绵贯千太郎家。

六点三十分，行长室的灯灭了。秘书课课长赶紧来到走廊。三云行长挺着腰板，从地毯那一端静静地走了过来。从日银理事空降到城市银行当行长还没到一个任期，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三云已经两鬓斑白。大同银行给已经破产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总额，竟然超过了其主银行阪神银行。作为行长，三云难逃其咎。倒霉的三云行长脸上，一天比一天愁云密布。

秘书课课长恭恭敬敬地将三云行长送到电梯口。三云如同往常一样，眼神坦荡地看着秘书课课长说：

“辛苦你了。”

三云根本没有意识到，几个小时之后，不仅绵贯派的董事，就连以夏目专务为代表的中间派的董事，都将聚集在绵贯家中，密谋发动政变，推翻三云和日银派。

送走三云之后，秘书课课长快步向绵贯的办公室走去。

“怎么样？三云行长走了吗？”

绵贯有些不安地问道。

“是的，刚走。今晚按照日程没有饭局，他可以直接回家。”

“是嘛。三云行长回去了，白河专务又在纽约，剩下来只要不让融资部部长岛津察觉就没问题了。那边也按计划进行着吧？”

绵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秘书课课长点了点头。同为日银空降派、负责国际业务的白河专务，去纽约视察市场情况了，准备在纽约开设大同银行第一家海外分行。兼职董事、融资部部长岛津，正埋头准备向已成为重整公司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产管理人提供债权文件。白河专务出差，岛津部长忙碌，是导致三云行长没有察觉到绵贯等人行动的一大原因。

“我回去了，剩下来的那些人你来对付。”

绵贯说完，关上与秘书课相连的在位指示灯。

绵贯千太郎的家坐落在东急池上线千岛町站北边的一条住宅街上，距离车站约两条街。绵贯家占地约六百多平方米，包括一栋用整棵扁柏建成的传统两层小楼和一间白色大土墙仓库，高大的院墙环绕四周。八年前，绵贯当常务的时候，这套房子被抵押给银行融资部做担保，绵贯低价将其买下。绵贯特别中意这种带大仓库的房子。

夜色中，白色的大仓库成了一个明显的地标。大同银行董事以上的干部们，一个接一个悄悄地来到绵贯家。等所有人到齐，已经八点半过了。

里屋放着两个小茶几。绵贯和中间派领导夏目专务并排坐在壁龛前，旁边是绵贯派的业务主管小岛、人事主管山之内、总务计划主管角野三位常务，以及总务部部长长谷川董事、总行营业部凑部长，还有匆匆从大阪赶来的大阪分行行长山田。夏目派的成员主要有：事务效率主管中原常务，计划部部长三岛董事，国际部东部长。大同银行十六名干部中，除去日银空降派之外，今晚只少了名古屋分行行长一人。

因为是秘密聚会，绵贯的妻子送来从寿司店订的饭团、日本酒、啤酒、洋酒等等，就立刻退了出去。

“各位，咱们先来干一杯！”

在绵贯的积极倡议下，众人举起杯，一饮而尽。绵贯看了看大家，说：

“前几天，夏目专务和小岛常务就我行和阪神银行的合并问题，秘密征询了各位的意见。我想大家对此问题都已经进行了慎重的思考。我先来谈一谈我的看法。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成了重整公司，而我行对他们的巨额贷款超过了他们的主银行阪神银行。现在债权冻结。为了让我行能够健全地发展下去，我觉得和同样受伤的阪神银行合并是我们的最佳选择，唯一选择。两行合并是一对一的平等合并。我行排名超过阪神银行。我相信，这对于我行的干部们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条件。合并根本不存在什么屈辱不屈辱的问题。”

绵贯首先强调了和阪神银行合并的好处。绵贯的心腹、小岛常务接着说道：

“我也同意专务的意见。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给我行造成的损失以及对我行信誉造成的损害，将会极大影响我行今后的发展经营。如果我们继续将银行的经营权交给以三云行长为代表的日银空降派的话，银行的未来将极其危险。我觉得现在正是和阪神银行合并的最佳时机！”

小岛一气说完之后，绵贯派的干部们纷纷附和起来。

“问题是，和其他银行合并，咱们银行的未来就能保证比现在稳固了吗？”

夏目不擅长喝酒，手上拿着茶碗，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一旁的绵贯慌忙放下酒杯，说：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但是，对方排名比咱们低两位，这次的合并是我行主导的合并。”

绵贯力图消除夏目的担心。夏目接着说：

“问题是，尽管我们处在日银的支配之下，但在从储蓄银行发展成为城市银行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我们形成了大同银行独有的体制和人脉。现在虽说是对等合并，但和这么一家传统、体制、思维方式等等完全不同的关西系银行合并的话，我们所有的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了，这对银行和职员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吗？”

夏目尖锐的问题，让众人哑口无言。在一个熟悉了几十年的职业环境中，一步步辛辛苦苦构建起来的地位和价值，在合并之后将化为乌有，明天会怎样，没有人知道答案。夏目说出了工薪阶层本能的不安。

除了绵贯之外，所有人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思考合并一事。当议论重新开始的时候，出现了拒绝合并、反对合并的声音。

“从以往的例子来看，两家企业实现对等合并，完全融合成一家企业，最少需要三十年。咱们和阪神银行合并成一家新银行，短时间内人事关系会非常混乱。新银行的职员们要成长为干部需要三十年时间。既然需要这么长时间，咱们用不着非得现在就做吧？”

“而且咱们这个时候应该问一问三云行长的想法吧？我不是支持三云行长，只是说都不说一声，咱们偷偷摸摸地和阪神银行通好气搞合并的话，以后想起来会良心不安的。”

看到数名干部们畏手畏脚的样子，绵贯急得后背都湿了。如果话题朝着拒绝合并的方向发展下去的话，那么绵贯赌上四十年心血谋划的合并蓝图将化为泡影。那样的话，作为银行的背叛者，绵贯只能自食苦果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绵贯挺起上身说：

“各位的意见我大体都清楚了。但是，我行的现状不容轻视。照现在这个样子下去的话，下次就不是日银了，大藏省就有可能派人下来了。”

听到绵贯这样说，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起来。

“大藏省派人下来？真会这样吗？”

小岛常务和夏目专务异口同声地问道。

“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之后，作为融资主管专务，我被银行局局长春田叫去问话的时候，听他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这个意思。咱们不趁着这个机会站起来的话，接下来，大藏省将取代日银控制我们。我觉得各位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为了维护我行的主体性，我们应该下定决心和阪神银行合并。哪怕新银行成立之后，咱们需要二十年、三十年才能排除掉阪神银行的影响，那也没有关系。合并之后，咱们可以一跃成为仅次于四大银行的第五大城市银行，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为了催促大家赶紧下定决心，绵贯接着说道：

“说实话，我知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各位也非常担心，那就是合并以后各位的职务问题。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今天在坐的各位同意和阪神银行合并的话，我保证，专务还是专务，常务还是常务，董事还是董事。”

听到绵贯的高声担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银行可以从排名第八跃身到第五，自己的职位又可以得到保证，大家还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专务，真的常务还是常务吗？”

人事主管山之内常务又问了一遍。

“是的。常务还是常务。”

夏目专务也问：

“那我可以当新银行的大专务了？”

“当然。专务还是专务。”

绵贯又承诺了一遍。

“那为了大同银行的长足发展，还是和阪神银行合并吧！”

夏目的提议得到了其他干部的赞同。绵贯立刻站起来，将壁龛上准备好的砚台、
印泥、公文纸放在桌上，神情严肃地看着所有人，说：

“刚才各位提出了许多意见，进行了充分的讨论。我认为各位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同意和阪神银行合并。我再问一句，没有不同意见了吧？”

绵贯再次确认道。以夏目专务为首的十名干部神情紧张，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好。谢谢大家。但是，现在咱们瞒着三云行长，单方面决定了和阪神银行合并。万一这件事走漏了风声的话，咱们就都成了大同银行的叛徒。因此咱们需要签订攻守同盟，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改变咱们的想法。各位觉得怎么样？”

面对绵贯的提议，众人一致表示同意。

“那咱们就照老规矩，十一个人一起签订一份盟约。我冒昧地第一个签名，摁印。各位一个个传下去，签上名，摁上印。”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绵贯千太郎第一个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摁上了一个大大的拇指印。

“夏目专务，请！”

看到盟约传到自己手里，夏目专务也兴奋起来，颤抖地签下名字之后，摁上了拇指印。

“接下来，小岛常务！”

盟约轮流传下去，鸦雀无声的紧张气氛中，毛笔在公文纸上签名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十一个人签完名之后，盟约又传回到绵贯手中。绵贯检查了一下众人的签名和手印，并让旁边的夏目专务也看了看。

“在座各位都已经签完名。对于大同银行的各位骨干来说，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重要日子！”

绵贯派政变的号角已经吹响。

一辆车在玉川上水的河堤上向上游方向疾驶。车上坐着的是银行局局长春田。

这一带武藏野的景色还依稀可见，房屋很少，高大的榉树已经光秃秃的了。车灯照耀处，河堤两侧的樱树如剪影一般。虽然刚过下午六点，周围已是暮色沉沉。

车子沿河堤右转，道路很窄，仅够一辆大车通行。又开了一百米左右，车子停在了路尽头。树木十分茂密，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外面有一扇柏木门。借助路灯可以看见门牌上写着“贝塚”两个字。打眼一看以为是私人住宅，其实是一家旅馆。

春田刚下车，吱扭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服务生一直在等候着春田的到来。

“请跟我来。”

服务生手提烛台为春田照亮脚边的路。走过一段沙粒小径，绕过茶室风格的旅馆主楼，春田被带到了后院。那儿有一栋单独的房子。整个旅馆占地三千多平方米，布局精致幽雅，如同私人住宅一般。其实这儿原本是某旧财阀金屋藏娇的地方。十年前，屋主去世之后，生前的一些老关系户时常借此宝地聚会、住宿。这儿离东京市中心只有三四十分钟的车程。屋主喜欢上水道旁的樱花树，所以当年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僻静的场所建房子。东京政界、官界、财界的人，但凡知道这个地方的，都喜欢来此聚会。春田也不是第一次来。今晚阪神银行在此宴请春田局长。

服务生打开格栅门。大龟专务和芥川常务快步来到昏暗的玄关处迎接春田局长。服务生将春田脱下的鞋摆好，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进入房间，芥川对春田深鞠一躬，说：

“感谢局长的光临。”

大龟也弯下肥胖的身躯敬礼道：

“感谢局长一直以来的关心。可能别的地方会比这儿方便一些，但为了保密考虑，劳烦您远道来此，非常抱歉。”

十月下旬，万俵大介拜访了永田大臣在芦湖湖畔的山庄，将阪神银行吞并大同银行的计划向永田大臣做了汇报，并得到了永田大臣的首肯。今天，大龟和芥川一起在此招待春田局长，就是为了代表阪神银行，向上级监督机关的领导春田局长，正式提出两行合并的申请。

看到春田背靠椅子坐好，大龟说：

“局长，今天要向您汇报的事情不适合边吃边聊，我就先直说了。您不同意本行和大同银行合并吗？”

大龟一上来就问了最想问的问题。春田严肃地看着大龟和芥川，说：

“这件事，大臣吩咐让相关人员讨论讨论。作为我个人来说，在你们向我汇报之前，我无法下结论，所以我暂时还没有告诉银行课课长井床和总务课课长久米。”

春田将烟灰弹到烟灰缸中，接着说：

“大臣说，因为是排名靠后的阪神合并排名靠前的大同，才需要考虑双方的平衡问题。但是，我认为大小和规模等问题，贵行通过增资和大幅增加存款就可以解决，我倒没有把平衡当回事。我认为首当其冲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你们两家合并有什么好处？”

春田说起话来官腔十足。大龟抓住时机，身体前倾解释道：

“您说的很有道理。说到好处，第一是营业网点的互补。两家合并之后可以形成覆盖全国的营业网点，重复网点只有二十一家。按照以前的银行法修正案，完全可以实现全国调动，在贵局的指导下，达成更理想的网点配置。第二是融资对象的互补。大同银行的融资重点在住房、商社、超市、娱乐产业等方面，而我行资金大多用于当地的钢铁业、石化业、重工业等部门。两行合并之后，一方面可以形成平衡互补的客户群，另一方面，一些资金需求量比较大的大型企业客户，原先单凭一家银行的资金无法满足其需求，按照原来的融资额度，不管是大同还是阪神，都只能排在第三、第四位，两行合并后，双方的融资额加在一起，新银行可以一举跃升为那些大企业的主银行。”

“有道理。从合并后的好处来看，的确是件好事。但关键问题是，对于你们的合并计划，大同银行方面能接受吗？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永田大臣数次指示春田，加快推进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合并进程，但春田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想法。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是日银出身，背后有日银支持，日银怎么可能眼看着排名靠后的阪神银行吞并大同银行而坐视不管呢？而且，去年十一月份，第三银行和平和银行的合并无疾而终，如果这次再重蹈覆辙的话，春田作为银行局局长的行政能力将会受到质疑。

芥川似乎完全了解春田的担忧，说：

“局长您的担心很有道理。我行也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想和大同银行合并的。其实合并这件事源于两家银行在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一事上的密切联系。合并是一个水到渠成的结果。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在大同银行内部，有相当数量的干部对贷款给阪神特殊钢公司心存疑虑。特别是爆炸事故发生之后，三云行长的融资方针受到行内的广泛质疑。大同银行的人再三来我行打听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实际情况。作为主银行，我们每次都直率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当阪神特殊钢公司适用《公司重整法》之后，他们又来和我们商量大同银行的发展问题。就在这一次次的商谈中，双方自然而然地谈起了合并的问题。这一点千真万确。”

芥川讲述了合并计划产生的经过，强调阪神银行绝对没有密谋大同银行的意图。

“也就是说，这次合并是大同银行的反三云派主动发起的啰？”

春田明知芥川说的话未必是事实，却故意装作深信不疑的样子反问道。实际上春田还是想促成两家银行的合并。

芥川回头看着大龟专务，说：

“要说谁主动的话，应该是他们吧。”

芥川煞有其事地说着，一旁的大龟也使劲点着头。

“都有哪些人啊？”

春田问的是反三云派的人员名单。

“实际上，我们认为今天这次会谈，应该两家一起来说比较好。大同银行方面的代表在另一间屋等着呢。要不把他们叫过来吧？”

芥川的话让一贯神机妙算的春田也吃了一惊。是在这儿见呢？还是应该换个地方？春田有些进退两难。春田总觉得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合并动机不纯，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作为银行局局长，春田一方面不想没事惹一身骚，另一方面又想尽快确认双方是否真心愿意合并。但在即将升任次官的关键时刻，春田局长难免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春田下定决心说：

“可以。是谁啊？”

春田的话音刚落，纸拉门就打开了。

“是我，绵贯千太郎。”

绵贯自报家名，从隔壁昏暗的房间中悄悄走了进来。绵贯没有丝毫害羞，也没有丝毫胆怯，反倒是春田有些不知所措。绵贯膝行到春田身旁，平趴在铺席上，边叩头边说：

“一直以来，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一事，给局长添了很多麻烦，十分抱歉。”

绵贯夸张的动作让一旁的芥川和大龟也颇感意外，面面相觑。绵贯抬起大红脸继续说：

“今天，我谨代表大同银行的一万名员工，向局长表明大同银行最真诚的想法。先请局长过目。”

说着，绵贯从马甲的内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地递给春田。

“这是什么？”

春田打开来一看，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盟约

我们大同银行自关东储蓄银行时代起，迄今已有六十五年的悠久历史和优良传统。在日益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承蒙诸位前辈和一万名员工坚持不懈的努力，我们作为城市银行才能发展到今天。

然而，以三云行长为首的日银空降派独断专行，向阪神特殊钢公司提供了大笔贷款。如今阪神特殊钢公司已成了重整公司。日银派的独断专行导致我行深陷危机。在此危急存亡之际，为了尽快恢复我行的名誉及信用，更为了永远保住大同银行的血脉，我们愿意和阪神银行合并，因为这是目前我们唯一的、最佳的选择。我们发誓：不达合并目的不罢休。

为此，我们披肝沥胆，共结盟约。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大同银行专务董事 绵贯 千太郎（拇指印）

大同银行专务董事 夏目 健吉

大同银行常务董事 小岛 彦雄

大同银行常务董事 山之内 孙次郎

大同银行常务董事 角野 武

大同银行常务董事 中原 文一

大同银行董事 长谷川 进

..（以下四名）

这是三天前的深夜，在绵贯千太郎家，十六名公司干部中的十一名签字画押的盟约。

“这个……”

春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们已经无法继续唯唯诺诺地忍受日银派的控制了。这是我们大同银行所有有良心的人一直埋在心底的肺腑之言、泣血之声。希望您能够同意我们和阪神银行的合并。拜托您了！”

绵贯滔滔不绝地说着，嘴里的热气不断喷到春田的脸上。春田尽量将身体后倾，心里想：什么良心不良心的，完全是一伙叛军。但春田嘴上说：

“你们的想法我已经清楚了。但问题是，你们置自己银行的三云行长于不顾，拥立排名不如自己银行的、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为新行长，这种合并方式不合常规啊，你们行的一般职员会同意吗？”

绵贯无言以对。虽然之前绵贯已经请自己的心腹、工会委员长熊本喝过酒、吹过风了，但是一般职员是否会同意这种“政变式合并”，绵贯还有些底气不足。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刮起了风，树叶哗啦啦作响，玻璃窗和纸拉门被吹得嘎达嘎达的，让这个偏居一角的房间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绵贯，你好像对说服一般职员没什么信心啊？”

春田的最后一击让绵贯大受刺激。绵贯说：

“哪里。一般职员才是最反对日银派的控制的。大同银行作为城市银行的资质比阪神银行要浅。我想，职员们对于在保留自家血脉的同时、引入名门的新鲜血液是不会有反对意见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合并之后，只要勤奋工作，人人都有出头之日，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未来的行长、副行长。”

绵贯认为，尽管合并后行长一职被阪神银行夺走，但工资待遇等劳动条件的改善，对于年轻职员来说诱惑力更大。绵贯又重新自信起来。

春田点点头，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大龟、芥川、绵贯三人。看来阪神和大同两行合并的细节问题都已经安排妥当，自己可以和永田大臣一起，放心地促成合并一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驱逐三云下台。

银行局局长春田在大藏省局长会议结束之后，和官房长进行了短暂的会谈，然后回到了四楼的局长室。

推开办公室大门，女职员将刚刚转过来的会签文件和电话记录交给了春田。春田扫了一眼，吩咐道：

“十一点，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要来。我和三云行长交谈的过程中，不要让其他任何人打扰我们。如果有报社记者和其他银行的人找我，你就说我不在。”

会签文件和电话都不需要立即处理。春田坐在办公桌前的转椅上，一边回想着昨晚和绵贯的意外交谈，一边琢磨着如何对付三云。春田以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问题为借口，将三云行长叫了过来，实际上是想逼迫三云辞职。怎样才能让三云行长干脆利落地辞职呢？春田有些头疼。

内线电话响了起来。女职员告诉春田，三云行长到了。

“哎呀呀，您看您这么忙，我还叫您过来。”

春田殷勤地迎接着三云。两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春田将厚厚一叠文件摊开在桌上。这些文件是大同银行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的相关文件。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之后，银行局要求大同银行将这些文件整理上交。

“这几天，根据你们提交的材料，我就贵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融资方式进行了综合研究，有几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今天特地请行长过来说明一下。”

春田丝毫没提昨晚的事情，而是以监督机关领导的身份问三云：

“首先是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最终贷款余额，调查结果是多少？”

“一百五十亿九千万日元。”

“眼下阪神特殊钢公司已经成为重整公司，您估计再生担保权和再生债权各有多少？要放弃的债权大概多少？”

“由于电炉归入工厂财团，再生担保权大约有一百亿日元左右，再生债权估计有五十一亿日元左右。至于放弃的债权，还要等财产管理人的协商结果。从以前姬路特殊钢公司破产的先例来看，不可避免要被砍掉五六成，我估计我行要放弃的债权大概二十五亿到三十亿日元左右。”

听到三云的回答，春田说：

“三云行长您也是日银出身的，但您的想法太乐观了。昨天阪神银行的回答比您悲观多了。他们认为债权放弃率可能要超过七成。我们银行局也认为，运气好的话七成，但很可能会超过七成。”

“砍去七成以上？”

三云倒吸了口凉气。

“您好像过于乐观了。就算是砍去七成，贵行要放弃的债权也有三十五亿七千万日元左右。这么大的损失，你们今后打算怎么偿还？”

春田步步紧逼地问道。春田采取了典型的官僚式做法，凭借手中板上钉钉的数据，严厉追究对方的责任。三云一脸忧愁地看着春田说：

“债权偿还预计收益三十亿日元，剩余的不足部分，我们打算通过出售本行的不动产或其他资产来填补，或者降低分红，具体怎么做还很难决定。减少分红会影响银行信誉，必须经过董事会的审议才能定。”

“信用问题当然非常重要。关键是，不能因为偿还债务而连累存款人和股东。你们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定下来之后向银行局做个汇报。”春田翘着腿继续说：

“话说回来，这次的问题，数额是一回事，作为城市银行来说，我觉得你们的做法过于随意，对企业的看法太肤浅，最终导致了今天这种事态的发生。当企业经营状况发生恶化的时候，为什么你们没有暂停融资，并进行深入调查研究呢？我听说，阪神银行在得知特殊钢行业市场恶化的时候，就开始担心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情况，每天跟踪他们的生产库存、销售的情况。贵行怎么连这一点都没做到啊？！”

“不是这样的。我行也命令神户分行进行了调查，对他们公司的情况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

“也就是说，在明知对方公司业绩不断下滑的情况下，你们依然继续追加贷款啰？阪神银行当时就根据调查结果，暂时拖延支付了原定的资金。”

春田局长手指资金表追问道。三云抬起头，严肃地说：

“问题就在这儿。当时，阪神银行告诉我行，他们会按原计划融资。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是虚拟贷款，目的就是诱使我们提高贷款量。”

“但是三云行长，您本身也有问题吧？如果你们当时能够注意保持和主银行的信息交流，这种事情一眼就看出来了。作为城市银行，上当受骗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不光彩，意味着能力太差！”

借口三云行长的问题，春田无情批评了日银的“贵族病”。春田接着说：

“另外，你们的贷款担保太随便。贷款需要相应的担保，这是银行的基本常识。如此简单的提醒义务，为什么你们没有做到呢？”

“在高炉设备资金的贷款担保方面，高炉完工时会组成新的工厂财团，进行担保设定，这件事情上我行不存在疏忽懈怠行为。”

“话虽如此，但正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将设备资金用于填补资金亏空了，商社团才拒绝将高炉设备交付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您说是不是？”

三云无言以对。春田抓住时机，进一步追究道：

“从以上几点来看，很明显，此次问题并不是简单的贷款问题，而是贵行的经营本身存在问题。贵行在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一事上，人事混乱问题凸显。对于银行来说，人才就是资产。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您作为行长，准备如何承担这个责任？”

春田的态度越来越严厉。作为银行局局长，指出某一银行行长在经营态度和人事安排上存在问题，并进一步要求其承担责任，意味着该行长已经失去了继续履行职责的能力，应该引咎辞职。

“我深感自己责任之重大。等问题解决的那一天，我会考虑辞职。”

三云语调平静，心里早已做好了辞职的思想准备。

“我觉得，你辞职并不能改变大同银行的根本问题。”

“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大同银行的根本问题就是日银的根本问题。”

三云终于明白了春田指责自己的真实意图。大藏省准备利用三云的失败，驱逐大同银行的日银势力，乘机将大同银行置于大藏省的控制之下。三云觉得，必须立刻向日银总裁松平汇报这件事了。

“怎么了？三云行长？”

总裁秘书绫部看到三云没有预约就突然来访，惊讶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没打电话预约，有件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必须现在就向总裁汇报。”

看到三云失去了一贯的风度与平静，绫部秘书预感到事情非同一般，问：

“听说您去大藏省了？”

三云惊愕地看着绫部。都说绫部是总裁的得力心腹，看来绫部的情报网遍布大藏省等各金融机关。

“三云行长您说的急事，是不是这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对大同银行的影响？”

绫部继续问道。大同银行是日银空降点，也就是日银的殖民地。大同银行有什么风吹草动，日银人都非常关心。三云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大藏省想借机把这次的问题扩大化？”

绫部目光犀利地看着三云，接着说：

“总裁正和长期开发银行的副行长谈话，一会儿马上要去工业俱乐部。我想办法给您安排一下。”

说完，绫部推门走进斜对面的总裁接待室。虽然只等了短短的几分钟，但三云却觉得漫长的煎熬感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绫部秘书从接待室出来说：

“总裁等会儿见您。请您在此稍等。”

绫部打开接待室隔壁总裁办公室的门，让三云进去等着。

高大的圆形屋顶下，彩色的玻璃窗遮挡了外面的阳光。高耸的石墙和石板路的庭院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寂静，如同在中世纪的城堡之中。联想到自己曾经在这儿工作了二十多年，如今离开这座权威之城刚刚不到两年，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三云有种被釜底抽薪的感觉。

门开了。身穿黑色套装的瘦削的松平总裁走了进来。

“听说你刚去见了春田？谈得怎么样？”

松平知道春田是大藏大臣永田的心腹，春田的存在不可小视。

“春田局长叫我过去，严厉追究了我在阪神特殊钢公司不良贷款一事上的责任，并问我，作为大同银行的行长准备如何负责。他的话让我非常担心。”

“哦，担心什么？”

“我感觉他好像打算从大藏省派人过去，接替我担任大同银行的行长。”

“什么？从大藏省派人？”

松平总裁的脸色变了。

“三云，你是不是想多了？”

松平又问了一遍。

“不是。作为银行局局长，他今天的态度格外严厉，与阪神银行相比，他批评起大同银行来毫不留情。他甚至提出，此次事件不是单纯的贷款问题，而是经营态度的问题。”

三云将自己和春田的谈话详细告诉了松平。松平认真地听着。当听到春田谈及三云的进退问题时，松平的眼神越来越凝重。“你把当时春田说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

那句话虽然令三云备感屈辱，但三云还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告诉他，等我行的再生债权保全等问题告一段落，我会考虑自己的去向的时候，春田局长说，你辞职并不能改变大同银行的根本问题。他是这样说的。”

“看来他是话中有话啊。但单凭这句话就断定他们打算立刻安排大藏省的人进去好像还为时太早。你以前就有个坏习惯，考虑事情容易一根筋，想得太多。”

“不。他还提到大同银行内部人事混乱。自始自终我都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想把我赶下台之后，扶植大藏省的人。”

听到三云这样说，松平总裁沉默了。大同银行在日银空降点中排名靠前，让出大同银行，对于日银来说，就等于把城堡前的据点拱手让给了对方。对于公卿华族般高贵的日银人来说，大藏省的官员如蛮夷般粗野。如果被这帮野蛮人攻占了自己的城堡，事态将非同小可。上次三云来恳求松平总裁给阪神特殊钢公司特别贷款的时候，松平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永田大臣的影子。考虑到永田大臣的存在，最终松平总裁以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了三云的请求。但这次如果大藏省直接派人接替三云担任大同银行行长的话，将直接影响到松平总裁自身的利益。松平觉得，不能再后退了，要是再后退的话，日银内部的人肯定会认为，松平是一个连空降点都保护不了的软弱总裁。而一旦被贴上软弱的标签，松平在城市银行行长面前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想到这儿，松平总裁决定直接找春田谈谈，听一听他怎么说。对于松平来说，大同银行和三云行长的命运都不是问题的重点，如何处理好这些事情与自己这个日银总裁的关系才是重中之重。松平抬起脸，尖尖的鹰钩鼻冲向天花板。这是松平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此时的松平暂时忘记了三云的存在。

三云天真地以为，松平总裁一言不发地看着天花板，肯定是在思考大同银行和自己的进退问题。想到自己的失败影响了日银，三云自责不已。

“总裁，既然银行局局长话已至此，我也无意于再担任大同银行行长一职。请总裁决定下一任行长人选。”

三云请求日银派人接替自己。松平总裁严厉地看了三云一眼，说：

“不用这么着急吧。当不当大同银行行长，也不是三云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大同银行的历任行长都是日银派人担任的，你要是这么慌慌张张地主动提出辞职的话，不等于向大藏省露怯了吗？！”

面对松平的指责，三云说：

“那我的进退就由总裁您来决定吧。”

说完，三云鞠躬走出了总裁室。

三云走后，松平总裁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让接线员接到大藏省银行局局长办公室。听到电话那头春田的声音之后，松平说：

“喂，我是松平。大同银行三云行长的事情，我觉得必须考虑一下了。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候选人。等我有眉目了，咱们见个面。”

松平口气非常随意，目的就是要让春田明白，下一任行长还得由日银的人来担任。松平想借此试探一下春田的反应。

“哎呀呀，总裁您亲自给我打电话，真是不敢当啊。这件事情，我们没有意见。”

春田的回答礼貌又不失圆滑。松平进一步说道：

“这件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回头我想找个时间慢慢和你聊聊。”

听到松平的邀请，春田说：

“这是大同银行内部的事情，而且，三云行长作为此次事件的责任人，有义务解决一系列后续问题。我觉得应该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说。”

春田的回答，既巧妙地为自己一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同时又起到了阻止日银任命新行长的作用。

在开往神户的新干线列车上，万俵二子来到车内电话间。刚一拿起听筒，二子就大吃了一惊：

“一子姐姐！我正想是谁找我呢！刚才车内广播说有我电话，啊，喂喂，你怎么知道我坐这趟‘光’号的？”

下午，二子从东京都内的宾馆向成城的姐姐家打电话的时候，姐姐正好不在家。

“阿宏不是接着你的电话了嘛。他告诉我说，二姨要坐三点半的‘光’号回去，我这才打电话找着你的，太好了！”

透过话筒，二子感觉到一向沉稳的姐姐，今天有些激动。

“喂喂，姐姐，什么事？”

“二子，你可真沉得住气啊。喂喂，刚才，冈本家里打电话过来了，说你悄没生息地一个人跑到东京来，取消了和细川一也的婚约了？”

列车的晃动让二子趔趄了一下。二子赶紧抓住电话台，严肃地说：

“这个时候提出来虽然有些对不起他们，但我还是取消了婚约。”

话筒那头，一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激动起来。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你直接就去和当事人说要解除婚约，这也太不礼貌了！喂喂，你听见了吗？”

“……嗯，我听得见。迄今为止我已经无数次请求爸爸解除婚约，但他根本不听我的，我只能这么办了。”

“我听说，那个媒人、小泉夫人气急败坏地打电话到冈本家里，那阵势连相子都害怕了，赶紧打过来问你的行踪。你要是现在反悔的话还来得及。要不然的话，你从京都下车回东京。你现在回去，爸爸正在气头上呢。回东京的话，正好铁平哥哥也在。喂喂……”

作为姐姐，一子非常担心妹妹的处境。车内广播说，再过十分钟就到京都站。二子将话筒紧贴在耳朵上，说：

“铁平哥哥已经不在茗荷谷的大川家了。”

“铁平哥哥怎么了？”

一子惊讶地问道。

“我见过细川之后，就去了大川家。哥哥不在。他们到东京收拾好东西后的第三天，哥哥就走了，说想一个人待着，也没说去哪儿。早苗都哭了。嗯，是的。一子姐姐，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啊？喂？喂？”

“……他们到的那天，我过去了……他就像丢了魂儿似的……到底去哪儿了呢……”

因为列车震动，二子听不清一子的声音。

“喂喂，姐姐，喂喂，我回家之后再给你打电话。”

二子放下了话筒。

回到隔壁的坐席，二子看着窗外。淡淡的暮色中，琵琶湖畔闪烁的灯光诉说着京都刺骨的寒意。孤寂的二子回忆起白天，去丸之内帝国制铁总部拜访细川一也时的情景。

细川一也戴着圆框眼镜，身穿英式双开叉西服，像往常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来到一楼接待室见二子。正好到了午餐时间，细川邀请二子到附近的Palace Hotel 的小餐厅吃饭，走过去需要六七分钟。细川边走边谈论着两人的欧洲蜜月旅行计划，炫耀着自己的博学多才。

当两人走进Palace Hotel 大厅的时候，二子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细川谈，最好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细川有些惊讶。两人在大厅里面的一个角落处面对面坐了下来。二子直截了当地告诉细川，希望取消两人的婚约。二子的话，深深伤害了细川的自尊心，细川的神情变得僵硬起来。细川问二子理由。二子回答说：“我不能告诉你理由。不过，经过慎重考虑，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成为你的终生伴侣。”细川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是不是你们家出了什么事情，导致咱俩不能结婚？”二子摇了摇头。“是不是和你哥哥的公司破产、我们公司的常务成了他们的财产管理人有关？”三个月前，细川和美马、一子夫妇一起吃饭的时候，当美马和细川谈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经营情况开始恶化时，提出如果让阪神特殊钢公司并入帝国制铁旗下的话，对双方都有好处。当时二子气愤地站起来说，阪神特殊钢公司绝对不会并入帝国制铁旗下的，说完二子就甩手而去。

面对细川的这个问题，二子没有回答。细川也赌气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细川说：“如果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问题上，你和你哥哥一样，认为自己属于受害方的话，那你们就想错了。何况，是否结婚决定于我们双方是否心灵相通，如果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事情影响你的决定的话，我才需要重新考虑你适不适合成为我的终生伴侣。我会遵照礼数，让媒人小泉夫人通知你我的意见的。”细川竭尽全力想要挽回因为女方悔婚而丢掉的面子。

京都站的乘客下完之后，车厢里一下子空了许多。还有十几分钟才能到新大阪站。回家之前，二子想先去西宫的一之濑四四彦家一趟。二子打开与山羊皮外套配套的手提包，从中间找出地址簿，将一之濑家所在的街名和门牌号记在心里。

到了新大阪站之后，二子坐上出租，沿阪神国道向西宫驶去。当二子找到夙川的一之濑家时，已经七点多了。二子手拿外套，按响门铃。里面传来木屐的声音。身穿家居和服的一之濑厂长打开门，看到二子，一之濑厂长非常惊讶。

“不好意思，夜里突然来访。”

二子赶紧解释道。

“在这儿站着要感冒的。我老婆去亲戚家帮忙去了，没法招待你，先进来吧。”

一之濑厂长将二子领进玄关之后，冲着里面叫道：

“四四彦，二子来了，你把客厅的暖炉点上！”

听到父亲的声音，四四彦穿着毛衣冲了出来。

“二子，你怎么了？”

看到二子疲惫的样子，四四彦担心地问道。

“你先把暖炉点上。我去端杯热茶来。”

一之濑厂长催促着说道。

“不用了。我刚从东京回来，还得赶紧回家，我说两句就走。我来是想问问哥哥的事情。”

二子站在内玄关处，看着一之濑厂长，心中一阵刺痛。因为重整公司的事情太多，短短几天时间里，一之濑厂长的白发就增加了许多，人也显得十分憔悴。

“万俵专务怎么了？”

一之濑厂长边将四四彦从里屋拿来的煤油炉放到二子身边边问。

“听说哥哥带着家人到东京后的第三天，说想一个人待着想想事情，也没说去哪
儿就走了。我有点放心不下哥哥。如果你们能够猜到哥哥的去向，请告诉我。”

听了二子的话，一之濑父子俩脸色都变了。

“我一直以为专务和家人一起待在东京呢！”

一之濑厂长嘟囔道。四四彦说：

“专务去东京前一晚上，我还给他打了电话。当时他根本没说这事啊！当时，我想去新大阪站送他，就问了问时间。他说去东京是私事，不让我送。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谁也不想见。”

“我知道了。那我告辞了。让你们担心了，非常抱歉。”

二子失望地准备告辞。一之濑厂长强压着内心的不安，安慰二子说：

“专务心中有期待，所以想一个人待着。问题是眼下正是专务身心受伤的时候，他还不告诉大家去哪儿了……。我会好好想想的，你不要太担心。”

说完，一之濑厂长吩咐四四彦把二子送回家。

二子再次对自己突然来访表示歉意之后，坐上了四四彦驾驶的蓝鸟车。车子沿夙
川驶向山手，从芦屋穿过御影，向冈本方向开去。一路上，四四彦默默开着车，一直没有说话。二子突然觉得一天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但还是强打精神说：

“在帝国制铁的财产管理人接管的再生重整公司里工作，你爸爸相当辛苦吧？看到他，让我想起了中国古人一夜白头的故事，心里好难受。”

二子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照在湖面上，一闪一闪的。

“爸爸倒是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完全无视以前的公司风格和生产方式，所有的事情都被套上了所谓的‘公司重建’的高帽子，爸爸夹在财产管理人和一线工人之间，每天都度日如年。最令爸爸难受的是，他们完全违背了专务的心愿，无限期推迟了高炉的启动时间。”

四四彦手握方向盘，眼中冒着怒火。

“无限期拖延？！热风炉修好了不就可以完工了吗？为什么？”

“启动高炉，需要巨额的运转资金。在公司重建有眉目之前，他们不会启动高炉的。这是财产管理人定下的方针。”

“可是，启动高炉、实现一体化生产不是更有利于公司吗？”

“无论是专务还是爸爸，当然也包括我，都认为这是重建公司的捷径。但是，帝
国制铁因为市场不景气，产品积压过多。他们想让阪神特殊钢公司使用他们的生铁。”

“也就是说，哥哥造的高炉，只能摆在那儿做样子了？”

二子倒吸了口凉气。四四彦没有说话，咬着牙，拼命忍耐着内心的不满。

车子开到芦屋的时候，四四彦平静地说：

“我这个月底就要离开阪神特殊钢公司去美国了。”

“我听哥哥说了。你准备去美国哪儿？”

“麻省理工学院的导师推荐我，去匹兹堡的美国轴承公司的技术开发研究所工
作。”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我今天直接去找了帝国制铁秘书课的那个人，告诉他我要取消婚约。”

二子刚说到这儿，四四彦猛地踩下了刹车。紧急刹车让两人的身体都失去了平衡。

“真的吗？”

四四彦的眼中满是感动。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去东京的。现在我家里肯定已经乱成一团了，我……”

二子说不下去了。四四彦紧紧搂住了二子。

赤坂某高级公寓楼八楼，原驻法大使小泉家。宽敞的客厅里的暖气不冷不热。鱼缸里的热带鱼成群结队地优雅地游来游去，小泉夫人肩搭灰鼠披肩站在鱼缸旁，简直是绝配。若是平时，高须相子肯定会大加赞赏一番，但今天实在没心情评头论足。

“哎呀，我得出去了。你要多长时间？”

小泉夫人冷冰冰地问道。

“非常抱歉。我打过电话了，以为您现在没事呢。不管怎样，我都得赶紧过来当面向您赔礼道歉。”

坐飞机从羽田机场赶过来的高须相子，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尽管小泉夫人一身打扮似乎要赶着出门的样子，高须相子还是坐了下来。

昨天晚上，小泉夫人突然给万俵家打电话，说二子直接去找了细川一也，要求解除两人的婚约。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相子目瞪口呆。小泉夫人十分激动，在电话里一个劲地指责二子太不懂礼貌，太过分，并要求万俵家说明情况。相子只好说，二子还没有回家，等二子回家之后问明情况，一定会给小泉夫人一个答复。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按常理，细川家和我们，谁都想不到会出这种事！”

小泉夫人强压着心头的愤怒质问道。相子陪着小心解释道：

“昨天接到您电话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等到二子本人回来之后，我们才知道您说的的确是事实。她的父亲万俵以及其他家人都非常震惊，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为好……”

看到相子支支吾吾的样子，小泉夫人皱着哈巴狗一样的塌鼻子说：

“现在道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们彩礼也收了，明年春天的婚期也定了，这个时候解除婚约对双方来说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弄不好很可能成为周刊杂志上的丑闻。你们既然这样做，难不成是你们家人或是亲戚中有人对和细川家结亲心怀不满吗？”

“根本没有这回事。”

相子立刻否定了这种说法。

“那么，我一直认为二子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她怎么会既不和家人通气、也没和我这个媒人说一声，自己就突然跑去找细川一也取消婚约呢？”

小泉夫人不由分说地问完之后，从一个精巧的女性专用烟盒中拿出一支烟来点上，接着说：

“这话不大好说出口，我想问的是，万俵家里面或是我们不知道的什么方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致使二子本人不想和细川一也结婚，或是不能结婚？”

小泉夫人边抽烟边追问道。小泉夫人的话让相子想到了一之濑四四彦，不禁有些心慌。相子说：

“二子自己应该没有问题。昨天晚上，她的父母，还有我，一起商量了又商量，总觉得这件事可能是个误会。”

“误会？什么意思？”

“二子的哥哥万俵铁平，原来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现在公司破产了，财产管理人是帝国制铁的常务，她哥哥被解职了。二子和哥哥的感情非常好。这件事情对二子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她觉得，如果自己嫁给在帝国制铁工作的细川一也，也就相当于嫁给了哥哥的敌人。冲动之下，二子就做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是这样啊！到底是关西大实业家的女儿，竟然把自己的婚姻和哥哥公司的破产放在一个层次上考虑！……但这也不能成为理由啊。难道高须你就是这样教育他们的？不管有什么事，我这个媒人不是在这儿吗？！她竟然无视我的存在，自己跑去找当事人提出解除婚约，这也太美国式了吧？我可是索邦大学毕业的，我尊重的是法国式的严格的家庭教育。”

去法国留学的人都瞧不起美国，小泉夫人的话中就充满了对美国的蔑视。相子非常生气，但又不能发作，只好低头说：

“这次的事情，我作为家庭教师教育不周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我会和二子好好谈一谈，等她想通了之后，近期会去向细川家和一也道歉的。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再等一等！”

相子恳求道。昨天夜里，大介和相子轮流说好话劝二子，可二子态度十分坚决，甚至说，“如果做为万俵家的一员，不能解除和细川的婚约的话，那我就离开万俵家”。大介一边指示相子赶紧去道歉，一边告诉相子，自己一定会说服二子的，细川家现在正在气头上，小泉夫人也不会有好脸色，相子一定要“骂不还口”，尽量争取时间挽回局面。

“哎呀，高须，你特地来东京一趟，说来说去就是等等等等的。这件事要是传到一也的姑妈、佐桥首相夫人的耳朵里去，她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小泉夫人特地称呼自己的从表姐妹为首相夫人。

“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们不是非得强迫你们结成这桩婚事。细川一也的爸爸是文化功劳勋章的获得者，是日本最著名的建筑大师。一也妈妈的娘家经营着一家大型建筑公司。一也本身是东大法学系毕业，又在帝国制铁秘书课工作。不是我们自夸，给一也说亲的人都挤破了头。万一真要解除婚约的话，那也得由我们提出来。这也算是你们对细川一也的一点补偿吧？”

小泉夫人的话如针般刺在相子心上。

“解除婚约？不会的。不，要真是这样，首先我……”

相子没有说下去。相子有种预感，如果这次细川一也和二子解除婚约的话，作为万俵家裙带关系的建设者，自己将损失惨重，在万俵家的地位也将受到威胁，说不定将失去立足之地。想到这儿，相子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二子离家出走成为第二个铁平，无论如何也要让二子和细川一也的花烛盛典顺利举行。

“我们绝对不会做有损各位荣誉的事情。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说完，相子没等小泉夫人回答就起身告辞。

十二月下旬的夜晚，寒气刺骨。回想着白天小泉夫人谈论二子婚事时说的那些话，相子不由得怒火中烧。尽管万俵再三命令自己要忍耐，但一想到因为二子解除婚约的荒唐行为，自己被迫去向小泉夫人道歉，而小泉夫人借机大放厥词，自己只能觍着脸赔笑，这一切让相子想起来就忍不住火冒三丈。

不知不觉中，相子已经走到英国大使馆门前。大使馆后面就是阪神银行的行邸。相子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就是想在清冷的夜风中走一走，调整一下心情。

相子从府邸的侧门走进玄关，跟管理员夫妇打了个招呼之后，走进了一楼东侧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到二十平方米，有桌子、床和梳妆台。在这里，相子既可以处理东京的一些事情，又可以自由地放松心情。刚从外面进来，相子觉得屋里的暖气热得让人出汗。相子脱下大衣和套装，坐到梳妆台前。薄如蝉翼的长衬裙勾勒出相子丰满的身体曲线。每个月两次的全身美容，让相子的每一寸肌肤都保持细腻滋润。因为没有生育过，相子的乳房依然坚挺，散发着女人独有的味道。看着自己的身体，相子自信还有足够的魅力吸引万俵大介。过一会儿万俵大介就要回来了。相子从衣柜中拿出一条黑灰色紧身连衣裙换上。大介今早坐飞机来东京，计划早点结束晚宴，回来见美马中。

书生过来通知相子说，美马来了。

“美马先生在客厅等着。您过去吗？”

“嗯，我这就过去。”

相子再次看了一眼镜子中自己低调而优雅的装扮，来到客厅。

“美马先生，让您久等了。行长很快就回来。”

当着书生的面，相子非常客气地和美马打着招呼。书生端来茶，退了下去。美马问：“晚饭和细川吃得怎么样？我实在抽不出时间，不好意思。”

拜访小泉夫人之后，相子立刻给帝国制铁秘书课打电话，询问了细川一也的时间安排，邀请他到银座的马克西姆餐厅吃饭。相子本希望美马一起去的，但美马忙于编制预算，实在脱不开身。

“细川一也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我一个劲地为二子的行为道歉，他碍于自尊心和面子，一直逞强说大话。不过，他骗不过我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他对二子还没死心，我准备给足他面子，解决好这件事。”

“要是这样的话，最近我抽个时间，带上一子去趟细川家和哈巴狗夫人家。看来岳父大人连自己的小丫头都对付不了啊。听一子说，铁平离开大川家，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个人简直毫无责任感。所有的事情说到底，都是铁平惹的祸。阪神特殊钢公司因为他而破产，万俵家族因为他的出走开始分崩离析。真不知道他给二子带来了多坏的影响！最近尽是些不顺心的事儿，想起来我就生气。”

相子气呼呼地说道。

“你差不多也该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了。”

美马意味深长地劝着相子。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车声。书生急急忙忙跑向玄关迎接万俵。

“呀，阿中，让你久等了。”

万俵走进客厅，吩咐书生准备饮料。

“哪里。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日没夜地和农林省就大米价格问题在谈判。等会儿我还得赶紧回办公室。”

“是嘛。你这么忙，还让你操心二子的事情，不好意思。”

“这个婚约是按照爸爸您的心愿，由我拜托原首相秘书、银行课课长井床牵的线。帝国制铁的兵藤副社长对此事也非常关心。万一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话，我也会很难办的。您也知道，大藏省内各种各样的裙带关系盘根错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得
罪了人。”

美马话里有话地绕了一大圈。万俵愁眉苦脸地说：

“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现在这样，只有把一之濑四四彦的父亲一之濑厂长叫来，让他劝他儿子了。”

看了连万俵也感觉到这件事非常棘手。美马说：

“我刚才听高须说，铁平现在还去向不明，真让人担心啊。您有没有找找他去哪
儿了？”

“当然，所有铁平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打电话问了，没找到。”

“是嘛。他很坚强，应该不会有事儿。但这次我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美马听说了铁平起诉父亲万俵大介的经过，因此特意提醒道。其实，万俵大介远比美马担心铁平，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笼罩在万俵大介的心头。但万俵大介一点也没有表示出来。

“对了，爸爸，今天，社民党的中根正义议员给我打电话了。”

美马严肃地说道。

“哦，是那个大藏委员中根议员吧。什么事？”

“他告诉我说，今天大藏委员会理事会已经决定追究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上银行方的责任。”

“什么？今天的理事会上决定了？”

万俵脸色大变。

“这家伙是大藏委员会的理事，消息不会错。幸运的是，提问代表就是中根。”

中根正义是神户出身的社民党众议院议员，因为受到选举区党籍的制约，离开了社民党，一旦条件许可，就可以被提名为自由党的候选人。因为是老乡，在大藏委员会的理事中，万俵大介和中根的联系尤为密切。逢年过节就不用说了，隔三差五的时候，万俵大介都会对他有所表示。

“真够可笑的。从平常的交往来看，中根正义至少应该先告诉芥川一声。”

“这才是他们这帮人的策略。他要是先告诉爸爸您的话，那只有您一个人欠他的情了。像现在这样，他先告诉我了，我和您都得记着他这份情了。他这是甩了个小心眼。”

点破了中根的动机之后，美马接着说：

“但我表面上还是对他非常热情，在电话里表示了感谢，并且跟他说我会尽快告诉您。我还问了问他今明两天的安排。他果然说，明天下午六点以后有时间。看来他是安排好了才打电话过来的。”

万俵脑海中浮现出外表颇具绅士风度的革新派议员中根的形象。每年过年的时候，中根议员都会到阪神银行总行来恭贺新年。

“美马，这个情报非常重要。我赶紧告诉芥川，让他明天晚上安排一下，和中根议员好好谈谈。”

美马提醒道：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二子和细川的婚事，意义更加重大，牵一发动全局啊。咱们一定要想方设法让这桩婚事回到正轨。”

相子一直没有说话，眼神里散发着母豹子般的杀气。柜子上大钟的威斯敏斯特钟声宣告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了。

“我告辞了。不管怎样，既然议员给我们打电话通知了，我们就得好好准备，以保万无一失。”

美马如同女人般通红的嘴唇边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容，起身离开，返回了大藏省。

阪神银行东京事务所所长芥川从抽屉中拿出印有阪神银行名称的信封，打开再次检查了一遍。信封里是一叠厚约五六毫米的一万日元新纸币。芥川熟练地将纸币呈扇形打开，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墨水味和新纸币的味道。芥川用指尖两张两张地数着，数完之后，重新放回素色的信封里，用订书机封好口，随手放进上衣口袋中。

外面已经有些昏暗。大手町金融街的大楼里，荧光灯竞相闪耀。芥川拿起话筒，叫负责搜集大藏省情报的伊佐早五郎过来一趟。

“你刚去见了银行局总务课课长久米？”

伊佐早刚一进来，芥川就问道。

“三点多去见的。听说在昨天的理事会上，大藏委员会的议员们，强烈主张传问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行长。”

考虑到大藏委员会有可能提及融资银行的责任问题，伊佐早五郎早就瞄准了和大藏委员会关系密切的银行局总务课，一天到晚泡在总务课里打听消息。昨夜，万俵行长打电话告诉芥川，大藏委员会的中根议员透露消息说，委员会即将传问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行长。为确保此消息万无一失，芥川又指派手下的银行忍者悄悄从大藏省方面证实了这一消息。

“总务课有没有迹象让融资主管代替行长来接受传问？”

“总务课提出，如果让两家银行的融资主管来接受传问的话，政府方面只需要银行局局长春田出面就行了，大藏大臣就不用亲自出面了。但总务课和大藏委员会理事交涉之后，这个意见最终被否决了。”

“提问代表是中根正义议员，这一点没错吧？”

“是的，我已经证实过了。”

“你五点半到第三议员会馆去迎接中根议员，带他到涩谷圆山町的‘初音’。”

听到芥川的命令，伊佐早凭借忍者特有的敏感，推断出选择这个地点见面，绝不仅仅是为了避人耳目，而是为了迫在眉睫的沟通工作。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用银行的车了，打车去接他。”

说完，伊佐早走了出去。

沿道玄坂向上走到尽头，右手就是圆山花街。一家家精致的小店铺一字排开。听说这一带有很多拿着枕头快步如飞的艺伎，一到点灯时分，倾慕这些艺伎而来的客人们，被飞速吸入了一面面黑墙之中。

芥川在“初音”二楼一间靠里的包间里，等待着中根正义的到来。中根正义比约定时间晚来了五十分钟。中根正义是律师出身的议员，一脸文质彬彬的样子，虽已五十岁上下，却还系着一条印花领带。

“议员，百忙之中打扰您，非常抱歉。来，请，请。”

芥川诚惶诚恐地请中根上座。中根背对壁龛，盘腿坐下。

“你们银行越来越麻烦了。”

中根意味深长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哎呀，这次行长也很头疼，他说这次只能靠中根先生您多多帮助了。”

芥川一脸苦恼地请求道。酒菜上齐之后，芥川让服务员都下去，自己亲自为中根斟酒。

“这件事，我已经告诉了主计局的美马。昨天的理事会，事态相当严重啊。”

中根故意夸大理事会上的情况。

“您这么说，我们就更没底了。您说的严重，是指理事会的议员当中，有某党派的某位议员，想借此大做文章是吗？”

“自由党的川北议员呀公正党的柳议员等等，倒还没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我党的另外一个人，主张严厉追究主银行万俵行长的责任。”

大藏委员会的理事一共有六人，其中自由党两人，社民党两人，民主党一人，公正党一人。

“您说的另外一个人，是荒尾留七议员吗？”

芥川心里咯噔了一下。荒尾议员出生于东北的农民家庭，在家排名第七，以前在村里的邮局工作，后来升任工会干部，参加选举，成为坚定的社民党议员，是大藏委员会中公认的“大炮”。

“荒尾议员凭什么追究万俵行长的责任呢？”

“他说了很多理由。最主要的是，从新闻报道来看，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存在诸多疑点，特别是在银行方的投资责任问题上，只报道了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一人存在不负责任的投资行为。那么，主银行当时在干什么？副银行如此支持阪神特殊钢公司，主银行为什么没有伸出援助之手，反而中途逃跑？因此，他提出，应该责问万俵行长，说出事实真相。”

“哦，还有人这样误解我们！”

芥川边装傻边殷勤地为中根倒酒，心里却在盘算着：看这样子，万俵行长去大藏委员会接受传问比较危险。

“中根先生您作为提问代表，和我们有着多年的交情。您对万俵行长的为人也比较了解。我们只要在大藏委员会上有什么说什么就行。问题是，现在社会上有人认为，万俵行长是个冷酷无情的银行家，好像荒尾议员也存在着这样的误解。万俵行长在大藏委员会上为自己辩解也不合适，能不能让我行的融资主管代替行长去接受传问？”

“这个恐怕不行吧！理事会既然已经有所疑问，本人再不到场的话，荒尾可真会去你们银行上上下下翻个底朝天的，到时候你们能受得了吗？”

中根气势凌人地说道。作为大藏委员，中根手上掌握着数家银行的黑幕。芥川从中根的态度中看出来，他同样希望万俵行长亲自接受传问。作为大藏委员会的提问代表，传问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两位行长以及大藏大臣永田，展现自己的能言善辩与刚正不阿，不仅可以为大藏委员身份贴金，而且还可以将委员会的议事记录和新闻报道散发到选举区去，提高自身的名望。中根正义早已经将其中的利益得失盘算得一清二楚。芥川虽然对政客们这种低俗的小九九十分鄙视，但嘴上还是说：

“您说的很有道理。要是行长不去的话，反而会招人怀疑，还不如堂堂正正地去接受传问更好。不过，我们有个条件，希望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不要托病缺席。”

“那是自然。偏向一方是违背我作为议员的良心的。”

中根“正义凛然”的笑声暴露出其文质彬彬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卑劣的本性。

“议员先生，不好意思，我问一个细节问题。我想知道您这次将重点传问哪一方面的内容？方便的话，请您透露两三点。”

芥川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道。

“这个问题，大藏省的人应该会和你联系的，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中根装模作样地回避了芥川的问题，眼神急不可耐地转向艺伎们嬉笑的方向。芥川假装没有注意到中根的暗示，而是执拗地问道：

“当然我们会和大藏省的人逐一取得联系，会小心准备的。但我还是想知道，议员您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要等我搜集各方面材料，进行仔细研究之后才能定。年底了，我也忙得不得了，很难找时间坐下来好好研究问题啊。”

“那我们就假定一些问题，列出几项来，再做个简单的书面答案，顺便表达一下我行的看法，做完之后请您过目，您看可以吗？”

芥川抓住时机，步步紧逼。说是书面答案，听起来像是资料汇编，其实就是为那些不爱学习的议员整理好一个备忘录，上面列出一些预想问题和答案，换句话说就是预想问题集。有些水平比较低的议员，拿到手之后看都不看一眼，到时候一字一句地照搬照读，有的甚至连答案也一并读了出来，闹了大笑话。不过，律师出身的中根还是装腔作势地说：

“好的，你们要有这么个东西，我也好有个参考。”

看到中根接招，芥川马上说：

“明天我给您送过去，仅供您参考。另外，还请您给荒尾议员也看一看。”

“这恐怕不行。到时候荒尾提出来一系列难题的时候，我还头疼怎么才能把你们的见解巧妙地融合进去呢！”

中根俨然已是阪神银行的大恩人。

“我明白了。我们就靠中根议员您了，劳烦您在荒尾议员面前，帮我们多多美言几句。

”芥川说着，从上衣内袋中掏出一个茶色的信封，放到中根面前。

“好吧。那我先收着。”

中根就像拿起桌上的牙签一般，坦然地拿起信封，随手放进了口袋 。

刚过七点，三云已经吃完早餐，换完衣服，坐在书桌前。银行的车还要等三四十分钟才会来。

书房约二十多平方米，屋顶很高。房子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自三云父亲那一代开始使用，几十年的岁月里，粗大的柱子被磨得又黑又亮。三云坐在桌前，准备给卧病在床的好友写慰问信。这段时间三云太忙了，忙得没时间去看望一个月前因胃癌住院治疗的学生时代的好友。每天一到银行，除了必须完成的行长的日常工作之外，还要接待来客，各种会议、见面一个接着一个，等到好不容易有时间的时候，早已经过了医院的探视时间。想到自己连探望朋友的时间都没有，三云不免有些落寞。三云希望以后的日子能够活得悠闲一些，能够随时去探望卧病在床的好友。想着想着，慰问信也快写完了。这时，老佣人送来了茶。

“志保怎么样？”

志保因为感染风寒，三四天来一直有些低烧。

“今天早上也是三十七度三，早饭就喝了点橙汁，没吃燕麦粥。”

“那可不行。我走之前先去她房间看看。”

说着，三云在信封上写好地址，放下笔，嘱咐老佣人把信寄出去之后，来到了志保的房间。

志保的房间朝南，面向院子。房间的一边放着床，花架上盛开着奶油色的蔷薇花。看到父亲进来，志保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说：

“爸爸，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却不能送您到门口。”

说着，志保的眼睛湿润了起来。今天上午十点，三云将和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一
起，在众议院大藏委员会，就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相关的金融问题接受传问。

“志保，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是，报纸上都写着两行行长被大藏委员会传问呢，我都……。爸爸，万俵铁
平怎么样了？一直没消息吗？”

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申请适用《公司重整法》的第二天，铁平亲自到三云家登门道歉。当时三云的态度非常严厉，说：“作为大同银行的行长，站在工作的角度上，我不可能因为你道歉就原谅你。作为行长，我在家里见你也不合适”。那天之后，铁平就杳无音信了。

“没有消息。听说他搬离了他父亲家的那个大院。”

“什么？那他去哪儿了？”

志保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不知道。铁平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吧？倒是你，没有食欲也得强迫自己吃点东西，这样才能恢复体力。你看，又开始干咳了吧！”

三云轻轻拍着三云的背部，觉得志保越来越像亡妻了。

“爸爸，这儿。”

志保用白得透明般的指尖，为三云整了整胸前口袋里的麻纱手帕之后，坐在床上和父亲告别。

三云八点四十分到达大同银行总行玄关处，比平时早了一些。秘书紧张地出来迎接，说：

“绵贯专务一直在等您。”

三云坐上电梯，快步向行长室走去。空气中有种紧张的气氛。绵贯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似的，看到三云，赶紧迎上来说：

“行长，我派负责搜集大藏省情报的职员探听到了消息，据说今天大藏委员会的传问重点是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的经过，以及我们作为副银行，贷款总额超过主银行的时间和理由。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不管怎么说，如果我们今天过不了大藏委员会这一关的话，大藏省银行局也会因为监管不力被议员们追究责任。他们也希望平安无事，这一点和我们是一样的。”

绵贯表面上是在安慰三云，实际上，昨天夜里，绵贯已经秘密和阪神银行的芥川见了一面，知道万俵行长提前做通了将在大藏委员会上做代表性提问的中根议员的工作，并且给了他一本预想问题集。为避免被追责，万俵行长私下已经打通了各个环节。但是，大同银行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三云行长甚至连阪神银行的举动都一无所知。阪神银行想把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责任彻底转嫁到三云行长一人身上。

有人敲门。融资部部长岛津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地问道：

“行长，对不起。……如果我能干一些的话，行长您也不会被叫到大藏委员会去传问了。……今天我陪您去吧，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作用……”

同为日银空降派的融资部部长岛津，说话时双手在不停地颤抖。三云说：

“岛津，放松些。谁都不想去大藏委员会，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咱们堂堂正正地去就是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上面，有些问题我还没搞清楚。趁着这个机会，咱们就实话实说，我打算明确地告诉他们，我没有看透阪神银行虚拟融资的骗术，导致了后来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三云的话吓得绵贯差点跳了起来。绵贯赶紧阻挡道：

“行长，您要是说到虚拟融资一事的话，反而会给我行脸上抹黑的，所以请您还是不要提这件事。”

三云平静地说：

“事到如今，没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说实话。我要亲手解开这其中的谜团。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可是，行长，您今天答辩的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关系着我行一万名员工的信誉和未来。有些事情尽管是事实，但说出来的话可能不好。不管怎样，提问方虽说是大藏委员，其实也就是个现学现卖的议员。我觉得咱们的回答适可而止就行。”

绵贯之所以这么说，是担心和芥川串通好的事情会出问题，而三云却善良地认为绵贯是出于对大同银行的员工们的担心。

“绵贯，真是抱歉让各位员工担心了。你告诉他们，放心地努力工作。”

三云真诚地说道。

“我知道了，这一点您不用担心。希望您在答辩中能够时时刻刻想着这一万名员工。祝您一切顺利。”

绵贯顺着三云的心思叮嘱道。

“行长，差不多到时间了。”

在绵贯的催促下，三云站了起来。

绵贯的心腹、总务部部长长谷川站在走廊里，手上拿着厚厚的资料袋，陪同三云行长一起去大藏委员会。

在三云坐车从日本桥本石町出发前往国会前，万俵大介已经带着芥川，坐着黑色奔驰车，从丸之内的阪神银行东京分行前往国会。

虽说已是年底，但众议院大藏委员会还是异乎寻常的热闹。来自自由党、社民党、民主党、公正党的35名大藏委员，一个不拉地出席了今天的会议。整个会场呈现出近来难得的“景气”。

自由党的吉见委员长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台下左侧的参考人
[1]

席位上，依次坐着大藏大臣永田、银行局局长春田、大同银行行长三云、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右侧坐着的是政府相关人员。委员席后方的记者席、旁听席平时空空荡荡的，今天也人满为患。可见此次委员会会议的社会关注度相当高。

会议从上午十点开始。社民党的中根正义委员作为质询代表，首先就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经过，分别听取了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以及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的陈述。接着，中根议员就副银行大同银行的投资比例超过主银行阪神银行的前后缘由，进行了详细的询问。传问进入关键阶段。

“我想问万俵行长，促使你控制对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量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中根委员站在委员席第二列中间、标有“中根正义”名字的位置上，表情严肃地问道。中根的桌上故意摊放着很多资料，其中夹杂着昨天夜里芥川交给他的预想问答集。万俵站在参考人席上答道：

“直接原因是，从今年三月份开始，特殊钢行业呈现出长期不景气的现象，于是我们要求阪神特殊钢公司领导层暂停高炉项目，但他们没有听取我们的意见。阪神特殊钢公司在去年十二月，遭遇大客户美国轴承公司单方面取消合同订单，造成大量外销商品积压、无法转销，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在这种情况下，阪神特殊钢公司再不进行甩卖的话，产品积压将会越来越严重。而且，他们的高炉项目每个月光是利息就高达两三亿日元。公司面临危险的境地。我们强烈要求阪神特殊钢公司改变高炉设备计划，但是他们不听。鉴于双方经营方针差异巨大，我们决定不再按照原定计划进行融资。”

万俵行长平静地辩解道。这个回答和中根议员手边的预想问答集中的答案一字不差。

“看来，在阪神特殊钢公司陷入危机之前，资金情况已明显恶化。作为一家资本金为六十亿日元的公司，强行投入超过其资本金四倍的庞大资金，用于扩大设备投资，实在过于草率。但话又说回来，万俵，阪神特殊钢公司是你的下属企业，而且该公司的实际领导是你的儿子吧？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将主银行的位置让给其他银行呢？这好像不大合乎常理。请你解释一下。”

中根表现出一名革新派议员不留情面、穷追不舍的精神。坐在报社记者和旁听席中的阪神银行、大同银行之外的其他银行的忍者们，全都竖起耳朵听万俵的回答。

“中根议员你说的很有道理。首先我想请你理解，我行并不是主动让出主银行的位置的。尽管阪神特殊钢公司是我们的下属企业，而且公司领导是我儿子，但银行保管着广大民众珍贵的存款。作为一名银行家，时时刻刻必须保持理性。这是银行家的基本道德。我们作为主银行，对该公司的经营方针存在疑问，故意控制融资量，内心是希望阪神特殊钢公司能慎重行事。但没想到他们从此倒向了副银行大同银行。事实上，我们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阪神银行已经不再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了。”

万俵意识到大藏委员及所有人员对此问题的好奇心，故意哭丧着脸，巧妙地强调了阪神银行融资方针的正确性。面对万俵的谎言，一旁的三云行长满眼都是愤怒。大藏大臣永田微闭着典型的三白眼，嘴唇抿成一字型，看不出是否在听。银行局局长春田盯着墙上挂着的历代大藏大臣的肖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中根委员若无其事地翻着预想问题集问：

“接下来我想问三云行长。你作为银行家，为什么要贷款给一个亲爹都不管的企业？你判断的基准是什么？”

中根开始质问三云。

“大同银行，三云祥一！”

主席台上的吉见委员长催促三云回答。三云从参考人席上站起来说：

“刚才，我已经谈到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的基本想法。我相信，特殊钢生产企业拥有自己的高炉、实现一条龙生产是非常有利的，而且阪神特殊钢公司技术优良，他们完全可以有更大成就。尽管遭遇了取消订单、市场疲软等不利因素，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建设计划，是建立在对未来清醒认识的基础之上的。可是，他们的主银行竟然毫无根据地敌视高炉项目，并中途弃之于不顾，这一点是我行完全没有想到的。”

三云平静而有力地阐述了自己的理念。

“也就是说，你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高炉项目没有丝毫怀疑啰？”

“如果说没有丝毫怀疑的话，那是谎话。但只要其公司领导万俵铁平专务毫不动摇地坚持到底，只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撑，我相信，高炉计划必将顺利完成。”

“但是，作为一行行长，你曾经深信不疑的公司结果破产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你刚才轻飘飘地说，你们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最终融资余额为一百五十一亿日元，其中担保有多少呢？”

“九十八亿八千万日元是电炉工厂财团的担保，剩下的五十二亿二千万日元，等高炉完工后，再组成新工厂财团重新设定担保。”

“也就是说，五十二亿二千万日元是无担保贷款。可见你的融资态度相当随便。没见过你这样糊弄普通存款人的。而且，据我调查，今年六月三十号，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经营情况不断恶化的情况下，大同银行又购买了阪神特殊钢公司两百万股的股票。三云行长，这又是怎么回事？”

中根委员右手卖弄般地挥动着大同银行购买股票的票据。这时，记者席和旁听席开始喧哗起来。三云一动不动地看着中根委员说：

“当时，阪神特殊钢公司方面提出，希望我们作为安定性股东，多购买一些股票。从他们以往和我行的交易关系来看，我认为多买这部分股票不会有问题，于是就决定购买了。”

“听你说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是，你们购入的时间有点不对吧？作为高炉设备资金调配的一环，阪神特殊钢公司计划明年春天三月份左右增资，这一点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但是，近一段时间以来市场萧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股价一直徘徊在七十日元上下，为了改善他们的增资环境，你们才增持股票的。这恐怕才是事实真相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作为银行家，已经违反了证券交易法，暗中操纵股价。可怜那些市场上的投资商们，跟风购入，等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之后，他们对着那些一文不值的股票，只能欲哭无泪了。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中根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三云万万没想到会遭遇如此恶意的挑衅，一时语塞。

“我完全没有想过要操纵股价。我也不认为两百万股的增股触犯了证券交易法。”

三云反驳道。中根没有理会三云，而是接着说：

“那我再问一下万俵行长。阪神特殊钢公司有没有请求你们增股？”

“阪神银行，万俵大介！”

吉见委员长叫着万俵的名字。万俵站起来答道：

“六月中旬，阪神特殊钢公司也曾经请求我们增股。但是，我们当时正在说服他们暂停高炉项目，所以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

“事到如今，主银行地位发生逆转的前因后果就清楚了。主银行阪神银行在力劝阪神特殊钢公司暂停高炉项目的时候，如果副银行大同银行也能努力说服阪神特殊钢公司年轻的领导者的话，或许可以避免如今惨重的破产局面的出现。”

中根如此总结道。

“委员长！”

三云额头青筋直冒，面向委员长请求发言。但中根阻拦道：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三云行长，但时间不够了。下面进入对下一名参考人的提问。三云行长您有什么意见回头再讲。”

中根单方面阻止了三云的发言。要想给人们留下一个三云无能的印象，要想让人们认为三云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罪魁祸首的话，阻止三云发言是最有效的办法。而作为参考人，如果三云强行发言的话，会被视为蔑视国会议员，会遭到严厉的处罚。三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委员长！我要紧急提问两行行长！”

声音来自大藏委员席的最前端。原来是和中根同属社民党的荒尾留七委员。

中根有些不悦。大藏大臣永田和银行局局长春田也满脸不耐烦地将视线转向这个被称为大藏委员会的“大炮”的荒尾留七。不过，在这间闷热的会议室中，此时最紧张的莫过于万俵大介。万俵大介身后的芥川也脸色大变。阪神银行原想通过中根议员将预想问答集转交给荒尾议员，但没有成功。

“我想先请教一下万俵行长。”

荒尾委员原是东北地区的一名邮局职工，后来升任工会干部，通过选举成为社民党议员。作为一名基层奋斗上来的草根议员，荒尾身强体壮、斗志昂扬，一上来就挑战性地指名万俵回答问题。万俵不免有些心虚，不知道荒尾会提出什么问题。更让万俵恐惧的是，刚才和中根委员按计划联手展现给众人的美好形象，会毁在荒尾的手上！因为一旦真相暴露，和三云相比，万俵将万劫不复。

荒尾委员的脸庞晒得黑黝黝的，神情严肃地盯着万俵问：

“我刚才一直在听你的回答。你说，你和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万俵铁平虽然是父子，但是作为一名银行家，你拖延了融资。这话听起来确实不错。但是，作为一名银行家，当客户企业陷入困境的时候，就应该想方设法不让企业破产，诚心诚意帮助企业走出困境。但我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当阪神特殊钢公司业绩好的时候，你借钱给他们挣利息；当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就翻脸不认人；即便是亲父子，当银行无钱可赚的时候，你仍然弃之如敝履！这难道就是万俵行长你所说的银行家的社会责任吗？”

荒尾的发言撕下了银行家伪善的面具。委员席上传来了奚落声，有人叫着“是的！”“是的！”。万俵紧绷着脸回答道：

“议员你是这样理解的。但作为我来说，无论何时，保护好存款人的利益是我的第一准则。这一点我儿子也很清楚。”

万俵尽可能不多说一个字。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就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经营问题，你和该公司的万俵专务进行过何种程度的认真探讨？”

“我们是父子，争论起来性格冲突比较大，但为了防止阪神特殊钢公司失控，我还是尽最大努力劝阻他，可惜他不听我的。”

“但阪神特殊钢公司是有大股东的吧？如果你真的认为公司危险的话，为什么不召集大股东开会，告诉他们实情，想办法通过他们让阪神特殊钢公司领导层反省呢？你表面上说什么性格冲突，实际上一直在找机会逃跑，找机会甩掉这个包袱，是不是？！”

“不是，完全没有这回事。”

“没有？应该没有才对。你把你的手放在胸口，凭良心好好想想。你找了很多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在我们眼中，你的银行只想赚钱，赚完就跑，换句话说就是吃霸王餐，而且还是父亲吃儿子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对后来被迫背上包袱的三云行长深表同情。”

荒尾狠狠地批评了万俵。旁听席上，各行的忍者们全都低下了头，而报社记者们都在饶有兴趣地快速做着记录。

“接下来我问问三云行长。刚才，我虽然说对三云行长表示同情，但我想问的是，亲爹都不管的公司，你为什么要管呢？难道你们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之间存在交换融资？打个比方，你们照顾不了的企业，阪神银行替你们管，以此作为交换条件，你们大同银行帮助阪神特殊钢公司？我想知道的是，你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易货贸易？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接受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话，那你们到底是如何看管老百姓的存款的？你们银行的存款，是老百姓们起早贪黑、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挣下来的，对他们来说，除了命之外，这些钱是最重要的了。你们觉得老百姓们会认可你们这种融资方式吗？！”

荒尾委员面向三云质问道。

“大同银行，三云祥一！”

吉见委员长命令三云回答。三云脑海中掠过朝日肥皂公司的影子——难道绵贯千太郎在外面胡说八道了？

“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易货贸易。”

三云断然否定道。

“那你们大同银行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贷款责任在于你这个行长了？”

“的确是我决定继续向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的。但是，有件事我要先说清楚。那就是，阪神银行以虚拟贷款的形式，故意诱骗我行贷款。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在这件事上，我一直怀疑万俵行长。”

三云拷问的是万俵大介作为银行家的道德底线。

“什么？虚拟贷款？这是一个不容放过的大问题。万俵行长，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恶劣的欺骗行为，诱骗大同银行追加贷款？这样看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破产，是主银行主观故意的计划性行为。你们存在撤回贷款的嫌疑。万俵，这是怎么回事？”

荒尾委员声音嘶哑地拍着桌子叫了起来。委员会一片哗然。万俵觉得两腿发软，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各位委员，肃静！阪神银行，万俵大介！”

意外的事态让维持秩序的吉见委员长的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我的回答如下。对我行所谓虚拟贷款的怀疑，我认为是三云行长的误会。问题根结在于阪神特殊钢公司。阪神特殊钢公司担心我行延迟融资一事被大同银行知道的话，大同银行也会削减融资额，所以他们故意做假账给大同银行看，伪造我们阪神银行仍然按照原有额度贷款的事实。如果各位有疑问的话，可以询问阪神特殊钢公司的财产管理人。”

万俵知道，这时候如果自己露一点点怯也会被对方抓住不放。因此万俵挺直腰杆，毅然决然地反驳了三云的说法。荒尾委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三云丝毫不为所动，要求发言。

“委员长！”

中根委员在三云之前举起手来。

“中根正义！”

委员长同意了中根委员的发言请求。

“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在这之前我先补充问三云行长一个问题。刚才你提到什么虚拟贷款，关键问题在于你被阪神特殊钢公司骗了。可见，不管是对企业未来的把握，还是对企业领导的判断，说句失礼的话，我觉得你都不具备一名城市银行行长的资格。你对此反省了吗？！”

中根委员将阪神银行提供的预想问答集中的问题，巧妙地加入到了提问中。三云脸色苍白地说：

“我有很多想说的。事到如今，我一直在反省。但是今天，在国会这个特殊的场合，我还是想说……”

三云刚想说虚拟贷款的幕后指使是万俵的时候，中根大声说：

“不用了，我们已经明白了。在国会这个特殊的场合，重点是你已经认识到这次的问题是因为大同银行无能，并且已经开始反省这个问题，这就够了。”

中根不由分说地强行打断了三云真诚的诉说。

“接下来我要问大藏大臣永田。你觉得此次问题中，大藏省是否存在监督责任？”

中根委员表现出乘胜追击的样子。

“大藏大臣，永田格！”

在吉见委员长郑重的叫声中，永田大臣缓慢地睁开半闭着的三白眼，站了起来，像秋后的螳螂一样瘦骨嶙峋。

“我很遗憾，我们监管不力。我觉得今后为了避免此类事件再度发生，有必要严格执行银行检查制度。”

永田大臣礼貌地用官场套话答道。对于永田来说，中根的提问连蚊子叮都算不上。但作为提问代表，面对大藏大臣，中根不免有些得意。中根接着问：

“此次问题对银行财务造成的影响，大臣是怎么看的？是否会引发经营恐慌？”

“阪神特殊钢公司作为重整公司，现在已经开始走上重建之路。据我所知，只要
重整公司运营得当，重建指日可待。所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破产不会对银行经营造成致命性打击。另外，所谓的经营恐慌一事，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下级承包企业和相关企业，两家银行也都在尽全力补救。我相信危害不会再蔓延下去。”

“那么，大藏大臣，你认为银行对一家企业的融资额最高达到多少比较合适？以前就存在大额融资的管理问题，这次你是否会考虑以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为契机，制定具体的管理法案呢？”

“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数年前，我曾经让银行局研究过美国的相关管理法案，眼前还没有具体的想法。”

狡猾的永田大臣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春田局长，美国的大额融资管理法案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银行局长，春田透！”

“我的回答如下。美国规定，针对一家企业的投资最高不能超过自有资本的10%。这个能否引入日本，还在调查研究中。我国和美国的国情不同。眼下，我们对于银行的经营责任，主要以严格指导、自主限制为主。”

银行局长郑重而熟练地回答道。

“的确，银行的经营责任是个问题。永田大臣，此次事件中，银行作为负责保存民众珍贵存款的金融机构，出现了如此轻率的举动，那么，大藏省是否有追究金融机构领导责任的相关措施？如果有的话，那其依据又是什么？”

中根继续抓住永田大臣不放。永田大臣回答道：

“依据银行法第二十三条，按照违反法令、侵害公共利益的条令进行处罚。具体条文由银行局局长解释。”春田局长赶紧解释道：

“第二十三条条文的内容是，‘银行违反法令、章程或责任大臣的命令，或危害公共利益时，责任大臣可停止其业务或改任董事、监查，亦可取消其营业专利权’。”

“那么大臣，此次事件中，针对两家银行，你打算使用银行法第二十三条吗？”

永田大臣瞪着三白眼说：

“这个问题，以及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债权债务问题，现在都还没有最终结论。等结果出来之后，如果银行局认为他们不适合银行经营的话，我们当然会采取严格措施。”

听到永田的回答，中根满意地点了点头。吉见委员长在台上宣布道：

“本次大藏委员会会议到此结束。”

万俵脸上浮现出九死一生后的放松的神情。一旁的三云脸色煞白。听完永田大臣最后的发言，三云终于明白：今天的大藏委员会会议从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基调。

[1].
按照日本众参两院的规则，委员会就某一事项进行审查或调查的时候，需要所谓的参考人出席，并听取其意见。参考人一般具有某方面的专业知识或信息，会提出参考性意见。

第五章

万俵铁平带着一头猎犬，独自行走在清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

横贯丹波中部的多纪连山已是白雪皑皑。其中三岳山的山路已经结冻，空气像冰一般寒冷而坚硬。走着走着，山路陡然变得险峻起来。铁平肩扛James Purdey 猎枪，用柴刀撇开路上的树枝，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山上走去，手脚的指尖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每向前走一步都非常困难，口中的呼气很快结成了冰。对于现在的万俵铁平来说，肉体的折磨至少是一种心灵的慰藉。

铁平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山顶。雪花从北山的斜坡开始飘落。铁平脑海中浮现出阪神特殊钢公司交接那天雪花飞舞的情景。为了忘记过去，铁平沿着危险的山路继续前行。前方到了一处山谷。猎犬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铁平。铁平小心翼翼地从冰冻的岩石上走了下去。过了山谷，连路都没有了。

突然，猎犬将鼻子凑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使劲嗅着，毛发倒竖起来。原来地上有类似于山兔的足印。铁平托着枪，跟在猎犬身后。忽然，近前的凹陷处传出轻微的声音，一只野兔从枯草丛中跑了出来。

咚！

铁平扣动扳机，只见茶褐色的山兔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在了草丛里。猎犬飞快地将滴血的山兔叼了过来。铁平抓住山兔的双耳，刚想继续往山上爬的时候，听到有人踩着枯枝向自己走来。铁平立刻紧张起来。

“谁？”

有人问道。猎犬摇了摇尾巴。

“我是住在市太爷爷家的万俵！”

“哦，是万俵少爷啊。我听到枪声，以为出什么事儿了，赶紧过来看看。”

来人是市太老人狩猎时的助手，手上拿着猎枪，一大早上山来观察野猪觅食的痕迹和足迹，为白天打野猪做准备。看到铁平手上提着兔子，助手说：

“我在这上面的山顶上发现了野猪的脚印。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头成年大猪。我正准备赶紧回去汇报呢。”

说着，助手催着铁平一起下山。

“少爷，您每天一大早就出来精神真好！您习惯走山路了吧？”

铁平搬离冈本的大院，把妻儿送到了妻子的娘家之后，对妻子说，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没有告诉妻子去向，独自一人来到了多纪连山山脚下，住在草山村的猎户大垣市太家。铁平的祖父在世时就和市太老人有来往。

两人下到山脚下，坐上客货两用车回到市太老人家。十头猎犬正在土屋里享受着麦子、大米和猪内脏混合在一起的美餐。炉边酱汤热气滚滚。猎人们正在等助手的消息。听到助手说发现了野猪的脚印，以市太老人的长子市郎为首的猎人们，齐声欢呼起来，开始吃饭，做准备。

市太老人让铁平坐在炉子正面，说：

“哎呀，少爷，赶紧把湿衣服脱了。那只山兔我来给你收拾。赶紧暖和一下。早上起来去山里走走也好，可每天早上都去的话，身体吃不消啊。太累了。要是老爷还在的话，该怪我了，是吧？”

市太老人总是三句话不离老爷。老人觉得，不论相貌还是体格、性格，铁平都酷似当年的老爷万表敬介。当铁平提出想在这儿小住一段时间、并且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的时候，老人没有问原因，将自己养老的小屋打扫干净，给铁平居住。

铁平接过市太老人递过来的酱汤碗，边吹热气边吃。这时大门开了，像以往一样，昨天的晚报和今天的早报被一起送了进来。一个正在横框处吃早饭的助手将报纸随手放在炉边。铁平一边等着第二碗酱汤，一边看了眼晚报。突然，铁平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大藏委 就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

传问大同、阪神银行行长

标题很大，在第一面左上方。铁平一把抓过报纸，快速阅读起来。——昨天，大同、阪神两行行长被众议院大藏委员会传问，因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一事受到了严厉的问责。与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相比，因存在放任融资、不良借贷等行为，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被严厉追究领导责任。——读到这儿，铁平感觉到一种全身被撕裂般的疼痛。刚想通过折磨肉体而忘却的记忆，一下子又重新回到眼前。

“少爷，该出发了。”

说话的是市太老人的长子市郎。市郎脚上穿着胶皮底袜子，肩上扛着猎枪。其他猎人和助手们带着十头猎犬也已经收拾停当，站起来准备出发。铁平有些精神恍惚，没有说话。

“怎么了？少爷？”

市太老人惊讶地看着铁平问道。铁平缓过神来说：

“对不起，你们先去吧。我知道那块地方，等会儿我来找你们。”

铁平艰难地说完，再次打开报纸，仔细阅读起第二面上的详细报道。铁平知道，肯定是父亲万俵大介使了奸计，诬陷三云行长，三云行长不幸中计，遭受重创。“三云，你不仅误判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未来，而且误判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领导。你没有做城市银行行长的资格。”“大藏大臣，你有没有想过如何处理此次事件中本该起到监督责任的金融机关负责人？”……那些受到父亲操纵的政客们弹劾三云行长的声音，回荡在铁平耳边，挥之不去。铁平已经受不了了，强行封闭在内心深处的伤口，硬生生地被撕裂了，鲜血喷涌而出。铁平闭上眼睛，想要努力平静下来。不知不觉中，铁平拨通了屋里的有线电话，报上了东京三云家的号码。还不到早晨八点，三云行长应该在家。好不容易电话通了。

“喂喂，是三云家吧？请行长接电话。我是万俵铁平。”

话筒里传来老佣人的声音：

“您差了一步，他刚走。喂喂，请稍等。”

换了一个人接电话。

“喂喂，万俵，我是志保。您在哪儿？”

铁平犹豫了一下，说：

“我在丹波篠山朋友家。我刚看了报纸，知道了昨天大藏委员会的事情，我打电话过来是想向三云行长道歉的。”

志保顿了一下说：

“爸爸已经有思想准备了。他倒是对您杳无音信非常担心。请您告诉我您现在在哪儿。”

志保的声音细细的，静静的，像一股暖流流进了铁平的心中。铁平有些犹豫，但还是告诉志保，自己在去年十一月和三云行长打野猪的地方。

三云进入大藏省正面玄关，从楼梯向二楼的大臣办公室走去，边走边回想起刚才正要离开大同银行的时候，女儿志保从家里打过来的电话。女儿的声音非常急迫：

“……刚刚，万俵铁平来电话了。他好像隐居在丹波的篠山。他看到报纸，知道了昨天大藏委员会的事情，觉得非常对不起你，内心非常自责。他这么说的……爸爸，你就原谅铁平吧！……”话筒中，志保竭尽全力地诉说着。想到爱女志保如此善解人意，及时将铁平的消息告诉自己，想到心心相印的万俵铁平如今隐居在丹波的山中，女儿和铁平的身影在三云的脑海中重叠起来。

上楼梯左转，依次是官房长办公室、事务次官办公室、政务次官办公室。走廊里非常安静，完全没有一大早官厅常见的忙乱。昨天，大藏委员会会议结束之后，三云刚刚回到银行，银行局局长春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明天早上，永田大臣要见您。希望您上午九点十五分到大藏大臣办公室。”在大藏委员会传问之后的第二天，而且是上午九点十五分、报社记者们还没来得及到大藏省的时候，永田大臣要接见自己，三云觉得：大臣肯定是要严厉批评自己。

三云来到大藏大臣的办公室前。正好九点十五分。三云敲了敲隔壁秘书办公室的门。秘书将三云领进大臣办公室。

大臣办公室面积近百平方米，非常宽敞，摆放着一张大办公桌，一个客用沙发，和一张会议用大圆桌，悬挂着一面国旗。

大藏大臣永田坐在国旗前的沙发上。令三云意外的是，银行局局长春田、银行课课长井床陪同在座。

“这次给银行局添了麻烦，而且让大臣也操了不少心，实在抱歉。”

对大藏大臣永田作为参考人出席昨天的大藏委员会，三云深表歉意。

“辛苦你跑一趟。”

永田大臣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三云坐下。

“关于大同银行向阪神特殊钢公司不良贷款一事，我读了很多报告，也听了昨天大藏委员会上的传问，好像最后归结于大同银行的体制上出了问题。对此，你准备如何处理？”

“我准备整理好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坏账之后，等大同银行重新走上正轨，就引咎辞职。”

三云端正坐姿回答的时候，注意到一旁的银行课课长井床在做记录。

“问题是大同银行能像你想的那样走上正轨吗？根据银行局局长的报告，大同银行此次受伤比想象中的要重，光靠你一个人的力量，能修复伤口吗？我觉得，这次的问题不是行长辞职就能解决的，所以我才叫你过来一趟。”

永田大臣话中有话、意味深长地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连续召开了几天董事会，探讨善后对策，正努力整理出一个头绪来。”

永田没有说话。银行局局长春田接着说：

“通过这次事件，我们痛切地感到，就像大臣刚才指出的那样，贵行的融资方式、人事、组织等体制方面非常脆弱。在进行大额融资的时候，你们经常跟在其他银行后面，总是处于‘二号银行’的地位。但如果你们一直坚持这种保守的融资方式的话，可能还不会出问题。不过，要想成为钢铁等基干产业的主银行，起到领导作用，照现状你们肯定是不行的。我们很担心，你们作为城市银行还能不能独立支撑下去？前些天，我们问了日银松平总裁的意见，他也觉得你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恐怕比较难。”

“我觉得不会。我向松平总裁逐次汇报了经过，他还给我们提了很多意见，让我们尽量独立自主，依靠自身的力量重振大同银行。”

三云斩钉截铁地答道。

“他可能是为了鼓励你吧。总裁的确是对春田那样说的。”

永田根本不理会三云的话。春田接着说：

“是的。我问总裁，应该如何改善大同银行的经营状况，以及日银可以提供哪些帮助等等。总裁并没有具体说日银应该如何帮助大同银行，而是说，眼下大同银行深受重创，无法独立发展下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日银出身的三云行长，所以总裁没有明说。”

“如果单靠自己的力量不行的话，就不能借助外界的力量吗？”

永田的三白眼盯着三云问道。

“您的意思是，难道是让我们和哪家合并？”

三云有些震惊。虽然做好了挨批的思想准备，但是三云万万没有想到大臣会建议大同银行和其他银行合并。

“三云，我对这次发生的事情非常担心，也咨询了一些金融界有识之士，的确也有一两家银行提出想和你们合并。春田那儿可能还有更多别的规划吧？”

“是的，有很多银行非正式地表达了合并的心愿。我也从各个角度进行了研究。正好阪神银行提出，此次阪神特殊钢公司融资事件中，阪神银行作为主银行负有道义上的责任，愿意主动帮助大同银行整理大笔坏账。我觉得趁此机会，让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春田郑重地向永田大臣建议道。永田说：

“嗯，这也是个办法。”

老奸巨猾的永田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以免三云产生怀疑。此时的三云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连日来脑海中的雾团终于散去，所有的一切都露出了本来面目。想到那些为了大同银行的发展而日夜操劳的员工们，三云心中一紧，抬头看着永田大臣说：

“大臣，我想说的是，我行中现在还没有一名董事提出，要通过和其他银行的合并来度过难关。即便我个人有此愿望，大同银行的一万名员工也不会同意按照大臣的话去做的。”

三云拒绝了大臣的要求。一旁的春田局长脸色不太好看，做记录的银行课课长井床也停下了手中的笔。如秋后螳螂般瘦骨嶙峋的永田，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三云，这个话题有些突然，你也有些意外。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回去后开个董事会，好好讨论讨论再给我答复。但你一定要明白，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好意。”

永田翻着三白眼，犀利地看着三云。春田说：

“今天就到这儿吧。”

永田和三云的会谈，仅仅持续了短短二十五分钟，就被永田单方面宣告结束。

从大藏省回到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立即召集紧急董事会。

早已知道三云行长今天早上九点十五分被大藏大臣叫去的专务、常务们，都在等着三云回来。大家很快齐聚董事会议室。

三云神情紧迫地说：

“我召集大家开这个紧急会议，没有别的事情。刚才大藏大臣永田叫我过去，奉劝我们以这次的事情为契机，和阪神银行合并。这件事太突然了，事关大同银行的命运，我个人无法答应大臣的提议。银行局提出这样的建议，对我行来说是巨大的经营危机。我想听听各位开诚布公的意见。”

三云原以为自己说完之后，在座人员会十分惊讶，结果全场却是一片静寂。三云原以为会暴跳如雷的绵贯专务、业务主管小岛常务、人事主管山之内常务、总务计划主管角野常务等元老派成员只是抬眼看了看三云，中间派的财务主管夏目专务和事务效率主管中原常务也都一言不发，只有和三云一样同为日银空降派的国际业务主管白河专务脸色煞白。三云从沉默中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意味，于是看着中间派的夏目常务问：

“夏目，你有什么看法？”

一向温和的夏目眨了眨眼睛，似乎要掩盖内心的慌张，说：

“行长，我觉得您没有立即答应他们的要求，作为行长来说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先别说这个，我问的是你对咱们和阪神银行合并的看法。”

三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这时，一旁的绵贯插嘴道：

“大藏大臣当着银行局局长的面，提议让我们和阪神银行合并，我觉得这件事不一般，不能一下子彻底否定，应该好好讨论讨论。”

三云严厉地看着绵贯，问：

“绵贯，你觉得大藏大臣的建议很有道理是吗？”

“我没有这样说。只不过我们是在大藏省的监管下开展业务的，我不想和银行局关系搞僵。大藏大臣提出的意见，咱们就硬生生地给顶回去，这样做好吗？既然大臣这样说了，我觉得他还是有他的想法的吧。”

“不管他有什么想法，我都觉得这个提议有些过分。对一个公共性的金融机构，没头没脑地突然提出合并的建议，我觉得过分的是大臣、而不是我们。绵贯，你是想乖乖地接受这个建议吗？”

三云的态度非常坚决。

“不，我觉得这件事需要好好讨论。咱们银行是在大藏省的许可下开展工作的，既然大藏大臣表露出这样的意思，我想这大概意味着机关当局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吧？”

老奸巨猾的绵贯不置可否地说道。

“听你的意思，你是赞成和阪神银行合并啰？”

“哪里的话。只不过看眼下的金融形势，我觉得我们行早晚也得走上合并这条路。当然，我并没有说非得和哪家银行合并。刚才听了行长您的话，我觉得，这次咱们应
该冷静地接受大臣的建议。这样做对我们大同银行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

“你凭什么觉得没有坏处？”

“因为如果非合并不可的话，我也正好想到了阪神银行，所以……”

绵贯吞吞吐吐地说到这儿的时候，绵贯派的业务主管常务小岛接过话来说：

“行长，我一直在听你们的谈话。我觉得如果您下决心合并的话，阪神银行是个不错的对象，值得考虑。”

这时，同为绵贯派的人事主管山之内常务也说：

“从人和这一点来看，咱们银行从储蓄银行一步步发展成为今天的城市银行，咱们的职员们都吃了不少苦，在这一点上，咱们和地方性城市银行阪神银行的职员有共同之处。我觉得这个建议值得考虑。”

看到绵贯派“你方唱罢我登场”，日银派的白河专务忍不住爆发了。

“你们知道你们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们平常不总说，咱们银行的特点就在于密切服务大众吗？不就是走独立自主的道路吗？你们到底怎么了？！大藏省不就说了几句严厉的话嘛，咱们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这样下去咱们不正好上了别人的当了吗？！”

白河专务激动地批评着绵贯派的元老们。整个会场顿时火药味十足。三云脸色涨得通红，说：

“我正是因为考虑到各位长久以来的心愿，才没有答应大臣今天的提议。当然，从如今金融重组的大局来看，我也在考虑银行合并的事情。但我觉得，大藏大臣突然提出来让我们和阪神银行合并，这件事颇为蹊跷，我感觉听起来像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了，你们两家受牵连的银行就凑合到一块儿过吧。我认为，这种毫无原则的合并，其结果必将是悲剧性的。要合并，就必须是志存高远的高品质的合并。”

白河专务立刻表示了赞同：

“我赞成。如果和一家银行合并之后，又很快被其他银行超越的话，这样的合并没有任何意义，对大同银行未来的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白河专务说出了日银派的最终主张。绵贯的大红脸涨得通红，说：

“你们能考虑得如此深远十分难得。但是，大同银行的名称即便不在了，它的精神还可以永存嘛！”

绵贯突然正色道。三云脸上青筋直冒，说：

“你是想出卖大同银行吗？”

面对三云的指责，绵贯鼻翼扇动，毫不示弱地说：

“你们这些人，一代代地从日银空降下来，你们到底为大同银行做了什么？你们没有为大同银行做任何事情！我们这些奋斗了四十年的、大同银行的元老的意见是，舍华求实，合并！如果你们能早点有所作为，能多为大同银行着想，或许大同银行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到绵贯针锋相对的样子，白河说：

“你说什么？大同银行正因为有我们的存在，才强化了国际业务部，充实了最初只有六名员工的调查部，为今后的国际竞争奠定了基础，并最终形成了符合城市银行特点的银行体系。”

白河想把中间派的夏目专务拉到三云派来，于是接着说：

“夏目，作为三名专务之一，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

绵贯已经私下拉拢了夏目，承诺让夏目担任新银行的专务。夏目说：

“白河和绵贯你们两位各有各的想法。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贷款的问题，我行如今面临危机。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如果我们同意大藏省方面提出来的合并方案的话，就有了相应的后援，起码将来我们大同银行不至于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夏目话音刚落，人事主管山之内常务突然站了起来，态度强硬地说道：

“行长，实际上除白河专务之外，今天在座的所有人，以绵贯专务为代表，已经下定决心和阪神银行合并。”

“什么？真的吗？！”

三云震惊地环顾四周，除白河专务之外，其他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三云顿时脸色煞白。绵贯知道三云已经深受打击，于是乘势接着说：

“实际上，我们本来想在大藏委员会的传问结束后就告诉您的，但没想到大藏大臣又找您谈话。很遗憾我们没能在大臣找您之前告诉您。我们的意见已经定了。”

瞅准白河专务去纽约出差的空当，绵贯派已经谋划好这件事。原本热火朝天的会议室顿时寒意逼人。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把话说清楚呢？”

三云好不容易压住心头的怒火问道。绵贯恭恭敬敬地回答说：

“我们担心告诉行长您，您不同意，但我们又认为和阪神银行合并有利于我行的发展，我们将促成合并视为拯救大同银行的使命。我们怕您认为我们逼宫。没办法，这拖来拖去的，事情就成现在这样了。”

绵贯的回答，让三云不禁心生一线希望，问：

“我再问一遍，各位真的赞成绵贯专务的意见和行动吗？”

听到三云悲痛至极的声音，所有人都不敢正视三云的眼睛，而是将视线转向了绵贯专务。绵贯慢慢站起来，说：

“行长，这事儿有点不好开口。实际上我们早已立下字据，确认了各自的意见。”

说着，绵贯从上衣的内口袋中拿出那份盟约，打开来，放到三云面前。十六名董事以上的骨干中的十一名，在盟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三云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突然坠入了万丈深渊。

“如果您还不认可的话，可以召集所有董事，一起投票表决。”

三云摇了摇头。

“既然有盟约了，就没必要再投票表决了。我在从日银到大同银行来当行长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等到合适的时候，将行长职位让给大同银行的元老。我很惭愧，由于我无能，没能做到这一点。这次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当局强迫咱们和阪神银行合并，我原想和诸位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的……”

说到这儿，三云顿了顿继续说：

“但是，我现在知道各位的心思了。我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交给各位。”

说完，三云决绝地站了起来。绵贯一伙的政变宣告成功。三云独自静静地向大门走去。大家屏息凝视着三云离去的背影。

万俵大介今天比平时醒得早一些。醒来的万俵大介，抑制不住满眼的笑意。这是梦想成真之后发自肺腑的笑容。

昨天夜里，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来电话说，政变成功，三云行长最后说了句，剩下的交给各位了，独自离席而去。这个消息让万俵兴奋了一夜。万俵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卧室里的暖气不冷不热。万俵看了看两边的单人床。丰满诱人的相子和玩偶般娇小白皙的宁子都还在酣睡中。昨夜，听到大同银行政变成功的消息，万俵兴奋不已，再次享受了妻妾同床的愉悦，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释放着兴奋。万俵准备在年内，先悄悄取得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大股东们的谅解和工会的同意，等到明年一开春，就可以向社会公布两家银行合并的消息了。而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争取得到阪神银行头号股东、大阪重工的安田社长的支持。

“哎呀，你已经醒了，礼拜天醒这么早。”

相子睁开眼睛说。

“嗯，该起床吃早饭了。我已经约好了上午去拜访安田太左卫门。”

相子赶紧起来，给万俵披上棉袍，自己也披上了一件。宁子还沉浸在被迫妻妾同床的羞耻中，低头小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快步离开了这间并排放着三张床、依然残留着昨夜动物般性交气味的卧室。相子根本没有理会宁子的举动，而是揣测着大介的心思说：

“你要是去安田家的话，银平要不要一块儿去？要不然的话不太好吧？”

相子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给银平家拨了过去。小女佣接电话说，银平还在睡觉。相子让女佣去把银平叫起来。当话筒中传来银平的声音的时候，相子将话筒交给了万俵。

“银平吗？是我。我今天上午十点要去安田家。你最好和我一起去，正好把你和万树子的事情解决了。”

银平似乎还没睡醒，非常不耐烦地说：

“不要为了这种事情星期天一大早叫我起床。我不去。”

“但是，今天我去找安田，是有重要事情要谈。你最好和我一起去，和万树子聊聊。”

万俵大介强调了今天的事情非常重要。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反正说什么我也不会去的。当初你们不由分说地让我和万树子结婚，现在想让她回来的话，你把她带回来就行了。我无所谓。”

说完，银平挂了电话。万俵无奈地放下话筒。相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万俵的车到达山芦屋安田太左卫门家的时候，正门已经打开。万俵下车朝玄关走
去。

“爸爸，欢迎！”

万树子罕见地穿上了和服来迎接万俵，眼睛却偷偷看了一眼万俵的身后。万树子梦想着银平也会一起来。

“银平那家伙，总是睡懒觉，再怎么打电话催他，他也不起来。”

听到万俵这样说，万树子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说：

“没事儿。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来接我的。”

“不会的。今天不是礼拜天嘛。”

万俵大介安慰万树子道。

“爸爸，不是每天都是礼拜天的。”

万树子对银平毫无诚意非常气愤。

“请往这边走。我爸爸刚才就在茶室等着您了，妈妈也很快就过来。”

沿着院子里的石子路，万树子将万俵大介带到篱笆对面的茶室。

万俵在茶室外的洗手盆处漱过口，从小门进入茶室。安田太左卫门正端坐在炉子
前面等着万俵。万俵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下。

“休息日，打扰了。”

“
哪里，哪里。我一年到头都起得早，周末喜欢到茶室坐坐。很高兴今天能在茶
室招待你。”

安田表情温和地说着，娴熟地拿起小方绸巾和长柄勺，从茶釜中舀出滚开的热水，放到筒状萨摩产陶制古茶碗中，沏上茶。万俵照规矩慢慢品完茶之后，欣赏着萨摩古茶碗浓郁的乡土气息，说：

“银平到今天都没来登门道歉，我也很头疼。非常抱歉。”

安田没有接话，而是问：

“你的长子铁平现在怎么样？虽说他领导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了，但不论是人品还是见识，他都非常优秀。我听说，尽管他已经离开阪神特殊钢公司了，但工人们还是非常仰慕他的为人，遵循着他‘不要让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囱一日无烟’的命令，在全力以赴地开展困难重重的重建工作呢。”

“多谢夸奖。他这段时间去东京了，早晚会开始新的工作，到时还请多多关照。”

万俵没有告诉安田，铁平已经离开万俵家了。万俵无数次和铁平可能去的志摩半岛、丹波篠
山、东京和大阪的“鹤乃家”等地联系，但一直没有铁平的消息。

“听说二子的婚礼定在了三月初三？”

“是的，托你的福，谢谢。”

二子根本不听父亲的劝告，坚决不同意和细川一也的婚事。不论是二子的婚事，还是银平和万树子的不合，在运筹帷幄银行合并伟业的万俵看来，都不过是些烦人的小杂事。但这两件杂事又都和银行合并息息相关，令万俵不敢轻视。

喝完第二杯茶后，万俵说：

“今天我来拜访，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最近，我行和大同银行已秘密达成合并意向。你是我行的大股东。今天我来向你汇报这件事，顺便请求你的支持。”

听到这儿，正在点茶的安田停下手，惊讶地看着万俵。万俵继续说：

“本来我应该早点征询各位大股东的意见。但近来金融界乱七八糟，前途不明，很多事情没有头绪。现在告诉你可能有点晚了，有点事后汇报的感觉，不好意思。但我希望，这是一个你乐于看到的结果。”

“既然你同意合并，看来是一对一的对等合并了？”

“当然。从融资对象来看，我行以重化工业为主，大同以流通业为主，两家正好互补。合并之后，资金量可以得到大幅提升。我相信，合并后我们更能充分满足老客户的需求。”

“但是，你们肯定会把总行迁到东京去。你现在是这么说，但将来你们的业务重点会慢慢转到东京去吧？”

“不，我们将在东京吸收存款，拿到这儿来用，也就是说，只进不出。”

万俵的脸上浮现出银行家的笑容。

“新银行的行长是谁？”

“我。”

“但对方可比你们阪神银行排名靠前，三云行长能答应吗？”

“三云行长一病不起，大同银行人心涣散，因此只有我来当这个行长了。”

“也就是说大同银行的领导层已经同意您当行长了？”

安田谨慎地确认道。万俵的脑海中浮现出绵贯等人政变的一幕。

“大同银行也有人反对合并。另外，对于新银行的行长人选，当然也有反对意见。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但最后，他们集体达成了一致意见，这点请放心。”

万俵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在此有件事我想请求你的帮助，就是引领合并舆论的问题。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都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受到牵连。一旦合并的消息公布出去，媒体和各经济团体肯定会议论纷纷，质疑为什么一方处于领导地位，另一方被吞并？到时候还得请你多多帮忙。”

万俵为此次合并投入了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在大藏大臣永田身上也费劲了心思。现在万俵最担心的就是社会舆论。一直侧耳倾听的安田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引领一下舆论方向，就说合并的直接原因并不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破产，而是大同银行本身存在问题，阪神特殊钢公司只不过是个导火索，是这个意思吗？”

温暖的冬日阳光中，茶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给你添麻烦了。你是我行最大的股东，又是关经联
[1]

的骨干，我想肯定会有很多人问及你对此事的看法，所以还请多多关照。”

说完，万俵深鞠一躬。

“我知道了。舆论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原以为，今天你是来谈万树子的事情的。万树子从你们家回来已经三个月了，我本想着，至少银平该来接万树子回去，新年两人可以有个新的开始。不过现在，我不打算让万树子回你们家了。”

安田把工作上的事情和女儿的事情分得一清二楚。

在新桥的待合茶屋“田川”，忘年会
[2]

结束的时间到了，玄关处热闹了起来。

自由党长老会的成员们，在艺伎的陪伴下，又去二次会了。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再次传来了喧闹声。原来是帝国制铁的副社长、日经联的常任理事兵藤正一郎主办的“兵六会”结束了。体重约八十公斤的“巨人”兵藤副社长，在大藏省、通产省、建设省的局长、局次长等十余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不管怎样，今年是考验我们钢铁行业的一年。你们这一年都得到了磨练，希望明年大家能过得轻松些。”

兵藤喝得红光满面，站在玄关前，欢送着各位精英官员。这时，通产省工业局局长石桥说：

“谁被磨练了？刚才小艺伎同情地对我说，局长，您的头发变少了啊。哎呀，这让我情何以堪啊！”

石桥的话逗得众人大笑起来。兵藤和每个人逐一握手告别。

主计局次长美马中，跟在银行局局长春田后面和兵藤道别。兵藤的大手握着美马的手说：

“呀，美马，明年你就要有个好连襟了。你可要好好爱护他啊。”

兵藤指的是自己公司秘书课的细川一也。美马心中一紧，赶紧说：

“这是自然。今年劳烦您多多关照了。”

美马所说的关照，指的是兵藤在阪神特殊钢公司一事上发挥的作用。说完之后，美马和春田上了一辆车。两人的家分别在世田谷的樱丘和成城，正好是同一个方向，因此，每次“兵六会”结束之后，两人一般都合乘一辆车回家。车子开动之后，春田半开玩笑地说：

“你也真够忙的。”

春田接着问：

“听说帝国制铁接管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具体的合并方案是怎么样的？公正交易委员会可是瞪着眼盯着呢。”

美马说：

“帝国制铁接手之后，我们计划暂时减资，让帝国制铁持有大部分股份。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和帝国制铁旗下的昭和特殊钢铁公司是业务合作关系，从特殊钢的市场份额来看，不会涉及垄断。不管怎样，财产管理人接手还不到十天，具体的细节还得等到重整计划案制定之后再说。这事先不谈，倒是局长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美马瞄了一眼司机，压低了声音。刚才在“田川”的洗手间，春田悄悄告诉美马，永田大臣的政敌、田渊干事长似乎察觉到了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合并一事。

“真的被田渊干事长察觉到了吗？”

“听说银行课课长井床被田渊干事长叫过去，问了很多问题。”

“看来，他是从松尾审议官那儿听到什么了？”

松尾审议官是田渊干事长的眼线。

“不对，松尾不可能知道。我们小心了又小心，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来。据井床推测，课长助理滨崎有些可疑。”

“滨崎？太让人吃惊了。他是什么时候被田渊派收买了的？”

五十岁的滨崎，去年好不容易当上课长助理，是个一般公务员，为人清高而又温和。美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被田渊派拉拢过去。

“据井床说，他老婆娘家和田渊干事长都是广岛二区的，他老丈人今年秋天去世的时候，当地的田渊选举事务所送了厚礼。”

春田边向窗外吐着烟边说。美马默默地点了点头。最近田渊干事长下了大血本，动用各种关系，活动相当频繁，越来越成为横在永田派前面的一大障碍。田渊一步步
构建的情报网，无论对美马还是春田，都是一大威胁。

“局长，要不现在去大臣家吧?”

“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呢。一不小心的话，很容易被田渊派毁了啊。”

说着，春田吩咐司机开往永田家所在的杉并区下高井户。

在初台下了高速公路之后，车子又开了十分钟左右，到了下高井户。永田大臣家在住宅街一角，占地近千平方米，是传统的日式房屋，看上去相当陈旧，作为一国大臣的住所，似乎有些过于简朴。当年，永田因为冲撞了前首相池山受到冷遇，从那时候起，永田就一直住在这儿。

“啊，好像是《每朝新闻》的车来了。咱们在这儿下车吧。”

借着出租车的车灯，美马一眼就看到一辆挂着《每朝新闻》报社社旗的车停在永田家门外。于是两人在距离永田家两百米左右的地方下车，步行到后门。摁响门铃之后，一名书生探出头来。

“啊，谢谢。”

书生认识春田和美马，赶紧把门打开。

“只有《每朝新闻》在吗？”

“是的。大臣刚刚回来。”

说着，书生带着两人穿过院子里的树丛，来到永田书房隔壁的房间。

“《每朝新闻》的谁来了？”

春田问来迎接的秘书道。

“榎本记者。今天大臣和大藏省记者俱乐部的人一起去忘年会了，记者俱乐部的
榎本记者送大臣回来的。”

“他们现在在这个？”

春田做出喝酒的样子。

“嗯，是的，您两位是不是有急事？”

“是啊，但又不能打扰他们。”

“那我假装告诉大臣有电话，请他到书房来一趟。”

说着，秘书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你们俩一起来了？快进来。”

永田让两人进书房，在书桌前的沙发上坐下。

“阪神、大同合并的事情，好像传到田渊干事长的耳朵里去了，我们担心您不知道，所以赶紧来向您汇报。”

春田简要地解释了一下合并一事被田渊察觉到的前后经过。

“哦，被他察觉到了？看来得加紧了。”

永田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天花板。

“你们俩觉得怎么办才好？”

“干事长明显就是想搞破坏，所以咱们得赶紧抓紧时间，及早将对方的行动遏制
在萌芽中，否则就麻烦了。”

说到这儿，春田眼睛看着永田身后的抽屉。抽屉里面有一个上锁的文件盒，装的全是和田渊干事长以及政界的影子大佬“镰仓那个人”相关的秘密资料。

“这个？这个我打算明年总裁选举时用。”

说着，永田摇了摇头。

“反正大同银行那边也已经搞定了，咱们就故意把这个消息捅出去，让报纸上报道出来，让生米煮成熟饭。您看如何？”

说完，春田看着美马，问：

“阪神银行那边也做完股东的工作了吧？没问题吧？”

美马俨然是万俵大介的代表一样。

“嗯，好像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没问题了。大臣，现在来的这个本记者怎么样？”

春田的意思是让榎本报道这件事。

“嗯，日银方面已经摁住了吧？”

“是的，前些日子我跟您汇报过，日银总裁一开始表示，三云的后任必须由日银来委任，但大藏委员会会议结束之后，他就说完全交给大藏省了。”

春田的语气中表现出对日银总裁十分不屑。

“那好，就让榎本来干吧。他没问题。”

今年夏天，
榎本从《每朝新闻》的大阪总社重返东京总社的经济部工作。从永田坐冷板凳的时候开始，
榎本就一直追随着永田，是个相当厉害的记者。

“怎么操作？”

春田和美马事到临头都有些犹豫。永田直接打开书房门，叫道：“

榎本，春田和美马来年终问候了，你过来，再来一次忘年会！”

听到叫声，榎
本记者从走廊对面的会客室里走了出来。

“深夜来年终问候？有意思啊。”

榎
本醉醺醺地笑着，看了看春田和美马，似乎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一年到头编制预算，今天终于到了最后一个工作日
[3]

。昨天直到深夜，主计局外的走廊上依然人头攒动，但现在已是一片寂静。今年的预算编制又得拖到过年之后了，年前是完不了工了。

主计局次长美马整理完堆积如山的预算资料，松了口气。但一想到一年比一年严重的米价问题，美马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迎接新年。

突然，《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走了进来。

“看来只有今天能安静一会儿啊。”

看到榎本，美马一下子紧张起来。昨天夜里，在永田大臣家，春田和美马见到了
榎本。凭着职业的敏感，
榎
本觉得春田局长和美马一起出现在永田家，后面必有新闻素材可挖。现在，
榎本就来找美马挖新闻了。

“昨天夜里谢谢了。听到大臣讲起那么多以前的事情，真让人怀念过去啊。”

美马一边为榎本倒了杯别人送的昂贵的威士忌，一边回忆着昨晚听永田畅谈在大
藏省工作时的逸闻趣事的情景。
榎本记者说：

“是啊。当年大臣在军部威慑下当主计官时的故事，什么时候听起来都忍不住捧腹大笑啊。对了，今年预算的症结是不是还是米价问题？你们主张的大米限购措施有可能实现吗？听说自由党方面反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激烈得多啊。”

说着，榎本在美马桌前坐了下来。

“但是，去年我们已经实行了冻结购入价的措施，今年无论如果也要实行限购。要解决每年粮食管理特别资金的大幅赤字问题，除了限购大米，没有别的办法。”

美马强调说。

“可是，你们的老大、大藏大臣永田不是常说，‘我们无比热爱农民’吗？”

“是这样。但是
榎
本，无论如何冻结购入价、设置奖金奖励那些减少种植大米的农民，政府无限制地购买农民生产出来的大米这种现行的预算方式，依然是预算编制的症结所在。为此，主计局长也在耐心地和自由党交涉。”

说到这儿，美马心里有些着急，不知道
榎本今天来办公室找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昨夜上钩了？就在这时，
榎本问：

“对了，阪神银行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什么怎么样了？”

榎本毫不掩饰的提问，让美马有些心虚。

“你就别跟我装傻了，你应该有事可以告诉我吧？”

“这个，我说恐怕不合适吧。”

美马越发支支吾吾起来。

“那么，我去春田局长那儿，肯定能听到好消息是吧？”

榎
本乘势追问道。美马摸不准
榎本已经领会到何种程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若是直接把
榎本推到春田那儿去倒是简单，但
榎
本不仅在政界，在财界也很有人脉，美马盘算着借机卖个人情。

“你可真是千里眼啊，没听我岳父说什么吗？”

美马知道，
榎本在大阪工作的时候，和万俵大介关系密切，所以特意把话题指向万俵。果然，
榎本立马两眼放光地问：

“是不是金融重组的问题？”

“比这个还……，不知道春田还在不在？”

美马不动声色地透露了一点信息。美马刚说了一半，
榎本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快步跑了出去。

看着榎本的背影，美马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美马暗示
榎本春田在局长室，实际上春田现在去自由党总部进行年终问候去了。美马把“火”点起来之后，春田今晚应该会邀请
榎本到家里去，向他透露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合并的消息。

银行局局长春田的家位于世田谷樱丘，是一栋新建于两年前的朴实的西式建筑，
玄关处已早早挂上了新年稻草绳。

春田局长和
榎本记者在客厅相对而坐。
榎本已经等了春田很长时间。一见春田，
榎本就执着地问个不停。

“局长，阪神银行要合并是真的吧。对方是富国银行吗？”

一年前，榎本记者在大阪总社经济部工作的时候，阪神银行和富国银行曾公开表示，两家银行要进行彻底的存款互收互付的业务合作。从那时开始，
榎本就感觉到，万俵大介对金融重组有着非同寻常的深谋远虑，因此一直暗中注视着富国银行和阪神银行的一举一动。

春田边抽烟边说：

“不是富国。”

“是排名在阪神银行后面的哪家银行吧？会是哪家呢？”

“不一定是排在后面的。”

一贯不苟言笑的春田此时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阪神还是被吞并了？”

“也未必吧。”

“春田，我想赶上早报，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排行在阪神银行前面、而且阪神不是被吞并的话，那就是……”

榎本看了眼钟，已经九点多了。
榎本一边担心着早报的截稿时间，一边飞快地动着脑子，问：

“对了！对方是不是大同银行？只能是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深受重创的大
同银行了！看来我得赶紧去找三云行长！”

榎
本一语中的。

“三云好像病了。”

春田貌似不在意的回答，已经证明了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合并是真有其事。如果对方不是大同银行的话，春田应该说，你去见三云没有任何意义。此时春田特意说出“三云病了”这句话，实际上是在暗示这场合并的本质。榎本双眼放光，说：

“局长，所谓秧针胜刀枪、以弱胜强，说的就是阪神和大同的合并啊。这可是我们报社的头条。局长，谢了。”

榎
本对春田给了自己这样一个独家特大新闻表示感谢之后，立马起身告辞。

榎
本飞快地坐上等候在外面的汽车，用街边的公用电话通知了《每朝新闻》经济
部的编辑部主任。九点四十分，阪神和大同银行合并的消息被列为早报头条新闻。

《每朝新闻》经济部立即选拔了八名精干的记者，组成特别行动小组，瞒着其他报社，一边夯实该消息的各种背景，一边采访相关人员。

在早晨飞往东京的飞机中，几乎所有乘客都被《每朝新闻》的头条新闻吸引住了。《每朝新闻》在头版头条，大幅报道了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的消息。

万俵大介在大龟专务的陪伴下，坐在机舱前排位置。万俵大介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硕大的新闻标题，从周围人摊开的《每朝新闻》上跃入万俵大介的眼中。该篇报道的标题超过了九栏。

大同、阪神对等合并

存款额跃至第五位

大同银行（行长三云祥一，资本金二百三十亿日元）和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资本金二百一十亿日元）的领导层近期决定，两家银行达成一对一的对等合并，两行不日将召开董事会，公开宣布这一消息。双方商定，合并后的新银行名为“东洋银行”， 预计明年四月一日成立，新行长由阪神银行的万俵担任。这是战后城市银行间的首次大型合并，两行合并之后，将跃居城市银行第五位。本次合并必将对金融界产生巨大冲击，引爆银行合并的浪潮。日本金融界即将进入动荡期。

在一段煽动性的前言之后，报道就两行领导层商定的主要内容及各自的规模、特点、历史进行了阐述，并刊载了永田大臣和春田局长的讲话。

大藏大臣永田：两行合并可以充分发挥规模优势，满足国民经济的需求。这一举措符合金融高效化的宗旨，是契合时代要求之举。希望今后通过双方的不懈努力，新银行能够得到长足的发展。

大藏省银行局局长春田：他们正式提出合并申请之后，大藏省立刻进行了仔细研究，决定同意他们的请求，全力支持双方合并。

很明显，大藏大臣和银行局局长都双手赞成此次合并。昨天夜里十点，美马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告诉万俵，银行局局长春田刚刚将两行合并的消息透露给了《每朝新闻》的榎本记者，请万俵做好应对记者采访的准备。万俵立刻和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取得联系，并且通知了本行东京事务所的芥川，要求芥川和绵贯碰个头，商量一下细节问题。绵贯虽然擅长银行业务，但在应对记者方面，万俵对绵贯不太放心。当万俵得知，得到这条特大新闻的是《每朝新闻》的
榎本记者的时候，稍稍放心了一些。万俵比较了解
榎本。
本是从大阪总社经济部调到东京工作的，业务能力非常强，应该不会走漏消息。尽管如此，万俵仍然一夜未眠，一直等着看早报的报道。一旁的大龟同样因为疲劳和兴奋，满眼都是血丝。

芥川带着秘书一起到机场来接万俵他们。一坐上车，芥川就说：

“行长，两行共同记者招待会上午十一点开始，在大仓宾馆的有明厅。从早上五点开始，各报社的来电就响个不停，看来今天的记者招待会不会太轻松。”

早已习惯应付媒体的芥川，今天也相当激动。

“应该是吧。当地报纸也气急败坏地打电话到我这边，质问说，阪神银行的总行明明在神户，怎么这次却让东京的报社占了先，太过分了什么的。等到第五六个电话的时候，我就让人告诉他们，我到东京去了，没在神户。不过，大龟这次被吵得够呛。”

“是啊，媒体问个不停，银行内部职员也被合并的消息吓坏了，都炸了锅了，看到报纸的职员就问分行长，分行长就给我以及各个总行领导打电话。我的喉咙都快冒烟了。”

大龟额头上还在冒汗。

“一般职员和干部们的反应怎么样？”

“因为对方比我们排名靠前，大家有些担忧。今天晚上我们准备召开分行长会议，向他们阐明此次合并的宗旨，请求他们的理解。同时，荒武常务还要面见工会的三个领导，请求工会的理解和支持。”

大龟兴奋地答道。万俵接着问芥川：

“大同银行方面没问题吧？”

“在那天政变后，三云行长就向董事会提交了辞呈，在事态平息之前，他先到庆应医院住院休养一段时间。今天的记者招待会，由绵贯专务代替三云行长出席。”

芥川还向万俵汇报了昨天夜里去绵贯家送记者招待会预想问题集一事。

“嗯，咱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应该没问题了。有问题的话就由我来应付了。”

万俵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在今天的记者招待会上，除《每朝新闻》之外的其他报社记者，因为没有抓到这条特大新闻，肯定会气势汹汹地提出很多相当尖锐的问题。

大仓宾馆的有明厅里，来自各报社社会部、经济部、各电视台记者五十多人济济一堂，连电视摄像机都架上了。在暖气、人群和镁光灯的共同作用下，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有明厅，闷热异常。

阪神银行的万俵行长和大同银行的绵贯专务端坐在正面桌前。第一次参加记者招待会，绵贯的大红脸通红通红的，不停地咳嗽两声，紧张之情溢于言表。一旁的万俵大介，银发一丝不苟，坐姿轻松，面带微笑，与绵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两人的反差正好象征了此次合并的实质。

万俵大介慢慢站起身来，首先对年关召开记者招待会给大家带来不便表示了歉意，接着，万俵朗读了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合并意向书。

意向书主要讲述了两行领导层达成的基本共识：1. 为应对经济国际化趋势，金融机构也需要走向大型化，扩充强化自身的经营基础；2. 为应对大众化社会进程，为普通顾客提供更为精细的服务，两行需要通过合并来充实全国的营业网点；3. 为应对快速发展的金融自由化，在国际金融业务中发挥世界性银行的作用，银行必须拥有广泛的海外据点和丰富的资金保障。万俵大介大致列举了这三点，都是些程式化的表达，毫无新意可言。万俵大介刚一读完，记者团立刻开始提出各种质疑。

“合并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是哪一方先提出来的？”

“今年三月，银行局局长春田召集城市银行中排名后五位的银行召开了定期例会。那时候我们谈起了各自的经营方针、业务合作等情况，偶然发现我们双方都一致认为，为了应对今后的时代发展，排名居中后位的城市银行，应该团结起来，强化自身能力。既然双方意见如此一致，合作起来肯定一帆风顺。所以说，我们两行的合并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就像恋爱之后就结婚成家了一样。”

万俵微笑着答道。

“就是，我们双方并不存在谁先提谁后提的问题，而是心心相印。”

说话时，绵贯满脸大汗。这时，率先报道本次特大新闻的《每朝新闻》社的死对头、《日本新闻》社的记者问：

“但是，从合并时间上看，你们双方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一事在国会被追责，最终促成了你们的合并，这才是事实真相吧？”

该记者的提问一针见血。万俵瞬间有些心虚，说：

“不是这样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只是一个结果，实际上，我们双方一直在协调融资方面合作得非常愉快，我们绝对不是因为受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牵连才同病相怜地走到一起的。”

这时，一名专业的经济记者提问道：

“我想请教绵贯专务。通常情况下，合并时资金量大的继续存续，资金量小的解散，你们这次正好相反。为什么？”

“这个嘛，只是形式上的手续问题。关键是两家银行都脱去了过去的外壳，合并诞生了一家新的银行，并不存在一家怎么另一家的问题，证据就是，新银行的总行定在我行总行了。”

绵贯太紧张了，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其他记者立刻开始穷追猛打。

“为什么这个值得庆贺的场合，你们双方共同发表合并声明的时候，不见三云行长的身影呢？”

“在记者招待会开始之前我就说过，三云现在生病住院了，他本人也为不能亲自到场而深感遗憾。”

“生什么病了？”

“受寒感冒了。这段时间因为处理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事情，再加上忙合并的事，
三云行长过于劳累，病倒了。”

说着，绵贯拿出皱巴巴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他在哪家医院住院？”

记者们的问题集中到三云缺席这件事上。

“庆应医院。现在他谢绝会客，所以我不能告诉大家他的病房号，不好意思。”

还没等记者们问病房号，绵贯就主动说出来了，而且非常郑重地鞠躬致歉。

“三云行长生病的事情先不说了，合并后的新行长是万俵行长，副行长是绵贯专务，那三云行长的职位呢？”

“三云行长正在生病……”

绵贯正不知如何回答的，一旁的万俵赶紧说：

“我们请三云行长当会长。”

“但是这个干部名单上，怎么没有会长一职啊？难道三云行长今天缺席和这个有关？”

记者们的追问毫不留情。

“不是。三云行长提出，因为健康原因，不能胜任行长一职，让我来当行长。会长一职他也以同样的理由拒绝接受。这关系到三云行长私人的健康问题，还请各位谅解。”

万俵巧妙地以私人健康为理由，阻止记者们继续提问和三云相关的问题。听到万俵这样说，记者们也不好再纠缠下去。

“你们两家合并的好处是什么？”

新一轮问题重新开始。万俵自信满满地说：

“第一，双方合并之后诞生了一家在城市银行中排名第五的大银行，银行规模得到巨大提升；第二，新银行网罗了全国各地的营业网点，而且从双方的传统客户对象来看，我行主要面对重化工企业，而大同银行以流通业为主，双方互补性非常好。我相信，双方合并之后，新银行作为一家大型银行，职能健全，资金雄厚，在即将到来的国际竞争中，将立于不败之地。”

在照相师的要求下，万俵向绵贯伸出手去，绵贯的大手紧紧握住了万俵的手。

寄身于丹波篠山市太老人家的万俵铁平，闷闷不乐地看着天花板。

铁平从报纸上得知，在国会的大藏委员会会议上，三云行长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单方面受到了非常严厉的追责。从知道消息的第二天开始，铁平就拒绝看报纸、看电视，不再关心世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寂寥地打发着一天又一天。透过房间窗户看多纪连山的雪量和天气，成了如今铁平唯一关心的事情。

“少爷！”

纸拉门外传来市太老人的声音。铁平将脚伸进暖炉里，直起身子。

“烤年糕了，这是刚刚捣出来的年糕，少爷您先尝第一口。”

老人拿着盆，盆里装着香喷喷的年糕。

“谢谢，我回头再吃。”

市太老人摇了摇头，说：

“您老是说回头回头，最近你突然没什么食欲了，又不怎么吃东西。后天就是元旦了，新年回去看看东京的太太和孩子吧。他们都等着您呢。您要回去，他们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听到市太老人的话，双颊凹陷、眼神坚定的铁平，脸色黯淡了下来。作为一家之长，将妻子和孩子扔在东京的大川家，铁平深感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和父亲。想到太郎和京子稚嫩的声音，“爸爸，早点回来哦”，再想到竟然将年幼的儿女抛在一边不闻不问，铁平不禁心如刀绞。幸亏妻子早苗像岳父大川一郎一样坚强，让铁平勉强有一点心理安慰。

“不了，这个新年，我打算在这儿过。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哪来的麻烦，我只是想到你们家里人……”

年近七十的市太老人说到这儿，突然有些担心地问道：

“少爷，您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大的心事儿？少爷您公司的事情、工作的事情，我都搞不懂，但看您好像心事重重的。”

“没有，我只是担心我的那家破产的公司，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铁平含糊地答道。

“这时候要是老爷在就好了。老爷当年去打野猪的时候，只带一发子弹，我好多次劝他，太危险了，但他说我就带一发，要是一发不中，那就对不起我的猎枪了。老爷是个刚毅的人，而且特别喜欢少爷，他要是活着的话，一定能帮您的。”

市太老人感慨地说道。虽然不知道内情，但神户的万俵家多次来电话询问，铁平都坚持跟市太老人说“不要告诉他们”，市太老人能感觉到，铁平和父亲万俵大介之间肯定出了什么大问题。

“万俵叔叔，信！”

市太老人的孙子大叫着，给铁平送来了一封加急信。铁平惊讶地拿在手上一看，原来是三云志保的来信。那天早上，铁平读到报纸上关于三云行长被大藏委员会传问的报道之后，深感不安，立刻给三云家去了电话，但差了一步，三云已经去了银行，志保接了电话。志保问铁平在哪儿，铁平犹豫了一下，告诉志保，自己在去年十一月和三云行长一起打野猪的地方。现在志保给自己寄加急信是出什么事了吗？市太老人离开后，铁平赶紧打开信封。志保优美的字迹映入铁平的眼睑。

突然给您来信，打扰您的休息，非常抱歉。

非常感谢前些日子您打电话过来关心我爸爸。爸爸这个人您也知道，这次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没有告诉我。今天，白河专务来我家了。爸爸当年在日银的时候，和白河专务是同事。我问了白河专务才知道，大藏委员会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爸爸就被永田大臣叫去了。大臣在追究爸爸责任的同时，强迫爸爸同意大同银行和您父亲的银行合并。爸爸坚决反对，并主动辞去了行长一职。而且我还得知，暗中操纵此次合并、并在今天的报纸上突然公开发表大同、阪神银行合并消息的人，正是您的父亲。

我以我的角度，看着爸爸每一天的所作所为。爸爸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倾注在您的高炉建设项目上，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是爸爸付出了全部的理想和热情。可如今，为了不妨碍银行合并的顺利进行，爸爸只能对外宣称生病住院。对此，我感到无比的愤怒。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无论是您还是我爸爸，都同样心有不甘。还请您平静地迎接新年的到来。

深山雪厚，保重身体，希望能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再见到您。

志保

铁平读完信，忍不住叫了起来，太过分了！铁平无法相信，三云辞去了行长一职，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铁平立刻来到带地炉的客厅，拿起有线电话，报了阪神银行总行的号码。铁平想向弟弟银平确认一下实际情况。虽然已经是大年三十前一天的傍晚，电话还是很快就通了，接到了第二信贷课课长的办公席上。

“喂喂，银平吗？是我。”

话筒里传来了银平惊讶的声音。

“哥哥！喂喂，是哥哥吧！你现在在哪儿？大家都很担心你，特别是妈妈每天都为你担心呢！”

铁平问：

“大同、阪神合并了是真的吗？”

“现在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啊！你在哪儿？”

银平再次询问铁平人在哪儿，铁平没有回答，而是接着问道：

“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喂喂，是不是？”

“大约两个月前，爸爸告诉我的。”

“也就是说你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之前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铁平质问道。

“你这个问题太愚蠢了。我是阪神银行的信贷课课长，银行合并是企业秘密。喂喂”

“也就是说，爸爸作为阪神银行的行长，从某一时间开始，故意减少对阪神特殊
钢公司的融资，同时让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追加融资，以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破产为诱饵，最终成功地吞并了实力超过自己的大同银行！”

铁平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也可以这样说吧。”

“你们……”

铁平紧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来。

“你不要和老爷子一般见识，很烦的。”

“……银平，三云行长怎么样了？”

“现在生病住院了。听说他已经向董事会提交了辞呈，新银行的行长由老爷子担任，也就是说，三云行长被体面地赶下台了。”

铁平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铁平接着问道：

“阪神特殊钢公司怎么样？”

“五天前大约裁了一千人，当然这些人最后也没有拿到奖金。阪神特殊钢公司归入帝国制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重建很快的。”

银平轻描淡写地说道。铁平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喂喂，哥哥，这些事情回来再说吧。过年你要回来吧？”

“不，不回。”

“那我去找你。”

“你不用来。”

铁平挂断了电话，拿上电话柜下面堆着的报纸，回到自己的房间。

多家报纸的早报头条，都绘声绘色地报道了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的消息，并且登载着阪神银行行长万俵大介和大同银行代理行长绵贯千太郎微笑握手的大幅照片。万俵大介姿态端庄，油光发亮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绵贯高兴得合不拢嘴，厚嘴唇有些下垂。

铁平呆呆地看着报纸。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合并一事完全超出了铁平的想象。现在想来，作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主银行，阪神银行从某一时间开始突然削减融资率，一有什么事情，万俵大介就让自己去求大同银行，导致大同银行融资额度激增，万俵大介还指使钱高做虚拟融资，导致阪神特殊钢公司经营状况进一步恶化。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满足银行家万俵大介吞并大同银行的野心——看来，自己一直在被父亲算计。铁平被彻底击垮了。

最让铁平受不了的是，自己投入了所有的才华与精力、甚至可以说等同于迄今为止自己的全部生命结晶的高炉建设事业，竟然成了父亲一系列阴谋诡计的切入点！再想到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的时候，自己曾经天真地认为，阪神银行就是想把阪神特殊钢公司这个包袱转让给帝国制铁。虽然后来自己曾经以背信罪起诉父亲这个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非常勤董事，但当时根本没有看穿父亲的阴谋。铁平深感自己作为一名企业家，太天真！太无能！两年来一直被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吞噬着铁平。事到如今，已经无可救药了。

铁平一夜未眠。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黑夜。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雪停了。丹波盆地的天空蓝幽幽的，清澈透明。

“啊，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市太老人站在檐下，拿出新年用的工具，拭去一年的尘埃。看到铁平身穿猎装皮夹克，肩上扛着James Purdey 猎枪，脚上穿着在土屋中刚编好的打猎用的鞋子，老人顺口问道。

“好不容易雪停了，天气这么好，我想去山里随便走走。”

说着，铁平从土屋转到走廊。“那您把枪放家里吧。在丹波篠山，一年中只有大年三十这一天不杀生。”

“这倒也是，不过我的枪只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起威吓作用。”

铁平微笑着冲老人点了点头，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市太老人本来还想劝铁平不要带枪为好，但当满脸皱纹的老人看到铁平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着自己微笑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说：

“您去散散心也好，今天我们当地的猎人都不会进山，您不要走太远，早点回来。”

这时，机敏的猎犬们以为铁平要去打猎，全都使劲挣着铁链，摇着尾巴，大声叫着，想跟铁平一起进山。

“我走了。”

铁平没有带猎犬，坐上了停在杂物间门口的客货两用车。市太老人的长子市郎和儿媳妇、孙子们都在忙着大扫除，准备新年饭菜，谁都没有注意到铁平。

铁平驾车穿过草山村的村道，驶向十公里外的赤柴山。路上，铁平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辆车。好不容易太阳出来了，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是一个安静的除夕早晨。

车开到赤柴山山脚下，铁平停下车，扛起祖父送给自己的英国名枪——JamesPurdey 猎枪，向山顶慢慢走去。山道上积雪约有十多厘米，踩上去沙沙作响，留下了一行行清晰的足印。

刚开始一段，山路还比较平缓，不一会儿就变得陡峭。铁平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但铁平没有放慢脚步，而是大踏步继续向上走。皑皑白雪压在大松树上，山竹长得比人还要高。透过松树和山竹等的缝隙，可以看到俗称“丹波富士”的白茫茫的多纪连山。

铁平突然停下脚步，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鸟儿的翅膀声，也不是树间的风声，好像以前听过这个声音，好像是人的声音。铁平喘着粗气，侧耳听了听，然后回过身去。身后只有雪地上的白光和足迹，四周静悄悄的，万籁俱静。铁平以为是幻听，刚要继续往前走，身体却突然变得僵硬起来。铁平分明听到，父亲万俵大介正在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放声大笑。

为了摆脱幻听，铁平沿着险峻的山坡继续向上爬去。去年十一月，铁平曾经和三云行长一起来这一带打野猪。当时市太老人的儿子市郎发现了在山顶岩石下睡觉的野猪，让猎犬将野猪赶到三云和铁平伏击的地点。铁平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边向当时和三云伏击野猪的地方走去。铁平一步一个脚印走进了杉木丛中。阳光被挡在了杉木丛外，光影朦胧。冰天雪地中彻骨的寒冷让铁平的手脚冻得失去了知觉。铁平大口喘着气，继续向前。附近连一只鸟都看不见。积雪的树枝上偶尔会啪嗒一声掉下来一坨雪，在万籁俱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不一会儿前方变亮了，清澈的阳光如箭般照进树丛中。峭立的山峰向左右展开，浓密的杉木丛也随之变得稀疏起来。

铁平穿过树丛。清冷的风吹过，冰冷的天空下，新雪覆盖着绵延的山谷。雪地上的反光让铁平不由得眯起眼睛。铁平从肩上卸下枪，看了看四周。去年和三云伏击野猪的岩石堆应该就在附近。铁平正四处观望的时候，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铁平下意识地用James Purdey 猎枪支撑住身体。就在这摇摇晃晃的时候，铁平终于看见了要找的岩石堆。铁平捧了一把山竹上的雪放入口中。冰冷的雪瞬间就在舌头上融化成水，滋润着铁平干涸的喉咙，一直落到胃里。铁平又含了一口雪，再次打起精神，脚步稳健地向前方一百米左右高处的岩石走去。

岩石旁边有一棵巨大的杉树，树上积满了雪，就像盖着一层纤尘不染的白布。铁平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岩石上。昨天一夜未眠，今天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铁平有些吃不消了。

渐渐地，铁平觉得背上发凉，皮夹克湿冷冷的，寒气在全身肆虐。铁平一动也没有动，想起了三云行长。三云行长被从大同银行行长的位置上赶了下来，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呢？如果自己能够早点看透父亲的奸计的话，就不会让三云行长陷入今天的困境。自昨天开始一直盘旋在铁平心头的深深的自责感，再次如烈火般炙烤着铁平的内心。

万籁俱静的山中传来山斑鸠的哀鸣，就像是母亲宁子的呜咽。铁平的脑海中浮现出离开冈本万俵家时，母亲脸色苍白地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哀求自己原谅的场景。母亲是想让自己原谅她和祖父之间的乱伦关系呢？还是想让自己原谅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父亲的儿子还是祖父的儿子？铁平取下手套，举起冻僵的双手，凝视着阳光下手指中流淌的鲜血。

铁平就这样久久地看着手指。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山谷对面的山脊处积起了厚厚的雪云，山风似乎要把雪云吹走。铁平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从背部到手脚开始失去知觉。铁平坐起身来，使劲搓着双手，一度中断的思绪又回到父亲万俵大介身上。万俵大介是一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让金钱为自己服务的为所欲为的冷酷男人。下次他还会故伎重演。但下次……铁平憔悴的眼中，透出一道无比凄凉的光。

山斑鸠的叫声更近了。咕咕咕咕咕，带着浓浓的哀怨。铁平慢慢在岩石上盘腿坐好，用渐渐恢复知觉的手拿起祖父送给自己的James Purdey 猎枪。擦拭过的枪口漆黑发亮，枪身处的雕刻像熏银一样，散发着古朴、厚重的味道。枪托是按照使用者的身高和胳膊长度订做好的。铁平将枪换了个方向，用枪口抵住下颚，双膝夹住枪托，脱下鞋子，再脱下一只脚上的袜子，用那只脚扣动了扳机。

咚！一声凄厉的枪声，回荡在山中。

万俵铁平的自杀极尽壮烈——用James Purdey 的枪口抵住下颚，用右脚拇指扣动扳机，当场死亡。

来赤柴山烧炭小屋的当地猎人，第一个发现了铁平的自杀现场。大年三十当地禁止杀生，猎人听到枪声的时候觉得有些可疑，于是沿着雪地上的足印追踪过来，不料却看到了悲惨的一幕。

听到猎人的报告，山脚下派出所的警员赶紧和篠山警察署联系。搜查课课长带队，负责管理猎枪的保安主任、痕迹鉴别人员等一行八人响着警笛急速赶到现场。无数次目睹过猎枪事故的刑侦人员，也不禁为现场的惨烈而震惊。

铁平仰面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早已气绝身亡。警察赶来时，距离铁平自杀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子弹从咽喉处射入，穿过后头盖骨飞出，大量的鲜血在白雪皑皑的岩石处形成了血的海洋，零星的血沫和皮肉飞溅在一旁的大杉树的树干和枝叶上。

James Purdey 猎枪倒在地上，和铁平的身体呈反方向，枪口朝着铁平脚趾方向。铁平的脸上和手上满是血沫，只有扣动扳机的右脚脚趾苍白僵硬。

深感震惊的警员们在搜查课课长的指挥下立刻开始保护现场。身着警服的警员们以尸体为中心，将周围十米的地方用绳围了起来。这时候，三名刑警开始调查四周足迹和废弃物，两名身穿蓝色宽松夹克、手戴白棉手套的痕迹鉴别人员开始给尸体拍照、记录凶器的位置。是他杀还是自杀，亦或是枪支走火，这是警察们必须明确的首要问题。

“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吧？”

身穿便服的搜查课课长站在警戒绳处，对正在接受村派出所警员讯问的猎人问道。警察已经在山脚下设置了检查哨，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嗯，是的。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猎人好像还没有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说话时牙齿还在哆嗦。

“你几点听到枪声的？”

“哎呀，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八点半，不，九点左右”。

“有几声枪声？”

“只有一声。是那种打野猪的一号弹发出来的声音。”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

“我们都打野猪，听声音都能知道是打野兔的散弹，还是打野猪的子弹。”

“你听到声音后就到这儿来了吗？”

“是的。今天是大年三十，禁止杀生，听到从野猪出没的西山脊处传来咚的一声枪响，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真没想到会有人死在这儿。”

猎人兴奋地说着，越说越快。搜查课课长平静地听着，问：

“你为什么要特地爬到这儿来呢？这条雪道离你的烧炭小屋要一个小时的路程吧？”

听到这儿，猎人吓得脸色都变了，说：

“警官，您可不能这样说。我来这儿，是因为现在年轻人经常瞒着猎户会，偷偷摸摸地干坏事儿，我想抓个现行好好教育教育他们。您可别怀疑我。首先，这个人我见都没见过，好像是从外面大城市来的。”

猎人正极力解释。

“课长！”

岩石堆方向传来一个年轻警员的叫声。

“我们发现了贯穿头盖骨的子弹，嵌到杉树上了。”

警员指着尸体仰面躺着的岩石堆旁的大杉树说道。在距离尸体大约两米远的树干上方，一颗直径十八毫米的子弹深嵌在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树干上，周围还沾有血迹和白色的脑浆。

“和死者本人携带的猎枪子弹对比结果如何？”

搜查课课长问正在检查尸体情况的警员道。

“死者本人没有带子弹夹，弹仓里一颗子弹也没有。”

“什么？一颗也没有？有没有发现遗书什么的？”

“没有，没有发现遗书，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是从整体情况来看，

基本可以断定为自杀。首先，您看他开枪时的子弹轨迹。”

负责痕迹鉴定的警员说着，指着尸体脚尖方向让课长看。开枪时，因为后坐力的原因，死者的右脚周围大约十几厘米的积雪处形成了一个大坑，露出了下面的岩石，枪托底部有和岩石摩擦形成的尖锐的划痕。

“从岩石处枪托的划痕来看，如果他本人不扣动扳机的话，是不会形成现在的样子的。这要是在榻榻米上，榻榻米也会凹陷下去。其次从硝烟反应来看，死者的下颚和手上的反应是一致的。”

的确，火药的硝烟和残渣在死者烧烂的下颚和手上都可以看到。这时，一旁管理猎枪的保安主任也说：

“而且从伤口的样子和尸体躺倒的方向以及枪的位置、血液、皮肉飞散的方向等等来看，基本可以断定死者是将枪抵在下颚处，直接零距离射击的。因为如果是枪走火的话，身体会和枪口有一定距离，现在死者下颚往上都飞掉了，死者一片血肉模糊。这种自杀方式，没有一定的射击技巧和胆量是不行的。”

保安主任半是自言自语地分析道。搜查课课长盯着尸体脚边倒着的猎枪说：

“这附近没怎么见过这么漂亮的枪啊！是什么枪？”

“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也见过不少枪，但这种枪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看了看枪托，是被称为梦幻之枪的英国产的James Purdey 猎枪，绝对珍品。这把枪还是特别定做的，上面还刻着制枪的年月日呢。”

“也就是说，有这把枪的不是一般人啊！”

搜查课课长说着，凝视着死者的脸庞。血糊糊的脑浆从死者后头盖骨处飞散出来。虽然死者满脸都是血，但从粗犷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紧闭成一字型的双唇来看，搜查课课长觉得，死者生前一定是个意志坚定、坚毅果敢的人。这个没有留下遗书、枪里只装了一发子弹、悲壮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的男人到底是谁呢？搜查课课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死者的面庞。就在这时，联络课的警察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长靴上沾满了雪。

“课长，我们从山脚下停着的那辆客货两用车的车牌号中发现了死者的身份。他是神户人，叫万俵铁平，暂住在草山村打野猪的名人大垣市太老爷子家。市太老爷子在他儿子的陪伴下，正往这边赶呢。”

“万俵铁平？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是的，听说他是上个月破产的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专务。”

“嗯？那不就是前天报纸上大幅报道的、电视上宣传的、和东京大同银行合并的阪神银行万俵行长的公子吗？！”

搜查课课长的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两个小时前，天空清澈透明。现在，天空一片蔚蓝，积雪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对面山脊处，灰色的厚厚的雪云不断膨胀，慢慢地开始低垂下来。阳光被阻挡了，寒风呼呼地吹着，山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并且开始下起了小雪。

雪花飘落在铁平血糊糊的脸上，飘落在血染的岩石上。不一会儿现场勘验结束，万俵铁平的尸体被抬到了担架上。

市太父子还没有上来。两名警察抬起担架，沿着雪道开始下山。那把JamesPurdey 猎枪被痕迹鉴定的警察用布包着拿在手上，以免指纹被擦掉。

雪越下越密，落在警察们的肩上和担架上。

大同、阪神两家银行高层的首次见面会，在大仓宾馆的一个房间内进行。

见面会从大年三十的上午十点开始，中午安排有午餐会。本次见面会安排得比较急促。昨天《每朝新闻》大幅报道了两行合并的消息之后，两行临时决定：尽快正式发表公告。

阪神银行方面，万俵行长带领十四名董事出席；大同银行方面，代理行长绵贯带领十四名董事出席。双方人员介绍完毕之后，万俵行长开始发表讲话。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万俵神情端庄，微带笑容。

“这次我们双方因为缘分走到一起。首先请允许我对各位的气度及洞察力表示衷心的敬意和感谢。新银行名为‘东洋银行’，意味着咱们双方的合并，不存在谁主谁从的关系，是我们共同携手创建了一家崭新的银行。”

万俵看着众人说道。两家银行的董事们互相揣测着对方的心思，担心着合并后自己的职位，但表面上都一团和气地听着万俵的发言。

房间门开了。秘书紧张地将一张便签纸放在万俵手边。万俵瞄了一眼，突然不说话了。

令郎铁平在篠山自杀了。

万俵倒吸一口冷气，紧握着那张便签纸，神情痛苦，全身冰冷。

“……我在大家的帮助下……度过了动荡期……双方……”

万俵觉得舌头打转，脚底发软。一旁的大龟、芥川，以及大同银行的绵贯，包括分坐两侧的双方所有人员都不解地看着万俵。万俵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在桌下捏紧拳头，艰难地张开嘴，继续发言：

“……新银行的发展离不开各位的大力协助。在此，我特别希望大同银行的各位，能够像以前支持三云行长一样支持我的工作。很遗憾今天三云行长因病无法出席。但是三云行长的心意将通过代理行长绵贯专务表达出来。”

万俵结束了自己的发言。绵贯站了起来，开始代表大同银行致辞。绵贯春风得意地张着大嘴说个不停，可是万俵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万俵将那张写有铁平自杀的便签给大龟和芥川看了看。两人看完后都脸色大变，万俵用眼神提醒他们不要慌张。场上响起掌声。绵贯致辞结束。万俵赶紧鼓掌，并接着说：

“在如此欢庆的时刻，非常抱歉，因为临时出了点急事，我得先告辞。”

说完，万俵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波动，离开会场。

万俵从羽田机场乘坐中午的航班到达伊丹机场，总务部部长和总行秘书速水在机场大厅等候万俵。万俵独自坐上车，沿着三田国道去往篠山。

篠山警察署向冈本的万俵家通报了铁平自杀的消息。相子立刻将消息告诉了速水秘书。万俵在从羽田机场出发之前，给冈本家中打电话，告诉相子：敏感时期家人很容易成为媒体的目标，除了银平之外，谁也不准去现场。同时，万俵命令总务部部长联系东京的芥川，想方设法封锁消息，千万不要让媒体知道。

在双方董事首次见面会上发言的时候，万俵接到了铁平自杀的消息，一时不知所云，情绪有些波动，但现在，万俵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万俵想知道铁平为什么自杀？是在篠山的什么地方自杀的？是怎么自杀的？昨天银平告诉万俵，铁平打电话给银平，愤怒地说，“爸爸以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为诱饵，谋求和大同银行的合并，不仅害了我，而且害了三云行长”。在打完电话的第二天，铁平就自杀了。铁平的死，是看穿了自己这个父亲的野心，想用自杀来阻止自己实现合并的愿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铁平说不定会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想到这儿，万俵有些不安和恐惧，而且这种不安，远远胜过了对铁平之死的心痛。

“喂，你不能再开快点儿？”

万俵生气地大声催促着司机。

“明白。但外面下雪了，车子容易打滑。”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进入国道一七六号线，远处的多纪连山被笼罩在茫茫雪云中。

一到国铁篠山站附近的篠
山警察署，万俵立刻被带进署长办公室。

“不好意思，在除夕给贵署及各位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万俵首先表示了歉意。署长说：

“哎呀，出了这么大事儿，您太客气了。遗体已经运下山，安置在署内。”

这时，一旁的搜查课课长说：

“刚才他弟弟已经到了，正守候在遗体旁呢。请这边走。”

课长带着万俵向警察署后的太平间走去。

太平间是栋简易的水泥房，上面是白铁皮屋顶。推开门，万俵看到银平和市太老人呆坐在冰冷昏暗的房间里。看到父亲进来，脸色苍白的银平低头走了出去，似乎不想和父亲待在一起。市太老人双眼红肿，跪下来大声哭着说：

“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事儿……如果我好好看着他，少爷也不会这样……”

市太老人供奉的香烛和新年年糕摆放在遗体前的木台子上。

万俵走向仰卧在担架上的铁平的遗体，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掀开了白布。就在白布掀开的一刹那，万俵惊呆了。只见铁平被火药烧烂的咽喉处，在搬运的过程中再次出血，鲜血在下颚处凝成血块，染红了从头盖骨处流出的白色脑浆，满脸血肉模糊。遗体的惨状，让万俵不禁背过脸去。

搜查课课长体谅到家属的心情，重新盖上了白布。

“为什么会这样？”

万俵终于开口问道。

“这也是我们警察署想要搞清楚的问题。刚才我问了他的弟弟，听说他已经离家出走很久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一直以为他住在儿媳妇的娘家、大川一郎家。他有没有留下什么遗书之类的东西？”

“没有，没有遗书。我们觉得他抛妻别子、离家出走和他的自杀动机有着密切的关系。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

搜查课课长再次问道。

“在从东京过来的四个多小时内，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铁平为了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而苦恼不已，他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平复一下心情。铁平平时责任感就非常强，可能最终他还是无法摆脱自责的心理，选择了自杀吧。”

万俵站在遗体旁解释道。

“现场情况是怎样的？”

万俵接着问道。

“他死得像个男人，非常有勇气。他的James Purdey 猎枪中只装了一发子弹，一枪毙命。”

搜查课课长将铁平坐在大雪覆盖的岩石上自杀的情景详细告诉了万俵。万俵认真听着课长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对铁平的憎恨之情。万俵觉得，铁平用祖父给的猎枪自杀，装弹方式也与祖父一样，明显是想和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过不去。就在这时，太平间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进来报告说：

“课长，刚才县警察本部来电话说，枪托的硝烟反应呈阳性，现场的血型为B型。”

搜查课课长立刻将情况记录了下来。万俵惊讶地反问道：

“你们没有弄错吗？他本人的血型应该是A型啊？”

“不会。我们的鉴别人员在现场取了鲜血之后，第一时间用警车送到县警察署的科学检测站进行的鉴定，不会有错。是不是您记错了？”

“可是铁平一直被认为是A型。”

万俵解释说，二战末期，为了预防B29轰炸机的轰炸造成伤亡，铁平的学校组织了集体验血，当年铁平的名字下面标注的是A型。搜查课课长说：

“啊，这是战争期间常见的错误。不仅是你们家，在我们警察署也经常能见到这种情况。如果你们家属有异议的话，我们警察署需要再确认一次。我亲自去问问县警察署的鉴别人员。”

说完，课长走了出去，很快就回来了。

“没错。您长子的血型是B型。”

搜查课课长的话让万俵如坠冰窟。正因为以前一直认为铁平的血型是A型，万俵才为铁平是A型血的父亲敬介和O型血的妻子宁子之间的孩子，亦或是AB型血的自己和O型血的妻子宁子之间的孩子而苦恼不已。这种日积月累的怀疑、苦恼和憎恨之情最终导致大介冷酷无情地将铁平逼上了绝路。现在铁平已经自杀。铁平的血型不是A型，而是B型。毫无疑问铁平是万俵大介自己亲生的儿子！万俵精神恍惚地走向覆盖着白布的铁平遗体，掀开白布，亲手为铁平拭去咽喉处惨不忍睹的血迹。

天王山下的万俵家日本馆，除屋顶外全部盖上了白布。大门至日本馆约六条街长的坡道两边，也都拉上了黑白竖条相间的布幕。万俵铁平的葬礼在一片肃穆中进行。

因为铁平是自杀，又正逢大年初二，葬礼只适合在家中举行。祭坛设在日本馆大厅正面，铁平的灵柩安放在大厅中，上面盖着绣有万俵家家徽的白布。仪式的引导僧是来自万俵家菩提寺的姬路龟山御坊的住持，其他十六名僧侣分列左右，诵读经文。

在祭坛左边的亲属席上，坐着今天的丧主、铁平的长子太郎。太郎刚刚转到庆应幼小上三年级。太郎穿着校服，和妹妹京子一起，分坐在妈妈早苗左右。接下来是万俵大介、宁子、银平、二子、三子、美马中和一子夫妇、石川正治和千鹤夫妇等亲属。在黑色丧服的人群中，只有宁子按照公卿华族的传统，穿白色绉绸丧服，戴白珊瑚念珠，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宁子摇摇欲坠的身体，在次子银平的搀扶下，勉强没有倒下。

虽然仪式规模不大，但毕竟是阪神银行的行长、万俵财团的统帅万俵大介的长子的葬礼。右侧来宾席上，既有当地政界、财界的五十多名实力派人物，也有万俵财团的干部们。特地从东京赶来的大同银行的三云行长也在其中。

在僧侣们的诵经声中，万俵大介抬头看着祭坛灵柩上方悬挂着的铁平的遗像。遗像中的铁平，浓密大眼，目光坚定，面容刚毅，双唇紧闭，神采奕奕。

万俵大介的心中不免一阵凄凉。铁平的血型不是A型，而是B型。铁平是自己的亲生长子。这个事实如刀子般割碎了万俵大介的心。回想起当年得知铁平的血型是A型、铁平很可能是父亲和妻子乱伦的结果时，那种无以言表的屈辱和打击，似乎就发生在昨天。万俵大介不禁问自己：如果当初对铁平的出生没有怀疑的话，还会故意让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以实现自己作为银行家的野心吗？或许为了阪神银行的未来的话，哪怕铁平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自己也会坚持完成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合并。只不过面对亲生骨肉，自己应该不会以冷酷无情的手段逼他走上绝路的……

在剧烈的自责中，万俵为没有将铁平培养成为阪神银行的继承人而悔恨不已。铁平具备成为万俵财团统帅的资质，有能力引领财团向前发展。如今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的合并，不仅仅是为了阪神银行的未来，也是为了万俵财团的未来。想到这儿，痛失继承人的挫折感，笼罩着一家之长万俵大介的内心。

诵经声停了下来。万俵回过神来。

“请亲属上香。从丧主开始。”

僧人向亲属席深鞠一躬。年幼的丧主太郎，在早苗的陪同下站了起来。太郎酷似铁平，肤色微黑，眉眼处透着倔强。太郎紧闭着双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在祭坛面前双手合十，说：

“爸爸，你不是答应我一定会回来的嘛？！”

太郎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一直表现得十分坚强的早苗也泪如泉涌。其余人的眼睛也都湿润了。

接下来是万俵大介上香。万俵大介站在上香台前，双手合十，久久不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之情交错在万俵大介的心中。在大多数人眼中，此时的万俵大介是一个失去了继承人、失去了长子的悲痛万分的父亲。不过，万俵大介分明感觉到了身后一个男人冷峻严厉的目光，那目光像剑一样刺在万俵大介的背上。万俵大介知道，那目光来自遭到自己算计、失去了行长一职的三云，三云正盯着自己。万俵大介面容沉痛地上完香，转过身，避开三云的目光，催促宁子上香。

宁子在银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拖着纯白色的绉绸和服的衣摆，走向上香台。大年三十的晚上，铁平的遗体被从篠山运了回来。当宁子看到遗体旁的James Purdey 猎枪时，忍不住尖叫了起来。离开冈本那天，铁平向宁子问起了自己的出生。但宁子没能给铁平一个清晰的答复。宁子觉得，自己是害死铁平的罪魁祸首。强烈的罪恶感让宁子哭干了眼泪。宁子在祭坛前行完礼，低声哭泣着说：

“原谅我！”

说完，宁子瘫倒在地上。亲属和来宾们都担心地看着宁子。银平扶起母亲回到座位上。只有坐在万俵家最后面的高须相子，表情漠然地看着宁子。

众人接着上香。二子、三子之后是美马中。当美马从万俵大介那儿听说铁平自杀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是“真够烦人的，这事儿瞒不了媒体，但你们至少不能让他们搞成爆炸性新闻吧！”。对于妻兄之死，美马这位大藏省主计局次长丝毫没有悲痛，程序化地上完香之后，就退了下来，将位置让给了因失去大哥而伤心不已的一子。

所有亲属上完香后，就轮到来宾上香了。知事、市长、县议长等政治人物中，当地的社民党议员中根正义也位居其中。中根每年正月初四都会参加阪神银行的新年庆贺仪式，今天也没有缺席葬礼，算是代替初四的贺年了。当中根和身后的三云擦身而过的时候，笑着对三云说：

“呀，精神不错啊！”

中根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在大藏委员会上对三云行长无耻的追责。三云对中根厚颜无耻的笑容视而不见，走到铁平的灵前静静地上了一炷香。烟雾升起，在铁平灵柩上空画了一个圈。三云的眼中满是悲伤。

原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干部们的身影同样牵动着人们的心。帝国制铁派来了财产管理人，阪神特殊钢公司成了重整公司，原来的董事只有一之濑厂长被继续留任。一之濑厂长强忍悲痛，在铁平灵前保证道：

“专务，我会让烟囱天天冒烟的！”

原营销主管川畑和财务主管钱高也深鞠一躬，在为铁平祈福的同时，不禁有些自责：尽管自己在高炉建设项目上和铁平有意见分歧，但如果一直支持铁平的话，可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惨剧发生。如今，钱高和川畑分别在万俵仓库和万俵商事“坐冷板凳”。回想起从前，在铁平充满热情和活力的领导下，阪神特殊钢公司飞跃发展的时光，两人悔恨不已。

不久来宾们的上香也逐渐接近尾声。万俵大介催促早苗和太郎站起来。接下来丧主需要站在青竹与白木围成的礼场正中，向上香的来宾表示感谢。

从拉着黑白竖条相间布幕的大门处开始，来上香的人们排起了长队，长得看不到尾。脸色苍白的“鹤乃家”的老主人和芙佐子也在其中。在黑色丧服的人群中，还有很多身穿藏青色或灰色便服的人，一看就是阪神特殊钢公司的一线工人。工人们在上香台前长久祈祷，似乎忘记了后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待。每当这时，站在一旁还礼的早苗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而万俵大介一直保持神情端庄。

万俵正准备给不知第几十名来宾还礼的时候，发现一名身穿黑色驼丝绵便装的男人突然走到自己身边。

“我是仓石。”

万俵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来人是谁。

“我是铁平的朋友仓石律师。”

仓石的话让万俵的身体颤动了一下。铁平曾经以背信罪起诉阪神特殊钢公司非常勤董事万俵大介，仓石是当时铁平方的律师。万俵的表情僵硬了起来，说：

“新年伊始，承蒙你来参加葬礼，实在抱歉。”

万俵大介的语气非常客气。

“哪里，我只是作为朋友没有尽到自己的能力，今天特地来向铁平道歉了。”

说完，仓石面带怒色离席而去。仓石的出现，给万俵的内心留下了一丝阴影，让万俵久久难以释怀。

一个多小时的上香终于结束。到了出殡的时候了。

日本馆的玄关处，亲属与来宾肃穆地分立两侧，铁平的灵柩被静静地抬了出来，安放在灵车上。紧跟在灵车后面的车上坐着的是丧主太郎和早苗、大介，第二辆车上坐着的是宁子和银平、京子等。其他所有亲属也分别坐上车，跟在灵车后面。灵车慢慢启动，后面跟随的车排成长队，背对天王山，慢慢向下面的大门口开去。

突然灵车在院内坡道正中的石桥上停了下来。所有的亲属和来宾都倒吸了口冷气，有种不祥的预感。原来是万俵大介指示司机在石桥上停一下，让铁平在这个能俯瞰阪神特殊钢公司的地方，再看上一眼自己的公司。

滩滨边，精炼钢铁的滚滚浓烟，正从阪神特殊钢公司高大的烟囱里飞向天空，和铁平生前的每一天一模一样。灵车继续前行。

铁平的灵柩被送走之后，来送殡的人们也四散离去。三云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万俵家院子里。

万俵大介等家属护送灵柩去了火葬场，剩下的一些人在忙着收拾大厅的祭坛以及供奉的大量花篮等物。没有人注意到大厅外院子里的三云。

三云看到了院内东侧高地处铁平原来的家。三云对铁平之死万分痛心，也非常自责。当初铁平在报纸上看到自己被大藏委员会传问的新闻时，给三云家打了电话。三云觉得，如果在志保告诉自己之后，自己能够及时给铁平打个电话或是发封明信片什么的话，说不定铁平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想到这儿，三云有种去看看铁平曾经的家的冲动。三云走过大池塘边，穿过有百年树龄的大松树，来到草坪旁的勒•柯布西耶式房屋前，轻轻推开玄关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三云向屋内走了一步。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只有朝南的阳台上的百叶窗开着。冬日的阳光照了进来。地板上没有地毯，有三张小椅子。三云在其中一张上坐了下来。想到以前万俵铁平坐在这间屋里，享受着天伦之乐，充满热情地规划着高炉工程；想到自己曾经将银行家的理想寄托在这个信念坚定而又充满活力的青年实业家身上，而他却永远地离开了自己，悲痛之情再次涌上三云的心头。三云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万俵铁平会突然开枪自尽？新年的各大报纸上登载的都是早已编好的报道，只有社会新闻的一个角落里，简单报道了铁平自杀的消息，说是怀疑因公司破产而引发的精神抑郁导致自杀。但是，三云认为，万俵铁平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三云看到地板上倒映着一个人影。三云下意识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个人影好像也被吓了一跳。三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身正装的万俵大介站在昏暗的房间入口处。

“啊，三云，原来是你啊。”

“不好意思，我冒昧地进来了。”

三云致歉道。

“哪里，我也是无意中走了过来。”

说完之后，万俵重新端正姿态说：

“非常感谢你远道来参加葬礼。我想铁平最希望见到的人就是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斋饭，请。”

万俵以父亲的身份致礼道。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我是想听你讲讲铁平最后的情况，所以在这儿多待了些时间。”

三云的眼神无比的忧伤。

“作为父亲我不想提这个啊。铁平用枪口抵住下颚，用脚趾扣动扳机，一枪结束了生命，是非常男子汉的自杀方式。”

“原来如此！但是，他的意志如此坚强，怎么会选择自杀呢？”

“你也知道，铁平的责任感非常强，对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一直不能释怀，
再加上他又得知年底很多员工失业，以及其他一些情况，最终导致他以死谢罪吧。”

“真的只是因为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吗？是不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导致他最终自杀呢？”

三云对万俵的解释不太认同。

“没有。铁平认为自己在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一事上责任重大，又深感对不起你。”

三云的眼神变得犀利又严峻。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那也就是说，我作为银行家的无能和你作为企业家的野心共同逼死了铁平！”

三云声音颤抖地说道。万俵脸色有些变，含糊其辞地说：

“换个角度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商场无父子，我也没办法啊。”

三云一直怀疑：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破产是万俵有意识的行为，阪神、大同银行的合并是建立在牺牲铁平的基础之上的。于是，三云继续追问道：

“难道为了所谓的企业发展，就可以牺牲亲情、抛弃基本的人性吗？我一直认为，没有人情味的企业，早晚会跌跟头的。”

三云义正言辞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万俵说：

“三云，我是阪神银行的行长，同时也是万俵财团的统帅。毋庸置疑，万俵财团的核心是阪神银行。阪神银行在强手如林的城市银行中，排名属于中下游，长此以往，只能坐以待毙。因此，我作为统帅，当然会不择手段，见缝插针，抓住机会，消灭对手。”

三云凝视着万俵，平静地说道：

“万俵，孟子说过，‘行一不义, 杀一不辜而得天下, 皆不为也’。”

若想得天下，不可行一件不义之事，不可杀一个无辜之人。万俵不仅私生活违背伦理道义，而且还将无辜的铁平置于死地。三云的这句话一针见血地刺痛了万俵。

不知不觉中，南侧那扇开着的百叶窗中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变得昏暗。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万俵和三云两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两个人生观、生死观迥异的人，在对峙，在对决。

过了一会儿，三云静静地说：

“对于铁平之死，我一直悲痛万分，更何况你作为父亲，失去了如此优秀的继承人。”

三云的话再次刺痛了万俵。是万俵自己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继承人的生命。

三云依依不舍地环顾着铁平曾经生活过的这间屋子，走到那扇打开的百叶窗前，
望着远方。夕阳西下，暮色中，隐约可见阪神特殊钢公司的黑色轮廓。

再见了，铁平！三云在心中最后一次和铁平告别，然后转身离去。

[1].
关经联：关西经济联合会。

[2].
忘年会是日本组织或机构在每年年底举行的传统习俗。大家一起回顾过去一年的成绩，准备迎接新年的挑战。

[3].
12月28日为日本各机关一年内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终 章

夜晚的羽田国际机场候机室里，人们怀揣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准备飞往世界各地，而送行的人们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人群中，有几个人显得格外安静而美丽。他们是即将乘坐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前往一之濑四四彦所在的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市的万俵二子，以及为二子送行的姐姐一子、妹妹三子和哥哥银平。铁平去世已经两个半月了，但兄妹们仍然沉浸在悲痛中。铁平死后，二子和细川一也解除了婚约。万俵大介终于同意了二子和四四彦的婚事，以家中有人自杀为由，向细川家提出了解除婚约。这样既保全了细川一也的面子，也满足了二子的心愿。

“姬路墓中的铁平哥哥，现在肯定也在说，二子，高高兴兴地去吧，代我向四四彦问好。”

二子感慨地说道。二子身穿白色礼服，领口处戴着妈妈宁子送的兰花，清爽而优雅。前天，二子特地去了趟万俵家的菩提寺——姬路的龟山御坊，去给铁平哥哥上坟，顺便告诉哥哥，父亲终于同意了自己和四四彦的婚事，自己马上就要去美国和四四彦一起生活了。

姐姐一子像妈妈，瓜子脸，白皮肤。一子此时也点头说道：

“铁平哥哥最高兴看到二子结婚了。要是铁平哥哥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呢。”

说到这儿，一子突然意识到丈夫美马没有来为妹妹送行，赶紧道歉道：

“对不起，二子，美马说他有事儿，实在脱不开身。”

看到姐姐满是歉意的样子，二子笑着说：

“没事儿，姐姐，倒是我光顾着自己幸福了，好像有点不太好。”

二子反过来安慰姐姐。二子知道，姐姐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姐姐是万俵家构建裙带关系的牺牲品。

“没事儿，我有孩子，孩子是我的全部。阿宏和阿润还说要来送二姨，我说太晚了，没让他们来。他俩都很可爱。”

一子感叹完之后，又接着问道：

“二子，你们真的就两个人单独举行结婚仪式吗？”

传统的一子还是有些无法相信妹妹的决定。

“嗯，是的。一开始爸爸坚决不同意，他让我等到四月一号新银行开业典礼之后过一段时间，到五月份的时候，他可以带着妈妈和银平哥哥、三子一起到匹兹堡来，到时候叫上爸爸在美国的朋友一起聚聚，办个像样的婚礼。可是我们俩就想单独举行个仪式。这是四四彦最盼望的，而且他爸爸也同意了。”

二子将哥哥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四四彦。四四彦来信说：没有比在国外接到自己最尊敬、最信赖的人去世的消息更让人痛心的事了，我独自坐在教堂里，为专务哀悼、祈福。四四彦的信不长，但饱含着对铁平的哀思。正因为铁平去世，四四彦提出，两个人单独举行一个简单的结婚仪式就行了，而这同样也是四四彦的父亲、一之濑厂长的心愿。一之濑厂长在铁平灵前发誓说，一定要让阪神特殊钢公司的烟囱永远冒烟。

“生活方面没问题吧？你们新婚小家庭的生活必需品等等怎么办？从芝加哥坐飞机到匹兹堡要两个小时吧？”

四四彦在匹兹堡的美国轴承技术开发研究所工作。考虑到四四彦的经济情况，二子家人从日本用船邮过去了一些东西，但作为姐姐，一子还是担心妹妹在国外的新婚生活。

“姐姐，我们会住在一间两居室的公寓里，不需要什么结婚的用品，要家具的话，到匹兹堡的百货店去买就行了，日常生活用品到超市都有卖的。”

二子轻松地答道。妹妹三子说：

“我好羡慕你啊。结婚还是要自己选择对象。我得赶紧让相子女士不要为我找婆家了，太危险了，差点来不及了。”

三子一本正经的话让大家失声笑了起来，但笑声中有着不可回避的沉重。

银平一直没有理会姐妹们，而是独自在一旁抽着烟，眺望着墨蓝色灯光忽明忽灭的跑道。这时，银平忽然转过身，看着二子说：

“匹兹堡不像你原先熟悉的波士顿那样热闹。那儿聚集着很多大型钢铁厂，属于钢铁城市。一之濑四四彦在世界著名的美国轴承技术开发研究所工作，致力于研究开发新钢铁，每天工作完之后，回到郊外的家中，妻子为他操持着一个健康、安心、舒适的小家庭，这个小家庭会渐渐融入到美国社会中。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啊。祝福你们。”

银平轻轻拍了拍二子的肩膀。

“银平哥哥，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一个月前，银平正式和万树子离婚。

“我嘛，我的事，等铁平哥哥一周年忌过后再说吧。”

银平含糊地答道。银平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哥哥铁平走上了自杀这条路，而姐妹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铁平之死成为银平心头抹不去的痛。银平想等心头的伤痛痊愈之后，再考虑自己的问题。

“Attention Please!”

候机室广播里开始提醒旅客登机了。“泛美航空第一八五号班机，二十一时二十分从羽田机场起飞，经旧金山和芝加哥到达纽约。请各位乘客抓紧时间登机。”

候机室里的乘客纷纷和送行的人们告别，走进了玻璃围着的乘客专用候机室。

“我走了。告诉爸爸妈妈，到了那边，我会第一时间给他们写信的，让他们不要担心。”

二子坚决不同意爸爸妈妈来羽田机场送自己。一子眼看着又热泪盈眶了。三子伸出手去握着二子的手说：

“姐姐，祝你幸福！今年夏天说不定我会去你那儿玩。”

银平也说：

“注意身体。我到连廊那边看着你。”

说着，银平往连廊走去。连廊处，人们挥手和亲友告别，投光灯的光环照亮着泛美航空公司的机身。从前数第十个窗口处好像是二子的座位。

不一会儿飞机开始轰鸣。银平、一子和三子从连廊处探出身体，使劲挥着手。第十个窗口处，白色的兰花在挥舞。无论是离开的人还是送行的人，都留下了眼泪。铁平之死，促使弟弟妹妹们开始踏上新的人生旅程。

在赤坂的夜总会“Sambura”的舞池里，相子靠在美马中身上，踩着慢节奏的舞步，看了眼右手腕的手表，说：

“九点二十。万俵二子终于飞走了。”

相子的舞步开始有些乱，神情也有些急躁。美马搂紧相子的腰，安慰她说：

“别想了，这可不像你。”

相子不想跳了，回到包厢坐着，点了杯威士忌，大口喝了起来。喝着喝着，相子又想起了二子和细川一也取消婚约的事情，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在相子眼中，首相夫人的侄子细川一也和二子的婚事，对于万俵家来说是无与伦比的选择。为此，相子和媒人小泉夫人进行过多次商讨，又安排首相夫人一行到京都嵯峨举办了豪华的相亲会，为了彩礼和婚礼日期等事，相子无数次往返于东京和神户之间。而且，当二子自作主张地找到细川一也要求解除婚约的时候，相子又亲自去找小泉夫人，忍受着小泉夫人不堪入耳的侮辱，赔着笑脸一个劲地道歉，请求原谅。相子之所以甘愿为万俵二子的婚事东奔西走，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让万俵家的姻亲之树更加枝繁叶茂，巩固相子作为万俵家子女婚姻设计师的地位。但是相子迄今为止所有的努力，都随着铁平的自杀而付之东流。避免和有家庭成员自杀的人家缔结婚姻关系，这是上流社会的常识。铁平头七刚过，相子就通过小泉夫人向细川家提出解除婚约。细川家爽快地同意了，乘机结束了这一段别扭的关系。相子又喝完了一杯。

“别着急，不是还有三子没结婚嘛！”

“不行，铁平死后，万俵家发生了一些看不见的变化。”

昏暗的烛光下，相子叹了口气。

“你想多了。你看，二子和细川家解除婚约一事也解决得挺顺利的，咱俩虽然和这件事都有关系，不也没什么事儿嘛。”

美马说得很轻松。但是，一个月前银平和万树子的离婚，让相子至今难以走出失败的阴影。

“你多好啊，大藏省官员，可以左右万俵家，现在大同和阪神合并了，你的地位越发巩固了。”

相子寂寥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说道。

“你不也一直在为万俵家缔结姻亲关系出谋划策嘛。万俵家就靠着你和我、咱们两个外人支撑着里里外外嘛。再说了，铁平一死，银平就成了万俵家的老大了，他还有个再婚的大事儿呢！”

“是啊。但我觉得有点儿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干。”

“这也好。对了，老丈人他们什么时候从冈本搬到麹町这边来？”

四月一号，新银行东洋银行正式成立，行长万俵大介的家也将随之搬到麹町来。

“好像这边的房子装修迟了点，可能一直要到新银行成立前才能搬过来吧。”

“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我听说你要留在冈本，时不时也会来东京吧？”

美马将脸贴近相子问道。背靠天王山、占地三万多平方米的便利条件，保证了万不可能实现的。相子将和继续在神户工作的银平一起留在冈本。万俵也会每个月到神户出差一周左右，顺便住在冈本家中。尽管相子有些失落，但为了能长久地和大介生活在一起而又不为人所知，相子别无选择。

相子端起酒杯说：

“你为什么对我未来的生活这么关心啊？”

“是我多管闲事了呗。你说要在冈本继续以往的生活，但现在外面的人都盯着呢，老丈人又那么小心谨慎，他真的会那样做吗？很难说啊。”

美马似乎对万俵的安排十分怀疑。

“不可能。万俵离不了我。”

长年妻妾同床的生活让相子深信，万俵大介难以割舍自己。

“你可真自信啊。我倒觉得，你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开始更自由的新生活。”

说着，美马女人般白皙的手抓住了相子的手。

“呵呵呵，你的这个建议真贴心啊。我要是和你享受无上自由的话，万一被万俵发现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没关系。只要我还是大藏省的精英官员，哪怕被他抓住现行，我料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美马满不在乎地说道。美马觉得，万俵大介要利用自己获取大藏省的高级机密，因此，即便发现了自己和相子之间的暧昧关系，万俵也只能装聋作哑。可是在相子眼中，即便处理男女之间的情事，美马也不改一贯的令人生厌的官员做派。

“那你为什么老约我见面呢？”

“要让你对我有心，得花点儿时间嘛。对了，麹町的房子正在装修，今晚你住宾馆吧？”

美马色迷迷地低声问道。

“如果今晚万俵不来东京的话，我倒是预定了一个双人间。但咱俩之间不会像你想的那样的。”

相子若无其事地推开美马的手，说了句：

“告辞。”

相子站了起来。

相子无数次有过和美马发生关系的念头，但每次都错过了好机会。现在相子觉得，和美马这样的男人发生关系，既不能暖和身体，也不能温暖心灵，只会让人从里冷到外。

相子回到麹町的时候早已过了十点。相子在露背的晚礼服外套了一件外套，又将口红抹淡，美丽的相子一下子就变成了朴素能干的女管家。相子按下内玄关的门铃。

“您回来了。二子小姐还顺利吧？”

出来迎接相子的书生问道。相子原定去羽田机场送二子。

“嗯，很顺利。行长回来了吗？”

“是的，刚回来，正在洗澡。行长说，等您回来，要问问您小姐出发时的情况呢。”

书生说完，退了下去。

这儿两周后将成为万俵的新家。墙面已经重新粉刷过了，地毯也换上了新的，整个房子让人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明亮与温暖。但是，在这间没有自己卧室的房子里，所有的明亮与温暖，带给相子的只有伤心。起居室里新搬来了北欧风的椅子，带有原木的花纹。相子刚一坐下就站了起来，烦躁不安地向一楼东侧原来的房间走去。

刚一打开房间的灯，相子就呆住了。原来的桌子、椅子、梳妆台等家具全都不见了，厚厚的地毯上摆放着两张红木新床，一看就知道，这儿即将成为万俵大介和宁子的卧室。相子不由得妒火中烧，咬紧了牙关。

“相子，你在这儿啊？”

身后传来万俵的声音，相子没有回头。身披长袍的万俵绕到相子面前说：

“我原来准备继续用二楼的卧室的，但按照设计师的意见，改到这儿来了。”

“随你便，怎么都行。去起居室吧。”

相子尽量平静地说道。

“嗯。正好我有话要对你说。起居室更方便些。”

万俵走在前面，两人回到起居室。

“你突然这么郑重的样子，要和我说什么？如果是问我二子的情况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去送行，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

“我白天在银行见过二子了。她出发时的情况，刚才一子打电话告诉我了。”

万俵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我要和你说的，也不是什么别的事情，是我作为新银行行长的生活问题。新银行成立的同时，作为财界中人，我的舞台也将随之转移到东京。在东京，我的公私生活都将是透明的。而且我们是以小吃大的合并，在这个敏感时期，媒体等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呢。即便他们不盯着我，作为城市银行排名第五位的新银行行长，我也得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和道德表率作用。”

万俵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长久以来的野心终于变成了现实，为了让今后的一切
走上正轨，万俵力求在所有问题上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所有的一切都力争完美。

“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和你以往的生活了，哪怕是在冈本的家里。”

“你说什么？这话好像有问题吧？你告诉我说，在冈本的话，可以瞒住别人。原
来你只是想暂时稳住我，目的就是为了今天跟我挑明这件事？！”

“不是。在新银行刚刚合并的时候，我原来以为这不算什么事情。但是在铁平死后，各种谣言四起，各种家庭关系被别人讨论来讨论去。如果再照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出问题。这是我思前想后、犹豫再三而得出的最终结论。”

万俵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以这个理由让我赶紧和你分手的话有点讲不通啊？！要是你想分手的话，应该有很多种方法和形式！”

“问题是，据芥川说，去年到我们银行来检查的主任检察官森永已经察觉到了。”

“可是，那件事不是没出问题吗？”

在银行检查的最后一天，行长面试结束之后，森永检察官对万俵说，“美马的太太非常漂亮，不像一般的日本人，特别适合洋服”。听完森永的评价，万俵就明白了：森永看到的美马太太，不是一子，而是相子。但是万俵若纠正森永的说法的话，就得向森永解释相子的存在。于是当时万俵选择了将错就错，对森永说，我女儿要是听你这么说，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但是，最近森永检察官从新宿的大藏省家属区搬到美马家附近了。搬过去的时候，他见到了一子，知道我当时撒谎了。”

万俵苦恼地解释道。

“他顶多把我当成了美马的女朋友，怎么会想到我是你的情人呢？”

“当然，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万一他知道了你的存在，那将是无可挽回的致命伤。这一段时间，我必须保证身边绝对干净。”

万俵将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到相子面前。相子惊讶地拿起信封。当相子的手指接触到信封的那一刻，相子问：

“你这是……？”

不用问，信封里面装的是钱。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彻底清算你和我这十几年的关系了？”

相子的眼神中渐渐充满了怒气。

“但是，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

万俵含糊地说道。

“如果你认为我是个可以用钱打发的女人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不管怎样，我不会离开你。”

相子一个劲地摇着头。

“但新银行是不可动摇的。”

“不管新银行对你有多重要，我随便一个举动，都能给你造成大麻烦，是吧？”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相子，你不应该是不明事理的女人。这里面装着一千万日
元的现金，而且我已经为你物色好了住的地方，万俵不动产下面的一处高级公寓，在大阪近郊。”

“要是我坚决不答应呢？”

听到相子的这句话，万俵的眼神变得冷酷起来。

“相子，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之所以森永检察官会怀疑，从根本上来说，还
是因为你高调地和美马走在一起，也就是说你是自作自受。”

“但是我和美马之间没有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啊？！”

“这还用说吗？！我想说的是，你不能把自己的过错束之高阁，现在又这么咄咄
逼人。这一千万，是我计算了所有事情之后得出来的一个数字，难道你对这个金额不满意？”

万俵的声音中只有银行家的冷峻，没有丝毫温情。

“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不仅父子关系，就连男女之情，都可以用完就一刀两断！”

相子仍然难以接受万俵的做法，将眼前的信封推回到万俵一边。

“我不走！不管怎样我都不走！”

万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相子说：

“你不是我的妻子，咱俩又没有孩子，你坚持不走是不是有点可笑啊？这么不理智可不像你啊。”

万俵干脆利索地切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万俵冷酷无情的话语在相子耳边回响。妻子，孩子，这些都是相子长久以来的梦想。惨痛的失败感像雪崩一样压碎了相子的心。相子忍不住背过身去，表情痛苦，眼泪夺眶而出。但是相子还是强迫自己，擦干眼泪，平复心情，转过身来，面对万俵说:

“对于你来说，我不应该仅仅是个情人。这就权当是我这十几年的退休金吧。”

相子尽力保全着自己的面子。

四月一日下午一点半过后，日比谷大街上的高档车排成了长龙，一直排到帝国饭店门口。车上的人都是来参加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合并后新成立的东洋银行的开业典礼的。

在帝国饭店孔雀厅入口处的金屏风前，新银行行长万俵大介和副行长绵贯千太郎带领着二十八名董事，身穿礼服，满面笑容地迎接着来宾。

万俵大介恰如其分地微笑着，一旁的绵贯千太郎乐得合不拢嘴。一跃成为第五大城市银行的副行长，绵贯的大红脸兴奋得火红火红的，每回一次礼，都要拿手帕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恭喜新银行成立。”

全国银行协会会长、富国银行的严行长走到万俵面前说道。

“哎呀呀，严行长，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万俵一边客气地回着礼，一边暗中思忖：担任全国银行协会会长是银行家的最高荣誉，以前从未奢望过的这一职位，今后说不定可以轻松收入囊中。万俵的野心再度膨胀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来宾们的阵容越发豪华起来。虽然首相没有亲自出席，但政界方面，通产大臣、经济企划厅长官、自由党三大领导、众参两院的大藏委员们陆续莅临；官界方面，以两行合并的幕后推手、银行局局长春田为首的大藏省、通产省的次官及各局局长陆续抵达；日银虽然在此次合并一事中吃了哑巴亏，但副总裁、理事也都早已来临。

“万俵，祝贺。希望新银行诞生之后，咱们之间的合作能够更进一步。”

财界人士中，那些早已瞄准新银行丰富的资金实力的大企业领导们，对万俵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过来亲热地打着招呼。兼任日经联和经团联要职的那些中央财界的社长、专务们的问候，让万俵心里美滋滋的。

日银总裁松平的到来将万俵的满足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松平总裁在秘书的陪伴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过来，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万俵赶紧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

“承蒙总裁亲自光临，愧不敢当。”

松平总裁以雕一般犀利的眼神看了看万俵，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会场。明显可以看出，松平对大同银行这一日银历代的殖民地被吞并非常不满。此时的万俵却体会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巨大的胜利感。

来宾们陆续到达之后，一旁的绵贯擦着汗，将肥胖的身体靠近万俵，小声问道：

“大藏大臣好像还没来啊，肯定会来吗？”

绵贯有些担心。马上就到新银行行长向来宾致辞的时间了。如果永田大臣不来的话，今天的仪式就少了画龙点睛之笔了。

“我觉得该到了。”

万俵嘴上说着，心里有些嘀咕：如果永田大臣迟到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女婿美马中迟迟不来就有些奇怪了。

大藏省二楼的大臣办公室。主计局次长美马虽然惦记着新银行的成立仪式，但还是深鞠一躬，在永田大臣面前坐了下来。

“叫你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在去参加新银行成立仪式之前，有些话我要先告诉你。”

永田大臣将瘦削的身体靠在大办公桌后的转椅上。美马不禁有些担心：在新银行成立之际，永田大臣把自己叫到办公室，难道是万俵没把永田大臣的工作做好？美马正想到这儿的时候，大臣说：

“希望你今天以下任银行局局长的身份去参加新银行成立仪式。”

大臣的这句话，让毫无思想准备的美马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大臣，我作为主计局次长升任银行局局长，是不是越级了？”

按照大藏省的晋升程序，一般情况下，主计局次长先升任理财局局长，或者调到经济企划厅当领导，之后再升任银行局局长。永田大臣没有理会美马的困惑，而是接着说：

“今天早上，重藤次官正式提交了辞呈，（大藏）省里面已经内定由春田接任重藤的工作。春田上任后，原来银行局局长的工作希望由你来接任。”

七月份的人事变动在即，银行局局长春田升任次官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美马觉得，大藏省无视严格的人事排名、将自己越级提拔为银行局局长，这中间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这件事我已经和春田谈过了。这次新银行的成立，你也立了大功。抛开万俵行长的女婿这一身份，作为下任银行局局长，你认为东洋银行未来的发展是否会顺利？”

永田大臣的三白眼中略带一丝微笑。

“大臣，您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东洋银行刚刚成立，所有的一切都还拭目以待。”

“是吗？！说白了，他们也就是两家弱势银行合并在一起，新银行只不过规模变大了一些，没什么前途。而且，合并后的新银行还继承了各自原来的问题，在重复网点的配置转换与多余人员的人事安排方面，问题比以前还要严重，而且这些问题靠那些没用的董事们是克服不了的。首先，万俵行长自身问题就太多。”

永田大臣毫不留情地说道。

“您说的问题，比如说？”

美马神情紧张地问道。

“阪神特殊钢公司破产过程中的融资问题；该公司的原专务、万俵大介长子持猎枪自杀的问题等等。如果万俵只是一家地方性城市银行的所有人的话，这些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作为中央性城市银行的行长，他不光彩的一面就有些太多了。”

“可是，您既然认为新银行存在如此严重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同意他们的合并呢？”

美马不服气地争辩道。

“你不明白吗？这样做是为了打响金融重组的第一枪，是因为城市银行之间的大型合并必不可少。春田圆满地完成了行政指导的大任，也因此升任次官。你作为下任银行局局长，要努力解决今天新成立的东洋银行的诸多问题，致力于创建一家名符其实的世界性大银行。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要让东洋银行和四大银行中的一家再度合并。”

永田大臣的声音，阴沉沉地笼罩着整个屋子。美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永田接着往下说：

“在四大银行中，能够压制住刚刚成立的东洋银行的，只有五菱银行。作为下任银行局局长，你的任务就是促成东洋银行和五菱银行的合并。当然，这件事我已经和五菱沟通过了。”

“大臣！”

美马哑口无言。美马完全没有想到，永田大臣的计划竟然是，先让阪神银行和大同银行合并为一家新银行，再让新银行和更强势的五菱银行合并！也就是说，先把猪养肥了再吃掉它！美马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怎么了？看你惊慌失措的样子！你今后打算竞选议员吧？还是打算进东洋银行？”

“不，我将来从政的愿望没有改变。”

“那你在担任银行局局长的时候，更要做点大事，为将来打牢基础，力争在当银行局局长两年、次官一年、总共三年的时间内，实现东洋银行和五菱银行的合并。”

说到这儿，永田的三白眼死死盯着美马。永田的意思是：如果美马担任局长期间能够促成东洋银行和五菱银行的合并的话，担任下任次官就是美马的了。对于意在政界的美马来说，担任次官的经历将成为竞选时最有利的名片；而接近永田所说的强大的财阀银行，意味着未来可以获得强有力的资金援助。

备感压力的美马，紧张地避开了永田大臣的视线，眼前浮现出万俵大介在帝国饭店孔雀厅里因大功告成而心满意足的样子。

“大臣，我接受您的意见。”

美马接受了永田的教导。

万俵大介站在金屏风前，向着源源不断的来宾们回着礼，微微有些担心。早已过了预订的时间，永田大臣和美马还没有出现。一旁的绵贯同样不安地迎接着来宾。当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总务部部长悄悄走到万俵身边，问：

“新银行行长的致辞不能再拖了吧？”

万俵点点头，缓步走进会场。

孔雀厅里聚集了约一千名来宾，热气腾腾。万俵穿过人流，站到正面麦克风前的时候，看到会场入口处的人们自动分成左右，中间留出一条通道，在记者们闪光灯的不断闪烁中，永田大藏大臣走了进来。万俵松了一口气，向大臣方向深鞠一躬，走到麦克风前开始致辞：

“今天，以大藏大臣为首的各位政界官界财界要员在百忙中拨冗出席东洋银行的成立仪式，作为东洋银行行长，请允许我首先对各位的光临表示衷心的感谢。东洋银行是由原大同银行和阪神银行平等合并而成的新银行。我决心带领银行上下，团结一心，充分发挥新银行的各项职能，早日为日本经济的发展做出我们应有的贡献。同时，为了应对今后的国际竞争，我们全行上下还要齐心协力，为将东洋银行建成世界性的大银行而努力奋斗。希望各位今后能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的工作。谢谢。”

万俵的发言虽然简洁，但气势恢宏，大有挑战四大银行之势。会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永田大臣走到万俵身边，喜笑颜开地说道：

“万俵行长，恭喜。为了庆祝东洋银行的诞生，我带头敬这杯酒。”

对于新银行诞生过程中永田大臣非同一般的支持，全场欢腾。万俵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

“为了东洋银行的诞生，干杯！”

在永田大臣的高声倡议下，开香槟酒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大臣您亲自举杯，让我不胜荣幸。”

万俵激动地说道。看到以自己为中心，众人举起香槟酒杯觥筹交错的场景，万俵的心都快醉了。就在这时，万俵注意到了站在永田大臣身后的美马。万俵原以为美马会走到自己身边表示祝贺，不料美马一直躲在永田身后。看到万俵对自己微笑，美马身体向后退，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万俵有些奇怪，再次凝神看了看美马，却发现美马正若无其事地对自己微笑。万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美马那短暂的不自然的笑容，源于背叛自己这个老泰山的恐惧。

万俵也不知道，新银行已经被安排好接受三年后再次合并的命运。此时的万俵，不停地和来宾们碰杯，不停地和来宾们握手，不停地接受着来宾们的祝福。

万俵家已经被夜幕包围，只有主屋的餐厅灯光闪耀。餐厅中间橡木大餐桌上装饰着宁子精心培养的紫红色卡特莱兰，高贵优雅，瑞士产的餐布上摆放着西餐用的银质刀叉。大介坐在正中，左右分别是宁子和相子。曾经坐满了万俵家兄弟姐妹的餐椅此时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光彩照人。高窗的彩色玻璃熠熠放光。宽大而豪华的餐厅，却给人一种冷飕飕孤零零的感觉。

结束了帝国饭店的开业典礼之后，万俵从东京回到了神户，准备参加明天在神户的东方酒店举办的新银行开业典礼。

佣人端上了第一道汤。大介拿起汤勺之后，宁子和相子也相继拿起勺子，静静地喝起汤来。

“听说今天的开业典礼可谓盛大，可喜可贺。您费了不少心思，非常辛苦吧？”

宁子身穿藤紫色和服，胸前高高系着碾茶色的腰带，美丽而优雅，说起话来京都味儿十足。

“嗯，大藏大臣举起了第一杯酒，作为名符其实的新银行行长，接下来我会越来越忙，责任越来越重。”

大介似乎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当中。大介接着说：

“宁子，今后你会很不容易。咱们的家要搬到东京去，而且又没有了相子的帮助。”

今天的晚餐是三人在一起的最后一顿晚餐，万俵想乘机安慰一下即将离开的相子。相子身穿玫瑰色桑蚕丝裙子，戴着大珍珠项链，说：

“今后万俵家不会再有豪华的新年晚餐会了。”

按照往年惯例，每年从除夕到大年初三的四天时间里，万俵全家会占据着志摩观光酒店的最佳桌位，大介坐正中，左右分别是宁子和相子，铁平夫妇、银平夫妇以及二子、三子两位美丽的小姐。全家人身穿新年盛装，高调亮相新年晚餐会。随着相子离开万俵家，如此引人注目的晚餐会也将不复存在。这对相子来说，至少是一种安慰。这时，宁子接过话来说：

“相子不在的话，我会很孤独，而且还要搬到东京去，我一个人能行吗？”

对于未来，宁子还有些不太自信，但想到从今以后，十几年被迫的妻妾同居甚至于妻妾同床的生活终于可以终结，可以离开这栋留有对公公的不堪回忆的房子，可以在东京的家里轻松地坐在女主人该坐的位置上，宁子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期待。不过，一想到铁平之死，宁子又忍不住眼泪盈眶。铁平的离去成了宁子心头永远的痛。今天早上，宁子收到匹兹堡的二子的来信。二子说，已经做好了和一之濑四四彦两人单独举行婚礼的准备。想到三子的婚事和银平的再婚需要自己亲自处理，宁子倍感母亲责任之重大。春天的新学期开始，三子将在东京雅典娜法语学校上学，现在已去东京做入学准备。银平为了筹备明天的新银行开业典礼，今晚很晚才能回家。

“相子，这个时候我觉得，如果你也有自己的孩子该多好啊。”

宁子很自然地说出来的这句话，像刀一样戳在相子的心上。相子不禁自问：辛辛苦苦地教育别人的孩子，为他们找到门当户对的另一半，让万俵家的裙带之树枝繁叶茂，所有这一切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的确，通过亲手缔结强有力的姻亲关系，可以获得万俵家家事的支配权，可以间接促进万俵家企业的繁荣，可以带给自己权力欲望的满足感，可这一切对自己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再看看宁子，虽然失去了长子铁平，像玩偶一样无所事事地待在万俵家的深闺中，却将重新稳坐女主人之位。相子突然有种撕碎桌上的卡特莱兰的冲动。

“相子，你对千里桃山台的公寓还满意吗？房子朝南，阳光好，房间格局也不错吧？”

说着说着，万俵想起了相子作为家庭教师刚来万俵家时才华横溢、朝气蓬勃的样子。与当年相比，现在的相子虽已不再年轻，但却拥有成熟妖艳的身体。想到今晚之后，自己将永远失去那充满诱惑力的肉体，失去妻妾同床的快乐，万俵大介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那间三张床并排放着的卧室中，三个人的身体交合在一起时的各种姿态。万俵忽然有些恋恋不舍起来。但是，男人要想满足事业上的野心，就得舍得失去。与吞并一家银行的快乐相比，一个可以随意享用的女人的肉体，顶多相当于一幅昂贵的绘画作品，没什么大不了的。

佣人端上来鲈鱼慕思。大介为宁子和相子倒上葡萄酒。

“相子，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想干吗？像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干的话，太可惜了。”

宁子叹口气说道。在万俵的安排下，相子未来的生活衣食无忧，所以还没有决定今后做什么。相子唯一的亲人、担任高中老师的弟弟，劝相子再婚，但相子不想受到日本琐碎的家族制度的束缚。这样一来，相子只有再去国外，找一个悠闲自在的地方享受人生了。

“看来我又要和外国人结婚了。”

相子举起酒杯，艳然一笑。宁子听了有些吃惊，大介的脸色明显阴沉起来。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闷。

突然，屋里电话响了起来。相子拿起窗边小桌上的电话。是美马打过来的。

“哎呀，美马，前天谢谢你了。我们现在正在享用最后的晚餐。你明天什么时间到？”

主计局次长美马明天要过来出差，届时将作为大藏省官员代表，出席神户的新银行开业典礼。

“什么？这件事你向万俵说吧，我把电话给他。”

万俵站起来，接过电话：

“喂喂，是我，谢谢你出席今天的开业典礼。明天拜托了。”

万俵高兴地说道。

“明天的典礼，我参加不了了。”

“出什么事了？”

“近畿财务局那边的工作老完不了，我实在没时间去神户。”

“实在挤不出时间来吗？你只要露个面就行。听说七月份的人事变动后，春田局局长铁定要升任次官了，银行局局长要换人了，我还想和你慢慢聊聊人事变动的事呢。”

听到大介这么说，电话那头的美马沉默了。

“喂喂，阿中，你怎么了？”

“没事儿。不好意思，明天我去不了了。”

说完，美马挂断了电话。美马平时的声音是那种略带鼻音的娘娘腔，但今晚听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生分和淡漠。联想到白天典礼时美马的神情，万俵大介感觉到美马并没有真心为新银行的成立感到高兴，而是有些做作，有些不自然。

万俵站在窗边往外看。宽敞的院子里，地势较高处是铁平曾经居住的地方，一栋勒•柯布西耶式房屋。虽然没有灯，但依然可以看见白色的建筑轮廓。铁平葬礼结束后，万俵大介让早苗带着孩子回来住，但早苗说孩子转学比较麻烦，想带着孩子暂时住在娘家。铁平家旁边的南欧式建筑是银平的家。虽然点着灯，但万树子已经和银平离婚，银平也不常呆在家里，房子冷冷清清的，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生寒意。万俵突然觉得，这座占地三万多平方米的宽敞的庭院，就像墓地一般荒凉，远处隐隐约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幽灵在呻吟。

万俵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铁平持猎枪自杀的惨状。

“老公，怎么了？”

宁子看着万俵大介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

万俵含糊地说道。银行合并的成功是以铁平的生命为代价的。这是万俵大介终生无法磨灭的事实。想到这儿，万俵觉得，曾经的满心喜悦，如今显得那么阴冷、恐怖。

万俵回到桌边，再次拿起叉子，默默地继续用餐。宁子和相子也没有说话。冷冷清清的餐厅里，再也没有了华丽的万俵全家热热闹闹的团圆的场景，只有三个人的刀叉声孤零零地在屋顶回响。

后 记

《浮华世家》这部小说历时两年零七个月，连载于《周刊新潮》杂志。创作这部小说对我来说非常不容易。到被称为“金融界圣地”的银行取材，比我想象的还要困难。在取材的过程中，我深切地感受到，金融界的封闭性比医学界更加严格。取材和学习金融基础知识花去了我半年多时间。我曾经一度怀疑，在正式动笔之前花费这么多时间是否合适？但正是有了这一段时间的取材经历，我才得以窥视银行与政界、官界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其中的人间百态。

需要申明的是，这部小说中的银行、官员、政治家们都不存在特定的原型。即便小说和现实有相似之处，也纯属偶然。小说完全是虚构的。

连载结束之后，我又进行了进一步的取材和修改，最终分成了上中下三册出版。在此，我向各位的辛苦付出，向我的秘书野上孝子对我的帮助，表示衷心的感谢。

山崎丰子 1973年2月

译后记

日本著名女作家山崎丰子的代表作《浮华世家》由日本新潮社于1973年出版发行之后，深受读者的喜爱，曾几度被翻拍成电视剧和电影，在日本可谓家喻户晓。2006 年，东方出版社出版了著名日本文学翻译家叶渭渠、唐月梅先生的合译本。此次青岛出版社名著新译，编辑将此重任托付于我时，说实话，当时我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唯恐有愧于作家、作品。在《浮华世家》之前，我虽然也有幸翻译出版了几部作品，但如此长篇巨著的翻译，无论在时间上还是能力上，对我来说都必然是一场艰辛的考验。思量再三，挑战名著的冲动终于战胜了诸多顾虑与胆怯。在接下任务后的一年多的时间里，翻译这部作品占据了我大部分的业余时间。当我校完最后一稿时，甚至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一年多的历练，让我再次体会到了文学翻译的“欲罢不能”。我甚至觉得，文学翻译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我一遍遍阅读着原著，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走进了小说中人物的内心世界，幻化成另一个他们，和他们一起流泪，一起开怀。我竭尽全力地为每一个日语表达寻找一个最适合它们的中文伙伴，常常在苦思冥想之后，突然有种“灯火阑珊处”的感觉。我想，佛家的大彻大悟也不过如此吧。

《浮华世家》聚焦于一个名为万俵大介的地方银行家的家庭，描写了上世纪60年代日本的经济和社会万象。上世纪60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发展。1964年，伴随着东京奥运会的召开，新干线开始通车运营。1968年，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距离明治维新正好一百年。日本民众逐渐摆脱战争的阴影，开始享受安宁、富裕的生活。国家经济水平的提高，为各行各业的发展带来了机遇的同时，也带来了挑战。正像小说中描述的那样，在当时的日本，无论是金融业还是钢铁工业，都存在着合并重组的问题——要么吞并别人，要么被别人吞并。要想在残酷的商战中立于不败，企业领导者不仅要有长远的眼光，卓越的能力，还要会活用各种有形无形的资源，编织一个四通八达的关系网为自己保驾护航。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为了共同的利益，甚至可以出卖亲情、友情、爱情。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种交易。就像作品名《浮华世家》所表现的一样，荣华富贵皆浮云。野心满满的主人公万俵大介，在机关算尽之后虽然暂时梦想成真，但长子自杀、次子离婚、次女远嫁、情人分手，再次被吞并的命运还在不远的未来等待着他。

上世界60年代的日本和当今的中国有很多相似之处。近年来，中国经济一直处于强劲的发展态势之中。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在经济大潮的裹挟下，忙着追逐利益的人们，常常忘记了生活的本意。各种社会道德问题的出现，提醒我们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或许，读一读《浮华世家》，会让我们有所警醒。

经历了一周多的雾霾之后，今天终于下起了毛毛细雨。终于可以放松地吸口气了。

是为译后记。

2014年2月28日 魏丽华于洛阳谷水西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浮华世家 / （日）山崎丰子著；魏丽华译. — 青岛：青岛出版社，2014.6

ISBN 978-7-5552-0899-0

Ⅰ. ①浮… Ⅱ. ①山… ②魏…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近代 Ⅳ. ①I313.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93146号

山东省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5-2013-172号

KAREINARU ICHIZOKU Volume 1~3 by Toyoko Yamasaki

Copyright © 1970 by Toyoko Yamas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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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aipei.

书    名  浮华世家

著    者  （日）山崎丰子

译    者   魏丽华

主    编   魏大海

出 版 人   孟鸣飞

总 策 划   贺鹏飞

出版发行   青岛出版社

社    址   青岛市海尔路182号（266061）

本社网址   http://www.qdpub.com

策    划   刘玉林

责任编辑   杨成舜 金 龙

封面设计   毛 增

出版日期   2014年8月第1版 2014年8月第1次印刷

照    排   青岛人印设计制版有限公司

印    刷

开    本   16开（700×1000mm）

印    张   50.5

字    数   960千

书    号   ISBN 978-7-5552-0899-0

定    价   99 .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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