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哈里斯四部曲 （全4册 秘密会议+慕尼黑+庞贝+独裁者）【世界顶级历史小说家、百万级畅销书作家罗伯特•哈里斯代表作】 (甲骨文系列)
Author: 罗伯特·哈里斯
Date: 2021-04-21
Publisher: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总目录

- 庞贝
- 慕尼黑
- 秘密会议
- 独裁者

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英国小说家、皇家文学会会员，现居于英国西伯克郡。著有多部畅销小说，被翻译成37种文字。代表作包括《祖国》《影子写手》《军官与间谍》《秘密会议》《慕尼黑》，以及广受赞誉的“西塞罗三部曲”（《最高权力》《权谋之业》《独裁者》）等。其中，《军官与间谍》为他赢得了包括沃尔特·司各特历史小说奖在内的四项大奖，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我控诉》便改编自这部作品。

路旦俊，1963年出生，江苏丹阳人，教授，从事大学外语教学35年，在人民文学等出版社出版过译著百余部，包括《白老虎》《地狱》《奥康纳短篇小说集》《黄永玉全集》《肖邦传》等。

Pompeii by ROBERT HARRIS

Copyright © Robert Harris 2003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INTERCONTINENTAL LITERARY AGENCY LTD （ILA）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1 SOCIAL SCIENCES ACADEMIC PRESS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获誉

哈里斯精彩地再现了古典时期意大利的生活图景……当维苏威火山终于爆发时，你甚至能尝到浮石的味道，感受到火山灰落到你的头发上……我沉浸在了他想象的世界中。他的能量和技巧令我惊叹不已。

——鲍里斯·约翰逊，《星期日邮报》

哈里斯娴熟地呈现紧张氛围的关键在于，小说中的人物不知道维苏威火山即将爆发，但读者知道……参观过庞贝和赫库兰尼姆遗址的游客会认出哈里斯描述的诸多暴力和厄运场景，这将给他们带来别样的感受。他出色地再现了两座城市漫长的终结之痛：整天都是火山灰、浮石，然后是灭顶之灾，一片有毒的云。确实是爆炸性的作品，它伴随着砰的一声。

——汤姆·霍兰，《每日电讯报》

激动人心的故事……情节紧张而富有张力……哈里斯再现了罗马帝国伟大的水道工程……贯穿其中的大胆虚构让这本小说极富吸引力。在没人知道维苏威火山即将爆发的背景下，哈里斯充分发挥自己在惊悚叙事方面的天赋，描绘了那个忙于追逐野心和事业的、命运已然注定的社会。

——彼得·肯普，《星期日泰晤士报》

暂且不说它的惊悚内容——惊人的节奏、持续不断的危险以及跌宕起伏的情节——《庞贝》的独特之处还在于它生动再现了那个毁灭之前的世界……这本书的研究程度之深让人瞠目……的确是一部引人注目的畅销作品。

——西蒙·布雷特，《每日邮报》

这是一部让人惊叹的小说……其结构的精巧和力量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吸引着我们。

——贝丽尔·班布里奇，《泰晤士报》年度好书

哈里斯将诸多事件编织成一个充满阴谋、残酷和激情之爱的故事。

——琼·贝克韦尔，《泰晤士报》年度好书

构思巧妙的惊悚小说……引人入胜，发人深思。

——尼古拉斯·柯勒律治，《旗帜晚报》年度好书

哈里斯的技巧在于用灾难的征兆打乱那不勒斯人的奢华生活方式产生的巨大吸引力。读者们肯定很希望哈里斯再写一本类似题材的小说。

——罗伯特·麦克拉姆，《旁观者》

两千年前被火山灰掩埋的那个世界，现在被复活了……激动人心，引人入胜。

——大卫·罗伯森，《星期日电讯报》

哈里斯的《庞贝》是我本年度钟情的读物，里面的每一处都和他之前的历史惊悚小说一样棒。

——伊恩·克肖，《星期日邮报》年度好书

悬疑小说家的创作技巧之一便是隐瞒结局。罗伯特·哈里斯却大胆地违抗这一准则……我们事先已经知道哈里斯笔下的人物将要面临的厄运，他却让我们在阅读过程中不愿面对甚至害怕这样的结局。

——马克·劳森，《卫报》

哈里斯避开了戏剧性的反讽，选择了快节奏的叙事。他以极其专业的方式评判创作的每一个元素——翻页速度、轻松但又增长见闻的背景介绍……哈里斯笔下的庞贝城似乎就在眼前——这是一座属于这个时代的庞贝。

——费利佩·费尔南德斯-阿梅斯托，《时代》

哈里斯从水道的角度展开故事，他笔下的人物穿梭在史实与虚构之间，而维苏威火山这一定时炸弹悬在他们头顶——这部杰出的小说诞生在一个真实而又虚构的世界里。

——彼得·琼斯，《旗帜晚报》

哈里斯精妙地处理并扩充了古典文献，讲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大师级的小说家……哈里斯没有从后现代的荒谬性中寻求庇护。他的作品中没有时间错乱，没有“重现天日的日记”，也没有哄骗人的把戏，他知道如何讲好故事和吸引读者。

——弗兰克·麦克林恩，《每日快报》

一部精彩的小说……哈里斯的又一杰作。他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语言优美、研究细致、细节忠于史实。

——保罗·卡森，《爱尔兰新闻》

基于翔实的研究，忠于事实依据，生动再现了公元一世纪意大利的真实生活图景……一个讲述罗马世界中的矛盾与对立的扣人心弦的故事。

——安德鲁·华莱士-哈德里尔，《艺术新闻》

哈里斯的作品既发人深省又引人入胜。他对细节的认真把控、他对火山爆发事件的处理、他作为历史学家的能力，都将这部小说塑造得迷人而又震撼人心，他所呈现的真实的古罗马世界对当今的我们来说颇有教育意义。

——《经济学人》

哈里斯巧妙地避开了写作这类作品时会遇到的陷阱。他以一种富有思想性的方式处理了古典和现代文献……一部高水平的历史小说，《庞贝》绝对值得在畅销书书单上拥有一席之地。

——《泰晤士报文学增刊》

哈里斯是一个出色的作家，他比谁都更清楚如何抓住读者的心。《庞贝》不仅有极强的可读性，而且基于扎实的研究和丰富的细节。

——《Time Out》

哈里斯的叙事能力已震惊了数百万人。他尤其擅长揭露我们过去的失败及其后续影响之间的惊人联系……我们从中可以读到诱人的阴谋、冷静的准确性，以及一个行将就木的时代的傲慢与腐败。

——《好书指南》

又一部杰作……哈里斯的故事充满了引人入胜且忠于史实的细节，复苏了一个站在死神面前的庞贝城。

——《新闻周刊》

哈里斯生动呈现了一个处于毁灭边缘的古典世界。

——《书单》

《庞贝》证明了一位天才作家可以将任何话题都变得有趣……牵动人心的氛围、饱满的人物形象、对于自然之怒火的精彩描述，都体现出这是哈里斯的一部高水平作品。

——《Time Out纽约》

作者的注解

古罗马人将白天分为十二个时辰，最初的一个“第一时辰”从日出开始，而最后一个“第十二时辰”以日落结束。

夜被分为八个时辰——午夜前分别为“黄昏”“上灯”“就寝”“夜阑”；午夜后分别为“转辰”“鸡鸣”“凌晨”“黎明”。

一星期中七天的名称分别为“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日曜日”。

《庞贝》的故事发生在四天内。

在公元七十九年八月第四个星期，那不勒斯湾的日出时间约为六时二十分。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天穹转向何方，任何地方都无法像意大利那样拥有所需的一切来赢得大自然的王冠。意大利是这世界的统治者和第二母亲，她的男女老少，她的将军与士兵，她的奴隶，她在艺术和手工艺方面的卓越成就，她所拥有的众多人才……

——普林尼，《博物志》

对于一个在公元一世纪为罗马城供水超过一九八五年纽约市供水总量的水利系统，我们怎能不肃然起敬？

——A.特里弗·霍奇，《罗马水道与供水》

- 火曜日

- 凌晨 04：21
- 第十一时辰 17：42
- 第十二时辰 18：48
- 黄昏 20：07
- 夜阑 23：22

- 水曜日

- 黎明 06：00
- 第四时辰 09：48
- 第五时辰 11：07
- 第六时辰 12：00
- 第七时辰 14：10
- 第十二时辰 18：47
- 黄昏 20：00
- 夜寝 22：07

- 木曜日

- 第一时辰 06：20
- 第四时辰 10：37
- 第六时辰 12：57
- 第九时辰 15：32
- 黄昏 20：02

- 金曜日

- 转辰 00：12
- 黎明 06：00
- 第二时辰 07：57

- 致谢

火曜日

八月二十二日
火山爆发前两天

凌晨 04：21

人们已经发现，火山爆发的强度与火山爆发前休眠期的长短之间存在密切联系，历史上几乎所有特大型火山爆发都出自那些已经休眠数世纪的火山。

——雅克-玛丽·巴尔丁杰夫，亚历山大·R.麦克伯尼，《火山学》（第二版）

他们在破晓前两个时辰离开了水道，借着月光攀登那些俯视着港口的山丘。六个人成单列一前一后地走着，领头的是工程师。他亲自将他们从床上赶了起来——当时他们一个个手脚僵硬，沉着脸，睡眼惺忪。现在他可以听到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在这温暖静谧的夜空中声音很响，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

“白跑一趟。”有人嘀咕道。

“年轻人应该多看看书。”另一人说。

他把步子迈得更大。

随他们嘀咕去吧，他心想。

他早就感觉到热浪在开始聚集，这又将是一个无雨的日子。他比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年轻，个子比他们都矮：他矮小壮实，浑身肌肉发达，一头棕色短发。他携带了一把沉重的铜斧和一把木锹，这两样工具的柄横在他的肩膀上，蹭着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但是，他仍然强迫自己大幅度迈动着袍子下的那双腿，一步一步地快速向山上走去。他一直走到米塞努姆城[1]上方的岔路口时，才放下肩上的工具，等待其他人赶上来。

他用衣袖擦去眼睛边的汗水。南方居然会有如此晴朗、闷热的天气！尽管黎明即将到来，天空却依然群星璀璨。他可以看到金牛座的牛角，看到猎户座的腰带和剑。他可以看到土星，还有大熊座，以及他们称作“酿酒者”的星座，因为它总是在酒节后八月的第二十二天为恺撒升起，预示着收获葡萄、酿酒的时候已经到来。明晚将迎来一轮圆月。他将手伸向天空，他那圆圆的指尖在闪烁的星光映衬下清晰可辨。他张开手指，捏紧，然后再张开——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影子，虚无缥缈，只有那亮光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山下的港口传来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响声，那是守夜人发出的，他正在港口中停泊的三桨座战船之间穿行。港湾对面几条小渔船上的灯笼发出的暗黄色亮光时隐时现。一条狗吠叫了一声，另一条狗回应了一声，然后他便听到了其他工人从下面慢慢爬上来的声响：工头科拉克斯带着当地口音的刺耳的说话声——“瞧，我们的新水务官在冲着星星挥手！”——无论是奴隶还是自由民，他们无一例外地对他充满了怨气，一个个气喘吁吁地讥笑着。

工程师垂下手，说道：“星光这么灿烂，我们终于可以不用点火把了。”他突然又来了精神，弯腰拿起自己的工具，将它们重新扛到肩膀上。“我们必须继续赶路。”他冲着黑暗皱起了眉头。前方有一条小道向西，绕过海军基地的边缘；另一条小道向北，通往海滨度假地巴亚[2]镇。“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这里拐弯。”

“他认为。”科拉克斯讥讽道。

工程师前一天晚上已经认定，对付工头的最佳办法就是对他置之不理。他没有吭声，而是转身背对着大海和星空，开始攀爬黑黝黝的山坡。说到底，当领导就是盲目地选择一条路线并摆出一副自信从容的神情，认定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充足的理由，除此之外，当领导还能是什么呢？

这里的小道更陡峭了。他必须侧身向上攀爬，有时还得用上空着的那只手。他的脚下不停打滑，踩松的碎石纷纷滚落，在黑暗中咯咯作响。人们望着这些被夏季森林大火烧成褐色的山丘，认为这些山丘像沙漠一样干燥，但工程师的看法则不同。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自己原先的自信开始减弱，他竭力回忆着昨天下午他第一次查看这条小道时，它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中的情景。歪歪扭扭的小道，窄得只够一头骡子通过。一片片被火吞噬过的草地。接着，在一处地势平坦的地方，黑色中出现了斑斑点点的淡绿色——这是生命的迹象，他发现那其实是一株株常青藤在向一块巨石攀爬。

小道上到斜坡的一半便开始朝另一边下行。他停住脚，慢慢将身子转了一圈。要么是他的眼睛已经适应，要么是黎明即将到来。如果真是黎明即将到来，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其他人也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他可以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气声。回到米塞努姆城后，他们又会有新的笑话说给别人听了——他们这位新来的年轻水务官半夜把他们从床上拉起来，将他们赶上山，结果白跑一趟。他的嘴里充斥着灰尘的味道。

“我们迷路了吗，小帅哥？”

又是科拉克斯那讥讽的声音。

“我在找一块岩石。”工程师如此说道，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刚好上了对方的钩。

他们这次居然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声。

“他就像一只老鼠在尿盆里乱转！”

“我知道那块岩石应该就在这里，我用白土在上面做了个记号。”

笑声更大了——他立刻转过身来对着他们：矮胖壮实的科拉克斯，长鼻子的抹灰工贝科，胖乎乎的砌砖工穆萨，外加两名奴隶，即波里特斯和科威纳斯。就连他们那模模糊糊的身影仿佛也在嘲笑他。“笑吧，太好了。不过我告诉你们一点，我们要么在天亮前找到它，要么明天半夜再来这里一趟，包括你，加威乌斯·科拉克斯。只是下一次希望你脑子清醒一点。”

沉默。然后，科拉克斯吐了口痰，向前迈出半步，工程师立刻摆出准备格斗的架势。自从他三天前来到米塞努姆城那一刻起，他和科拉克斯之间针锋相对的事态便愈演愈烈，拳脚相向只是早晚的事。科拉克斯无时无刻不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冷嘲热讽。

工程师心想，如果我们打起来的话，他肯定会赢，因为这是五对一的较量，然后他们就会将我的尸体扔下悬崖，说我在黑暗中失足摔了下去。可如果奥古斯都水道的新任水务官不到两星期就失踪了，罗马方面会如何看待此事？

他们久久地凝视着对方，两人之间只相隔一步，近得他可以闻到对方呼出的酸臭的酒气。就在这时，另外四人中的一个——是贝科——兴奋地喊叫了起来，并且用手指着。

就在科拉克斯的身后，有一块岩石，上面正中央工整地画了一个粗大的十字。

工程师名叫阿蒂里乌斯，全名是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普里姆斯，但叫他阿蒂里乌斯就可以了。他这个人讲究实际，从来没有时间像他的同胞们所热衷的那样起一些花里胡哨的绰号。（“Lupus”“Panthera”“Pulcher”——“狼”“豹”“美”，他们究竟认为自己是在糊弄谁呢？）再说，在他这一行中还有什么名字比阿蒂利亚这个姓氏更荣耀，毕竟这是出了整整四代水道工程师的家族！他的曾祖父被马尔库斯·阿格里帕[3]从第十二军团“掷闪电者”的弩炮部调过来，开始修建朱利亚水道。他的祖父设计了新阿尼奥水道。他的父亲完成了克劳蒂亚水道，通过七英里长的拱桥将水道一路修建到了埃斯奎林山[4]中，最后在落成典礼那天，将它像一条银色的地毯那样铺到了皇帝的脚下。现在轮到他了，年仅二十七岁就被派到了南方的坎帕尼亚[5]，负责奥古斯都水道。

一个靠水建立起来的王朝！

他眯起眼睛，向黑暗处望去。啊，奥古斯都水道真是巧夺天工的杰作，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工程奇迹之一。负责管理它是一项荣誉。遥远的海湾对面是松林覆盖的亚平宁山，奥古斯都水道在山中某个地方连上了塞里纳斯的那些泉水，然后将水向西输送。它穿过弯弯曲曲的地下通道，从多层拱廊顶上流过山沟，并且在巨大的虹吸管作用下强行越过山谷，一路到达坎帕尼亚平原，然后绕过维苏威山，南抵海滨的那不勒斯，最后再沿着米塞努姆半岛的山脊到达尘土飞扬的海军基地。这条水道长约六十英里，平均落差只有每百码两英寸。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水道，甚至比罗马那些宏大的水道更长、更复杂，因为北方的水道只需为一座城市供水，而奥古斯都水道就像一条巨蟒——人们称它为“母亲之源”——滋润着那不勒斯湾至少九座城市：首先是位于一条长支线尽头的庞贝[6]，然后是诺拉、阿切拉、阿特拉、那不勒斯、普特奥利、库米（库迈）、巴亚，最后是米塞努姆城。

在阿蒂里乌斯看来，这恰恰是一个问题。这条水道的负担太重。罗马至少有六条水道，如果其中一条出现问题，另外几条水道可以弥补。可是这里没有储备水源，尤其是现在——旱情已经持续到了第三个月。数百年来一直为人们供水的那些水井如今已经变成了落满尘土的竖井。小溪一条条地干涸，河床变成了农夫们将牲畜赶往市场去的道路。就连奥古斯都水道也已经显露出力不从心的迹象。它那巨大水库中的水位每个时辰都在下降，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在黎明前起了床，来到这山坡上。

阿蒂里乌斯从系在腰带上的皮囊中取出来一小块光滑的雪松木，木头的一侧刻有一个凹槽，是搁下巴用的，而木头的纹理已经被他先辈们的皮肤磨平，油光锃亮。据说，这是奥古斯都水道的建筑师维特鲁威[7]送给他曾祖父的一个护身符，而且他的曾祖父一直认为水神尼普顿的灵魂就在这块木头里。阿蒂里乌斯没有时间去信神，那些脚上长翅膀的顽童，那些骑着海豚的女人，那些一发脾气就从山顶上扔下霹雳的白胡子老头——那些都是骗骗孩子们的故事。相反，他相信的是石头和水，相信每天都能见到的奇迹——将两份熟石灰和五份当地产的一种红沙混合在一起，在水下凝固后就能产生一种比岩石还要坚硬的物质。

可是，只有傻瓜才会否认这世界上有运气，要是他家的这个传家宝能够带给他运气的话……他用手指抚摸着这块木头的棱角。他什么东西都愿意试一次。

他将维特鲁威的手稿留在了罗马，没有带来。这其实并不重要。就像其他孩子从小就要学维吉尔的诗歌那样，从小时候起，维特鲁威的那些话就被灌输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现在仍然能背诵出整段内容。

下列这些生长的东西是预示水源的迹象：细长的灯芯草、野生柳树、桤木、蔓荆子、常青藤以及其他这类植物。如果没有湿气，这类植物无法生存……

“科拉克斯去那边，”阿蒂里乌斯命令道，“科威纳斯去那边。贝科，拿起标杆，标出我说的地方。你们两个睁大眼睛。”

他走过去时，科拉克斯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事过一会儿再说。”阿蒂里乌斯如此说道。工头浑身上下透着怒火，强烈的程度不亚于其身上散发出的酒气。不过，等他们回到米塞努姆城后，他们有的是时间来解决相互之间的这场争吵。他们现在必须加快速度。

一层灰色的薄纱隐去了天空中的群星，月亮已经西沉。东面十五英里处，那不勒斯湾正中央那森林覆盖的圆锥形维苏威山已经露出它的轮廓，太阳将从它的另一边升起。

测试有没有水的方法应该是这样：在日出前趴在所寻找的地方，将下巴搁在地上，支撑住，观察周围的地形。这样视线就不会向上偏离得太高，因为下巴将保持不动……

阿蒂里乌斯跪在被野火烧焦的草地上，身体前倾，将那块木头放在地上，与粉笔画出的十字成一条直线，相距五十步。然后，他将下巴搁在那块松木上，伸开双臂。地面仍然带着昨日的余温。他趴在地上时，扬起的尘土落到了他的脸上。没有露水。整整七十八天没有下过一滴雨。整个世界似乎都在燃烧。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科拉克斯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将胯部向前一挺——“我们的水务官没有老婆，所以他只能在大地母亲身上过过瘾！”——就在这时，他右边的维苏威山暗了下来，山的边缘露出了亮光。一道热浪落到了阿蒂里乌斯的脸上，他只好举起一只手来挡住脸，不让刺眼的阳光影响自己。他眯起眼睛，向山坡望去。

在那些可以看见湿气翻卷到空中的地方挖坑，因为干燥的地方不会出现这种迹象……

他父亲常常对他说，你要么立刻能看到，要么什么也看不到。他试图快速而有序地扫视地面，将目光从一块地面转到另一块地面上，可一切似乎都连在了一起，全是一块块褐色或灰色的大地，一条条狭窄的红土，而且早已开始在阳光下化成一团。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双肘支起上半身，用食指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将下巴搁到木块上。

在那儿！

像一根渔线那样纤细——不是维特鲁威所说的那种“翻卷”，而是贴近地面抽动着，仿佛一个鱼钩缠到了岩石上，有人在使劲拉它。它摇摇摆摆地向他靠近，然后便消失了。他大声喊叫着，用手一指——“那里，贝科，那里！”——抹灰工慢吞吞地向那里走去。“后退一点，对，就在那里。做上记号。”

他站起身，拍打掉衣服上的红色尘土和黑色灰烬，快步走了过去。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只手高高地举着那块神奇的雪松木。已经有三个人聚集到了那地方。贝科正试图将标杆插进土里，但地面太硬，根本无法插得太深。

阿蒂里乌斯洋洋得意。“你们看到了吗？你们一定看到了，你们离这儿比我更近。”

他们茫然地看着他。

“那形状很奇特，你们注意到没有？它就像这样上升。”他用手掌在空中平行地砍了几下。“就像被晃动的大锅散发出的蒸汽一样。”

他逐个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微笑，但这微笑随即渐渐淡去。

科拉克斯摇摇头。“你的眼睛在欺骗你，小帅哥。这地方没有泉眼。我可以告诉你。整整二十年了，我对这些山了如指掌。”

“可我告诉你，我的确看到了。”

“那是烟，”科拉克斯在干燥的地面上使劲跺了一脚，一片尘土飞扬了起来，“丛林大火会在地下燃烧很多天。”

“我知道什么是烟，什么是水蒸气。刚才那是水蒸气。”

他们是在装聋作哑，一定是。阿蒂里乌斯跪到地上，拍了拍干燥的红土，然后开始用手刨地，将手指伸到石块下，又将它们搬到一旁，然后拉扯一个不愿意松动的被火烧焦的长长的块根。这里的确有东西，他可以肯定这一点。如果这里没有泉水的话，常青藤为什么那么快就能重新生长出来？

他头也不回地说：“把工具拿来。”

“水务官——”

“把工具拿来！”

他们挖了整整一上午。太阳慢慢爬到了宛如蓝色火炉的海湾上空，从一个金色的圆盘逐渐变成一颗炽热的气体星球。热浪炙烤着大地，龟裂的地面就像他曾祖父那些巨型攻城武器上的弓弦。

有一个小男孩从他们身旁经过，用绳子拉着一只瘦弱的山羊向镇上走去。这是他们见到的唯一的人。悬崖边正好遮挡了米塞努姆城，但偶尔也会有声音从那里飘到他们这儿——军事学校里下达命令时的喊叫声，造船厂的锤打声和锯子的吱嘎声。

阿蒂里乌斯将一顶旧草帽扣到头上，干得最卖力。别人偶尔会偷偷溜走，找个阴凉处躺上一会儿，可他却一直挥舞着斧子。斧柄上沾满了他的汗水，滑溜溜的很难握紧。他的手掌上起了泡，衣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在他身上，但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过了一会儿就连科拉克斯也闭上了嘴。

他们最终挖出的圆坑有两个人的身高那么深，宽得足以让两个人在里面干活。下面的确有一个泉眼，可每当他们快挖到那里时，泉水便会往下退缩，而他们则又会继续挖下去。坑底那铁锈色的泥土总是带着湿气，但在阳光下很快就会变干。他们会继续再向下挖，而这一过程又会再次发生。

直到第十时辰，当太阳已经越过苍穹的顶点时，阿蒂里乌斯才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他看着最后一点水渍逐渐变小，直至蒸发殆尽，然后将斧头扔出坑顶，爬了上来。他一把扯下帽子，扇着自己那滚烫的脸颊。科拉克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注视着他。阿蒂里乌斯第一次发现科拉克斯是秃子。

他说：“你那脑袋在这高温中会沸腾的。”他拿起装水的皮囊，打开塞子，往手上倒了一点水，扑到脸上和颈背上。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水很烫，喝进嘴里时的感觉像是在咽下鲜血。

“我生在这儿，这种温度我根本不在乎。我们坎帕尼亚人把这种天气称作凉爽。”科拉克斯咳了一声，吐了口痰，然后努努他那方下巴，指着挖出的坑，“这玩意儿怎么办？”

阿蒂里乌斯看了一眼——那是山坡上一道丑陋的裂缝，四周围着高高的土堆。那是他的杰作，他的愚蠢行为的后果。他说：“就这样把它留在这儿吧。用木板把它盖上。等到天下雨时，泉水的水位就会上升，到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了。”

“等到天下雨时，我们就不需要泉水了。”

阿蒂里乌斯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可以从这里接一根管子。”只要一涉及水，他的脑子里就会充满各种浪漫念头。在他的想象中，一幅田园牧歌般的景象突然开始成形。“我们可以灌溉整个山坡，可以在这里种下柠檬树，橄榄树。可以将这里变成梯田，葡萄园……”

“葡萄园！”科拉克斯摇着脑袋，“这么说我们现在变成了农夫！罗马来的小专家，你好好给我听着，奥古斯都水道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了，即使现在由你来管理，它也不会有问题。”

“希望是这样。”工程师喝完了水囊中的最后一点水。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被羞辱得面红耳赤，但这高温掩盖了他的羞愧。他重重地将草帽扣到头上，拉下帽檐来护住他的脸。“好了，科拉克斯，将大家召集起来。我们今天就干到这里。”

他拿起自己的工具，也不等其他人，径直向山下走去。他们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必须注意脚落在什么地方。他每走一步都会惊动几只蜥蜴，看到它们匆匆躲到干燥的灌木丛中。他心中暗想，这地方根本不像意大利，更像是非洲。当他来到通往海滨的小道上时，他的下面出现了米塞努姆城，像沙漠中的绿洲一样在热浪中闪烁着，而且在他看来似乎在随着知了的鸣叫声起伏搏动。

罗马帝国西部舰队的总部是人战胜自然的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因为按理来说这里根本就不应该有任何城镇。这里没有河流给它供水，水井和泉水也少得可怜。可是奥古斯都[8]下了命令，帝国需要一个港口来控制地中海，于是便有了这座小城，这一罗马权力的象征：它的内港和外港像闪耀的银盘，五十艘战舰的金色冲撞角和扇形船尾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军校的褐色操练场上尘土飞扬，红顶白墙的民宅高耸在造船厂林立的船桅之上。

一万名士兵和一万名普通百姓拥挤在一处狭长的地带中，没有淡水，只有水道才使得米塞努姆城变为可能。

他又想起了那水蒸气怪异的运动方式，以及泉水似乎退缩进了岩石这一奇怪现象。这真是个诡异的地方。他懊悔地看着自己起了水泡的双手。

“白跑一趟……”

他摇摇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将汗水挤出去，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疲惫不堪地下山，向米塞努姆城走去。

[1] 米塞努姆城（Miseno），古名为Misenum，古老的罗马海港，古罗马舰队的司令部所在地，奥古斯都水道由此入海。（本书脚注皆为译者注。）

[2] 巴亚（Baiae），现为Baia，罗马共和国时期时髦的海滨度假胜地，因火山活动，现已沉入海底。

[3] 马尔库斯·阿格里帕（公元前63？—前12年），罗马帝国第一位皇帝奥古斯都的密友及副手。

[4] 埃斯奎林山，罗马七大丘中最大的一座，罗马皇帝尼禄的“金宫”即建于此处。金宫被焚毁后，此处又建造了罗马竞技场。

[5] 坎帕尼亚（Campania），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大区，靠近那不勒斯湾，是古罗马重要的产粮区。

[6] 庞贝，意大利坎帕尼亚地区的古城，位于维苏威山脚下。庞贝在公元一世纪左右为环地中海地区的重要度假胜地。公元六十二年庞贝曾遭遇一场大地震，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大爆发，庞贝与赫库兰尼姆、斯塔比亚同遭毁灭，被掩埋在厚达七米的火山灰下面长久保存下来。三座城市中庞贝的死亡人数最多。

[7] 维特鲁威（公元前80？—前25年），古罗马作家、建筑师、工程师，据传著有《建筑十书》，是西方古代唯一一部建筑著作。维特鲁威把人体的自然比例应用到建筑的测量上，总结出人体结构的比例规律。后来达·芬奇重要的素描作品——由圆圈、正方形和裸体男人构成的《维特鲁威人》中所展现的人体比例，就是源自维特鲁威的说法。

[8] 奥古斯都，这里指的是罗马帝国的第一位皇帝屋大维，奥古斯都是他的称号。

第十一时辰 17：42

要想预测火山爆发，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问题是注入的新岩浆与随后的火山爆发之间会有多长的时间间隔。对于许多火山来说，这种时间间隔可能会长达数周或数月，但对另一些火山而言，这种时间间隔似乎要短得多，可能只有数日乃至数小时。

——《火山学》（第二版）

米塞努姆城的北郊有一座巨大的海滨住宅，这便是霍腾希亚别墅，里面的人正准备处死一名奴隶。他们要拿他喂鳗鲡。

那不勒斯湾四周的许多豪宅都有自己精心修建的渔场，此事在意大利这个地区比较常见。霍腾希亚别墅的新主人是百万富翁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他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个传说，他听说奥古斯都时代的贵族威蒂乌斯·波里奥[1]为惩罚那些打破盘子的笨手笨脚的仆人，会将他们扔进鳗鲡池，因而安普里亚特斯常常无比羡慕地把这称作拥有权力的最完美的展示。权力、想象力、智慧，当然还得有一点品位。

于是，当多年后安普里亚特斯自己也拥有了一个渔场后——他的渔场离威蒂乌斯·波里奥位于帕乌西里彭的旧鱼塘只有几英里——而且当他的一个奴隶也损坏了一样贵重的东西时，他自然想起了前人的做法。安普里亚特斯本人出生时也是奴隶，他认为贵族就应该这样处事。

这名奴隶被剥光了衣服，只剩下一块腰布，双手被捆在身后，他被押送到了海边。他的屁股左右两边分别被刀划了个口子，为的是流出血来吸引那些鳗鲡。他还被灌了醋，因为据说醋能使鳗鲡疯狂。

这是下午较晚的时候，骄阳似火。

鳗鲡专门有一个大池子，远离其他鱼塘，使它们与其他鱼类分开。一条狭窄的混凝土通道一直延伸到海湾中，这便是通向鳗鲡池的道路。这些鳗鲡是海鳝，极具攻击性。它们的身体长度与一个人的身高相仿，扁平的躯体有人的躯干那么宽，脑袋扁平，宽大的鼻子，刀锋般的利齿。别墅的渔场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没有人知道修建在幽暗的鱼塘底部的那些迷宫般的管道里究竟躲藏着多少条鳗鲡，至少有几十条，或许有几百条。那些年龄更大的鳗鲡简直就是恶魔，其中几条还佩戴着珠宝。有一条鳗鲡的胸鳍上套了一个金耳环，据说曾是尼禄[2]皇帝的宠物。

对这名奴隶来说，海鳝尤其可怕，而安普里亚特斯现在正细细回味着生活中的这种讽刺——这名奴隶的任务就是喂养这些海鳝。甚至在他还没有被押到那条通道之前，他就开始吼叫、挣扎。他每天早晨都将鱼头和鸡内脏扔给这些鳗鲡，因此看到过它们进食时的情景——水面开始颤动，随即沸腾起来，一条条鳗鲡察觉到是在给它们喂食，箭一般地从藏身处冲出来，互相拼抢着食物，将其撕碎。

在第十一时辰，尽管酷热难当，安普里亚特斯本人还是大摇大摆地从别墅走下来观看，陪在身旁的是他那十八岁的儿子塞尔西努斯、管家斯库塔里乌斯以及几位生意上的客户（他们跟随他从庞贝过来，从黎明时起就一直待在他身旁，希望他款待他们晚宴）。另外还有大约一百名男性奴隶，他认为让他们目睹这一场面会大有好处。他命令女儿和妻子待在屋里，因为这不是女人们该看的一幕。奴隶们已经替他摆好一张大椅子，小一点的椅子是给客人们准备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名犯了错误的奴隶叫什么。安普里亚特斯年初花了整整一千万买下这座别墅，而这名奴隶是随着鱼塘一起过来的。

别墅周围的海边养着各种鱼，开销巨大。这里有肉质如羊毛般洁白的海鲈，有池塘周围建有高墙、免得它们跳出去的灰鲱鲤，有比目鱼、鹦鹉鱼和金头海鱼，还有七腮鳗、康吉鳗和海鳕。

但是，安普里亚特斯这些水里的宝贝中最珍贵的是胭脂鱼——长有胡须的羊鱼。胭脂鱼极其难养，颜色从淡粉红到橙色不等。一想到自己曾为这些鱼付出过天价，他就浑身发抖，而他本人其实都不怎么喜欢吃鱼，但这名奴隶害死的恰恰是这些珍贵的胭脂鱼。这名奴隶究竟是出于恶意还是无能，安普里亚特斯不得而知，也不在乎，可那些鱼就在那里：像它们活着时一样聚集在一起，在鱼塘的水面上五颜六色地铺了一层，是当天下午早些时候被发现的。安普里亚特斯被带到鱼塘边时，还有几条鱼活着，可就在他看着时，鱼一条条死去，像一片片树叶那样先是在池塘深处翻过身来，然后再浮到水面上与其他死鱼待在一起。全被毒死了，一条也未能幸免。按照当时的市场价，这些鱼每一条都能卖到六千。每条胭脂鱼的价值都是照料它们的那名该死的奴隶的五倍，而现在只能将它们付之一炬。安普里亚特斯立刻就做出了判决：“将他扔进池塘去喂鳗鲡！”

这名奴隶被拖向水池边时拼命尖叫着，他的身上还在不断地被戳出一个个小孔。他在喊叫，这不是他的错。问题不是鱼食，而在水。他们应该去请水务官。

水务官！

安普里亚特斯眯起眼睛，望着刺眼的海面。无论是那不断扭动身子的奴隶，还是拖着他的另外两名奴隶，或者握着一根船篙、不停地将船篙当成长矛戳着那罪人的第四名奴隶，安普里亚特斯都很难看清他们的身影。在这翻滚的热浪和闪光的浪涛中，他们只是几个模糊的影子。他像皇帝那样举起一只手臂，握紧拳头，拇指与地面平行。他感到自己拥有神一般的力量，但同时又充满了普通人的好奇。他等待了片刻，细细体会着这种感觉，然后他突然转动了一下手腕，竖起了拇指。让他罪有应得！

那名奴隶在鳗鲡池边挣扎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海边传了过来，越过露台，越过游泳池，进入了寂静的屋内，妇女们就躲在这里。

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跑进自己的卧室，猛地扑到床垫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脑袋，可那喊叫声仍然清晰可辨。与她父亲不同的是，她知道那奴隶的名字——希波纳克斯，是个希腊人——也知道他母亲的名字。那位母亲名叫阿蒂娅，在厨房干活，而她只要一哭起来，比她儿子还要催人泪下。科蕾莉娅听到几声尖叫后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身，跑过空空荡荡的别墅，去找那哀号的女人，结果在带回廊的花园中找到了她，看到她靠着一根柱子瘫倒在地上。

阿蒂娅看到科蕾莉娅后，紧紧抓住年轻女主人的裙边，开始对着她穿着拖鞋的双脚哭泣，反复说自己的儿子是无辜的，说他被拉走时高声冲她喊叫——是水，是水，是那水出了问题。为什么就没有人听他说话？

科蕾莉娅抚摸着阿蒂娅那灰白的头发，竭力安慰着她，除此之外也无能为力。她知道，请求父亲发慈悲完全是徒劳。他此时谁的话也听不进，更不用说女人，而且是他自己的女儿，因为他要求女儿必须对他百依百顺。如果她出面干预，那名奴隶生存的希望只会变得更加渺茫。对于阿蒂娅的祈求，她只能回答说她爱莫能助。

听到科蕾莉娅的回答后，那名老妇人——其实她只有四十多岁，但科蕾莉娅按照狗的年龄来计算奴隶的年龄，因此那老妇人在她眼中像是至少有六十岁——突然止住了哭泣，用手臂擦了擦眼睛。

“我必须找人来救他。”

“阿蒂娅，阿蒂娅，”科蕾莉娅柔声说，“有谁能救他呢？”

“他在大声喊叫水务官，你没有听到吗？我要去找水务官。”

“他在什么地方？”

“他可能在山下那些管水的人干活的地方，水道那里。”

她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打定了主意。她眼神迷乱地望着四周，眼睛红肿，衣服和头发凌乱不堪，那样子简直像个疯婆子。科蕾莉娅立刻看出谁也不会注意她。人们只会嘲弄她，或者用石块将她撵走。

她说：“我和你一起去。”听到海边又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科蕾莉娅一手挽起裙子，一手抓住老妇人的手腕，两个人一起跑过花园，穿过空空荡荡的门房，从侧门跑了出去，来到阳光灿烂、酷热难当的公共道路上。

奥古斯都水道的终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水库，位于霍腾希亚别墅以南几百步的地方，是在一个山坡中凿出的。这个山坡俯视着下面的港口，长久以来一直被称作“皮希纳·米拉比里斯”[3]——奇迹之池。

这个水库看上去没有任何惊人之处，米塞努姆城的大多数人从它身旁经过时都不会多瞧它一眼。从外表看，它只是一座低矮的红砖平顶建筑，上面爬满了淡绿色的常青藤。它有一个城市街区那么长，半个街区那么宽，四周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储藏间、酒吧和民居，隐藏在海军基地上方尘土飞扬的后街中。

只有到了夜晚，在车水马龙的喧闹以及商贩们的叫卖声平息下来后，人们才能听到流水在地下发出的低沉轰鸣，而只有当你进入院子，打开窄小的木门，顺台阶下到地下水库里时，你才能完全领略到它的辉煌。四十八根柱子支撑着巨大的穹顶，每根柱子都有五十多英尺高，只是这些柱子的大部分被淹没在水下。水道送来的水注入水库时发出的巨大回声足以振动你的筋骨。

阿蒂里乌斯可以在这里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聆听着这轰鸣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他听来，奥古斯都水道发出的不是单调枯燥的轰鸣声，而是一架巨大的水力风琴[4]奏出的音符，是文明的音乐。水库的顶上有透气孔，每当翻腾的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中飞舞，在柱子之间架起一道道彩虹时，或每当傍晚他锁上门，看到火把的烈焰像撒在黑檀木上的黄金那样在平静黝黑的水面上闪耀时，这些时刻，他便感到自己根本不是置身在水库中，而是置身于一座献给唯一可以信赖的那位神的神庙中。

当天傍晚，阿蒂里乌斯从山上下来后走进了院子，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查看一下水库的水位。这已经成了他难以排解的一种强烈冲动。可当他去推门时，却发现门上了锁，他随即想起钥匙还系在科拉克斯的腰带上。他已经累得不愿意再去想这件事了。他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奥古斯都水道隆隆的响声——它还在流动，这是最重要的。后来，当他有时间细想自己的行为时，他认定这种玩忽职守的事并不能真正怪自己。他当时也毫无办法。不错，就他个人而言，事情的发展可能会截然不同，但从整场危机这个更大的角度来看，那根本微不足道。

于是，他转身离开了地下水库，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院子。他前一天晚上已经下达过命令，必须趁他不在时将这地方清扫干净，收拾整齐。他很高兴地看到这项命令已经被执行。一个井然有序的院子能让他感到放心。一堆堆整齐摆放的铅板，一罐罐石灰，一袋袋红沙，一根根红色的赤陶水管——这些都是他童年时就熟悉的情景。还有这气味——石灰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被火炙烤后的黏土在阳光下暴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灰尘味。

他走进工棚，将工具丢在泥地上，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用衣袖擦了擦脸，看到其他人进来后重新走进了院子。他们根本没有理睬他，而是径直走到饮用水泉旁，轮流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然后将水泼到自己的头上和身上——先是科拉克斯，然后是穆萨，最后是贝科。那两名奴隶耐心地蹲在阴凉处，等着那些自由民先喝完。阿蒂里乌斯知道自己这一天已经丢尽了脸，所以他能够忍受他们的敌意。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他也经历过。

他大声告诉科拉克斯，今天的活干完了，结果得到了科拉克斯嘲讽的鞠躬。然后，他开始顺着狭窄的木梯回自己的住处。

这个院子呈四方形，北面是地下水库的墙壁，西面和南面是储藏间和水务官的办公室，东面是住处：一楼是奴隶们住的工棚，上面是水务官的住所。科拉克斯和其他自由民则与他们的家人一起住在城里。

阿蒂里乌斯来这里时将母亲和妹妹留在了罗马，他想以后慢慢说服她们也来米塞努姆城，在这里租一所房子，由母亲替他管家。不过，他眼下只能睡在他的前任埃克索姆尼乌斯狭窄拥挤的单身宿舍里，并且将埃克索姆尼乌斯那点可怜的家产搬到了过道尽头的一间空屋里。

埃克索姆尼乌斯究竟遭遇了什么？这是阿蒂里乌斯抵达港口时不由自主首先想到的问题。可是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要么就是他们不愿意把答案告诉他。他一再询问，一再遭遇沉默不语。老埃克索姆尼乌斯来自西西里岛，管理奥古斯都水道已经将近二十年。两个多星期前的一个早晨，他似乎就这么走了出去，从此杳无音讯。

在正常情况下，负责管理一区和二区（拉丁姆和坎帕尼亚）水道的罗马水务部会让这种事平静一段时间，可是考虑到目前的旱情、奥古斯都水道的战略意义，以及元老院已经于七月第三个星期休会，而且有一半元老都在各自位于那不勒斯湾的度假别墅中，水务部认为立刻派一个人去接替这个职位比较稳妥。阿蒂里乌斯于八月十三日黄昏接到通知，他当时正好干完新阿尼奥水道的一些日常维护工作。阿蒂里乌斯被带到了水务专员阿契里乌斯·阿维奥拉的面前，而且是被带到了水务专员位于帕拉丁山上的官邸里，然后在那里被委以这个重任。阿蒂里乌斯很聪明、很敬业，精力充沛——水务专员知道如何奉承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且没有妻子儿女在罗马拖他的后腿。他能不能第二天就动身？当然，阿蒂里乌斯立刻就接受了任命，因为这是他事业发展中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与家人作别后登上了每天从奥斯蒂亚[5]出发的渡轮。

给家人的信写了一半，搁在他那硬邦邦的木床旁的床头柜上。他不善于写信，因此他绞尽脑汁所写的内容只不过是一些日常琐事——我已经平安抵达，旅途顺利，天气炎热。信上的笔迹像小学生那样工工整整，丝毫没有显露出他内心的骚乱：巨大的责任感，他对断水的担忧，他目前孤立无援的处境。不过，母亲和妹妹都是女人，她们能懂什么呢？再说，他从小被灌输的就是按照禁欲主义教义来生活：不把时间浪费在废话上，干活时没有任何怨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是面临身体上的痛苦、心灵上的痛苦还是疾病——他都一如既往，生活俭朴：只需一张简易床铺和一件披风。

他坐在床垫边上，专门伺候他的奴隶菲洛已经摆好一罐水和一个洗脸盆，另外还有一些水果、一长条面包、一罐葡萄酒和一片白色干酪。他仔细地洗了洗，将所有食物吃进肚里，然后把一些葡萄酒掺进水中，喝了下去。他累得都不愿意脱掉鞋子和外衣，和衣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几乎立刻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王国中。他仿佛看到亡妻在无休止地漫游，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在呼喊他，恳求他：“水务官！水务官！”

他亲眼看到妻子的尸体在火葬柴堆上的烈焰中化为灰烬。她那年只有二十二岁，可眼前这个女人年龄更小，也许只有十八岁。但是，刚才的梦境仍然在他脑中萦绕，院子里的这个姑娘的身上有着萨比娜的影子，这让他怦然心动。同样乌黑的头发，同样白皙的皮肤，同样丰腴的体形。她就站在他的窗户下，大声喊叫着。

“水务官！”

她的喊叫声越来越大，将几个男人从阴凉处吸引了过来。等他下到楼梯底部时，他们已经在她四周围成一个半圆，正呆呆地看着她。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束腰外衣，领口和袖口开得很大——这种衣服通常只能在家中穿，名媛淑女们是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那乳白色的胳膊和乳房袒露这么多的。阿蒂里乌斯现在看到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身旁还有一个奴隶——一位骨瘦如柴、浑身颤抖的老妪，稀疏的花白头发一半系在脑后，一半耷拉在后背上。

她气喘吁吁地快速说着什么，但他只听出一个大概意思，是她父亲鱼池里的胭脂鱼死了，水里有毒，有个人要被扔进鱼池里去喂鳗鲡，他必须立刻过去。他很难完全听清楚她的话。

他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叫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是霍腾希亚别墅主人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的女儿。”她不耐烦地做着自我介绍，阿蒂里乌斯注意到，科拉克斯和其他人听到她父亲的名字时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你是水务官吗？”

科拉克斯说：“水务官不在这里。”

工程师挥手将他赶到一旁。“不错，是我负责这里的水道。”

“那么跟我来。”

她开始向大门走去，似乎为阿蒂里乌斯没有立刻跟随她而感到惊讶。其他男人开始嘲笑她。穆萨模仿她走路的样子，晃动着臀部，高傲地昂着头说：“啊，水务官，跟我来……”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烁着气恼的泪水。

“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阿蒂里乌斯耐心而和气地说，“虽然我可能买不起胭脂鱼，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海水鱼，大海的事不归我管。”

科拉克斯咧嘴一笑，用手指着他说：“你听到了吗？她以为你是尼普顿呢！”

众人又笑了起来。阿蒂里乌斯厉声喝令他们闭嘴。

“我父亲要处死一个人，这个奴隶在喊叫着要见水务官。我就知道这些。你是他唯一的希望。你跟不跟我去？”

“等等，”阿蒂里乌斯说，朝那年长的女人努努嘴，“这是谁？”那年长的女人正低着头，双手捂着脸在哭泣。

“这是他母亲。”

其他人安静了下来。

“你明白了吗？”科蕾莉娅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来吧，”她轻声说，“求你了。”

“你父亲知道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

“我建议你不要管闲事。”科拉克斯如此说道。

这是明智的建议，阿蒂里乌斯心想，因为如果一个人每次听说有奴隶被虐待都出面干预的话，他会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一个漂满死胭脂鱼的海水鱼池？这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望着科蕾莉娅，可是如果那可怜的人真的请他去呢？

征兆，凶兆，吉兆——

像渔线一样抽动的水蒸气，不断退缩到泥土中的泉水，突然蒸发的水务官，有牧羊人报告说在维苏威山脚下的草场上见到了巨人，有人说赫库兰尼姆城有个女人生下的婴儿没有脚，只有鳍；而现在，米塞努姆城整整一池塘的胭脂鱼短短一个下午就死光了，还没有任何明显的原因。

得有人尽可能弄清楚这一切。

他搔了搔自己的耳朵。“别墅离这儿有多远？”

“求你了，只有几百步，一点儿也不远。”她拉扯着他的胳膊，他任由她拉着向外走去。这个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不是那种可以轻易被打发的女人。也许他至少可以陪她回家？像她这种年龄和阶层的姑娘在海军基地的街道上露面是很不安全的。他回头呼唤科拉克斯一起去，但科拉克斯耸了耸肩，又说了一遍：“不要管闲事！”于是，阿蒂里乌斯几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出了大门来到街上。其他人全都留在了院子里。

这时是黄昏前一个多时辰，地中海沿岸的人们此刻才三三两两地开始走出家门。倒不是城里此刻已经不再那么炎热。街面上铺的石头仍然像刚出窑的砖头，上了年纪的妇女坐在门廊旁的凳子上，扇着扇子，男人们则站在酒吧里，边喝酒边聊天。留着大胡子的贝西人和达尔马提亚人，耳朵上戴着金耳环的埃及人，红头发的日耳曼人，橄榄色皮肤的希腊人和西西里人，肌肉发达的努比亚人（他们的肤色如木炭般漆黑，眼睛因暴饮而充满了血丝）——他们来自罗马帝国各地，个个要么孤注一掷，要么极端愚蠢，要么野心勃勃，愿意为了得到罗马公民权而将二十五年的人生光阴耗费在船桨上。城里靠近港口的地方传来了水力风琴奏出的乐曲声。

科蕾莉娅用手挽起身上的裙子，步履快捷地向山上走去，柔软的拖鞋踩在石头上悄无声息，那名奴隶老妪跑在最前面。阿蒂里乌斯跟在她们身后。“‘只有几百步，’”他自言自语道，“‘一点儿也不远’——是啊，可每一步都是上坡路！”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们终于来到了平坦的地方，前面是一堵很长的暗褐色高墙，墙上有一个巨大的拱门，门的上方有两个铸铁海豚，在相对跃起亲吻对方。两个女人匆匆穿过无人看守的大门，阿蒂里乌斯朝四周看了一眼后也跟了进去。喧闹、尘土飞扬的真实世界消失了，他进入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寂静的蓝色世界中。绿松石、天青石、靛蓝、蓝宝石——大自然母亲赐予人类的各种蓝色——一层层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从清澈见底的浅水区到远处的深水区，从醒目的天际到一望无际的天空。别墅在他们的下面层层排列，背靠山坡，面向海湾，完全为这壮丽的景色而建。防波堤旁停泊着一艘二十桨豪华游艇，船体被油漆成深红色和金色，甲板上铺着与之相配的地毯。

除了这吞噬一切的蓝色外，他没有时间去细细欣赏其他美景，因为她们在继续往前走。现在带路的是科蕾莉娅，领着他向下走，经过雕像、喷泉、浇灌过的草坪，穿过镶嵌有海洋动物图案的拼花地面，来到了外面的露台上。蓝色的露台上有一个游泳池，池边是大理石，露台向大海突出。一只充气球缓缓地在花砖边上转动着，仿佛玩了一半的游戏突然被终止了一样。他突然意识到这巨大的别墅里似乎没有什么人，当科蕾莉娅示意他走到护栏前，而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矮石墙上时，他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家中的人大多聚集在海边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那里的背景是渔场，虽然他早就料到了，可渔场的规模仍然超出他的想象，而且从它的外表看年代已久，大概是共和国时期最后几年的产物，因为养鱼就是在那颓废的年代成为一种时尚的。一排排混凝土墙，从岩石旁向外延伸，围出一个个长方形的鱼池，其中一个鱼池的水面上漂浮着死鱼。最远处的鱼池四周围着一群人，正瞪大了眼睛望着水中的什么东西，其中一人握着一根船篙，正在戳着那水中的东西。阿蒂里乌斯用手遮挡住眼睛上方的阳光，想看清楚一些，而当他仔细看清楚后，他感到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那一幕使他想起了圆形竞技场中杀戮的那一刻——一片死寂，观众与牺牲者之间那种近乎色情的同流合污关系。

他身旁的老妪突然开始发出声响——一种夹杂着悲痛与绝望的呜咽。他后退一步，转身望着科蕾莉娅，摇摇头。他想逃离这地方，他渴望着回到自己那一行当中正派简朴的事务上去。他在这里实在是无能为力。

可是她就站在他身旁，挡住了他的去路。“求求你，帮帮她吧。”

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甚至比萨比娜的眼睛还要蓝。那双眼睛似乎将海湾中的蓝色收集在了一起，然后投向他。他迟疑了一下，咬紧牙关，然后转过身，不太情愿地再次向大海望去。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天际向下移动，刻意避开鱼池处正在发生的一切，让目光回到海岸边，竭力带着专业的目光审视这一切。他看到了木质的水闸门，看到了打开闸门用的铁把手，看到了为防止鱼儿逃跑而架在一些鱼池上的金属网。通道。水管。水管。

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些水管上，然后他转过身，眯起眼睛望着山坡。这些金属网位于水下，镶嵌在混凝土池壁上，让上下起伏的海浪涌进来，防止鱼池里的水变成死水。这一点他很清楚。但那些水管——他侧着头，猛地醒悟了过来——那些水管肯定是将淡水引进来，与海水相混合，以降低水中的盐分含量，就像在咸水湖中一样。这是一个人造咸水湖，是最理想的养鱼环境，而对水中含盐度最敏感的便是红胭脂鱼，一种专门为极其富有的人而准备的美食。

他低声问：“水道在什么地方连接到你们家？”

科蕾莉娅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想：这样规模的别墅，水道的接口一定非常大……

他单腿跪在游泳池旁，掬起一把温暖的池水，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然后又像评酒行家那样将水在嘴里来回漱着。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水很清，可这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他竭力回忆自己最近一次检查水道的水流是什么时候。那还是他前一天晚上睡觉之前的事。

“鱼是什么时候死的？”

科蕾莉娅瞥了一眼那上了年纪的女奴，但她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也许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

他越过护栏，跳到了下面的露台上，然后大步向海滨走去。

海边的乐趣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大，可这年头有什么东西能完全称心如意呢？安普里亚特斯越来越觉得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年纪，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财富——已经到了人生的某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期待被勾起的过程总是比期待达成后的空虚更值得品味。受害者的喊叫声，流出的鲜血，然后呢？只是又死一个人而已。

最好的部分是开始：缓慢的准备过程，然后是那名奴隶漂浮在水面上的漫长过程，他的脸刚好露在水面上——他现在非常安静，不想引起他身下那些鳗鲡的注意，同时集中精力踩水。很有意思。可即使是这样，时间在这热浪中仍然走得太慢，安普里亚特斯不免开始认为喂养鳗鲡的乐趣可能被夸大了，威蒂乌斯·波里奥也许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有品位。可是，不，贵族们的做法总是可靠的！正当他准备放弃时，水面开始起皱，接着——扑通一声——水面上的那张脸不见了，就像渔夫垂钓时的浮子，然后重新冒出水面，带着滑稽的表情，最后完全消失。现在回想起来，那表情才是真正的高潮。在那之后，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在这落日的余温中观看也很不舒服。

安普里亚特斯摘下头上的草帽，扇动着，然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乍看上去，塞尔西努斯的眼睛似乎紧盯着前方，可仔细一看，你会发现他紧闭着双眼，这是这孩子的典型做法。他似乎总是按你的意愿行事，可你随即意识到他只是用他的身体在机械地遵从命令，而他的注意力则完全在别处。安普里亚特斯用手指在儿子的胸前戳了一下，塞尔西努斯猛地睁开眼睛。

他那脑子里在想什么？大概又是在胡思乱想。安普里亚特斯责怪自己。儿子六岁那年——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他出钱在庞贝建了一座神庙，供奉伊希斯[6]。奴隶出生的他自然不会建一座神庙来敬奉最伟大的神朱庇特[7]或维纳斯，或任何其他最神圣的保护神。不过，伊希斯是埃及的神，适合女人、美发师、演员、香水师这样的人供奉。他以塞尔西努斯的名字命名了那座神庙，目的是希望这孩子将来能进入庞贝的市政委员会。一切都按他的意愿发展，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塞尔西努斯竟然会如此投入。塞尔西努斯的心中无疑在想着伊希斯，想着伊希斯的丈夫——太阳神奥西里斯[8]，想着奥西里斯那诡计多端的弟弟——带来黑暗的塞特，想着每天傍晚日落时奥西里斯都会被塞特屠杀。所有人死后都要接受冥界统治者的审判，如果被判有价值便会被赐予永生，然后在早晨像奥西里斯的儿子——带来光明的新一轮复仇太阳何露斯[9]那样重生，难道塞尔西努斯真的相信这些骗骗女孩子的鬼话？难道他真的认为，比方说，这已经被吞噬了一半的奴隶在日落时死后会在黎明复活，并且回来复仇吗？

安普里亚特斯正准备问他这些问题，但他身后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他。聚集在那里的奴隶当中出现了骚乱，坐在椅子上的安普里亚特斯转过身去。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正大步走下别墅的台阶，边走边挥舞着手臂，喊叫着。

无论是在罗马、高卢还是在坎帕尼亚，工程原理都非常简单、一致、客观，这正是阿蒂里乌斯喜欢工程原理的原因。甚至在他奔跑时，他也在想象着他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水道的主管道很可能就在别墅后面的山上，埋在地下一码深的地方，以自北向南的轴线从巴亚城通向地下水库。当一个多世纪前奥古斯都水道建成时，无论这座别墅的主人是谁，几乎都可以肯定他会接两根支管，其中一根将水注入一个巨大的蓄水池，供家里使用，也给游泳池和花园中的喷泉供水：如果这复杂的系统中出现了污染，那么视蓄水池的规模，可能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检查完毕。但另一根支管将来自水道的一部分水直接注入渔场，冲洗着大大小小的鱼池：水道只要出现任何问题，那里的后果便会立刻显现。

在他前面，血腥的场面同样越来越清晰：别墅的主人——估计是安普里亚特斯——惊诧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围观的人也背对着鱼池，齐刷刷地将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了渔场的混凝土斜坡上，在快到安普里亚特斯跟前时放慢了脚步，但并没有停下来。

“快把他拉出来！”他从安普里亚特斯面前跑过时喊叫道。

安普里亚特斯那消瘦的脸庞上挂着怒容，他冲着阿蒂里乌斯的背影喊了一声。阿蒂里乌斯转身跑了回来，同时举起自己的双手，道：“请把他拉出来。”

安普里亚特斯微微张开了嘴巴，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阿蒂里乌斯，然后慢慢举起了一只手——一个谜一般的动作，却立刻引发了接二连三的行动，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这一时刻。管家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向握着船篙的奴隶打了个呼哨，然后用手做了个向上的动作。那名奴隶转身将船篙伸进鳗鲡池中，钩住什么东西，开始将它往上拉。

阿蒂里乌斯快步向那些水管跑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发现水管比他从露台上看时要粗得多。赤陶水管，一对，直径超过一英尺。这两根水管从山坡下来，一起穿过斜坡，在水边分道扬镳，沿着渔场一侧向不同方向延伸。每根水管分别装有一个简陋的检查盘——一根约两英尺长的管子，横着接在水管上——他来到跟前时可以看到其中一个已经被移动过，而且还没有重新放好。它的旁边有一个凿子，仿佛使用凿子的人被突然惊吓跑了一样。

阿蒂里乌斯跪到地上，将凿子塞进水管盖的缝隙中，上下撬动着，直到扁平的凿尖给他创造出足够的空间，可以将手指伸到水管盖下将它掀起来。他根本顾不上水管盖有多重，把它提起来推到一旁。他将脸直接凑到流水前，立刻闻起来。摆脱了水管的束缚后，那刺鼻的气味几乎要令他作呕。确凿无疑的腐烂气味，臭鸡蛋的气味。

来自地狱的呼吸。

硫黄。

那名奴隶已经死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可以明显看出这一点。阿蒂里乌斯蹲在打开的水管旁，看着那血淋淋的尸体从鳗鲡池被捞上来，然后被盖上一个麻袋。他看到围观的人在慢慢散开，开始慢吞吞地向别墅走去。与此同时，那灰白头发的年长女奴从他们身旁穿过，朝与他们方向相反的海边走去。其他奴隶尽量不去看她，并且与她保持距离，仿佛她得了什么传染病。她来到死者跟前后，将双手伸向天空，开始默默地左右晃动着身子。安普里亚特斯没有注意到她。他意味深长地向阿蒂里乌斯走去，身后跟着科蕾莉娅，还有一个长相很像她的青年——估计是她哥哥。他们的后面还跟着其他人，其中几个的腰间别着刀子。

阿蒂里乌斯使注意力重新回到水上。究竟是他的想象还是水压真的在降低？硫黄气味显然已不像刚才水道盖被打开时那么浓烈。他将双手伸进流水中，皱起眉头，想测试一下水流的力度。流水在他的手指间打旋、折曲，像一块肌肉，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他小时候有一次在斗兽场上看到过一头大象被杀——被一群身披豹皮的弓箭手和手持长矛的人猎杀。但他记得的不是猎杀的过程，而是那头大象的驯兽师，应该是陪伴那庞然大物一起从非洲来的。当大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时，他凑近大象的耳朵，悄声对它说着话。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庞大的奥古斯都水道似乎正在他的手中死去。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你是在我家。”

他抬起头来，看到安普里亚特斯正低头盯着他。别墅的主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壮实有力。

“我的家。”安普里亚特斯重复了一遍。

“你的家，是的，但这是皇帝的水。”阿蒂里乌斯站起来，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在旱情如此严重的时候，居然浪费这么多宝贵的水来满足一个富翁所养的鱼。他一想到这里就义愤填膺。“你需要关闭水道的闸门。管网系统里出现了硫黄，而红胭脂鱼最怕水中含有杂质。那——”他特意强调这个词，“——才是你这些宝贝鱼死亡的原因。”

安普里亚特斯微微将头往后仰了仰，听出了阿蒂里乌斯的侮辱。他的相貌还算英俊，眼睛有着和他女儿相同的蓝色。“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是奥古斯都水道的水务官。”

“阿蒂里乌斯？”百万富翁皱起了眉头。“埃克索姆尼乌斯出什么事了？”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可埃克索姆尼乌斯肯定还是水务官吧？”

“不是。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新来的水务官。”阿蒂里乌斯没有心情对他表示敬意。如果换一个场合，或许他会非常乐于恭维他几句——卑劣、愚蠢、残酷，可是他现在没有时间。“我必须立刻赶回米塞努姆城，水道出了紧急情况。”

“什么样的紧急情况？是征兆吗？”

“可以这么说吧。”

他准备离开，但安普里亚特斯迅速走到一边，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侮辱了我，”他说，“而且是在我家里，当着我家人的面。可你现在竟然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就想溜走？”他将脸凑到阿蒂里乌斯面前。阿蒂里乌斯可以看到他那稀疏的发际间挂着的汗珠。他的身上散发着番红花油的芳香，那可是最昂贵的香料。“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如果我冒犯了你……”阿蒂里乌斯说，但他随即想起了麻袋包裹着的那个可怜人，他的道歉堵在了他的嗓子眼里。“给我让开。”

他想挤过去，但安普里亚特斯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拔出了刀子。他意识到，只要一刹那，只要刀子捅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父亲，他是为我而来的。是我请他来的。”

“什么？”

安普里亚特斯猛地转过身去望着科蕾莉娅。他可能会做什么，会不会揍她，阿蒂里乌斯不得而知。可就在这一刻，海边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花白头发的女奴沿着斜坡走了过来。她将儿子的鲜血抹在了自己的脸上，胳膊上，衣服上，她的手指着正前方，皮包骨头的食指和小指僵硬地伸展着。她正用阿蒂里乌斯听不懂的语言喊叫着，不过他也不需要听懂她的话：不管用什么语言，诅咒就是诅咒，而这个诅咒针对的就是安普里亚特斯。

他松开阿蒂里乌斯的胳膊，转过身去望着她，无动于衷地听着她的诅咒。接着，当她脱口而出的那些话渐渐说完时，他放声大笑。四周先是一片寂静，但其他人随即也跟着大笑起来。阿蒂里乌斯瞥了一眼科蕾莉娅，她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用眼睛示意别墅——她似乎在说，我会没事的，你快走——那是他最后看到或听到她说话。他转过身，开始沿着通向别墅的小径向上走去——三步并作两步——双脚像是灌了铅，又像是在梦中逃命。

[1] 威蒂乌斯·波里奥，公元前一世纪时的罗马贵族，是屋大维的好朋友，以奢侈的品位著称。他曾想将打破水晶杯的奴隶扔进池里喂鱼，被恰好也在场的屋大维阻止，屋大维打破了波里奥所有的水晶杯。这个故事后来成为罗马有关伦理学的讨论中的经典案例。

[2] 尼禄（公元37—68年），罗马帝国的皇帝，公元五十四年至公元六十八年在位。是著名的古罗马暴君之一，也以性喜奢华闻名。据说他为建新宫殿，放火烧了罗马城，大火燃烧六日，罗马几乎半毁。

[3] 皮希纳·米拉比里斯，原意为“可敬的水池”，是古罗马建造的最大的地下储水库，位于那不勒斯湾西端，为帝国舰队提供用水。

[4] 水力风琴，古代乐器，据说为希腊人克忒西比乌斯发明于约公元前二百五十年，类似现代小管风琴。

[5] 奥斯蒂亚，罗马港口城市，位于台伯河口，鼎盛时期规模约为庞贝的三倍，罗马帝国的殖民地产物都由此输入，也具有重要的军事功能。

[6] 伊希斯，古埃及司生育和繁殖的女神。

[7] 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的天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8] 奥西里斯，古埃及的冥神和鬼判，伊希斯的兄弟和丈夫。

[9] 何露斯，也作荷鲁斯，古埃及的太阳神，奥西里斯和伊希斯之子。

第十二时辰 18：48

在爆发前夕，（空气中）硫/碳、二氧化硫/二氧化碳、硫/氯之比以及氯化氢的总量都会明显增大……如果水中地幔成分的比例明显增大，这常常是熔岩已经涌入一座休眠火山，而且该火山可能会爆发的迹象。

——《火山学》（第二版）

水道虽说是人类的杰作，却也必须遵循自然法则。工程师们虽然能拦截泉水并改变它原先的流淌路线，但泉水一旦开始流淌便会以平均每时辰两英里半的速度必然地、无怨无悔地奔腾下去，阿蒂里乌斯根本无力阻止它污染米塞努姆城的用水。

然而，他心中仍存有一线希望，希望那硫黄仅仅局限于霍腾希亚别墅，希望渗漏仅仅发生在那座别墅下面的管网系统中，希望安普里亚特斯的产业只是这美丽海湾中孤立的一个肮脏之地。

这一线希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跑到山下的地下水库旁，将正在工棚中与穆萨和贝科玩骨牌游戏的科拉克斯叫出来，向他解释所发生的事，不耐烦地等待着工头打开通向水库的门。他的希望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化成了泡影，而驱散这一线希望的正是他在渔场水管中闻到的同样的臭味。

“臭气！”科拉克斯厌恶地吐了口气，“这肯定已经聚集几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工头无法掩饰自己的快感，“也就是你让我们在山上白跑一趟的时候？”

“如果我们待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

阿蒂里乌斯用手背捂住鼻子，下了几级台阶。天正慢慢黑下来。在那些柱子的另一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他可以听到水道流淌过来的水注入水库的响声，但已经没有平常的那种轰鸣。正如他在渔场时所怀疑的那样，水压在下降，而且下降得很快。

看到他的希腊奴隶波里特斯正等在台阶顶上，他便大声呼喊他，让他拿几样东西过来——火把、水道主管道的平面图，以及他们放在储藏室里的瓶子。这种瓶子带瓶塞，是专门用来取水样的。波里特斯顺从地小跑了出去。阿蒂里乌斯凝视着暗处，为工头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而高兴，因为一个人全凭他的那张脸，而他的脸就代表着他这个人。

“科拉克斯，你在奥古斯都水道干多少年了？”

“二十年。”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从来没有。你给我们大家带来了坏运气。”

阿蒂里乌斯一手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完剩下的几级台阶，来到水库边。奥古斯都水道出口流出的水所溅起的水花，加上这里的气味以及白天最后一缕惨淡的亮光，使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下到地狱中。他的脚旁还真停靠着一条小划船：载着他渡过冥河真是再合适不过。

他想开个玩笑，来掩饰挥之不去的惊恐。“你可以当我的卡戎[1]，”他对科拉克斯说，“只是我没有一个子儿可以付给你。”

“那么，你将注定永远在地狱里游荡。”

这话说得有意思。阿蒂里乌斯将手握成拳头，轻轻敲打着胸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冲着院子里大声喊道：“波里特斯！动作快点！”

“来了，水务官！”

门口出现了波里特斯那修长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个点火用的纸煤和一根火把。他跑下来，将这些东西递给阿蒂里乌斯。阿蒂里乌斯将发出暗红色亮光的纸煤头凑近火把上那团裹着松脂的亚麻丝，它呼的一声立刻被点燃，散发出油燃烧后所带来的热量。他们的身影在混凝土墙壁上舞动着。

阿蒂里乌斯高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上了船，然后转身接过卷起来的平面图和取水样用的玻璃瓶。小船又轻又平，是用来进行水库维修的。科拉克斯也上了船，船立刻吃水很深。

我必须战胜心中的恐慌，阿蒂里乌斯心想，我必须是这里的头。

“如果埃克索姆尼乌斯在的话，发生这种情况时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他比谁都更熟悉这水。他一定会预见到这种结果的。”

“或许他发现了，所以才逃走了。”

“埃克索姆尼乌斯不是胆小鬼，他哪里也没有去。”

“那么他在哪里，科拉克斯？”

“小帅哥，我已经告诉过你一百次了，我不知道。”

科拉克斯探身从绳环上解开缆绳，将船推离了台阶，然后转身坐下来，面对着阿蒂里乌斯，拿起了船桨。在火把的映照下，他的脸黝黑、狡诈，显得比他四十岁的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他的家在水库对面的街上，里面住着他的妻子和一大群孩子。阿蒂里乌斯想知道科拉克斯为什么这么恨他。仅仅是因为科拉克斯本人一直在觊觎水务官的职位，因而对这位来自罗马的年轻人恨之入骨？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他让科拉克斯将船划到地下水库的中央。船到了那里后，他将火把递给科拉克斯，打开瓶子，卷起衣袖。他经常观看父亲在克劳蒂亚水道和新阿尼奥水道的地下水库里取水样，究竟看过多少次呢？父亲曾经教过他，每个水道的水槽系统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就像不同年份的葡萄酒一样相互之间有着明显区别。马契亚水道的源头是阿尼奥河三条清澈的泉水，因而那里的水喝起来最甜；阿尔希蒂纳的水最苦，因为它来自含沙量较大的湖中的水，只适合浇灌花园；朱利亚水道中的水柔和、温热；等等。他父亲说过，一位出色的水务官应该懂得更多的东西，而不只是死板的建筑和水利原理，他应该对水、对岩石、对水来到地面时所穿过的土壤有着味觉、嗅觉和触觉之类的感受。人的生命可能会要仰仗这种技能。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父亲的形象。父亲五十岁那年去世，死因正是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铅。少年的阿蒂里乌斯在父亲去世后成了一家之主。父亲去世的时候骨瘦如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白色皮肤紧紧包裹着尖尖凸起的骨头。

父亲或许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阿蒂里乌斯握着瓶子，瓶口对着水面。他把身子探到船的一侧，将玻璃瓶猛地伸到水下，然后在水下慢慢转过瓶子，让瓶子里的空气变成一串水泡升到水面上。他盖紧瓶塞后将玻璃瓶取了出来。

坐回到船上后，他重新打开玻璃瓶，让它在自己的鼻子下来回晃动。他喝了一口，含漱一番后将它咽进了肚子。水是苦的，但可以饮用，仅此而已。他将瓶子递给科拉克斯，科拉克斯接过瓶子，将火把递给阿蒂里乌斯，然后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然后道：“这水可以喝，只是要掺进去足够的葡萄酒。”

小船撞到了一根柱子上。阿蒂里乌斯注意到混凝土上的干燥部分和潮湿部分之间的界线正在变宽——这道界线清晰可辨，已经高出水面一英尺。水库流出的水要远远多于奥古斯都水道注入的水。

又是一阵恐慌。挺住。

“这水库的容量是多少？”

“二百八十昆纳利亚[2]。”

阿蒂里乌斯将火把举向水库顶，看到水库顶消失在了他们头顶上方十五英尺高的黑影中。这意味着水库中的水也许只有三十五英尺深，只占水库容量的三分之二。假设水库里的水现在有二百昆纳利亚。在罗马，人们的计算方式是，一昆纳利亚大约是两百人一天的用水量。米塞努姆城的海军营地有一万多人，外加一万普通百姓。

轻而易举就能算出结果。

水库中的水只够用两天。假如他们配给供水，比方说黎明一个时辰，黄昏一个时辰呢？假如沉积在水库底部的硫黄浓度与水面上的一样呢？他竭力思考着。天然泉水中所含的硫有一定的温度，因此总是会到水面上。可当它冷却到与周围的水相同的温度时，它会如何表现呢？它是会消散、漂浮，还是会沉积？

阿蒂里乌斯向水库北端望去，奥古斯都水道就在那里。“我们应该检测一下水压。”

科拉克斯开始用力划船，熟练地绕过迷宫般的石柱，向水道入口划去。阿蒂里乌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打开平面图，用前臂将平面图在膝盖上摊开。

从那不勒斯到库米，海湾的整个西端到处都含有硫——对此他非常清楚。在水道主线以北两英里处，人们可以从卢克盖伊山的矿山中挖出一块块绿色的半透明状硫黄。巴亚周围有许多含硫的温泉，来自帝国各地的病人蜂拥而至，进行疗养。附近还有一个名叫波斯迪安的水池，是以克劳狄一世[3]皇帝执政期间一位自由民的名字命名的，池中的水烫得可以煮熟肉食。就连巴亚附近的大海偶尔也会飘起硫黄蒸汽，吸引着身患疾病的人们在浅水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希望能治好自己的病。在这烟熏火燎的地区，西比尔女巫[4]有着她的山洞，燃烧的洞穴一直通向地狱，奥古斯都水道肯定在某个地方受到了污染。

他们来到水道的地下水槽前。科拉克斯让小船滑行了一会儿，然后娴熟地朝反方向划了几下，将船正好停在一根石柱旁。阿蒂里乌斯将平面图放到一旁，举起了火把。火把照亮了一层碧绿的青苔，然后又照亮了巨大的尼普顿石像，奥古斯都水道送来的深黑色水通常就是从石像的嘴里奔泻而出的。但即使是在刚才划船离开台阶这段时间里，水流也变小了许多，现在只能算是涓涓细流。

科拉克斯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我从来没有料到自己能活着见到奥古斯都水道干涸。小帅哥，你的担心是对的。”他望着阿蒂里乌斯，脸上第一次闪过恐惧的神情。“你是在什么星座下出生的，居然给我们带来这种灾祸？”

阿蒂里乌斯感到呼吸困难。他重新用手捂着鼻子，将火把移到水库的水面上。火把的亮光映射在乌黑的水面上，像是水下的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这不可能，他想。水道不会突然断流，不会是这样，不会仅仅在几个时辰内就断流。水槽壁由砖头砌成，再抹上防水水泥，外面是一英尺半厚的混凝土保护层。通常的问题——结构上的缺陷、漏水，以及造成水槽变窄的石灰质沉积，所有这些需要数月乃至一年的时间才会形成。克劳蒂亚水道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逐渐完全断流。

他的奴隶波里特斯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水务官！”

他把头向后转了一半。那些石柱像是从某个散发着臭气的黑暗沼泽里冒出来的硅化橡树，使他无法看到台阶。“什么事？”

“水务官，院子里有个人，刚刚骑马赶来的！他带来了消息，水道断流了！”

科拉克斯嘟哝道：“我们自己能看出来，你这希腊蠢货！”

阿蒂里乌斯重新拿起平面图。“他是从哪个城市来的？”他希望那奴隶的回答是巴亚或库米。如果是普特奥利，情况就会变得非常糟糕；而如果是那不勒斯，那将是一场灾难。

但对方的回答对他而言像是当头一棒：“诺拉！”

报信人浑身上下都是尘土，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说诺拉的水库黎明时断水，断水前出现了刺鼻的硫黄气味，那气味大约是半夜开始出现的。就在他介绍这些情况的过程中，他们可以听到外面的道路上又传来了马蹄声，第二匹马冲进了院子。

骑手熟练地下了马，将一卷莎草纸递给阿蒂里乌斯。这是那不勒斯市的元老们派来的报信人，那里的奥古斯都水道于中午断流。

阿蒂里乌斯仔细阅读着那封信，竭力克制着，掩饰着脸上的表情。院子里现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两匹马，两位骑手，四周围着维护水道的工人——他们丢下晚饭过来听听究竟出了什么事。这闹哄哄的场面开始引起街头路人的注意，也引起当地一些店铺老板的注意。“嗨，管水的人！”街道对面小饭馆的老板嚷道，“出什么事了？”

阿蒂里乌斯心想，只要透露一丝风声，惊恐就会像山坡上的野火一样立刻蔓延到各处。他可以感到自己体内刚刚生出这样一点火花。他大声喊叫着，命令两个奴隶将院子的大门关上，然后吩咐波里特斯给那两位报信人准备吃的喝的。“穆萨，贝科，找一辆车，开始装东西。生石灰，红沙，工具，总之修复水槽所需的一切。要装到两头牛几乎拉不动为止。”

穆萨和贝科相互对视了一眼。“可我们不知道坏到什么程度，”穆萨提出了异议，“一车东西可能不够。”

“那我们经过诺拉时再多买些其他材料。”

他大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诺拉来的报信人紧跟在他身后。

“可我回去后该如何向市政官们汇报？”来报信的还是个孩子，他的脸上只有眼窝四周没有落满尘土，淡粉红色的角膜更加突出了他那惊恐的表情。“祭司们想祭奉尼普顿，他们说这硫黄是个可怕的凶兆。”

“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知道这个问题，”阿蒂里乌斯挥舞着手中的图纸，含糊地做了个手势，“就说我们正组织抢修。”

他低头穿过低矮的屋门，走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埃克索姆尼乌斯将奥古斯都水道的记录搞得一团糟。卖契、收据和发货单、期票、法规文件和意见、工程记录、储藏室里的库存、来自水务专员办公室的信件、来自米塞努姆城指挥官的命令——其中一些还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桌子，散落在混凝土地面上。阿蒂里乌斯用胳膊将桌上的东西推到地上，打开那些图纸。

诺拉！这怎么可能呢？诺拉是一座大城市，位于米塞努姆城以东三十英里处，远离硫黄矿区。他用拇指丈量着距离。如果用牛车运东西的话，他们至少需要整整两天的时间才能到达那里。地图就像一幅画那样清晰地告诉他这场灾难已经蔓延到什么程度，水槽断水的时间几乎像数学一样精确。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路移动着，嘴唇默默地念叨着。每时辰两英里半！如果诺拉城黎明时断水，那么阿切拉和阿特拉就会在上午过了一半时断水。如果离米塞努姆城只有十二英里的那不勒斯中午断水，那么普特奥利一定会在第八时辰断水，库米在第九时辰断水，巴亚在第十时辰断水。现在，到了第十二时辰，无可避免地轮到了他们。

八座城市断了水。只有位于诺拉城上游几英里处的庞贝至今还没有断水的报告，可即使不把庞贝算在内，那也将会有二十多万人断水。

他注意到身后的门口有人挡住了光线，科拉克斯走了过来，靠着门框，注视着他。

他卷起图纸，将它夹在腋下。“把水闸的钥匙给我。”

“干什么？”

“这还不明显吗？我要把水库关了。”

“那可是海军的用水，你不能那样做，除非得到舰队司令的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去征求舰队司令的同意呢？我来关闭水闸。”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相互如此近地盯着对方。“你听我说，科拉克斯。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是战略储备水。明白吗？这就是它被修建在这里的原因——为的就是在紧急情况出现时将它关闭。我们现在争论是在浪费时间，而浪费时间就是在浪费水。快把钥匙给我，不然你负责向罗马解释。”

“很好，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小帅哥。”科拉克斯死死地盯着阿蒂里乌斯的脸，从腰带上的钥匙圈中取出那把钥匙。“我这就去见舰队司令。我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然后我们倒要看看究竟谁负责向谁解释。”

阿蒂里乌斯一把抓过钥匙，从科拉克斯身旁挤过，来到了院子里。他对离他最近的奴隶喊叫道：“波里特斯，我出去后赶紧把大门关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水务官。”

外面的街上仍然有一群好奇的围观者，但他们立刻让出一条道由他通过。他没有理会他们的问题。他向左拐，然后再向左拐，下了一溜陡峭的台阶。远处的水力风琴仍然在响着。他的头顶上悬挂着人们洗过的衣服，晾晒在墙与墙之间牵起的绳子上。当他推挤着人们给他让道时，大家都转过身来望着他。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雏妓穿着一件鲜艳的红衣服，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直到他将手伸进系在腰带上的钱袋，掏出几个铜钱给她。他看到她箭一般地跑过人群，将钱交给一个肥胖的卡帕多西亚人——显然是她的主人。他一面继续匆匆向前走，一面咒骂自己这么轻易上当。

水闸所在的建筑是一个红砖小立方体，最多只有一个人那么高，门旁的一个壁龛中供奉着一尊泉泽女神埃吉利亚的塑像。她的脚旁摆放着几株已经凋零的鲜花，以及一些已经生霉的面包和水果。这些是孕妇们留下的供品，因为她们相信埃吉利亚——和平王子努马[5]的宠妾——能减轻她们分娩时的痛苦。这又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迷信，也是在浪费粮食。

他将钥匙塞进锁孔，转动钥匙后怒气冲冲地拉开沉重的木门。

他现在与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的底部一样高，从水库流淌出来的水在压力的作用下泻进墙上的一个隧道，通过一个青铜格栅，旋转着流进他脚下一个敞开的水渠中，然后注入呈扇形排列并消失在他身后石板下的三条水管中，它们分别将水引入港口和米塞努姆城城区。水流是通过闸门控制的。闸门与墙壁齐平，由连在一个铁轮上的木头把柄操纵。由于长久未用，闸门很难扳动。他只好用手掌使劲拍打铁轮，让它松动。当他用背抵着它时，铁轮终于开始转动了。他立刻飞快地转动把柄，闸门缓缓落了下去，发出城堡吊门一样的嘎吱声，逐渐拦住了水流，直到水流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只留下湿润尘埃的气味。

石槽中只剩下一小摊水，在这炎热的天气中迅速蒸发，他可以看到那摊水在不断缩小。他弯下腰，将手指伸进那潮湿的积水中，蘸了水后再将手指伸到舌头上。没有硫黄的味道。

事情已经做了，他想。在这干旱的季节，在没有得到同意的情况下，尤其是在他上任后的第三天，他就切断了海军的供水。许多人所犯的错误远比这轻得多，可他们却被削职为民，并被送去踩踏车[6]。他突然想到自己真是愚蠢，居然派科拉克斯先去见舰队司令。对方肯定会询问此事，而科拉克斯肯定会千方百计地将责任推到他身上。

他锁好水闸房的大门，朝人来人往的街道两头看了看。谁也没有注意他。他们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他感到自己掌握了某个天大的秘密，这一点让他变得鬼鬼祟祟起来。他顺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向港口走去，身体尽量靠墙，眼睛盯着排水沟，尽量避开人们的目光。

舰队司令的别墅很远，位于米塞努姆城的另一边。阿蒂里乌斯走了整整半英里的路程——大多时候是在行走，偶尔会恐慌地奔跑一会儿。他走过狭窄的堤坝，经过将海军基地两个港口分割开来的旋转木桥。

在他离开罗马之前，有人就已经提醒他要注意舰队司令。水务专员说：“舰队司令是盖尤斯·普林尼[7]，你早晚会见到他的。他认为世上的一切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或许吧。你需要小心地拍拍他的马屁。你应该抽时间看一看他最新的著作——《博物志》。整整三十七卷，记录了我们所了解的大自然母亲的一切。”

屋大维柱廊旁的公共图书馆里有一套《博物志》，阿蒂里乌斯只来得及翻阅了一下目录。

“世界，其形状，其运动。日食与月食。雷电。来自星星的音乐。天空的征兆，历史记载。天空中的光束，天空中的裂口，天空的颜色，天空的火焰，天空中的花环，突现的光环。食。石雨……”

图书馆里还有普林尼的其他著作，六卷论演说、八卷论文法、二十卷论日耳曼战争（他在这场战争中曾指挥一个骑兵团），以及三十卷论述帝国当代史（他先后在帝国担任西班牙和比利时高卢地区的行省总督）。阿蒂里乌斯不知道他是如何写出这么多鸿篇巨制，同时还在帝国行政机构中升到如此高的地位的。水务专员说：“因为他没有妻子。”他为自己的笑话放声大笑。“而且他也不睡觉。你要小心他逮住你。”

落日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红色。他的右边是很大的咸水湖，那里是建造和修理战舰的地方，在这傍晚时分已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鸟在芦苇丛中忧伤地鸣叫着。他的左边是外港，落日的金色余晖中正有一艘客运渡船驶来，船帆已经被卷起，渡船两边各有十多支船桨，正整齐地慢慢划着，驱动着渡船穿行在停泊于港口中属于帝国舰队的三桨座战船之间。这条渡船这么晚才进港，因而不可能来自奥斯蒂亚，很可能是本地的渡船。乘客们一起挤到了渡船的甲板上，重量压得船身吃水很深。

“天空落下的牛奶、鲜血、肉、铁、羊毛、砖头。征兆。大地位于世界中央。地震。裂隙。气孔。水与火构成的奇迹：矿物沥青；石脑油；发光的地区。世界的和谐原理……”

他行走的速度比水管断水的速度要快。当他穿过相当于港口大门的凯旋门时，看到十字路口的公共喷泉仍然在流水。喷泉周围是黄昏时分这里常见的人群——将他们那喝得糊里糊涂的脑袋浸泡在水中清醒一下的水手，尖叫着泼水戏耍的衣衫褴褛的孩童，还有排成一队的妇女和奴隶，或挎着或扛着陶罐，等待着汲水过夜。繁忙的十字路口旁耸立着一尊神君奥古斯都的大理石雕像，提醒着人们是谁给他们带来了幸福。雕像冷冷地凝视着远方，永远保持着青春。

严重超载的渡船已经停靠在码头，前后两块跳板放下了，木板在匆匆上岸的旅客的重压下弯曲着，行李从一只手扔到了另一只手中。一个出租马匹的人看到这下船的速度后大吃一惊，赶紧跑前跑后地踢着马匹，让它们站起来。阿蒂里乌斯隔着街道大声问渡船是从哪里来的，出租马匹的人回头大声说道：“那不勒斯，我的朋友——在那之前是庞贝。”

庞贝。

阿蒂里乌斯正准备走开，听到庞贝的名字后突然停下了脚。真是奇怪，他心想。居然没有听到来自庞贝的任何消息，而庞贝是整个水道系统中的第一座城市。他迟疑了一下，转身走进上岸的人流中。“有谁是从庞贝来的吗？”他挥舞着卷起来的奥古斯都水道的图纸，想吸引人们的注意。“有没有谁今天早晨在庞贝？”可是没有人注意他。经过这趟旅途，他们一个个口干舌燥。他意识到，如果他们来自那不勒斯的话，他们肯定渴坏了，因为那里中午就断了水。大多数人匆匆从他身旁经过，急切地要赶到喷泉旁，只有一个人除外。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圣徒，头戴圆锥帽，手持占卜官的弯曲权杖。只见他一面慢慢行走，一面扫视着天空。

“我今天下午在那不勒斯，”阿蒂里乌斯拦住他后，他说，“但我今天早晨在庞贝。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的孩子？”他那双充满黏液的眼睛立刻换上了精明的神情，并且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别害羞。我完全能解释各种常见的现象——雷电、内脏、鸟所预示的兆头，以及非同寻常的现象。我的收费很合理。”

“请问您什么时候离开庞贝的？”阿蒂里乌斯问。

“天一亮。”

“喷泉有在喷水吗？有没有水？”

他的回答关系重大，阿蒂里乌斯几乎都不敢听。

“有，当然有水。”占卜官皱着眉，将手中的权杖举起来，指着正在淡去的亮光。“可当我抵达那不勒斯时，那里的街上没有水，我在浴室里闻到了硫黄的气味。于是，我决定回到渡船上，来到这里。”他再次眯起眼睛，看看天空有没有鸟的踪迹。“硫黄可是不祥之兆啊。”

“这倒是真的，”阿蒂里乌斯赞同道，“可你能肯定吗？你能肯定庞贝有水吗？”

“当然能肯定，我的孩子。”

喷泉旁出现了骚乱，两个人一起转身向那里望去。起初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有人在互相推搡，但很快就演变成了拳打脚踢。人群似乎缩小了很多，也密集了很多，因为一个个都围拢上去观看。突然，一只大陶罐从混战的人群中央飞出，在空中慢慢转着落到码头区摔成了碎片。一个女人在尖叫。一个身穿希腊服装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一只水囊紧紧抱在胸前。他的太阳穴旁有道口子，鲜血正从那里流淌下来。他摔了一跤，爬起来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消失在一条小巷中。

断水终于开始了，阿蒂里乌斯想。先是这个喷泉，然后是港口周围的其他喷泉，然后是广场上的大水池，然后是公共浴室，再然后是军校的水龙头，还有那些大别墅——空空的水管没有任何东西流出来，只有颤抖的铅管发出的铿锵声和风吹过的呼啸声……

远处的水力风琴在一个音符上卡了壳，发出长长的呻吟后便没有了动静。

有人突然高声说，来自那不勒斯的那个混蛋挤到前面，偷走了最后一点水。于是，像头只有简单脑子和神经的野兽，人群转过身，开始顺着狭窄的小巷追赶过去。这场骚乱如同它开始时一样，突然就结束了，留下满地破碎和被遗弃的罐子，几个妇女蜷缩在尘土中，双手护着头，紧挨着已经悄无声息的喷泉。

[1] 卡戎，古希腊和罗马神话中渡亡魂过冥河去阴司的神。

[2] 昆纳利亚，古罗马计量单位。最初为面积单位，后用于计算供水量，但具体等于多少，专家们众说纷纭。

[3] 克劳狄一世（公元前10—公元54年），也叫克劳狄乌斯，罗马帝国尤利安·克劳狄王朝的第四位皇帝，公元四十一年至五十四年在位。他是该王朝最后一位皇帝尼禄的继父。公元五十四年他在一次家宴中因食物中毒而死，时人普遍怀疑是他的续弦，尼禄之母投的毒。

[4] 西比尔女巫，希腊罗马传说中的预言家，共有十位，居住在洞穴里，其中最著名的在库米城，负责守护阿波罗神庙。

[5] 努马，罗马王政时代第二位国王，建立了罗马人缔结和约的程序和仪式，为罗马人带来了持久的和平。

[6] 踩踏车，古代对囚犯的一种惩罚手段。

[7] 盖尤斯·普林尼（公元23—79年），又称老普林尼，古罗马百科全书式的作家，以其所著《博物志》（也叫《自然史》）一书著称。他也是罗马重要的军事将领，其为人及一生被视为当时罗马精神的典范。

黄昏 20：07

应力集中的地区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地震，如断裂带附近，以及正发生压力变化的岩浆周围。

——哈拉尔德·西格德森编，《火山百科全书》

舰队司令的官邸位于高高的山坡上，俯瞰着整个港口。阿蒂里乌斯到达那里后被带到了露台。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海湾四周的一座座滨海别墅里，火把、油灯和火盆被一一点亮，于是一条断断续续的黄色灯光线逐渐出现，绵延数英里，勾勒出弯曲的海岸线，直到最后消失在卡普里岛旁的紫色阴霾中。

阿蒂里乌斯到来时，一名海军百人队队长正匆匆离去。只见他一身戎装，前面是胸铠，上面是高冠头盔，腰带上悬挂着宝剑。花格凉棚下有一张石桌，仆人们正忙着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清理走。他一开始并没有看到舰队司令，但奴隶刚一通报“奥古斯都水道的水务官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露台尽头一个五十多岁、虎背熊腰的男人便立刻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阿蒂里乌斯估计都是这场刚刚结束的盛筵上的客人：四个人身穿宽松的外袍，其中至少有一人官服上的紫色条纹表明他是位元老。他们身后跟着那个卑躬屈膝、充满敌意、无处不在的科拉克斯。

不知为什么，阿蒂里乌斯一直以为这位名扬天下的学者应该很清瘦，但普林尼非常胖，肚子凸在外面，很像他战舰上的瞭望塔。他正在用餐巾擦拭着自己的额头。

“水务官，要我现在就把你抓起来吗？要知道，我可以这样做，这一点非常清楚。”他的声音像所有胖子一样尖利、呼哧呼哧的，而当他扳动他那胖鼓鼓的手指，开始数落阿蒂里乌斯的罪行时，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刺耳。“首先是无能——水被硫黄污染时你在哪里？违抗命令——你有什么权力中断给我们供水？叛逆——对，我还可以指控你犯有叛逆罪。在帝国的码头上挑起事端，煽动叛乱算什么罪？我已经命令一百名海军官兵立刻赶到那里，其中五十人在城里敲碎几个人的脑袋并恢复公共秩序，另外五十人去水库保护那里剩下的水。叛逆……”

他停下来喘口气。他那鼓起的脸颊、撅起的嘴唇以及被汗水浸湿后贴着脑袋垂下来的稀稀拉拉的灰白鬈发，这一切使他看上去像从某幅剥落的天花板绘画中跌落的一个上了年纪、怒气冲冲的小天使。客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一个不到二十岁、满脸青春痘的青年——赶紧走上前去搀住他的胳膊，但他甩开了青年的手。人群后面的科拉克斯咧嘴笑着，露出满嘴的黑牙。他恶语中伤的本领比阿蒂里乌斯想象的要高。他真是个擅长玩弄权术的小人。他或许可以教给那位元老一两招。

他注意到，维苏威山的上方出现了一颗星星。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那座山，当然肯定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天色已经暗下来，但那座山的颜色更深，几乎是漆黑的，尖尖的山顶高耸在海湾上方。他想，那里就是所有这些麻烦的根源所在。就在那座山的某个地方，不是面朝大海的这一边，而是面向陆地的那一边，在山的东北坡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普林尼终于缓过劲来继续说道，“我不认识你。你太年轻。原来那位水务官怎么啦？他叫什么来着？”

“埃克索姆尼乌斯。”科拉克斯说。

“正是，埃克索姆尼乌斯。他在哪儿？阿契里乌斯·阿维奥拉究竟想干什么，给我们派些孩子过来干大人的活儿？怎么啦？你说话呀！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维苏威的山脚下海滨别墅星罗棋布，在这些别墅微弱的灯光映衬下，舰队司令身后的维苏威山变成了一座完美的天然金字塔。有一两个地方，山的轮廓略微向外凸出，阿蒂里乌斯猜测这些地方一定是城镇。他根据地图上的标志认出了那些城镇，比较近的是赫库兰尼姆[1]，稍远一点的是庞贝。

阿蒂里乌斯挺直了身子，说：“我需要借一条船。”

他在普林尼书房的桌子上摊开地图，用他从摆设柜中取来的两块磁铁压住地图的两端。一个上了年纪的奴隶在舰队司令的身后忙碌着，点燃一个精致的青铜枝形烛台。书房沿墙摆放着雪松木柜，里面塞满了一卷卷的莎草纸，像落满灰尘的蜂窝。尽管通向露台的门敞开着，却没有一丝风能从海面吹进来驱散里面的热气。蜡烛发出的一缕缕黑色油烟笔直地向上升起，没有一丝摇摆。阿蒂里乌斯可以感觉到汗水正顺着自己的腹部往下流淌，这种毛虫蠕动般的感觉让他很难受。

普林尼说：“告诉各位女士，我们一会儿就过去。”他转过脸来，冲着工程师点点头。“好吧，说给我们听听。”

阿蒂里乌斯看了一眼烛光中那些听众的脸，见他们一个个都全神贯注。他们在落座前已经被介绍给了他，他想确保自己记住了这些人：佩蒂乌斯·卡斯库斯，资深元老，他依稀记得这位卡斯库斯多年前曾担任执政官，并且在赫库兰尼姆海边有一座巨大的别墅；庞波尼阿纳斯是普林尼的老战友，从他位于斯塔比亚[2]的别墅坐船过来赴宴；安蒂乌斯，帝国旗舰“维多利亚”号的舰长；那位脸上长着青春痘的青年是普林尼的外甥，盖尤斯·普林尼乌斯·卡契里乌斯·塞孔都斯[3]。

他将手指放到地图上，其他人（甚至包括科拉克斯）全都凑了过来。

“司令大人，我最初以为问题出在这个地方——这里，就是库米城周围那些硫黄矿地区，这能解释水中所含的硫黄。但是，我们后来得知，供水中断的地方包括诺拉以及诺拉以东的地方——这里。这是黎明时分发生的事。时间非常重要，因为按照一位目击证人的说法，他天亮时还在庞贝，而那里的喷泉今天上午还在奔涌。诸位可以看到，庞贝在水道系统中位于诺拉的上游，因此按照逻辑来说，那里的奥古斯都水道应该在午夜断流。它没有断流这一事实只能说明一点，即断流处应该在这里”——他用手指画了个圆圈——“这里的某个地方，也就是水道靠近维苏威山的那五英里。”

普林尼望着地图，皱起了眉头。“那么船呢？船有什么用呢？”

“我相信我们剩下的水还够用两天。如果我们通过陆路从米塞努姆城出发，去查找断流的原因，那么光是寻找到断流处就需要两天的时间。但如果我们从海上去庞贝，如果我们轻装出发，然后在庞贝购买我们所需的大多数物资，那我们明天就能开始修复工作。”

他说完后，周围一片寂静，阿蒂里乌斯可以听到门旁的水钟发出的持续的滴答声。围着蜡烛飞舞的几只蚊子被封在了蜡中。

普林尼说：“你有多少人？”

“总共有五十人，但大多数都分散在水道沿线，维护沉淀槽和各个城市里的水库。米塞努姆城总共有十二个人，我将带上一半。如果需要其他劳力，我可以在庞贝当地雇。”

“司令，我们可以给他们派一艘快舰，”安蒂乌斯说，“如果他天一亮就出发，那么他上午就能到达庞贝。”

这个建议似乎让科拉克斯感到很恐惧。“可是大人，这只是他的空话。如果换了我，就不会太重视这种要求。首先，我想知道他怎么能如此肯定庞贝没有断流。”

“大人，我来这里时在码头上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占卜师。渡船刚刚靠岸。他告诉我他今天早晨在庞贝。”

“一个占卜师！”科拉克斯讥讽道，“那真是遗憾，他居然没有看出这问题来！不过好吧，就算他说的是真话，就算水道破裂的地方确实在那里，我对那部分的水道比任何人都更熟悉——五英里长，地上的每一英尺我都了如指掌。仅仅找到破裂处，我们就需要一天多的时间。”

“这不可能，”阿蒂里乌斯反驳道，“水道流失了那么多水，就连一个盲人也能找到破裂处。”

“隧道里存积了那么多水，我们如何进去维修？”

“听我说，”阿蒂里乌斯说，“我们到达庞贝后会分成三个小组。”他其实并没有完全想好，所以他只能边说边想。不过，他可以感觉到安蒂乌斯支持他，而普林尼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地图。“第一组去水道，顺着庞贝支线找到与主水道的连接处，然后向西寻找。我可以保证，找到破裂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大难题。第二组留在庞贝，召集起修理水道所需的足够人手和物资。第三组骑马去山中，赶到阿贝里努姆泉眼处，带着司令的命令去关闭奥古斯都水道。”

元老猛地抬起头来。“这能行吗？在罗马，如果一条水道要进行维修，它至少要关闭几个星期。”

“元老，按照图纸，这能行。”阿蒂里乌斯本人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但他现在有了灵感。在他描述的过程中，整个工程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成形。“我本人还没有去看过塞里纳斯那些泉眼，可是从这张图纸来看，那些泉水流入一个盆地，而这个盆地有两个出口。大部分的水向西流到我们这里，但也有一小部分向北流，供应贝内文图姆。只要让所有的水流向北面，并且排空两边渠道中的积水，我们就能进去维修。重要的是，我们不必像罗马的水道那样，在维修时必须建一个坝将水拦住，并且建造一个临时分水口。我们维修的速度可以快得多。”

元老将他那无神的眼睛转到科拉克斯身上。“这是真的吗，工头？”

“或许吧。”科拉克斯极不情愿地承认道。他似乎感觉自己已经输了一着，但他不愿意就此低头认输。“不过，司令大人，如果他认为我们在一两天内就能完成这一切，我仍然认为他是在说大话。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对那段水道了如指掌。近二十年前发生大地震时，我们这里遇到过相同的问题。当时的水务官是埃克索姆尼乌斯，也是刚刚上任。他刚刚从罗马过来，第一次负责那样的工程，我们一起干的。好吧，我承认我们当时没有把水道完全关闭，可我们仍然用了几个星期才将隧道里所有的裂缝补好。”

“什么大地震？”阿蒂里乌斯以前从来没有听人说过。

“准确地说，那发生在十七年前，”普林尼的外甥第一次插嘴，“地震发生在二月五日，当时的执政官是雷古卢斯和维吉尼乌斯。尼禄皇帝正好在那不勒斯，在舞台上进行表演。塞内加[4]记录了这一事件。舅舅，您肯定读到过？《论天命》第六卷中有相关的段落。”

“是的，盖尤斯，谢谢你，”普林尼急切地说道，“我当然读过，不过我还是感谢你提及此事。”他紧紧盯着那张地图，鼓起双颊。“不知道——”他低声说，然后在椅子上转了个身，冲着他的奴隶大声喊道，“德鲁姆！给我拿杯酒来。快点儿！”

“您不舒服吗，舅舅？”

“没有，没有。”普林尼双手抱拳，将下巴支在上面，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地图上。“这就是导致奥古斯都水道受损的原因吗？一次地震？”

“可如果是地震的话，我们一定会感觉到的，对吗？”安蒂乌斯提出了异议。“那次地震摧毁了庞贝城的大部分，那里的人直到今天还在重建庞贝，半座城市都是工地。我们没有接到有任何地震的报告。”

“可是，”普林尼继续说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种天气显然最容易发生地震。海面上风平浪静，天空万里无云，连鸟儿都不敢飞了。要是换了平常，肯定会有一场暴风雨到来。可是，当土星、木星和火星与太阳相合时，雷电不是来自空中，有时是大自然从地下发出的。依我看，这就是地震的定义——地球内部扔出来的雷电。”

那名奴隶拖着脚步来到了普林尼的身旁，手中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酒杯，里面装了四分之三的酒。普林尼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对着烛光。

“是卡古本陈酿[5]，”庞波尼阿纳斯无比敬畏地低声说，“四十年陈酿，美妙绝伦。”他用舌头舔了舔自己那肥厚的嘴唇。“普林尼，我可不介意再来一杯。”

“等一下。看。”普林尼在他们面前来回晃动着那美酒，它醇厚，甘甜如糖浆，带着蜂蜜般的色泽。酒杯从他鼻子下经过时，阿蒂里乌斯闻到了那芬芳的霉味。“你们现在仔细看好了。”他将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阿蒂里乌斯起初不明白普林尼想说明什么，可当他更加仔细地观察酒杯时，他看到酒的表面在微微颤抖。细小的涟漪正在酒杯中央向外扩散，就像被拨动的琴弦在微微颤抖一样。普林尼端起酒杯，杯中的颤抖立刻停止了下来；他重新将酒杯放到桌上，杯中的颤抖重新开始。

“我在用晚餐时注意到了这一点。我算是训练有素，对大自然中的事物非常敏感，而别人可能会忽视。这种颤抖并不是一直持续着，现在看到了吧，这酒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普林尼，”庞波尼阿纳斯说，“我祝贺你。如果换了我的话，恐怕酒杯到了我手中酒不喝完是不会被放到桌上的。”

元老显然没有像庞波尼阿纳斯那样被说服。他交叉着双手，身子在椅子上向后一仰，仿佛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居然会看儿戏表演。“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就算是桌子在颤抖，这其中的原因也很难说清楚。可能是风——”

“根本没有风。”

“——可能是什么地方传来的沉重脚步，或者是庞波尼阿纳斯躲在桌子下面抚摸着某位小姐。”

笑声冲淡了紧张气氛，只有普林尼没有笑。“我们知道，我们站立其上的这个世界看上去很牢固，其实在不停地旋转着，而且旋转的速度快得难以形容。或许这巨大的质量在穿过空间时会产生一种声音，一种音量超出我们人类耳朵所能听到的范围的声音。比方说，如果我们能听到的话，天空中的星星可能会像风铃一样叮当作响。这葡萄酒酒杯中出现的图案会不会就是天空同一种和谐的物理表现？”

“那它为什么会停下来，为什么又会开始？”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卡斯库斯。也许地球曾经无声地滑行过，而在另一个时刻它遇到了阻力。有一个学派认为风是地球朝一个方向运动而星星朝另一个方向运动造成的。水务官，你的看法呢？”

“大人，我只是个工程师，”阿蒂里乌斯说，“不是哲学家。”在他看来，他们是在浪费时间。他想提及一下这天早晨山坡上水蒸气的怪异行为，但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叮当作响的星星！他的脚掌在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水道的渠槽建造得能抵抗最极端的外力。奥古斯都水道的大部分都在地下，而它在地下有六英尺高、三英尺宽，下面是一点五英尺厚的混凝土，墙壁的厚度也相同。无论是什么样的力量造成了它的破裂，这种力量都极为强大。”

“比振动了我这杯酒的力量还要强大？”普林尼望着卡斯库斯。“除非我们对付的根本不是自然现象。如果是这样，那又是什么呢？或许是蓄意破坏，为的是袭击舰队？可是有谁敢呢？自从汉尼拔[6]以来，还没有一支外国军队能入侵到意大利的这个地区。”

“蓄意破坏很难解释水中的硫黄。”

“硫黄，”庞波尼阿纳斯突然插嘴道，“雷电就是硫黄，是不是？是谁投下雷电的？”他兴奋地望着四周。“朱庇特！我们应该向朱庇特这位上天的神祇敬奉一头白色的公牛，并且请肠卜师来查看一下那头牛的内脏。他们能告诉我们怎么做。”

阿蒂里乌斯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庞波尼阿纳斯厉声说，“不是还有人认为这个世界在空间飞行吗？请允许我这么说，普林尼，这个观点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没有摔下去？”

“我的朋友，这个问题问得好，”普林尼安慰他说，“作为舰队的统帅，我恰好还是米塞努姆城的大祭司。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面前有一头白色的公牛，我现在就会杀了它。至于现在嘛，我们或许需要一个更加实际的解决办法。”他将身子往椅子靠背上一仰，用餐巾擦了擦脸，然后打开餐巾查看着，仿佛那里面含有某个重要的答案。“好吧，水务官。我给你一条船。”他转过身去望着舰长。“安蒂乌斯，舰队里哪一条快舰最快？”

“大人，是‘密涅瓦’号，也就是托夸图斯的那条船，刚刚从拉文纳回来。”

“让它做好准备，天一亮就出发。”

“是，大人。”

“在每座喷泉旁贴出告示，告诉公民们现在实行配给供水。每天只放两次水，黎明一次，黄昏一次，而且每次只放一个时辰。”

安蒂乌斯皱了一下眉头。“您忘了明天是一个公共假日？如果您还记得的话，明天是火神节。”

“我当然知道明天是火神节。”

的确是的，阿蒂里乌斯想。匆匆忙忙离开罗马后，他一直忙着水道上的事，完全没有去注意日子。八月二十三日是火神节，人们要将活鱼作为祭品扔进篝火中，以此来请求火神息怒。

“可是公共浴室呢？”安蒂乌斯不依不饶地问道。

“先关闭，等待通知。”

“这会引起大家不满的，大人。”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我们都太养尊处优了。”他瞥了庞波尼阿纳斯一眼，“帝国不是由那些整天在浴室中游手好闲的人建造起来的。体验一下从前的生活对某些人有好处。盖尤斯，你替我起草一封信，我来签字。信写给庞贝的市政官，请他们提供修复水道所需的人力和物力。你知道怎么写。‘以提图斯·恺撒·韦斯巴芗·奥古斯都的名义，依照元老院和罗马人民赋予我的权力，等等，’——总之，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的话语。科拉克斯，显然你比别人更熟悉维苏威山周围的地形。你应该骑马去找到破裂处，水务官留在庞贝准备人员和物资。”

科拉克斯惊恐地张开了嘴巴。

“怎么回事？你不同意？”

“不是，大人。”科拉克斯赶紧掩饰起自己的焦虑，但阿蒂里乌斯还是注意到了。“我当然不介意去查找破裂处。但是，我们应该在水库留下一个人，监督配给供水，这样不是更合理……”

普林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配给供水是海军的事。那主要是一个公共秩序问题。”

科拉克斯看上去似乎要争辩，但他随即低下了头，皱着眉头。

露台上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以及银铃般的笑声。

阿蒂里乌斯突然想到，他不想让我去庞贝。今晚整个这场表演——就是为了不让我靠近庞贝。

一个头发精心梳理过的女人在门口露面了，年龄在六十左右。阿蒂里乌斯从没见过挂在她脖子上的那么大的珍珠。她冲着元老勾了勾手指。“卡斯库斯，亲爱的，你还准备让我们等多久？”

“请原谅，雷克蒂娜，”普林尼说，“我们差不多忙完了。谁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依次看着大家。“没有了？那好，我建议把晚餐吃完。”

他将椅子往后一推，大家都站了起来，但是他肚子太大，一时没能站起来。盖尤斯向他伸过手去，但他挥手让其走开。他将身子前后晃动了好几次，终于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他一手紧紧抓住桌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拿酒杯，但他突然停住了，伸出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杯中的酒又开始令人难以察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吐了口气。“庞波尼阿纳斯，我看我或许还真该用那头白牛来敬神。”他转身对阿蒂里乌斯说，“你必须在两天内恢复供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不然的话，相信我，我们都将需要朱庇特的保护。”

[1] 赫库兰尼姆，意大利古城，位于维苏威火山西麓，与东南面的庞贝古城遥遥相对。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该城与庞贝及斯塔比亚同时被掩埋。不过，虽然该城当时有五千人口，火山爆发时葬身此地的却并不多，大概都逃往那不勒斯了。与庞贝城居民大多在熔岩中丧生的惨状有所不同。

[2] 斯塔比亚，意大利古城，为著名旅游胜地，以其泉水具有治疗效果而闻名。公元七十九年，与庞贝和赫库兰尼姆一同被毁于维苏威火山爆发。

[3] 盖尤斯·普林尼乌斯·卡契里乌斯·塞孔都斯，普林尼的外甥，后由普林尼收养，成为他的继承人。一般被称为小普林尼，是位重要的政治家、军事家和作家。

[4] 塞内加（公元前4—公元65年），也作塞涅卡，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和剧作家，尼禄的老师，哲学著作有《论天命》《论愤怒》等。

[5] 卡古本葡萄酒，罗马历史上的高级葡萄酒之一，产于拉丁区沿海，在公元一世纪被认为是最高级的酒。

[6] 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年），迦太基统帅，率大军远征意大利，发动第二次布匿战争，曾三次重创罗马军队。

夜阑 23：22

岩浆的运动也可能会改变当地的地下水位，我们可以检测到地下水的流向和温度的变化。

——《火山百科全书》

两个时辰后，毫无睡意的阿蒂里乌斯赤身躺在自己那狭窄的木床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水道那熟悉的犹如催眠曲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各种细微的响声——哨兵的靴子踩在外面的街道上发出的嘎吱声，老鼠在木椽上走过的瑟瑟声，楼下工房传来的某个奴隶不停的咳嗽声。他闭上眼睛，但几乎立刻又重新睁开。在这场危机带来的惊恐中，他几乎忘记了从鳗鲡池中捞上来的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可在这黑暗中，那一幕幕不断地在他眼前浮现——水池边的沉默，被捞上岸的尸体，鲜血，那妇人的尖叫声，那姑娘焦虑的脸和她白皙的胳膊。

他累得反而睡不着了，于是光着脚，站到了温热的地面上。床头柜上的一盏小油灯在摇曳着，他那封没有写完的家信就在油灯旁。他想，现在将它写完没有任何意义。要么他修复奥古斯都水道——如果是那样，他母亲和妹妹在他回来时就能听到他的消息；不然，她们也会得知关于他的情况——他丢尽颜面地被送回罗马，面对调查法庭，给家族带来耻辱。

他端起油灯，走到床脚的架子边，将灯放在一个小神龛前，里面的一个个塑像代表着他祖先的灵魂。他跪下来，伸手拿起他曾祖父的塑像。这老人会不会是当初建造奥古斯都水道的工程师之一？这不是不可能。水务专员的记载表明，阿格里帕运来了四万名奴隶和步兵，仅仅用了十八个月就建成了这条水道。那是在阿格里帕修建了罗马的朱利亚水道后六年，修建维尔戈水道前七年的事情，而水务官的曾祖父参与了后面提到的这两条水道的修建工作。可能有另一位阿蒂里乌斯曾经来到过南方这片酷热难当的土地上，甚至在奴隶们开挖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的时候他可能就坐在这个地方——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感到非常高兴。他感到自己勇气倍增。既然有人建造了奥古斯都水道，就会有人修复它。而他一定能修复它。

还有他的父亲。

他放下一个塑像，拿起另一个，用自己的拇指柔情地抚摸着塑像那光滑的头部。

你父亲非常勇敢，所以你也一定要勇敢。

他父亲建成克劳蒂亚水道时，他还在襁褓中，但他常常听说那条水道落成那天的情形——工程师们聚集在埃斯奎林山上，仅仅四个月大的他被他们轮流扛在肩膀上。他有时觉得自己仿佛能记住当时的一切：年迈的克劳狄皇帝在祭祀尼普顿时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然后，仿佛有魔力一样，就在他向天空举起双手那一刻，水出现在了水渠中。不过，这与神的力量毫不相干，尽管当时在场的人个个目瞪口呆。那是因为他父亲熟知工程原理，在仪式达到高潮前十八个时辰打开了水道源头的闸门，然后骑马奔回城里，速度当然比水流动的速度快。

他凝视着掌中的塑像。

那么您呢，父亲？您有没有来过米塞努姆城？您认识埃克索姆尼乌斯吗？罗马的水务官就像一家人——您总是说大家亲密无间。在您人生最辉煌的那一天，埃斯奎林山上的那些工程师中有没有埃克索姆尼乌斯？他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我抱在他的怀里？

他凝视着那塑像，亲吻了它一下，然后小心地将它与其他塑像放在一起。

他蹲坐在地上。

首先是水务官失踪，然后是水消失。他越想越觉得这两者之间有联系。然而是什么样的联系呢？他环视着抹了石灰的粗糙墙壁，这里没有答案，这是可以肯定的。这简陋的小屋里没有留下任何人的特性。可是，按照科拉克斯的说法，埃克索姆尼乌斯管理奥古斯都水道已经二十年了。

他端起油灯，用手护着火焰，走进了过道。他拉开对面的帘子，让灯光照进存放着埃克索姆尼乌斯个人物品的小屋。里面有两只木箱、一对青铜枝形烛台、一件斗篷、拖鞋、一个夜壶。光凭这些东西是无法了解一个人的。他注意到两只箱子都没有上锁。

他向楼梯看了一眼，但那里传来的唯一动静是楼下的鼾声。他一手端着油灯，提起离他近的那只箱子的箱盖，开始用另一只手翻动里面的东西。衣服——大多是旧衣服——在他翻动时散发出刺鼻的汗臭味。两件束腰外衣，腰布，一件折叠整齐的外袍。他轻轻将它关上，然后打开另一只箱子，发现里面也没有多少东西。一把洗澡时去油用的皮肤刮刀。一个滑稽的普里阿普斯[1]小塑像，塑像上颀长的阳具垂荡着。一个掷骰子用的广口陶杯，杯缘上雕刻着更多的阳具。然后是骰子，几只装有各种草药和药膏的玻璃罐，几只盘子，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小酒杯。

他将骰子轻轻放进广口陶杯中，摇动它们。他的运气不错，四个六——维纳斯点数。他又试了一下，仍然是维纳斯点数。当他掷出第三个维纳斯点数时，他明白了——这些骰子被灌了铅。

他放好骰子，拿起那只酒杯。这真是青铜的吗？他更加仔细地查看时，反而不敢确定了。他用手掂了掂，将它翻转过来，冲着杯底哈了口气，然后用拇指擦拭着。他看到擦拭过的地方变成了黄金，而且看到了刻在上面的字母P的一部分。他接着擦拭，逐渐增加那片闪耀金属的半径，直到他可以看出所有缩写字母。

N.P.N.l.A.

其中的l代表着“自由”，表明它的主人是某个被解放的奴隶。

这个被主人赐予了自由的奴隶，他的姓氏以字母P开头，现在极其富有但也极其粗俗，居然用金杯喝酒。

他的耳边突然清晰地响起了她的声音，仿佛她一直站在他的身旁。

“我叫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是霍腾希亚别墅主人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2]的女儿……”

月光洒在狭窄街道光滑的黑石上，映衬出平坦屋顶的轮廓。天几乎像午后一样炎热，月亮也几乎像太阳一样明亮。他顺着台阶向上走，两旁屋子的百叶窗紧闭，悄无声息。他可以想象她在他前面疾走的姿势以及她那白色衣服下扭动的臀部。

“只有几百步——是啊，但每一步都是上山！”

他又一次来到了上面的平地，来到了豪宅高大的围墙前。一只灰猫沿着墙奔跑，消失在了墙壁的另一边。上了锁链的大门上方，那两只闪烁的金属海豚跳起来，互相亲吻。他可以听到远处海浪拍打海岸的响声，以及花园里知了的鸣叫声。他摇晃着铁栅门，将脸贴在温暖的金属上。门房的百叶窗紧闭着，而且上了闩，周围没有任何灯光。

他想起了他出现在海边时安普里亚特斯的反应，“埃克索姆尼乌斯出什么事了？可埃克索姆尼乌斯肯定还是水务官吧？”他现在回想起来后意识到，安普里亚特斯的声音中带着惊讶，或许还带着一丝警觉。

“科蕾莉娅！”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

无人回答。突然，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耳语，低得他差一点没有听到：“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来自他左边某个地方。他后退几步，离开了大门，向黑暗处望去。除了墙边的一堆破衣烂衫外，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走近后才看到那堆破衣烂衫微微动了一下。一只皮包骨的脚伸在外面，像一根骨头。那是被鳗鲡咬死的那位奴隶的母亲。他跪下一条腿，小心地碰了一下她那粗布衣服。她颤抖了—下，呻吟了一声，喃喃说了句什么。他将手缩回来。他的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鲜血。

“你还站得起来吗？”

“他们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小心地扶着她靠墙坐了起来。她那青肿的脑袋低垂在胸前。他看到她那缠结在一起的头发已经在石头上留下一块湿漉漉的印子。她被残暴地鞭笞后扔到门外等死。

N.P.N.l.A：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努米利·里勃图斯·安普里亚特斯。他被波比蒂家族赐予了自由。最残酷的主人莫过于从前的奴隶，这真是生活中的真谛。

他将手指轻轻压在她脖子上，看看她是否还活着。然后，他将一只胳膊伸到她的膝盖下，另一手搂住她的肩膀。他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因为她轻得只剩下骨头和身上的破衣烂衫。靠近海港的街道上，更夫正在大声报出夜晚的时辰：午夜。

阿蒂里乌斯直起身，向山下走去。火曜日正慢慢变成水曜日。

[1] 普里阿普斯，罗马神话中的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园、酿酒和牧羊的保护神。

[2] 这个人姓名的缩写即N.P.A。

水曜日

八月二十三日
火山爆发的前一天

黎明 06：00

在公元七十九年之前，火山下积聚了大量岩浆。很难说这岩浆库是何时开始形成的，但它的体积至少有三点六立方千米，大约位于地表下三公里处，而且又因为成分的不同分成了几层，富含易挥发物质的碱性岩浆（百分之五十五的二氧化硅和将近百分之十的氧化钾）位于密度略高、铁镁含量很高的岩浆之上。

——彼德·弗朗西斯，《火山：一种地球观》

在宏伟的石头灯塔顶上，奴隶们正在熄灭火焰，迎接黎明的到来。灯塔为南面海角上的山岭所掩映，应该是个神圣的地方。据维吉尔[1]说，这里就是特洛伊传令官弥塞诺斯[2]被海神特赖登杀死后与他的船桨和号角一起下葬的地方。

阿蒂里乌斯凝视着灯塔，看着那上面的红色火焰渐渐淡去，看着海港中战舰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映衬下慢慢清晰起来。

他转过身，沿着码头走回其他人等待的地方。他终于可以看清他们的脸了——穆萨、贝科、科威纳斯、波里特斯——他们正变得像他的家人一样熟悉。但仍然没有科拉克斯的影子。

“九个妓院！”穆萨说，“相信我，如果你们想过过瘾，那么庞贝是个好去处，就连贝科也可以换换口味，让他的手歇一歇。嗨，水务官！”看到阿蒂里乌斯走过来，他大声喊道：“告诉贝科他可以过足瘾！”

码头边散发着垃圾以及鱼内脏的臭味。阿蒂里乌斯可以看到脚下栈桥的柱子之间有一个臭气熏天的烂瓜，旁边还有一只膨胀的、被海水泡白的死耗子。真是诗人们该描写的画面！他突然渴望见到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北方那些寒冷的大海——比方说大西洋或日耳曼海，来自深海的潮水每天冲刷着那里的海滩和岩石；他渴望着某个比这微温的罗马湖泊更健康的地方。

他说：“只要我们能修复奥古斯都水道，哪怕贝科与意大利每个姑娘鬼混，我也不管。”

“听到了吗，贝科，你那玩意儿很快就会变得和你的鼻子一样长……”

普林尼答应他们的船就停泊在他们面前：以智慧女神命名的“密涅瓦”号，船艏雕刻着女神的象征——一只猫头鹰。这是一艘快舰，比庞大的三桨座战船要小一些，但速度要快得多。它那高耸的艉柱位于船身的最后方，像一只准备攻击的蝎子竖起尾巴那样弯曲在下甲板上方。船上没有一个人。

“库库拉和泽米丽娜，还有那红头发的犹太姑娘玛莎。如果你喜欢小姑娘，那里还有一个希腊小女孩，她母亲才刚刚二十岁……”

“一条没有水手的船有什么用？”阿蒂里乌斯喃喃地说道，他已经开始烦躁起来。他一个时辰也浪费不起。“波里特斯，你快跑一趟军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吉拉和玛丽娅——”

年轻的奴隶站了起来。

“不必了，”科威纳斯说，脑袋朝码头大门处一摆，“他们来了。”

阿蒂里乌斯说：“你的耳朵一定比我灵——”但他也听到了。一百双脚，沿着大道从军校跑了过来。他们跑过大堤上的木桥时，快速的节奏变成了皮革敲打在木头上的持续的轰鸣声。接着，他看到了两支火把，看到这支队伍拐进了通向码头的街道。他们来了，五个人一排，领头的是三名军官，身穿铠甲，上戴头盔。一声令下，队伍立刻停了下来；又是一声令下，队伍散开，水兵们向船走去。谁都没有说话。阿蒂里乌斯后退一步，让他们通过。他们身穿无袖束腰外衣，桨手们的肩膀已经变形，手臂上的肌肉异常发达，与下半身的比例严重失调。

“你瞧他们，”个子最高的军官慢吞吞地说，“海军的精英：人牛。”他转身对着阿蒂里乌斯，举起一只拳头向他敬礼。“我叫托夸图斯，是‘密涅瓦’号的舰长。”

“我叫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是工程师。我们出发吧。”

装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阿蒂里乌斯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将一罐罐沉重的生石灰和一袋袋红沙从水库拖下去，再运送到海湾对面。如果庞贝真像他们所描述的那样到处都是建筑工地，他可以借助舰队司令的信来调用他所需的物资。不过，工具就另当别论了。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应该使用自己的工具。

他让大家排成一行，接力将工具传到船上。他将工具一件件递给穆萨，穆萨再一件件递给科威纳斯——斧头，大锤，锯子，镐和铲，用来盛新鲜水泥的木盘和搅拌水泥的锄头，用来将水泥拍打到位的沉重的铁板——直到这些工具最后到达站在“密涅瓦”号甲板上的贝科那里。他们干活的速度很快，没有一句语言交流。东西全都装上船后，天已经亮了，船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阿蒂里乌斯顺着跳板走上去，然后跳到甲板上。一排士兵手持一端有钩的船篙，等待着将船推离码头。托夸图斯和舵手一起站在艉柱下的平台上，他冲着下面大声喊道：“工程师，你们准备好了吗？”阿蒂里乌斯也大声回答说准备好了。他们越早出发，情况就会越好。

“可是科拉克斯还没有来。”贝科反对道。

让他见鬼去吧，阿蒂里乌斯想。科拉克斯不来最好，他可以独自安排一切。“那是科拉克斯该担心的事。”

缆绳已经收起，船篙像长矛一样落下，钩着码头。船桨被一一取下，“密涅瓦”号开始移动，阿蒂里乌斯可以感觉到脚下的船在晃动。他回头向岸上望去，公共喷泉旁聚集了一群人，等待着水流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留在水库来监督水闸的开启，但他已经留下六名奴隶来管理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而且那周围布满了普林尼的士兵。

“他来了！”贝科喊叫道，“快看！是科拉克斯！”他高举双手，开始挥舞胳膊。“科拉克斯！在这儿！”他不满地瞪了阿蒂里乌斯一眼道：“你瞧见了吗？你应该等一下！”

工头肩上背着一个包，慢吞吞地从公共喷泉旁走过，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是，他抬起头看到了他们，开始向他们跑过来。对于一个年过四十的人而言，他奔跑的速度算是相当快了。船与码头之间的距离正迅速拉宽——三英尺，四英尺——阿蒂里乌斯觉得他肯定赶不上了，但当他来到码头边时，他将包扔到船上，然后向船扑去，两个水手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上了船。他落到了甲板上，靠近船尾，但站直了身子。他怒视着阿蒂里乌斯，冲着他伸出中指。工程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密涅瓦”号船艏向前，摇晃着驶出了港口，狭窄的船身两旁各伸出了二十四支船桨。甲板下响起了鼓声，船桨垂到了水面上。鼓声再次响起，船桨划破了水面，每支船桨各有两个人扳动着。船轻盈地向前行驶，起初察觉不到，但随着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瞭望台上的领航员向前探出身子，眼睛紧盯着前方，手指向右方。托夸图斯高声下达了一个命令，舵手用力扳动充当船舵的一支巨大的船桨，使船从停泊着的两条三桨座战船之间穿了过去。阿蒂里乌斯四天来第一次感到有一丝微风拂过自己的脸庞。

“工程师，有人在等待你的觐见！”托夸图斯高声喊道，然后做了个手势，指着港口上方的小山。阿蒂里乌斯辨认出了掩映在桃金娘树丛中的舰队司令别墅的白色长露台，看到了倚靠在护栏上的普林尼那肥胖的身影。他不知道那老人的心中在想什么。他犹豫不决地举起了胳膊，紧接着，普林尼也举起了胳膊。“密涅瓦”号穿过了两条巨大的战舰——“协和”号与“尼普顿”号，而当他再次向那里望去时，露台上已经没有任何身影。

远处，太阳正从维苏威山背后慢慢升起。

普林尼目送着快舰加速驶向开阔水域。在蒙蒙亮的天色中，船桨划出一道道白光，唤起了他久已淡忘的某个记忆。那也是在黎明，在那铅灰色的莱茵河上，在维特拉——肯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第五军团渡船“云雀”号正将他的骑兵运往遥远的河对岸。那样的岁月！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再一次天亮时出航，最好是指挥他的舰队作战——担任舰队司令两年多来，他没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但是，走出书房，来到露台上目送“密涅瓦”号离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上短短的几步，已经让他累得气喘吁吁。当他举起手臂回应工程师的挥手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举起健身用的哑铃。

“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最好礼物就是生命的短暂。感觉会越来越迟钝，四肢会越来越麻木，视觉、听觉、步态乃至牙齿和营养器官在我们离开这人世之前就已经死亡，可这段时间仍然被视作生命的一部分。”

谁都敢说这样的话。当人们还年轻、死亡遥不可及时，写出这种文字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当一个人已经五十六岁，而且敌人正从平原对面大步走来时，写出上述文字就不那么容易了。

他将自己那肥胖的大肚子靠着栏杆，希望他的两个秘书都没有注意到他软弱的一面，然后他离开栏杆，拖着步子回到了屋内。

他一直喜欢阿蒂里乌斯这样的年轻人，当然，不是以希腊人那种肮脏的方式——他根本没有闲工夫去那样胡闹，尽管他看到军中常常有那样的例子——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喜欢，将他们视作罗马强大美德的化身。元老们可能会梦想建立帝国，士兵们可能会梦想征服帝国，但真正建造帝国、让罗马帝国征服全球的是那些工程师，那些建造道路、挖出水道的工程师。他向自己保证，当这名水务官回来时，他一定召他来吃顿饭，打听清楚奥古斯都水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可以一起在他的书房里查阅一些书籍，他可以顺便教他一些大自然的奥秘，而大自然带给人们的惊奇从来没有止境。比方说，这些断断续续、和谐的颤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应该将这个现象记录下来，收录进他的下一版《博物志》中。他每个月都会发现一些需要解释的新东西。

他的两名希腊奴隶耐心地站在桌旁等待着——阿尔克曼负责朗读，亚力克希翁负责记录。自午夜后他们就一直随侍在旁，因为普林尼早就养成了很少休息却能持续工作的习惯。“醒着就是活着”——这是他的座右铭。他所认识的人当中唯一睡眠比他还少的只有已故的皇帝韦斯巴芗[3]。他们习惯于午夜在罗马相聚，处理公务。这就是韦斯巴芗任命他负责舰队的原因：“我那时刻保持警惕的普林尼。”这是韦斯巴芗对他的称呼，而且带着乡巴佬的口音，并且还会捏一下他的脸颊。

他环视屋子四周摆放的各种珍宝，都是他在帝国各地巡游时收集来的。一百六十本笔记，记录了他读到或听说过的每一件有趣的事。西班牙省的总督拉修斯·里契尼乌斯曾经出价四十万塞斯特斯[4]想买下他的所有笔记，但他不为所动。两块从达契亚开采出来的磁铁，被它们那神秘的魔力紧紧吸附在一起。一块来自马其顿的闪亮的灰色石头，据说是从星星上掉下来的。一块来自日耳曼的琥珀，半透明的结构中困着一只古代的蚊子。一面来自非洲的凹镜，能够将太阳的光线聚集在一起，对准一点后产生的温度足以使最坚硬的木头发黑、燃烧。此外还有他的水钟，罗马最精确的时钟，完全按照发明水力风琴的亚历山大的克忒西比乌斯[5]的具体规定制造。水钟的漏孔从黄金和宝石中钻出，为的是防止腐蚀和堵塞。

他需要这只钟。人们都说时钟就像哲学家：你永远无法找到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但是，按照克忒西比乌斯的设计制造的钟，是计时器中的柏拉图。

“阿尔克曼，给我端一碗水来。不——”看到奴隶快走到门口时，他又改变了主意。地理学家斯特拉博[6]不是把富饶的那不勒斯湾形容为“酒碗”吗？“我改变主意了，酒可能更合适。不过，拿便宜一点的，苏伦图姆[7]就可以了。”他重重地坐了下来。“好吧，亚力克希翁，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给皇帝起草报告，用信号发出去，大人。”

“啊，是的。”

现在天已经亮了，他得立刻给新皇帝提图斯[8]发一份急件，提醒其关注水道问题。这份急件将通过光线闪烁从一座信号塔传到另一座信号塔，一路到达罗马，中午就能交到皇帝的手中。他想知道世界的新主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我们给皇帝发信号，然后我们启用一本新的笔记本，记录一些观察到的科学现象。这会让你感兴趣吗？”

“会的，大人。”阿尔克曼拿起尖头笔和蜡版，竭力忍住一个呵欠。普林尼假装没有看到。他用手指轻轻拍着自己的嘴唇。他和提图斯很熟，他们曾在日耳曼一起共事。此君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聪明绝顶——但也冷酷无情。二十五万人断水这种消息很容易让他大发雷霆，做出极端的事来，因此措辞必须慎之又慎。

“致至高无上的提图斯皇帝，”他说道，“米塞努姆城的舰队司令向您致意！”

“密涅瓦”号穿过保护港口入口的巨大的混凝土防波堤，进入了宽阔的海湾中。柠檬色的晨曦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一排排木杆标出了牡蛎场，海鸥在那里鸣叫，俯冲觅食。阿蒂里乌斯向牡蛎场远处望去，可以看到霍腾希亚别墅的渔场。他站起身，不顾船身的晃动，想更清楚地看看那地方。露台，花园中的小径，安普里亚特斯放下椅子来观看处死过程的山坡，海岸旁的斜坡，鱼池之间的通道，与其他鱼池分割开的巨大的鳗鲡池——现在全都空无一人。别墅那绘有金线的深红色游艇已经不见踪影。

确如阿蒂娅所说：他们都走了。

他黎明离开水库时，那老妪仍然没有清醒过来。他将她放在厨房旁的一间屋子里，里面有一个草垫，并且已经吩咐负责家务事的奴隶菲洛去请医生，然后好好照料她。菲洛做了个鬼脸，但阿蒂里乌斯粗暴地命令他按吩咐照办。如果她死了——那对她而言不啻一种解脱。如果她康复——那么就他而言，她可以留在这里。反正他得再买一个奴隶来照料自己的吃穿。他对生活的要求很低，因此伺候他的活儿很轻松。他从来没有太多地关心过自己的吃穿。有萨比娜的时候，家中的一切都由她料理；她去了之后，他母亲负责料理家中的一切。

巨大的别墅显得黑黝黝、阴森森的，仿佛要举行一场葬礼；而海鸥的鸣叫声也像送葬人的哭喊声。

穆萨说：“我听说他花了一千万。”

阿蒂里乌斯听到后哼了一声，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那别墅。“至少他这会儿不在里面。”

“安普里亚特斯？他当然不在，他从来不住在里面。他哪儿都有房子。他最有可能在庞贝。”

“庞贝？”

阿蒂里乌斯听到庞贝的名字后转过身来。穆萨背靠着工具，盘腿坐在那里，吃着一个无花果。他似乎总是在吃东西。他每天来干活时，他妻子总是给他带上满满一包吃的东西，足够五六个人吃的。他将最后一点无花果塞进嘴里，然后吸吮着手指头。“那是他的老家。他就是在庞贝赚的钱。”

“可他还是奴隶出身。”

“这年头尽是这种事，”穆萨尖刻地说，“从前的奴隶现在吃饭时都用上了银盘，而那些老老实实的自由民从早忙到晚只能勉强养家糊口。”

其他人都坐在船尾，围在科拉克斯身旁，听他伸长了脖子悄悄地说着什么——阿蒂里乌斯看到他边说边做着夸张的手势，而且时不时地使劲摇摇头，因此猜测他一定是在讲述前一天晚上与普林尼见面的事。

穆萨打开水囊，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擦了擦水囊的嘴，将它递给阿蒂里乌斯。工程师接过水囊，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水囊里的水略带一丝苦味。硫黄。他喝了一小口，与其说是因为口渴，不如说是为了拉关系，然后擦了擦水囊的嘴，将它递还回去。

“你说得对，穆萨，”他小心翼翼地说，“安普里亚特斯多大年纪？恐怕连五十岁都不到。你我省吃俭用一辈子可能只买得起一栋到处是臭虫的房子，可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却从奴隶摇身一变，成了霍腾希亚别墅的主人。一个诚实的人怎么做得到？”

“诚实的百万富翁？那简直像长牙齿的母鸡一样稀罕！我听说，”穆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嗓音，“他是在地震后真正开始发迹的。老波比蒂乌斯在遗嘱中赐予了他自由。安普里亚特斯相貌英俊，为了主人他什么事都可以干。老波比蒂乌斯是个大色鬼，男的女的他都干，我估计他恐怕连狗都不会放过。安普里亚特斯还替主人照料他妻子，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穆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总之，安普里亚特斯获得了自由，又从别处弄到了一点钱。就在这时，朱庇特觉得应该晃动一下。那还是尼禄当皇帝时候的事。那是很大的一次地震，大家记忆中最糟糕的一次。我当时在诺拉，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了了。我可以告诉你。”他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护身符，那是一个青铜铸造的男性生殖器和睾丸，系在他脖子上的一根皮带上。“可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的吗？有人失就有人得。那次地震中受灾最严重的就是庞贝，可就在其他人纷纷出城，念叨着庞贝城已经完蛋时，安普里亚特斯却在四处购买那些破墙烂瓦，几乎没有花什么钱就买下了一些大别墅。他将这些别墅修复后，又将它们分成三四家，然后卖出去，赚了一大笔钱。”

“可这没有什么违法的地方呀。”

“或许吧。可他出售那些房屋时真的拥有那些房子吗？这才是关键。”穆萨轻轻拍了拍鼻子一侧，“房子的主人有些死了，有些失踪了，合法继承人远在千里之外。你别忘了，半座城市都成了一片废墟。皇帝从罗马派了一个专员过来，负责调查什么财产属于谁。那个人名叫苏埃狄乌斯·克雷门斯。”

“安普里亚特斯收买了他？”

“我们还是说，苏埃狄乌斯离开时口袋要比他来的时候鼓得多。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

“那么埃克索姆尼乌斯呢？地震发生时，他是水务官，因此他一定熟悉安普里亚特斯。”

阿蒂里乌斯立刻看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穆萨眼睛里闲聊的欲望火花立刻熄灭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低声嘀咕道，然后开始忙着整理自己那袋吃的东西。“埃克索姆尼乌斯一直是个好人，替他干活很开心。”

阿蒂里乌斯想，一直是个好人，替他干活很开心。他想开个玩笑来冲淡一下气氛。“你是说他没有在黎明前将你们从床上拖起来过吗？”

“不是，我是说他那人很直率，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地从一个诚实的人嘴里套话。”

“嗨，穆萨！”科拉克斯喊道，“你在那里干什么？你嚼舌根的样子像个长舌妇！过来喝酒！”

穆萨立刻站了起来，顺着甲板摇晃着走到其他人那里。就在科拉克斯将装酒的皮囊扔给他时，托夸图斯从船尾跳了下来，向甲板中央走来，那里堆放着桅杆和船帆。

“我们恐怕用不着这些。”他身材高大，一只手叉着腰，眼睛扫视着天空。火红的太阳刚刚升起，照耀在他胸前的铠甲上，闪闪发光。气温已经高得令人难受。“你说得对，工程师。我们来看看我的那些公牛的能力。”他踩着梯子，从船舱口下到了下一层甲板。不一会儿，鼓声的节奏越来越快，阿蒂里乌斯感到船头微微翘起了一点，船桨翻飞，霍腾希亚别墅无声无息地渐渐消失在了他们身后的远处。

热浪被困在了海湾中，“密涅瓦”号飞速向前挺进。整整两个时辰，桨手们无怨无悔地保持着不变的节奏。巴亚城那些露天浴场升起的一团团蒸汽在露台上方翻卷着。普特奥利后面的山上，硫黄矿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淡绿色的亮光。

阿蒂里乌斯独自坐在一旁，双手抱膝。他将帽子压得很低，来遮挡阳光。他凝视着快速后退的海岸，想从岸上的景色中寻找出奥古斯都水道断流的一些线索。

意大利这个地区的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他心里如此想。就连普特奥利周围铁锈色的泥土也具有某种魔力，与石灰混合后，扔进大海就会变成岩石。他们将这种土称作“普特奥利红沙”，以纪念其产地。正是这种发现改变了罗马，也使他的家族有了一种职业，因为原先需要大量石头和砖块的艰苦工作现在一夜之间就能完成。阿格里帕用模板和水泥建造出了米塞努姆城的码头，修建了水道来灌溉帝国的土地——坎帕尼亚地区的奥古斯都水道、罗马的朱利亚和维尔戈水道、高卢南部的内茅索斯水道。整个世界被彻底改造。

但是，使用这种水硬水泥最多的仍然是在它被发现的地方。码头与防波堤，露台与堤坝，防浪墙与渔场，这一切彻底改变了那不勒斯湾。一座座宏大的别墅似乎凌驾于波浪之上，漂浮在岸边。曾经只属于超级富翁——恺撒、克拉苏[9]、庞培[10]——的王国，如今满是像安普里亚特斯这种暴发户式的新型百万富翁。阿蒂里乌斯想知道，在这酷热难当、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的八月进入第四个星期时，那些蛰伏在别墅里的悠闲主人当中有多少人现在已经意识到水道断水。他猜测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对于他们而言，水是奴隶们运进来的，或者是塞吉乌斯·奥拉塔[11]发明的淋浴喷头中奇迹般流淌出来的东西。不过，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等到他们开始饮用游泳池中的水时，他们就会知道了。

他们越往东航行，维苏威屹立在海湾之上的雄姿就越发显得雄伟壮观。它下面的山坡上马赛克似的布满了农田和别墅，但从半山腰开始，山上覆盖着深绿色的原始森林。几朵浮云纹丝不动地悬挂在它那逐渐变细的山顶周围。托夸图斯说那是打猎的理想之地——野猪、鹿、野兔。他多次去过那里，总是带上他的狗、网，当然还有弓箭。不过，也得提防狼。一到冬天，山顶就会为积雪所覆盖。

托夸图斯在阿蒂里乌斯身旁蹲下来，取下头盔，擦了擦额头，说：“真是难以想象，这种高温中居然会有雪。”

“容易爬上去吗？”

“不是太难，比看上去要容易。你上去后就会发现，山顶很平。斯巴达克斯[12]曾将那里当作他的叛军的营地。肯定可以算作天然要塞。难怪那人渣居然能抵抗那么久。如果天气晴朗的话，你可以看到几十里之外。”

他们已经过了那不勒斯，现在正与一个较小的镇子平行。托夸图斯说那是赫库兰尼姆，不过，海岸上的建筑已经连成一片，到处都是赭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以及偶尔切断其他颜色的深绿色柏树林，很难说清楚某个镇子在哪里结束，下一个镇子又从哪里开始。赫库兰尼姆位于长满郁郁葱葱的植物的山脚下，景色壮丽，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镇子里所有的窗户都面向大海。色彩鲜艳的消遣设施，其中一些的形状宛如海洋动物，在浅水中上下漂浮着。海滩上支着阳伞，防波堤上有人在垂钓。平静的水面上飘来了音乐声和孩子们玩球的喊叫声。

“那是整个海湾最大的别墅。”托夸图斯说道。他冲着海边点头示意，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别墅，仿佛漂浮在海面上，前面是柱廊，后面是层层叠加的露台。“那是卡尔普尼亚山庄。我上个月曾有幸陪同新皇帝去那里，拜见前执政官佩蒂乌斯·卡斯库斯。”

“卡斯库斯？”阿蒂里乌斯的脑海里浮现出前一天晚上见到过的那位脸长得像蜥蜴的元老，穿着带有紫色条纹的外袍。“我倒是没有料到他这么富有。”

“是他妻子雷克蒂娜继承的财产。她与皮索家族有血缘联系。司令大人也常常来这里，去那里的图书馆。你看到那群人了吗，在游泳池边的树荫下看书的那些人？那些是哲学家。”托夸图斯觉得这很可笑。“有些人靠养鸟来打发时光，有些人养狗，而元老则养哲学家！”

“都是些什么类型的哲学家？”

“他们信奉伊壁鸠鲁[13]的教义。卡斯库斯曾经说，这些人认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神对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因此生活中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尽情享受。”

“我可以免费把这个道理告诉他。”

托夸图斯再次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戴上帽盔，系紧颏带。“工程师，现在离庞贝不远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他向船尾走去。

阿蒂里乌斯遮住眼睛上方的阳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别墅。他向来对这些没有多少兴趣。为什么一个人会继承这样一座宫殿，而另一个人却被鳗鲡撕碎，再一个人要在闷热窒息的黑暗中拼命地划动一艘快舰——如果费尽心思去琢磨这世界为什么会如此安排，人可能都会想疯了。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在他面前死去，而她当时还只是个小姑娘？有哪位哲学家能够回答这些？如果有，他或许会开始明白他们的教义。

她一直想来那不勒斯湾度假，而他总是一再推托，总说自己太忙，现在一切都晚了。失去的东西让他悲痛欲绝，而没有做到的事又让他后悔终生，这双重打击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袭上他的心头，而且像往常一样让他感到万分空虚。他感到自己内心空空荡荡的。他望着海滨，想起了萨比娜下葬那天一位朋友给他看的一封信，信的内容他已牢记在心。一百多年前，法学家塞维乌斯·萨尔匹库斯[14]同样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他坐船从亚洲去罗马，看到了地中海沿岸的景色。他事后向同样刚刚失去爱女的西塞罗[15]描述了自己的感受：“我的身后是埃吉纳，前面是梅加拉，右边是皮拉尤斯，左边是科林斯。这些曾经繁荣兴旺的城市现在只是我眼前的一堆堆废墟，于是我开始思索，‘仅仅在这一个地方就有这么多城市变成无人问津的废墟，那我们这些生命短暂的生灵如果有谁去世或被杀，我们又能抱怨什么呢？忍住你的悲痛吧，塞维乌斯，别忘了你生来就是凡人肉胎。难道你真的会因为失去一个可怜的女孩那脆弱的灵魂而悲痛欲绝吗？’”

对于这个问题，虽然两年多过去了，但阿蒂里乌斯的回答仍然是：是真的。

他任由酷热的阳光照耀着自己的身体和脸庞，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赫库兰尼姆已经不见踪影，岸边高大的松树华盖下又出现了一座大别墅，奴隶们或在给草坪浇水，或在打捞游泳池中的落叶。他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所携带的皮包，里面装着他所需的一切——普林尼致庞贝市政官的信、一小袋金币以及奥古斯都水道的平面图。

工作一直是他最大的安慰。他打开平面图，将它摊在膝盖上，突然感到有些焦急。他意识到，图上的比例一点也不准确，根本没能显示出维苏威山的巨大体积。他们现在仍然没有驶过维苏威山，他现在放眼望去时可以肯定这座山的直径一定有七八英里。平面图上看似拇指那么宽的距离，实际上需要顶着烈日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行进半个上午。他责备自己太天真，居然没有先查看一下实际地形就在水道的一个用户那舒适的书房里向其吹嘘自己能够做到。真是大错特错了。

他起身走到其他人身旁，看到他们正蹲成一圈，在掷骰子。科拉克斯用一只手蒙住骰子摇筒，正在使劲地摇动着。当阿蒂里乌斯的身影落到他身上时，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幸运女神，你这老婊子，行行好。”他嘀咕着，然后摇动了骰子。他摇出了清一色的幺点——狗牌，不满地哼了一声。贝科兴奋地喊叫了一声，将一小堆铜板搂进怀里。

“我刚才运气一直不错，”科拉克斯说，“直到他过来。”他用手指戳了阿蒂里乌斯一下。“伙计们，他比乌鸦还糟糕。你们记住我的话，他会把我们全都带到死神那里。”

“不像埃克索姆尼乌斯，”阿蒂里乌斯说着也在他们身旁蹲了下来，“我敢打赌，他从来没有输过。”他捡起那些骰子。“这些是谁的？”

穆萨说：“是我的。”

“我说，我们来玩一个不同的游戏。我们到达庞贝后，科拉克斯第一个去维苏威山的另一边，去查找奥古斯都水道破裂的地方。必须再有一个人和他一起去。你们干吗不掷骰子来赢得这项荣誉呢？”

“谁赢了谁和科拉克斯一起去！”穆萨喊叫道。

“不，”阿蒂里乌斯说，“谁输了谁去。”

除了科拉克斯外，大家全都放声大笑起来。

“谁输了谁去！”贝科说，“太好了！”

他们轮流掷骰子，每个人在摇动骰子杯时都用双手蒙着杯口，而且每个人都低声嘀咕着自己特有的祈祷。

穆萨是最后一个，结果掷出了清一色的幺点，立刻垂头丧气起来。

“你输了！”贝科开心地说，“穆萨输了！”

“好了，”阿蒂里乌斯说，“骰子已经做出选择。科拉克斯和穆萨去查找破裂处。”

“那其他人呢？”穆萨不满地问道。

“贝科和科威纳斯骑马去阿贝里努姆，关闭那里的闸门。”

“我不明白为什么需要两个人去阿贝里努姆。那波里特斯呢？”

“波里特斯和我留在庞贝，安排工具和运输。”

“这可真是太公平了！”穆萨尖刻地说，“自由民在山上汗流浃背，而奴隶却在庞贝寻花问柳！”他一把抓起骰子，将它们扔进了大海。“这就是我的运气！”

船头的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喊叫——“前方到达庞贝！”六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张望。

庞贝慢慢地从海角背后进入了大家的视野，完全出乎阿蒂里乌斯的预料。它不是巴亚城或那不勒斯那种占地面积很大的度假胜地，没有沿着海岸线修建的山庄和别墅，而是一座能够抵御围困的要塞城市。它坐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离海边有四分之一英里，城市的下方才是港口。

只有当他们渐渐靠近时，阿蒂里乌斯才看到庞贝的城墙并不连贯。罗马帝国多年来的和平使这座城市的执政官们放弃了警惕，居然允许房屋出现在城墙上面的山坡上，而且允许棕榈树掩映的露台一直向码头延伸。一座庙宇面向大海，高耸在平坦的屋顶之上。光洁闪耀的大理石柱上有一些装饰物，乍看上去像乌木塑像，但他随即意识到那些塑像是活人。赤身露背的工匠们被太阳晒得乌黑，正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来回忙碌着——尽管今天是个公共假日，他们仍然在干活。热浪中回荡着凿子雕琢石头的叮当声，以及锯子发出的刺耳响声。

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场面。有人在城墙顶上行走，有人在面朝大海的花园里忙碌。城前的大道上是蜂拥而至的人群——或步行或骑马，还有的坐着双轮或四轮马车，堵住了从港口通向两座城门的陡峭小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中。“密涅瓦”号驶进港口狭窄的入口时，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从他们的外表来看，这都是从乡村来城里欢庆火神节的民众。阿蒂里乌斯扫视着码头四周，但没有看到一个喷泉。

大家排成一行，默默地站着，各有心思。

他转身问科拉克斯：“水从哪里进城？”

“从城市的另一边，”科拉克斯凝视着庞贝城，“就在维苏威城门旁。如果——”他加重了语气，“——它还在流淌的话。”

阿蒂里乌斯想，如果这里也断了水，而他只是听信某个愚蠢的老占卜师的话就将他们一路带到这里，那将是天大的笑话。

“这里的供水由谁管？”

“城里的一个奴隶，他没有什么用。”

“为什么？”

科拉克斯咧嘴一笑，摇摇头。他不愿意开口，算是他自己的笑话吧。

“好吧。那我们就从维苏威城门开始查找。”阿蒂里乌斯拍了拍手。“好了，伙计们，这又不是你们第一次看到城市。旅行结束了。”

他们现在已经进港。码头边上到处都是仓库和吊车，远处是一条河流，挤满了等待卸货的驳船。从阿蒂里乌斯的地图上看，这是萨尔努斯河。托夸图斯大声下达着命令，顺着船身大步走了过来。鼓声的节奏慢下来，最后停息了。船桨被收起后放回到了船上，舵手微微转动着船舵，船身沿着码头慢慢向前滑行，速度与人行走差不多。甲板与码头之间只有一英尺的距离。两组水手带着缆绳跳上岸，飞快地将缆绳系在石柱上。不一会儿，缆绳啪的一声绷紧，船身猛地一摇晃，阿蒂里乌斯差一点摔倒。“密涅瓦”号停了下来。

他站稳脚跟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石头底座，上面有海神尼普顿的头像，水从他的嘴里涌出，落入一个牡蛎壳形状的盆中，而盆中的水正在漫出来——这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幕——像小瀑布一样顺着边缘流淌到卵石上，过滤后无人理睬地流向大海。没有人排队喝水，没有人去注意水。他们为什么需要注意水呢？那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奇迹。他跳下战舰，摇晃着向那喷泉走去。经过穿越海湾的旅程后，坚实的地面让他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他将皮包丢到地上，将双手伸进呈弧线流淌下来的水中，捧起清澈的流水，将水贴到嘴唇上。水很甜，很纯净，他如释重负，高兴得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将自己的脑袋伸到水管下，让水任意流淌，流到他的口中、鼻孔中、耳朵里，顺着他的颈项流淌到背上——对周围那些紧盯着他，觉得他像疯了一样的人视而不见。

[1]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年），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屋大维的密友，最重要的诗歌作品为史诗《埃涅阿斯纪》。他的作品在罗马帝国几乎被视为圣物，也相当受后世尊崇。他对欧洲文学的影响可谓仅次于荷马。

[2] 弥塞诺斯，维吉尔的史诗中特洛伊的传令官，因向海神特赖登挑战，激怒了他而被溺死。

[3] 韦斯巴芗（公元9—79年），古罗马皇帝，弗拉维王朝创立者，他结束了自尼禄皇帝死后持续十八个月的战乱纷争。在统治的十年期间，他与罗马元老院积极合作，改革内政，重建经济秩序。后世普遍对这位皇帝有正面的评价。

[4] 塞斯特斯，古罗马的一种货币，初为银铸，后为铜铸。

[5] 克忒西比乌斯，古希腊物理学家和发明家，水力学的奠基人。他最著名的发明是水钟和水力风琴。

[6] 斯特拉博（公元前63—公元23年），古希腊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著有一套四十七册的《历史概览》，对区域地理和希腊文化传统的研究有突出贡献。

[7] 苏伦图姆，又叫索伦托，位于坎帕尼亚，俯瞰那不勒斯，生产一种著名的柠檬酒，也产葡萄酒。

[8] 提图斯（公元4l—81年），罗马帝国弗拉维王朝第二位皇帝。他在位短短两年期间，发生了三次重大灾害，即公元七十九年的维苏威火山爆发，八十年的罗马大火及瘟疫。提图斯尽力执行救灾重建工作，故颇受人民爱戴。

[9] 克托苏（公元前115—前53年），古罗马军事家、政治家，善于巧取豪夺，通过奴隶买卖、房地产投机等手段积累了巨额财富。斯巴达克斯率奴隶起义时他率军进行残酷镇压。后来他与恺撒、庞培组成三头同盟。

[10] 庞培（公元前106—前48年），古罗马政治家、重要军事将领，曾与恺撒、克拉苏一起组成三头同盟，后来和恺撒因权力之争爆发内战，败后逃往埃及，为埃及人所杀。

[11] 塞古乌斯·奥拉塔，罗马共和国时期著名的商人、水利工程师，发明了可从地下加热的澡池。

[12] 斯巴达克斯，公元前七十三年，罗马共和国末期率领奴隶起义反抗罗马奴役的格斗士。他在维苏威山顶扎营与罗马军对抗，队伍一度发展到十二万人，后被克拉苏击败。

[13] 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年），古希腊哲学家，强调感性认识的作用，最先提出社会契约说，主张人生目的是追求幸福。

[14] 塞维乌斯·萨尔匹库斯（公元前106？—前43年），古罗马法学家，写了近一百八十篇有关法律的论文，但都未保留下来。他跟随西塞罗研究修辞学多年，后转攻法律，在公元前五十一年成为执政官。他有两封给西塞罗的信收在西塞罗的《论家庭》中，第一封是悼念西塞罗的女儿之死的信，非常著名。

[15] 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年），古罗马最伟大的法学家、演说家和哲学家，著有《论至善和至恶》《论法律》《论国家》《论家庭》等。公元前六十三年当选执政官。他一生维护共和制度。

第四时辰 09：48

对那不勒斯火山岩浆进行的同位素分析显示出了其与周围岩石相互紧密混合在一起的迹象，表明岩浆库不是一个持续熔化的整体，相反，这个岩浆库可能更像一块海绵，岩浆通过岩石上的无数条缝隙慢慢渗透而成。大块的岩浆层可以注入更靠近地表的几个较小的岩浆库，而且这些岩浆库太小，无法用地震研究技术来鉴别……

——美国科学进步协会《新闻公报》，《维苏威火山的大岩浆层》，二○○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在庞贝的港口，你需要的一切都可以买到。印度的鹦鹉，努比亚的黑奴，开罗附近盐池的酸盐，中国的肉桂，非洲的猴子，以性技巧而闻名的东方女奴……这里供人雇用的马匹像苍蝇一样多。六七个出租马匹的人在海关大棚外晃悠着，离得最近的一位坐在凳子上，头顶上有一个招牌，上面粗糙地画着一匹长有双翼的珀加索斯[1]，还有一句广告词——“巴库鲁斯：马匹出租，矫健快速，神亦适用。”

“我需要五匹马，”阿蒂里乌斯对他说，“不是你那些疲劳不堪的劣马。我要强壮的好马，能够干一整天活，而且现在就要。”

“没问题，公民。”巴库鲁斯个子不高，秃顶，脸红得像砖头，呆滞的眼睛表明他嗜酒如命。他戴着一枚过大的铁戒指，神情紧张地用手指不停地转动着那枚戒指。“只要你有钱，在庞贝什么都不成问题。听我说，你得先付押金。我的一匹马上上个星期就被人偷走了。”

“我还需要牛，两组牛和两辆牛车。”

“在这样一个公共假日里？”他嗒嗒地咂着舌头，“依我看，这花的时间要长一些。”

“需要多久？”

“让我想想。”巴库鲁斯眯起眼睛望着太阳。他知道，自己显得越是为难，要价就会越高。“两个时辰，也许三个时辰。”

“可以。”

他们开始讨价还价。巴库鲁斯出的价高得令人难以置信，阿蒂里乌斯立刻将它除以十，但即使是这样，当他们最终握手成交时，阿蒂里乌斯仍然相信自己被骗了，而这像任何浪费一样让他极为气恼。不过，他没有时间去寻找价格更便宜的租马人。他让巴库鲁斯立刻将四匹马带到维苏威城门门口，然后穿过做生意的人群，向“密涅瓦”号走去。

水手们现在都已上了甲板。大多数人已经脱下湿漉漉的衣服，他们那魁梧的身体散发出的汗臭味与附近鱼酱厂散发出的臭气相差无几，那里的一缸缸鱼肉正在阳光下腐烂变成鱼酱。科威纳斯和贝科背着工具从那些桨手中穿过，然后将工具抛给码头上的穆萨和波里特斯。科拉克斯背对着船站在那里，向庞贝城望去，偶尔会踮起脚，越过人群的头顶向城里张望着。

他看到阿蒂里乌斯后不再东张西望。“这么说，水还在流淌。”他如此说道，交叉着双臂。他的固执、不愿意承认错误的决心几乎带有一点英雄的意味。也就是在这一刻，阿蒂里乌斯知道，等这一切结束后，自己一定要开除他。

“对，水还在流淌。”他说着，然后挥手让其他人停下手中的活，一起聚过来。大家一致同意让波里特斯将东西全部卸下来，然后留在码头看管工具；阿蒂里乌斯会告诉他去什么地方会合。随后，其他五个人向最近的城门走去。科拉克斯走在最后，阿蒂里乌斯每次回头时总能看到他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阿蒂里乌斯带领大家离开了港口，顺着斜坡向城墙走去。他们穿过修建了一半的维纳斯神庙，走进阴暗的城门洞。一名海关官员草草检查了一下他们，看看他们是否携带了任何可能会出售的东西，然后点头示意他们进城。

城门内的街道既不像城门外的街道那样陡，也没有那么滑，但要窄得多，结果他们差一点就被涌进庞贝城的那些人挤扁。阿蒂里乌斯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了一家家店铺以及又一座巨大的神庙——这座庙敬奉的是太阳神阿波罗，终于来到了中央广场上。广场宽敞辽阔，人声鼎沸，阳光灿烂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对于一座外省城市而言，这里的景色可谓金碧辉煌：长方形廊柱大厅，室内市场，更多的神庙，一个公共图书馆——这一切在阳光下色彩斑斓，绚烂夺目。三四十位皇帝和当地名流的塑像高耸在底座之上。这一切尚未全部竣工，其中一些大建筑的四周还围着木制脚手架。高高的墙壁吸收着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再将这嘈杂声反射给他们——街头艺人的笛声和鼓声，乞丐的哀求声和小贩的叫卖声，烹制食物的嗞嗞声。摆水果摊的在叫卖绿色的无花果和切成片的粉红色西瓜。卖酒的商人蹲在一排排红色的双耳大罐旁，陶罐的外面裹着黄色的干草。附近一座塑像下，一位玩蛇人盘腿而坐，吹着竖笛，一条灰色的蛇在他面前的草席上摇摇摆摆地立起了身子。他的脖子上还盘着一条蛇。炉火上正在煎着小块的鱼肉。被一捆捆木柴压弯了腰的奴隶正轮流匆匆将木柴堆放到广场中央，那里晚上将点燃巨大的篝火来祭祀火神。一位理发师为自己做着广告，声称他也是拔牙专家，并且有一堆一英尺高的灰色和黑色的牙根为证。

阿蒂里乌斯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这地方有些他不太喜欢的东西。他想，这真是座充满了欺诈商贩的城市，到处都是追名逐利的人。它欢迎到访者，直到把他榨干为止。他示意科拉克斯过来，然后问他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市政官们——他必须将手做成喇叭状，对着科拉克斯的耳朵大声喊叫才能让他听见。科拉克斯用手指了指广场南端，那里有一排小办公室，总共三间，但都因为节日的原因关闭着。一块长告示板上贴满了各种布告，表明这里公务繁忙。阿蒂里乌斯咒骂着自己。什么都不会那么容易。

“你知道怎么去维苏威城门，”他冲着科拉克斯喊叫道，“你带路。”

庞贝城里到处都有供水充足的迹象。他们挤过人群向广场另一端走去时，他可以听到朱庇特神庙旁的大公共厕所里有冲水的响声，再过去的街道上也有流水声。他紧跟在科拉克斯身后，有一两次踏入街道旁的小沟中蹚水，这里的水带着尘土和垃圾顺着山坡流向大海。他数了一下，总共看到七个公共喷泉，全部有水溢出。奥古斯都水道其他地方的损失显然让庞贝受益匪浅，水道中水流的力量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发泄自己。因此，就在海湾其他城市被烈日烤干的同时，庞贝的孩子们却在街头玩水。

顺着山坡向上爬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涌向相反的方向，下山去那热闹的广场。当他们终于来到巨大的北城门门口时，巴库鲁斯早已带着马匹等在了那里。他将马拴在倚城墙而建的一栋小建筑旁的拴马柱上。阿蒂里乌斯问：“这是水堡水库[2]？”科拉克斯点点头。

阿蒂里乌斯看了它一眼——与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一样的红砖结构，一样低沉的流水声。这似乎是城中地势最高的地方，但这非常合乎情理：水道总是从地势最高的城墙下穿过。他向山下望去，可以看到控制水压的水塔。他让穆萨进去找管水的奴隶，而他自己则将注意力转到了马匹身上。这些马还算不错，虽说没有强壮到能够去大竞技场参加赛马活动，但干活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点出一小堆金币交给巴库鲁斯，后者用牙咬着每一枚金币，以确认其真伪。“牛呢？”

巴库鲁斯郑重其事地将双手合在胸前，眼望天空，保证在第七时辰准备好。他祝他们一路都有墨丘利[3]照应，然后转身离开，但阿蒂里乌斯注意到，他只是去了街对面的酒店。

阿蒂里乌斯根据马的健壮程度将它们进行了分配。他将最好的马匹给了贝科和科威纳斯，理由是他们骑马行走的路程最长。正当他还在向愤愤不平的科拉克斯解释时，穆萨出来了，说水库里空无一人。

“什么？”阿蒂里乌斯猛地转过身来道，“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今天是火神节，你忘了吗？”

科拉克斯说：“我告诉过你，他根本指望不上。”

“公共假日！”阿蒂里乌斯气恼得简直想对着那砖墙打上一拳。“这座城市里最好还有人愿意工作。”他不安地审视着自己这微不足道的远征，再次想到自己在舰队司令的书房里时多么不理智，居然将理论上可行的事错当成了实际能做到的事。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他清了清嗓子，然后道：“好了，大家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吧？贝科，科威纳斯——你们有谁以前去过阿贝里努姆吗？”

贝科说：“我去过。”

“那里的结构如何？”

“泉水从一座供奉水神的庙下面涌出，然后流进宁芙女神[4]池。那里负责的水务官叫普罗勃斯，他也是那座水神庙的祭司。”

“水务官当祭司！”阿蒂里乌斯苦笑着说，然后摇了摇头。“好吧，不管他是谁，你们就告诉这位伺候天神的工程师，说有着神仙智慧的女神们要求他关闭主闸门，将所有的水调往贝内文图姆。你们一到那里就要确保这一点。贝科，你留在阿贝里努姆，负责让水闸关闭十二个时辰，然后再重新将它打开。十二个时辰——尽可能保持时间的精确。听明白了吗？”

贝科点点头。

“可万一我们无法在十二个时辰里修复水道，那怎么办？”科拉克斯讥讽地说。

“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水闸一关上，科威纳斯就留下贝科待在那里，然后沿着奥古斯都水道下山，与我们其他人在维苏威山东北角会合。到那时我们应该很清楚有多少活要干。如果我们无法在十二个时辰内解决问题，他可以回去告诉贝科继续关闭水闸，直到我们修复为止。这可是要骑很长的路，科威纳斯。你能行吗？”

“能行。”

“太好了。”

“十二个时辰！”科拉克斯摇摇头，“这意味着我们得通宵干活？”

“你这是怎么啦，科拉克斯？害怕天黑？”他又一次逗得其他人放声大笑。“你找到破裂处之后，估算一下修复它大约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力。你留在那里，让穆萨回来向我汇报。我一定要确保从几位市政官那里征用到足够的火把和其他物资。所有东西装到车上后，我在这水库等待你的消息。”

“万一我没有找到破裂处呢？”

阿蒂里乌斯突然想到，工头在气急败坏的情况下真的可能试图破坏整个任务。“那也无所谓，我们反正会动身，赶在天黑前与你们会合。”他笑着说，“所以别给我搞鬼。”

“我相信，想搞你的人有很多，小帅哥，但我不想。”科拉克斯斜睨着他。“小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这儿离你的家可远了。接受我的忠告。在这座城市里——你要当心背后。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说完，他又像阿蒂里乌斯前一天在山坡上寻找泉水时所看到过的那样，胯部一前一后地运动着，做起了那下流的动作。

他目送着他们离开小广场，这是维苏威城门外的圣界，敬献给了这座城市的守护神，因此周围没有任何建筑。

大道像竞技场中的跑道那样环绕着庞贝城，经过一座青铜塑像后还要穿过一片巨大的墓地。他们一一上马时，阿蒂里乌斯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像恺撒大帝在战斗前夕鼓励士兵们的那番话，但他可能永远找不出那种语言。他苍白无力地说道：“完工后，我请大家去喝酒，而且是去庞贝最好的地方。”

“还有女人，”穆萨指着他说，“水务官，别忘记请女人！”

“女人嘛，你们自己付钱。”

“就怕他找不到要他的女人。”

“去你的，贝科。再见了，你们这些混蛋！”

阿蒂里乌斯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再说些什么，他们就已经用脚后跟踢着马肚，穿过涌向庞贝城内的人群，消失在了远处——科拉克斯和穆萨向左去诺拉，贝科和科威纳斯向右去努切利亚和阿贝里努姆。他们策马冲进墓地时，只有科拉克斯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阿蒂里乌斯，而是越过他的头顶看着城墙。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城墙和瞭望塔，然后他在马鞍上牢牢坐直身子，向维苏威山方向而去。

阿蒂里乌斯目送他们消失在墓地后面，只有白色石棺上方扬起的褐色尘土透露出他们去往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向城门走去。他几乎不了解他们，可他的诸多希望以及未来却又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他加入城门前排成的行人长队中时才注意到地面上略微隆起的地方，水道的隧道就是在那里穿过城墙的。他站住脚，转过身来，顺着隧道来到最近的一个检修孔，意外地发现它的方向正对着维苏威山顶。在尘土和热浪的双重雾霭中，维苏威比在海上看到时显得更加雄伟壮观，却不如在海上看到时那样清晰；它不再是绿色，而是青灰色。水道的支线不可能径直通向维苏威山本身。他猜测这条支线肯定在低矮的山坡边缘拐向东面，朝背离大海的方向延伸，然后连接到奥古斯都水道的主线上。他想知道那究竟在什么地方，并且希望自己熟悉这里的地形，了解岩石和土壤的特性。可是，坎帕尼亚对他而言是个谜。

他穿过阴凉的城门，再次来到阳光炫目的小广场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孤身一人，而且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庞贝城对于城墙外出现的危机知道多少，又在乎多少？这地方无忧无虑的热闹场面似乎在刻意嘲笑他。他绕过水库，沿着一条小巷来到了水库门口。“里面有人吗？”

无人回答。他在这里可以更加清晰地听到水道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他推开低矮的木门，立刻被溅起的水花包裹，也立刻闻到了那熟悉而甜蜜的气味——这是淡水落在温暖石头上的气味，也是他毕生所追求的气味。

他走了进去。头顶上方的高处有两个小窗户，几缕细长的亮光穿透了阴凉的黑暗，但他不需要任何亮光就能知道水库里面的结构，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见过几十座地下水库，完全相同，全都按照维特鲁威的原理设计。庞贝支线的隧道虽然比奥古斯都主水槽要小，但仍然大得足以让一个人挤身进去维修。水从它的出口涌出，穿过一道青铜网，注入一个较浅的混凝土水库。水库又被几道木门分割，而这些木门则将水引向三根大铅管，中间的管道将水送往饮用喷泉；左边的管道将水送往民宅，右边的管道则将水送往公共浴室和剧院。非同寻常之处是水压。水不仅湿润了墙壁，而且将隧道中大量的沉淀物冲了下来，堵在金属网栅后面。他可以看出里面有树叶和树枝，甚至还有小石块。真是疏于管理，难怪科拉克斯说管水的奴隶毫无用处。

他一条腿跨过水库的混凝土墙，然后另一条腿也跨了过去。随后，他跳进旋转的水池中。水深几乎到他的腰部，那种感觉就像踩在了温暖的绸缎上。他蹚着水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格栅前，然后将手伸到水下，在格栅框的边缘摸索着寻找紧固件。当他终于找到后，他拧开了那里的螺丝。格栅的上面还有两颗螺丝，他也将它们一一拧开，然后打开格栅，站到旁边，让格栅后面淤积的垃圾从他身旁冲走。

“里面有人吗？”

这声音让他吃了一惊。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这里当然有人啦，你这蠢货。难道你没有看见吗？”

“你在干什么？”

“你就是那管水的奴隶？那么我在替你干着这该死的活——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你在那儿等着。”阿蒂里乌斯将格栅重新安上去，然后将螺丝一一拧好，涉水来到水库边上，爬了上去。“我叫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是奥古斯都水道的新任水务官。除了叫你懒惰的白痴外，他们还怎么称呼你？”

“蒂洛，水务官。”那男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眼珠向左右查看着。“请原谅，”他跪了下来，“水务官，今天过节——我起来晚了——我——”

“好了，别担心。”这孩子大约只有十六岁，骨瘦如柴，简直没有人形。阿蒂里乌斯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话那么粗暴。“好了，起来吧。我需要你带我去见执政官。”他伸过手去，但那奴隶没有去握他的手，眼睛仍然朝四周张望着。阿蒂里乌斯将自己的手掌在蒂洛的面前挥舞了一下。“你看不见？”

“是的，水务官。”

一个盲人向导。难怪阿蒂里乌斯向科拉克斯询问这里管水的人时，科拉克斯的脸上会挂着那种怪异的笑容。让一个盲人在这不太友好的城市里给自己带路！“可如果你眼睛看不见，你又如何管理这里呢？”

“我比任何人都听得更清楚。”尽管有些紧张，蒂洛说这句话时仍然带着一丝自豪。“我只要听流水的声音就能知道水流的情况，知道它是否被堵住了。我可以闻它。我可以尝一尝水中有没有杂质。”他抬起头，闻了闻水库里的空气。“今天早晨我就不必调整那些木门。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水流这么强。”

“这倒是真的。”阿蒂里乌斯点点头，他低估了这孩子。“主水道在这里和诺拉之间的某个地方被堵住了，因此我来到了这里，要寻求帮助去修复它。你是市政府的奴隶？”蒂洛点点头。“执政官都是谁？”

“马尔库斯·霍尔孔尼乌斯和昆图斯·布里蒂乌斯，”蒂洛立刻回答道，“市政官是卢修斯·波比蒂乌斯和盖尤斯·库斯比乌斯。”

“谁负责供水的事务？”

“波比蒂乌斯。”

“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今天过节……”

“那么他的家在哪儿？”

“就在山下，水务官，靠近斯塔比亚城门。左边。经过大十字路口就到了。”蒂洛立刻站了起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

“我自己可以找到吗？”

“不，不，”蒂洛已经走到小巷中，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我可以领你去那里。你看着吧。”

他们一起下山来到了城里。庞贝城就在他们的脚下，杂乱的赤褐色屋顶一直蔓延到波光粼粼的大海边。城市左边是苏伦图姆半岛那蓝色的山脊，右边是林木郁郁葱葱的维苏威山坡。阿蒂里乌斯很难想象有比这更完美的地方来建造一座城市，既有一定的高度，能够接纳偶尔从海湾吹来的清风，又离海岸比较近，能够充分享用地中海贸易带来的好处。难怪它在遭受地震后这么快又重新屹立在了这里。

街道两旁的房屋鳞次栉比，不像罗马的住宅那样占据很大面积，而是正面狭窄、没有窗户，似乎要刻意背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自身。有几扇门敞开着，可以让人瞥见门内的景色——清凉的拼花过道，洒满阳光的花园，喷泉。但除了这些偶尔瞥见的情形外，唯一打破这黄褐色墙壁单调色彩的就是用红色颜料书写的竞选标语。

“全体公民坚决支持库斯比乌斯竞选市政官。”

“水果商和灶神维斯太一致要求选举马尔库斯·霍尔孔尼乌斯·普里斯库斯担任负责司法的执政官。”

“信奉伊希斯的人一致要求选举卢修斯·波比蒂乌斯·塞孔都斯为市政官。”

“蒂洛，好像你们整个城市都在忙着选举。这里的情况比罗马有过之而无不及。”

“水务官，自由民每年三月投票选举新的执政官。”

他们走得很快，蒂洛在阿蒂里乌斯前面几步，沿着拥挤的人行道向前走，偶尔踏进街道旁的小沟中，踩着水穿行。阿蒂里乌斯只好让他放慢脚步。蒂洛道了声歉。他兴奋地说，他生下来就什么都看不见，被扔在城墙外的垃圾堆上等死。但有人收养了他，他自六岁起就在这座城市里帮人跑腿，以此维持生计。他靠本能熟悉道路。

“这个市政官波比蒂乌斯，”阿蒂里乌斯说，第三次看到墙上的标语中出现这个人的名字，“安普里亚特斯以前一定就是他家的奴隶。”

蒂洛虽然耳朵灵敏，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他们来到了一个大十字路口，这里有四根大理石柱，上面有一座巨大的凯旋门。蔚蓝的天空映衬出四匹石马，只见它们低着头或直立起后腿，正在拉着金色战车中的胜利女神。这座凯旋门纪念的是另一位霍尔孔尼乌斯——六十年前去世的马尔库斯·霍尔孔尼乌斯·卢福斯。阿蒂里乌斯久久地站在那里，细看着上面的铭文：军团司令、奥古斯都祭司、五任市政官、城市的庇护人。

他想，总是这几个名字。霍尔孔尼乌斯、波比蒂乌斯、库斯比乌斯……普通公民每年春天必须穿上外袍，去聆听他们的演说，将自己的木牌投进陶罐中，选举新一轮的市政官。但是，熟悉的面孔总是一再出现。阿蒂里乌斯几乎没有时间给予政治家们，就像他没有时间给予神一样。

他正要举步过街，突然又将脚收了回来。他觉得那些巨大的石头台阶似乎微微有些起皱。一阵巨大的波动正经过城市。紧接着，他身子一歪，就像他在“密涅瓦”号靠岸时所遇到的那样，赶紧抓住蒂洛的胳膊避免摔倒。有几个人尖叫了起来，一匹马嘶鸣着。十字路口对面的角落里，一块瓦从陡峭的屋顶上滑了下来，在人行道上摔成了碎片。顷刻间，庞贝市中心几乎鸦雀无声。接着，喧闹声重新慢慢开始。人们松了口气。交谈继续进行。赶车的人挥动鞭子，驱赶着吓得惊慌失措的马匹，马车再次向前冲去。

蒂洛利用交通停止下来的间隙，箭一般地冲到了街道对面，阿蒂里乌斯迟疑片刻之后也跟了过去，有些担心脚下那些隆起的巨石会再次让他踩空。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刚才的刺激确实让他吓了一跳。如果你连脚下的大地都无法信赖，那么你还能信赖什么呢？

蒂洛在街道对面等着他。他那无神的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寻找着他无法看见的东西，也令他给人一种时刻不安的感觉。“别担心，水务官。这种事今年夏天常常发生，光是在过去两天中就发生了五次，甚至十次。大地是在抱怨这高温！”

他向阿蒂里乌斯伸出手去，但后者没有握他的手——他觉得让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来安慰眼睛正常的人真是太丢面子了。阿蒂里乌斯没有要蒂洛搀扶就上了高高的人行道，然后恼火地问道：“那该死的房子究竟在哪儿？”蒂洛含糊地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街道对面的一个门道，还要再过去几步路。

那看上去并不太起眼，与周围的墙壁毫无区别。大门一旁有家面包店，还有一家门口排起了长龙的甜食店。对面的洗衣房散发出刺鼻的臭味，人行道上摆放着一个个尿壶，让路人们在大街上方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人尿将衣服洗得更干净）。洗衣房旁是剧院。大门的上方有一条到处可见的红色标语：“邻居们要求选举卢修斯·波比蒂乌斯为市政官。他将证明自己实至名归。”阿蒂里乌斯永远无法独自找到这地方。

“水务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埃克索姆尼乌斯去哪里了？”

“谁也不知道，蒂洛。他失踪了。”

蒂洛这次听了进去，慢慢点点头。“埃克索姆尼乌斯很像你。他也不习惯地面的这种晃动。他说这让他想起多年前大地震前的情形。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

他似乎快要流泪了。阿蒂里乌斯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眼睛紧紧盯着他。

“埃克索姆尼乌斯最近来过庞贝吗？”

“那当然，他就住在这里。”

阿蒂里乌斯的手抓紧了。“他住在这里？住在庞贝？”

他感到万分惊讶，可他立刻明白这肯定是真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埃克索姆尼乌斯在米塞努姆城的住处几乎没有个人物品，为什么科拉克斯不希望他来这里，为什么科拉克斯在庞贝的行为那么怪异——不停地东张西望，在人群中寻找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在非洲佬那里有房间，”蒂洛说，“虽说他并不是时刻在这里，但在这里的时间还是比较多的。”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蒂洛真的开始显得非常害怕。他转过头去，似乎要看看阿蒂里乌斯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工程师立刻松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来安慰他。

“蒂洛，你仔细想想，这可能很重要。”

“我不知道。”

“是在海神节前还是在海神节后？”海神节是七月二十三日，对与水道有关的人而言，这一天是日历中最神圣的日子。

“在那之后。我可以肯定。也许是两星期前吧。”

“两星期前？那么你肯定是最后与他说过话的人之一。这些地面的颤抖让他担心？”蒂洛又点了点头。“那么安普里亚特斯呢？他与安普里亚特斯是好朋友，对不对？他们常常在一起吗？”

蒂洛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不见……”

阿蒂里乌斯心想，你是看不见，但我相信你听到了他们在一起，没有多少事能逃脱你那双耳朵。他向街道对面的波比蒂乌斯家看了一眼。“好了，蒂洛。你可以回水库去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很感谢你的帮助。”

“谢谢你，水务官。”蒂洛微微鞠了一躬，抓起阿蒂里乌斯的手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山上的维苏威城门走去，不时躲闪着庆祝节日的人群。

[1] 珀加索斯，希腊神话中从被割下脑袋的女妖美杜莎的血中跳出的飞马，长有双翼。

[2] 水堡水库为奥古斯都水道末端供应庞贝用水的水库，位于庞贝最高处的维苏威城门边。

[3] 墨丘利，罗马神话中众神的信使，掌管商业、手工技艺、智巧、欺诈和盗窃的神。

[4] 宁芙女神，希腊神话中的自然界精灵，会栖居于山林、田野、泉水及大海等地，并据此有树宁芙、泉水宁芙等不同名称。

第五时辰 11：07

新岩浆的注入也会诱发火山爆发，因为新岩浆会打破较浅岩浆库中原有岩浆的热量、化学或力学平衡。来自更深处、温度更高的新岩浆会使原有的温度较低的岩浆突然升温，造成原有岩浆对流并产生气泡。

——《火山学》（第二版）

波比蒂乌斯家的双扇大门紧闭，上面布满了饰钉，用的是青铜门轴。阿蒂里乌斯用拳头使劲捶打了几下，但街上的吵闹声太大，他敲门的声音似乎轻得让人听不见。不过，几乎就在他捶门的那一刻，大门微微开了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这是一个努比亚黑奴，身材高大，简直像一座黑塔，身上穿着深红色的无袖长袍。他那粗壮的胳膊和脖子像树干一样结实，油光发亮，就像一块擦得闪亮的非洲硬木。

阿蒂里乌斯轻声说：“我看出来了，只有这样的门房才配得上这样的大门。”

门房没有露出笑容。“你有什么事。”

“奥古斯都水道的水务官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有事求见卢修斯·波比蒂乌斯·塞孔都斯大人。”

“今天是公共假日。他不在家。”

阿蒂里乌斯用脚抵住门。“他这会儿就在家里。”他打开包，从里面抽出普林尼的那封信，“你看到这官印了吗？把这交给他，就说这是米塞努姆城总司令的来信。告诉他，我有皇帝的公务在身，需要见他。”

门房低头看着阿蒂里乌斯的脚。如果他将门关上的话，他会像折断树枝那样折断那只脚。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马萨沃，他刚才是说皇帝的事务？你最好让他进来。”努比亚黑奴犹豫了一下——阿蒂里乌斯想，马萨沃这名字对他再合适不过[1]——然后后退了一步。阿蒂里乌斯立刻溜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并且落了锁；城市的喧闹声被挡在了外面。

刚才说话的这个人也穿着与门房相同的深红色制服，但他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估计是管家。他接过信，用拇指摸了摸火印，看看是否被打开过。见火印完好无损，他满意地上下打量着阿蒂里乌斯。“卢修斯·波比蒂乌斯正在款待火神节的客人，不过我会负责把信交给他的。”

“不行，”阿蒂里乌斯说，“我必须亲自交给他，立刻。”

他伸出手去，管家用卷成圆筒状的信轻轻敲着自己的牙齿，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好吧，”他把信还给阿蒂里乌斯，“你跟我来。”

他领头顺着门厅狭窄的通道向阳光下的中庭走去，阿蒂里乌斯第一次注意到这老宅居然这么大。狭窄的正门外表只是个错觉。越过管家的肩膀，他可以看到宅子的内部景色，一百五十多英尺进深，光与色彩构成的美景让人目不暇接——阴凉的通道中铺着黑白相间的拼花地板；阳光灿烂的中庭里有一个大理石喷泉；接待客人用的家史记事室[2]门口立着两尊青铜半身塑像；然后是一个游泳池，池边有一圈廊柱，柱子上爬满了常青藤。他可以听到附近鸟舍中的金翅雀在歌唱，还可以听到女人的笑声。

他们走进中庭后，管家粗暴地说了声“等在这儿”，然后就消失在左边遮挡着一条狭窄通道的帘子后。阿蒂里乌斯环视着四周。这便是金钱，古老家族的金钱，用来在喧闹的市中心买下绝对的世外桃源。太阳几乎就在他的头顶上，从中庭屋顶上的方形小孔中照射进来，热空气中夹杂着玫瑰的甜蜜芳香。他从自己所站的地方可以看到游泳池的大部分。在离他最近的这一端，游泳池的台阶上装饰着精心制作的青铜雕塑——一只野猪、一头雄狮、一条盘身抬头的蛇，以及弹奏基萨拉琴[3]的阿波罗。游泳池的远端有四个女人，躺在长椅上，摇动着手中的扇子，身后分别站着自己的女仆。她们注意到了阿蒂里乌斯在看着她们，赶紧用扇子遮住脸，发出一阵笑声。他感到自己羞红了脸，立刻转身背对着她们。就在这时，帘子一掀，管家重新露面，示意他过去。

里面的湿度很高，散发着油膏的香味，阿蒂里乌斯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带进了这一家的私人浴室。他想，这座豪宅当然有自己的浴室，因为像金钱多到了这种份上的家庭，为什么还要去公共浴室与平民百姓混杂在一起呢？管家带他进了更衣室，让他脱掉鞋子，然后回到过道中，进入了温水浴间，里面有一个极其肥胖的老人，光着身子面朝下趴在一张桌子上，由一位年轻的按摩师给他按摩。他那雪白的屁股随着按摩师在他脊柱上的来回动作上下起伏着。阿蒂里乌斯进来时，他微微抬起头，用一只充血的灰眼睛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管家推开一扇门，昏暗的洗浴间立刻有一股芳香的蒸汽向他们扑来。然后，管家站到一旁，让阿蒂里乌斯进去。

里面是热水池，阿蒂里乌斯起初看不太清楚，里面唯一的亮光来自插在墙上的几支火把，以及炉子里红彤彤的炭火——屋里的蒸汽正是从那里散发出的。他逐渐看清了，巨大的水池中有三个黑黝黝的脑袋，看似脱离了躯体，漂浮在灰色的水面上。其中一个脑袋动了一下，激起一圈涟漪；接着，水花一溅，一只手举了起来，向他微微挥动着。

“这边，水务官，”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我听说你带来了皇帝给我的信？我不认识这些弗拉维家族的人。我相信他们的祖上是税务官。不过，尼禄是我的好朋友。”

又一个脑袋动了一下。“将火把拿过来！”他命令道，“至少让我们看看是谁在这享用美食的日子里打搅我们。”

阿蒂里乌斯没有注意到屋子角落里有一名奴隶，这名奴隶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举到工程师的面前，好让其他人仔细将他看清楚。三个脑袋现在都转向了他。阿蒂里乌斯可以感觉到自己皮肤上的毛孔在张开，汗水正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淌。拼花地面正炙烤着他那赤裸的双脚——他意识到这是火坑供暖系统。波比蒂乌斯家的奢侈真是一个接着一个。他想知道安普里亚特斯在这里当奴隶时，是否也被迫于盛夏在这火炉上挥汗如雨。

火把贴近他脸颊时的高温让他难以忍受。“这不是商谈皇帝事务的地方，”他说着推开了那名奴隶的手臂，“我是在和谁说话？”

“他的确没有教养。”第三个脑袋大声说道。

“我是卢修斯·波比蒂乌斯，”那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这两位是盖尤斯·库斯比乌斯和马尔库斯·霍尔孔尼乌斯，外面温水池中的是我们尊敬的朋友昆图斯·布里蒂乌斯。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吗？”

“你们是庞贝城民选的四位执政官。”

“对，”波比蒂乌斯说，“水务官，这是我们的城市，所以你说话要留点神。”

阿蒂里乌斯知道政府机构的运作方式。作为市政官，波比蒂乌斯和库斯比乌斯向所有商业机构颁发许可证，从妓院到浴室；他们负责保持街道整洁，负责供水，负责开放神庙。霍尔孔尼乌斯和布里蒂乌斯组成两人委员会，主持审判厅中的法律事务，为皇帝伸张正义：这里判鞭笞，那里将人钉死在十字架上，当然只要有可能，还会用罚款来充实庞贝城的金库。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他将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于是他强迫自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开口。时间，他想，我正在浪费太多的时间。

“好了，”波比蒂乌斯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估计我已经泡够了。”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身影在蒸汽中犹如鬼魅，然后他伸手要毛巾。那名奴隶将火把重新插到墙上，跪在主人面前，将一块布围在他的腰间。“好了，那封信在哪里？”他接过信，啪嗒啪嗒地走进了隔壁的屋子，阿蒂里乌斯跟在他身后。

布里蒂乌斯仰面朝天地躺在桌子上，那年轻的奴隶显然不只是对他进行了按摩，因为他那充血的阴茎变得红彤彤、硬邦邦的，直挺挺地顶着他那小山似的肚子。这老家伙拍打开那奴隶的双手，伸手去拿毛巾。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阿蒂里乌斯。“这是什么人，波比？”

“新任奥古斯都水务官，顶替埃克索姆尼乌斯的。他从米塞努姆城过来。”波比蒂乌斯拆开火印，打开信。他四十出头，相貌英俊。他低头看信时，整齐地梳在一对小耳朵后的黑发更加突出了他那鹰钩鼻子的侧影；他身上的皮肤白皙、光洁。阿蒂里乌斯感到一阵恶心：他准是让人拔掉了身上的所有毛发。

另外两人现在也走出了热水池，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身上的水滴落在黑白相间的地面上。四周的墙壁上有一幅壁画，画的是木栅栏围着的一个花园。凹室里有一个雕刻成类似水宁芙的底座，上面有一个大理石圆盆。

布里蒂乌斯用胳膊支撑起身子。“大声念出来，波比。那上面说了什么？”

蹙眉弄皱了波比蒂乌斯那光滑的皮肤。“是普林尼的来信。‘以提图斯·恺撒·韦斯巴芗·奥古斯都皇帝的名义，依照元老院和罗马帝国人民赋予我的权力……’”

“跳过这些套话，”布里蒂乌斯说，“说说信中的内容。”他像数钱那样用拇指摩擦着中指。“他想干什么？”

“看样子水道在维苏威山附近破裂了，从诺拉向西的所有城市都已断水。他说他要我们——‘命令我们’，他说——‘立刻让庞贝防区提供充足的人力和物力，在隶属于罗马总水务部的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普里姆斯工程师的指挥下修复奥古斯都水道’。”

“他真是这么说的？那么钱由谁出？”

“他没有说。”

阿蒂里乌斯插嘴道：“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向诸位大人保证，水务专员将支付所有费用。”

“是吗？他授权你做出这样的承诺了吗？”

阿蒂里乌斯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你向我们保证？你的保证根本无法让用出去的钱回到我们的国库中。”

“你看看这个。”另一个人说道。这个人二十多岁，小脑袋，浑身肌肉发达。阿蒂里乌斯猜测他肯定是市政官库斯比乌斯。他打开圆盆上方的龙头，水立刻奔涌而出。“我们这里没有断水，你看到了吗？所以我要说的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需要人手和材料？去那些已经断水的城市呀。去诺拉。我们这里多的是水！瞧！”为了证明他的观点，他将水龙头开得更大，让它就这么流着。

“再说，”布里蒂乌斯狡猾地说，“这对做生意是件好事。整个海湾如果有人想洗澡或者想喝水，他可以来庞贝，更何况是在这样一个公共假日里。你觉得呢，霍尔孔尼乌斯？”

老法官调整了一下身上的毛巾，将它像外袍一样披在身上。“在神圣的日子里让人干活是对祭司们的不敬，”他英明地大声说道，“大家应该像我们这样，应该与亲朋好友聚集在一起，来举行宗教仪式。我投票表决，为表达对普林尼司令应有的敬意，我们让这年轻人从这里滚出去。”

布里蒂乌斯放声大笑，一面使劲拍打着桌子边，表示同意。波比蒂乌斯微笑着卷起那封信。“水务官，我认为你已经得到了我们的回答。你干吗不明天再来一趟，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出点力？”

他想把信还给阿蒂里乌斯，但阿蒂里乌斯绕过他，坚决地关上了水龙头。瞧他们这副模样，这三个人浑身滴水——而且是他的水，布里蒂乌斯的阴茎在刚刚那短暂的勃起过后，现在耷拉在他那松松垮垮的大腿上。香得腻人的高温令人难以忍受。他用衣袖擦了擦脸。

“诸位大人，你们听我说。从今晚午夜起，庞贝也将断水。所有供水都将被调往贝内文图姆，这样我们才能钻进水道的隧道中进行维修。我已经派我的手下进山去关闭水闸了。”他听到了愤怒的声音，但他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们。“你们的合作显然会造福于湾区的所有公民，对不对？”他望着库斯比乌斯道，“不错，我可以去诺拉寻求帮助，但那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那将意味着，除了他们外，你们断水的时间也将多一天。”

“对，但有一个区别，”库斯比乌斯说，“我们可以贴出告示。你觉得这点子怎么样，波比蒂乌斯？我们可以发出公告，让我们的公民将所有坛坛罐罐装满水。这样一来，我们将成为湾区唯一有水的城市。”

“我们甚至可以卖水，”布里蒂乌斯说，“断水的时间越长，我们卖出的价钱就越高。”

“这不是你们的水！”阿蒂里乌斯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你们拒绝提供帮助，我发誓主水道修复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闭通向庞贝的水道支线。”他没有权力发出这种威胁，但他继续说了下去，并且用手指捅了一下库斯比乌斯的胸口。“我将请求罗马派一个调查官来这里，调查你们滥用帝国水道的情况。我要你们为超出定量之外的每一杯水付出代价！”

“如此傲慢无礼！”布里蒂乌斯嚷了起来。

“他碰了我！”库斯比乌斯怒不可遏，“你们都看到了吗？这个人渣居然真的用他那肮脏的手碰了我！”他抬起下巴，走到阿蒂里乌斯的身旁，准备出手。阿蒂里乌斯肯定会还击，而那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他的使命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但帘子被掀到了一旁，那里露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显然一直站在过道里，聆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阿蒂里乌斯虽然只见过这个人一次，但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

阿蒂里乌斯从再次见到他时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最让他惊奇的是其他四个人居然都对安普里亚特斯俯首帖耳，就连布里蒂乌斯也赶紧将他那胖乎乎的双腿放到了桌子旁，并且坐直了身子，仿佛当着这从前奴隶的面躺在那里多少有些不敬似的。安普里亚特斯将手放在库斯比乌斯的肩膀上制止了他，并且在他的耳旁轻声说了几句，使了个眼色，搔了搔他的头发，而他的眼睛始终不离阿蒂里乌斯。

阿蒂里乌斯的眼前又浮现出从鳗鲡池打捞上来的奴隶那血淋淋的尸体，浮现出那女奴被鞭笞过的后背。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先生们？”安普里亚特斯突然露出了笑脸，用手指着阿蒂里乌斯，“在浴室里争吵？在宗教节日里争吵？真不得体。你们都是在哪儿长大的？”

波比蒂乌斯说：“这位是新任水务官。”

“我认识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我们已经见过面，是不是，水务官？我可以看看吗？”他从波比蒂乌斯的手中拿过普林尼的来信，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打量着阿蒂里乌斯。安普里亚特斯穿了一件镶有金边的宽松束腰衣，头发油光锃亮，身上散发着阿蒂里乌斯前一天注意到的那种昂贵的油膏的芳香。

“你有什么计划？”

“沿着庞贝支线查找到支线与奥古斯都水道的连接处，然后再沿着主水道朝诺拉方向一路寻找，直到找到水道破裂处为止。”

“你需要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阿蒂里乌斯迟疑了一下，安普里亚特斯的突然出现搅乱了他的思路。“生石灰、红沙、砖头、木料、火把，还有人手。”

“每样东西各需要多少？”

“开始时大约需要六罐生石灰，十多筐红沙，五十根木料，五百块砖头，火把有多少要多少。另外还需要十个强壮劳力。我可能用不了这么多，也可能这些还不够，这完全取决于水道受到破坏的程度。”

“你需要多久才能知道？”

“我的一个人下午会回来报告情况。”

安普里亚特斯点点头。“诸位大人，如果你们想听听我的意见，我认为我们应该竭尽全力来提供帮助。永远不要被人们说，古老的庞贝城对皇帝的请求置之不理。再说，我在米塞努姆城有个渔场，那玩意儿耗起水来就像布里蒂乌斯喝起酒来一样没有尽头。我希望水道尽早恢复供水。诸位的意见呢？”

几位执政官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波比蒂乌斯终于开口道：“我们刚才或许是太草率了。”

只有库斯比乌斯大着胆子提出了反对意见：“我仍然认为这应该是诺拉的义务……”

安普里亚特斯打断了他。“就这么定了。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我可以把你需要的一切都给你。请到外面等一下。”他回头冲着管家大声喊道：“斯库塔里乌斯！把水务官的鞋子给他！”

其他几位没有一人再与阿蒂里乌斯说话，也没有再看他一眼。他们就像顽童在打闹时被老师发现了一样。

阿蒂里乌斯拿起自己的鞋子，出了温水池，走进了阴森森的过道中。他身后的帘子立刻被拉上了。他靠着墙，把鞋子穿上，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到。他听到中庭方向有水花溅起的响声，有人跳进了游泳池。他突然想到这家人正忙着为过节做准备，这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他不敢冒险偷听，免得被人抓住。他打开第二道帘子，来到了令人目眩的阳光下。中庭的尽头，家史记事室再过去，入水时的冲击波仍然在游泳池的水面翻腾。在游泳池的另一端，执政官们的妻子仍然在闲聊，只是她们的身旁现在多了一位衣着过时的中年女监护，只见她郑重其事地坐在一旁，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几个奴隶端着盘子从她们身后经过，盘子里堆满了各种美食。空气中弥漫着烹饪的香味。一场盛宴正在准备之中。

他的眼睛看到金光闪闪的水面下有一个黑影，紧接着，那个黑影露出了水面。

“科蕾莉娅·安普里亚塔！”

他情不自禁地大声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没有听到，摇摇头，将乌黑的头发从紧闭的眼睛前捋开，然后用双手将头发聚拢到脑后。她张开双臂，白皙的脸微微抬起，正对着太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在看着她。

“科蕾莉娅！”他低声喊道，不想引起另外几位女人的注意。她这一次转过头来，过了一会儿才在刺眼的中庭中看到他。不过，看到他后，她开始涉水向他走来。她穿着一件薄面料的宽松连衣裙，几乎一直垂到她的膝盖处。当她的躯体露出水面时，她用一只仍然滴水的胳膊护着胸前，另一只手捂住双腿之间，宛如从波浪中升起的美神维纳斯。他走进家史记事室，向游泳池走去，经过了波比蒂乌斯家族已故先辈们的面具。红色的丝带将那些亡者的形象连在一起，显示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相互交叉的权力结构可以一直追溯到几代人前。

“水务官，”她低声说，“你必须离开这地方！”她站在通向游泳池的圆形台阶上。“快出去！快走！我父亲在这里，如果他看到你……”

“来不及了。我们已经见过了。”但他还是后退了一步，不让游泳池另一头的那些女人看到他。我应该将视线转向别处，他心想。那才是光明磊落之举。可他就是无法将目光转向别处。“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干什么？”她那眼神仿佛他是个白痴，然后她向他探过身去。“我还能在哪儿呢？这房子是我父亲的。”

他起初没有完全明白她的话。“可我听说卢修斯·波比蒂乌斯住在这里……”

“他是住在这里。”

他仍然没有醒悟过来。“可是……”

“我们就要成婚了。”她毫无表情地说道，然后耸耸肩。她这个动作有一种可怕的含义，一种彻底的无望。他突然明白了一切——安普里亚特斯突然露面，波比蒂乌斯对他毕恭毕敬，其他几位也对他言听计从。安普里亚特斯显然已经设法买下了波比蒂乌斯家的老宅，现在想通过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以前的主人，最后完全拥有这家产。一想到那中年花花公子，想到他那拔光了毛发的身子居然要和科蕾莉娅同床共眠，他突然感到怒不可遏，尽管他告诫自己这与他毫无关系。

“可像波比蒂乌斯这样年纪的人肯定已经结婚了。”

“他结过婚，后来又被迫离婚。”

“波比蒂乌斯本人对这种安排有何看法？”

“他当然认为与地位比自己低的人结婚是一种耻辱……你肯定也是这样看的。”

“我根本没有，科蕾莉娅，”他赶紧如此说道，他看到她眼睛里噙着泪水，“相反，我应该说一百个乃至一千个波比蒂乌斯也配不上你。”

“我恨他。”她如此说道，但他无法肯定她指的是波比蒂乌斯还是她父亲。

过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安普里亚特斯的喊叫声：“水务官！”

她打了个寒战。“请快走，我求你了。你是个好人，昨天曾帮过我。但你千万别像我们所有其他人那样中他的圈套。”

阿蒂里乌斯骄傲地说：“我是罗马帝国的自由公民，而且是水务专员的手下，为皇帝效力，来这里是为了修复帝国水道这一公务。我不是可以被扔去喂鳗鲡的奴隶，也不是因这件事而被鞭笞得奄奄一息的那位年迈妇女。”

现在轮到她感到震惊了。她用双手捂着嘴。“阿蒂娅？”

“阿蒂娅，这是她的名字？我昨晚发现她躺在街上，便把她带到了我的住处。她被鞭笞得奄奄一息，像条老狗一样被丢在屋外等死。”

“恶魔！”科蕾莉娅后退一步，双手仍然捂着脸，然后浸到了水中。

“水务官，你倒是很会利用我的善心得寸进尺啊！”安普里亚特斯说道。他正从家史记事室的另一头走过来。“我只是让你等我，没让你干别的。”他怒视着科蕾莉娅——“听过我昨晚说的那番话后，你应该更懂事一些！”——然后冲着游泳池对面喊道——“切尔西亚！”——阿蒂里乌斯刚才看到的那个悄无声息的女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我们的女儿赶紧离开游泳池！让她到处给人看奶子真是丢人现眼！”他转身望着阿蒂里乌斯。“你瞧瞧她们，像一群抱窝的胖母鸡！”他冲着她们拍打着自己的双臂，发出一连串的咯咯声——咯咯，咯咯，咯咯！——那些女人厌恶地用扇子遮住了脸。“不过，她们飞不了，飞不了。我从罗马帝国的贵族那里了解到了一点——只要有免费宴席，他哪儿都会去。他的女人更是如此。”他大声喊叫道，“一个时辰后回来！别不等我回来就开吃！”他向阿蒂里乌斯做了个手势，让他跟在身后，然后波比蒂乌斯官邸的新主人转身大步向大门走去。

他们穿过中庭时，阿蒂里乌斯回头看了一眼，科蕾莉娅仍然全身浸泡在水下，仿佛她认为将全身浸泡到水中后她可以洗去所发生的一切。

[1] 马萨沃的意思是“巨人”。

[2] 家史记事室，在罗马住宅里，中庭的尽头有间小屋，用来保存家族记录，墙上经常挂着祖先肖像或名贵的艺术品，接待客人时可以炫耀家世。

[3] 基萨拉琴，古希腊的一种乐器，通常有七至十一根琴弦。

第六时辰 12：00

岩浆从深处来到地表时，压力也急剧下降。例如，在十公里深处，压力大约为三百兆帕（MPa），相当于大气压的三千倍。这样巨大的压力变化对于岩浆的物理特性和流动有着很大影响。

——《火山百科全书》

安普里亚特斯有一顶轿子和八个奴隶等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奴隶们穿着与管家和门房相同的深红色制服。看到主人出现后，他们立刻站起来听命令，但他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就如同他对蹲在街对面墙根下的一小群乞丐视而不见一样。尽管这是公共假日，这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仍然在呼喊他的名字。

“我们步行过去。”他如此说道，顺着山坡向十字路口走去，保持着像他在家时一样的快捷步子。阿蒂里乌斯跟在他的身旁。现在是正午，空气似乎在沸腾，道路上终于安静了下来，几个路人看到安普里亚特斯走近时，要么跳进排水沟中，要么躲进店铺的门道里。他边走边哼着歌，偶尔点头与人打招呼。阿蒂里乌斯回头望去时，看到自己的身后有一大群跟班，足以让一位元老脸上有光——前面是那些抬着轿子的奴隶，与他们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群凌乱的乞求者：他们从天一亮就开始曲意伺候大人物，虽然明知自己注定要失望而归，却仍极尽讨好之能事，此时脸上带着沮丧、疲惫的神情。

他们沿着通向维苏威城门的山坡走了一半——阿蒂里乌斯数了数，三个街区——安普里亚特斯向右拐，穿过街道，打开墙上的一扇小木门。他将手搁在阿蒂里乌斯的肩膀上，领着他进去。阿蒂里乌斯感到自己的肌肉在被百万富翁接触时抽搐了一下。

“千万别像我们其他人那样中他的圈套。”

他推开抓着他肩膀的那几根手指。安普里亚特斯随手关上了门，阿蒂里乌斯看到自己置身在一个没有人的大空间里。这是一个建筑工地，占据了整个街区最好的部分。左边是一道砖墙，墙顶上是倾斜的红瓦屋顶——一排店铺的背面，正中间有两扇巨大的木门；右边是一个新建筑群，快要竣工了，巨大的木窗正对着开阔的灌木丛和瓦砾堆。窗户的正下方正在挖一个长方形水池。

安普里亚特斯双手叉腰，正在仔细观察着阿蒂里乌斯的反应。“我说，你觉得我在建什么？我让你猜一次。”

“浴室。”

“对。你觉得怎么样？”

“很气派。”阿蒂里乌斯如此说道，他的确这么认为。至少不亚于他过去十年在罗马看到的类似建筑。砖瓦部分与石柱已经完成，工艺精湛。这空间有一种宁静祥和的感觉，清幽明亮。高大的窗户开向西南方，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午后的太阳。阳光现在正照射进室内。“祝贺你。”

“我得拆毁差不多整个街区来建造这玩意儿，”安普里亚特斯说，“这当然有些不得人心。不过付出这样的代价还是值得的，这将是罗马城外最精美的浴室，比这里的任何浴室都更先进。”他自豪地环视着四周。“要知道，我们这些外省人只要有心去做，也能让你们这些来自罗马的城里人看到一两个奇迹。”他将双手在嘴巴上做成一个喇叭，喊叫道：“杰努阿里乌斯！”

院子另一边传来一声应答，台阶顶上随即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男人。他认出了自己的主人，赶紧冲下台阶，跑过院子，用衣服擦着双手，走近时脑袋一上一下不停地鞠着躬。

“杰努阿里乌斯——这是我朋友，奥古斯都的水务官。他为皇帝陛下效劳！”

“非常荣幸。”杰努阿里乌斯说着，又向阿蒂里乌斯鞠了一躬。

“杰努阿里乌斯是我的一个工头。人都到哪儿去了？”

“都在工棚里，大人。”他显得非常害怕，仿佛偷懒时被抓住了一样，“今天过节——”

“别管什么节日！我们现在就需要他们。水务官，你是说需要十个人？最好给你十二个人。杰努阿里乌斯，把我们最强壮的十二个人叫过来。就叫布雷毕克斯那一伙吧。让他们带上一天的粮食和饮水。你还需要什么？”

“生石灰，”阿蒂里乌斯说，“红沙……”

“对了，所有那些东西。木料，砖头，火把——别忘了火把。把他要的一切给他准备好。你还需要运输工具吧？几对拉车的牛？”

“我已经雇好了。”

“但你要用我的牛——一定要。”

“不用了。”安普里亚特斯的慷慨让工程师开始感到不安。先是给你送礼，然后礼物就会变成欠的人情，而这份人情将变成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务。波比蒂乌斯可能就是这样落到了失去家园的地步。一座到处是骗子的城市。他看了一眼天空。“现在已经是中午，那些牛应该到了下面的港口。我让一个奴隶带着工具等在那里。”

“你从谁那里雇的牛？”

“巴库鲁斯。”

“巴库鲁斯！那个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小偷！我的牛要好得多。你至少可以让我和他说一说，给你大幅优惠。”

阿蒂里乌斯耸了耸肩道：“如果你坚持的话。”

“那当然。杰努阿里乌斯，把他们从工棚叫过来，再派一个人去码头，把水务官的牛车带到这里来装车。水务官，趁着等待的间隙，我带你在这儿转转。”他又一次将手放到了工程师的肩膀上。“走。”

沐浴不是一种奢侈。沐浴是文明的基础。沐浴让罗马最贫穷的公民也优于最富有的野蛮人。沐浴灌输着三重教义：清洁，健康，生活严格有序。最初修建水道不正是为了给浴场供水吗？沐浴不是像罗马帝国的大军一样有效地将罗马的精神特质传播到了欧洲、非洲和亚洲各地吗？即使是在帝国最偏远的城市，人们至少也可以找到这一宝贵的家乡味。

安普里亚特斯带着阿蒂里乌斯参观他梦想的躯壳时，给他灌输的正是这一套理论。洗浴间还没有配置家具，里面散发着浓烈的油漆和灰泥的气味。他们的脚步声在里面回荡着。他们穿过一个个小隔间和健身间，走进了建筑的主体部分。这里已经画好壁画。葱翠的尼罗河流淌进众神的王国。一条条鳄鱼在晒着太阳。特赖登[1]在阿尔戈英雄们的身旁畅游，将他们带回到平安处。尼普顿将儿子变成了一只天鹅。珀尔修斯[2]从被派去埃塞俄比亚的海妖口中救下了安德洛墨达[3]。热水池足以同时容纳二十八位付费顾客。当沐浴者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时，他们可以凝视宝蓝色的天花板，相信自己漂浮在海底的某个洞穴里，因为天花板会被五百盏灯照亮，里面游动着各种海洋动物。

为了获得他想要的那种奢华，安普里亚特斯使用了意大利最先进的技术、最好的材料以及最熟练的工匠。蒸汽浴室（汗蒸间）穹顶上有那不勒斯风格玻璃窗户，玻璃有人的手指厚。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是中空的，用来加热浴室的炉子威力强大，即便是浴室外的地面上堆着积雪，里面的空气也足以把人给热化了。浴室还能抗震。所有的主要配件，如水管、排水管、格栅、通风口、水龙头、旋塞阀、喷头，甚至用来冲厕所的手柄都是用黄铜制作的。盥洗室的座位用的是弗里吉亚大理石，扶手雕刻成海豚和奇美拉[4]的形状。全程都有冷热自来水。文明。

阿蒂里乌斯不得不钦佩这个人的远见。安普里亚特斯非常自豪地给他展示一切，仿佛在游说阿蒂里乌斯投资。事实上，如果阿蒂里乌斯真有钱的话，如果他薪水的大部分没有寄给家中的母亲和妹妹的话，他一定会把自己的每分钱都交给他，因为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比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更有口才的推销员。

“还要多久才能完工？”

“大约一个月吧。我还需要请木工。我需要一些架子，几个柜子。我打算在更衣室铺有弹性的木地板。我正在考虑使用松木。”

“不，”阿蒂里乌斯说，“你得用桤木。”

“桤木？为什么？”

“因为桤木遇水后不会腐烂。我会用松木或者柏木来做百叶窗，不过这些木头必须来自阳光充足的低地。千万不要用山上的松木，至少这种质量的建筑绝对不能用。”

“还有其他建议吗？”

“永远使用秋天砍伐的木料，而不是春天砍伐的。春天的树木饱含雨水，木质很软。至于防滑钉，要用烘烤过的橄榄木——一百年都不会坏。不过你可能早就知道这些了。”

“根本不知道。不错，我是建过许多房屋，但我从来就不太懂木料和石头，我只懂钱。至于钱嘛，最让人痛快的是在你能大把大把地赚到钱时，你根本不在乎它。这是一种全年都有收成的庄稼。”他为自己的玩笑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转过身来望着阿蒂里乌斯。他盯着别人时那种专注的眼神让人感到不安，因为那眼神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在不停地变化着，仿佛他在时刻掂量说话对象的不同方面。阿蒂里乌斯心想，不，你精通的不是钱，而是人——他们的长处与短处；什么时候奉承，什么时候恐吓。“那么你呢，水务官？”安普里亚特斯低声说，“你精通什么？”

“水。”

“水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至少像金钱一样宝贵。”

“是吗？那我为什么没有发财呢？”

“也许你可以发财。”他的话很随意，话音在巨大的圆顶下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接着说道：“水务官，你有没有停下来去想一想这世界的安排多么有意思？等这地方开张后，我又会赚一大笔钱，然后我再用这笔钱去赚下一笔钱，再下一笔钱。但如果没有你的水道，我就无法修建这个浴场。是不是这样？没有阿蒂里乌斯就没有安普里亚特斯。”

“可惜那不是我的水道。我没有修建它，是皇帝修建了水道。”

“不错，而且每英里的造价高达两百万！‘已故的奥古斯都’——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被称作圣人呢？我总觉得神君奥古斯都比朱庇特更重要，每天都向他祈祷。”他闻了一下周围的空气。“这刚刷过的油漆闻久了让人有些头痛。我带你去看看整个布局。”

他领头顺原路走了出来。太阳现在直射进了敞开的大窗户，但这些空空荡荡的屋子里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让人昏昏欲睡的宁静，在阳光中飞舞的灰尘，从工人们住处传来的鸽子的咕咕叫声。肯定有一只鸟飞进了蒸汽浴间，结果被困在了里面。它在天花板上突然拍打翅膀的响声让工程师的心猛地一跳。

外面，热浪中的明亮空气几乎像固体，仿佛是熔化的玻璃，但安普里亚特斯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他轻松地爬上了露天楼梯，登上小小的日光浴平台。他从这里纵览自己的小王国。他说，这里将是健身用的院子。他会在四周种下悬铃木来遮阳。他正在试验一种方法，可以将户外水池中的水加热。他拍了拍低矮的石头挡墙。“我的第一份产业就是在这里。我十七年前将它买了下来。如果告诉你我当时付的钱有多少，你都不会相信。你听我说，地震过后这里没剩下多少东西。没有屋顶，只有墙壁。我当时二十八岁，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都没有那么开心过。我将它维修后租出去，再买下一家，然后再租出去。其中一些共和国时代修建的豪宅大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将它们分割开来，让十户人家住了进去。打那之后，我一直干着这一行。我的朋友，我给你一个忠告：庞贝城里没有比房产更安全的投资。”

他拍死了脖子后的一只苍蝇，然后查看着手指之间那糨糊状的苍蝇尸体，将它弹出去。阿蒂里乌斯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的样子——冷酷无情，精力充沛，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波比蒂乌斯家族当时已经赐予你自由了吗？”

安普里亚特斯猛地看了他一眼。阿蒂里乌斯想，无论他装出一副多么谦恭有礼的样子，他的那双眼睛永远会背叛他。

“水务官，如果你这话算是一种侮辱，那没有用。人人都知道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是奴隶出身，这没什么好感到耻辱的。是的，我当时已经自由了。我二十岁那年，主人在他的遗嘱中解放了我。他儿子卢修斯，也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那个人，让我当了他的管家。后来，我替一个名叫尤孔都斯的放债的老家伙追债，而他教会了我许多东西。不过，如果没有那场地震的话，我永远富不起来。”他深情地看着远处的维苏威山，说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那是二月的一个早晨，地震像地下一阵风似的从山上传了过来。我看着它过来，看到它经过时大树弯了腰，而当它过去后，这座城市变成了一片废墟。那时候，谁出身是自由民，谁出身是奴隶已经根本不重要。这地方空空荡荡的。你可以沿着街道走上一个时辰，除了死人外见不到一个活人。”

“谁负责这座城市的重建工作？”

“没有人！这正是耻辱所在。所有最富的家庭都逃到了乡间的庄园中，他们全都相信还会有另一场地震。”

“包括波比蒂乌斯吗？”

“尤其是波比蒂乌斯！”他扭动着双手，装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说道，“‘啊，安普里亚特斯，神已经不要我们了！啊，安普里亚特斯，神在惩罚我们！’什么都是神！我倒要问问你！好像神会在乎我们是谁，和什么人上床，如何生活一样。好像地震就不像温泉和夏季旱灾那样是坎帕尼亚生活中的一部分！当然，他们看到安全无事后又一个个偷偷摸摸地溜了回来，可这时情势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利益至上！’这就是新庞贝的座右铭，你在城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利益就是欢乐！’我告诉你，不是金钱——任何蠢货都可以继承金钱——而是获利，这需要能耐。”他越过低矮的护墙，向下面的街道吐了口痰。“卢修斯·波比蒂乌斯！他有什么能耐？当然，他可以喝进去凉水，撒出来热尿，仅此而已。而你——”阿蒂里乌斯再次感到自己在被他上下打量，“——我觉得你这个人有些能耐。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我可以用你这样的人。”

“用我？”

“第一步嘛，这些浴室就需要一个懂水的人，作为回报，我可以把你算在内，让你分到一部分利润。”

阿蒂里乌斯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这么看。”

安普里亚特斯也笑了。“啊，你很会讨价还价！我欣赏这种能力。很好，再给你一份股权。”

“不，谢谢你。我深感荣幸，但我们家为帝国的水道效力了整整一百年。我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水道的工程师，而且毕生都将是这样。”

“为什么不同时身兼数职呢？”

“什么？”

“一边管着水道，一边替我出主意。人不知鬼不晓。”

阿蒂里乌斯紧紧盯着他那张透着狡诈、带着期盼的脸。去掉金钱、暴力和权力欲望外，他充其量只是小城市中的一个骗子。“不行，”他冷冷地说，“这不可能。”

他的脸上肯定流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因为安普里亚特斯立刻改弦易辙了。“你说得对，”他点点头道，“请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有时不明事理，总是没有想清楚就有这些奇怪念头。”

“就像还没有弄清楚一个奴隶是否在说实话就先将他处死？”

安普里亚特斯咧嘴一笑，用手指着阿蒂里乌斯。“太好了！你说得对。可你怎么能指望像我这样的人明白事理呢？即使你富可敌国，这也并不意味着你就是绅士，对吗？你可能会认为自己在仿效贵族，做事带一点品位，结果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恶魔。科蕾莉娅不是这样说我的吗？恶魔？”

“那么埃克索姆尼乌斯呢？”阿蒂里乌斯脱口问道，“你是不是和他也有某种人不知鬼不晓的约定？”

安普里亚特斯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这时，街上传来了沉重的木轮压在石头上的隆隆声。“你听，我可以听到你的牛车来了。我们最好下去，让他们进来。”

刚才这番交谈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安普里亚特斯重新哼着曲子，大摇大摆地走过了堆满废物的院子。他猛地拉开沉重的大门，波里特斯牵着第一辆牛车进来时，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一个阿蒂里乌斯不认识的人牵着第二辆牛车，空空的车上还坐着两个人，腿在车身旁晃荡着。这两个人一看到安普里亚特斯就立刻跳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垂头站在那里。

“干得不错，小伙子们，”安普里亚特斯说，“在这种节日里干活，我会给你们奖赏的。不过，事情很急，我们都得齐心协力，帮着把水道修好。为了造福于大家，是不是这样，水务官？”他在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脸上拧了一下。“你们现在听他指挥。好好伺候他。水务官，需要什么尽管拿。材料都在院子里，火把在储藏室里。还有什么别的要我效劳吗？”他显然急着要走。

“我会登记我们所用的材料，”阿蒂里乌斯认真地说，“然后付钱给你。”

“不必了，不过随你便吧。我可不想被人指控，说我想贿赂你！”他放声大笑，然后又用手指了指道，“我倒是很想留下来，亲自帮你装车——从来没有人说努姆里乌斯·波比蒂乌斯·安普里亚特斯害怕把手弄脏！——可你也知道实情。因为过节的缘故，我们今天用餐比较早，我可不想让那些绅士淑女等着，显得我出身微贱。”他伸出手来，然后说道：“所以，我祝你好运，水务官。”

阿蒂里乌斯握住了他的手。安普里亚特斯的手上没有汗，但非常结实，手掌和手指像他本人一样，布满了体力活带来的老茧。阿蒂里乌斯点点头道：“谢谢你。”

安普里亚特斯嘟哝了一声，转身走了。在外面宁静的街道上，他的轿子还在等着他，他这次直接坐了上去。奴隶们赶紧跑过去，各就各位，一边四个人。安普里亚特斯打了个响指，奴隶们抬起包着青铜的轿竿——先是抬到腰间，然后一用力，举到了肩膀上。他们的主人背靠着坐垫，双眼凝视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将手伸到肩膀后面，解开帘子，让它垂落下来。阿蒂里乌斯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深红色的轿顶下山时左右晃动着，后面仍然跟着那一小群疲惫的乞丐。

他走回了院子。

正如安普里亚特斯所承诺的那样，他所需的一切这里应有尽有。有那么一会儿，阿蒂里乌斯干着简单的体力活，竭力使自己忘掉一切。再次亲手处理他这一行的各种材料真是件惬意的事——沉甸甸、有棱有角的砖块，大小刚好能让人将它们抓起来，还有它们被堆到牛车上时那熟悉且清脆的声音；一筐筐粉末状的红沙，总是比你预想的更加沉重、密度更大，顺着牛车上粗糙的木板被推滑过去；木料的感觉，他扛着木料穿过院子时，那温暖、光滑的木料紧贴着他的脸颊；最后还有生石灰，装在凸肚双耳陶罐中——很难握住，也很难举到牛车上。

他和其他人一起紧张地干着活，感到自己至少已经有了进展。安普里亚特斯显然冷酷无情，只有上帝才知道他还有什么劣迹，不过他的东西的确是好货，如果落在诚实的人手中，一定能更好地物尽其用。他刚才说只要六罐生石灰，但现在决定拿上十二罐，并且将红沙的量相应增加到了二十筐。他可不想再回来找安普里亚特斯，如果有剩余，他可以退还给他。

他走进浴场去寻找火把，结果在最大的储藏室里找到了。就连这些火把也质量超群——一层层紧紧裹着的亚麻布，饱含着松脂和沥青；结实的木头手柄一捆捆地用绳子系着。火把旁边是一个个敞开的木箱，里面装着油灯，大多是赤陶的，但也有一些是黄铜的，而且这里的蜡烛多得足以点亮一座神庙。正如安普里亚特斯所说，质量超群。显然这浴室将是一个最奢侈的建筑。

“这将是罗马城外最好的浴室……”

他突然很好奇，抱着一些火把，看了看其他储藏间里的情况。其中一间堆满了毛巾，另一间是一坛坛芳香的按摩油，再过去一间是健身用的铅制哑铃、一圈圈粗绳以及一个个皮球。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使用；一切都已到位，只剩下叽叽喳喳、汗流浃背的顾客赋予它们生命。当然，还有水。他站在敞开的门口，望着一排排的洗浴间。这地方会用许多水。四五个水池、淋浴、冲厕、蒸汽房……只有像喷泉这样的公共设施才可以免费接到水道上，因为那些是皇帝赐予臣民的礼物。但是，像这样的私人浴室光是水税就得付一大笔钱。如果安普里亚特斯发财的过程是收购一些大的房产，将它们分割成小住宅，然后再出租，那么他的总用水量将会大得惊人。他想知道安普里亚特斯付了多少钱。也许，他回到米塞努姆城后就能立刻查出来，而且就能整理一下埃克索姆尼乌斯在奥古斯都水道记录中留下的糊涂账。

也许一分钱也没付。

他站在阳光下，望着回声很大的浴室，听着鸽子的咕咕鸣叫声，心中琢磨着这种可能性。水道一直是滋生腐败的地方。农夫们在穿过他们田地的水道主线上私自接水管。公民们多接一根或两根水管，买通水务检查，让他们视而不见。公共项目被交给私人承包商，然后便是子虚乌有的工程来骗取款项。建筑材料丢失。阿蒂里乌斯怀疑这种腐败一直延伸到最高层——甚至有谣传说水务专员阿契里乌斯·阿维奥拉本人也一定要从肥水中抽取回报。阿蒂里乌斯从来不染指这些事，但是在罗马，诚实的人已经成了一种稀罕物，而且诚实的人是笨蛋。

火把的重量压得他的胳膊开始有些发痛。他走到外面，将火把堆放到一辆牛车上，然后靠着车思考。又有几名安普里亚特斯的手下赶来了。车已经装好，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阴凉处，等候着命令。那几头牛一动不动地站着，晃动着尾巴，脑袋周围飞舞着一大群苍蝇。

如果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保存的奥古斯都水道的账目那么混乱，会不会是因为里面的数据被篡改过？

他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太阳已经过了天顶，贝科和科威纳斯现在应该已经赶到了阿贝里努姆。也许水闸已经关闭，水道正开始断水。他再次感到时间紧迫。尽管如此，他还是打定了主意，对波里特斯吩咐道：“赶紧去浴室，再拿几十根火把、十几盏灯和一坛橄榄油。顺便再拿一捆绳子，别的都不要了。等这里的一切停当后，将牛车和这些人带到维苏威城门旁的地下水库，在那里等我。科拉克斯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他将自己的包递给波里特斯。“里面有钱，你替我保管好。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掸掉衣服前摆上的砖头屑和红沙，走出了敞开的大门。

[1] 特赖登，大海的信使，拥有人身鱼尾，他把寻找金羊毛的阿尔戈英雄安全地带出了地中海。

[2] 珀尔修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宙斯之子。

[3] 安德洛墨达，埃塞俄比亚公主，后来成为珀尔修斯的妻子。

[4] 希腊神话中的怪兽，拥有狮头、羊身和蟒蛇的尾巴，能够喷火。

第七时辰 14：10

在岩浆时刻会从高海拔岩浆库中流出的情况下，即使是很小的区域性应力变化（通常与地震相关），都会影响系统的稳定性，导致火山爆发。

——《火山学》（第二版）

安普里亚特斯的宴席已经进行到第二个时辰，斜倚在餐桌周围的十二位用餐者中，只有一个人真正对这场宴席感到兴趣盎然，这个人便是安普里亚特斯本人。

首先，天太热。尽管餐厅的一面墙壁完全透风，而且还有三个奴隶穿着深红色的制服站在餐桌旁挥动着孔雀羽毛扇，温度仍然高得令人难以忍受。游泳池旁有位竖琴师，正凄楚地弹着一首杂乱的曲子。

其次，每张卧榻上居然有四个人！在卢修斯·波比蒂乌斯看来，这至少多出了一个人，因此每当一道新上的菜被放在他们面前时，他只能暗自痛苦地呻吟。他始终坚信瓦罗[1]的规定，即宴席上的客人不得少于美惠女神（三人），也不得多于缪斯女神（九人）。这意味着在今天的宴席上，大家相互之间挨得太近。比方说，波比蒂乌斯就只能被夹在安普里亚特斯那乏味的妻子切尔西亚和他自己的母亲塔蒂娅·塞孔达之间，近得可以感觉到她们身体散发出的热量。真令人作呕。当他用左肘支撑起身子，然后伸出右手去夹菜时，他的后脑勺会碰到切尔西亚那扁平的乳房；或者更为糟糕的是，他的耳环偶尔会缠到他母亲头上那金色的假发中。那是从一个日耳曼女奴头上剪下来的，现在正遮掩着他母亲那日渐稀疏的花白头发。

最后便是这吃的东西！炎热的天气只需安排一些简单的冷盘，可所有这些形形色色的酱，所有这些挖空心思精心制作的菜肴，早在克劳狄一世时代就已经过时。难道安普里亚特斯不明白这些吗？第一道冷盘还不错——牡蛎。这种牡蛎产自布隆迪西乌姆，然后被运到两百英里外的鲁克林湖，让它们在那里长肥，因此可以从中品尝到两地不同的口味。橄榄和沙丁鱼，用鳀鱼末调味的鸡蛋——全都不错。但接下来便是龙虾、海胆，最后是粘了蜂蜜和罂粟籽的老鼠。波比蒂乌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将至少一只老鼠吞进肚，好让他的主人高兴，但那些小骨头被咬碎时的嘎嘣声让他恶心得直冒汗。

母猪乳房，里面塞了腰子，盘子上的配菜是母猪的外阴，像没有牙齿的嘴巴一样在冲着用餐者们微笑。烤野猪，肚子里塞着活的歌鸫，当野猪的肚子被切开时，这些歌鸫一只只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边飞边拉屎。（安普里亚特斯看到这一幕时，拍手大笑起来。）然后是各种美味佳肴：鹳和火烈鸟的舌头（还不错），但鹦鹉的舌头在波比蒂乌斯看来很像蛆，而且吃到嘴里的味道也很像他想象中的沾了醋的蛆。接下来是炖夜莺肝……

他看了看周围满脸红光的其他客人。肥胖的布里蒂乌斯曾吹嘘自己吃过整整一条象鼻，而且最推崇的就是塞内加的格言——“吃了吐，吐了吃”[2]，可就连他现在也开始脸色发青。他与波比蒂乌斯四目相遇，冲着后者做了个口型。波比蒂乌斯没能猜出他说的是什么，于是窝起一只手挡在耳朵后。布里蒂乌斯又说了一遍，用餐巾遮着嘴巴，不让安普里亚特斯看到，然后一个一个音节地说道：“特里—玛尔—契—奥”。

波比蒂乌斯差一点笑出声来。特里玛尔契奥！太好了！提图斯·佩特罗尼乌斯[3]所写的讽刺小品中那位富可敌国的被释奴，请他的客人们享用的正是这样的盛宴，却不知自己这样摆阔是多么的粗俗、可笑。哈哈！特里玛尔契奥！波比蒂乌斯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事，他那时是尼禄皇帝朝廷中的年轻贵族，那位很有品位的裁判官佩特罗尼乌斯，常常在餐桌上一连几个时辰对那些新贵冷嘲热讽，让其他人开心不已。

他突然很伤感。可怜的老佩特罗尼乌斯，太滑稽，太有个性。终于，尼禄怀疑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正被他巧妙地嘲弄，于是隔着翡翠单片眼镜最后看了他一眼，命令他自刎，但佩特罗尼乌斯甚至成功地将这也变成了一个玩笑——他在自己位于库米城的家中摆下盛宴，在宴席开始时割断了自己的静脉，将伤口绑好后坐下来，边吃边和他的朋友们说长道短；然后将伤口松开，之后再绑好，就这样反复着，直到他慢慢虚弱下去。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动作是打碎一个萤石长柄酒勺。那玩意儿价值三十万塞斯特斯，是皇帝希望能继承的东西。那才是个性！那才叫品位。

波比蒂乌斯痛苦地想到，佩特罗尼乌斯会如何嘲弄我呢？我这个波比蒂乌斯家族的人，曾经和世界主宰们一起玩耍歌唱，居然在四十五岁时会落到这个地步：成为特里玛尔契奥的囚徒！

他望着桌子对面，那里坐着他从前的奴隶，现在居然神气活现地坐在主席的位子上。他还无法完全肯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当然，曾经发生的那场地震。几年后尼禄皇帝死了。然后是内战，一个马贩子当上了皇帝，波比蒂乌斯的世界完全倒了个儿。几乎是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安普里亚特斯的身影——重建城市，修建神庙，让他还在襁褓中的儿子混进了市政会，操控选举，甚至买下了隔壁的房子。波比蒂乌斯向来对数字没有什么概念，所以当安普里亚特斯告诉他，说他也可以挣点钱时，他都没有细看一下就在那些合同上签了字。也不知怎么的，那些钱亏了，再后来便是他们家的老宅变成了担保物，他面临着被驱赶出家门的耻辱，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娶安普里亚特斯的女儿。想想看，他自己从前的奴隶居然变成了他的岳父！他认为这种奇耻大辱一定会要了他母亲的命。自从事情发生之后，他母亲几乎从不开口，失眠和焦虑使她面容憔悴。

他倒是渴望能与科蕾莉娅同床共眠。他如饥似渴地望着她，看到她斜倚在那里，背对着库斯比乌斯，正与她哥哥悄声说着什么。他也想在那男孩身上过过瘾。他感到自己那玩意儿在变硬。也许他可以建议来一次三人游戏？不，她永远不会同意的。她是个冷冰冰的小婊子，不过他很快会让她融化的。他的目光再次与布里蒂乌斯相遇。多么滑稽的家伙。他使了个眼色，用眼睛指着安普里亚特斯，又做了个口型说道：“特里玛尔契奥！”

“你在说什么，波比蒂乌斯？”

桌子一端传来安普里亚特斯的声音，像鞭子抽过来一样，波比蒂乌斯立刻畏缩了起来。

“他在说，‘多么丰盛的宴席啊！’”布里蒂乌斯举起了酒杯。“我们刚才都在这么说，安普里亚特斯。多么丰盛的宴席啊。”餐桌四周立刻响起了一片赞同声。

“最好的菜还没有上呢。”安普里亚特斯说着拍了拍手，一名奴隶匆匆走出餐厅，向厨房走去。

波比蒂乌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安普里亚特斯，我还留了点肚子吃甜品。”而实际上，他感到自己快要呕吐了，而且根本不需要像往常那样喝一杯加了芥末的温盐水来催吐。“那么是什么东西？一篮来自大马士革山的李子？还是你的点心大厨用阿蒂卡的蜂蜜做的馅饼？”安普里亚特斯的厨师是名噪一时的加吉里乌斯，是他花了二十五万连人带菜谱一起买来的。这就是那不勒斯湾区当时的行情。大厨比他们伺候的人更出名，因而价格也被推到了几乎疯狂的地步。真不该让这些人有钱。

“哦，还没有到用甜品的时候，我亲爱的波比蒂乌斯，或许我该叫你‘女婿’？”安普里亚特斯用手指着他笑道，波比蒂乌斯凭着超人的毅力才掩饰住自己的极度厌恶。啊，特里玛尔契奥，他想，特里玛尔契奥……

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了四个奴隶，肩膀上抬着一个三桨座战船的模型，纯银打造，有一个人的身高那么长，漂浮在由镶嵌的蓝宝石组成的大海上。客人们拍手鼓掌。这四个奴隶跪着挪到餐桌前，吃力地将那条三桨座战船模型头朝前地推到餐桌上，上面装着一条巨大的鳗鲡。鳗鲡的眼睛已经被取走，取而代之的是红宝石；它的下巴被撬开，嘴里塞着象牙；它的背鳍上有一个很粗的金环。

波比蒂乌斯第一个开口。“我说，安普里亚特斯，这真是个庞然大物。”

“是从我米塞努姆城的鱼池里捉来的，”安普里亚特斯自豪地说，“是一条海鳝，肯定有三十岁了。我昨晚让人把它抓上来的。你们看到这金环了吗？波比蒂乌斯，我相信这就是你朋友尼禄经常唱歌给它听的那一条。”他拿起一把很大的银餐刀。“谁来第一块？你，科蕾莉娅，我认为你应该第一个品尝它。”

波比蒂乌斯想，这算是安普里亚特斯在示好，安普里亚特斯一直在刻意不搭理科蕾莉娅，波比蒂乌斯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父女之间是否关系很僵，但眼下这却是宠爱的一个迹象。因此，当他看到科蕾莉娅仇恨地瞪了她父亲一眼，扔下餐巾从卧榻上站起来抽泣着从桌旁跑开时，他感到非常惊讶。

阿蒂里乌斯迎上去打听的头两个路人都发誓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非洲佬的住处。不过，顺着街道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后，他在拥挤不堪的赫拉克勒斯酒吧打听到了消息。吧台后面的一个男人偷偷瞥了他一眼，然后低声告诉他：沿着下山的路再走一个街区，然后向右拐，再向左拐，最后再向人打听一下。“公民，要当心你问话的对象。”

阿蒂里乌斯能够猜出那是什么意思，果不其然，从他离开大道那一刻起，街道拐弯后立刻开始变窄，房屋比前面更破旧、更拥挤。几扇肮脏的大门旁有石头雕刻的阴茎和睾丸，阴暗的地方到处可见衣着鲜艳的妓女，就像一朵朵蓝色和黄色的花朵。这么说，这里就是埃克索姆尼乌斯选择度过岁月的地方！阿蒂里乌斯放慢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去。任何事情都不能阻碍这一天的首要任务。不过，当他再次想到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他们那小陋室角落里的垫子上——又是一个诚实的傻瓜，固执的正直使他的遗孀一贫如洗——时，他继续向前走去，而且加快了脚步，心中的怒火也更大。

在街道尽头，二楼的阳台凸出在街道之上，令道路狭窄得只有一条通道那么宽。他侧身从一群游荡的男人中间穿过，走进最近的一扇敞开的大门，进入一个昏暗的门厅。由于喝酒再加上天热，那些人的脸通红。里面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野兽发出的尿臊味和汗臭味。人们把这些地方称作妓院（lupanar），取自母狼（lupa）的嚎叫声，而母狼则是妓女的代名词——娼妓。这一行业让他感到恶心。楼上传来了笛声、地板上的跺脚声、男人的大笑声。他两边那些拉着帘子的小间里传出了夜间的响声——呻吟，低语，孩子的哭泣。

昏暗中，一个身穿绿色短衣的女人叉开双腿坐在凳子上。听到他进来的响声后，她立刻起身，急切地向他走来，伸开双臂迎接他，朱红色的嘴唇分开后变成了笑容。她用锑来画黑眉毛，一直画到鼻梁两边。有些男人认为这样很美，但这却让阿蒂里乌斯想起波比蒂乌斯家的那些死亡面具。无法说清她的年龄——十五岁还是五十岁，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出。

他说：“是非洲佬吗？”

“谁？”她带着浓重的口音，或许是西西里人，“不在这里。”她立刻说道。

“那么埃克索姆尼乌斯呢？”一听到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名字，她那描过的嘴巴立刻张得更大。她想拦住他，但他轻轻将她推到了一旁，双手抓住她那袒露的肩膀，掀开了她身后的帘子。一个男子赤身露体地蹲在茅厕上，他那骨头凸出的屁股在黑暗中泛着青色。他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阿蒂里乌斯问：“你就是那位非洲佬？”那男子的脸上毫无表情。“请见谅，公民。”阿蒂里乌斯放下帘子，向门厅另一边的小单间走去，但那个妓女猜到了他的企图，伸出双臂拦着他。

“不，”她说，“别惹麻烦。他不在这里。”

“那么在哪里？”

她犹豫了一下。“在上面。”她用下巴示意天花板。

阿蒂里乌斯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楼梯。

“我怎么上去？告诉我。”

她没有动，可当他向另一扇门帘走去时，她又拦住了他。“我带你去，”她说，“这边走。”

她将他带到另一扇门前，门旁的单间里有一个男人正在亢奋地喊叫着。阿蒂里乌斯来到了街上。她跟在他身后。阿蒂里乌斯在阳光下看到，她那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中已经夹着几丝银发，一道道汗水在她那松松垮垮、涂脂抹粉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她继续在这里谋生的可能性已经不大，她的主人会将她赶出去，然后她就得住到维苏威城门外的墓地中去，躲在坟墓后面向乞丐们张开她的大腿。

她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将手放到自己的乳沟处，用手指了指几步外的台阶，然后匆匆进了屋。就在他开始顺着石头台阶往上走时，他听到她吹了声口哨。他想，我就像迷宫中的忒修斯[4]，却没有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可以引导我回到平安处。如果他的上面突然有人要攻击他，而另一个人堵住他逃跑的路，他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他上到台阶顶上后，敲也没有敲一下就猛地推开了屋门。

他所追踪的目标已经半个身子爬出窗户，大概是听到了那老妓女的口哨暗号。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跳到下面的平坦屋顶上，阿蒂里乌斯就冲过屋，抓住了他的腰带。他骨瘦如柴，身子很轻，阿蒂里乌斯轻轻松松地将他拉了进来，就像主人拽着项圈把狗拉回来一样容易，然后将他放到地毯上。

阿蒂里乌斯显然搅乱了一场聚会。两个男人躺在卧榻上，一个黑人男孩手握笛子，笛子贴着他赤裸的前胸。一个橄榄色皮肤的女孩，最多只有十二三岁，全身一丝不挂，乳头漆成了银色，站在一张桌子上，因为惊呆了而停下了舞步。那一刻，谁也没有动弹。油灯摇曳，映照出墙上几幅很粗糙的色情画：一个女人骑在一个男人身上；一个男人从背后与一个女人交媾；两个男人躺着，相互握着对方的阳具。斜躺着的一个客人开始慢慢将手在卧榻下向前摸索，轻轻拍打着地板，想拿起放在一盘削了皮的水果旁的刀子。阿蒂里乌斯用脚死死踩住非洲佬的后背，非洲佬呻吟着，那个人立刻将手缩了回来。

“好。”阿蒂里乌斯点点头道。他笑了，弯腰重新抓住非洲佬的腰带，将他拖到了门外。

“真是个孩子！”科蕾莉娅的脚步声消失后，安普里亚特斯说，“这只是她结婚前精神紧张而已。跟你说实话，波比蒂乌斯，我很高兴把她交给你，由你来管她。”他看到自己的妻子起身要跟过去。“不，女人！随她去！”切尔西亚赶紧温顺地重新斜倚在卧榻上，并且抱歉地向其他客人笑了笑。安普里亚特斯朝她皱起了眉头。他希望她没有那么做。她为什么要对那些所谓的上等人低头哈腰呢？他可以将他们全部买下来，再卖出去！

他将自己的餐刀插进鳗鲡身体的一侧，转动了一下刀子，然后恼怒地做了个手势，让离他最近的奴隶接替他动刀。鳗鲡那无神的红眼睛瞪着他。他想，这就是皇帝的宠物，在鱼池中也曾经是王子。如今再也不是了。

他将面包浸泡在醋碗里，然后吸吮着面包，同时注视着那名奴隶娴熟地将一块块带骨头的灰色鳗鲡肉堆到他们的盘子里。谁也不想吃，但谁也不想第一个拒绝。餐桌四周笼罩着一种阴郁的气氛，如同四周的空气一样凝重，又如同食物的气味一样发出酸味。安普里亚特斯任由这种沉寂持续着。他为什么要让他们感到轻松呢？当年做奴隶、在餐桌旁伺候时，他被严禁当着客人的面开口说话。

鳗鲡肉首先被端给了他，但他一直等到所有客人的面前都摆上了金盘子后，才伸手切下一块鱼肉。他将肉举到自己的嘴边，停顿了一下，扫视着餐桌四周，看到他们在波比蒂乌斯的带领下一个个极不情愿地仿效着他。

整整一天，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威蒂乌斯·波里奥曾经将奴隶扔进鱼池去喂鳗鲡，不仅是为了观看一个人在水下被撕成碎片（而不是观看一个人在竞技场中被猛兽吞噬）所带来的新奇，而且是因为从美食的角度来说，他认为人肉能使海鳝的肉质更加鲜美。安普里亚特斯细细地咀嚼着，但他没有尝出任何味道。鳗鲡的肉淡而无味，口感坚韧——不好吃，他又有了前一天下午在海滨所体验过的那种失望的感觉。他又一次想体验那种极致的感觉，但他又一次一无所获。

他用手指将鱼肉从嘴里抠出来，厌恶地扔到盘子里。他想尽量显得轻松一些——“瞧瞧！鳗鲡似乎也像女人一样，还是年轻的时候最有味！”——然后端起酒杯，用酒洗去嘴里的余味。不过，有一点不容置疑，这天下午的乐趣已经荡然无存。他的客人们正出于礼貌咳嗽着将鳗鲡肉吐到餐巾中或者将小鱼刺从牙缝里剔出来。他知道这些人一出门就会连着数天拿他当笑柄，尤其是霍尔孔尼乌斯和那位肥胖的好色之徒布里蒂乌斯。

“我亲爱的朋友，你有没有听说安普里亚特斯最新的笑话？他认为鱼也像美酒一样，年份越久越好！”

他又喝了点酒，含在嘴里漱口，正准备站起来建议大家干杯——为皇帝干杯！为军队干杯！——突然看到管家捧着一个小盒子向餐厅走来。斯库塔里乌斯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显然是不想在主人用餐时打扰他，安普里亚特斯正要大发雷霆，但管家脸上的表情……

他将餐巾揉成一团，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向客人们点头致歉，示意斯库塔里乌斯跟着他去家史记事室。刚出了客人们的视线，他就伸出了手指。“什么东西？给我。”

这是一个不值钱的桦木文件盒，上面蒙着皮革，很像小学生用来装书的那种盒子。盒子上的锁已经被撬开，安普里亚特斯打开盒盖，看到里面有十多张卷好的莎草纸。他随意抽出一张，上面写满了一列列数字。安普里亚特斯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感到困惑不解，但随即明白了那些数字的意思——他一直有数学头脑。“把这东西拿来的那个人在哪儿？”

“在门厅里等着了，主人。”

“你带他去老花园，让厨房赶紧上甜品，并且告诉我的客人们我马上就回去。”

安普里亚特斯沿着餐室后面的隐秘小道，走上宽阔的台阶，进入自己老宅的院子里。这是他十年前买下的房子，特意让自己住在波比蒂乌斯祖屋的隔壁。与自己原来的主人平起平坐并且耐心地等待时机是多么惬意的事啊！而且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在那厚厚的花园墙壁上打个洞，像复仇的军队占领敌军城市一样攻入墙壁的另一侧。

他在花园中央的圆石凳上坐下来，头顶上方是长满了玫瑰的凉棚。这是他处理机密事务时最喜欢的地方。他总是可以不被打搅地在这里与人说事。任何人走近都不会逃脱他的视线。他再次打开那只盒子，取出里面的每一张莎草纸，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苍穹。他可以听到科蕾莉娅的金翅雀在屋顶上的鸟舍里欢快歌唱，外面是漫长午休后重新恢复生气的城市传来的嘈杂声。那肯定是酒馆和饭铺发出的，因为人们现在正涌入大大小小的街道，准备祭祀火神。

利益至上！

利益就是欢乐！

他听到客人走近的脚步声时并没有抬头。

“看样子，”他说，“我们似乎遇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家搬到这里之后不久，在她十岁生日那天，科蕾莉娅得到了这些金翅雀。她一直精心喂养着它们，在它们生病时悉心照料它们，看着它们孵化出来、交配、成长、死亡，现在只要她想一人独处，她便总是会来到这鸟舍旁。鸟舍位于与外界隔绝的花园之上，占据了她卧室外阳台的一半。鸟笼的顶上有遮阳用的防护板。

她正坐在这里，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突然，她听到有人走进了院子。她向前挪动着屁股，越过低矮的栏杆向下偷偷望去。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坐在圆石凳上，身旁放着一个盒子，正在看着一些文件。他将最后一份放到一旁，眼睛望着天空，慢慢转向她这一边。她立刻低下头。大家都说她像他：“哦，她是她父亲的翻版！”由于他相貌英俊，人们的这种评价以前总是让她感到很骄傲。

她听到他说：“看样子，我们似乎遇到了一个问题。”

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这些回廊有一个奇特之处，墙壁和柱子似乎能抓住说话声，然后像漏斗一样让它向上放大，结果就连在地面上几乎听不到的低声细语，在这上面也清晰得如同选举日演讲台上的演说。这自然进一步增加了她这秘密去处的神秘性。她从小到大在这里听到的事——合同、权限、利率——大多与她毫不相干，真正刺激的是能够有一扇完全属于她自己的窗户，可以让她窥视大人们的世界。她甚至从来没有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诉过她哥哥，因为她只是在过去几个月里才开始听懂她父亲生意中的那些神秘语言。一个月前，也就是在这里，她听到了父亲与波比蒂乌斯就她的未来进行的讨价还价：只要宣布这场婚约，就能减免那么多债务；只要正式结婚，所有债务就会一笔勾销；如取消上述婚约，所有财产将自动归对方，所有财产将在成年时完全继承……

“我的小维纳斯，”他以前一直这样叫她，“我那勇敢的小戴安娜。”

……如果外科大夫庞彭尼乌斯·马戈尼亚乌斯证明她仍是处女，另外还得支付一笔保险费。但只要在规定期限内签下合同，该保险费便可被减免……

“我总是说，”她父亲当时低声说，“波比蒂乌斯，在这里不妨像男人对男人那样说话，不要太循规蹈矩——房事爽快是无法用价格衡量的。”

“我的小维纳斯……”

“我们似乎遇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回答道：“是的，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

安普里亚特斯回答道：“他的名字叫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

她再次向前探身，绝不错过一个字。

非洲佬不想惹麻烦，他是个诚实的人。阿蒂里乌斯押着他走下楼梯时，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唠唠叨叨地辩解，一面不时回头张望，以确保没有人跟踪他们。“我是皇帝派来的官员，有公务在身。我需要看看埃克索姆尼乌斯的住处。快点！”一听到阿蒂里乌斯提及皇帝，非洲佬立刻再次喋喋不休地声称自己名声正派。阿蒂里乌斯抓住他摇晃着，然后道：“我没有时间来听你废话，快带我去他的屋子。”

“锁着呢。”

“钥匙在哪儿？”

“在楼下。”

“去拿来。”

他们来到街上时，阿蒂里乌斯立刻将妓院老板推进了昏暗的门厅，然后守在那里，等待着非洲佬将钱盒从藏着的地方取出来。那位身穿绿色短衣的妓女重新坐到了自己的凳子上：非洲佬叫她泽米丽娜——“泽米丽娜，哪一把是埃克索姆尼乌斯屋子的钥匙？”——他的手抖个不停，当他终于打开钱盒拿出钥匙时，他都没有拿稳，让钥匙掉到了地上。泽米丽娜只好俯身替他捡起钥匙，然后从那一串钥匙中找出一把，举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怕？”阿蒂里乌斯问，“为什么刚听到一个人的名字就想溜走？”

“我不想惹麻烦。”非洲佬再次说道。他拿过钥匙，带路走进了隔壁的酒吧。这是那种廉价场所，只有一个粗糙的石头柜台，上面挖出了一个个小洞，里面放着一坛坛美酒。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喝酒的人大多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靠墙站着。阿蒂里乌斯估计这里是客人们等候巷里的女人，并在事后恢复精力，吹嘘自己高超本领的地方。这里同样散发着与妓院一样的恶臭。他心中暗想：埃克索姆尼乌斯真是堕落到了可怕的地步，他的灵魂一定被腐蚀了，否则他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非洲佬身材矮小，但动作敏捷，双臂和双腿像猴子一样布满了毛发。或许这就是他那名字的由来——来自广场上那些被链子绑着表演把戏，为它们的主人挣几个小钱的非洲猴。他匆匆穿过酒吧，顺着摇摇晃晃的木楼梯来到了楼梯平台上。他在这里站住，手中握着钥匙，脑袋一歪，看着阿蒂里乌斯。“你是什么人？”

“把门打开。”

“我可以向你保证，里面的东西从来没有动过。”

“我相信，现在把门打开。”

妓院老板将手伸得老远，将钥匙插进门锁中。他突然惊讶地喊了起来，做了个手势，指着门锁。阿蒂里乌斯走到他身旁时看到门锁已经被人撬开。屋子里黑洞洞的，被困在里面的各种气味让人喘不过气来——床垫、皮革、霉烂的食物。对面墙壁上照射进来网格状的灿烂阳光，显示出被关着的百叶窗。非洲佬先走了进去，黑暗中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打开了窗户。午后的阳光立刻倾泻而进，照出屋里的一片狼藉：衣服撒了一地，家具倒在地上。非洲佬惊恐地看着四周。“这跟我完全无关——我发誓。”

阿蒂里乌斯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一切。首先，屋子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一张床、薄床垫、枕头、粗糙的褐色床单、一个洗衣用的大罐、尿壶、一个箱子、一张凳子。这一切全都被仔细翻找过，就连床垫也被用刀划开，露出里面一团团的马毛。

“我发誓。”非洲佬又说道。

“好了，”阿蒂里乌斯说，“我相信你。”他也的确相信他的话。既然手里掌握着钥匙，非洲佬根本不用撬烂自己的门锁，让屋里变得这么混乱。一张三足桌上看着像有一块淡绿色的大理石，凑近后一看才发现是一块吃了一半的面包，旁边还有一把刀子以及一个已经腐烂的苹果。灰尘中有一个新鲜的指纹。阿蒂里乌斯摸了一下桌面，然后仔细看着自己被弄黑的手指。这是最近发生的事，他心想。灰尘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落到桌面上。也许这能够解释安普里亚特斯为什么那么急于要让他看新浴室的每个细节——缠住他，好让人搜查这间屋子？他真是笨蛋，居然诲人不倦地跟他大谈低地上的松树和烘烤过的橄榄木！他问道：“埃克索姆尼乌斯租下这地方有多久了？”

“三年，也许四年吧。”

“但他不是长住这里，对吗？”

“他来来去去。”

阿蒂里乌斯突然意识到，自己连埃克索姆尼乌斯的长相都不知道，只是在追查一个幽灵。“他没有奴隶吗？”

“没有。”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埃克索姆尼乌斯？”非洲佬摊开双手道。他怎么会记得呢？有那么多客人，那么多张脸。

“他什么时候付的房租？”

“都是预付，每个月的头一天。”

“那么他在八月的头一天给你付过钱吗？”非洲佬点点头。这么说，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了。不管他遭遇到了什么事，埃克索姆尼乌斯并没有计划逃跑。这个人显然嗜钱如命。如果他不打算使用的话，绝对不会付房租。“你去吧，”他说，“我来整理一下。”

非洲佬似乎要争辩，但当阿蒂里乌斯向他逼近一步时，他立刻举手投降，退到了外面的楼梯口。阿蒂里乌斯随手关上门锁已经坏了的门，听着他下楼去酒吧的脚步声。

他在屋子里转动着，重新将东西摆放好，这样他可以对屋里原来的布置有一个印象，似乎这样做他就能得出一些线索，知道这里原来的状况。他将已经掏空的床垫放回到床上，然后将已被划开的枕头放在床头。他将薄薄的床单叠好，然后躺下来。当他转过头来时，他注意到墙上有一些小的黑印子，仔细一看原来是被拍打死的小昆虫。他想象着埃克索姆尼乌斯忍受着酷热躺在这里，拍打着床上的臭虫。阿蒂里乌斯心中想，如果他在接受安普里亚特斯的贿赂，那他为什么还要选择过这种贫困潦倒的生活呢？也许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妓女身上了？可这又似乎不大可能。与非洲佬手下的某个姑娘鬼混一次最多只需几个铜板。

一块楼板吱嘎响了一声。

他慢慢坐起身，转过脸向门口望去。廉价木板下出现了一双移动的脚，他一时觉得那肯定是埃克索姆尼乌斯，进来让这个抢占了他的工作、闯进他家的陌生人解释，为什么他会在这一片狼藉的屋子里，会躺在他的床上。“谁在那儿？”他大声问。门慢慢开了，那里只有泽米丽娜，他感到既失望又怪异。“什么事？”他说，“你想要干什么？我告诉过你的主人，不要让人来打搅我。”

她站在门槛那儿，裙摆叉开，露出修长的双腿。她的大腿上有一处正在消退的瘀斑，大小如拳头。她扫视着屋内的情景，惊恐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谁干的？”

“这要你告诉我呀。”

“他说过他会照顾我的。”

“什么？”

她走进了屋。“他说他回来时会照顾我的。”

“谁？”

“埃里亚努斯。他说过的。”

阿蒂里乌斯愣了一下，随即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埃克索姆尼乌斯，埃克索姆尼乌斯·埃里亚努斯。她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称呼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名而不是姓的人，这几乎说明了他的一切。他唯一亲近的人居然是个妓女。“好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粗声粗气地说，“不会再来照顾你，更不会来照顾其他人。”

她用手背在鼻子上擦了几次，他意识到她在哭泣。“他死了？”

“这得由你来告诉我，”阿蒂里乌斯语气和缓了一些，“事实上，没有人知道。”

“他说过，要把我从非洲佬那里赎出来，不再做妓女，专门伺候他，你懂吗？”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阿蒂里乌斯做了个手势，然后又拍了拍胸脯。

“我懂。”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泽米丽娜。他知道，这种情况并非罕见，尤其是在意大利的这个地区。外国籍水手在服役了二十五年后离开海军时，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他们大多数人拿到遣散费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最近的奴隶市场，给自己买个老婆。这个妓女现在跪到地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将它们叠好后放进箱子里。阿蒂里乌斯想，埃克索姆尼乌斯决定选择这个女人而不是更年轻漂亮的女人，或许说明他这个人还不错。不过，或许他只是在空口许诺，从来没有打算回来接她。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的未来差不多都随着她最主要的客人一起消失了。

“他很有钱，是吗？有足够的钱为你赎身？从这里看可看不出来这一点。”

“不在这里，”她蹲在那里，抬起头来鄙夷地看着他道，“钱在这里不安全，都藏起来了，许多钱。藏钱的地方很巧妙，谁也发现不了。他说，谁也发现不了。”

“有人试图……”

“这里没有钱。”

她说话的口气很肯定。她一定趁他不在时将这地方搜查过许多遍。“他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地方在哪儿？”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血红的嘴唇张得很大。她突然低下头，肩膀在颤抖。他起初以为她又在哭泣，可当她转过身来时，他看到她眼中闪动的是笑出的泪花。“没有！”她又笑了起来，再次浑身颤抖，那副开心的样子简直像个少女。她开心地拍着手，说这是她听过的最好笑的事，他也必须承认这种想法——埃克索姆尼乌斯会将藏钱的地方告诉非洲佬手下的一个妓女——的确太可笑。他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将双脚搁到地上。

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已经毫无意义。

他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仍然低着头跪在那里，用埃克索姆尼乌斯的一件衣服捂着脸。

阿蒂里乌斯按原路沿着阴凉的小街走了回去。他想，这一定就是埃克索姆尼乌斯从妓院去地下水库的路线，他每次来到这里时看到的肯定就是这一幕——妓女和酒鬼，一摊摊的尿，一堆堆在阴沟中被太阳烤得硬邦邦的呕吐物，墙壁上的涂鸦，门道旁那些普里阿普斯的小石像，他那巨大的阳具上挂着铃铛，用来驱邪。那么当他最后一次从这里经过时，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泽米丽娜？安普里亚特斯？他那些藏着的钱是否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但尽管如此，来到宽阔的中央大街上、来到让人感到安全的阳光下时，他仍然感到很高兴。

此时的庞贝比早晨时要安静了许多，炽热的太阳使大多数人不敢待在街道上，因此他上山向维苏威山走去时很顺利。在走近地下水库前的小广场时，他可以看到那些牛车现在已经装满工具和材料。一小群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酒吧外的尘土中，因为什么事而开心地笑着。他雇的马匹被拴在石柱上。他看到了波里特斯——忠心耿耿的波里特斯，他的手下中最可靠的一个——正大步走来迎接他。

“水务官，你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阿蒂里乌斯不去理睬他话语中的责备语气。“我现在不是来了吗？穆萨呢？”

“还没有来。”

“什么？”他骂了一声，用手遮住眼睛，查看着太阳的位置。其他人骑马走了至少已经有四个时辰。不，将近五个时辰。他以为现在应该有一些回信了。“我们有多少人？”

“十二个。”波里特斯不安地搓着双手。

“你这是怎么啦？”

“水务官，他们看上去好像一个个都不太好惹。”

“是吗？我不在乎他们的外表，我只在乎他们是否能干活。”

“他们喝酒已经喝一个时辰了。”

“那最好让他们停下来。”

阿蒂里乌斯向广场对面的酒吧走去。安普里亚特斯答应给他派十二个最强壮的奴隶，他又一次超额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仿佛给阿蒂里乌斯提供了一支角斗士队伍。一个大酒壶正在他们之间传递着，从一双有文身的胳膊传到另一双胳膊，而且为了打发时光，他们从地下水库叫来了蒂洛，正在拿他开心。其中一人猛地扯掉了蒂洛的毡帽，每当他无助地转向他认为拿着他帽子的那个方向时，毡帽就会被扔给别人。

“别玩了，”工程师说，“别欺负这孩子。”他们对他置之不理。他提高了嗓门：“我叫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是奥古斯都水道的水务官，你们现在听我指挥。”他一把抓过蒂洛的帽子，将它塞进他的手中。“回水库去，蒂洛。”然后，他对那群奴隶说道：“酒也喝够了，我们这就出发。”

酒壶刚好传到一个人的手中，这个人根本不理睬阿蒂里乌斯。他将酒壶举到自己的嘴边，脑袋往后一仰，继续喝酒。酒从他的下巴流淌到了胸前。周围一片给他鼓劲的欢呼声，阿蒂里乌斯感到内心的怒火在熊熊燃烧。当初他接受训练时那么刻苦，将那么多技术和创新用在修建这些水道上——仅仅是为了给这种人以及“非洲佬”那样的野蛮人供水。真该让这些人在某个蚊虫飞舞的沼泽旁打滚。“你们谁是头？”

正在喝酒的那一位放下了酒壶。“头？”他嘲弄道，“什么是头？你以为这是该死的军队吗？”

“你喝醉了，”阿蒂里乌斯平静地说，“但我脑子清醒，而且事情紧迫。现在快起来赶路。”他一脚过去，将酒壶从那人的手中踢飞。酒壶在空中打了个圈，侧身落到地上，没有破，里面的酒淌到了石头上。在那一刻，四周鸦雀无声，只有酒壶里的酒流淌出来时发出的咕噜声，随即便是匆匆忙忙的行动——他们一个个站了起来，吼叫着，刚才抱着酒壶的那个人猛地扑上前，显然打算朝阿蒂里乌斯的大腿咬上一口。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闷雷似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住手！”——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人从广场对面跑了过来，站到了阿蒂里乌斯和其他人之间。这个人身高超过六英尺，他伸出手臂将其他人推了回去。

“我叫布雷毕克斯，”他说，“是个自由民。”他那红色的络腮胡子被精心修剪成铲子状。“如果有头的话，那就是我。”

“布雷毕克斯。”阿蒂里乌斯点点头。他会记住这个名字的。他看到，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角斗士，确切地说以前是角斗士。他的手臂上烫有他原来所属军团的烙印——一条后缩、准备攻击的蛇。“你一个时辰前就应该到这里。告诉这些人，如果他们有什么意见，可以回去向安普里亚特斯说。告诉他们，他们谁都可以不去，但任何留下的人必须向他们的主人解释清楚。现在把那些牛车赶出城门，我在城墙外等你们。”

从另外几家酒吧里出来了一群喝酒的人，一起挤到了广场上，希望能看到一场格斗。阿蒂里乌斯转过身去，这些人立刻站到一旁，让他通过。他气得浑身发抖，只能用一只手掌握住拳头来竭力不让怒火显露出来。“波里特斯！”他喊叫道。

“什么事？”波里特斯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把我的马牵过来。我们在这里浪费的时间太多了。”

波里特斯不安地看了看布雷毕克斯，见他正领着那群极不情愿的家伙向牛车走去。“这些人，水务官，我不信任他们。”

“我也不信任他们，可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快点，把我的马牵过来。我们可以在路上与穆萨会合。”

波里特斯匆匆走去牵马时，阿蒂里乌斯低头向山下看了一眼。庞贝与其说像海滨度假地，不如说更像一座边疆要塞：一座繁荣兴旺的城市。安普里亚特斯正在按照自己的想象重建这座城市。如果再也见不到这座城市，阿蒂里乌斯不会感到遗憾——除了科蕾莉娅。他想知道她在干什么，可就在她从那波光粼粼的游泳池蹚水向他走来的形象开始在他脑海里浮现时，他强迫自己将这形象赶了出去。赶快离开这里，赶快抵达奥古斯都水道，赶快让水流淌起来，然后回到米塞努姆城，核查水道的用水记录，寻找证据来证明埃克索姆尼乌斯的腐败。这些是他最紧迫的使命，此刻去考虑其他任何事都是愚蠢的。

蒂洛蜷缩在地下水库的阴影中，阿蒂里乌斯正要挥手与他告别，突然看到了他那双不停眨巴的无神眼睛。

阿蒂里乌斯骑马穿过长长的维苏威城门拱顶时，注意到公共日晷显示已经是第九时辰了。马蹄踏在石头上的响声回荡着，像一支小小的骑兵队伍。海关官员将脑袋从岗亭里探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然后他打了个呵欠，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阿蒂里乌斯向来不擅长骑马，不过他这次很高兴自己是骑在马背上。这增加了他的高度，他需要利用能得到的一切优势。当他策马跑到布雷毕克斯和那些人身旁时，他们只能无奈地眯起眼睛、望着灿烂天空映衬着的他。

他说：“我们沿着水道向维苏威山方向去。”马转了个身，他只好回头喊叫道：“别再磨蹭，天黑前我们必须赶到那里。”

“赶到什么地方？”布雷毕克斯问。

“我还不知道，我们看到时就知道了。”

他这含糊的回答在那些人当中引起了不安的骚动，这当然不能怪他们。他自己也想知道应该赶到什么地方。该死的穆萨！他勒住马，掉转马头，向开阔的乡间奔走。他在马鞍上挺直身子，好看清楚墓地另一边的道路状况。路很直，一直通向维苏威山。道路两旁是整整齐齐的长方形橄榄树田和玉米田，由矮石墙和小沟渠分割开。这些都是古老的土地，几十年前被赐予了退伍军人。铺了石板的大道上没有多少车马，只是偶尔能见到一两辆牛车或几个路人。他没有看到任何骑马狂奔的人必然会掀起的尘土云。该死的，该死的……

布雷毕克斯说：“有几个人天黑后不是太愿意靠近维苏威山。”

“为什么？”

一个人高声说道：“有巨人！”

“巨人？”

布雷毕克斯带着几分歉意说：“水务官，有人已经看到了巨人，比任何人都大。白天黑夜都在游荡，有时还在空中行走。他们的声音像雷声。”

“或许就是雷声，”阿蒂里乌斯说，“你们有没有这样想过？有时没有雨也会打雷。”

“是啊，可这种雷从来没有在天上出现过，总是在地面上，甚至在地下。”

“所以你们就认为那是巨人了？”阿蒂里乌斯放声大笑起来。“因为你们害怕天黑后出城墙？你以前是角斗士对吗，布雷毕克斯？我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在你身上下过赌注！要不就是你们军团的人只和那些瞎了眼的孩子角斗？”布雷毕克斯开始骂人，但工程师对这群人说话的声音盖住了他。“我向你们的主人借的是男子汉，不是女人！我们浪费的口舌太多了！天黑前我们还要赶五英里路，或许是十英里。现在跟着我，赶着那些牛车前进。”

他用脚后跟踢了一下马的胁腹，马开始慢慢小跑起来。他沿着坟墓之间的大道前进，其中一些坟墓前有鲜花和小的祭品，以纪念火神节。柏树下有几个人在野餐，几只黑色小蜥蜴爬在石头拱门上，看上去就像那里出现了裂缝一样。他没有回头。他相信那些人会跟上的。他已经激励了他们，而且他们害怕安普里亚特斯。

他在墓地旁勒住马，等待着，终于听到了牛车车轮碾过石头时发出的吱嘎声。这些只是粗糙的农用牛车——车轴随车轮一起转动，而车轮其实只是树干的一部分，有一英尺厚。它们滚动时发出的隆隆声在一英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首先是牛低着头从他身边经过，每一组牛都由一个手持木棍的人牵着；然后是缓缓驶过的牛车，最后是其他人。他数了一下，一个不少，包括布雷毕克斯。大道旁是水道的路标石，每一百步一块，一直延伸下去，直到逐渐消失在远方。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个圆形石盖，能够让人进入隧道进行检查，其规律性与精确性给了阿蒂里乌斯一份自信。如果说他有所擅长的话，那就是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工作原理。

他催了一下自己的坐骑。

一个时辰后，傍晚的太阳慢慢向海湾低垂，他们已经在平原上走了一半的路程。四周都是被太阳炙烤过的狭长田地以及纵横交错的干旱水渠，庞贝城那赭色的墙壁和瞭望塔在他们身后渐渐消失在尘土中。水道像一条线，无情地带领着他们向前，朝着青灰色的维苏威山前进。金字塔般的维苏威山就屹立在他们的前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巍峨。

[1] 瓦罗（公元前116—前27年），古罗马学者，讽刺作家，有涉及各学科著作六百二十多卷，但绝大多数已失传。

[2] 此处指的是维特里乌斯（公元15—69年）。他是尼禄死后那段动乱时期中四帝之年的第三位皇帝，尤其喜爱饮食，经常一天宴饮四次：早宴、午宴、晚宴和长夜宴饮。他会在食物入口后服用催吐剂吐出，以便自己可以不断地享受盛宴。他还派人在帝国境内搜寻各式珍馐，十分喜爱海鳗肝、野鸡和孔雀的脑髓、红鹤的舌头等。

[3] 提图斯·佩特罗尼乌斯，尼禄在位时的重要作家，他所著的《讽世书》为罗马文学史上两部重要小说之一。书中描述了罗马帝国的荒淫豪奢。主角是一个被释放的奴隶，他办了一场筵席。安普里亚特斯席上的菜式几乎都抄自该书。

[4] 忒修斯，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国王，杀死牛首人身的怪物弥诺陶洛斯。

第十二时辰 18：47

虽然岩石的抗压能力极强，它们的张力却很弱（强度约为1.5×10^7巴）。因此，早在岩浆变成固体之前，覆盖在逐渐冷却、成多孔状的岩浆体上的岩石的强度就能轻而易举地被超过。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就会发生爆炸性喷发。

——《火山：一种地球观》

普林尼一整天都在监视颤抖的频率——或者更精确地说，他的秘书亚力克希翁在替他监测。他坐在普林尼书房里的一张桌子旁，一边放着水钟，另一边放着酒碗。

这天是个公共假日，但这对司令的日常安排没有丝毫影响。他工作起来时根本不管是什么日子。他只在上午过了一半时中断过一次阅读和口述，为的是与他的那些客人作别，并且坚持要送他们去港口，看着他们登上各自的船只。卢修斯·庞波尼阿纳斯和里维娅要去海湾另一边的斯塔比亚，他们已经安排好用自己的小船将雷克蒂娜带到赫库兰尼姆的卡尔普尼亚别墅。佩蒂乌斯·卡斯库斯则丢下妻子，乘坐自己那人员配备整齐的快舰去罗马，参加皇帝召开的政务会议。这些亲密的老朋友！他热情地一一拥抱着他们。虽说庞波尼阿纳斯会做傻事，但他的父亲，那了不起的庞波尼阿纳斯·塞孔都斯却一直是普林尼的保护人，因此普林尼觉得自己欠庞波尼阿纳斯家族一个人情。至于佩蒂乌斯和雷克蒂娜，他们对他慷慨到了极点。生活在远离罗马的地方，如果不能使用他们的藏书，他很难完成他的《博物志》。

佩蒂乌斯在登船前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普林尼，我不想太早告诉你，可你肯定你身体没事吗？”

“只是太胖了，”普林尼气喘吁吁地说，“仅此而已。”

“你的医生们怎么说？”

“医生？我绝不会让那些希腊骗子靠近我。只有医生能够在杀人后逃脱惩罚。”

“可看看你这样子，老朋友，你的心脏……”

“‘对于心脏疾病而言，减轻病症的唯一希望无疑是美酒。’你应该读读我的书，至于美酒嘛，我亲爱的佩蒂乌斯，我可以自己服用。”

元老看着他，神情严肃地说道：“皇帝很关心你。”

这让普林尼心中感到一丝痛苦，实实在在的痛苦。他本人也是元老院的成员，为什么他没有被邀请去参加佩蒂乌斯急急忙忙赶去出席的会议呢？“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认为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佩蒂乌斯什么也没有说，但什么也没有说恰恰说明了一切，他突然张开双臂。普林尼向前拥抱着他，并且用那肉乎乎的手轻轻拍了拍元老僵硬的后背。“多保重，老朋友。”

“你也多保重。”

拥抱结束时，普林尼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有泪水，这让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站在码头边，目送着他们，直到船只消失在视线之外。他这些天似乎只干一件事：目送其他人离去。

他一整天都在想着佩蒂乌斯的那句话。他拖着脚步在露台上踱来踱去，时不时地走进书房去查看一下亚力克希翁记录下的那一列列整齐的数字。“皇帝很关心你。”这句话就像他身体一侧的疼痛，挥之不去。

他像往常一样，靠科学观察来排解自己。他决定将这些颤动称作“和谐片断”，而这种颤动的次数在不断增加。第一时辰五次，第二时辰七次，第三时辰八次，等等。更加惊人的是颤动的时间也在不断加长。天亮时颤动的时间短得难以测量，但到了下午，亚力克希翁已经能用水钟精确地估计了——起初只持续了十分之一个时辰，后来是五分之一个时辰，到最后整个第十一时辰他只记录下了持续不断的一次颤动。酒在不停地颤动。

“我们必须修改定下的术语，”普林尼喃喃地说，“将这些运动称作片断已经远远不够了。”

随着大地运动的不断加强，人与自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联系捆绑在了一起，城里焦虑不安的报告也在逐渐增加。公共水泉旁发生了斗殴事件，因为第一时辰的供水已经结束，但仍然有人没有接到水；公共浴室外发生了骚乱，因为浴室在第七时辰没有开放；一名妇女为了两罐水在奥古斯都神庙外被一名醉汉用刀捅死——水！据说武装团伙正聚集在水泉旁，等着滋事斗殴。

普林尼下达命令从不觉得有什么困难，这是指挥者的基本特质。他下令取消当晚祭祀火神的活动，广场上的篝火柴堆必须立刻移除。大批民众夜晚聚集在一起容易惹是生非。不管怎么说，在所有水管和水泉都已干涸、干旱已经将房屋变成引火纸时，在城中央点燃这么大规模的篝火是非常不安全的。

“祭司们是不会同意的。”安蒂乌斯说。

旗舰的舰长也来到了普林尼的书房。司令孀居的姐姐朱利亚为普林尼料理家务，此刻也在书房中，端着一盘牡蛎和一壶酒——他的晚餐。

“告诉那些祭司，我们别无选择。我相信火神在山中的炼铁炉旁会原谅我们的，就这一次。”普林尼恼火地揉着自己的胳膊，它有些麻木。“命令所有士兵天黑后待在军营里，哨兵除外。说实在的，我想从夜晚的第一个时辰（黄昏）到黎明在整个米塞努姆城实行宵禁。任何人胆敢出现在街头都将被关进监狱并被罚款。明白了吗？”

“明白了，司令。”

“水库的闸门打开没有？”

“应该正在进行中，司令。”

普林尼陷入了思考之中。如果这种日子再多一天，他们肯定承受不了。一切都取决于供水能持续多久。他打定了主意。“我要去看一看。”

朱利亚端着盘子，焦急地走到他面前。“这是明智之举吗，弟弟？你应该吃点东西，休息……”

“少啰唆，女人！”她的脸皱成了一团，他立刻为自己说话的语气感到后悔。生活对她已经够残酷了——被她那挥霍无度的丈夫和他那凶神恶煞般的情妇百般羞辱，然后成了寡妇，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儿子。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盖尤斯，”他柔声说道，“请原谅我，朱利亚。我刚才说话太冲了。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可以把盖尤斯带上。”

出门的时候，他大声喊叫着他的另一个秘书阿尔克曼。“罗马有没有返回的信号？”

“没有，司令。”

“皇帝很关心你……”

他不喜欢罗马方面的这种沉默。

普林尼太胖，无法坐到轿子上，于是他要了一辆双座马车，盖尤斯挤在他身旁。与他那肤色红润、肥胖臃肿的舅舅相比，盖尤斯显得很苍白，像个幽灵一样毫不起眼。普林尼爱抚地捏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已经将这孩子列为自己的继承人，并且给他请来了罗马最好的老师——昆体良[1]教授文学和历史；士麦那[2]人尼塞特斯·萨塞多斯教授修辞学。虽然开销巨大，但两位老师都说这孩子极其聪明。不过，他永远成不了士兵，只能当一名律师。

马车两旁各有一队戴着头盔的海军护卫，一路小跑着，在狭窄的街道上为他们开路。有几个人在讥笑，有人甚至冲着他吐痰。

“那我们的水呢？”

“瞧那肥胖的杂种！我敢说他肯定不会口渴！”

盖尤斯问道：“舅舅，要不要我拉上帘子？”

“不，孩子。永远不要让他们看出你害怕。”

他知道今晚街上会有许多愤怒的群众。不仅在这里，而且在那不勒斯、诺拉和其他所有城市，尤其是在这种大众节日里。或许大自然母亲正在惩罚我们，他想，因为我们太贪婪、太自私。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用铁和木头、火和石头折磨着她。我们将她的躯体挖出来，扔进大海。我们在她身上挖出矿井，将她的内脏拉出来，而仅仅是为了某根美丽的手指上能戴上一颗宝石。如果她偶尔发发脾气，又有谁能怪她呢？

他们沿着港口的岸边前进。这里有一支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大家都在排队，等待着公共水泉开放。每个人只允许带一个容器，普林尼一眼就看出，一个时辰的供水根本不够，许多人可能连一滴水都等不到。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配额，正匆匆离去，双手紧紧抱着水罐和锅，仿佛抱着金子一样。“我们今晚得延长供水时间，”他说，“并且相信那位年轻的水务官能够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完成修复工作。”

“万一他没有做到呢，舅舅？”

“那么这座城市明天有一半会在火海之中。”

马车穿过人群来到大道上后加快了速度，隆隆地驶过木桥后又慢了下来，因为他们正爬山驶向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马车一路颠簸向前，普林尼感到自己快要昏过去了，或许他真的已经昏过去了。不管怎么说，他打起了瞌睡，等他醒来时他们已经来到水库的院子里，旁边是五六个满脸通红的水手。他向他们回礼，然后扶着盖尤斯的胳膊颤巍巍地下了车。他想，如果皇帝剥夺我的指挥权，我会死的，那就像他命令近卫军砍下我的脑袋一样。我再也写不出新书了。我的生命力已经消失。我完蛋了。

“你没事吧，舅舅？”

“我很好，盖尤斯，谢谢你。”

蠢货！他责备自己。愚蠢、颤抖、偏听偏信的老家伙！仅仅是佩蒂乌斯·卡斯库斯的那一句话，仅仅是没有被邀请参加帝国议会一次例行公事的会议，你居然就崩溃了。他坚持不要人扶，自己走下了进入水库的台阶。光线正在退去，一名奴隶举着火把走在他前面。他还是多年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时，石柱几乎全部被水淹没，奥古斯都水道奔涌而出的流水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人们根本无法交谈。现在，说话声像在一个空空荡荡的坟墓里回响。这里面大得令人咋舌。水位已经退到脚下很低的地方，他几乎看不到，直到那名奴隶举起火把，照着银镜似的水面，然后他看到自己怒气冲冲、扭曲变形的脸，而且在瞪着他。他意识到，水库也像那葡萄酒一样在微微颤动。

“有多深？”

“十五英尺，大人。”那名奴隶说。

普林尼注视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喃喃地说道：“全世界从来没有过比这更了不起的东西。”

“您说什么，舅舅？”

“‘当我们考虑到公共建筑、浴室、水池、水渠、私宅、花园和乡间别墅里的供水是多么充足时，当我们考虑到这种水在到达这里之前经过了多么遥远的距离时，当我们考虑到那些高耸的拱桥、那些穿山而过的隧道以及那些建造在深谷之上的渡槽时，我们不得不立刻承认，全世界没有比我们的水道更了不起的建筑。’我恐怕又像往常一样，是在引用我自己的文字。”他抬起头道，“今晚将这里的水放掉一半，剩下的明天早晨放完。”

“然后呢？”

“然后，我亲爱的盖尤斯？然后我们只能希望明天是个好日子。”

在庞贝，祭祀火神的篝火将在天一黑就点燃。在那之前，广场上会有常见的娱乐活动，理论上由波比蒂乌斯出钱，但真正出钱资助的是安普里亚特斯。活动包括斗牛、三对角斗士的相互比拼、几位希腊式拳击手的较量。没有什么复杂的地方，一个时辰左右的表演，让选民们在夜晚到来之前分分心。这是市政官掌权后应该给大家的回报。

科蕾莉娅在装病。

她躺在床上，看着太阳落山时从关闭的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一道道亮光慢慢爬上墙壁，心里想着她偷听到的那段对话，关于那位工程师阿蒂里乌斯的对话。她已经注意到他望着她时的那种眼神，先是昨天在米塞努姆城，然后是今天早晨在她游泳时。情人、复仇者、拯救者、悲剧的受害者——她在心中短暂地想象着所有这些角色，但各种想象总是化作相同的残酷事实：是她将他带入了她父亲的轨道中，而她父亲现在正计划杀了他。他的死全是她的过错。

她聆听着其他人准备动身的响声。她听到母亲在叫她，然后便听到了母亲上楼的脚步声。她飞快地掏出藏在枕头下的那根羽毛，张开嘴，用羽毛轻轻搔挠着喉咙后部，然后大声地呕吐起来。切尔西亚进来时，她用手擦了擦嘴唇，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尿盆中的呕吐物。

她母亲坐到床边，将手放到科蕾莉娅的额头上。“啊，我可怜的孩子，你在发烧。我给你去请大夫。”

“不，不要麻烦大夫。”如果庞彭尼乌斯·马戈尼亚乌斯过来，那么他的那些药水和泻剂足以让任何人没有病都生出一场病来。“我只需要睡一会儿。都怪那顿没完没了的可怕午餐。我吃得太多了。”

“可是亲爱的，你几乎什么都没有吃啊！”

“这不是真的——”

“嘘！”她母亲伸出一根手指警告她。有人正在上楼梯，而且脚步声很重，科蕾莉娅立刻鼓起勇气，准备面对她父亲。他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不过，上来的是她哥哥，穿着伊希斯祭司的白色长袍。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香火的味道。

“快点，科蕾莉娅。他在叫我们呢。”

谁都清楚这个他指的是谁。

“她病了。”

“是吗？可病了也得去，不然他会不高兴的。”

安普里亚特斯在楼下又吼了一声，母子俩都吓了一跳。他们一起向门口望去。

“是啊，科蕾莉娅，你就不能试一试吗？”她母亲说，“为了他的缘故？”

他们三个人曾经结成同盟，曾经背着他嘲笑他——嘲笑他的心情、他的怒火、他的痴迷。可这种同盟最近结束了。面对他那不讲情面的怒火，他们的家庭三人联合已经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个人的生存策略。科蕾莉娅目睹自己的母亲变成了典型的罗马主妇，卧室里供奉着里维娅[3]的神龛；而他哥哥则沉浸在埃及魔教中。那么她呢？她该怎么办呢？与波比蒂乌斯结婚，再多一个主人？在家里变成比安普里亚特斯当初还不如的奴隶？

她太像她父亲，不甘心就这样向命运屈服。

“你们俩快去，”她恨恨地说，“要是你们愿意，把我吐的东西端去给他看看。但我绝不去参加他那些愚蠢的摆阔活动。”她转过去侧身躺着，面对着墙壁。楼下再次传来了怒吼声。

她母亲像要殉难一样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告诉他。”

情况正如阿蒂里乌斯所怀疑的那样。水道引导着他们向前，往正北方向朝山顶行走了几英里。然后，在地面开始向维苏威山升高时，水道的支线突然拐向东方，道路也随之拐弯。他们第一次背对大海，向内陆走去，奔向远处的亚平宁山麓。

通向庞贝的水道支线现在常常偏离大道，顺着地势，来回穿越他们前进的道路。阿蒂里乌斯欣赏着水道的巧妙之处。罗马的大道笔直地穿行在大自然中，决不容忍任何阻碍。但这些水道，每一百码的落差只能降低一指——如果多于一指，水流就会冲垮墙壁；如果少于一指，水就会停止不前——因此必须顺应地势。最杰出的水道是高卢南部的三层槽桥，这也是世界上最高的水道，承接着内茅索斯水道。然而，这些水道常常超出人们的视线，有时只有那些在某处孤独的山间上空的热气流中盘旋的鹰才能充分欣赏人类建造出的真正的恢宏建筑。

他们穿过了棋格般的古老田地，进入了为大庄园主所拥有的葡萄园。刚才见到的平原上那些小农场主的破烂小屋——门前拴着山羊，五六只邋遢的鸡在尘土中啄食，已经被星星点点分布在低矮山坡上的漂亮红顶农舍取代。

阿蒂里乌斯从马背上扫视着那些葡萄园，这里的富庶以及即使在干旱中也令人称奇的肥沃几乎让他眼花缭乱。他真是投错了行。他应该放弃水道生涯去酿酒。这里的葡萄藤枝繁叶茂，已经超出人工培育的范围，紧紧缠住每一堵可以攀爬的墙、每一棵树，攀爬到了最高的树枝的顶端，用瀑布般茂盛的绿叶和紫藤包裹住了一切。一张张大理石雕刻的酒神巴克斯的小白脸，用于驱邪，带着孔状的眼睛和嘴巴，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静止的空气中，像时刻准备袭击的伏击者那样在枝叶间向外窥探着。现在正是收获季节，田野里到处都是奴隶——有的站在梯子上，有的被背上的一筐筐葡萄压弯了腰。他心中不免感到纳闷，他们如何能赶在葡萄腐烂之前将它们全部收下来呢？

他们来到了一座大别墅前，别墅俯视着平原对面的海湾，布雷毕克斯问他们是否能停下来歇歇脚。

“好吧，但不能太久。”

阿蒂里乌斯下了马，活动活动身子。他擦了一下额头，发现手背上沾满了灰色的尘土；他喝水时发现自己的嘴唇上也积了厚厚的灰尘。波里特斯买了一些面包和油乎乎的香肠，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真是令人感到惊奇，空空的肚子只要进了一点食物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他感到自己的情绪随着吞进肚子里的每一口食物在不断高涨。这里是他一直更愿意待的地方，不是某个污秽的城市，而是在乡间，在那诚实的天空下，在隐藏着文明脉络的乡间。他注意到布雷毕克斯独自坐在一旁，便走了过去，掰下半块面包，同几根香肠一起递给他。这算是一种和解。

布雷毕克斯犹豫了—下，点点头，接了过去。他赤裸着上半身，布满汗珠的身上横七竖八地到处是伤疤。

“你是什么级别的？”

“你猜。”

阿蒂里乌斯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角斗表演了。“肯定不是网斗士，”他想了片刻后说，“你肯定不会拿着网和三叉戟满场乱跑。”

“你猜对了。”

“这么说你是色雷斯角斗士，或许还是一个穆尔米洛。”“色雷斯”一手持一面小盾牌，另一手握着一把短弯刀。“穆尔米洛”是重量级的角斗士，像步兵那样全副武装，手持短剑和长方形大盾牌。布雷毕克斯左臂，也就是握着盾牌的手臂上的肌肉几乎像他的右臂一样结实有力。“我得说，你是穆尔米洛。”布雷毕克斯点了点头。

“出场多少次？”

“三十次。”

阿蒂里乌斯很是佩服，因为没有多少人能够在三十场角斗中幸存下来。这相当于每年要在竞技场出场八到十次。

“在谁的手下？”

“阿雷乌斯·尼吉狄乌斯。我在那不勒斯湾各个地方出场过，主要是在庞贝，但也去过努切利亚和诺拉。我获得自由后就去找了安普里亚特斯。”

“你没有改当教练？”

布雷毕克斯低声说：“水务官，我看到过太多的杀戮场面。谢谢你的面包。”他轻松地站了起来，动作流畅、连贯，然后向其他人走去。人们能够轻易地想象出他站在圆形竞技场灰尘中的形象。阿蒂里乌斯可以猜到他的对手们所犯的错误。他们肯定认为他身材高大，动作缓慢、笨拙，而他实际上像猫一样敏捷。

工程师又喝了点水。他可以看到海湾对面米塞努姆城外的那些石头岛屿——小普罗契塔岛以及高高的阿纳利亚山——并且第一次注意到水面上出现了海涌。闪动着金属般耀眼光泽的海面上分布着锉屑般的小船，小船之间出现了一团团白色的泡沫，可是没有一条船上挂着船帆。这就怪了，他想——真是奇怪——但情况的确就是这样：没有一丝风。没有风，却有浪。

又是大自然的恶作剧，需要舰队司令去仔细琢磨。

太阳正开始沉到维苏威山的背后。一只猎兔鹰——个子小、漆黑、强有力，因为从不出声而出名——悄无声息地在茂密的森林上空翻飞、盘旋。他们很快就会走进山的阴影中。他想，那既是好事，因为那会凉快一点，也是坏事，因为那意味着黄昏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喝完水，招呼大家继续赶路。

这巨大的宅子里也同样悄无声息。

每当她父亲外出时，她总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屋子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悄悄将斗篷披到肩上，再次将耳朵贴着百叶窗，听着外面的动静，然后打开百叶窗。她的房间朝西。院子的另一边，天空像赤陶屋顶一样红彤彤的，阳台下的花园处在阴影中。鸟舍顶上仍然横着一块遮阳板，她将遮阳板拉开，让鸟透透气，然后——她灵机一动，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她拉开门闩，打开鸟笼一侧的门。

她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被囚禁的习惯很难打破。鸟笼里的金翅雀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们有了机会。最终，其中一只鸟比其他鸟更大胆一些，慢慢在栖木上向门口移动，然后跳到了门框上。它那披着红黑相间羽毛的脑袋侧过来望着她，明亮的小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展翅飞到了空中。它的翅膀扑扇了一下，发出一道金光。它掠过花园，落在了对面的脊瓦上。又一只鸟跳下来后飞了出去，接着是另一只。她真想继续站在那里，看着它们一只一只地逃出去，但她还是关上了百叶窗。

她已经让女仆和其他奴隶一起去广场。房间外面的过道上空无一人，楼梯上也没有人影，她父亲认为可以进行秘密交谈的花园也空空荡荡的。她快步穿过花园，紧贴着石柱，免得碰到任何人。她穿过老宅的中庭，然后拐弯向家史记事室走去。她父亲仍然会在这里处理他的商业事务——黎明时起身迎接客人，与他们单独或成群交谈，直到法庭开庭，这时他便会大摇大摆地走到街上，身后跟着时刻不离他的那群乞丐。这个屋子里放着三只结实的箱子，用质地细密的木料做成，上面打着黄铜箍，用铁棍固定在石头地面上，这也算是安普里亚特斯权力的一种象征。

科蕾莉娅知道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因为在以前那些快乐的日子里——或许是一种手段，向他的生意伙伴们表明他这个人多么可爱？——她被允许在他谈生意时溜进去，坐在他的脚边。她打开小书桌的抽屉，果然在那里。

文件盒被放在第二只坚固的箱子里。她懒得将那些莎草纸打开，而是将它们一起塞进了斗篷的口袋里，然后将保险箱锁好，把钥匙重新放回去。最危险的部分已经过去，她稍稍喘了口气。她已经编好了一套说法，以防被阻拦——她打算说她现在感觉好些了，决定和其他人一起去广场——可周围没有一个人。她穿过院子，下了台阶，经过游泳池，那里的泉水仍然在轻轻流淌，经过她忍受了那顿可怕午餐的餐厅，快步绕过廊柱，向波比蒂乌斯那漆成红色的图画室走去。她不久将成为所有这一切的女主人：一想到这点，她就不寒而栗。

一名奴隶正在点亮一个黄铜枝形烛台，看到她走近时赶紧毕恭毕敬地贴墙站着，让她过去。穿过一道帘子。之后又是一段较窄的台阶。然后，她突然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低矮的天花板、随便粉刷的墙壁、汗臭味：这是奴隶们住的地方。她可以听到什么地方有人在说话，还有铁罐碰撞的响声，接着，她如释重负地听到了马的嘶鸣声。

马厩在走廊的尽头，而且不出她所料，她父亲决定用轿子抬着客人们去广场，因此将所有马匹留了下来。她抚摸着自己最喜爱的那匹马的鼻子，悄声对它说着话。这是一匹枣红色母马。备鞍一直是奴隶们干的活，不过她经常看他们备鞍，所以知道怎么做。她将皮挽具在马肚下方系紧时，马微微移动了一下，靠着木板隔栏。她屏住呼吸，但没有人过来。

她又低声说道：“别紧张，宝贝，是我。没关系。”

马厩的门直接通向后街。似乎每一个响声在她听来都大得出奇——她提起铁门闩时发出的响声，铰链发出的吱嘎声，她牵着母马来到大路上时马蹄发出的嘚嘚声。对面人行道上有一个男人在匆匆行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停下来。他大概来晚了，正匆匆赶去进行祭祀。广场方向传来了音乐声，然后是低沉的吼叫声，像波浪破裂的响声。

她骑到马背上。她今晚没有女士们用的那种得体的上马凳。她像男子一样，分腿骑到了马上。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感几乎让她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条街道——这条普普通通的街道，她曾经走过那么多次，两旁到处是铜匠铺和裁缝店——已经变成了世界的边缘。她知道，如果再犹豫，她就会完全被惊恐压倒。她用膝盖紧紧顶着马肚，使劲把缰绳向左边拉，朝着与广场相反的方向而去。她谨慎地选择一些偏僻街道，直到她估计已经远离了自己家，不大会再遇到熟人，她才来到大道上。广场上又传来了一片掌声。

她向山上奔去，路过她父亲建造的那些还没有开张的浴室，经过了地下水库，穿过了拱形城门。经过海关时，她低着头，拉下斗篷上的兜帽，然后她就出了庞贝城，来到了通往维苏威山的大道上。

[1] 昆体良（公元35？—96？年），古罗马修辞学家、教师，所著《雄辩术原理》反映了古罗马后期强调道德教育的教育理想。

[2] 士麦那，土耳其西部港口城市伊兹密尔的旧称。

[3] 里维娅（公元前58—公元29年），屋大维的妻子，也是罗马帝国早期最有权势的妇人，曾多次实际主政，她的子孙中有多位皇帝。后来她被后代尊为神，有“奥古斯塔”的称号。

黄昏 20：00

岩浆接近地表时，岩浆库会隆起，地表开始膨胀……

——《火山百科全书》

阿蒂里乌斯和他的人马赶到奥古斯都水道的主线时，白天正要结束。他望着太阳消失在大山背后，红彤彤的天空映衬出山的侧影，山上的树木像处在火海中一样，然后太阳就不见了踪影。他放眼向前望去，看到渐渐陷入黑暗中的平原上出现了一堆堆似乎在闪耀的白沙。他眯起眼睛望着，然后策马冲到了牛车前面。

四堆金字塔似的砾石围在一堵没有屋顶的环状墙壁周围，墙高只到人的腰间。这是沉淀槽。他知道奥古斯都水道沿线至少有十多个这种沉淀槽，维特鲁威建议每三到四英里建一个这种沉淀槽。在这里，水的流速被刻意放慢，以便让水中的杂质沉淀到槽底。数不清的小卵石被水冲刷得滚圆、光滑，然后被带进水道中，因此每隔几个星期就必须将它们挖出来，堆在水道旁，然后用牛车运走，倒掉或者被用来修建道路。

沉淀池一直是修建水道支线最理想的地方。阿蒂里乌斯下了马，大步走过去，看到情况果真如此。他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像海绵，这里的植被比别处更郁郁葱葱，因为这里的泥土吃饱了水。水正汩汩地漫过沉淀池的外墙，给砖墙裹上了一层银光闪闪、半透明的水幕。庞贝支线的最后一个检修入口就在城墙前。

他用双手扶着沉淀池的边缘，向旁边望去。沉淀池宽约二十英尺，他估计至少有十五英尺深。虽然太阳落山后天太黑，无法一直看到下面的砾石槽底，但他知道下面有三个隧道口——一个是奥古斯都的入水口，一个是流出口，另一个将庞贝支线连接到水道系统中。水在他的手指间奔涌。他不知道科威纳斯和贝科什么时候关闭阿贝里努姆的闸门。如果运气好的话，水流很快就会开始减弱。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布雷毕克斯和另外两个人正从牛车那里走过来。

“水务官，就是这地方吗？”

“不是，布雷毕克斯，还没有到，不过已经不远了。你看到没有？水正从下面涌出来。这是因为主管道在下游什么地方被堵住了，”他用衣服把手擦干，“我们还得往前走。”

这个决定显然有些不受欢迎，当他们很快发现牛车在泥地中已经陷到车轴那里时，他的这个决定便更加不得人心。到处是一片咒骂声，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用肩膀、后背抵着一辆牛车，然后再抵着另一辆牛车，终于将它们拉到了比较坚实的地方。五六个人摊开四肢躺在那里，动也不想动。阿蒂里乌斯只好走过去，伸手将他们一一从地上拉着站起来。他们又累又饿，再加上有些迷信，比驱赶一群脾气暴躁的骡子还要艰难。

他将自己的坐骑拴到一辆牛车上。布雷毕克斯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和你们一起步行。”他抓住离他最近的那头牛的缰绳，向前拉着。一切完全像他们离开庞贝时那样。起初没有一个人动弹，但他们慢慢牢骚满腹地跟在了他身后。他心想，人的天性就是随大流，谁的意志更强，谁就能控制其他人。安普里亚特斯比他所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他们正行走在两块高地之间的一条狭窄平地上，左边是维苏威山，右边的远处是像墙壁一样拔地而起的亚平宁峭壁。道路又一次偏离了水道，他们正沿着水道旁的一条小道慢慢前进——里程碑、检修入口、里程碑、检修入口，穿过古老的橄榄树丛和柠檬树丛，黑影开始在树下聚集。除了车轮的辘辘声以及黄昏中偶尔传来的山羊的铃铛声外，四周没有一点动静。

阿蒂里乌斯时不时地回头望着水道，有些检修入口的边缘正有水冒出来，这是不祥之兆。水道的隧道高六英尺。如果水的力量能冲开沉重的检修入口盖，那么里面的水压一定巨大，这反过来又意味着水槽里的堵塞同样是巨大的，否则一定会被水冲走。科拉克斯和穆萨在哪儿呢？

维苏威山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很像雷声。这声巨响似乎从他们身旁经过，轰的一声从亚平宁山的悬崖上反弹回来。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牛吓得带着他倒退了几步，本能地躲避着那响声。他用脚后跟死死抵住地面，刚刚成功地将它们拦停下来，突然有人惊叫着用手指着什么地方。“巨人！”巨大的白色怪物似乎正从他们前方的地下冒出来，在暮色中狰狞可怖，仿佛冥府的屋顶已经裂开，死者的亡灵正飞到空中。就连阿蒂里乌斯也感到脖子后的毛发竖了起来，最终是布雷毕克斯哈哈大笑着说：“你们这些蠢货，那只是鸟！你们看！”

鸟——巨大的鸟，是火烈鸟吗？——成百上千只鸟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床单一样升起，在空中翻飞后又落了下去，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外。

他看到远处有两个人在向他们挥手。

如果说尼禄本人在修建水道时花了一年时间的话，他肯定无法打造出奥古斯都水道仅仅用一天半就创造出的这美丽的人工湖。水道北面的一片洼地已经注满三四英尺深的水。黄昏中，水面上泛着柔和的亮光，被水淹没的橄榄树露出黑黝黝的树枝，在水面上星星点点地构成一个个小岛。水鸟在这些树梢间穿梭，火烈鸟在远处的水边排成了行。

阿蒂里乌斯带来的这批人并未停下脚步请求准许，他们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向它跑去，黝黑的身躯和上下抖动的雪白臀部使他们看上去像一群怪异的羚羊在傍晚时分出来饮水、泡澡。兴奋的喊叫声和溅起的水花一直抵到阿蒂里乌斯与穆萨和科威纳斯所站的地方。他没有试图阻拦他们。让他们尽情享受一番吧。再说，他要解开另一个谜。

这里不见科拉克斯的人影。

按照穆萨的说法，他和科拉克斯离开庞贝后不到两个时辰就发现了这个湖，肯定是中午时分，而且正如阿蒂里乌斯所预言的那样：有谁会错过这么大一片被水淹没的地方呢？科拉克斯简短地检查了一下破裂的地方，然后就按原来的约定骑马去庞贝报告破裂的程度。

阿蒂里乌斯气得咬紧了牙关。“可那是七八个时辰前的事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行了，穆萨，把真实情况告诉我。”

“水务官，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可以发誓！”穆萨瞪大了眼睛，显然真的感到很意外。“我还以为他会和你一起回来。他一定出什么事了！”

穆萨和科威纳斯已经在检修入口旁点燃了一堆火，不是为了暖身子——天仍然酷热难当——而是为了驱邪。他们找到的木头像引火纸一样干燥，火焰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吐出喷泉般的红色火星，随着烟雾一起升到空中。巨大的白色蛾子与飞舞的灰烬混杂在一起。

“也许我们在路上和他错开了。”

阿蒂里乌斯回望越来越浓的夜色。尽管嘴上这么说，其实他心里知道那不可能。再说，一个人如果骑马的话，就算走另一条路，也有足够的时间赶到庞贝，发现他们已经动身，然后再赶上来。“这根本说不通。而且，我记得当时说得很清楚，是让你而不是科拉克斯回来给我们报信。”

“你是说过。”

“结果呢？”

“他非要去找你。”

阿蒂里乌斯心想，他准是溜走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和他的朋友埃克索姆尼乌斯一起逃走了。

“这个地方，”穆萨看着四周说，“我对你说实话，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这地方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刚才那响声，你听到了吗？”

“我们当然听到了，就连那不勒斯的人恐怕也听到了。”

“你就等着看水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吧。”

阿蒂里乌斯走到一辆牛车旁，拿起火把。他走回来将火把塞到火焰中，火把立刻被点燃了。他们三个人在一片空地上围拢，他再次闻到了黑暗中传来的硫黄味。“给我拿一点绳子来，”他对穆萨说，“和工具放在一起。”他瞥了一眼科威纳斯。“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闸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我们和祭司吵了一阵子，但贝科最后还是说服了他。”

“你们什么时候把闸门关上的？”

“第七时辰。”

阿蒂里乌斯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思索着。再过两个时辰，隧道里的水位就会开始下降。除非他现在就派科威纳斯立刻赶回阿贝里努姆，否则贝科会严格遵守他的指令，也就是等待十二个时辰，在夜间的第六个时辰打开水闸。时间这么紧，他们永远成功不了。

穆萨拿着绳子回来后，阿蒂里乌斯将火把递给他，然后将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腰间，坐到检修入口的边上。他喃喃地说：“迷宫里的忒修斯。”

“什么？”

“别管它。你只管别让绳子另一头掉下去就行了。”

阿蒂里乌斯想，三英尺泥土，两英尺石块，然后是从隧道顶到隧道底部的六英尺净空，总共十一英尺。我最好脚落到实处。他转过身，慢慢下到了狭窄的竖井中，手指紧紧抓住入口的边缘，在空中悬挂了片刻。他下到隧道中有多少次了？可十多年了，每次下到泥土之下时，他都会感到惊恐。这是他内心觉得最可怕的事，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甚至都没有向他父亲透露过，尤其是不能向他父亲透露。他闭上眼睛，跳了下去，落到地上时弯曲膝盖来化解冲力。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恢复自己的平衡感，鼻子里充满了硫黄的臭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索着。隧道只有三英尺宽。他的手指摸到的是干燥的水泥。他睁开眼睛，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与闭着眼睛时毫无区别。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冲着穆萨喊道：“将火把扔下来！”

火把下落时火焰不停地摇曳，他担心火把会熄灭，但当他弯腰握住火把柄时，它又燃烧起来，照亮了隧道壁。隧道下半部覆盖着一层石灰，是多年来流水沉积下来的。它那凹凸不平的表面与其说是人造的结构，不如说更像洞壁。他想到大自然收复自己失去的东西是多么迅速——砖头结构在风吹雨打的作用下瓦解，道路被绿色的杂草掩埋，水道被它们建造来运送的水堵塞。文明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人类注定要以失败而告终。他用拇指指甲抠着石灰层。这又是埃克索姆尼乌斯玩忽职守的一个例子。这里的石灰层几乎有他的手指那么厚，而实际上每隔两三年就得铲除一次。这段水道至少十年没有维修过了。

他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别扭地转过身，将火把举到前面，睁大了眼睛向黑暗深处望去。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开始向前走，边走边数着步子。当他数到十八时，他惊讶地叫了一声。不仅整个隧道被堵塞了（这一点他已经料到了），而且整个隧道底部仿佛被来自下面的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抬高了。隧道下面厚厚的混凝土地基已经被切断，隧道的一段向顶部倾斜。他听到身后传来了穆萨沉闷的声音：“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隧道急剧变窄。他只好跪下来，慢慢向前爬。隧道底部的破裂又造成了隧道壁的变形以及隧道顶部的坍塌。水正从一大堆挤压在一起的砖头、泥土和混凝土块当中渗过来。他用手扒拉了一下，这里的硫黄气味最浓，火把的火焰开始变小。他赶紧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入口处的竖井中。他抬头望去，只能勉强看到夜空中映衬出的穆萨和科威纳斯的脸。他将火把靠隧道壁放着。

“拽紧绳子。我出来了。”他解开腰间的绳子，猛地拉了一下。井口的那两张脸消失了。“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尽量不去想他们万一放手故意让他摔下去会发生什么事。他先用右手抓住绳子，将自己往上拉，然后用左手抓住绳子，再次将身子往上拉。绳子疯狂地晃动着。他的头和肩膀进入了检修竖井中，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快没有力气了，但双手再轮流一用力，他的膝盖便接触到了竖井口，他能够将后背贴着竖井壁。他认为松开绳子后自己爬上去要更容易。他用膝盖和后背顶着竖井壁慢慢向上，最后双臂终于出了入口一侧，他又进入了夜晚新鲜的空气当中。

他躺在地上，慢慢恢复着呼吸，穆萨和科威纳斯在一旁注视着他。一轮圆月正在升起。

穆萨问：“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

阿蒂里乌斯摇摇头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我以前也看到过隧道顶部坍塌，看到过山的一侧出现滑坡，可是现在这？这看上去像是整整一段隧道底部被向上推起。我从未见过。”

“科拉克斯也是这么说的。”

阿蒂里乌斯站了起来，向竖井下望去。火把仍然在隧道中燃烧着。他苦笑着说：“这里的土看上去很结实，却比水坚硬不了多少。”他沿着水道向前走去，数到十八步时停了下来。他现在仔细查看后，注意到地面微微有些隆起。他用脚在地上划了个记号，然后继续向前走，再次数数。隆起的部分似乎并不宽，六码或八码。很难说精确。他又做了个记号。在他的左边，安普里亚特斯的那些人仍然在湖边戏耍。

他突然感到比较乐观。堵塞面其实并不大。他越想越觉得这不像是地震造成的，因为地震能轻而易举地将整整一大段隧道顶震塌——那才是真正的灾难。但眼下这更像局部性的，更像是大地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沿着一条窄线上升了一至两码。

他转了一圈。是的，他现在可以看到了，地面已经隆起，水槽已经被堵塞。与此同时，水压在隧道壁上冲开了一个裂口，水流进洼地，形成了一个湖泊。可如果他们能清理堵塞的地方，让水道流淌起来呢……

他在这一刻做出了决定。科威纳斯不必再回阿贝里努姆。他可以试着连夜修复奥古斯都水道。勇敢地面对不可能的事——这才是罗马的做法！他用手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高声喊道：“好了，先生们！浴室关门了！我们开始干活！”

很少有妇女在坎帕尼亚的大道上独自行走，因此当科蕾莉娅经过时，那些在干旱的狭窄田地里干活的农民全都转过脸去盯着她看。就连一些身强力壮的农妇，块头比她大两倍，随身还带着结实的锄头，天黑后在无人护送的情况下出门也会犹豫再三。何况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是来自有钱人家的年轻姑娘呢？还骑着一匹骏马？这样的奖品有多诱人？有两次，男人们冲到大道上，想拦住她或拉住她的缰绳，但她每次都策马向前飞奔，跑了几百步后，他们只好打消追她的念头。

她下午偷听过父亲的密谈，因此知道水务官走了哪条道。可是，听上去像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散步那么简单的一次旅行——沿着通向庞贝的水道支线到达支线与奥古斯都水道主线相接处，在黄昏她真的出发时却变得非常可怕。当她来到维苏威山脚下的葡萄园旁时，她真希望自己没有来。她父亲对她的评价很有道理——刚愎自用，不听话，愚蠢，先行动再考虑后果。前一天晚上在米塞努姆城那名奴隶死了之后，他们启程回庞贝时，他就是这么骂她的。可是现在回去已经太晚了。

这天的活已经干完。暮色中，一队队筋疲力尽的奴隶脚踝上套着枷锁，默默地在道路旁蹒跚而行。他们脚上的锁链撞击石头发出的当啷声以及工头的鞭子抽打在他们后背上的噼啪声是仅有的声响。她听说过这些可怜人的遭遇，被强行塞进附属于大农场的监狱中，一两年内就会累死，但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真实地看过他们。偶尔会有一名奴隶抬起眼睛来迎着她的目光，那就像透过一个窟窿望着地狱。

然而，尽管夜幕降临后道路上没有任何行人，尽管水道越来越难辨认，她仍然不愿意放弃。低矮山坡上那些给人一丝安全感的别墅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火把和光亮，在黑暗中闪烁着。她的坐骑放慢了脚步，她在马鞍上随着马突然改变步伐，身子前后晃动了一下。

天很热。她口干舌燥。（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她忘了带水：以前都是奴隶替她拿着的。）衣服摩擦着她湿淋淋的皮肤，摩擦过的地方很痛。只要想到那位水务官，想到他所面临的危险，她便继续策马向前。或许她来得太晚了？或许他已经遇害？正当她开始琢磨自己是否还能追上他时，凝重的空气似乎突然变成了固体，在她周围嗡嗡作响，紧接着，从她左边的维苏威山中传来了一声巨响。马猛地抬起了前蹄，将她向后抛去，她差一点被摔下来。她的手上全是汗，缰绳在她湿淋淋的手指间断裂，她那布满汗珠的双腿没能夹住马肚子。当马的前蹄重新落到地面上然后向前疾驰时，她用手指死死抓住厚厚的马鬃，身子紧紧伏在马背上，这才没有摔下去。

母马跑了至少一英里后才开始放慢速度。她慢慢抬起头，发现马已经跑离了大道，在一片开阔地上慢跑。她可以听到附近有流水声，马肯定也听到了。它转过身，开始朝传来流水声的方向走去。她刚才一直将脸紧紧贴着马脖子，紧闭着双眼，可是现在她抬起了头，她可以看到几堆白色的石头以及一堵低矮的墙壁，似乎包围着一口巨大的水井。马弯腰去饮水。她低声对它说着话，然后小心地下了马，免得惊动它。她惊恐得浑身颤抖不已。

她的脚陷入了泥浆中。她可以看到远处有营火的亮光。

阿蒂里乌斯的第一个任务是将那些垃圾从地下清除出来，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隧道很窄，他们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来到堵塞的地方，挥舞丁字镐，用铲子挖。筐子装满后，必须靠大家接力才能将它从隧道里递出去，到达竖井底部后再系到绳子上，拉到地面上倒掉。然后，筐子会再次被放下去，而到这时第二筐已经被装满，正被运送出来。

阿蒂里乌斯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挥舞起了丁字镐。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长条布，用它蒙住嘴和鼻，尽量减轻硫黄的气味。用丁字镐刨下砖块和泥土，再将这些装到筐子里，这些已经够难为人的。而在狭小拥挤的空间里挥舞镐头，还要用力将混凝土捣碎成可以运走的小块——这种活只有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能胜任。有些碎块很大，要两个人才搬得动。不一会儿，他的胳膊肘与粗糙的隧道壁摩擦后就蹭出了道道血印。至于里面的温度，炎热的空气再加上夜晚的酷热、汗流浃背的躯体以及燃烧的火把——这比他想象中的西班牙那些金矿里的情况还要恶劣。但是，阿蒂里乌斯感到他们已经有了一丝进展，而这给他增添了力量。他已经发现奥古斯都水道堵塞的地方，只要能将这狭窄的几码距离清理干净，他的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过了一会儿，布雷毕克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动提出要接替他，阿蒂里乌斯感激地将镐递给他。看到这彪形大汉虽然身体几乎塞满了整个隧道，却像摆弄玩具一样轻松地挥舞着丁字镐，阿蒂里乌斯不由得充满了钦佩。他沿着大家排成的队伍向后退，其他人纷纷挪动身体让他过去。他们现在是团队合作，像一个整体——这又是罗马的做法。不知是由于在水中浸泡一下后恢复了体力，还是由于具体的任务占据他们的思想后他们稍微感到轻松了一些，这些人的情绪似乎发生了变化。他开始想，也许他们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坏。不管你对安普里亚特斯有什么样的看法，至少他懂得如何训练一帮奴隶。阿蒂里乌斯从旁边一个人手中接过沉重的筐子，转身递给后面一个人，结果发现恰恰是酒壶被他踢走的那个人。

他慢慢失去了时间感，他的世界被限制在这几英尺长的狭窄隧道中。他的感官体验到的只有臂膀与后背的酸痛，手上被锋利的砂石划出的伤口和擦破皮的胳膊肘的疼痛，以及令人窒息的闷热。他完全沉浸在这一切之中，一开始并没有听到布雷毕克斯在呼唤他。

“水务官！水务官！”

“什么事？”他侧身贴着墙，慢慢从那些人身旁经过，第一次发现隧道中的水已经快淹到他的脚踝处了。“什么事？”

“你自己看。”阿蒂里乌斯从身后那个人的手中接过火把，举着它走到堵塞的地方。那巨大的堵塞物乍看上去显得很结实，但他随即看到那里到处在渗水，一道道小细流正从不断渗水的堵塞物上流下来，仿佛那物体在发汗。“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布雷毕克斯用镐戳着那堵塞物道，“如果这家伙破了，我们都会像下水道中的老鼠，全被淹死。”

阿蒂里乌斯能够感觉到身后的沉默，那些奴隶全都停了下来，在听他们说话。他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他们已经清理干净了四五码的隧道。那么还有什么东西在堵塞奥古斯都水道？几英尺？他不想就此罢休，但他也不想让大家一起送命。

“好吧，”他勉强说道，“赶紧出隧道。”

这句话根本无须说第二遍。他们早已将火把靠墙放在地上，丢下工具和筐子，排队等着拉住绳子爬上去。一个人爬上去，双脚刚刚消失在检查井中，另一个人的手就抓住了绳子，将自己拉到安全的地方。阿蒂里乌斯跟在布雷毕克斯身后出了隧道，来到检修入口处时，看到只有他们俩还留在下面。

布雷毕克斯将绳子递给他，但阿蒂里乌斯谢绝了。“不，你上去。我留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意识到布雷毕克斯正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觉得他是个疯子。“为安全起见，我会将绳子系在腰间的。你上去后，将绳子的另一头从牛车上解下来，慢慢地放出去，让我能够到达隧道尽头。一定要抓紧绳子。”

布雷毕克斯耸了耸肩。“随你便。”

他转身向上爬去时，阿蒂里乌斯抓住了他的胳膊。“布雷毕克斯，拉得住我吗？”

角斗士咧嘴一笑。“你——再加上你那该死的妈妈也没问题！”

尽管体重很大，布雷毕克斯仍然像猴子一样灵活地顺着绳子爬了上去。现在，下面只剩下了阿蒂里乌斯一个人。他第二次将绳子系在自己的腰间，心想自己也许真的是疯了，可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因为除非隧道里的水被彻底排空，否则他们无法对它进行修复，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去等里面的水全部从堵塞物中慢慢渗漏光。他拉了一下绳子道：“可以了吗，布雷毕克斯？”

“可以了！”

他捡起火把，开始沿着隧道回去，里面的水现在已经淹到了他的脚踝以上。他跨过被丢弃的工具和筐子，小腿哗啦哗啦地踩在水中。他慢慢地走着，好让布雷毕克斯一点一点地放出绳子，当他来到堵塞的地方时，他已是大汗淋漓，一方面是热，另一方面是紧张。他可以感觉到身后奥古斯都水道的重量。他将火把移到左手，看到与他眼睛齐平的地方有一块砖头半露在外面，他开始用右手拉扯这块砖头，先是上下然后再左右晃动着它。他只需要一个小缝隙，慢慢地释放出靠近隧道顶端某个地方的压力。砖头起初一动也不动，但后来它的四周开始冒出水泡，然后在水压的驱动下突然从他的手指间飞出，掠过他的头顶，擦到了他的耳朵。

他惊叫一声，后退了一步。砖头所在的地方鼓了起来，然后炸开，呈V字形向外、向下剥落——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但他仍然来得及记住坍塌过程的每一步。紧接着，一堵水墙倒在了他身上，冲得他连连后退，扑灭了他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淹没了他。他在水下，头朝前，背朝下，沿着水道迅速被水冲走。他挣扎着想在抹了水泥底灰的水槽中抓住点凸起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抓着。汹涌的水流卷起他，拍打着他翻了身，变成了背朝天。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绳子在他的肋骨下猛然绷紧，拉着他弯了腰，将他向上抛去，后背摩擦到了隧道顶部。他起初以为自己得救了，但绳子突然松了，他一头栽到隧道底部，像排水沟中的一片树叶，被水流冲进了黑暗之中。

夜寝 22：07

许多观察者认为，火山爆发会在圆月时出现或可能性变得更大，因为潮汐力对地壳的作用此时最大。

——《火山学》（第二版）

安普里亚特斯向来不太喜欢火神节。这个节日标志着时令已经到了一个特殊点上，夜幕降临的时间明显提前，清晨必须点上蜡烛。丰饶繁荣的夏季已经结束，接踵而来的是漫长而阴郁的冬季。这个节日的庆祝仪式本身也让人厌恶。火神住在山下的一个洞穴里，将吞噬一切的烈焰传播到人间各地。所有生灵都惧怕他，只有鱼除外，因此——按照神也像人一样最想得到最难得到的东西这条原则——必须将活鱼扔到熊熊燃烧的柴堆上来祭祀火神，让他息怒。

这并不表明安普里亚特斯完全缺乏宗教感。他一直喜欢看到美丽的动物被屠杀——比方说，公牛慢慢走向祭坛时那种祥和的神情，以及它茫然地瞪着祭司时的样子；然后便是屠夫的锤子突如其来地将它砸晕，刀光一闪，它的喉管被割断；它像一张桌子，直挺挺地轰然倒下，四条腿笔直地伸在那里；喷涌而出的鲜血在尘土中凝结，肚子被剖开后，黄色的内脏滚落出来，被送给肠卜师验看。那才叫宗教。可是，望着那些迷信的市民排队经过圣火，望着几百条小鱼被扔进火焰中，望着那些银色的小躯体在火焰里面扭动、蹦跳：这在他看来毫无高贵之处。

而且，今天的仪式尤其单调冗长，因为想祭祀火神的人数创下了新的纪录。连续的干旱，泉水的断流和水井的枯竭，大地的颤抖，山中看到和听到的幽灵，所有这一切都被视为火神的所作所为。城里充满了忧虑。人群绕着广场边缘慢慢行走，眼睛紧盯着火焰，安普里亚特斯可以从他们那一张张布满汗珠的通红的脸上看到忧虑。空气中的恐惧几乎伸手可及。

他在看台上的位置并不太好。按照传统，市政官们将聚集在朱庇特神庙的台阶上——前面站着执政官和祭司，包括他儿子在内的元老们站在后面，而安普里亚特斯由于以前是奴隶并且没有一官半职，总是被安排在最后排。他对此丝毫不介意，相反，他巴不得看到权力——真正的权力，被隐藏着。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既允许人们举行这些仪式，又一直操纵着所有人，仿佛他们只是提线木偶。再说，真正奇妙的是大多数人都知道其实是他——站在最后面的第十排、从边上数第三个人，在真正操纵着这座城市。波比蒂乌斯、库斯比乌斯、霍尔孔尼乌斯和布里蒂乌斯对此心知肚明，他感到他们即使在接受人们的赞颂之辞时也微微有些局促不安。大多数人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对他更是尊敬有加。他可以看到他们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然后轻轻推着旁边的人，把他指给别人看。

“那是安普里亚特斯，”他仿佛听到他们在说，“是他在别人逃走时重建了庞贝城！向安普里亚特斯致敬！向安普里亚特斯致敬！向安普里亚特斯致敬！”

仪式还没有结束，他就悄悄离开了。

他再次决定不坐轿子，而是步行回家。他在众目睽睽中走下神庙的台阶，这里点一下头，那里捏一下胳膊肘，沿着神庙背光的一面，穿过提比略[1]凯旋门，走到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他的奴隶们抬着轿子跟在他身后，充当他的保镖，但他一点也不害怕天黑后的庞贝。他对这座城市里的每一块石头，路上的每一处凸起或凹处，以及每一个铺面和每一条下水道都了如指掌。天上的一轮圆月再加上偶尔可见的街灯——这又是他的一个创举——足以照亮他回家的道路。但是，他不仅熟悉庞贝的建筑，更了解庞贝人，了解这座城市的灵魂神秘的活动过程，尤其是在选举时：五个街道行政区——弗伦西斯、坎帕尼亚西斯、萨利尼亚西斯、乌布托尼恩西斯、帕加尼，都有他的一个手下；城里的每个行会——洗衣店、面包师、渔夫、香水师、金匠等，都听从他的安排。就连那些在他修建的伊希斯神庙里做礼拜的信徒，他也可以让他们当中的一半参加集团投票[2]。无论他选择推举哪个笨蛋上台，他都能得到回报——各种各样的许可证、建筑许可以及审判庭对他有利的判决，这些就是权力的无形货币。

他下山朝自己家走去，那里应该说是他即将合二为一的家。他停住脚，站在那里品味着夜晚的空气。他爱这座城市。虽然早晨的热浪会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卡普里岛方向通常会出现深蓝色的波浪，到第四时辰，海面上刮来的微风便会吹过庞贝城，轻拂着树叶，然后庞贝城就会散发出春天般甜美的气息。的确，如果天气真的像今晚这样闷热，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便会抱怨，说这座城市散发着臭气。但浓烈的空气似乎更对他的胃口——大街上的马粪味，茅厕里的尿臊味，港口鱼酱散发出的臭味，挤在城墙内的两万人散发出的汗臭味。在安普里亚特斯看来，这就是生活的气息——活动、金钱和利润的气息。

他继续向前走去，来到自家大门口时，他站在灯笼下，大声敲门。做奴隶的时候他是不被允许从正门进出的，因此现在每次从正门进来时他都有一丝快感。他冲着门房笑了笑。他今晚心情很好，向门厅走了一半时转身说道：“马萨沃，你知道幸福生活的秘诀是什么吗？”

门房摇了摇他那巨大的脑袋。

“去死。”安普里亚特斯和他开着玩笑，在他肚子上打了一拳，结果却眉头一皱，那一拳像是打在了木头上。“去死，然后再死而复生，把每一天都当成是对神的胜利。”

他什么也不怕，什么人也不怕。然而真正的可笑之处在于，他根本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富有。米塞努姆城的别墅——一千万塞斯特斯，的确太贵，但他必须将它买下来！那是靠借来的钱买下的，主要靠的是现在这处房子的价值；这处房子又是通过抵押那些浴室买下的，而那些浴室还没有建成。不过，安普里亚特斯却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操纵这一切，一方面通过自己的小聪明，另一方面通过公众对他的信心。如果卢修斯·波比蒂乌斯那个蠢货以为只要娶了科蕾莉娅就能赎回自己的祖屋，那么很遗憾，他在那份合同上签字之前应该请一位好律师。

火把照亮了游泳池，他经过那里时停下来望着喷泉。水雾与玫瑰的芬芳混杂在一起，但就在他望着它的那一刻，他也觉得水压似乎在降低。他想起了那一本正经的年轻水务官，黑暗中正在某个地方修复水道。他回不来了，真是可惜，否则他们可以合伙一起做生意。但他太诚实，而安普里亚特斯的座右铭始终是“愿众神保护我们远离诚实的人”。或许他这会儿已经死了。

喷泉的软弱无力开始让他心烦意乱。他想起了那些银光闪闪的鱼，在火焰中蹦跃，被火炙烤得嗞嗞作响。他试图想象城里的人发现断水后会有什么反应。他知道，他们自然会怪罪火神，那些迷信的蠢货。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明天应该是个恰当的机会，终于可以透露庞贝城女巫比里雅·奥诺玛斯蒂亚的预言了。那还是他在夏天时悄悄让她预测的。她住在圆形剧场旁的屋子里，每到夜晚就会在浓浓的烟雾中与古老的神灵萨巴齐乌斯[3]进行交流。她会在祭坛上向神灵祭奉蛇——这一过程让人恶心，祭坛上供奉着两只有魔力的青铜手。整个仪式让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但女巫为庞贝的未来做出了惊人的预言，让人们都知道这预言对他会有好处。他决定明天早晨召集执政官。至于现在嘛，趁着别人仍然在广场上狂欢的当口，他还有更加紧迫的事务要处理。

他走上了通向波比蒂乌斯家内室的台阶。这条小径他多年前曾走过无数次，那时的他被老主人像狗一样使唤。他心里开始隐隐作痛。这些墙壁这么多年来目睹过多少秘密和疯狂的性交，听到过多少含糊不清的甜言蜜语。安普里亚特斯任凭这屋子的主人的手指在他身上随意摸索，躺在那里将自己奉献给主人。那时的他比塞尔西努斯还小，甚至比科蕾莉娅还要小，因此即使这场婚姻没有爱情，她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告诉你们，主人总是悄声说他爱他，或许他真的爱安普里亚特斯，毕竟他在遗嘱中给了安普里亚特斯自由。安普里亚特斯后来的一切都有其前因后果，都来自在这里播下的狂热种子。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卧室的门没有上锁，他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梳妆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月光从打开的百叶窗倾泻进来。他借着昏暗的油灯亮光看到塔蒂娅·塞孔达平躺在床上，像停尸台上的尸体。他走来时，她转过脸来。她六十多岁了，身上一丝不挂。她的假发放在油灯旁的一个假头上，即将无声地目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从前总是她发出命令——这里，那里，那里——但现在角色已经颠倒过来，他也无法肯定她现在是否更畅快淋漓，因为她不再出声。她默默地转过身，用双手和膝盖支撑着，弓起身子，将她的臀部奉献给他。月光照在她那骨头突出的臀部上，泛起蓝色。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而她以前的奴隶——现在的主人——爬到了她的床上。

绳子松了之后，阿蒂里乌斯两次成功地用膝盖和胳膊肘抵住水槽狭窄的墙壁，试图牢牢地卡住自己，但两次成功后又被水冲脱，被冲到了隧道中更远的地方。他的手脚软弱无力，他的肺似乎在炸开，他感到自己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于是又试了一次。他这次终于卡住了，像海星一样张开手脚。他将头伸出水面，猛烈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黑暗中，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被水冲出了多远。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除了手和膝盖碰到的水泥以及淹到他脖子那里的水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水不停地冲击着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坚持了多久，但他渐渐意识到水压在变小，水位在下落。当他感觉到水已经下落到他肩膀处时，他知道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不一会儿，他的胸脯露出了水面。他小心地松开隧道壁，站了起来，在缓慢流淌的水流中一步一步地后退，然后挺直了腰杆。他就像一棵在突发洪水中幸存下来的大树。

他的脑子重新开始活跃起来。被困在里面的水已经排空，因为十二个时辰前阿贝里努姆的水闸已经关闭，不会再有新的水源补充。剩下的这点水也正被水道微不足道的坡度慢慢地驯服、削减。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腰间。绳子仍然拖在他的身后。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绳子拉回来，盘在自己的胳膊上。他摸了摸绳子的另一端，平整光滑，没有磨损也没有断裂。布雷毕克斯一定是故意松手的。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万分惊恐，急于逃出去。他探身向前，开始蹚水，但这简直像一场噩梦。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伸出双手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摸索前进，他的双腿只能像步履蹒跚的老人那样慢慢前进。他感到自己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是四周向他包围而来的大地，一是前面水的重量。他的肋骨在隐隐作痛，肩膀就像被火烙过一样。

他听到有东西落到水中的响声，接着便看到远处像流星似的有一丝亮光掉了下来。他停住脚步，仔细听着，使劲喘着气。有人在呼喊，接着又是东西落入水中的响声，又一根火把出现了。他们在找他。他听到了微弱的喊叫声——“水务官！”——盘算着自己是否应该回答。肯定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那堵墙壁似的堵塞物倒塌得太突然，而且力量也太大，任何正常人都无法拉住他。可布雷毕克斯力大无穷，而且刚才发生的事并非完全出乎意料：角斗士应该有所防备。

“水务官！”

他犹豫不决。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走出这隧道。他必须走过去，面对他们。但他的本能在告诉他，他必须将怀疑埋在心中。“我在这里！”他大声喊道，然后噼里啪啦地踩着不断减少的流水，向摇晃的亮光走去。

他们见到他时又惊讶又充满敬意——布雷毕克斯、穆萨和年轻的波里特斯全都上前来迎接他——因为他们说，在他们看来任何东西都无法在那场洪水中幸存下来。布雷毕克斯坚持说绳子像巨蟒一样从他的手中滑走了，并且为了证明自己，他还摊开手掌让阿蒂里乌斯看。在火把的亮光中，他的双手的确布满了清晰可辨的摩擦伤痕。或许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愧疚。不过，任何杀手在看到自己所害的人死而复生时都会显得充满愧疚。“布雷毕克斯，我记得你说过，加上我母亲你都拉得住。”

“是啊，可你母亲比我想象的要重。”

“水务官，是神在垂怜你，”穆萨说，“他们一定给你安排了特殊的命运。”

阿蒂里乌斯说：“我的命运就是修复这该死的水道，然后回米塞努姆城。”他解开腰间的绳子，接过波里特斯手中的火把，从其他人身旁挤过去，借着火把的光线查看隧道。

水排出去的速度非常快，已经到了他的膝盖之下。他想象着水流从他身边经过，流向诺拉和其他城市，最终流到海湾周围的各个地方。它会流过那不勒斯北面的拱廊以及库米的大型拱桥，最后顺着半岛上的山脊流到米塞努姆城。这段水道里的水很快将会被完全排空，地面上只会剩下一摊摊水渍。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他算是完成了对舰队司令的承诺。他已经疏通了水道。

虽然被堵塞的那段隧道里仍然一片狼藉，但刚才的洪水已经替他们干完了大部分的活，现在的任务只剩下将余下的泥土和废物清理干净，平整隧道底部和墙壁，重新铺一层混凝土，砌上一圈砖头，再抹上水泥底灰——这些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临时维修，正式的大规模维修要等他们秋天重新回来进行。不过，一晚上要完成这么多工作仍然是艰巨的任务。贝科重新打开水闸后，来自阿贝里努姆的流水会在天亮时到达这里。他将自己的要求告诉大家，穆萨也开始补充一些建议。他说，他们现在就可以把砖头运下来，沿墙码放，水一退完它们立刻就能用上。他们马上就可以在地面上开始配制水泥。这是自阿蒂里乌斯接管水道以来他第一次表现出合作意愿，阿蒂里乌斯死里逃生的经历似乎让他充满了敬畏。阿蒂里乌斯心想，我应该多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布雷毕克斯说：“至少那臭味已经没有了。”

阿蒂里乌斯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闻了一下，布雷毕克斯没有说错，聚集在隧道中的硫黄气味似乎已经被水冲走。他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硫黄气味最初来自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挥发掉，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听到有人在叫他，便蹚水来到了检修竖井中。上面传来了科威纳斯的声音：“水务官！”

“什么事？”他看到火把暗红色的光线照亮了那奴隶的脸，“什么事？”

“我觉得你应该上来看一看。”他的头突然消失了。

又出什么事了？阿蒂里乌斯抓住绳子，小心地拉着试了试，然后开始向上爬。他现在疲惫不堪，而且浑身伤痕累累，因此从竖井中爬上去要比之前吃力多了。他慢慢向上爬去，右手，左手，右手，终于进入了狭小的入口。然后，他继续慢慢向上爬，将胳膊伸到了入口外，支撑着自己，来到了温暖的夜晚中。

在他被困在地下这段时间里，月亮已经升起，又大又圆、红色，就像这地区的星星——确切地说，像这里的一切——显得不自然、过于夸张。地面上现在一片繁忙景象：一堆堆从隧道里挖出来的废物，两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正对着明月吐着火星；地上插着火把，以增加照明；牛车被拉了过来，上面的东西大多已被卸下。他看到月光下那浅浅的小湖周围有一圈厚厚的泥浆，大部分湖水已被排空。安普里亚特斯的施工队伍正靠着牛车，等待着新的命令。他爬上来站直身子时，他们都好奇地注视着他。他意识到，自己身上又湿又脏，这副模样肯定很吸引眼球。他冲着隧道里喊叫着，让穆萨上来给他们分配活，然后左右张望着，寻找科威纳斯。科威纳斯正站在约三十步外，靠近那些牛，背对着检修入口。阿蒂里乌斯不耐烦地大声叫喊。

“什么事？”

科威纳斯转过身来，没有做任何解释，而是站到一旁，露出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斗篷上还带着兜帽。阿蒂里乌斯向他们走去。直到走近他们而且那陌生人拉下兜帽时，他才认出她来。即使是泉泽女神埃吉利亚突然在月光下现身，他也不会感到更加意外。他的第一反应是她肯定是陪她父亲一起来的，于是他向左右张望着，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和别的马匹。但是，他只看到一匹马，在静静地啃食着稀疏的青草。她独自一人。他向她走过去，惊讶地举起了双手。

“科蕾莉娅——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愿意对我说，”科威纳斯插嘴道，“她说她只对你一个人说。”

“科蕾莉娅？”

她意味深长地向科威纳斯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将手指压着嘴唇，摇摇头。

“你看到了吧？她昨天一露面我就知道她是个麻烦……”

“好了，科威纳斯，你去干活吧。”

“可是——”

“干活去！”

科威纳斯低着头慢慢走了之后，阿蒂里乌斯仔细地打量着她。她的脸上布满了尘土，头发凌乱，斗篷和衣服上沾满了泥浆，但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几乎不像是真的。他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要把这些带给你。”她低声说道，然后从斗篷的口袋里开始往外掏一卷卷的莎草纸。

这些文件年代各异，保存的状况也不尽相同，总共六卷，体积很小，足以塞进口袋里。阿蒂里乌斯拿起一根火把，和科蕾莉娅一起离开一片忙乱的水道周边地带，来到一辆牛车背后的僻静处，这里正对着被水淹没的洼地。洼地中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水面上有一道晃动的月光，像罗马的道路，又宽又直。远处传来翅膀拍打的响声，以及水鸟的鸣叫。

他解开她的斗篷，将它铺在地上，让她坐在上面。然后，他将火把柄插进土里，蹲下身，打开其中年代最久的那份文件。这是奥古斯都水道其中一段的平面图，而且正是这一段：标出庞贝、诺拉和维苏威所用的墨水如今已经从黑色褪成了淡灰色，上面还加盖着神君奥古斯都的帝国印鉴，仿佛它被核查过并被正式认可。这是勘测图，而且是原件，一百多年前绘制的。也许伟大的马尔库斯·阿格里帕本人曾亲自将它握在手中过？他将它翻过来。这种文件只可能来自两个地方，要么来自罗马水务专员的档案馆，要么来自米塞努姆城的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他小心地将它卷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份文件大多是一列列数字，他过了一会儿才大致看懂。其中一份的抬头写着《庞贝供水记录》，然后被分成多个年份——八一四年，八一五年，等等——几乎有将近二十年，而且又被再分为说明、数字及总数。数字在逐年加大，直到上一个十二月结束的这一年——罗马纪元的八三三年，这些数字翻了一倍。第二份文件初看上去与第一份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仔细观看时才发现这些数字大约只是第一份文件中数字的一半。例如，在最后一年中，第一份文件上记载的总数为三十五万二千，但第二份文件中的记载却是十七万八千。

第三份文件记录得比较随意，看似某个人的月收入记载，又是将近二十年的记录，数字同样逐年加大，最后几乎翻了一倍。这可是一大笔收入，光是最后一年或许就有五万塞斯特斯，总数可能达到三十多万塞斯特斯。

科蕾莉娅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眼睛望着他。“怎么样？这是干什么用的？”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感到自己仿佛被玷污了：一个人的耻辱就是他们所有人的耻辱。有谁知道这种腐败蔓延到了上面什么级别的高层？不过他又想到，不，这种腐败还没有蔓延到罗马，因为如果这其中还有罗马的份，那阿维奥拉绝对不会派他来南部的米塞努姆城。“这些看样子是庞贝的实际用水数字，”他指着第一份文件说，“去年的总数是三十五万昆纳利亚，这个数字对于庞贝这样的城市是比较恰当的。我估计第二份文件上的内容是我的前任埃克索姆尼乌斯正式递交给罗马的数字。上面的人不知道这之间的区别，尤其是在地震发生之后，除非他们派检察官来这里进行调查。至于这一份嘛——”他打开第三份文件时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是你父亲收买他时付出的代价。”她不解地看着他。“水很贵，”他解释说，“尤其是在你重建半个城市时。你父亲曾对我说过，‘至少像金钱一样宝贵’。”这一定就是利润和亏损之间的区别。利益至上！

他卷起那几张莎草纸。这些肯定是从酒吧楼上那肮脏的屋子里偷来的。他想知道埃克索姆尼乌斯为什么要冒险将这些能证明他犯罪的记录带在身边，但他随即想到，证明自己犯罪可能正是埃克索姆尼乌斯心中所想的事。这些东西能使他有力地控制住安普里亚特斯：别想跟我作对，别想欺负我，别想把我排除在外，别想威胁要揭露我——因为如果我身败名裂，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科蕾莉娅说：“另外两张呢？”

最后两份文件与前面那三份截然不同，仿佛根本不是一起的。首先，这两份文件非常新，上面没有数字，只有大段文字。第一份文件用的是希腊语。

山顶平坦，寸草不生。这里的土壤看似灰尘，周围还有洞穴般黑黝黝的岩石坑，仿佛岩石被烈火吞噬过一样。这个地区以前似乎曾遭火劫，因此有一些火焰口，但后来由于缺乏燃料而熄灭了。这无疑是周围地区土地肥沃的原因，例如卡塔纳，人们都说埃特纳山[4]的烈焰喷出了大量灰尘，而落满了这种灰尘的土壤特别适合种植葡萄。这种肥沃的土壤不仅含有可以燃烧的物质，而且含有提高产量所需的物质。如果这种使土壤变得肥沃的物质太多，它就会像所有富含硫黄的物质一样燃烧；但如果这种物质耗尽，火焰也已熄灭，那么土壤就会变成灰烬状，非常适合种植。

阿蒂里乌斯借着火把的亮光将它看了两遍后才确信自己看懂了。他将它递给科蕾莉娅。山顶？什么的山顶？或许是维苏威山——这附近只有这一座高山。可是埃克索姆尼乌斯——懒惰、年衰、嗜酒如命、整天泡在花间柳巷里的埃克索姆尼乌斯——真的有精力在这干旱的季节，一路爬到维苏威山顶，用希腊文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吗？这让人难以置信。还有那语言——“洞穴般黑黝黝的岩石坑……周围地区土地肥沃”——根本不像一位工程师的语气。措辞太文学化，一点也不像出自埃克索姆尼乌斯这种人笔下，因为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希腊语水平肯定不会比阿蒂里乌斯本人高出多少。他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或者请人替他抄写的，或许请的就是庞贝广场旁公共图书馆里的某位抄写员。

最后一份文件要长得多，而且使用的是拉丁文，但内容同样令人费解：

我亲爱的朋友卢契里乌斯，我刚刚听说坎帕尼亚地区那座著名的城市庞贝已经在波及所有邻近地区的一场地震中被夷为平地。而且，赫库兰尼姆城的一部分也被毁，幸存下来的建筑摇摇欲坠。那不勒斯的许多民宅倒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其他灾难：有人说几百只羊死于非命，塑像身上出现了裂缝，有人精神失常，事后神志不清地到处游荡。

我已经说过，庞贝地区有几百只羊死于非命，没有理由相信这些羊会因惊恐而死。人们都说大地震过后会出现瘟疫，而这毫不奇怪，因为地下深处隐藏着许多置人于死地的元素，就连那里的空气或由于地球的某种缺陷或由于一直处在黑暗中也死气沉沉，任何生灵呼吸之后都会受到伤害。羊受到感染，我感到毫不奇怪，羊的体质本身就比较弱，而且脑袋离地面更近，自然呼吸到的靠近地面的有害气体就要多得多。如果这种气体大量出现，人也会受到伤害；但大量的纯净空气在它还没有浓烈到被人呼吸之前就已将它消灭了。

这里的语言同样过于文绉绉的，不像是埃克索姆尼乌斯所写，而且工整的字迹显然是出自专业抄写员之手。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埃克索姆尼乌斯为什么要声称自己刚刚听说发生在十七年前的一场地震？卢契里乌斯又是谁？科蕾莉娅探身越过他的肩膀读着那些文件。他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的脖子上，感觉到她的乳房贴着他的胳膊。他说：“你肯定这两份文件与另外三份是一起的吗？不会是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它们全都装在同一个文件盒里。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看到把文件盒带来交给你父亲的那个人？”

科蕾莉娅摇摇头。“我只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他们谈到了你，而正是他们的谈话内容驱使我决定来找你。”她又微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道，“我父亲说这次他不希望看到你活着回去。”

“是吗？”他想挤出一丝笑容，“另一个人怎么说？”

“他说那不成问题。”

沉默。他感到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她那清凉的手抚摸着他手上划破和擦破的伤口，然后，她将头靠着他的胸膛。她累坏了。在这短暂的片刻，他三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充分体验身旁靠着女人的感受。

他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一种久违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为了不吵醒她，他小心翼翼地挣脱开自己的臂膀，让她一个人睡在那里，自己则走回到水道旁。

修复工作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奴隶们已经运完了隧道里的垃圾，正开始将砖头放下去。阿蒂里乌斯疲惫地向站在一起交谈的布雷毕克斯和穆萨点点头，但他们看到他走近时立刻陷入了沉默，朝他身后科蕾莉娅躺着的地方望去。他对他们的好奇视而不见。

他的内心思绪万千。对于埃克索姆尼乌斯腐败这一点，他并不感到奇怪。埃克索姆尼乌斯已经心甘情愿地走上了堕落之路，他的不诚实可能正好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失踪。可另外两份文件呢，一份用的是希腊语，另一份摘自某封信件，这些又完全是另一个谜。看样子，埃克索姆尼乌斯似乎在水道被污染前至少三星期，就开始担心奥古斯都水道所经过的地区含有硫黄的土壤会污染水质。他甚至担心到了查找原始图纸、去庞贝图书馆进行研究的地步。

阿蒂里乌斯心不在焉地向水槽深处望去。他想起了自己前一天下午在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与科拉克斯斗嘴的经过：科拉克斯讥笑道：“他比谁都更熟悉这水。他一定会预见到这种结果的。”而他当时不假思索地反唇相讥：“或许他发现了，所以才逃走了。”他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祥之感，有可怕的事将要发生。他还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事，但反常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水道断流，地面颤动，泉水退回到地下，硫黄中毒……埃克索姆尼乌斯也意识到了。

火把在隧道里明晃晃地照耀着。

“穆萨？”

“什么事，水务官？”

“埃克索姆尼乌斯的老家在哪里？”

“西西里。”

“我知道是西西里，但西西里岛的哪一部分？”

“我记得是东部，”穆萨皱着眉头说，“卡塔纳。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蒂里乌斯凝视着月光下狭窄平原的对面，没有作声。那里屹立着巍峨的维苏威山，它仍然为阴影所笼罩。

[1] 提比略（公元前42—公元37年），古罗马皇帝，长期征战，军功显赫，五十六岁时继岳父奥古斯都的帝位。

[2] 集团投票，由代表按所代表的人数投出的一批票。

[3] 萨巴齐乌斯为弗里吉亚与色雷斯地区供奉的神。

[4] 埃特纳山，位于意大利西西里岛东部，是欧洲最大的火山，也是世界上最活跃的火山之一。卡塔纳在埃特纳山的南边，历史上埃特纳火山曾多次喷发。

木曜日

八月二十四日
火山爆发的当天

第一时辰 06：20

到了某个时刻，炽热的岩浆与向下渗透进火山的地下水发生反应，诱发第一步。小规模的岩浆气化喷发，将细微的灰色火山灰喷洒到火山的东侧。这可能发生在夜间或八月二十四日早晨。

——《火山：一种地球观》

夜晚闷热难当，大家借着火把的亮光继续维修水槽。阿蒂里乌斯越来越焦虑，但他将这份焦虑埋在了心中。

他帮着科威纳斯和波里特斯在地面上配制水泥，将生石灰和粉末状的红沙倒进木槽，然后加进一点水——注意，不超过一杯，因为这是配制优质水泥的诀窍：配制出来的水泥越干就越坚固。然后，他帮着奴隶们用筐子将水泥运到下面的隧道中，抹在地面上，构成水槽的新底座。他帮助布雷毕克斯把早些时候挖出来的碎砖石捣碎，并且将这用作底座的一部分，以增加底座的强度。他帮助锯开木板，用这些木板挡住墙壁，将木板铺在潮湿的水泥上，让大家从上面爬过。他将砖头递给砌墙的穆萨。最后，他与科威纳斯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给墙壁抹上薄薄的一层底灰。（这是配制出完美水泥的第二个窍门：使劲拍打，“像砍木头一样拍打它”，为的是将以后可能变成弱点的最后一点气泡或积水挤出去。）

当检修入口上方的天空开始发白时，他知道他们大概干得差不多了，足以让奥古斯都水道重新恢复功能。他还得再回来，将这地方彻底修好，不过现在，如果运气好的话，它应该能恢复功能。他举着火把，一路走到维修部分的尽头，仔细检查着每一英寸。防水底灰即使在水道重新开始流淌起来后也会凝固。第一天结束时，它就会变硬；而到了第二天，它就会变得比岩石还要坚固。

如果比岩石还要坚固还有意义的话。不过，他将这念头埋在了心中。

他走回来时告诉穆萨：“在水下变硬的水泥。那才是奇迹。”

他让其他人先他一步爬上去。天已破晓，他们看到营地原来设在了一片高低地不平的草场上，到处是大石头，四周是大山。东面是亚平宁陡峭的悬崖，一个城市，估计是诺拉，在晨曦中刚刚隐约可见，距离五六英里。但真正让他们惊讶的是发现自己离维苏威山居然那么近。它就在他们的正西方。离水道几百步外，地面几乎立刻开始升高，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一个极高的点。阿蒂里乌斯必须使劲向后仰才能看到山顶。山的阴影逐渐消失，而现在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是山的一侧开始出现一道道灰白色的条纹。这些条纹在周围森林的衬托下清晰可辨，像箭头一样直指山顶。如果现在不是八月的话，他一定会发誓称那些是积雪。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是雪吗？”布雷毕克斯呆呆地张嘴凝视着维苏威山，“八月里的雪？”

“水务官，你有没有看到过这种情况？”穆萨问。

阿蒂里乌斯摇摇头。他在回想着那份希腊语文件中的描述：“埃特纳山的烈焰喷出了大量灰尘，而落满了这种灰尘的土壤特别适合种植葡萄。”

“那，”他迟疑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那会是灰烬吗？”

“没有火怎么会有灰呢？”穆萨反驳道，“如果黑暗中真有那么大的一场火，我们一定会看到的。”

“这倒是。”阿蒂里乌斯环视着他们那一张张写着疲惫与担忧的脸。到处可以看到他们干活后留下的痕迹——一堆堆垃圾，空陶罐，燃尽的火把，夜晚的篝火自己烧完后留下的焦土印。那个湖已经不见踪影，而且他注意到那些鸟也随着湖一起消失了，但他没有听到鸟飞走的响声。太阳正从维苏威对面的山脊上慢慢升起，空气中有一种怪异的静止感。他意识到，周围没有任何鸟的鸣叫声，没有黎明到来时百鸟齐鸣的歌声。这一定会把那些根据鸟的飞行情况进行占卜的人逼疯。“你能肯定你昨天和科拉克斯抵达这里时，那上面还没有那些白道道吗？”

“当然能肯定，”穆萨呆呆地盯着维苏威山，然后不安地在他那肮脏的衣服上擦了擦手，“肯定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你还记得震动了地面的那声巨响吗？那一定就是。这座山已经开裂，还喷出了东西。”

大家一致低声表达着不安，有人大声说道：“那肯定是巨人！”

阿蒂里乌斯擦掉眼睛边的汗水。天已经热得让人有些难受。这又将是一个酷热的日子，而且不止酷热，还有一丝紧张，就像一张被绷得太紧的鼓面。是他的感觉在欺骗他还是地面微微颤抖了一下？一阵恐惧吓得他脑后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埃特纳和维苏威，他开始意识到，埃克索姆尼乌斯一定已经看出这两座山之间可怕的联系。

“好了，”他迅速说道，“我们离开这地方吧。”他边向科蕾莉娅走去，边回头大声喊道：“把水槽里的东西全都拿上来，仔细查看一下。这儿的活干完了。”

她还没有醒，至少他认为她还没有醒。她侧身躺在离得较远的那辆牛车旁，双腿蜷缩着，双手握成拳头，遮挡着眼睛。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为她的美貌与这荒芜地方之间的不协调而感到惊讶。她真是夹杂在他平凡单调的工具中的泉泽女神。

“我都醒了好几个时辰了。”她转过身，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睁开了眼睛。“活干完了？”

“差不多了。”他跪下来，开始收拾那些莎草纸。“那些人要回庞贝，我要你比他们先行一步。我派一个人护送你。”

她猛地坐了起来。“不！”

他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并且为这事思考了大半夜，可他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他飞快地说道：“你必须将这些东西放回原处。如果你现在就动身，中午之前一定能赶到。如果运气好的话，他或许永远不知道你拿过这些，不知道你将它们带到这里来给我。”

“可这些能证明他的腐败——”

“不能，”他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她的话，“真的不能。这些文件本身没有任何含义，只有当埃克索姆尼乌斯在法官面前作证时才能算是证据，而我找不到他。我既没有发现你父亲付给他的那些钱，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用过那些钱。他非常谨慎。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埃克索姆尼乌斯和加图[1]一样诚实。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离开这里。这座山中出了怪事，我还无法肯定是什么。埃克索姆尼乌斯几个星期前就产生了怀疑，仿佛这座山——”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用语言表达，“仿佛这座山——活了一样。你在庞贝要安全一些。”

她摇摇头。“那么你呢？”

“回米塞努姆城，将这里的一切报告给舰队司令。只有他一个人能解释这一切。”

“只要你身边没有别人，他们就会设法害你。”

“我不这么看。如果他们想那样做的话，他们昨晚有的是时间。无论如何我会平安无事的，毕竟我骑马，他们步行。他们肯定追不上我。”

“我也有马，你带我一起走。”

“这不可能。”

“为什么？我会骑马。”

他在脑海里想象着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到米塞努姆城的情景。霍腾希亚别墅主人的女儿与他共同住在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简陋的屋子里，安普里亚特斯来找她时还得将她藏起来。他们能侥幸骗他多久？一两天。然后呢？社会法律像工程原理一样固定不变。

“科蕾莉娅，你听我说，”他抓起她的手道，“如果我能做任何事情来回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定会的，但与你父亲抗争是疯狂之举。”

“你不明白，”她用力抓住他的手指道，“我不能回去。别赶我回去。我不愿意再见到他，也不愿意嫁给那个人——”

“可你知道法律规定。在婚姻这个问题上，你就像那边那些奴隶一样是你父亲的私有财产。”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真不愿意将下面这句话说出口：“也许结果并不像你所担心的那么糟糕。”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缩回双手，紧紧捂着脸。他笨口拙舌地继续说下去。“我们逃避不了自己的命运。相信我，这世上还有许多比嫁给一个有钱人更糟糕的事。比方说在田里辛劳，二十岁就离开人世。比方说在庞贝某个偏僻的街道里当妓女。认命吧，接受它，你会活下去的。你等着瞧。”

她久久地望着他——是鄙视还是仇恨？“我向你发誓，我宁愿去当妓女。”

“我发誓你不会。”他加重了语气，“你还太年轻，对于人们如何生活能了解多少呢？”

“我知道我不会嫁给一个我鄙视的人。你会吗？”她怒视着他道，“也许你会。”

他转过脸去。“不会，科蕾莉娅。”

“你有妻子吗？”

“没有。”

“但你曾经有过？”

“是的，”他低声说，“我结过婚。我妻子死了。”

她沉默了片刻。“你鄙视她吗？”

“当然不。”

“她鄙视你吗？”

“或许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怎么死的？”

他从来不谈这件事，也从来不去想它，即使有时——尤其是黎明前辗转反侧时——他的思绪会开始顺着那条凄惨的道路前进，但他已经训练有素，能够将思绪拉回来，引到另一条道路上。可是现在，她身上有一些特别之处：她已经深深打动了他。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开口说了出来。

“她的长相有些像你，也像你一样有些脾气。”他轻轻笑了笑，回想起了往事。“我们结婚后共同生活了三年。”准是疯了，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她开始分娩，结果婴儿脚先出来，就像阿格里帕。阿格里帕的名字就是‘难产’，你知道吗？我起初以为这是个吉兆，又会有一个未来的水利工程师，像伟大的阿格里帕一样。我可以肯定那是个男孩。可一天过去了——那是罗马的六月，几乎像这儿一样炎热——虽然有一位医生和两个女人帮忙，但孩子就是不动。接着，她开始出血。”他闭上了眼睛道，“天黑前他们走到我面前。‘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你选择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我说我两个都想要，但他们说那不可能，于是我说——我当然说——‘要大人。’我进屋守在她身旁。她当时非常虚弱，却死活不同意，即使在那种情况下仍然和我争吵！你知道吗，他们有一把大剪刀，很像园丁用的那种。还有刀子和钩子。他们剪断了一条腿，然后又剪断一条腿。他们用刀将孩子切成四块，再用钩子将孩子的脑袋拉出来。可是萨比娜流血不止，第二天早晨她死了。我也不知道。或许她在最后一刻鄙视我。”

他派波里特斯护送她回庞贝，不是因为这位希腊奴隶身体强壮或者骑术最佳，而是因为阿蒂里乌斯目前只信任他一个人。他把科威纳斯的马给了波里特斯，并且告诉他要一路安全地护送她到家，绝对不能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她最后温顺地走了，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为自己说出那番话感到羞愧。他是堵住了她的嘴，但采用的却是懦夫的做法——缺乏男子汉气概，而且自怜自哀。罗马那些油腔滑调的律师为了打动法庭，不是也常常拿自己的亡妻和亡儿来示众，甚至运用比这还要廉价的手段吗？她披上斗篷，头向后一仰，将长长的黑发拂到衣领外面。她的这一动作含义深刻：她虽然会按他所说的去做，但她并不认为他的话正确。她轻松地上了马，没有再朝他的方向看上一眼，而是用舌头发出嗒嗒声，抓紧缰绳，尾随波里特斯而去。

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向她追去。他想，她为我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我可真是忘恩负义啊。可她又能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至于命运——这是他刚才那番道理的主题——他的确相信命运。人一生下来就被套在了自己的命运这个枷锁上，就像那是一辆移动的马车，最终目的地永远无法改变，唯一能改变的只是到达目的地的方式——挺直腰杆走到那里，或者一路抱怨着穿过尘土被拖到那里。

然而，目送她远去时，他仍然觉得心里难受。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太阳照亮了周围的景色，因此他可以久久地望着她，直到马匹进了一片橄榄树丛，她从他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在米塞努姆城，普林尼正躺在自己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卧室里，想着心事。

他想起了日耳曼北方那些到处是泥浆的平坦森林，沿北部海岸——如果人们能够将天水相连的地方称作海岸的话——生长的那些巨大的橡树，以及那里的凄风苦雨。那些大树，在暴风雨袭来时，它们有时会从岸边轰然倒下，被连根拔起。树根夹带着大量泥土，繁茂的树叶像船上的索具一样张开，砸向脆弱的罗马战舰。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片状闪电，漆黑的大空，树林间卡乌基[2]勇士们那一张张苍白的脸，泥浆和雨水的气味，树木砸向停泊的战舰时发出的可怕响声，他的手下在野蛮人那污秽不堪的大海中淹死……

他打了个寒战，睁开双眼，望着昏暗的灯光，猛地坐了起来，厉声问手下他说到什么地方了。他的秘书一直坐在长榻旁，在烛光中握着铁笔，低头看着自己的蜡版。

“我们刚说到和多米蒂乌斯·考布拉[3]在一起，大人，”亚力克希翁说，“你正率领骑兵与卡乌基人作战。”

“啊，是的，是的。卡乌基人。我记得——”

可他还记得什么呢？几个月来，普林尼一直想写出自己的回忆录。他相信这将是他的最后一部著作，而现在面对水道带来的危机，重新开始写回忆录真是转移注意力的极佳办法。可是，他所看到过的、经历过的、读到过的或者听说过的一切现在似乎混杂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无缝的梦。他曾目睹过那么多事情！那些皇后——卡里古拉[4]的妻子洛丽娅·波琳娜[5]在婚宴上披金戴银，所佩戴的珍珠和翡翠价值四千万塞斯特斯，在烛光下就像那喷泉一样熠熠生辉；嫁给对她“垂涎三尺”的克劳狄一世的阿格里皮娜[6]皇后：他看过她披着一件纯金打造的斗篷路过。说到金子，他在西班牙北部任代理总督时目睹过金矿开采的过程。矿工们用绳子吊在半空中，在山坡上挖掘，从远处看去就像一种巨鸟在岩石面上啄食。冒那种风险，吃那种苦，结果呢？可怜的阿格里皮娜被安契亚图斯谋杀，而且就发生在这座城市。安契亚图斯是普林尼的前任，在担任米塞纳舰队司令时接到了皇后亲生儿子（也就是尼禄皇帝）的密令，让他将皇后放到一条小船上后推向大海。船翻了之后，皇后挣扎着上了岸，但水手们用匕首刺死了她。故事！这就他的问题。他知道的故事太多，无法全部写进一本书里。

“那些卡乌基人——”他当时多大？二十四岁？那是他的第一场战役。他重新讲述道：“我记得那些卡乌基人住在高高的木台上，以此来避开那地区危险的海潮。他们不用任何工具，光着手收集泥浆，等泥浆在寒冷刺骨的北风中吹干后将它们用作燃料。他们只喝收集在屋前大罐中的雨水——这显然表明他们的文明落后。那些可怜的杂种。”他停了下来道：“把最后一句删掉。”

门开了一条缝，漏进来一道明亮的白光。他听到了地中海波浪的沙沙声，以及造船厂传来的锤打声。原来天已经亮了。他一定醒了好几个时辰。门又关上了，一名奴隶蹑手蹑脚地走到秘书身旁，在他耳旁低声说着什么。普林尼翻了个身，侧身躺着，好看得更清楚一些。“什么时间了？”

“第一时辰快要过去了，大人。”

“水库闸门打开了没有？”

“打开了，大人。我们刚接到消息，最后一点水已经完全排空。”

普林尼哼了一声，头重重地落到了枕头上。

“大人，我们好像刚刚有了最惊人的发现。”

科蕾莉娅走后大约半个时辰，修复水道的那些奴隶也走了。没有烦琐的告别仪式：恐惧已经蔓延到所有人身上，连穆萨和科威纳斯也不例外，他们一个个都急于回到安全的庞贝城里。就连布雷毕克斯这位连赢过三十场的前角斗士也时不时地用他那漆黑的小眼睛不安地望着维苏威山。他们清理了水槽，将工具、未用完的砖头以及空陶罐装到牛车上。最后，两个奴隶铲土盖住昨晚篝火燃烧的地方以及水泥留下灰色疤痕的地方。等这一切完成后，周围的情形看起来好似他们根本没有到过这里一样。

阿蒂里乌斯交叉着双臂，疲惫地站在检修井旁，看着他们准备离去。活已经干完，现在是他最危险的时刻。安普里亚特斯的典型做法就是将工程师最后一点可利用的价值用完后再除掉他。他做好了搏斗的准备，而且在万不得已时要死得够本。

穆萨是另外一个有马的人。他骑到马上后大声问阿蒂里乌斯：“你一起走吗？”

“还不行。我过一会儿追上去。”

“干吗不现在一起走？”

“因为我要上山去看看。”

穆萨望着他，惊呆了。“为什么？”

问得好。因为这里发生的一切，它们的答案一定就在那山上。因为我的职责就是保证水道畅通。因为我害怕。阿蒂里乌斯耸耸肩。“好奇。别担心。要是你担心的话，那我还没有忘记我的承诺。给，”他把自己的真皮钱包扔给穆萨，“大家干得不错。你给他们买点吃的喝的。”

穆萨打开钱包，看了看里面。“水务官，这里面还有很多钱，足够叫个女人了。”

阿蒂里乌斯哈哈大笑起来。“悠着点，穆萨。我很快就会和你们碰头的，不是在庞贝就是在米塞努姆城。”

穆萨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他拨转马头，跟在牛车后面去了，留下阿蒂里乌斯一个人在这儿。

四周那种极不正常的寂静再次让他感到惊讶，仿佛大自然正在屏住呼吸。笨重的木轮发出的声响慢慢消失在远方，他仅能听到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山羊身上挂着的铃铛发出的响声以及不绝于耳的知了的鸣叫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环视着空空荡荡的乡间，然后趴在地上，向水槽里面望去。热浪重重地压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他想到了萨比娜，想到了科蕾莉娅，想到了儿子惨死的可怕场面。他哭了，让自己将心中的悲痛尽情地发泄出来。他哽咽着，浑身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隧道里的空气，让潮湿水泥那凉爽的苦味进入自己的体内。他奇怪地感到仿佛已脱离了自己，仿佛他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哭，另一个在看着他哭。

过了一会儿，他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脸。当他再次向下望去时，他的眼睛看到了——黑暗中反射上来的一丝亮光。他微微偏过头，让阳光顺着竖井直接照射进去，他隐隐约约地看到水道底部在闪烁。他揉了揉眼睛，再次向那里看去。甚至就在他凝视着那里时，下面的亮光似乎也在改变，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大，而且泛着涟漪。隧道里开始注满了水。

他低声自语道：“它通了！”

当他确信自己没有弄错，确信奥古斯都水道重新开始流淌时，他将沉重的检修井盖推过去，盖住了井口。他慢慢将井盖放下去，离井口只有几英寸时才将手指缩回，让井盖自己落下。嘭的一声，隧道被重新封上了。

他解开缰绳，骑到马背上，在闪烁的热浪中，他看到水道的里程碑像一溜埋在地下的岩石一样，逐渐消失在远方。他拉了一下缰绳，转身离开了水道，面对着维苏威山。他踢了一下马肚，沿着通向维苏威山的小径前进，先是慢走，但随着地面开始升高，马一路小跑起来。

在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最后一点水已经排放了出去，巨大的水库里空空荡荡——这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上一次将里面的水全部放空还是十年前的事，那次是进行维护。水排空后奴隶们才能挖出淤泥，才能检查水库壁上是否有裂缝。普林尼用心听着那名奴隶向他解释整个系统的工作原理，他对技术问题向来很感兴趣。

“每隔多长时间进行一次检修？”

“一般是每十年一次，大人。”

“这么说，很快还要再将水排空一次？”

“是的，大人。”

普林尼、他的外甥盖尤斯、秘书亚力克希翁，以及管水的奴隶德鲁姆正站在水库的石阶上，那里离水库底部还有一半距离。普林尼已经下了命令，在他赶到之前，任何人不得碰及任何东西。他还在门口布置了一名海军卫兵，不让任何人进入。不过，消息还是传了出去，院子里像往常一样挤满了好奇的人群。

水库底部看似退潮后的海滩，到处是泥浆，淤泥稍少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个小水坑。那里随处可见杂七杂八的东西——锈迹斑斑的工具、石头、鞋子，都是多年来掉进水里后沉入水底的，其中一些完全被淤泥覆盖，看上去只是平坦表面上的一个个小丘。小船已经搁浅，几组脚印从最下面一级台阶伸向水库中央后又折回，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东西。德鲁姆问普林尼是否要他去将那东西拿过来。

“不，”普林尼说，“我要亲自去看看。请帮我一下，盖尤斯。”他指了指自己的鞋子，他的外甥跪下来，替他解开鞋扣，普林尼则靠着亚力克希翁。他感到一种孩子般的期待，当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小心翼翼地将脚踩进淤泥中时，他的这种兴奋劲更加强烈。漆黑的淤泥在他的脚趾间慢慢渗出，非常清凉，非常舒服。他觉得自己仿佛立刻变成了一个孩子，在意大利北部科姆老家的湖边玩耍，而流逝的岁月——将近半个世纪——简直像梦一样微不足道。这种情况每天发生多少次？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经历，但最近几乎任何事——一次触摸、一种气味、一个声音、偶尔瞥见的一种色彩——都能诱发他的想象，他没有料到自己仍然拥有的种种回忆会立刻涌上心头，仿佛他身上只剩下了一袋没有呼吸的记忆。

他挽起外袍的下摆，开始小心地向前走去。他的脚深深地陷入泥浆中，每次拔出时都发出令他兴奋的吸气的响声。他听到盖尤斯在他身后喊叫着，“小心点，舅舅！”但他笑着摇了摇头。他避开其他人已经留下的脚印：新鲜泥浆的表面在这炎热的空气中已经开始变硬，踩破泥浆壳更加好玩。其他人敬畏地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想，这是多么神奇的结构啊。这地下拱顶，每根石柱都比人高出十倍！最初究竟是什么样的头脑想象出了这种结构，又是什么样的意志和力量将它变成了现实——全都是为了储存已经被输送了六十英里远的水！他从来不反对将皇帝视作神。“帮助人的人就是神。”这一直是他的人生哲学。光凭下令修建坎帕尼亚水道和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神君奥古斯都就配得上在万神庙中获得一席之地。他费劲地不断将两只脚从黏糊糊的淤泥中拔出，等他走到水库中央时已经气喘吁吁。他靠着一根石柱休息一下，盖尤斯来到了他的身旁。不过，他还是为自己做出这番努力而感到高兴。管水的奴隶派人去请他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眼前的东西的确值得一看：一个自然之谜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为之谜。

泥浆中的东西是一个用来装生石灰的双耳陶罐，几乎垂直地卡在那里，底部埋在水库柔软的淤泥中。陶罐的一只把手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长绳，现在缠成一团。罐盖曾经封着蜡，现在已经被撬开。泥浆中散落着大约一百枚闪闪发亮的小银币。

“我们什么都没有动过，大人，”德鲁姆赶紧说，“我让他们完全保持原样。”

普林尼鼓起腮帮道：“盖尤斯，你认为里面有多少？”

他的外甥将双手插进陶罐中，捧出一把银币，递到普林尼面前，清一色的迪纳里厄斯[7]银币。“数字不小啊，舅舅。”

“而且我们可以肯定是非法所得，它们玷污了这诚实的泥浆。”陶罐和绳子上均没有太多淤泥，普林尼知道这意味着陶罐放到水库底部的时间并不太长，最多一个月。他抬头看了一眼拱顶，说：“一定有人划船来到这里，将它沉到了水中。”

“然后松开了绳子？”盖尤斯惊讶地望着他道，“可谁会做这种事呢？他怎么能将它取上来呢？谁也下潜不到这么深的地方！”

“对。”普林尼也伸手抓起那些银币，摊放在他那厚实的手掌中仔细查看着，并且用拇指将它们分开。银币的一面是韦斯巴芗那皱着眉头的熟悉的侧面像，另一面则浮雕着占卜官所用的圣物。银币的周围有一圈铭文——IMP CAES VESP AVG COS III——表明这些银币是皇帝第三顾问团期间，也就是八年前铸造的。“盖尤斯，我们只能认定这些银币的主人并不计划通过潜水将它们取出来，而是要等待将水库里的水排空。唯一有权能随心所欲地将这水库里的水全部排空的只有一个人，我们那位失踪的水务官埃克索姆尼乌斯。”

[1] 加图（公元前234—前149年），古罗马政治家、作家，曾任执政官，以清廉及道德无瑕闻名。著有《史源》《农书》等，为拉丁散文文学的开创者。

[2] 卡乌基人，为日耳曼的一族，罗马帝国时期居住在德意志地区最西北的海岸。据普林尼记录他们靠渔猎为生，但考古发现他们也养殖牛群，供应军需。

[3] 多米蒂乌斯·考布拉（公元7—67年），古罗马将军。

[4] 卡里古拉（公元12—41年），罗马帝国第三位皇帝，专横残暴，荒淫无度，后被刺杀。

[5] 洛丽娅·波琳娜是他的第三任妻子，婚后六个月内因无法生育而离婚。洛丽娅喜好浮夸矫饰，终日宴饮，普林尼的《博物志》中以她为浮华奢侈的代表。

[6] 阿格里皮娜（公元15—59年），古罗马皇后，尼禄的母亲，著名的毒妇。她毒死自己的第二任丈夫后，嫁给自己的叔父，罗马帝国第四位皇帝克劳狄一世，并把她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儿子尼禄过继为克劳狄之子。据信，阿格里皮娜在一场家宴中毒死了克劳狄，好让自己的儿子尼禄当上皇帝。但后来尼禄又因阿格里皮娜反对自己的婚姻而将她杀死。

[7] 迪纳里厄斯，古罗马的一种小银币。

第四时辰 10：37

从最近一些研究中得到的岩浆平均上升速度显示，可能在爆发前四小时，即八月二十四日上午九时左右，维苏威山下岩浆库里的岩浆已经开始以大于每秒零点二米的速度进入火山喷管中。

——伯克哈德·缪勒-乌尔里希（编），《火山力学》

庞贝的四人委员会，即庞贝的民选执政官，正在卢修斯·波比蒂乌斯家的家史记事室里召开紧急会议。奴隶们为他们每人搬来一张椅子，还有一张桌子，让他们围坐在四周。他们大多沉默不语，交叉着双臂，等待着。安普里亚特斯毫不理会他不是执政官这一事实，侧身躺在角落里的一张卧榻上，吃着无花果，注视着他们。门没有关，他可以看到外面的游泳池和那静静流淌的喷泉。铺了地砖的花园一角，一只猫正在玩弄着一只小鸟。这种延长死亡过程的仪式让他看得着了迷。埃及人认为猫是一种神圣的动物：在所有动物中智力最接近人类。在大千世界中，他只能想到人和猫会从残忍中得到明显的快乐。这是否意味着残酷与智力密不可分呢？有意思。

他又吃了一颗无花果，听到他咂嘴巴的响亮声后，波比蒂乌斯皱起了眉头。“我说，安普里亚特斯，你好像信心十足。”他的口气里带着一丝恼怒。

“我非常有信心。你应该放松。”

“你这话说得是够轻巧的。五十张告示已经贴满全城，保证中午一定能供水，那上面写着的又不是你的名字。”

“公共责任——我亲爱的波比蒂乌斯，这就是被选为执政官后要付出的代价。”他用黏糊糊的手指打了个响指，一名奴隶端着一个小银盆走了进来。他将双手浸泡在银盆中，然后用奴隶的衣服擦了擦手。“诸位大人，对罗马的工程要有信心。一切都会好的。”

庞贝迎来了又一个炎热的日子，天空万里无云，而且还断了水。此时四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对于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安普里亚特斯的直觉并没有错。全城人昨晚大多祭祀了火神，因此，天亮后就连那些最不迷信的人也无法不把这视作火神发怒的迹象。天刚亮，街头就聚集了一群群神情紧张的市民。广场四周和大型水泉旁都张贴着L.波比蒂乌斯·塞孔都斯签署的告示，说明水道正在进行维修，供水将在第七时辰恢复。许多人对于十七年前那场可怕的地震仍然记忆犹新。对这些人而言，这种告示起不了多少安慰作用——那一次也断了水，因此一上午城里到处弥漫着不安情绪。有些店铺没有开门。有些人将全部家当堆到牛车上，准备离开，并且还大声地说火神将第二次摧毁庞贝城。人们已经听说四人委员会正在波比蒂乌斯家开会，便一起聚集到了门外的街道上。在这舒适的家史记事室里，他们偶尔能听到人群的嘈杂声：一声咆哮，就像圆形竞技场地下入口处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即将被放出来，与角斗士们搏斗。

布里蒂乌斯打了个寒战。“我告诉过你，我们根本不应该同意帮助那名工程师。”

“说得对，”库斯比乌斯赞同道，“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的，现在看看我们落到了什么地步。”

安普里亚特斯心想，你可以从一个人的脸上对这个人了解那么多：他是否沉湎于吃喝，他干什么样的活，还有他是否骄傲、懦弱、精力充沛。波比蒂乌斯一表人才，但软弱无力；库斯比乌斯像他父亲，勇敢、无情，但鲁莽愚蠢；布里蒂乌斯过于自我放纵，如今萎靡不振；霍尔孔尼乌斯刻薄乖戾，精明狡诈——吃了太多的鳀鱼和太多的鱼酱。

“伙计们，”安普里亚特斯和颜悦色地说，“你们好好想想看。如果我们没有帮助他，他可以去诺拉寻求帮助，我们仍然会断水，只是会迟一天而已。可如果罗马得知情况后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再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其他几个人没有注意到，但上了年纪的霍尔孔尼乌斯立刻转身对着他。“知道他的去向为什么那么重要？”

安普里亚特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想一笑了之。“得了，霍尔孔尼乌斯！尽量多了解一些情况不是件好事吗？只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借给他几个奴隶和一点木料石灰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个人只要欠了你的人情，控制他不是就容易多了吗？”

“这倒是真的。”霍尔孔尼乌斯望着桌子对面的波比蒂乌斯冷冷地说。

波比蒂乌斯再愚蠢也听出了其中的侮辱。他脸涨得通红，厉声说道：“什么意思？”他将椅子向后一推。

“听着！”安普里亚特斯喝道。他想立刻停止这场谈话，免得不可收拾。“我要告诉你们夏天大地刚开始颤抖时我请人做的一个预言。”

“预言？”波比蒂乌斯坐了下来，立刻来了兴趣。安普里亚特斯知道，波比蒂乌斯对预言之类的事情特别钟爱：老比里雅那两只布满神秘符号的青铜手，她笼子里的蛇，还有她乳白色的眼睛，尽管看不见人的脸却能够看到未来。“你去找过预言家？她怎么说？”

安普里亚特斯竭力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她把蛇献祭给了萨巴齐乌斯，然后将蛇剥皮，解释其中的含义。我当时一直在场。”他想起了祭坛上的火焰、烟雾、那双闪闪发光的手、香火，以及预言家颤抖的声音：音调很高，简直不像人的声音——很像他下令将她儿子喂鳗鲡的那位老妇的诅咒声。他情不自禁地被那整个仪式过程震慑住了。“她看到一座城市，我们的城市——许多年后，一千年后，或许更遥远。”之后他压低嗓门，变成了轻声低语。“她看到了一座名扬天下的城市。我们的神庙、竞技场和街道——挤满了说着不同语言的人。她在蛇的内脏中看到的就是这些。在所有的恺撒大帝乃至帝国灰飞烟灭之后，我们在这里建造的一切将继续存在。”

他坐了下来，自己首先信了一半。波比蒂乌斯长舒了一口气道：“比里雅·奥诺玛斯蒂亚从来没有说错过。”

“她会将这些再说一遍吗？”霍尔孔尼乌斯将信将疑地问道，“她会让我们将这预言传播出去吗？”

“她会的，”安普里亚特斯肯定地说，“她最好同意，我付了她那么多钱。”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于是下了卧榻，走到外面阳光灿烂的花园里。给游泳池注水的喷泉采用了水宁芙用水罐倒水的造型。他慢慢走近时再次听到了，接着便看到水开始从水罐边沿流淌下来。水流断断续续，喷射了几下，似乎要停下来，然后突然开始变得更加有力。这突然释放出来的神秘力量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立刻招呼其他人都过来看。“你们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那个预言准确无误！”

众人如释重负地欢呼起来，就连霍尔孔尼乌斯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太好了。”

“斯库塔里乌斯！”安普里亚特斯冲着管家大声喊叫道，“把我们最好的酒拿来，要卡古本陈酿，为什么不呢？波比蒂乌斯，现在是你去把这消息告诉大家呢，还是我去？”

“你去吧，安普里亚特斯。我得赶紧喝一杯。”

安普里亚特斯大步穿过中庭，向巨大的正门走去。他示意马萨沃打开大门，然后走到外面的门槛上。外面的街道上聚集了大约一百个人——他总喜欢将他们视作他的人。“大家都知道我是谁，”交头接耳声平息下来后，他大声说道，“大家都知道可以信赖我。”

“为什么要信赖你？”后面有个人喊道。

安普里亚特斯装着没有听到。“水已经重新流淌起来了！如果大家不相信我，就像那边那个无礼的家伙，那就去水泉旁亲眼看看。水道已经修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将公布预言家比里雅·奥诺玛斯蒂亚的一个美妙的预言。要想吓倒庞贝人，光靠大地的几次颤抖和一个酷热的夏天是不够的！”

有几个人欢呼起来，安普里亚特斯笑着挥了挥手。“公民们，再见！回去忙自己的事吧。利益至上！利益就是欢乐！”他退进了门厅，仍然冲人群微笑着，然后低声吩咐道：“斯库塔里乌斯，给他们扔点钱，别太多，够他们买点酒喝就行了。”

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听着外面人群争抢硬币的嘈杂声——那是他的慷慨带来的效果，然后高兴地搓着双手，向中庭走去。不容否认，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失踪严重扰乱了他的泰然，但不到一天的工夫，他就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喷泉出来的流水似乎非常强有力，而且即使那位年轻的水务官现在还活着，那他活在人世的时间也不多了。真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家史记事室里传来了笑声和水晶酒杯碰撞的叮当声。他正准备绕过游泳池和他们一起庆祝时，突然注意到自己脚旁的那只死鸟，也就是他刚才看着被猫咬死的那只鸟。他用脚趾踢了它一下，然后弯腰将它捡起来。鸟儿那瘦小的躯体仍然带着体温，红冠、白颊、黑黄相间的翅膀，一只眼睛里有一滴血珠。

一只金翅雀，现在只剩下一团羽毛。他用手掂了掂，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将死鸟扔到地上，快步走上台阶，进入他自己老宅中那有着石柱的花园里。看到他走近，那只猫立刻像箭一样躲到了灌木丛后，但安普里亚特斯无心去追它。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科蕾莉娅阳台上那空空的鸟笼，以及她房间那些关着的百叶窗。他吼叫道：“切尔西亚！”他妻子立刻跑了过来。“科蕾莉娅在哪儿？”

“她病了。我让她睡——”

“叫她过来！快去！”他将她向楼梯方向推搡着，然后转身匆匆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这不可能……

她不敢……

他刚端起油灯，举着它来到书桌前，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是他从老主人那里学来的一个小窍门——在抽屉中放一根头发就能知道是否有人好奇地探究他的事，这个办法很管用，而且他已经明确地说过，任何奴隶如果背叛他都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那根头发不见了踪影。当他打开最坚固的那只箱子，取出那个文件盒时，盒子里也没有了那些莎草纸文件。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将空空的盒子倒过来，像忘记了剩下的戏法的魔术师那样使劲摇晃着盒子，然后猛地将它向屋子对面扔去，盒子在墙壁上摔成了碎片。他跑到院子里，他妻子刚刚打开科蕾莉娅房间的百叶窗，正站在阳台上，双手捂着脸。

科蕾莉娅穿过维苏威城门，来到了地下水库旁的小广场上，背对着维苏威山。水泉已经重新开始流淌，但水流仍然很弱；从这高处可以看到庞贝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尘土，那是人和车在没有洒水的街道上通行时造成的。人欢马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嘈杂的嗡嗡声，飘浮在红色的屋顶之上。

她一路上慢悠悠地骑着马，一次也没有催促过它，只任由它慢慢走着，绕过了维苏威山，穿过了平原。她觉得这会儿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加快速度。她下山来到大十字路口时，波里特斯忠实地跟在她身后，街道两旁那些洁白的墙壁似乎像监狱一样要将她囚禁起来。面对她从孩提时候起就那么珍爱的地方——不为人知的水池和芬芳的花园，出售各种小饰品和布料的店铺，剧院以及人声鼎沸的浴室，她心如死灰。她看到了水泉前那一张张怒气冲冲、失望的脸，相互推搡着要将水罐塞到滴滴答答的水泉下。她又想起了阿蒂里乌斯。她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他讲述的他妻子和孩子的经历在她回庞贝的路上时刻萦绕在她心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已经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快抵达她父亲家时，她既不生气也不感到害怕，只是对这一切已无动于衷。她又累又渴，浑身肮脏不堪。或许这就是她今后的生活？她的躯体还活着，还会忙于种种日常事务，但她的灵魂会在别处，会冷眼旁观这一切。她看到前面的街道上有一群人，比平常在那里等上几个时辰与她父亲说话的人多得多。就在她向那里望去时，那些人似乎突然跳起了某种异国情调的仪式性舞蹈，一个个伸出双臂跃起，然后又跪在地上，双手在石头街面上扒拉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知道是有人在向那些人扔钱。她想，这是她父亲的一贯做法——外省的恺撒，试图用金钱收买到百姓的爱戴，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像个贵族，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恶性膨胀的粗俗。

她的鄙视突然胜过了她的仇恨，而这给了她勇气。她带头来到屋后，向马厩走去。上了年纪的马夫听到蹄声后立刻走了出来。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但她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她跳下马背，把缰绳递给他。“谢谢你，”她对波里特斯说，然后转身对马夫说道，“给这个人准备点吃喝的东西。”

她快步离开了阳光刺眼的街道，来到了阴凉的屋子里，从奴隶们住的地方上了台阶。她边走边从斗篷下抽出了那几卷莎草纸。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要她将这些放回她父亲的书房，并且希望她父亲没有注意到这些文件被移动过。不过，她不会那样做，她要亲手交给他，最好是再告诉他她去了什么地方。她要让他知道她已经发现了真相，然后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她不在乎。还有什么比他已经替她安排好的命运更糟糕的呢？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带着这种反抗的兴奋劲穿过帘子，来到波比蒂乌斯家，向构成整座别墅中心的游泳池走去。她听到右边有说话声，看到自己未来的丈夫正与庞贝的其他几位执政官一起坐在家史记事室里。通向老宅的台阶上站着她父亲，身后跟着她的母亲和哥哥，但就在这一刻，屋里的人也转过身来看到了她。安普里亚特斯看到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她在这辉煌的时刻留意到了她父亲眼中的一丝恐慌。他大声喊叫道——“科蕾莉娅！”——然后开始向她奔来，但她转身跑进了家史记事室，赶在他拦住她之前将他的那些秘密铺在了桌上、地毯上。

在阿蒂里乌斯看来，维苏威山似乎在和他玩着游戏，无论他如何策马向它奔去，它似乎总是离他很远。只有偶尔，当他用手遮住阳光，抬头望去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了多高。他不久便清晰地看到了诺拉城，城外那些浇灌过的田地就像碧绿的方格，比玩偶的手帕大不了多少，铺在棕色的坎帕尼亚平原上。诺拉城本身是一座萨谟奈人[1]时期的要塞，像一堆从远处山脉边缘上扔下来的儿童积木。那里的人们现在应该有水了。一想到这里，他又有了信心。

他刻意将目标锁定在离他最近的灰白色条纹上，上午刚过了一半，他就赶到了那里。这里正好是牧场结束、森林开始的地方。他一路上既没有碰到人也没有见到任何动物，路旁偶尔出现的农舍也空无一人。他猜测大家一定都已逃走，不是在半夜听到那爆炸声时便是天一亮看到这可怕的灰尘时。地上到处都是灰，像粉末状的雪花，没有任何动静，因为没有一丝风吹动它。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团灰尘立刻沾到了他那布满汗珠的双腿上。他用手抓起一把灰，很细，没有任何气味，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远处的树叶上也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宛如刚下过一场小雪。

他往口袋里装了一点这种灰，准备带回去给普林尼看。他喝了点水，漱了漱口，将嘴巴里干涩的灰尘去掉。他向山坡下望去，看到一英里外有另一个人骑着马，正朝着同一个地方走来，估计也是出于好奇，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阿蒂里乌斯想等他一会儿，与他交换一下看法，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他想继续赶路。他把嘴里的水吐掉，重新上马，骑到山的一侧，离开那些灰尘，重新回到通向森林的小径上。

一来到树林中，四周的林地就包围了他，他很快就没有了任何方位感。他别无他法，只能顺着猎人的小径蜿蜒穿过树林，越过干涸的溪流。小径虽然绕来绕去，但总是将他带到更高的地方。他下马撒尿。蜥蜴在落叶中匆匆逃走。他看到了红色的小蜘蛛以及它们那纤细的蛛网，看到了有他食指那么粗的毛虫。这里还有一簇簇深红色的浆果，吃在嘴里很甜。这里的草木——桤木、黑莓、常青藤并无奇特之处。他想，快舰的舰长托夸图斯说得对，维苏威山比看上去容易攀爬，当那些溪流汹涌奔腾时，这里便会有足够的食物和水，足以维持一支军队。他可以轻松地想象到持盾角斗士斯巴达克斯，一个半世纪前带着他的追随者们沿着这条小径，爬上山顶这个避难所。

他在森林里又穿行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几乎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太阳大多数时候都被树木遮挡，变成一道道亮光从茂密的树叶华盖间照射进来。天空被树叶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块，形成了一个个灿烂的、千变万化的蓝色色块。空气炽热，夹杂着干松枝和枯草的芳香。几只蝴蝶在树林间飞舞。除了斑尾林鸽偶尔传来的咕咕声外，四周一片寂静。他在马背上左右颠簸，再加上天气炎热，他有些犯困，头不停地晃；有一次他仿佛听到有大型动物正顺着他身后的小径跑来，可当他停下来聆听时，那响声又消失了。不一会儿，森林开始稀疏，他来到了一块空地上。

维苏威山现在似乎要和他玩一场不同的游戏。几个时辰以来一直看似遥不可及的山峰突然耸立在他面前。它有几百英尺高，更加陡峭的山坡，大多是岩石，没有足够的泥土来维持植物的生长，因此这里只有零零星星的灌木和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这里正如那位希腊作家所描述的那样：黑色的山顶，很早前就被火焰焚烧过。有些地方的岩石向外凸出，几乎像被人从地下推起，推着碎石像阵雨一样哗啦哗啦地滚下山坡。沿着山岭再往上去，那里发生了更大的山崩。直径有人那么高的巨石被推着砸到了树上，而且看样子是最近才发生的事。阿蒂里乌斯想起了那些奴隶当时是多么不愿意离开庞贝。“巨人在空中行走，声音大得像雷声……”这响声一定传到了数英里外。

这里的山坡太陡，马上不去。于是他下了马，找到一个阴凉处，把缰绳拴在一棵树上。他想找一根木棍，最后挑选了一根，只有他手腕的一半那么粗，灰色、光滑、早就没有了生命迹象，然后拄着这根木棍，开始向山顶爬去。

山顶上的太阳更是不留情面，明亮的天空几乎成了白色。天热得他喘不上气来，似乎连空气都在炙烤着他的肺，热浪则更像从火焰中取出的刀刃。他从普通岩石走到了烧焦般的岩石上。他的脚下没有了蜥蜴，头顶没有了飞鸟，他仿佛在径直向太阳爬去。他可以通过鞋后跟感觉到高温。他强迫自己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去，直到最后脚下不再上升，他的前面不再是黑色的岩石，而是蓝色的天空。他爬过山脊，向世界屋脊的对面望去。

维苏威山顶并不像在山脚下看到的那样是一个尖尖的山峰，而是一个起伏不平的圆形小平地，直径大约两百步。一片荒芜的黑色岩石，几块病恹恹的棕色植被更进一步凸显了这地方的凄凉。这地方不仅看似从前着过火（如那张莎草纸上的希腊文记载所称），而且现在也正在燃烧着。至少在三个地方，细细的灰色水蒸气柱正在升起，在寂静中摇曳，嘶嘶作响。这里充斥着与霍腾希亚别墅水管中一模一样的硫黄的恶臭。阿蒂里乌斯想，就是这里。这里就是罪恶的根源。他可以感觉到某种巨大而恶毒的东西。人们可以将它称作火神，或者给它起任何名字，或者将它当作神来敬奉，但它的的确确地存在着。他打了个寒战。

他紧贴着山顶边缘，开始绕着这块山顶平地慢慢行走，先是对地面升起的硫黄云团着迷，然后又为山下旖旎的美景所陶醉。在他的右边，光秃秃的岩石一直延伸到森林边，再过去便是一望无际、高低起伏的绿色田地。托夸图斯说过，站在山顶可以远眺五十英里，但阿蒂里乌斯觉得整个意大利仿佛就在他的脚下。他从北面来到了西面，那不勒斯湾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可以轻易地看到米塞努姆城海角、海角外的小岛，以及皇帝的度假胜地卡普里岛。再过去便是仿佛被刀切割过一般鲜明的分界线，深蓝色的大海在那里与淡蓝色的天空相交。海面上仍然泛着他前一天晚上看到的那种波浪。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却有波浪疾驰而过。不过，他现在想到这一点时，感到或许真的有一丝微风吹了过来。他可以感觉到微风吹拂着他的脸庞，是那种他们称作“卡鲁斯”的微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吹向庞贝。庞贝这一刻就在他的脚下，很像海边沙滩上的一块阴影。他想象着科蕾莉娅回到了那里，变成黑点中的一个黑点，再也无法接触到，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只是远远地望着庞贝，但这种远眺却让他感到有些头昏脑涨，仿佛他本人只是一颗花粉，随时会被热空气吹起，融在蓝色的天空中。他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准备向天空低头认输——对那种完美的蓝色虚无的渴望如此强烈，他只好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向别处。他甩了甩头，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开似乎不断在他周围冒出的硫黄臭味，直接穿过山顶向对面走去，回到他出发的地方。地面在颤抖，在鼓起。他现在想尽快离开这地方，可地面高低不平，小道两边都是深深的凹坑——正如那位希腊作家所写的，“洞穴般黑黝黝的岩石坑”——他必须非常小心自己的脚下。正是因为他低头看着脚下，他在看到之前就闻到了尸体的气味。

他猛地站住脚，一种甜滋滋、使人反胃的恶臭进入了他的口腔和鼻孔里，并且在那里留下了一层油腻。气味是从他正前方一个巨大的灰坑中飘来的；坑大约六英尺深，三十英尺宽，像大锅一样冒着热气，最可怕的是当他从坑边向里面望去时，他看到里面的一切都已失去了生命：不仅仅是那个人——他穿着白衣，四肢呈紫黑色，阿蒂里乌斯起初以为那是个黑人，而且还有其他生物：一条蛇、一只大鸟，以及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全都散落在这死亡之坑中，就连这里的植被也已中毒褪色。

尸体侧身躺在坑底，向上伸着双臂，不远处便是水壶和草帽，仿佛他是在竭力伸手去够那些东西的过程中死去的。尸体在那里至少躺了两个星期，已经在高温下变成了僵尸。但令人称奇的是它居然保存得那么完好，既没有遭昆虫袭击，也没有被鸟或其他动物啃食得只剩下骨架。没有一群群丽蝇围着他那半裸的身躯，相反，他那被灼伤的肌肤似乎毒死了所有想饱餐一顿的生灵。

他使劲咽了口口水，不让自己呕吐出来。他立刻知道那就是埃克索姆尼乌斯。他已经失踪两个多星期，除了他还有谁会在八月冒险来到这里呢？可他又如何能确定呢？他又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他不愿意冒险下到那死亡地带中去。他强迫自己蹲下身，靠近坑的边缘，眯起眼睛望着那张被熏黑的脸。他看到一排呲在外面的牙齿，像熟透开裂的果子中的果核；无神的眼睛半睁半闭，望着伸出的胳膊尽头。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他的整个身躯就是一道伤痕，青肿，化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也许是热死的？也许是他的心脏承受不了？阿蒂里乌斯又向前凑近一点，想用手中的木棍去捅一下，但他立刻觉得头开始发晕，眼前有明亮的光线在飞舞。他差一点向前栽去，赶紧手脚并用地在灰尘中向外爬，终于成功地爬了回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靠近地面的有害气体……”

他的脑袋仿佛要炸裂。他开始呕吐，吐出的是苦涩的胆汁。正当他仍在不停地咳嗽吐着黏液时，他听到前面传来了干燥的植被被脚踩碎时发出的咔嚓声。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石坑的对面，离他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有个人正穿过山顶向他走来。他起初以为这一定是那有害气体带来的幻觉，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像喝醉酒一样摇晃着身子，使劲眨着眼睛，将汗水从眼睛里挤出去，然后将目光对准那里，但那个人影仍在嘶嘶作响的一团团硫黄雾气中逼近，而且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是科拉克斯。

阿蒂里乌斯根本没有力气与他搏斗。他想跑，但他似乎连脚都抬不起来。

科拉克斯小心翼翼地靠近石坑，蹲下身，张开双臂，双脚微微挪动着，眼睛死死盯着工程师，仿佛怀疑这是一个圈套。他飞快地朝那具尸体瞥了一眼，冲着阿蒂里乌斯一皱眉，然后又低头向下望去。他轻声说：“小帅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听他那口气仿佛阿蒂里乌斯冒犯了他。他精心安排了下手的过程，一路跋涉过来将它付诸行动。他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天亮，然后在远处盯梢——阿蒂里乌斯心想，他一定就是我看到的跟在我身后的那个骑马的人——心中一直为终于能复仇而欣喜万分，结果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不公平，生活在加威乌斯·科拉克斯的人生道路上设置的障碍太多，现在又多了一道障碍。“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蒂里乌斯想回答，但他的声音低沉而含糊。他想说埃克索姆尼乌斯没有错，这地方非常危险，可他就是说不出来。科拉克斯怒视着那尸体，摇摇头。“那愚蠢的老混蛋，这把年纪了居然还爬到这里来！担心这座山。为了什么？什么也不为！只是将我们吸引到这地方来。”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阿蒂里乌斯身上。“罗马来的愣头青，居然敢教我们怎样干活。小帅哥，你还想逃吗？现在没话说了吧？干脆让我在你身上再开一个口子，让我们来看看里面有什么流出来。”

他弯腰向前走来，将刀子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他脸上的表情呆滞，准备动手。他开始绕着石坑冲过来，阿蒂里乌斯只能跌跌撞撞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去。科拉克斯停下来时，他也站住脚；当科拉克斯朝相反的方向绕着跑过来时，他也随之而变化。这种局面持续了一段时间，但这个计策显然激怒了科拉克斯。“该死的！”他嚷道：“我再也不陪你玩这愚蠢的游戏了！”说着，他突然向他的猎物冲去。他满脸通红，在高温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从石坑对面冲下来，跑过石坑，刚刚抵达这边就突然停了下来。他无比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想慢慢地蹚着向前，嘴巴像钓上岸的鱼一样一张一合。他扔掉手中的刀子，跪在了地上，无力地拍打着眼前的空气，然后脸朝下栽到了地上。

阿蒂里乌斯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那干燥的热浪吞噬。科拉克斯有气无力地动了几下，每次似乎都要伸手去拿够不着的什么东西，埃克索姆尼乌斯当时肯定就是这样。然后，他不再努力，只是静静地侧身躺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终于停止了。不过，阿蒂里乌斯早在他停止呼吸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过不断隆起、不断颤抖的山顶，穿过越来越厚的硫黄雾层——现在已经被愈刮愈烈的清风吹平，而且风向正对着庞贝。

这阵微风刮到了下面的庞贝城，正值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分，因而多少有些让人喜出望外。街道上空无一人，人们都已开始午休。“卡鲁斯”微风顺着街道卷起了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吹拂着酒吧和小吃店五颜六色的凉棚，吹动了圆形竞技场旁那些高大悬铃木的树叶。微风在波比蒂乌斯家的游泳池水面上吹出了涟漪，挂在石柱之间的那些跳舞的牧神和酒神祭司小面具在风中摇晃、发出响声。落在地毯上的一张莎草纸被这阵风卷起，向桌子那边滚去。霍尔孔尼乌斯抬脚踩住了它。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安普里亚特斯真想当场就举手揍科蕾莉娅，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当众殴打她，那恰好是她求之不得的胜利。他的脑子飞快转动。他对权力了如指掌，知道有时候保守秘密最为聪明，要像守护你最宠爱的情人那样悄悄地掌握情况，不与任何人分享。他也知道，有时候小心透露出去的秘密能像钢圈一样将别人与你紧紧套在一起。他灵机一动，意识到现在出现的正是后一种情况。

“你们自己看吧，”他说，“我没有什么要隐瞒我的朋友。”他弯腰拾起那些莎草纸，将它们一起放到桌上。

“我们该走了。”布里蒂乌斯说着，一口喝完杯中的葡萄酒，站了起来。

“你们仔细看一遍！”安普里亚特斯命令道。几位执政官立刻坐了下来。“请原谅我，你们一定要好好看看。”他微笑着说，“这些是在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屋子里找到的。现在该让你们知道了。请随意再喝点酒，我马上就回来。科蕾莉娅，你跟我来。”他抓住她的胳膊肘，拉着她向台阶走去。她赖着不想走，但他力气太大。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跟在后面。当他们转过墙角，来到老宅的花园里，出了其他人的视线之后，他用手指拧着她的肉，压低了嗓门说：“你真的以为像你这样软弱无力的姑娘能伤害我？”

“不，”她痛得皱起了眉头，挣扎着想挣脱他，“但我至少认为我可以试一试。”

她镇定自若的神态使他有些仓皇失措。“是吗？”他将她拉近一点，“那么你是怎么试一试的呢？”

“把这些文件给水务官看，给大家看，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么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将脸凑到了她面前。

“一个小偷，一个杀人犯，比奴隶还要卑劣。”

她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奴隶”两个字，他缩回了手，这一次正准备打她，但塞尔西努斯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父亲，”他说，“我们再也不能这样了。”

安普里亚特斯惊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他说，“还有你？”他挣开手，怒视着儿子。“你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宗教仪式吗？还有你呢？”他转身对着自己的妻子道，“难道你不准备向圣母里维娅祈祷，寻求指导吗？”他啐了一口。“你们俩给我让开。”他拖着科蕾莉娅向台阶走去，塞尔西努斯和母亲没有动。他转身推着她上了台阶，穿过走廊，进了她的房间。她朝后倒在床上。“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环视着四周，想找一件东西来惩罚她，但他看到的只是女人用的软塌塌的东西，而且放置得井然有序。有一把象牙梳，一条丝巾，一把阳伞，几串念珠，还有几件旧玩具，被保留下来等着她结婚那天敬奉给美神维纳斯。角落里站着一个木制玩偶，四肢可以活动，是他多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看到这玩偶，他不免感到震惊。她这是怎么啦？他曾经那么爱她——他的小女儿！——这种爱怎么会变成仇恨呢？他突然感到无法理解。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建造的一切，他忍辱负重，吃尽千辛万苦，难道不都是为了她和她哥哥吗？他站在那里，垂头丧气，大口喘着气，而她则倒在床上怒视着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给我待在这里，”他气呼呼地说，“等我打定主意怎么处置你再说。”他走了出去，随手锁上了门。

花园里已经没有了他妻子和儿子的身影。他想，典型的虎头蛇尾式的反抗，他一转身就烟消云散了。科蕾莉娅向来比那两位加在一起还要勇敢。他的小妞！家史记事室里，那几位执政官正凑在桌子四周，低声嘀咕着。看到他走近时，他们立刻沉默了下来，转身看着他走到餐具柜前，给自己倒酒。细颈酒瓶口碰到杯子时叮当作响。是他的手在颤抖吗？他正过来翻过去地仔细看着自己的手。这可不大像他：手看上去很稳。一杯酒落肚后，他感觉好多了。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挤出一丝笑容，望着几位执政官。

“怎么样？”

霍尔孔尼乌斯首先开口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这些是奥古斯都水道的工头科拉克斯昨天下午拿来给我的。他是在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屋子里找到的。”

“你是说这些是他偷来的？”

“找到的，偷来的——”安普里亚特斯挥了挥手。

“这应该立刻引起我们的重视。”

“这是为什么，诸位大人？”

“这还不明显吗？”波比蒂乌斯激动地插嘴道，“埃克索姆尼乌斯认为又会发生一次大地震。”

“别这么激动，波比蒂乌斯。十七年来你天天念叨着地震，我可不会太当真。”

“埃克索姆尼乌斯很当真。”

“埃克索姆尼乌斯！”安普里亚特斯不屑地望着他道，“埃克索姆尼乌斯向来喜欢大惊小怪。”

“也许吧，可他为什么让人把这些文件抄写出来？尤其是这一份。你认为他这样做是想干什么？”他挥动着其中一份莎草纸文件道。

安普里亚特斯瞥了一眼，然后又喝了一大口酒。“那上面写的是希腊文字，我看不懂。你忘记了，波比蒂乌斯，我可没有受到过你那样的教育。”

“我确实能看懂希腊语，而且我相信我知道这段文字出自何处。这段文字摘自地理学家斯特拉博的著作，他在神君奥古斯都执政期间造访过这些地区。他在这里描述了一座山，山顶平坦、荒芜，从前被火烧过。这肯定是维苏威山，对吗？他说庞贝附近肥沃的土壤使他想起了卡塔纳，那里的土壤为埃特纳山的火焰喷出的灰烬所覆盖。”

“那又怎么样？”

“埃克索姆尼乌斯不是西西里人吗？”霍尔孔尼乌斯追问道，“他来自哪个城市？”

安普里亚特斯不以为然地挥舞着手中的酒杯。“我记得是卡塔纳，可这又怎么样呢？”他心想，他必须学一点基础希腊语。如果像波比蒂乌斯这样的蠢货都能学会希腊语，那谁都能学会。

“至于这份拉丁语文件——我当然知道来自何处，”波比蒂乌斯接着说，“这也是从一本书中摘录下来的，而且写信人和收信人我恰好都认识。写信人是尼禄的老师——阿奈乌斯·塞内加，你肯定听说过这个人吧？”

安普里亚特斯脸一红。“我是做建筑生意的，不是做书的。”他们为什么对这一切那么感兴趣？

“他在信中提到的卢契里乌斯是小卢契里乌斯，祖籍正是这座城市。他家就在剧院旁，曾任海外行省总督——我记得是西西里。塞内加在这里描述的是坎帕尼亚大地震，摘自他的《论天命》。我相信广场旁的公共图书馆里就有一本这部著作。它为斯多葛派哲学奠定了基础。”

“斯多葛派哲学！”安普里亚特斯嘲弄道，“老埃克索姆尼乌斯怎么和斯多葛派哲学搅到一起去了？”

“我再说一遍，”波比蒂乌斯显得更加激动，“这还不明显吗？”他将那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埃克索姆尼乌斯认为这两者之间有联系，明白了吗？”他用手轮流指着那两份文件道，“埃特纳山和维苏威山，卡塔纳周围的肥沃土地和庞贝周围的肥沃土地。十七年前那些可怕的凶兆——羊被毒死——以及今年夏天出现在我们周围的种种凶兆。他是西西里人，他看到了危险的迹象，而他现在失踪了。”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游泳池旁的肖像面具在微风中叮当作响。

布里蒂乌斯说：“我认为应该召开一次市民委员会全体大会，一起来讨论这两份文件，而且要尽快。”

“不。”安普里亚特斯说。

“可市民委员会是庞贝城的执政委员会！他们有权知道——”

“不！”安普里亚特斯的口气非常坚决，“有多少公民是市政委员会的成员？”

“八十五人。”霍尔孔尼乌斯说。

“你们瞧瞧，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会传遍全城。你们想在我们刚刚开始稳住局面的时候又开始引起一场恐慌？而且是在我们准备把预言家的预言告诉他们，让他们开心的时候？诸位大人，别忘了是谁投票选举了你们——是那些不同的行会。你们如果把他们的生意吓跑，他们是不会感到高兴的。你们都看到了今天早晨发生的事，而那仅仅是因为水泉中断了几个时辰。再说，这一切加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埃克索姆尼乌斯对地面的颤动感到担心，就算坎帕尼亚像西西里那样有灰烬土壤，还有臭烘烘的喷气孔，那又怎么样呢？从罗慕路斯[2]时候起，那不勒斯沿岸地区就没有一天没有喷气孔。”他看到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再说，这还不是真正的麻烦所在。”

霍尔孔尼乌斯问：“那真正的麻烦是什么？”

“是另外几份文件，也就是记录埃克索姆尼乌斯给这座城市廉价供水后所得报酬的文件。”

霍尔孔尼乌斯赶紧说：“说话当心点，安普里亚特斯。你的那些小安排与我们无关。”

“我的那些小安排！”安普里亚特斯放声大笑道，“真是说得轻巧！”他放下酒杯，拿起细颈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沉重的水晶酒瓶又一次碰到了酒杯上。他有些头晕，但他不在乎。“得了，诸位大人，别装作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依你们看，这座城市在地震后那么快就重建起来的秘诀是什么？我的那些‘小安排’给你们节省了一大笔钱。对，当然我自己也挣了一点——对此我不否认。可如果没有我，你们也不会有你们的今天。你那些奢华的浴室，波比蒂乌斯——布里蒂乌斯最喜欢在那里被那些小男孩手淫——你花了多少钱？一个子也没有花！还有你，库斯比乌斯，你那些喷泉；霍尔孔尼乌斯，你的游泳池。所有那些私人浴室，浇灌的花园，角斗场里的公共大水池，以及新住宅里的水管！正是我与埃克索姆尼乌斯之间的这些‘小安排’才使这座城市十多年来一直有水。而现在，来自罗马的一个爱管闲事的混蛋水务官已经得到了风声。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放肆！”布里蒂乌斯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太放肆了——这奴隶暴发户居然敢这样对我们说话！”

“我是暴发户？布里蒂乌斯，当初我出钱确保你当选时，你怎么不说我是暴发户？‘要准备好利器，不能心慈手软。要把正中央变成一个屠场，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就是你提出的要求，这也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霍尔孔尼乌斯举起了手。“好了，先生们，大家都不要激动。”

库斯比乌斯说：“我们当然可以与这位新来的水务官做笔交易，就像我们以前和那家伙一样。”

“看样子不行。我昨天向他暗示了一下，可他只是望着我，那神情好像我刚刚把手放在他的鸡巴上一样。我感到我提出的慷慨条件简直是一种侮辱。不行，我知道他那种类型的人。他会将此事汇报给罗马，罗马会核查账单，年底前就会派一个检察官来这里。”

“那我们怎么办？”波比蒂乌斯问，“如果这件事败露，我们大家都好不到哪里去。”

安普里亚特斯端着酒杯，从酒杯上方冲着他一笑。“别担心，我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波比蒂乌斯！”霍尔孔尼乌斯赶紧提醒他道，“当心。”

安普里亚特斯没有说话。他们不想知道，因为他们毕竟是这座城市的执政官。不知者无罪——这是他们所追求的。可为什么要让他们心安理得呢？他要让他们和他一起双手沾满鲜血。

“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看着周围几个人道，“永远回不了米塞努姆城。乡间出了点意外。有谁不同意我的做法吗？如果有的话，请开口。波比蒂乌斯？霍尔孔尼乌斯？布里蒂乌斯？库斯比乌斯？”他等待着。这一切都是在装模作样。不管他们现在说什么，那名水务官这时应该已经死了：科拉克斯早就渴望着用刀割断他的喉咙。“我就把这当成一致同意了。大家要不要为此干一杯？”

他伸手去拿酒瓶，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沉重的水晶酒瓶现在不只是在摇晃，而是沿着餐具柜光滑的桌面向旁边滑动。他呆呆地冲它皱着眉。这不大对劲。酒瓶滑到了餐具柜尽头，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感到脚下在颤动，而且越来越厉害。突然，一阵强劲的热空气穿过屋子，刮得百叶窗砰砰地关上了。紧接着，遥远的地方传来了两声巨响，非常清晰，与他或任何人所听到过的任何响声都截然不同。

[1] 萨谟奈人，古代居住在意大利中部、说奥斯坎语的部落。

[2] 罗慕路斯，战神玛尔斯之子，罗马城的缔造者。传统历史记载罗慕路斯为罗马王政时代的第一位国王。

第六时辰 12：57

正午刚过，火山表面开裂，使得主岩浆体突然减压后发生爆炸……岩浆喷出的速度约为每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公里（一马赫）。对流将炽热发光的气体和浮石抛到了二十八公里的高空。

整个爆发期间所释放出的总热能可以用下列公式进行计算：

Eth=V·d·T·K

其中Eth为焦耳，V为体积（立方千米），d为比重（1.0），T为喷出物的温度（500摄氏度），K为常数，包括岩浆的比热以及热功当量（8.37×10^14）。

这样一来，公元七十九年火山爆发时释放的热能大约为2×10^18焦耳——大约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的十万倍。

——《火山力学》

事后，每当人们比较各自的说法时，火山爆发幸存者们总是感到万分惊讶，因为他们在那一刻所听到的声音竟然会如此截然不同。在一百二十英里外的罗马，人们听到的是嘭的一声，像一座沉重的塑像或一棵大树倒下的响声。由于庞贝城位于维苏威山下风方向五英里处，那些逃离庞贝的人总是发誓说他们听到了两声刺耳的砰砰巨响，而在二十英里外的卡普阿，那响声从一开始就像连续不断的雷鸣声。不过，在米塞努姆城，尽管它比卡普阿更靠近维苏威山，人们却一点响声都没有听到，只看到一根棕色的细柱突然出现，无声地将尘埃喷到万里无云的天空中。

对于阿蒂里乌斯而言，那就像一道无水的巨浪，猛地砸向他的脑袋。他当时离山顶大约两英里，沿着一条人们打猎用的旧小道穿行在森林中，从维苏威山的西侧快速骑马下山。刚才中毒的症状已经减轻，只剩下眼睛后面仿佛还有个小拳头在锤打着，而在头昏脑涨的情况中，周围的一切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突出。他深知即将发生什么。他计划先去赫库兰尼姆，在那里沿着海边大道直接骑马回米塞努姆城，向舰队司令报警。他估计中午过后不久就能赶到。他可以从树木之间看到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湾，距离很近，近得他甚至都能看清每一道波浪。他注视着松松散散地挂在树枝间的蛛网那发亮的图形，还有前面树枝下飞舞的一团小蠓。突然，这一切全部消失了。

爆炸的冲击波从背后向他袭来，撞得他向前扑倒在马背上。滚烫的空气像熔炉门被突然打开一样向他扑来，他感到耳朵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下，整个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只看到树木弯了腰，树叶在空中打旋。他的马打了个趔趄，差一点摔倒。他死死搂着马脖子，马和人穿行在这炽热的浪尖上，沿着小径拼命向山下奔去。然而，这一切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棵棵树木又挺直了腰杆，尘埃落了下来，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他想安慰一下身下的马，但他说不出话来，而当他回头向山顶望去时，他看到山顶不见了，那里只剩下沸腾的岩石和泥土，像一根巨大的柱子一样向上喷射。

从庞贝看，仿佛一只结实有力的棕色胳膊一拳击穿了山顶，正准备在天空中再砸出一个眼——砰砰两声巨响——然后是清晰的隆隆声，从平原对面滚滚而来，与大自然中的其他任何声音都不同。安普里亚特斯和四位执政官一起跑到了屋外。从隔壁的面包店一直到这条街道的尽头，所有人都跑了出来，用手遮住阳光，向维苏威山望去。他们朝北面望去，只见一轮新的黑太阳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岩石底座上升起。有人尖叫了起来，但没有出现大范围的恐慌。现在还为时过早，这东西太令人敬畏，太古怪、太遥远，还没有被视作一种近在咫尺的威胁。

安普里亚特斯心想，这随时会停的。他希望它能停下来。让它现在减弱，局面仍然能够控制住。他有胆识，有毅力，只是需要充分展现出来。他就连这也能从容应付：“公民们，神给了我们一个信号！我们要聆听神的旨意！我们要按照这来自天堂的灵感，建一根巨大的石柱。我们生活在一块福地上！”但那玩意儿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上喷射着，越来越高。几千人同时仰起头，追随着它的轨迹，零零星星的尖叫声渐渐地越来越多。那根柱子底部很细，但越往上升就变得越粗大，而它的顶部蔓延开后慢慢遮住了天空。

有人大喊，风正将它向他们这边吹来。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会失去他们。公众有几个简单的本能——贪婪、欲望、残忍，他可以像拨弄竖琴上的琴弦那样操纵这些，因为他就是大众，大众就是他。但刺耳的恐惧之音淹没了所有其他音符，可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他站到街道中央，高举双臂。“等等！”他大声喊道，“库斯比乌斯，布里蒂乌斯——一起和我握住手！给他们做个榜样！”

那几个懦夫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霍尔孔尼乌斯首先打起了退堂鼓，用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胳膊肘推开人群，强行向山下走去。布里蒂乌斯尾随在他身后，然后是库斯比乌斯。波比蒂乌斯转身跑回了自己家。在他前面，随着人们从小街蜂拥而来，人群成了一个坚实的整体。人群现在背对着山，面朝向大海，只有一个念头：逃。安普里亚特斯最后看了一眼门口他妻子那苍白的脸，然后就被逃窜的人群所吞没，像角斗士学校里用来练习的旋转木头模型那样在原地打转。他被挤到一旁，喘不过气来，如果不是马萨沃看到他摔倒并且将他拉到台阶上，他很可能会消失在人群的脚下。他看到一位母亲怀里的婴儿掉到了地上，婴儿被人踩着时在尖叫；他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主妇脑袋撞到了对面的墙壁上，失去知觉后不见了踪影，而人群全然不顾这些，只是一味向前奔去。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抽泣，大多数人双唇紧闭，打算节省一些力气，以在山脚下进行拼搏，因为他们在那里要为通过斯塔比亚城门而搏斗。

安普里亚特斯靠着门框，觉得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结果手背上沾了鲜血。他越过人头向维苏威山望去，山顶已经不见了，一堵墙壁似的巨大黑云正向庞贝逼近，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但他知道，这不是风暴，而是隆隆作响的石头瀑布。他飞快地向另一个方向望去，他那描金的深红色游艇仍然停靠在港口。他们可以出海，去米塞努姆城的别墅，在那里躲避一下。不过，通向城门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而且已经开始挤到了山上。他永远到不了港口，何况即使他真能赶到港口，船员们也会争先恐后地逃命。

他已经为自己做出了决定。就这样吧，他想。十七年前的情形正是这样，懦夫们逃跑后他留了下来，然后他们再一个个重新回来！他感到自己原来的精力和信心正在恢复。这位从前的奴隶将再度给他的主人们就罗马帝国的勇气上一堂课。预言家绝对不会错的。他最后一次不屑地看了一眼从他身边惊恐涌过的人流，退进屋，命令马萨沃把大门关上。关上大门再落锁。他们会留下来，他们会坚持下去。

在米塞努姆城，维苏威山看上去像烟雾。普林尼的姐姐朱利亚打着阳伞，在露台上漫步，为晚餐餐桌采摘夏季最后的玫瑰。她起初以为那肯定又是一场山火，那不勒斯湾整个夏天备受这种山火的折磨。可是那片云的高度、体积以及上升的速度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觉得应该叫醒她弟弟，他在下面的花园中看书看得睡着了。

即使是在浓密的树荫下，他的脸也像她篮子中的鲜花一样红彤彤的。她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叫醒他。她知道他一定会立刻变得非常兴奋，而每次看到他时，她总会想起他们父亲生前的样子——同样肥胖，同样气喘吁吁，同样脾气暴躁。但是，如果她不叫醒他的话，他一定会为错过这奇特的烟雾而大发脾气，于是她抚摸着他的头发，低声说：“弟弟，醒一醒，有样东西你一定想看看。”

他立刻睁开眼道：“水——开始流淌了吗？”

“不是，不是水。好像海湾那边发生了一场大火，是从维苏威山那边来的。”

“维苏威山？”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冲着旁边一名奴隶喊道，“我的鞋子！快！”

“听我说，弟弟，不要太操劳。”

他都没有等奴隶把鞋子拿来，就已经踩着干枯的草地向露台走去，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光着脚走路了。等他来到露台上时，家里大多数奴隶都已挤在了露台栏杆前，正向海湾东面望去。那里有一个看似巨型五针松的雾团，在海边越来越大。褐色的粗大树干，带着黑色和白色的斑点，正翻滚着升到数英里高的空中，并且在树冠上吐露出一簇簇羽毛般的枝杈。那些宽阔的树叶似乎又反过来沿着下面的边缘散开，开始将一种细微的沙褐色迷雾撒落回地面。

普林尼有一句喜欢挂在嘴边上的名言，他对大自然观察得越多，就越觉得关于大自然的任何说法都是一种可能。可这的确是不可能。他读过的所有书籍——几乎没有他没读过的书中，没有任何记载能与这壮观场面相提并论。或许大自然特别垂怜他，让他目睹历史上从未记录过的现象？他收集资料那么多年，而且在《博物志》的结尾处还写过这样的祈祷语：“向万物之母大自然致敬，同时还要声明全罗马帝国只有我一人赞颂你的各种表露，所以你也要善待我。”是否大自然终于要给我回报了？如果他不是身体过于肥胖的话，他一定会跪倒在地。“感谢你，”他低声说，“感谢你。”

他必须立刻开始工作。五针松状……高大的树干……羽状的枝杈……他要趁着这些形象记忆犹新时为后人记录下这一切。他高声喊叫着，让亚力克希翁拿笔和纸，并且让朱利亚把盖尤斯叫来。

“他在屋里，忙着完成你布置给他的翻译任务。”

“那就让他立刻来这里，他不会愿意错过这一幕的。”他心中在想，那不是烟，它太浓密了，而且底部也没有任何火焰。可如果不是烟，那又是什么呢？“安静点，你们这些该死的！”他挥手让那些奴隶不要再叽叽喳喳。他仔细聆听，但只能听到海湾对岸传来的低沉且连续不断的隆隆声。如果在十五英里外听到的是这种声音，那么在它附近会是什么样的？

他吩咐阿尔克曼：“派个人去海军学校找旗舰舰长。告诉他立刻替我准备好一艘快舰，听我调遣。”

“弟弟——不行！”

“朱利亚！”他举起一只手止住了她，“我知道你用心良苦，但你还是少说几句吧。不管这个现象是什么，它都是来自大自然的一种奇观。这个奇观属于我。”

科蕾莉娅打开百叶窗，站在阳台上。在她的右边，中庭平坦的屋顶上方，一团巨大的乌云正在逼近，仿佛天空被拉上了一道厚厚的帘子。空气在颤抖，发出隆隆的雷声。她可以听到街头传来的尖叫声。下面的院子里，负责收拾花园的奴隶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使她想起了被抓出来做菜之前关在坛子里的那些睡鼠。她觉得这一幕似乎与她没有多少关系，她就像剧院包厢里的观众，欣赏着一场精彩的演出。似乎随时会有神从天而降，来拯救她。她冲着下面喊道：“出什么事了？”但谁也不理睬她。她又喊了一遍，然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遗忘。

那团乌云发出的隆隆声越来越响。她跑到门口，想打开门，但门锁太结实，根本打不开。她跑回到阳台上，但阳台离地面太高。她看到在她下面，波比蒂乌斯正从左边他家的台阶走上来，前面是他母亲塔蒂娅·塞孔达。他家的几个奴隶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跟在后面。她冲着他大声喊叫道：“波比蒂乌斯！”听到有人喊叫自己的名字，他停住脚，向四周张望着。她向他挥手。“救救我！他把我锁在里面了！”

他绝望地摇摇头。“他想把我们都锁在里面！他疯了！”

“求求你，上来把门打开！”

他犹豫了一下。他想帮她，而且他本来是会的，可就在他朝她的方向刚刚迈出半步时，有什么东西砸到他身后的屋顶上，然后弹到了花园里。那是一块浮石，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他看着它落到了地上。又一块浮石击中了凉棚。突然，天空暗了下来，空中到处都有石块落下来。他的头和肩膀被砸中了多次。多孔的石头，像硬邦邦的灰白色海绵，虽然不重但砸在身上仍然像被针扎了一样。那就像突然遭遇冰雹袭击，而且是一种发烫、黑色、干燥的冰雹——如果世间真有这种冰雹的话。他不再理睬科蕾莉娅的喊叫，推着母亲躲进了中庭。前面的大门——那是安普里亚特斯的旧大门——敞开着，他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街上。

科蕾莉娅没有看到他出门。她退回到房间里，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块。她看到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幕，完全为灰尘所笼罩，接着所有光线突然消失，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就连尖叫声也再听不到，只有如瀑布般落下的石块发出的咆哮声。

在赫库兰尼姆，生活一如既往。阳光明媚，天空和大海一片蔚蓝。阿蒂里乌斯赶到海滨大道时，甚至还可以看到渔民们仍然站在小渔船上撒网。这就像夏季天气常玩的一个把戏，整个海湾的一半完全被猛烈的暴风雨笼罩，而另一半却幸运地继续享受晴朗的天气。就连维苏威山传来的响声似乎也并不那么可怕——隐隐约约的隆隆声，带着一层尘埃飘向苏伦图姆半岛。

赫库兰尼姆的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正在观看维苏威山那边的动静，几个有生意头脑的商贩甚至还摆起了摊子，出售点心和葡萄酒。大道上出现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行路人，个个身上落满了尘土，大多数人背着行李蹒跚而行，有些人则赶着牛车，车上高高地装满了全部家当。孩子们在周围跑来跑去，为这种冒险经历欣喜若狂，但他们的父母却神色凝重，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阿蒂里乌斯感到自己仿佛是在梦中。一个胖男子嘴里塞满了蛋糕，坐在一块里程碑上，正兴高采烈地大声问那边的情况。

“奥普隆蒂斯像半夜那样漆黑一片，”有人回答说，“庞贝的情况肯定更糟。”

“庞贝？”阿蒂里乌斯自言自语了一声，立刻清醒了过来，“庞贝怎么啦？”

对方摇摇头，用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阿蒂里乌斯吓了一跳，心中想到了科蕾莉娅。当他强行要求她离开水道时，他以为自己是让她远离危险，可是现在——他的眼睛顺着蜿蜒的道路向庞贝方向望去，一直望到道路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他意识到一切恰好事与愿违。维苏威山喷出的那些东西在风的吹送下，正直接飘向庞贝城上方。

“不要向那边去，公民，”那个人警告他说，“根本过不去。”

但阿蒂里乌斯已经掉转马头，迎着逃难的人流而去。

他越往前走，道路就越拥挤，而逃难人的状况也越凄惨。大多数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色的尘土，头发也像打了霜一样落满了灰尘，脸上溅满血迹，像死神的面具一样毫无表情。有些人手举火把，火把仍然点燃着。这是一支溃败的大军，如同魑魅魍魉，正步履艰难地逃离灾难性的败局，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们身旁的家畜——牛、驴、马、狗和猫，像突然有了生命的石膏塑像。他们的身后留下了落满灰尘的车辙和脚印。

他的一边是橄榄树林，里面零零星星地传来了东西砸碎的声音。他的另一边是大海，海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喷泉，仿佛突然沸腾了起来。前面的道路上有石头落下的撞击声。他的马停了下来，低着头，不愿意再向前走一步。突然，看似半英里外的乌云在向他们扑来，遮挡住了太阳，同时抛撒下细小的物体。阳光明媚的下午刹那间就变成了黄昏，无数物体落到了他身上。不是硬邦邦的石头，而是白色的炉渣，一小团一小团变成了坚固的灰烬，从极高的地方落到他的头上和肩膀上，再弹到地上。在这半明半暗之中，人和车忽隐忽现。女人们在尖叫，火把在黑暗中发出昏暗的亮光。他的马儿发出一声嘶鸣，转了个身。阿蒂里乌斯打消了去救人的念头，加入惊慌失措的逃难人流中，和大家一起疯狂地奔跑，要抢在那场尘埃风暴到来之前跑到安全地带。马蹄一滑，他的坐骑摔到了沟中，之后顺着沟向前慢跑。就在这时，天空亮了起来，变成了棕黄色，他们又突然回到了阳光下。

在身后威胁的驱使下，每个人都加快了步伐。阿蒂里乌斯看到，不仅通向庞贝的道路根本无法行走，而且微微改变的风向正在将危险扩散到海湾西面。一对老夫妇坐在路旁哭泣，已经累得再也走不动了。一辆牛车翻了，一个男人正绝望地想把车扶正，他的妻子正安慰怀中的婴儿，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拽着她的裙子。逃难的人流从他们身边奔跑而过，阿蒂里乌斯也被这股洪流推着向前，沿着大道向赫库兰尼姆而去。

城门口的人已经注意到那堵不断撒下石块的黑墙改变了位置，等他赶到城门口时，小贩们正手忙脚乱地收起自己的商品。人们在这里分散开来，有些人去城里躲避，另一些人则穿过这座城，加入大部队继续在大道上奔逃。然而，阿蒂里乌斯越过红色的平坦屋顶可以看到渔夫仍然在海湾中不慌不忙地捕着鱼，来自埃及的运粮大船正慢慢驶向普特奥利码头。他心想：大海；如果他能想办法弄到一条船，他或许可以避开这场石头雨，从南面接近庞贝——当然是从海上。他估计要穿过这人流抵达赫库兰尼姆的码头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但城外那巨大的别墅——元老佩蒂乌斯·卡斯库斯以及他的那群哲学家的家——或许能有一条船供他使用。

他沿着拥挤不堪的大道又向前走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对高大的门柱。他断定这一定就是卡尔普尼亚别墅。他将马拴在院子里的栏杆上，东张西望地想看看里面是否还有生命迹象，但这巨大的宫殿似乎已人去楼空。他穿过敞开的院门，走进了金碧辉煌的中庭，然后沿着中庭花园的一侧向前走去。他可以听到喊叫声和在大理石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接着便看到角落里出现了一名奴隶，推着一辆手推车，里面装满了一卷卷的莎草纸，堆得像小山一样。这名奴隶根本不理睬阿蒂里乌斯的喊声，径直穿过一个宽阔的门道，走进了午后明亮的阳光中。另一名奴隶同样推着一辆手推车匆匆从大门走了过来，但他的车是空的。阿蒂里乌斯立刻拦住了他。

“元老在哪儿？”

“他去罗马了。”这名奴隶年纪不大，浑身是汗，万分惊恐。

“夫人呢？”

“在水池边。请——让我过去。”

阿蒂里乌斯移步让他通过，然后跑到了阳光下。露台下便是他搭乘快舰去庞贝时看到过的那巨大的水池，现在周围到处是人：几十名奴隶和身穿白袍的哲学家们正来回穿梭，将一捧捧的莎草纸装进水池边的箱子里，而一群妇女则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那场风暴——从这里看去颇似无边无际的棕色海雾，与它相比，赫库兰尼姆海岸旁的那些船只只是一些小树枝。打鱼的人已经收工，海浪越来越大。阿蒂里乌斯可以听到浪涛接二连三拍打海岸的响声；一道海浪刚刚破碎，又一道海浪便会打来。有几个女人在哭泣，但他走近时，站在她们中央的那位身穿深蓝色长裙的年迈夫人却显得镇定自若。他记得她——就是戴着巨大珍珠项链的那个女人。

“您是佩蒂乌斯·卡斯库斯的夫人？”

她点点头。

“我叫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是帝国的水务官。我前天晚上在舰队司令的别墅里见过您丈夫。”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是普林尼派你来的吗？”

“不是。我来请求您的帮助，希望能借一条船。”

她脸一沉。“如果我有船的话，你认为我会站在这里吗？我丈夫昨天坐船去罗马了。”

阿蒂里乌斯环视着这巨大的宫殿、塑像、花园，以及堆在草坪上的艺术品和书籍。他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了他，“你必须帮助我们。”

“我爱莫能助。你只能和其他人一起上路，在大道上碰碰运气。”

“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这些书籍。我们必须保护这座图书馆。里面的书籍太多了，无法通过陆路运走。”

“我关心的是人，不是书。”

“人总会死的，只有书籍才是永生的。”

“如果书籍是永生的，那么没有我的帮助它们也能逃过这一劫。”

他开始沿着小径向屋里走去。

“等等！”她挽起裙子，追了上来，“你要去哪里？”

“去找船。”

“普林尼有的是船。全世界最大的舰队任凭他调遣。”

“可是普林尼在海湾的另一边。”

“你看看大海对面！整整一座山时刻会落到我们身上！你认为一个人驾着一条小船能有很大作为吗？我们需要的是一支舰队。你跟我来！”

他真想告诉她，她有着男人般的坚强意志。他跟着她，绕过水池旁的柱廊散步小径，上了一溜台阶，来到了图书馆中。这里大多数的藏书格已经被搬空，两名奴隶正在将剩下的书籍装到手推车上。古代哲学家们的大理石头像低头望着这一切，对正在发生的事瞠目结舌。

“我祖先从希腊带回来的书籍就保存在这里，光是索福克勒斯[1]的剧作就有一百二十部。亚里士多德的所有著作，其中一些还是他的手稿。这些都是无可取代的宝贵财富。我们一直不允许任何人抄写这些著作。”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道，“每个时辰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又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们算得了什么呢？这些伟大的著作将是我们唯一留下的东西。普林尼会明白的。”她坐到一张小桌前，拿起笔，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青铜墨水缸中沾了一下。她的身旁有一支红蜡烛在摇曳。“把这封信带给他。他知道这个图书馆。告诉他，雷克蒂娜请求他来救援。”

阿蒂里乌斯可以看到，她身后的露台那边，黑压压的乌云像日晷上的阴影一样，正一步步顺着海湾逼近。他原来以为乌云会渐渐消散，现在却发现它正变得越来越强。她说得对。对于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的确需要大船，比如战舰，才能进行抗争。她卷起那封信，用蜡烛油将它封好，并将自己的戒指印在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蜡中。“你有马吗？”

“如果能换一匹马的话，我会跑得更快。”

“会给你的。”她冲着一名奴隶大声说道，“带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去马厩，给我们最快的马备好鞍。”她把信递给他，看到他接过那封信时，又用她那干燥、全是骨头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工程师，别让我失望。”

他抽回他的手，跟着奴隶跑了出去。

[1] 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前406年？），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一生共写一百二十三部剧本，传世剧作有《埃阿斯》《俄狄浦斯王》等七部。

第九时辰 15：32

大量岩浆突然喷发后的结果便是火山喷管系统几何结构的改变，同时也让浅层地下水变得不稳定，以及诱发结构性的崩溃。这种情况常常会造成喷发力度的增加，诱发岩浆与浅层地下水之间的接触，并诱发与浅层地下水有关的水热系统的爆炸性减压。

——《火山百科全书》

阿蒂里乌斯拼命骑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米塞努姆城。道路沿着海岸线蜿蜒延伸，有时就在海边，有时在离海较远的高地上，路旁都是罗马权贵们的奢华别墅。他沿途看到三三两两的人群，聚集在大道旁，观看着远处的奇特现象。他大多数时候背对着维苏威山，但当他绕过海湾的北边，开始下山奔向那不勒斯时，他再次看到了维苏威山——就在他的左边，现在是那么壮丽。一层轻柔的白色雾霭包裹在中间的柱状物四周，完美的半透明柱状物一直升到数英里高的空中，与正在海湾上空摇摇欲坠的蘑菇云的底部连在一起。

那不勒斯见不到一丝恐慌，这地方永远这样死气沉沉。他已经将那些疲惫不堪、带着大包小包、逃避石头冰雹的人远远抛在了身后，因此还没有任何消息抵达这里，告诉人们灾难正笼罩着庞贝。希腊式的庙宇和剧院面向大海，在午后的阳光中闪耀着白光。游客们在花园里悠闲漫步。他看到城后的小山上有红砖砌成的拱廊，那是奥古斯都水道的渡槽。他想知道水是否已经流淌到了这里，但他不敢停下来去打听。说实在的，他已经不再关心。原先似乎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现在已经变得微不足道。埃克索姆尼乌斯和科拉克斯现在成了什么呢？尘埃，恐怕连尘埃都不是，只是一个记忆。他想知道其他人的情况怎么样，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总是科蕾莉娅的形象，她上马时将秀发捋到脑后的动作，她消失在远方时的身影，而且走的是他为她定下的道路——去接受他而不是神给她定下的命运。

他穿过那不勒斯，再次来到了开阔的乡间，进入了阿格里帕在波希里彭海角下挖出的隧道公路中。塞内加曾描述，隧道里的奴隶高举着的火把与其说照亮了黑暗，不如说更进一步突出了黑暗。他经过普特奥利那些巨大的混凝土粮食码头——这又是阿格里帕的一个项目，然后经过了库米城的郊外——据说此地挂了西比尔住的瓶子，她在里面等待此生的终结[1]。他经过了阿维纳斯湖辽阔的牡蛎养殖区，经过了巴亚城那些大型的梯级式浴室，经过了海滩上的醉汉以及出售彩绘玻璃器皿的纪念品商店，看到了孩子们在放风筝，渔夫们在码头旁修复着亚麻渔网，人们在夹竹桃树荫下玩着骨牌。他经过了排成两列跑向海军基地的全副武装的海军百人队；经过了罗马权贵们奢华的生活场面；而在海湾的对面，维苏威山刚刚发出了第二声巨响，将原来那灰色的岩石喷泉变成了黑色，并且将它推得越来越高。

普林尼最担心的是这一切会在他赶到之前全部结束。他不时摇晃着身子从书房出来，看看那圆柱体的变化，但每次都让他很放心。的确，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圆柱体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大。它的高度根本无法精确估计出来。波斯顿尼乌斯[2]曾认为迷雾、风和云能达到的高度不会超过五英里，但大多数专家——普林尼总的来说比较认同他们的观点——认为这个数字应该是一百一十一英里。不管具体数字是多少，那玩意儿，那圆柱体——他决定将它称作“大自然的奇观”——大得吓人。

为了使自己的观察尽可能精确，他已经下令将他的水钟搬到港口，架设在快舰的艉甲板上。就在这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并且船只在做准备的同时，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查阅着关于维苏威山的资料。他以前从来没有太关注那座山，或许是因为它太大，太显而易见，而且就在那里，而他更愿意研究大自然更加深奥的秘密。可是，他查阅的第一本书，斯特拉博的《地理学》就让他愣在了那里。“该地区似乎曾遭受过火灾，曾经有过火焰口……”他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呢？他叫盖尤斯进来看一看。

“你看到了吗？他把维苏威山与埃特纳山进行了比较。但这怎么可能呢？埃特纳的火山口宽两英里，我亲眼看到过，夜晚在大海对面发着红光。所有那些喷射火焰的岛屿——风神埃俄罗斯统治的斯特龙戈利岛、利帕里岛[3]以及据说火神伍尔坎生活的圣岛[4]，你可以看到这些岛屿个个都在燃烧。可从来没有人报告过维苏威山上有灰烬。”

“他说火焰口‘后来因缺乏燃料而熄灭’，”他的外甥指出道，“也许这意味着这座山现在已经有新的燃料了，因此活了过来。”盖尤斯兴奋地抬起头来说：“这是否能解释水道里的水有硫黄味呢？”

普林尼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不错，这孩子说得对，情况肯定就是这样。无论在世界什么地方，所有这些现象的燃料都是硫黄——大夏的孔凡蒂乌姆山上翻腾的火焰，巴比伦平原上熊熊燃烧的鱼塘，埃塞俄比亚希斯佩里乌斯山附近那些犹如星星闪烁般的田野。但这其中的含义却非常可怕：利帕里岛和圣岛曾经在大海中央连着烧了很多天，直到元老院派出一队人马航行去那里搞了一个请求众神息怒的仪式后才平息。如果意大利本土爆发类似的大火，而且是在人口稠密区中央，那将是一场灾难。

他支撑着站了起来。“我必须赶紧登船。亚力克希翁！”他大声喊叫着他的奴隶。“盖尤斯，你干吗不和我一起去呢？把你的翻译作业先放一放吧。”他微笑着伸出手去。“我今天把你从课程中解放出来。”

“舅舅，您真的要我去吗？”盖尤斯凝视着海湾对面，紧咬双唇。他显然已经意识到海湾周围出现第二座埃特纳山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您能让我去真是太好了，可说实话我刚翻译到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文字。当然，如果您硬要我去——”

普林尼看出他有些害怕，这又怎么能怪他呢？他自己的心中不是也闪过一丝恐惧嘛，而他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想命令这孩子和他一起去——罗马帝国的人绝对不该向恐惧低头：他年轻时评判勇敢的那些价值观发生了什么变化？——但他随即想到了朱利亚。让她唯一的儿子去冒不必要的风险对她公平吗？“不，不，”他挤出一丝笑容说，“我并没有硬要你去。今天海上的风浪很大，你会晕船的。你还是待在这里照顾你母亲吧。”他拧了一下外甥长着粉刺的脸蛋，抚摸着他油腻的头发。“盖尤斯·普林尼乌斯，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律师，或许会是了不起的大律师。我可以预见到你未来出现在元老院中。你将是我的继承人。我的书籍将来都归你，普林尼家族全靠你发扬光大了——”他停了下来。这听上去太像临别赠言。他生硬地说道：“回去看书吧，告诉你母亲我天黑时就回来。”

他在秘书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慢慢走出了书房。

阿蒂里乌斯骑马经过了皮希纳·米拉比里斯水库，经过了通向港口的大堤，正要顺着陡峭的道路去普林尼的别墅时，他忽然看到一小队海军士兵走在前面，为普林尼的马车开道。他刚跳下马跑到街道上，那支队伍就到了他面前。

“大人！”

普林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听到喊声后微微将目光调转了方向。他看到那里有一个人，风尘仆仆，衣服破了，脸上、胳膊上和腿上布满了一道道已经凝固的血迹。他没有认出这个人，但这个鬼魅似的人又说道：“大人！我是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

“那位工程师？”普林尼示意停下马车，“你这是怎么啦？”

“大人，大难临头了。那座山正在爆炸——石块正从天而降——”阿蒂里乌斯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道，“人们正成群结队地沿着海岸大道逃离东方，奥普隆蒂斯和庞贝正在被掩埋。我从赫库兰尼姆骑马赶过来，给您带来了一封信——”他将手伸进口袋，“——是佩蒂乌斯·卡斯库斯的妻子写给您的。”

“雷克蒂娜？”普林尼接过信，拆开封口。他看了两遍，神色凝重，突然显得身体虚弱——虚弱且不知所措。他靠着马车扶手，将雷克蒂娜匆匆所写的信给阿蒂里乌斯看：“普林尼，我亲爱的朋友，图书馆危在旦夕，我也孤身一人。我请求你从海上来接我们——立刻——如果你还爱着那些古书，爱着你忠诚的老朋友雷克蒂娜的话。”“这是真的？”他问，“卡尔普尼亚别墅真的危在旦夕吗？”

“大人，整个海岸都危在旦夕。”这个老人是怎么啦？难道美酒与年纪完全磨钝了他的智慧？还是他认为这一切只是一场表演，圆形剧场里的某场表演，让他开开心？“危险随风而来，而风向像风向标一样变幻莫测，就连米塞努姆城可能也不安全。”

“就连米塞努姆城也可能不安全，”普林尼重复了一遍道，“而雷克蒂娜孤身一人。”他的眼睛湿润了。他卷起那封信，示意一直和海军士兵跑在一起的秘书到他跟前来。“安蒂乌斯在哪里？”

“在码头，大人。”

“我们动作快点。阿蒂里乌斯，你上来，坐到我身旁。”他用戒指敲了敲车厢。“前进！”阿蒂里乌斯挤到他身旁，坐了下来，马车立刻向山下驶去。“你把所看到的一切说给我听听。”

阿蒂里乌斯竭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但他仍然有些语无伦次。他竭尽全力描述着山顶被炸飞时他所目睹到的巨大威力。他说，山顶被炸飞只是一连串其他现象的高潮，这些现象包括土壤中的硫黄，含有毒气的水池，大地的颤动，造成水道断流的地面隆起，当地水泉的消失。所有这一切相互之间都有联系。

“而我们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普林尼摇着头说，“我们都像老庞波尼阿纳斯一样成了睁眼瞎，他认为那是朱庇特的杰作。”

“这倒不完全是真的，大人。有一个人看出来了——这个人出生在埃特纳山附近，就是我的前任埃克索姆尼乌斯。”

“埃克索姆尼乌斯？”普林尼厉声说道，“就是将二十五万塞斯特斯藏在水库下的那个埃克索姆尼乌斯？”他注意到了工程师脸上茫然的神情。“是今天上午最后一点水放完后发现的。怎么啦？你知道他那些钱是怎么得来的？”

他们已经来到码头。阿蒂里乌斯可以看到熟悉的场面——“密涅瓦”号停靠在码头旁，主桅杆已经支好，准备启航。他觉得将他带到这个地方、这个时刻的一连串事件真是太奇怪了。如果埃克索姆尼乌斯不是出生在西西里岛的话，他永远不会爬到维苏威山上，也永远不会失踪；阿蒂里乌斯永远不会被从罗马派来，永远不会去庞贝，永远不会认识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或科拉克斯。此时此刻，他回忆着所有这一切之间完美的逻辑，从被毒死的鱼到隐藏的银币，他竭力思考着用什么样的方式将这一切告诉普林尼。不过，他刚开了个头，普林尼就挥手止住了他。

“人的狭隘与贪婪！”他不耐烦地说，“那可以写成一本书。那一切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把这记录下来，等我回来时处理。水道呢？”

“已经修复，大人。至少我今天早晨离开时已经修复。”

“这么说你干得非常漂亮，工程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上报罗马的。你现在回住处去休息。”

风刮动了绳索，绳索又拍打着“密涅瓦”号的桅杆。托夸图斯站在后面的跳板上，正与旗舰指挥官安蒂乌斯和其他七名军官说着话。看到普林尼的马车驶近，他们迅速立正迎接。

“大人，如果您允许，我想和您一起出海。”

普林尼惊讶地看着阿蒂里乌斯，然后露出了笑容，用肥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一位博物学家！你真像我！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了！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我们今天将有一番壮举。”甚至在秘书扶着他下车时，他也在气喘吁吁地下达着命令。“托夸图斯——我们立刻动身，工程师随我们一起去。安蒂乌斯——拉响全体集合的警报，以我的名义给罗马发信号：‘维苏威山在第七时辰前爆炸，海湾四周的百姓危在旦夕。我率整个舰队出海去疏散幸存者。’”

安蒂乌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是整个舰队，大人？”

“所有浮在水面上的船只。你那边都有些什么船？”普林尼眯起眼睛向外港望去，那里停靠着战舰，正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涛中摇晃着。“我看到那是‘协和’号，对吗？‘自由’号，‘正义’号，那一条是什么——‘怜悯’号？还有‘欧罗巴’号，”他挥了一下手道，“所有这些战舰，还有内港没有拖到岸上的所有船只。快点，安蒂乌斯！你前天晚上还抱怨说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却从来没有参战过。现在该你行动了。”

“可采取行动时总得有敌人呀，大人。”

“那就是你的敌人，”他指着远处不断扩大的黑色烟雾，“比恺撒曾经面对过的任何敌人都更强大。”

安蒂乌斯起初没有动，阿蒂里乌斯不知道他是否会考虑违抗命令，但他的眼睛里随即露出了欣喜的神情，他转身对其他军官说道：“大家都听到命令了。给皇帝发信号，拉响全体集合的警报。告诉他们，如果有哪位舰长半时辰内没有出海，我就将他阉了。”

普林尼的水钟显示，第九时辰刚好过了一半。“密涅瓦”号被推离了码头，开始慢慢调转船头，朝向外面那开阔的大海。阿蒂里乌斯还是像上次一样，靠栏杆坐着，并且向托夸图斯点头致意。舰长微微摇摇头，仿佛在说他认为这样的行动准是疯了。

“记下时间。”普林尼命令道，亚力克希翁蹲在他身旁，将笔沾了点墨水，飞快地记下了一个数字。

不大的甲板上为舰队司令摆放了一张舒适的椅子，不仅有很高的靠背，而且还有扶手。普林尼就从这高高的位置上观察随着船身的摆动在他眼前晃动的景象。在过去二十年里，他一直梦想着能指挥舰队作战——将他那巨大的宝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尽管他知道韦斯巴芗只是任命他为和平时代的行政官，免得刀刃生锈。不过，操练已经结束，他现在终于可以听到自己下达真正的备战命令了：刺耳的号角声将大家从米塞努姆城的各个角落召唤了过来，一条条小船将第一批水手送往庞大的四桨座战船，先遣部队已经登上战舰，正聚集在各层甲板上。高大的桅杆已经竖起，船桨准备就绪。安蒂乌斯曾经向他许诺过，他可以立刻让二十艘船进行军事行动。那将是四千人，整整一个军团。

“密涅瓦”号正对着东方后，船身两边的船桨垂到了水中，甲板下响起了鼓声，船开始向前挺进。他可以听到上面饰有帝国老鹰图案的旗帜在他身后的艉杆上迎风飘扬。微风轻拂着他的脸庞，他感到心中有一种越来越急切的期盼。米塞努姆城的居民倾城而出，来观看这一场面。他可以看到他们站在街上，靠着窗户，站在平坦的屋顶上。港口那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欢呼声。他的眼睛在山坡上寻找着自己的别墅，看到盖尤斯和朱利亚站在书房外，便向他们举起了一只手，这一手势又迎来了一阵欢呼。

“你看到大众的反复无常了吧？”他兴奋地大声对阿蒂里乌斯说，“昨晚有人在街上冲我吐痰，而今天我却成了英雄。他们的生活目的就是看他人表演！”他又挥了挥手。

“是啊——如果明天他们当中的一半有亲人回不来，那就再看他们的表现吧。”托夸图斯低声说。

他的焦虑让阿蒂里乌斯大吃一惊。他低声问：“你认为我们会有那么大的危险吗？”

“这些船虽然看起来非常结实，却是用绳子捆绑在一起的。我非常乐意与任何人交战，可只有傻瓜才会驾船去与大自然拼搏。”

船艏的领航员大声发出了警报，站在普林尼身后的舵手立刻用力扳动舵柄。“密涅瓦”号从停泊的战舰之间穿了过去，离那些战舰非常近，阿蒂里乌斯都可以看到甲板上那些水手的脸。船再次摆动，沿着港口的天然防波堤前进。防波堤似乎在慢慢打开，很像某个宏伟的庙宇那装了木轮的大门。他们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海湾对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普林尼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但他随即想到了自己作为博物学家的责任。“在波希里彭海角外，”他犹豫不决地口述道，“整个维苏威山以及周围的海岸都被一片浮云笼罩，灰白色，夹杂着一道道黑色。”可是这太缺乏色彩了，他心想：他需要表达某种敬畏之情。“冲向上方，不断扩大、扩散，仿佛大地的五脏六腑正被拽出来，拖向天空，中央高耸着这个奇观所形成的圆柱体。”这样好多了。“它在不断变大，”他继续口述道，“仿佛持续的爆炸在给它提供支撑。但是，在它的最高处，喷射物的重量太大，在向下压的过程中向旁边扩散。你同意吗，工程师？”他大声问道：“是不是重量在压得它向四周扩散？”

“可能是重量，大人，”阿蒂里乌斯大声回答，“也可能是风。”

“对，言之有理。亚力克希翁，把这一点添加进去。越高的地方似乎风就越强，因而吹送着这现象向东南方向而去。”他向托夸图斯做了个手势，“我们应该利用这风向，舰长！升起所有船帆！”

“真是疯了，”托夸图斯低声对阿蒂里乌斯说，“有哪位指挥官会寻找风暴？”不过，他还是大声喊叫道：“升起主帆！”

支撑着船帆的横杆一直被放在船体中央，现在被抬了出来。看到两边的水手抓住绳索，开始将主帆升到桅杆上，阿蒂里乌斯赶紧向船艉走去。船帆仍然卷着，当它升到瞭望塔——他们将瞭望塔称作“饮酒杯”——下时，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爬上了桅杆，去解开捆绑船帆的绳子。他沿着桁端上下快速攀爬，一一解开绳子。当最后一根绳子解开时，沉重的亚麻船帆落了下来，立刻被风鼓满。“密涅瓦”号吱嘎作响，立刻加快了速度，在波浪间疾驰，尖尖的船艏两边卷起了白色泡沫，就像凿子切过软木一样。

普林尼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像这船帆一样鼓了起来。他指着左边说：“舰长，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赫库兰尼姆！直接向岸边驶去——去卡尔普尼亚别墅！”

“是，大人！舵手——向东！”

船帆呼呼作响，船侧身前进。一个大浪袭来，浪花溅了阿蒂里乌斯一身——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他擦掉脸上的尘土，然后用手捋了捋肮脏的头发。甲板下，鼓声已经加快到近乎疯狂的节奏，在扑打而来的波涛和溅起的浪花中，船桨成了模糊的影子。普林尼的秘书只好用胳膊护压着纸，免得给风吹走。阿蒂里乌斯抬头望着普林尼，看到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肉乎乎的脸颊溅上浪花后油光发亮。他激动得两眼放光，咧开嘴笑着，刚才那种疲惫衰老的迹象一扫而光。他又变成了马背上的骑士，驰骋在日耳曼平原上，手中握着长矛，要摧毁那些野蛮人。

“我们去救雷克蒂娜和图书馆的书籍，带到安全地方后再与安蒂乌斯以及舰队的其余船只会合，一起去营救岸边的其他人。你觉得怎么样，舰长？”

“悉听尊便，”托夸图斯局促不安地说，“请问您的钟现在什么时辰？”

“第十时辰刚开始。”亚力克希翁说。

舰长皱起了眉头。“这么说白天只剩下三个时辰了。”

他话里有话，但普林尼不屑地挥了挥手。“舰长，你看看我们的速度！我们很快就会到达岸边了。”

“是啊，这种风带着我们快速前进，可我们重新启航时也会更加困难。”

“水手们！”普林尼嘲讽的口气盖过了浪涛的声响，“你在听吗，工程师？我可以发誓，只要一谈到天气，水手们的反应比农民还要糟。如果没有风，他们就会抱怨；如果风大了一点，他们会抱怨得更厉害。”

“大人！”托夸图斯敬了个礼道，“请原谅我失陪了。”他转过身，咬紧牙关，摇晃着身子向船尾走去。

“第十时辰观察到的现象，”普林尼说，“你准备好了吗，亚力克希翁？”他将手指尖聚拢在一起，皱着眉头。要描述一个当时还没有专业术语的现象无疑有着相当大的技术难度。过了一会儿，所有那些比喻——圆柱体、树干、喷泉等，似乎不仅没有说明问题，反而将问题变得更加模糊，无法再现他所目睹的这无比壮观的威力。他应该带一个诗人随行，诗人肯定比这过于谨慎的舰长更有用。“逐渐靠近后，”他接着说道，“这个奇观宛如大雨将至前的大片乌云，颜色越来越黑。它就像从几英里外所看到的风暴，上面有一道道羽状雨水痕迹，像烟一样飘浮过乌云表面。但是，按照工程师马尔库斯·阿蒂里乌斯的说法，那里落下来的不是雨滴，而是石块。”他指着身旁的艉楼甲板道：“工程师，你上来一下，把你看到的再给我们讲述一遍，我要让他记录下来。”

阿蒂里乌斯顺着短梯来到了平台上，看到舰队司令周围的一切——奴隶、便携式小桌、他那国王宝座似的椅子和他的水钟，与他们的航行以及将要面临的汹涌大海显得格格不入。尽管背对着风，他仍然能听到维苏威山传来的咆哮声，那从天而降的瀑布般的石头雨突然逼近了许多，他们的船像瀑布下的一片树叶一样脆弱。他开始重新讲述他所看到的一切，可就在这时，不断翻腾的乌云表面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不是白色的，而是一道鲜艳的锯齿状红色闪电。它像一根静脉一样清晰地停留在空中，亚力克希翁立刻开始用舌头发出嗒嗒声——迷信的人就是这样崇拜闪电的。

“把这添加到各种现象的单子中，”普林尼命令道，“闪电：不祥之兆。”

托夸图斯喊叫道：“我们靠得太近了！”

阿蒂里乌斯越过普林尼的肩膀向远处望去，可以看到米塞纳舰队那些四层大船仍然处于阳光下，正摆成V字阵形，像一群展翅高飞的天鹅一样纷纷驶出港口。但他随即察觉到天空正在暗下来。一道由下落的石头构成的火力网在他们右边的海面上形成，并且正在快速逼近。那些四层大船的船艏和船帆逐渐模糊，化作一个个魅影，空中满是飞舞的石块。

在这一片混乱中，到处都能见到托夸图斯的身影。他大声下达着命令，水手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沿着甲板奔跑。拉着桅横杆的绳索被松开，船帆被放了下来，舵手猛地向左转动船舵。就在这时，一团火球从天而降，撞到了桅杆顶上，沿着桅杆落下来后再顺着桅横杆向外滚落。在它发出的耀眼亮光中，阿蒂里乌斯看到舰队司令低下头，双手护着脖子后，而他的秘书则立刻伏下身子，保护那些文件。这个火球滚到桅横杆尽头后掉入了大海，留下了刺鼻的硫黄味。它落到海水中时发出了响亮的嘶嘶声，那道明亮的光线也随之而去。他闭上眼睛。如果船帆刚才没有被放下来，那它现在肯定已经变成了一团火焰。他可以感觉到石块像雨点般落到他的肩膀上，可以听到石块在甲板上滚动的响声。他意识到，“密涅瓦”号一定是在沿着那片乌云的边缘航行，而托夸图斯正试图让手下拼命划船，摆脱那片乌云。他成功了。在最后一轮石头雨过后，他们猛地回到了阳光下。

他听到普林尼在咳嗽，睁开眼睛后看到舰队司令站了起来，正在拍打着身上那件外袍折凹处的灰烬。普林尼手中握着一把小石头，坐回到椅子上，摊开手掌，开始仔细地观察起来。船上所有人都在抖着衣服，抚摸着肌肤，看看有没有被划伤的地方。“密涅瓦”号仍然在笔直地驶往赫库兰尼姆，距离不到一英里，而且清晰可辨，但风越刮越猛烈，海浪也越来越大。浪涛拍打着船的左侧，舵手在竭尽全力保持航向。

“与大自然的这个奇观正面接触。”普林尼平静地说道。他停了下来，用衣袖擦了擦脸，又咳嗽了一下。“你都记下了没有？现在什么时辰？”

亚力克希翁掸去纸上的石块，吹去灰尘。他探身向水钟看去。“大人，钟坏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要哭出来了。

“没关系，就写第十一时辰吧。”普林尼举起一块石头，凑到眼前仔细看着。“这种物质呈泡沫状，是充满气泡的浮石，灰白色，像炉灰一样轻，落下时大小如人的拇指。”他停下来，又柔声补充道：“拿起笔来，亚力克希翁。如果有什么我无法容忍的话，那就是懦弱。”

秘书的手在颤抖，船身在左右摇晃、前仰后合，他很难继续写下去。他的笔在莎草纸上滑动着，写出的字没有人能看懂。舰队司令的椅子顺着甲板滑去，阿蒂里乌斯一把抓住椅子，对他说：“您应该去甲板下面。”这时，托夸图斯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来，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戴上我的头盔，大人。”

“谢谢你，舰长，不过我这颗年迈的头颅有足够的保护。”

“大人，我恳求您——这种风会将我们直接吹送到那风暴正中——我们必须回头！”

普林尼对此不予理睬。“浮石不太像石头，更像一块块充满气泡的冰冻的云。”他伸长了脖子，向船身外望去。“它像冰块一样飘浮在海面上。你们看到了吗？真是不可思议！”

阿蒂里乌斯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海面上已经飘浮着厚厚的一层石头，船桨每划动一次就将它们拨到一旁，但立刻便会有更多的浮石漂浮进来。托夸图斯跑到下层甲板上。他们已经被浮石包围了。

一道海浪夹杂着浮石向船艏打来。

“大人——”

“运气总是垂顾那些勇敢的人，托夸图斯。向岸边靠拢！”

他们向前航行了短暂一段时间，但船桨的节奏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风或浪涛，而是因为海面上那些浮石的重量在阻碍着他们。他们离岸越近，浮石层也就越厚，甚至厚达两三英尺。这是一道由浮石组成的宽阔无垠的巨大浪涛，然而里面却没有一滴水。船桨无助地在浮石上拨弄着，根本无法使出力来，船开始随着风向朝那石头瀑布飘去。卡尔普尼亚别墅近在咫尺，阿蒂里乌斯可以看到他和雷克蒂娜站着说话的地方，可以看到岸边有人在跑动，可以看到一堆堆的书籍和伊壁鸠鲁派哲学家们身上那飘舞的白袍。

普林尼停止了口述，在阿蒂里乌斯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在他们周围，浮石挤压着船身，船上的木结构在嘎吱作响。阿蒂里乌斯感到普林尼微微有些站不住了，似乎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向岸边伸出一只手，喃喃地说：“雷克蒂娜。”

舰队的其他船只也开始散开，当每一艘战舰都在挣扎着逃命时，原来的V字阵形早已不见了踪影。接着，天又黑了下来，他们所熟悉的浮石落下的震耳欲聋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动静。托夸图斯大声喊叫道：“我们已经失去了控制！大家快下甲板！工程师——帮我将他从那里拉下来。”

“我的那些记录！”普林尼抗议道。

“亚力克希翁已经拿着了，大人。”阿蒂里乌斯和舰长一人抓住普林尼的一只胳膊，但普林尼体重如牛。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绊了一下，差一点直挺挺地摔倒，但他们拉住了他，拖着他沿着甲板来到打开的活板门前，下面便是桨手们划桨的地方。此时，空气已经变成了石块。“给司令大人让个道！”托夸图斯喊叫着，然后几乎是顺着梯子将普林尼扔了下去。亚力克希翁带着那些宝贝似的记录接着下到了船舱中，而且还踩了司令大人的肩膀。阿蒂里乌斯冒着雨点般落下的浮石也跳了下去，最后是托夸图斯，下船舱时将活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1] 库米郊外的女巫西比尔据传拥有不朽的生命，但阿波罗根据她的愿望，赐给她与手中的沙粒数字相等的生命年限，但她没有要求保持青春，结果身体越缩越小，后来住在了瓶子里，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2] 波斯顿尼乌斯（公元前135—前51年），希腊斯多葛派哲学家、政治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为他所在时代最多才多艺的学者。

[3] 斯特龙戈利岛、利帕里岛都是位于西西里岛北边的风神群岛的火山岛。风神群岛被认为是风神埃俄罗斯的故乡。利帕里岛是其中最大的岛。荷马曾在《奥德赛》中详细描述这里的景色。

[4] 火神伍尔坎生活的圣岛是指位于西西里北部的武尔长诺岛，亦属风神群岛的一部分，岛上有巨大的休眠火山。

黄昏 20：02

在第一阶段，火山口的半径大约为一百米。随着喷发继续，火山口不可避免地会变大，从而使得喷发的速率更高。到二十四日傍晚，柱状物的高度已经增加。岩浆库被越来越深地抽取，直到约七小时后到达铁镁含量更高的灰色浮石层。这种灰色浮石以约每秒一百五十万吨的速度被喷射到空中，并且由于对流作用被带到最大约三十三公里的高度。

——《火山：一种地球观》

“密涅瓦”号的甲板下方闷热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而且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蜷缩在这里，听着石块落到他们头顶上方的甲板上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两百名水手散发出的汗臭味以及呼出的热气使里面的空气恶臭难当。偶尔可以听到一个外国水手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喊叫，但这立刻会被军官的呵斥声制止。阿蒂里乌斯身旁的一个人不停地用拉丁语嘀咕着，说这是世界末日。阿蒂里乌斯觉得这也的确像世界末日。大自然已经改弦易辙，导致他们在大海中央被石块压得下沉，而且在不应该天黑的时候在黑夜中漂流。船身剧烈地摇晃，但没有一只船桨在划动。现在采取任何行动都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船在朝着什么方向行驶。现在只能耐心地等待，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种情形持续了多久，阿蒂里乌斯不知道。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甲板下面的什么地方，只知道自己在牢牢地抓着一条似乎贯穿船身的狭窄木梁。木梁的左右两边各有两排水手，坐在长凳上。他可以听到普林尼在附近什么地方大声喘着气，亚力克希翁像孩子似的使劲吸着鼻子。托夸图斯一言不发。浮石不停地落下来，发出隆隆的响声，最初是落在木头甲板上发出的嗒嗒声，然后随着浮石落到浮石上，将他们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响声也越来越沉闷。这在阿蒂里乌斯看来是最糟糕的事情——他感觉到浮石的重量正慢慢压在他们身上，要将他们活埋。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开始思考甲板的桁条还能支撑多久，他们头顶上的重量是否会将他们直接压到波浪之下。他竭力安慰自己，说那些浮石很轻：罗马的工程师们在建造巨大的圆拱顶时，有时会将浮石掺进水泥中，取代岩石和砖块。尽管如此，他还是渐渐发现船开始向一侧倾斜，不一会儿他右边的某个水手惊恐地嚷了起来，海水正从桨孔涌进来。

托夸图斯大声呵斥着，要他们保持安静，然后向普林尼报告说他需要带几个人上甲板去铲掉落下的石块。

“你看着办吧，舰长。”普林尼说话的声音仍然很平静。“我是普林尼！”他突然大声吼叫道，“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像罗马士兵那样坚强！等我们回到米塞努姆城后，你们会得到奖赏，我向你们保证！”

黑暗中传来了讥讽声。

“更确切地说是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正是你把我们搞得一团糟！”

“安静！”托夸图斯喊道，“工程师，你来帮我一下好吗？”他爬上短梯，来到活板门前，正试着将门推开，但浮石的重量太大，他根本推不动。阿蒂里乌斯顺着船桁摸索着来到托夸图斯身旁，一只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使劲推着头顶上的木板门。两人齐心协力，慢慢地推开了木门，一堆碎石像小瀑布般滚到他们头上，然后嗒嗒地落到下面的木头舱底。“我需要二十个人！”托夸图斯命令道，“你们这五排桨手——跟我来。”

阿蒂里乌斯跟在他身后爬上甲板，来到了那些飞舞的浮石旋涡中。周围出现了一种怪异的棕色亮光，仿佛在沙尘暴中一样。他站直身子后，托夸图斯抓住他的胳膊指给他看。阿蒂里乌斯起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随即向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排忽明忽暗的黄色亮光。他想，那是庞贝——科蕾莉娅。

“我们的船一路漂流，已经过了最可怕的时刻，现在离岸很近了！”托夸图斯大声喊叫着，“只有神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先将船靠岸！帮我掌舵去！”他转身，将离他最近的一名桨手推向活板门。“下到船舱去，告诉大家使劲划桨——这次是为了逃命！其他几个人——赶紧把船帆支起来！”

他沿着船的一侧跑向船尾，阿蒂里乌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雪花般洁白的浮石，他踩上去时浮石陷了下去。船身被压得很低，离海面很近，他感到自己几乎可以下船踩着地毯般的浮石一路走上岸。他爬上艉楼甲板，和托夸图斯一起抓住舵柄。但即使他们两个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舵桨在海面浮漂的那一大堆浮石中仍然一动不动。

他隐约可以看到船帆在他们前面升了起来。他听到船帆被风吹得鼓起来时发出的噼啪声，与此同时船身两侧的船桨也划出了圈圈涟漪。他双手紧握着的舵柄微微抖动了一下。托夸图斯使劲地推，他使劲地拉。他的脚在滑动，他用脚试探着，想在松软的浮石中找到坚实的地方。他感到木柄慢慢动了起来。“密涅瓦”号起初像是要向一侧倾斜，但随即一动不动，然后一阵强风吹来，驱动他们前进。他听到甲板下再次响起了击鼓声，船桨的划动开始变得有节奏起来。他们的前方出现了海岸的形状——防波堤，沙滩，一排别墅，露台上点着火把，人们在海边忙碌着。海浪拍打着海岸，卷起浅水区中的小船，将它们重新抛到岸上。他失望地意识到，这里肯定不是庞贝。

突然，船舵猛地抖动了一下，变得非常灵活。他以为船舵准是断了，但随即看到托夸图斯在用力扳动船舵，船在对着海滩冲去。他们已经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浮石，进入汹涌的波浪中，大海和风的力量驱使着他们直接向岸边驶去。他看到海滩上的人群正忙着把自己的家当装到船上，这会儿全都惊讶地望着他们；他看到快舰向他们冲去时，他们一个个赶紧躲到了一旁。托夸图斯大声喊叫道：“做好准备！”紧接着，船身擦到了岩石上，阿蒂里乌斯摔到了下面的主甲板上，落在了厚达一英尺、柔软的浮石垫子上。

他在那里躺了片刻，头昏眼花，脸颊贴在散发着余温的干燥浮石上。船左右摇晃，他听到水手们从下甲板上来时发出的欢呼声，以及他们跳进海浪中时溅起的水花声。他爬起来，看到船帆已经落下，锚也抛了出去。几个人拖着缆绳向海滩奔去，想找个地方来系住船。天空中出现了暮色，不是火山爆发后呈现的暮色（他们好像刚刚直接从那里穿过），而是傍晚时分的自然暮色。在这里，空中降下的石头雨要小得多，而且断断续续，落到甲板上和大海中时发出的响声也被海浪的扑打声和风的怒吼淹没。普林尼从活板门走了出来，在亚力克希翁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踩在浮石上。在周围那些人惊恐万状的表情的衬托下，他显得那么镇定自若。如果说他心中也有一丝恐惧的话，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而且看到阿蒂里乌斯走近时，他几乎是开心地举起了一只胳膊。

“工程师，看样子我们运气不错。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我熟悉这地方。这是斯塔比亚——一个怡人的小城，在这里过夜真是太好了。托夸图斯！”他大声呼唤舰长，“我建议我们在这里过夜。”

托夸图斯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我们别无选择，风这么大，什么船也无法行驶。现在的问题是：那边的石头雨多久会落到我们头上？”

“也许根本不会。”普林尼如此说道。他凝视着浪涛对面的灯火。斯塔比亚坐落在低矮的山坡上，环绕整个海湾的大道将小城与海滩分割开来，大道上同样挤满了阿蒂里乌斯早些时候在赫库兰尼姆看到的那样疲惫的逃难人。岸边聚集了一百多人，个个带着自己的家产，希望能从海上逃生，但只能无望地看着滔天巨浪兴叹。一个年迈的胖男人站在一旁，四周围着他的下人，偶尔悲叹地举起双手。阿蒂里乌斯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普林尼也认出了他。“那是我朋友庞波尼阿纳斯。”他伤感地说，“那可怜的老傻瓜，无事都会大惊小怪一番。他需要我们的安慰。我们必须摆出最勇敢的表情。扶我上岸。”

阿蒂里乌斯跳进大海，紧接着跳下去的是托夸图斯。水位一会儿在他们腰间，一会儿到他们脖子之下。帮普林尼这种体重和身体状况的人下船可不是件容易事。在亚力克希翁的协助下，普林尼终于背贴着船身，慢慢向下试探着。他们抓住他的手臂后，他顺势滑进了水里。他们竭力不让他的头沉到水下，然而他却凭着超凡的自控力，挣脱了他们的手，不用他们搀扶就蹚水向岸边走去。

“固执的老傻瓜。”托夸图斯如此说道。他们看着他大步走上海滩，拥抱庞波尼阿纳斯。“一个勇敢、固执、了不起的老傻瓜。他已经两次差一点要了我们的命，我可以保证在他自己完蛋之前他肯定还会再来一次。”

阿蒂里乌斯顺着海岸向维苏威山望去，但夜色越来越浓，他只能看到拍打着海岸的那条明亮的白色海浪线，再过去便是漆黑的正在落下的石头。又一道红色的闪电划破了天空。他问：“我们离庞贝多远？”

“三英里，”托夸图斯回答，“也许不到三英里。看样子那里的人受到了最可怕的打击，可怜的人哪。瞧这风，那里的人最好能躲一躲。”

他丢下阿蒂里乌斯，开始涉水向岸边走去。

如果斯塔比亚位于庞贝下风三英里处，而维苏威山又位于庞贝城上方五英里处，那么这片可怕的乌云一定有八英里长。八英里长，然后呢？考虑到它一直延伸至大海上空，那么它至少有五英里宽。除非科蕾莉娅早早就逃了出来，否则她根本没有逃生的希望。

他站在那儿，任凭海浪拍打着自己，直到他听到普林尼在喊叫他的名字。他无可奈何地转过身，蹚过海浪汹涌的浅水区，来到海滩上，与其他人在一起。

庞波尼阿纳斯在海边有一套别墅，顺着大道走几步就到，于是普林尼建议他们一起先回别墅。阿蒂里乌斯走近时可以听到他们在争论。惊恐万状的庞波尼阿纳斯正用他那尖细的嗓子竭力反对，他说他们只要一离开海滩就会失去坐船的机会，但普林尼不屑地摆着手。“在这里等待毫无意义。”他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感，“再说，等到风向和海浪稍微好一点后，你随时可以坐我们的船走。来吧，里维娅，挽着我的胳膊。”他一手挽着庞波尼阿纳斯的妻子，一手扶着亚力克希翁，带头向大道走去。他们的身后跟着庞波尼阿纳斯的奴隶，正吃力地抱着大理石半身塑像、地毯、箱子和枝形烛台。

普林尼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走着，累得腮帮子都鼓在了外面。阿蒂里乌斯心想，普林尼知道——他所观察到的一切已经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果然，他们刚来到别墅大门口，即将发生的事就像夏日的暴风雨一样落到了他们身上——先是沉重的几下，像是警告，然后空气在桃金娘树丛和铺了卵石的院子上方炸开。阿蒂里乌斯可以感到有人从后面撞到了他身上，而他又撞到了他前面的人身上，大家一起跌跌撞撞进了门，来到了空空荡荡、漆黑的别墅中。有人在哭泣，黑暗中撞到了家具上。他听到一个女人发出一声尖叫，随即便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的响声。一盏油灯照亮了一个奴隶扭曲变形的脸，这张脸随即消失。他听到了熟悉的轰的一声，有人点燃了一根火把。无论是奴隶还是主人，大家都围聚在舒适的火把亮光四周，任凭浮石噼里啪啦地落在别墅的赤陶屋顶上，落在外面拼成各种图案的花园里。有人端走了油灯，去再拿一些火把和蜡烛，奴隶们在屋里足够明亮之后仍然在点着火把与蜡烛，仿佛这地方越亮他们就越安全似的。不一会儿，人满为患的大厅里几乎有了一种过节的感觉，而就在这时普林尼搂着庞波尼阿纳斯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大声说他想吃点东西。

普林尼根本不相信有来生：“人死了之后，无论是躯体还是心灵都与他来到世上之前一样毫无知觉。”尽管如此，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仍然显得英勇无比，那天晚上活下来的人事后谁也忘不了他的气概。他早就决定，当死神来找他时，他会竭力带着马尔库斯·塞吉乌斯的气概面对死神。他在自己的《博物志》中将塞吉乌斯定为有史以来最勇敢的人——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受过二十三次伤，并且成了瘸子，两次为汉尼拔所擒，一连二十个月，每天套着枷锁；塞吉乌斯最后一次参战时，右手是铁做的，以替代他失去的右手。虽说他不像西庇阿[1]或恺撒那样名扬天下，可那又算得了什么呢？“所有其他胜利者确实征服过他人，”普林尼写道，“但塞吉乌斯还征服了命运。”

“征服命运”应该是一个人努力的目标。因此，当奴隶们准备晚餐时，普林尼告诉目瞪口呆的庞波尼阿纳斯，说他首先要洗个澡，然后就在亚力克希翁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去泡一个冷水澡。他脱去污秽不堪的衣服，爬进清澈的水中，将脑袋完全浸泡进寂静的世界里。露出头来后，他宣布说他希望再口述观察到的几点——他像阿蒂里乌斯一样，也认为这一奇观的面积约为八英里乘六英里——然后让庞波尼阿纳斯的一名贴身奴隶将他的身体擦干，再抹上番红花油，换上他朋友的一件干净外袍。

普林尼、庞波尼阿纳斯、里维娅、托夸图斯和阿蒂里乌斯五个人坐下来用晚餐，虽说从礼节的角度来说这不是一个理想的数字，而且浮石砸在屋顶上的响声也使得他们无法交谈。不过，这至少意味着他自己有一张卧榻，有足够的空间可以伸伸腿。餐桌和卧榻是从餐厅搬来的，放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如果说饭菜质量一般的话——炉火已经熄灭，厨房竭尽全力也只能端上来一些冷的肉食、家禽肉和鱼——不过，庞波尼阿纳斯在普林尼含蓄的暗示下，用美酒做了补偿。他拿出了一瓶两百年的“法勒尼亚”陈酿[2]，那还是卢修斯·奥皮弥乌斯[3]任执政官时期留下的，而且是他的最后一瓶。（他心情沉重地说：“现在再留着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陈酿在烛光下呈蜜色，开瓶之后，在与年代稍近的酒混合之前——因为如果不稀释一下，这种酒苦得根本无法喝——普林尼从奴隶手中接过酒瓶闻了一下，品味着旧共和国留下的略带一点霉味的芳香：那是具有加图和塞吉乌斯等人勇气的时代，是城市为成为一个帝国而战的时代，是战神广场上落满灰尘的时代，是经过铁与火锤炼的时代。

大多数时候都是普林尼在高谈阔论。他尽量选择一些轻松的话题，闭口不提雷克蒂娜和卡尔普尼亚别墅里那些珍贵的书籍，不提舰队的命运——他估计舰队此刻已经散落到了沿海各个地方。（他知道，光是这一点可能就足以逼迫他自杀：他没有等待皇帝的命令就擅自让舰队出海；提图斯可能不会饶恕他。）相反，他选择了酒这个话题。他对酒了解甚多。朱利亚说他是“令人讨厌的酒痴”，可他还在乎什么呢？令人讨厌是年迈和等级的特权。如果没有酒，那么他的心脏或许多年前就已经停止跳动了。

“史书上记载，奥皮弥乌斯为执政官的那年夏天很像今年。漫长而酷热的天气，阳光永远充沛——正是酿酒师们所称的‘成熟年’。”他晃动着杯中的酒，然后闻了闻，“谁知道呢？或许两个世纪后，人们又会品赏我们今年的佳酿，想着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的技能，我们的勇气。”石头落下来的响声似乎越来越大，什么地方传来了木头开裂的声音，以及瓦破碎的响声。普林尼环视着餐桌周围的其他几个人——庞波尼阿纳斯一边皱起眉头望着屋顶，一边紧紧握着他妻子的手；里维娅冲着他挤出一丝笑容（她总是比她丈夫更像个男人）；托夸图斯皱着眉头望着地面；最后还有那位工程师，他在用餐过程中一言不发。他对这位水务官顿生好感——和他一样热爱科学，一路航行过来寻找知识。

“我们来干一杯，”他提议道，“为罗马工程学的天才——为奥古斯都水道，是它最先给我们发出了警报，可惜我们没有去注意它！”他向阿蒂里乌斯举起酒杯。“为奥古斯都水道干杯！”

“为奥古斯都水道干杯！”

他们一饮而尽，各自的心情不尽相同。真是好酒，普林尼咂着嘴心想。陈酿和新酒完美的混合，如同他和这位工程师。万一这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杯酒呢？那最后能喝到这样的酒也足矣。

他大声说他要去睡一会儿，但他看到其他人都认为他是在开玩笑。不，他向他们保证说，他是当真的。他已经训练有素，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愿随时进入梦乡——哪怕是站立着或骑在马背上，或者在滴水成冰的日耳曼森林中。这根本算不了什么！“工程师，请扶我一把。”他向大家道了声晚安。

阿蒂里乌斯一手高举着火把，一手搀扶着普林尼，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外面的中央大院中。普林尼这么多年来常常待在这里，这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粉红色石头上斑驳的光线，鲜花的芬芳，游廊上方墙壁中鸽笼传出的咕咕声。可是现在，这花园里漆黑一片，回荡着不断落下的石头发出的轰鸣声。浮石落在有顶的过道中，干而脆的石块发出的一团团灰尘令他呼吸急促。他在自己常住的房间门外站住脚，等待着阿蒂里乌斯给他清出一块地方，好让他拉开屋门。他想知道那些鸟儿的命运。它们是否在这奇观开始前就飞走了？如果是那样，它们算是给了人们一个凶兆，可惜没有占卜官在场解读。它们或许躲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吓得挤在一起？“你害怕吗？”

“怕。”

“这就好。要想勇敢，首先就得害怕。”他将一只手放在工程师的肩膀上，然后踢掉了鞋子。“大自然是个富有怜悯之心的神灵，”他说，“她的愤怒不会永远持续。大火会熄灭，风暴会止息，洪水最后还是会退下去，这也将过去。你看吧。去休息一会儿。”

他慢慢走进没有窗户的屋子，留下阿蒂里乌斯替他把门关上。

阿蒂里乌斯靠墙站在那里，望着雨点般落下的浮石。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卧室里传出响亮的鼾声。真是不可思议，他想。这位老人要么是在装睡——对此他很怀疑——要么是真的睡着了。他朝天空看了一眼。也许普林尼说得对，他仍然坚信他所称的“奇观”会开始减弱。但现在不会，如果说有什么变化，这场风暴的威力正变得更强。他察觉到落下的石块中夹杂着另一种更尖利的响声，他脚下的地面正在颤动，就像在庞贝时那样。他大着胆子小心地向外走了一步，将火把伸向地面，他的胳膊立刻被重重地砸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就将火把掉到地上。他抓起一块刚刚落下的石块，身子紧贴着墙，借着火把的亮光仔细看着。

这比原先的浮石颜色要浅，但密度更大，块头也更大，就像几块石头被焊接在了一起，而且砸到地面上的力量也更大。原先那种泡沫状的白色石块落下时虽然令人很不愉快，而且很吓人，但砸在身上并不特别痛。这种新的石块足以将人砸昏过去。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他将那块石头带回大厅，递给了托夸图斯。“情况越来越糟，”他说，“就在我们用餐时，落下的石块体积增大了许多。”然后他问庞波尼阿纳斯：“您的屋顶是什么样的？平顶还是尖顶？”

“平顶，”庞波尼阿纳斯说，“刚好做成露台。你知道，为的是看海湾的景色。”

啊，是的，阿蒂里乌斯想——那名扬四海的美景。如果他们少花点时间凝视大海，多花点时间关注一下背后那座山，他们或许能有所防备。“这房子的年代有多久了？”

“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庞波尼阿纳斯自豪地说，“怎么啦？”

“这房子不安全。落下来的石块的重量——再加上陈旧的木料——这些桁条早晚会断裂的。我们得赶紧出去。”

托夸图斯掂了掂手中那块石头。“出去？进入这个里面？”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突然，庞波尼阿纳斯开始干号，说他们完蛋了，说他们应该像他那天晚上建议的那样祭奉朱庇特，可就是谁都不听他的……

“闭嘴，”他妻子说，“我们不是还有坐垫吗？不是还有枕头和床单吗？我们可以用这些保护自己。”

托夸图斯说：“司令在哪儿？”

“睡着了。”

“他已经决定等死了，对不对？关于酒的那通废话！可我还不准备死，你呢？”

“我也不。”阿蒂里乌斯为自己坚定的回答感到吃惊。萨比娜死了之后，他对一切都很麻木，如果有人说他的生命即将结束，他可能一点也不在乎。可是他现在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

“那我们还是回到海滩上去吧。”

里维娅大声命令奴隶们快拿一些枕头和床单过来，阿蒂里乌斯则匆匆回到了院子中。他仍然可以听到普林尼的鼾声。他使劲地拍门，想把门打开，可就在他离开的短暂时间里，过道里已经再次落满了石块。他只好跪下来用手扒拉，然后拉开门，举着火把冲了进去。他摇晃着舰队司令那肉乎乎的肩膀，老人哼了一声，在火把的亮光中眨着眼睛。

“别管我。”

他想侧过身继续睡觉，阿蒂里乌斯不再和他争论，而是用胳膊肘勾住普林尼的腋窝，拉着他站了起来。老人的重量压得他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推着不断抗议的普林尼向门口走去。刚跨过门槛，他就听到屋顶的一根梁在他身后发出了断裂的声响，屋顶的一部分哗啦一声砸到了地上。

他们将枕头横着顶在头上，这样枕头的两端可以护住耳朵。然后，他们将床单撕成布条，将枕头牢牢系在下巴下方。这种突然膨胀起来的脑袋使他们看上去像某种没有视觉的地下昆虫。然后，每个人握住一根火把或一盏提灯，一只手抓住前面一个人的肩膀——除了托夸图斯，他走在最前面，而且戴着头盔——他们一起出发，冒着四周飞来的石块，向海滩走去。

他们周围一片喧嚣。大海的浪涛声，石块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屋顶坍塌的轰隆声。阿蒂里乌斯偶尔能感到石块砸到他头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这种感觉只有他小时候被老师鞭笞时体验过。这就像被一群暴民用石块砸死的感觉——仿佛众神已经投票认定火神获胜，而这种完全剥夺了人类所有尊严的痛苦历程便是火神羞辱俘虏的方式。他们慢慢向前走着，脚踩在齐膝深的浮石中，速度比普林尼快不了多少。普林尼一路咳嗽着，大口喘着气，似乎跌跌撞撞地向前每走一步情况就越发糟糕。他紧紧抓着亚力克希翁，身后跟着阿蒂里乌斯；阿蒂里乌斯的身后是里维娅，而她的身后是庞波尼阿纳斯，最后是握着火把的奴隶，手中的火把成了一条线。

从天而降的这场石头雨驱散了大道上的难民，但海滩上有火光，托夸图斯带领大家去往的正是那火光处。斯塔比亚的几个公民以及“密涅瓦”号上的几名水手拆毁了一条已经破烂的小船，点燃了它。他们用绳索、快舰上那结实的风帆以及十多支船桨在火堆旁搭了个大帐篷。那些沿着海岸逃命的人从大道走了下来，恳求能在里面避一避，几百个人推搡着想躲到里面去。里面的人不想让那些讨厌的新来者闯进这临时帐篷中，因此帐篷门口有嘲笑声和脚步拖曳的响声，直到托夸图斯高声说普林尼司令就在他身旁，任何水手胆敢违抗命令都将被钉上十字架。

他们牢骚满腹地让出了一些地方，亚力克希翁和阿蒂里乌斯让普林尼躺在入口旁的沙子上。他有气无力地说要喝水，亚力克希翁拿过一名奴隶的水壶，举到他的嘴唇边。他吞咽了一点水，咳嗽了几声，然后侧身躺下来。亚力克希翁轻轻解开枕头，将它垫在他的头下。他望着阿蒂里乌斯，阿蒂里乌斯耸耸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这老人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转过脸，向帐篷里面望去。里面的人挤在一起，根本动不了。浮石的重量压得帐篷顶往下陷，因此几个水手会时不时地用船桨捅一捅帐篷顶，让上面的石块滚落下去。到处是孩子的哭声，有个男孩在哭着要妈妈，而其他人则一声不吭。阿蒂里乌斯想算一算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估计应该是午夜时分，可即使是黎明也无法知道——他想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饥饿或口渴，或者帐篷两边越聚越高的浮石堆迟早会迫使他们离开海滩。然后呢？被石块慢慢窒息而死？一种比人类设计出的任何角斗场内的搏杀更漫长、更巧妙的死亡过程？让普林尼认为的大自然是富有怜悯之心的神灵的看法见鬼去吧！

他一把将枕头从大汗淋漓的头上扯了下来。他露出面孔后突然听到有人在用沙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在这拥挤不堪、几乎漆黑的帐篷里，他起初无法看清那是谁，甚至在对方慢慢向他这边挤过来时，他仍然没有认出对方来，因为对方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脸上落满了白色的灰尘，头发像美杜莎[4]那样一簇簇地竖在头顶上。他一直等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是我，卢修斯·波比蒂乌斯”时，他才意识到那是庞贝的执政官之一。

阿蒂里乌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科蕾莉娅呢？她和你在一起吗？”

“我母亲——她在路上倒下了，”波比蒂乌斯抽泣起来，“我再也带不动她，只好丢下了她。”

阿蒂里乌斯摇晃着他。“科蕾莉娅在哪儿？”

波比蒂乌斯的眼睛像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的两个空洞，而他看上去就像他家墙壁上那些祖先的面具。他使劲咽了口口水。

“你这胆小鬼。”阿蒂里乌斯说。

“我想带她一起走，”波比蒂乌斯哼哼唧唧地说，“可那疯子将她锁在了屋里。”

“于是你就抛弃了她？”

“我还能怎么着？他想把我们全都关在那里！”他紧紧抓住阿蒂里乌斯的衣服，“带上我。那是普林尼，对不对？你们有船？可怜可怜我，我一个人再也走不动了——”

阿蒂里乌斯推开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帐篷入口处。落下来的石头雨已经扑灭了篝火，而篝火灭了之后就连海滩上的黑暗也已不再是夜的黑暗，而是一个密封屋子里的那种黑暗。他使劲睁大眼睛，向庞贝方向望去。谁能说整个世界不是处在被毁灭的过程中呢？谁能说将宇宙聚合在一起的那种力量，也就是哲学家们所称的“逻各斯”，没有在瓦解呢？他跪在地上，将手插进沙里。即使在沙粒穿过他的指间时，他在那一刻也知道一切都会被彻底毁灭——他自己，普林尼，科蕾莉娅，赫库兰尼姆的图书馆，舰队，海湾四周的城市，水道，罗马，恺撒，一切曾经生活过的生命以及一切曾被建造出的东西：一切最终都会化为石滩，化为永不平息的大海。谁都不会留下一个脚印，甚至都不会留下一份记忆。他会和其他人一起葬身在这海滩上，他们的骨骼会被压成粉末。

可是那座山还没有放过他们。他听到一名妇女发出一声尖叫，抬头向维苏威山望去。他看到天空中出现了一道神奇的火光，开始时隐隐约约而且似乎离得很远，但之后越来越强。

[1] 西庇阿（公元前235—前183年），古罗马统帅和政治家。

[2] “法勒尼亚”陈酿，意大利南部坎帕尼亚地区产的一种白葡萄酒。

[3] 卢修斯·奥皮弥乌斯，公元前一二一年担任罗马执政官。

[4] 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

金曜日

八月二十五日
火山爆发的最后一天

转辰 00：12

终于，那么多的岩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喷发出去之后，喷出物构成的圆柱体的密度会变得太大，稳定的对流无法再得到保持。当这种情况出现时，圆柱体便会坍塌，造成火山碎屑流，而这比火山灰雨更致命。

——《火山：一种地球观》

那道亮光慢慢向下移动，自右向左。一片镰刀状的发光云——这是普林尼的描述——一片镰刀状的发光云顺着维苏威山西坡翻滚而下，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燃烧的烈火，其中还有一些孤立的闪烁点——那是被点燃的农舍和别墅，但在其他地方大片大片的森林正熊熊燃烧。一团团跳跃的红色和橙色火焰清晰可辨，在黑暗中撕出一个个锯齿状的孔。这把巨大的镰刀无情地前进，至少数到一百之后，短暂地闪耀一下随即消失了。

普林尼口述道：“奇观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在阿蒂里乌斯看来，那默默蠕动的山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邪恶——它那神秘的形状，它那谜一般的死亡。它诞生于开裂的山顶，一路翻滚到大海，最终为大海所淹没。他想起了那些肥沃的葡萄园，那一串串沉甸甸的葡萄，那些戴着镣铐的奴隶。无论那些葡萄是否成熟，反正今年注定不会再有美酒了。

“我们站在这里很难知道真实情况，”托夸图斯说，“不过从它的位置来看，我估计那片火焰云可能刚刚经过赫库兰尼姆。”

“可赫库兰尼姆似乎并没有着火，”阿蒂里乌斯说，“那片海岸漆黑一片，仿佛那座城市已经消失——”

他们朝那座火焰山的山脚下望去，寻找着某个有光的地方，但什么也看不到。

这给斯塔比亚海滩带来的影响是恐惧的转变，先是如释重负，然后是惊恐万状。他们不久便能闻到空气中的火焰味，一种硫黄和灰烬夹杂在一起的刺鼻酸味。有人开始尖叫，说他们都会被活活烧死。有人开始抽泣，而声音最响的是卢修斯·波比蒂乌斯——他边哭边念叨着母亲。突然，另外一个人——用船桨支撑帐篷顶的一名水手——大声喊叫说，那沉重的亚麻船帆已经不再下陷。这让刚才的惊恐平息了下来。

阿蒂里乌斯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帐篷外，手掌朝上，仿佛在查看天有没有下雨。那名水手没有说错。虽然天空中仍然有小石块落下来，但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猛烈，似乎维苏威山已经另外找到了一个出口来发泄它那邪恶的能量，用奔腾而下的烈焰替代了一刻不停的石头雨。他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与其躲在这脆弱的帐篷下和那些惊恐不安的人待在一起，观看这可怕的一切，然后等死，还不如去做一件什么事——不如倒在海边大道上，躺在某个没有任何标志的坟墓里。他伸手拿起被他扔到一旁的枕头，果断地将它顶在头上，然后在沙地上摸索着，想找到那根用床单做的带子。托夸图斯低声问他在干什么。

“我要走了。”

“走？”普林尼一直侧身躺在沙地上，四周摊放着他的笔记，上面压着一堆堆浮石。他猛地抬起头来。“你不能走。我绝对不允许你离开。”

“大人，我对您万分敬重，但我只听从来自罗马的命令。”他感到很惊讶，其中一些奴隶居然也没有逃走。为什么没有？他估计是习惯。习惯，而且也无处可逃。

“可是我这里需要你。”普林尼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万一我出了点事怎么办？必须有人确保我的观察记录能够传给后人。”

“有其他人可以做这件事，大人。我更愿意去路上碰碰运气。”

“可你是追求科学的人，工程师。我看得出来。这也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你在这里对我更有用。托夸图斯——拦住他。”

舰长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解开颏带，取下自己的头盔。“拿着这个，”他说，“金属比枕头里的羽毛能更好地保护你。”阿蒂里乌斯开始推辞，但托夸图斯将头盔塞进了他的手中。“拿着——祝你好运。”

“谢谢你，”阿蒂里乌斯紧紧握着他的手，“也祝你好运。”

头盔戴在他头上正好合适。他以前从来没有戴过头盔。他弯腰捡起一根火把，觉得自己像一名即将进入竞技场的角斗士。

“可是你要去哪里？”普林尼问。

阿蒂里乌斯走进那风暴中。很轻的石子落在头盔上又弹了出去。除了帐篷四周插在地上的几根火把以及远处熊熊燃烧的维苏威山外，四周漆黑一片。

“庞贝。”

托夸图斯估计斯塔比亚与庞贝之间的距离为三英里——在晴朗的日子里顺着大道步行只需一个时辰，但是维苏威山已经改变了时间和空间的法则，阿蒂里乌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却似乎仍在原地踏步。

他没费多少力气就离开海滩来到了大道上，而且他运气不错，维苏威山始终没有消失，因此那里的火焰可以给他指明方向。他知道只要笔直地朝火焰方向走去，他最终一定能到达庞贝。但是，他在顶风前进，因此尽管他低头猫腰，将自己的世界缩小成赤裸的双腿和他必须蹚过去的那一小片石头，迎面打来的浮石仍然刺扎着他的脸庞，灰尘仍然钻进了他的嘴巴和鼻孔中。他每走一步都会踩入齐膝深的浮石中，那感觉就像要爬一座砾石山或一个装满谷子的谷仓——一个永无止境、毫无特色的山坡，不断地摩擦他的皮肤、撕扯着他大腿根上方的肌肉。他每走几百步就得摇晃着身子停下来，依次将两只脚从紧贴他肌肤的浮石中拔出来，将鞋子中的石子弄出。

躺下来休息这种诱惑实在太强，但他知道必须竭力抵抗这种诱惑，因为他有时会踩到那些已经放弃的人的尸体上。他手中的火把映照出柔软的身躯，只是人的一个大概轮廓，偶尔还有一只脚凸在外面或者一只手伸向空中。倒在大道上的不只是人，他还撞见过一群牛，陷在乱石堆中死了；他撞见过一匹马，倒在被遗弃的马车的车轴之间，车上装的东西太沉，它已经再也拉不动了：一匹石头马在拉着一辆石头马车。所有这一切在他手中握着的火把的摇曳亮光中像幽灵一样稍纵即逝。周围肯定还有更多类似的场面，但幸运的是他看不到。有时，黑暗中也会突然出现活人——一个男人抱着一只猫；一个年轻女人，赤身裸体，神情恍惚；一对夫妇合力扛着一根很长的青铜枝形烛台，男的在前，女的在后。他们都在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而去。大道两边偶尔还会传来人的哭喊声和呻吟声，与他想象中的战斗结束后战场上可能听到的一样。他一直向前走着，只有一次停下过脚步。那是他听到一个孩子在哭喊着呼叫爸爸妈妈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聆听，高一脚低一脚地找了一会儿，想看看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并且大声呼喊着那孩子。但那孩子不再吭声，或许是出于听到陌生人声音后的恐惧，他最后只好放弃寻找。

所有这一切持续了几个时辰。

突然，维苏威山顶上又出现了那新月形的亮光，顺着与刚才相近的线路向下流去。它发出的红光比刚才明亮，当抵达海边或者他猜测是海边的地方时，它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继续翻滚着进入大海，然后才逐渐变细，成为一片黑暗。随之而来的又是石头雨的减弱。但是，它这次在山坡上似乎没有重新点燃那里的火焰，而是扑灭了那里仍然在燃烧的大火。没过多久，他手中的火把开始突突作响，上面的沥青几乎已经烧光。他知道火把一旦熄灭，他将在黑暗中孤立无助。这种恐惧使他立刻重新有了动力。而当火把真的熄灭时，那的确非常可怕——比他所担心的还要可怕。他的腿消失在了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甚至把手举到眼前也看不见。

维苏威山坡上的火势已经变小，只是偶尔喷发出橙色的火星。更多的红色闪电给那片乌云下方增添了一种粉红色的耀光。他吃不准自己正对着什么方向。他就像孤魂野鬼，四周没有一个人，石块没到了他的大腿处，脚下的大地在打旋、隆隆作响。他扔掉已经熄灭的火把，向前扑倒在地上。他张开双臂躺在那里，感到浮石像斗篷一样慢慢聚集在他肩膀周围，这让他感到特别惬意，就像儿时夜间在床上被盖上被子一样。他将脸贴在带有余温的石块上，感觉自己非常放松。一种强烈的祥和感笼罩着他。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它并不太可怕：他可以接受乃至欢迎它的到来，就像在水道的拱廊上疲惫地干了一天的活之后终于得到了理当得到的休息一样。

他在梦中看到地面在熔化，他在瀑布般的石块中翻滚着向地球中心摔去。

他被热浪和焦煳味惊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肯定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石块已经几乎要将他全部淹没。他是躺在自己的坟墓里。他惊恐万状地用前臂推开压在身上的石块，慢慢感到肩膀上的重压在减轻、在分散。他听到石块从他身上滚落时的沙沙声。他抬起身，摇摇头，吐掉嘴里的尘土，眨巴着眼睛。他的腰部以下仍然埋在石块中。

浮石雨已经基本停止，这是他已经习惯了的警告信号。远处，在他的正前方，他再次看到低矮的天际下又出现了那熟悉的镰刀状的发光云。唯一不同的是，它这次没有像彗星那样自右向左运动，而是快速降落下来，不断横向扩大，并且向他的方向扑来。它的后面虽然紧跟着一段黑暗，但是当热浪在山的南侧寻找到新的燃料之后，那些黑暗的地方又重新燃烧起来；它的前面，在熔炉般高温的驱送下，传来了一声巨响，如果他是普林尼的话，一定会改变比喻用词，不再将它形容为云，而是波，一道炽热的蒸汽波。炙烤着他的脸颊，使他的眼睛泪流不止。他可以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烧焦了。

他挣扎着爬出了浮石堆，硫黄般黄色的黎明正掠过天空向他逼近。它的中央有什么黑黝黝的东西在变大，在从地下升起，他意识到那深红色的光线正凸显出不到半英里外的一座城市的轮廓。视线明亮了一些。他看到了城墙和瞭望塔，一座屋顶被毁的神庙留下的石柱，一排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窗户，还有人，确切地说是人影，正惊惶失措地沿着城墙奔跑。那清晰的一幕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却足以让他认出那就是庞贝。接着，它身后的亮光慢慢淡了下去，将城市一起带进黑暗之中。

黎明 06：00

如果认为最初的爆发阶段结束后最坏的情况就已经过去的话，那是非常危险的。预测火山爆发什么时候结束比预测它什么时候开始更难。

——《火山百科全书》

他取下头盔，将它用作小桶，把它金属的帽檐扎进浮石中，铲起石块后扔到肩膀后。他不停地挖着，慢慢地发现自己居然看到了苍白的胳膊。他停了下来，惊奇地举起双手。能够看到自己的双手——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但他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要喊叫起来。早晨已经到来，新的一天正艰难地出现。他还活着。

看看挖得差不多了，他便停下来，将两条大腿抽出来，挣扎着站了起来。刚刚重新冒出火焰的维苏威山让他恢复了方向感。或许是他的想象，他觉得自己甚至能看到庞贝城的影子。铺满浮石的平原隐隐约约地在他周围延伸开去，构成一幅微微起伏的狰狞景象。他向庞贝走去，重新踩在齐膝深的浮石中，汗流浃背，浑身肮脏不堪。他感到口渴，鼻子和喉咙里充斥着火烧后留下的酸臭味。他根据与城墙的距离判断自己已经快到港口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附近应该有条河。然而，浮石已经淹没了萨尔努斯河，将它变成了一堆石块。透过空气中的灰尘，他依稀可以看到两边都有低矮的墙壁。他蹒跚着走上前时才发现这些并不是篱笆，而是房屋，被掩埋的房屋。他正行走在一条与屋顶齐平的街道上。这里的浮石至少有七八英尺厚。

真不敢相信，在这种石头雨的袭击下，居然还有人幸存了下来。但他们的确活了下来。他不仅看到他们在城墙上走动，而且可以看到他们从地上的洞穴、从墓穴一般的房屋里走出来——一对对相互搀扶着的夫妇，整整一家人，甚至还有一位怀抱婴儿的母亲。朦胧中，他们站在那里，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凝望着天空。除了偶尔有一块浮石落下来外，石头雨已经完全停止了，但阿蒂里乌斯可以肯定它还会重新到来的。这似乎有一些规律。冲下山坡的热浪越大，它从那风暴中吸取的能量似乎也越多，在它重新开始前风平浪静的时间也就越长。那些奔流而下的浪涛破坏力也越来越大，这一点也毫无疑问。第一拨似乎只流到赫库兰尼姆城那里；第二拨经过赫库兰尼姆进入了大海；第三拨几乎流到了庞贝城这里。下一拨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整个庞贝城。他继续向前走去。

港口已经完全消失。浮石海面上伸出的几根桅杆、一根断裂的艉柱以及一条船身的轮廓是仅存的线索，证明这条船曾经存在过。他可以听到大海的波涛声，但似乎非常遥远。海岸线的形状已经被改变。地面偶尔会颤动一下，接着便能听到远处墙壁倒塌、木头断裂、屋顶坍塌的轰隆声。一团火球带着嘶嘶声划过周围的景色，击中了远处维纳斯神庙的柱子，立刻引起了一场大火。向前走变得更加困难。他觉得自己正顺着一个山坡往上走，于是竭力想象着港口原来的样子，从码头通向城门的斜坡道。烟雾腾腾的空气中出现了几根火把，从他身边经过。他原以为会碰到一群群幸存者抓住机会逃离这座城市，结果发现人流的方向正好相反。人们正在赶回庞贝城。为什么？他估计是寻找失散的亲人，看看家里还能挖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或者趁机打劫。他想告诉他们，让他们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赶紧逃命，可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一个男人猛地推开他，从他身边超了过去，踩在那些不断滑动的浮石上时像提线木偶一样左右摇晃着。

阿蒂里乌斯来到了斜坡顶上。他在弥漫着尘埃的昏暗光线中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块厚重的石头的一角，然后顺着它绕过去，进入一个低矮的隧道——那巨大的城门现在只剩下了这一点点，他伸手便可以摸到城门的拱顶。有人从他身后慢慢走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看到我妻子没有？”

这个人举着一盏小油灯，一只手窝在火焰四周挡风。这是个年轻男子，相貌英俊，天真纯洁，仿佛是在早餐前外出散步。阿蒂里乌斯看到他罩着油灯的手指修过指甲。

“对不起——”

“朱利亚·费力克斯。你肯定认识她，大家都认识她。”他说话时的声音在颤抖。他大声喊叫道：“有人见到朱利亚·费力克斯没有？”

旁边有一些动静，阿蒂里乌斯意识到还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躲在城门洞里避难。

“她没有往这边来。”有人低声说。

年轻人痛苦地呻吟着，摇摇晃晃地向城内走去。“朱利亚！朱利亚！”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他那摇晃不定的油灯终于消失在了黑暗中。“朱利亚！”

阿蒂里乌斯大声问道：“这是哪座城门？”

刚才回答的那个人再次开口道：“斯塔比亚城门。”

“那么，这就是通向维苏威城门的大道，是吗？”

“别告诉他，”另一个声音说道，“他是个外乡人，是来抢劫的！”

另外几个男人正举着火把，强行从斜坡爬上来。

“贼！”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的家产没有人保护！贼！”

有人挥出一拳，有人破口大骂，在这狭窄的城门口，人影和挥舞的火把突然纠缠在了一起。阿蒂里乌斯手扶着墙向前挪动着，脚踩到了别人的身体上。有人咒骂起来，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阿蒂里乌斯使劲将脚抽出，终于来到了城门尽头。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一根火把扎到了一个女人的脸上，立刻点燃了她的头发。他赶紧转身往外跑，想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那女人的尖叫声尾随着他，而且这斗殴的场面似乎将越来越多的人从偏僻小巷吸引了过来。男男女女从黑暗中露了出来。这些从黑影中出来的黑影，一步一滑地下了山坡，加入打斗中。

疯狂：整个城市都疯了。

他继续向山坡上走去，竭力分辨着方向。他相信这是去维苏威城门的路——他可以看到烈火那橘黄色的边缘正在他前方顺着山坡蔓延下来——这意味着他离波比蒂乌斯家不会太远，应该就在这条街上。他的左边有座大建筑，屋顶已经不见了踪影，里面什么地方有火在燃烧，照亮了窗户后面酒神那张留着胡子的大脸。这是剧院，对吗？他的右边是树桩形状的房屋，就像一排已经磨损的牙齿，只剩下几英尺墙壁露在外面。他摇摇晃晃地向那里走去。那里有火把在移动，有人还点燃了几堆火。人们都在发疯似地挖着，有人在用木板挖，有人则用双手挖掘着。其他人在呼喊着名字，拉出箱子、地毯、破损的家具。一位老夫人正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两个男人在争抢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另一个男人抱着一尊大理石半身塑像，正准备跑走。

他看到一群马，凝固在奔跑姿态中，正向他冲来。他呆呆地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这是那大十字路口的群马雕像。他重新向山下走去，经过他记忆中的面包店，终于在齐膝高的墙壁上依稀看到了一条标语：“邻居们要求选举卢修斯·波比蒂乌斯为市政官。他将证明自己实至名归。”

他从后街一扇窗户挤了进去，在满地的废墟中小心地走着，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但这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他仍然能根据二楼的墙壁看出这两套宅子的布局。中庭的屋顶已经坍塌，但它旁边那平坦的地方一定就是原来的游泳池，再过去一定就是第二个院子。他将头伸进原先二楼的几个房间，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些破损的家具，摔碎的餐具以及撕破的窗帘。即使是那些斜屋顶也在石块的袭击下坍塌。浮石与赤陶瓦砾、砖头和木头碎片混合在一起。他找到了一个鸟笼，鸟笼的下面是一个阳台。他走进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卧室，如今连屋顶也不见了踪影。这显然是年轻姑娘的卧室：被丢下的珠宝，一把梳子，一面破裂的镜子。在昏暗、污秽的光线中，被屋顶掩埋了一半的一个玩偶看上去像一个死孩子一样狰狞可怖。他从床上拎起一样看似床单的东西，结果发现那是件斗篷。他试着拉了拉门，但门锁着，然后他坐在床上，细看那件斗篷。

他很少注意女人身上穿的衣服。萨比娜总是说她就是穿着破衣烂衫他也永远不会注意。可是这件斗篷，他可以肯定是科蕾莉娅的。波比蒂乌斯说她被锁在了房间里，而这恰好是女人的卧室。无论是屋里还是屋外都没有尸体的迹象。他第一次大着胆子希望她逃走了。可什么时候逃出去的？逃向了什么地方？

他将那件斗篷翻过来，竭力思考安普里亚特斯会怎么做。“他想把我们全都关在那里”——波比蒂乌斯是这么说的。估计安普里亚特斯堵住了所有出口，并且命令大家熬过去。但是，傍晚时分肯定有那么一刻，也就是屋顶开始坍塌时，就连安普里亚特斯也意识到这老宅是个死亡陷阱。安普里亚特斯可不是那种甘心坐以待毙的人，他肯定会挣扎一番，但他不会逃出城，那不是他的性格。再说，到了那个时候已经无法再走得很远。不：他一定会带领全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阿蒂里乌斯将科蕾莉娅的斗篷贴在脸上，使劲闻着她的体香。也许她试过从她父亲身边逃走。她恨他，但他绝不会放她走。他估计他们一定排成队走出去，可能很像斯塔比亚庞波尼阿纳斯的别墅里发生的那一幕。头上裹着枕头或毯子，火把带来一丝亮光，然后走进那石头雨中，可是去了哪里？什么地方安全？他开始从工程师的角度来思考。什么样的屋顶会那么坚固，能够承受住八英尺厚浮石的重量？平坦屋顶显然承受不了，肯定是用现代方法建造的建筑物，而一个拱顶会非常理想。可庞贝什么地方有现代化的拱顶呢？

他丢下斗篷，摇晃着回到阳台上。

街上现在已经有几百个人，像蚁巢被踢碎后的一群蚂蚁，在半明半暗中四处乱转。有些人毫无目的——倾家荡产，惊恐万状，悲痛欲绝。他看到一个人平静地脱下衣服，将它们叠好，仿佛准备下水游泳。其他人则显得目标明确，实施着各自的逃生计划。小偷——或许他们就是合法的主人，还有谁能说清呢？——带着能搬动的任何东西冲进小巷里。让人最揪心的是黑暗中悲哀地呼唤出的那些名字。有没有人看到费里齐奥？维鲁斯？阿普雷雅——纳西塞斯的妻子？斯佩库拉？律师特伦蒂乌斯？父母与孩子走散了。孩子站在房屋废墟外尖声哭喊。不断有火把伸到阿蒂里乌斯面前，希望他能是另外一个人——一位父亲，一位丈夫，一位兄长。他挥手让他们去别处，听到他们的问话后耸耸肩。他一门心思数着所经过的街区，顺着山坡向北，朝着维苏威城门爬去。一个，两个，三个，每个街区似乎总也走不到尽头，而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没有记错。

维苏威山的南坡上至少有一百处火焰在熊熊燃烧，像一个复杂的星座那样分散开来，低垂在天空中。阿蒂里乌斯已经学会了区分维苏威山上的火焰。这些火焰比较安全：是已经过去的劫难的余波。真正让他胆战心惊的是山顶上即将出现另一片耀眼的云朵，他赶紧继续驱动他那已经疲惫得酸痛不已的双腿，穿行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城市中。

在第四个街区的街角，他找到了那排商店，如今已经被掩埋了四分之三。他顺着浮石堆爬到低矮的屋顶上，蹲在屋脊旁。屋脊的轮廓非常清晰，因此另一边肯定有火光。他慢慢抬起头，已经被掩埋的建筑备料场的对面是安普里亚特斯新浴室的九扇高大的窗户，每一扇都被火把和几十盏油灯照得一片通明——藐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可以看到远处墙壁上画着的几个神，墙壁前面人头攒动，唯一缺少的就是音乐，否则那里看上去仿佛正在举行一场聚会。

阿蒂里乌斯滑到下面的院子里，向对面走去。那里的光线非常强，照得他在身后投下了影子。他走近时才看清，那些身影原来是奴隶们在忙碌着，他们正将被风吹进来的浮石从三个大室，也就是更衣室、温水浴间和热水浴间清扫出去。在浮石堆积最厚的地方，他们只能用木铲将浮石像积雪一样挖出去，而在其他地方他们只需用扫帚清扫。安普里亚特斯在他们身后踱来踱去，大声催他们干得再卖力一些，偶尔还会操起一把铲子或者扫帚，教其他人怎么做，然后再重新来回踱步。阿蒂里乌斯站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小心地向位于中间的温水池爬去，他看到温水池的后面便是拱顶蒸汽浴间的入口。

他无论怎么进去都必然会被发现，于是他干脆直接走了过去，踩着那些浮石，直接穿过打开的窗户。他的脚踩到铺着砖头的地面上时发出了响声，惊得那些奴隶全都睁大眼睛望着他。他朝蒸汽浴间方向刚走到一半，安普里亚特斯便看到了他——“水务官！”——然后跑过来拦住他。他微笑着伸出双手道：“水务官！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太阳穴旁有一道伤口，头皮左侧的头发沾上鲜血后变得硬邦邦的。他的脸上有划伤的痕迹，鲜血从脸上的灰尘下渗了出来，在苍白的面庞上刻出了一条条红色线条。他的嘴角挂着微笑：活像一个喜剧面具。他睁大了眼睛，耀眼的火光在他的眼睛里反射着。阿蒂里乌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们必须立刻让水道流淌起来。你看，一切准备就绪。什么都没有坏。只要能接上水，我们明天就能开业。”他说话的速度很快，词一个个从他嘴里蹦出来，一句话刚说完下一句就接了上来。他脑子里有那么多意思要表达！他全都预见到了！“大家需要城里还有个地方在正常运转。他们需要洗澡——把这里重新收拾好可真不容易。不过，这意义重大，它将成为站稳脚跟的一个象征。如果大家看到浴室在营业，他们就会有信心，而信心是一切的关键。这种信心的关键又是水。水就是一切，你明白了吗？我需要你，水务官。我们五五分成。你觉得怎么样？”

“科蕾莉娅在哪儿？”

“科蕾莉娅？”安普里亚特斯的眼睛仍然不放过任何潜在的交易。“你想要科蕾莉娅？用她来换水？”

“也许吧。”

“娶她为妻？我愿意考虑考虑。”他用大拇指一指道，“她在那儿。不过，我要让律师白纸黑字地定下条件。”

阿蒂里乌斯转过身，大步穿过狭窄的入口，进入蒸汽浴间。插在墙上铁支架上的火把将小小的拱顶蒸汽浴间照得通明，四周的石头长凳上坐着科蕾莉娅、她母亲和哥哥，他们的对面坐着管家斯库塔里乌斯和那巨人般的门卫马萨沃。蒸汽浴间另外还有一个出口，通向热水浴间。阿蒂里乌斯进去时，科蕾莉娅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们必须离开，”他说，“快点，大家快走。”

安普里亚特斯跟在他身后，立刻挡在了门口。“不，”他说，“谁也不许走。我们已经熬过了最可怕的阶段，现在更不是逃跑的时候。还记得预言家的预言吗？”

阿蒂里乌斯不理他，而是直接对科蕾莉娅说话。她似乎完全惊呆了。“听我说。落下的石块并不是最主要的危险，最主要的危险是石头雨停下来后从山坡上下来的夹带着火焰的风。我已经见识过了。它所到之处，一切都难以幸免。”

“不，不。我们在这里比在什么地方都更安全，”安普里亚特斯坚持说，“相信我。这些墙壁有三英尺厚。”

“只能抵挡住蒸汽浴间的热度吧？”阿蒂里乌斯对所有人说道，“别听他的。如果那片炽热的云来到这里，这地方会像烤箱一样将你们烤熟。科蕾莉娅。”他把手伸给了她，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马萨沃。阿蒂里乌斯意识到，他们被看住了，这蒸汽浴间就是他们的囚室。

“谁也不许离开，”安普里亚特斯又说了一遍，“马萨沃！”

阿蒂里乌斯抓住科蕾莉娅的手腕，想赶在马萨沃阻拦住他们之前拉着她向热水浴间的入口跑去，但马萨沃的动作太快。他跳起来挡住了出口，当阿蒂里乌斯想用肩膀将他顶开时，马萨沃伸出前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拖了回来。阿蒂里乌斯松开科蕾莉娅，挣扎着想撬开勒住他气管的胳膊。阿蒂里乌斯平常与人动手时一般不会吃亏，可现在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铁塔似的对手，而且是在他已经筋疲力尽时。他听到安普里亚特斯在命令马萨沃拧断他的脖子——“就当他是只小鸡！”——接着，他的耳旁呼的一声有火焰闪过的响声，然后便是马萨沃痛苦的尖叫声，勒住他脖子的那只胳膊松开了。他看到科蕾莉娅双手握着一根火把，马萨沃跪倒在地上。安普里亚特斯叫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几乎带着一丝恳求的意思，并且向她伸出双手。她猛地转过身来，挥舞着手中的火把，然后将火把朝她父亲扔过去，跑到了外面的热水浴间，并且喊叫着要阿蒂里乌斯跟在她身后。

他向她追去，穿过连接通道，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厅，跑过擦得一尘不染的地面，经过那些奴隶，跳进了窗外的黑暗中，立刻落到石头堆中。他们向院子对面跑到一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以为她父亲或许放弃了——他起初没有看到他们有被追赶的迹象。但是，已经气得发疯的安普里亚特斯是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放弃。窗口出现了马萨沃那不容置疑的高大身躯，旁边是他的主人。窗户上的亮光立刻变得支离破碎起来，因为火把被分给了不同的奴隶。十多个人握着扫帚和铲子跳出了热水浴间，开始呈扇形向他们包围过来。

他们一步一滑，似乎用了一个世纪才爬回到周围的屋顶上，再从那里跳到街上。就在待在屋顶的那短短的一瞬间，至少有一名奴隶隐约地看到了他们并发出警报。阿蒂里乌斯跳到街上时感到脚踝剧烈的疼痛。他抓住科蕾莉娅的胳膊，一瘸一拐地顺着山坡向上跑去。当安普里亚特斯的手下举着火把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道路上时，他们俩躲到了墙壁的阴影中。他们逃往斯塔比亚城门的道路都已被切断。

他一时觉得什么都完了。他们被困在了两股烈火之间——那些火把的火焰和维苏威山的火焰。甚至就在他的眼睛来回张望时，他也注意到山顶同一处像以前一样开始形成一种淡淡的微光，那就是火焰波产生的地方。绝望之中，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很荒唐，他立刻将这想法驱赶到了一旁——但这个想法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不愿离去。他突然想，自己的脑海深处是否一直有着这个念头。他一直在做什么？当别人都待在原地或逃难时，他却一直在向维苏威山靠拢——先是沿着海边道路从斯塔比亚到了庞贝，然后又上山，从城南来到了城北。或许维苏威山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等着他：他的命运。

他向维苏威山望去。他对自己的怀疑深信不疑。那道不断逼近的亮光正变得越来越大。他低声问科蕾莉娅：“你还跑得动吗？”

“跑得动。”

“那就使劲往前跑。”

他们从墙壁的阴影处一步步走了出来。安普里亚特斯的手下背对着他们，正盯着斯塔比亚城门方向的昏暗之处。他听到安普里亚特斯还在下达着命令——“你们两个负责旁边的小街，你们三个向山下追”——他们别无选择，只能重新开始艰难地踩着浮石前进。他必须咬紧牙关来忍住大腿上的剧烈疼痛，而她奔跑的速度本来就比他快——就像她在米塞努姆城奔上山坡时一样：她的一只手将裙子全部挽在屁股后，修长的双腿在黑暗中闪动着。他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听到安普里亚特斯又在大喊“他们在那儿！跟我来！”他们跑到街区尽头时，他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一根火把在他们身后晃动着。“胆小鬼！”安普里亚特斯声嘶力竭地叫骂着，“你们害怕什么？”

但是，让他们集体叛变的原因再明显不过。那道由烈焰组成的浪涛正清清楚楚地从维苏威山上横扫下来，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不是变得更高，而是变得更宽——翻滚着的气浪，温度比火焰更高：白热——只有疯子才会迎着它奔跑。就连马萨沃现在也不愿意再跟着他的主人了。人们已经不再徒劳地挖掘自己的家当，而是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山下跑去，躲避这气浪。阿蒂里乌斯的脸上感觉到了热度。炽热的风卷起了一团团灰尘。科蕾莉娅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他催促她继续向前跑——将所有本能和理性抛到一旁，直接向维苏威山的方向跑去。他们又跑过了一个街区，前面只剩下一个街区了。在他们的前方，燃烧的天空映衬出了维苏威城门的轮廓。

“站住！”安普里亚特斯喊叫道，“科蕾莉娅！”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离他们也越来越远。

阿蒂里乌斯低着头，迎着刺骨的热风来到了地下水库所在的街角。灰尘几乎完全迷住了他的双眼，他拉着科蕾莉娅，下到了那条狭窄的小巷中。浮石几乎完全掩盖了水库的门，只露出一小块三角形的木板。他用脚踢着，踢了三下后门锁才打开，浮石立刻从门口滚落了进去。他将她推了进去，然后跟在她身后滑进了漆黑的水库中。他可以听到流水声，摸索着向那里走去。他摸到了水池的边缘，翻爬过去，进入齐腰深的水中。他紧紧拉着她，在格栅四周摸索着，找到螺栓后将格栅取了下来。他引导着科蕾莉娅钻进隧道口，然后自己也爬了进去。

“向前爬。尽量往前爬。”

一声轰鸣，像雪崩的响声。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听到。但是，她本能地向前爬去。他跟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腰间，用力按着她跪下来，让她的身体尽可能多地浸泡在水中。他扑在她身上，两个人在水中紧紧抱在一起。然后，黑暗的水道中便只有炽热的高温和刺鼻的硫黄味，正好就在城墙下。

第二时辰 07：57

在温度高于二百摄氏度的环境中，人体最多只能坚持一会儿，尤其是在快速流动的火山碎屑涌浪中。在缺氧的情况下，只要吸入几次浓密的热火山灰，人就会失去知觉，呼吸道就会被严重灼伤……不过，在火山碎屑涌浪比较偏的地方，幸存下来还是有可能的，条件是要有足够的庇护，能够抵挡住火山碎屑涌浪及其高温，以及快速移动的物质云所夹带的抛射物（石块、建筑材料等）。

——《火山百科全书》

一场炽热发光的沙尘暴飞速冲下山坡，向安普里亚特斯扑来。暴露在外的墙壁被拦腰截断，屋顶炸裂，砖瓦、房梁、石头和尸体朝他飞来。然而，他临死前那一刻对他而言似乎那么漫长，那一切来得那么缓慢，他可以看到那些东西在一片灿烂中翻滚。接着，冲击波袭到了他身上，震破了他的鼓膜，点燃了他的头发，吹走了他的衣服和鞋子，然后卷起他，将他头朝下重重地摔向一座建筑的侧墙。

他几乎立刻毙命。火山碎屑涌浪冲到了他的浴室，穿过敞开的窗户，闷死了他的妻子——她至死都在遵守他的命令，一直待在蒸汽浴间。火山碎屑涌浪追上了他的儿子——他逃了出来，正想跑到伊希斯的神庙里去——将其卷到了空中。它超过了正顺着街道向斯塔比亚城门奔去的管家和门卫马萨沃，经过了妓院——妓院老板非洲佬刚刚回来取东西，而泽米丽娜正躲藏在埃克索姆尼乌斯的床下。它夺去了布雷毕克斯的生命——他在火山刚开始爆发时回到了角斗士学校，要和他以前的伙伴们待在一起；它夺去了穆萨和科威纳斯的生命——他们信赖布雷毕克斯是本地人，熟悉当地的情况，因而决定和他待在一起；它甚至还夺去了波里特斯的生命——这忠心耿耿的奴隶一直躲在港口，后来回城想去看看能否帮一帮科蕾莉娅。它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夺走了两千多人的生命，留下他们的尸体，摆成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让后人瞠目结舌。

虽然他们的头发和衣服燃烧了起来，但由于缺氧，火很快就熄灭了。然而，火山碎屑涌浪过后接踵而来的是两米高的细灰，像海潮一样漫着整座城市，淹没了一切声音，遮盖住了一切地貌，将那些倒下的遇难者的所有细节永远凝固起来。灰逐渐变硬，更多的浮石落了下来。尸体在这紧身的空间里腐烂，几个世纪后这地方曾经有过一座城市的记忆也随着那些尸体化为乌有。庞贝变成了一座空城，里面的公民只有完美的躯壳——或挤在一起或独自一人，衣服或被卷走或蒙着他们的头，无望地紧紧抓住他们最珍爱的物品……或者什么也没有抓着。这些空壳在与屋顶齐平的地方定格在空中。

在斯塔比亚，火山碎屑涌浪的风卷走了沙滩上临时搭建的帐篷，也就是“密涅瓦”号上的船帆。没有了遮挡物之后，人们可以看到发出红光的云团从维苏威山翻滚而下，直奔他们而来。

每个人都开始奔跑，带头的正是庞波尼阿纳斯和波比蒂乌斯。

他们原本打算带上普林尼。托夸图斯和亚力克希翁分别抓住他的胳膊，拉着他站了起来，但普林尼已经不愿意再移动一步。他粗暴地让他们别管他，自己去逃命。他们看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亚力克希翁收拾起那些笔记，一再保证将他们交给老人的外甥。托夸图斯行了个礼。然后，沙滩上便只剩下了普林尼一个人。

他已经竭尽全力。他已经记录下了这一“奇观”各个阶段的时间，记录下了各个阶段的情形——圆柱体、云团、风暴、烈火，并且在描述的过程中用尽了所有的词。他已经非常高寿了，已经看到过许多奇迹，而现在大自然垂怜他，让他最后终于看到了她的威力。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继续像年轻时那样仔细地观察着——一个人还能乞求什么比这更大的恩典呢？

那道光非常明亮，但里面到处都有摇曳的黑影。那些黑影是什么？他仍然想知道。

人类总是将测量错当成理解，总是将自己置身于一切的中心。这是他们最大的自负。地球正变得越来越热——这肯定是我们的过错！这座山正在摧毁我们——我们没有乞求众神息怒！雨水太多，雨水太少——唯一令人宽慰的是想到这些事情多少都与我们自己的行为有关，想到如果我们生活得再好一点，再节俭一点，我们的美德便会有所回报。可是，大自然就在他面前，正迅速向他逼近——神秘莫测，征服一切，冷漠无情——他看到人类的虚荣在她的烈焰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风太强，强得令人难以呼吸，甚至无法站稳脚跟。空气中充斥着灰尘和沙粒，还有那可怕的光芒。他喘不上气来，胸口异常疼痛，像戴上了铁箍。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

面对它，不要放弃。

面对它，像个罗马人。

热浪吞噬了他。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喷发一直持续着，新的火山碎屑涌浪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断振动着地面。将近傍晚时，它的威力终于开始减弱，然后天开始下雨，雨水扑灭了大火，冲洗掉了空气中的火山灰，并且浸湿了那漂移的灰色地形。庞贝平原以及从赫库兰尼姆到斯塔比亚的美丽海滨到处布满了低矮的沙丘和空穴。雨水注满了水井，让泉水重新充沛起来，并且制造出了一条条新的溪流，蜿蜒地流向大海。萨尔努斯河已经完全改道。

空气渐渐清新之后，维苏威山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但它的形状已经彻底改变，不再高耸成一个尖尖的山顶，而是变成了一个空谷，仿佛山顶被人咬去了一大块。一轮巨大的圆月，由于空气中灰尘的缘故变得通红，升到了空中，俯视着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人们在海滩上找到了普林尼的尸体。他外甥说：“他看上去更像是进入了梦乡。”他将普林尼和他的那些观察记录一起带回了米塞努姆城。这些资料后来被证明极其精确，科学界甚至出现了一个新的词语“普林尼式的”，用来形容“一次火山喷发，一股狭窄的气体带着巨大的威力从中央喷口喷射到几英里的高度，然后再向周围扩散”。

奥古斯都水道继续流淌着，而且还会流淌数百年。

那些家在维苏威山东边的难民在天黑前开始试探着回家，在此后的日子里有许多故事和谣言在流传。据说，有个女人生下的孩子是一块石头，而且有人看到石头活了过来，有了人的形状。在通往诺拉城的大道一侧，一片树林越过大道到了另一侧，而且结出了一种神秘的绿色果子。这种果子据说包治百病，无论是被虫子叮咬还是脱发，用了它后都很有效。

同样神奇的还有幸存者的故事。据说有一名盲眼奴隶逃出了庞贝，在去斯塔比亚的大道上碰到了一匹死马，便钻进了马肚子里，就这样躲过了那热浪和石头雨。有人看到两个美丽的金发孩子——双胞胎——在四处游荡，身上穿着金色的长袍，毫发未损，身上连一条划痕都没有，却不会说话——他们被送到了罗马，被皇帝带回了家。

流传时间最长的传说是：火山喷发结束的那天黄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地下冒了出来。据说，他们像鼹鼠那样在地下隧道里爬行了几英里，从庞贝一路爬过来，直到地面上平静之后才出来。他们全身浸泡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下河河水中，而正是这水给了他们神圣的保护。据说，有人看到他们一起向海边走去。太阳从维苏威山落下，映衬出它已经破碎的轮廓。傍晚，熟悉的清风从卡普里岛方向吹来，吹动了高低不等的一堆堆火山灰。

然而，人们普遍认为这个故事太牵强，所有头脑理智的人都不予理会。

致谢

我在本书前言中列出了所有引文来源，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同时也是向那些泰斗表达敬意，正是他们造就了我们的成功……

——普林尼，《博物志》前言

我恐怕无法像普林尼那样声称自己在研究的过程中参阅过两千多册书籍，但如果没有许多学者的成果，本书可能无法问世。因此，我像普林尼一样感到列出其中一些书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至少对我是如此。

除了书中已经引用的那些关于火山的著作，我还要感谢让-皮埃尔·亚当（《罗马建筑》），卡林·A.巴顿（《罗马荣誉》），玛丽·毕贡（《罗马本性》），马赛尔·布里昂（《庞贝与赫库兰尼姆》），莱昂内尔·卡松（《古代航海者》），约翰·德阿姆斯（《那不勒斯湾的罗马人》），约瑟夫·杰·德伊斯（《赫库兰尼姆》），乔治·霍克（《内茅索斯的水道》），约翰·F.希里（《老普林尼论科学技术》），詹姆士·希金博塔姆（《皮希纳水库》），A.特里弗·霍奇（《罗马水道与供水》），威尔赫米娜·菲姆斯特·雅什姆斯基（《庞贝的花园》），威伦姆·荣曼（《庞贝的经济与社会》），雷·劳伦斯（《罗马时期的庞贝》），阿米德欧·马伊乌里（《庞贝》），奥古斯特·马乌（《庞贝：其生活与艺术》），大卫·摩尔（《罗马的万神庙》），萨尔瓦多·纳波（《庞贝：失落之城指南》），小L.理查森（《庞贝：建筑史》），切斯特·G.斯塔尔（《罗马帝国的海军》），安东尼奥·瓦隆（《庞贝：一座消失城市的秘密》），安德鲁·华莱士-哈德里尔（《庞贝和赫库兰尼姆的房屋与社会》），以及保罗·赞卡（《庞贝：公共与私人生活》）。

普林尼、塞内加和斯特拉博著作的译文大多取自洛布典籍书库公司出版的版本。我还大量使用了维特鲁威《建筑十书》中的内容，选用的是英格里德·D.罗兰德和托马斯·诺贝·豪编辑的版本。理查德·J.A.塔尔伯特编辑的《希腊和罗马帝国的地图册》帮助我了解了坎帕尼亚。哈拉尔杜·希格德森、斯坦福·卡什多勒和斯蒂芬·R.J.斯帕克斯在《美国考古杂志》上发表的对火山喷发的研究（86：38—51页）也给了我巨大帮助。

我还有幸在约翰·达姆斯谢世前，与他在一座闷热的英国花园里共进晚餐时讨论那不勒斯湾，他的善意和鼓励我将永生难忘。A.特里弗·霍奇教授对罗马水道的开创性研究对我在书中描绘奥古斯都水道至关重要，他还竭诚回答了我的大量问题。杰斯帕·格里菲斯教授的支持使我得以使用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的图书资料。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的玛丽·比尔德博士阅读了本书的手稿，并提出了许多宝贵建议。

我在此真诚感谢上述所有学者，并提供那句约定俗成的按语来保护他们：本书所有错误、误解和数字滥用一概由作者本人负责。

罗伯特·哈里斯

二○○三年六月于金特贝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庞贝/（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著；路旦俊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1

书名原文：Pompeii

ISBN 978-7-5201-7416-9

Ⅰ.①庞… Ⅱ.①罗…②路…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90538号

庞贝

著者/〔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译者/路旦俊

出版人/王利民

组稿编辑/董风云

责任编辑/张金勇 钱家音

出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分社）（010）59366432

地址：北京市北三环中路甲29号院华龙大厦 邮编：100029

网址：www.ssap.com.cn

发行/市场营销中心（010）59367081 59367083

印装/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规格/开本：889mm×1194mm 1/32

印张：10.625 字数：253千字

版次/2021年1月第1版 2021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201-7416-9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20-6896号

定价/62.00元

本书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读者服务中心（010-59367028）联系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罗伯特·哈里斯 作品集

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英国小说家，皇家文学会会员，现居于英国西伯克郡，著有多部畅销小说，被翻译成37种语言。代表作包括《祖国》《庞贝》《影子写手》《军官与间谍》《秘密会议》《慕尼黑》，以及“西塞罗三部曲”（《最高权力》《权谋之业》《独裁者》）等。其中，《军官与间谍》为他赢得了包括沃尔特·司各特历史小说奖（Walter Scott Prize for historical fiction）在内的四项大奖，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新作《我控诉》便改编自这部作品。

王林菁

先后求学于北京外国语大学、美国康奈尔大学，热爱文学和阅读，用经历探寻自我，用体验丰富人生。

Munich
by

ROBERT HARRIS

©Canal K Ltd 2017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INTERCONTINENTAL LITERARY AGENCY LTD （ILA）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20 SOCIAL SCIENCES ACADEMIC PRESS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获誉

从头到尾都紧抓人心……《慕尼黑》精准地捕捉了那个时代的情绪：怀疑与恐惧、政治阴谋、纳粹机器的狂妄自大，以及人们因战争得以避免的错觉而产生的欢欣鼓舞之情。十分精彩。

——西蒙·汉弗莱斯，《星期日邮报》

哈里斯的智慧、判断力和对细节的洞察力无人能及……他的研究是如此无懈可击，以至于就算删除所有的间谍小说要素，《慕尼黑》也可作为一本历史读物出版。哈里斯对英国最受非议的首相的处理是如此有力，如此具有说服力，是我在虚构作品中读过的对政治人物最触动人心的刻画。

——多米尼克·桑德布鲁克，《星期日泰晤士报》

一部充满智慧的惊悚小说……在历史细节上一丝不苟。

——《泰晤士报》年度图书推荐语

让人爱不释手到了危险的地步：在读它的时候，就算房子着火了，我可能也注意不到……

——杰克·凯里吉，《星期日快报》

哈里斯在每一个转折点都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真实感人地展现了张伯伦如何基于正确的理由做了错误的事……

——《每日快报》年度图书推荐语

一个关于个人关系和政治戏剧的精彩故事……非常非常值得一读。

——文斯·凯布尔，《旁观者》周刊年度图书推荐语

献给玛蒂尔达

我们必须谨记，所有的过去，都是曾经的将来。

——历史学家F. W.梅特兰（1850～1906年）

我们本应在1938年开战……1938年9月本该是最佳时机。

——希特勒，1944年2月

主要人物介绍

英国方面

休·莱格特（Hugh Legat）：本书主角之一，哈特曼的同学，两人均毕业于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曾任职于英国外交部，后调任至唐宁街10号，是张伯伦的私人秘书之一。

奥斯蒙德·克莱弗利（Osmund Cleverly）：张伯伦的首席私人秘书，莱格特的上司，又被大家称为奥斯卡。

塞西尔·赛耶斯（Cecil Syers）：张伯伦的私人秘书之一，莱格特的同事。

霍勒斯·威尔逊（Hollace Wilson）：张伯伦的特别顾问。

哈利法克斯勋爵（Lord Halifax）：英国外交大臣。

亚历山大·卡多根（Alexander Cadogan）：英国外交部常务次官。

亚历克·邓格拉斯（Alec Dunglass）：张伯伦的议会私人秘书。

威廉·马尔金（William Malkin）：英国外交部高级法律顾问。

威廉·斯特朗（William Strang）：英国外交部中央司司长。

弗兰克·艾希顿-格瓦金（Frank Ashton-Gwatkin）：英国外交部经济参事。

内维尔·汉德逊（Nevile Henderson）：英国驻德大使。

伊冯·柯克帕特里克（Ivone Kirkpatrick）：英国驻德大使馆一等秘书。

德国方面

保罗·冯·哈特曼（Paul von Hartman）：本书主角之一，莱格特的牛津同学，德国外交部翻译，反希特勒团体成员。

埃里希·柯尔特（Erich Kordt）：德国外交部文员，反希特勒团体成员。

约阿希姆·冯·里宾特洛甫（Joachim von Ribbentrop）：德国外交部部长。

恩斯特·冯·魏茨泽克（Ernst von Weizsacker）：德国外交部国务秘书。

绍尔大队长（SS-Sturmbannführer Sauer）：党卫队二级突击队大队长，里宾特洛甫的亲信。

保罗·施密特（Paul Schmidt）：德国外交部首席翻译。

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党卫队全国领袖。

威廉·凯特尔（Wilhelm Keitel）：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

其他国家

阿列克西·莱热（Alexis Léger）：法国外交部秘书长。

安德烈·弗朗索瓦-庞赛（André François-Poncet）：法国驻德大使。

加莱阿佐·齐亚诺（Galeazzo Ciano）：意大利外交部部长，墨索里尼的女婿。

贝尔纳·阿托利科（Bernardo Attolico）：意大利驻德大使。

休伯特·马萨里克（Hubert Masarík）：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首席顾问。

沃伊捷赫·马斯特尼（Vojtek Mastny）：捷克斯洛伐克驻德公使。

- 第一天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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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6

-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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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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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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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 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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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4

- 致谢

第一天

1

1938年9月27日，星期二下午1点之前，外交部的休·莱格特先生坐在伦敦丽兹饭店的落地窗旁，点了一瓶昂贵的1921年唐培里侬香槟，把《泰晤士报》翻到第17版，然后开始第三遍阅读阿道夫·希特勒前一晚在柏林体育宫发表的演讲。

希特勒先生的演讲

——

给布拉格的最后通牒

——

要和平还是战争？

莱格特的眼神不时穿过餐厅扫向入口。也许这是他的想象，但客人们甚至侍者们在暗粉色的软垫椅之间来回走动时，似乎都显得异常压抑。没有人笑。厚实的平板玻璃窗外一片寂静。在潮湿的天气里，四五十个工人，有些光着膀子，正在格林公园中挖壕沟。

此时此刻，全世界都不会怀疑，这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领袖，而是所有德国人在演讲。我知道在这个时刻，所有人——数百万坚强的人民——都同意我所说的每一个字。（万岁！）

在这演讲发表的时候他从BBC上收听过它，它是金属般的、冷酷的、危险的、自卑的、自负的，可怕却令人印象深刻。它一直被希特勒用手敲打演讲台的砰砰声打断，被一万五千人表示认同的高声呼喊打断。那噪声是不人道而可怕的，仿佛从一条黑色的地下河里涌起，从扬声器里喷涌而出。

我感谢张伯伦先生所做的一切努力，我向他保证，德国人民除了和平别无他求。我进一步向他保证，并且现在强调，当这个问题得到解决时，德国在欧洲将不再有领土问题。

莱格特拿出钢笔在这个段落下画线，然后同样在之前提到《英德海军协定》的地方画线。

这样的协议只有在两国彼此承诺永远不再互相开战时，才具有道义上的正当性。德国有这样的意愿。让我们共同希望有同样信念的人在英国人民当中占得上风。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看了看怀表。他不像他那个年龄的大多数人一样用手表看时间，而是更喜欢用怀表。他只有二十八岁，但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更年长一些——脸色苍白，举止庄重，西装深黑。他在两周前预订了座位，那时危机还没有爆发。现在他感到内疚。他会再等她五分钟，然后他就不得不离开了。

当瞥见她的影子出现在墙上镀金镜面中的花丛间时，他已经等了一刻钟了。她站在餐厅的边缘，几乎踮着脚尖，茫然地张望着，脖子修长而雪白，下巴向上扬起。他又打量了她一会儿，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似的，他好奇如果她不是他的妻子，他究竟会如何评价她。“引人瞩目的人物”——这是人们对她的看法。“不能用漂亮来形容。”“对，但很俊俏。”“帕梅拉是一个家教很好的姑娘。”“是的，家教极好，可怜的休完全配不上她。”（这段对话是他在他们庆祝订婚的派对上无意中听到的。）他先挥挥手，然后站了起来。最后，她注意到他了，微笑着挥手向他走去。她穿着紧身裙和合身的丝绸夹克，快速从桌椅间穿过，引得众人回首注视。

她紧紧地吻了他的嘴。她有点喘不过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我才到。”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他学会了不去过问她去了哪里。她手上除了拿着手提包，还拎着一个小纸盒。她把纸盒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摘下了她的手套。

“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礼物吗？”他掀开盖子。一个防毒面具凝视着他，它以黑色橡胶为底，有着金属鼻子和空洞又呆滞的眼眶。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带孩子们去试了试。显然，我得先给他们戴上，这很考验一个母亲的奉献精神，你不这样觉得吗？”她点了一支香烟。“我可以喝一杯吗？我快渴死了。”

他叫来服务员。

“只喝半瓶？”

“我今天下午得上班。”

“是啊！我都不能确定你会出现。”

“老实说，我不该出来的。我试着打电话，但你不在家。”

“好吧，但你现在知道我去哪里了。我有完全正当的理由。”她微笑着向他靠过去。他们碰了碰杯。“亲爱的，结婚纪念日快乐。”

公园里，工人们正挥舞着铁镐。

*

她很快就点了菜，甚至连菜单都没有看：“不要前菜，剔骨多佛比目鱼，蔬菜沙拉。”莱格特递回菜单，说他也要这些。他无法思考该吃什么，也无法消除他脑海中戴着防毒面具的孩子们的样子。约翰三岁，戴安娜两岁。他告诫孩子们不要跑得太快，要穿暖和些，不要吮吸玩具和蜡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们曾经被放在哪里。他把纸盒放在桌子底下，用脚把它踢到视线之外。

“他们很害怕吗？”

“当然不。他们认为整件事都是一场游戏。”

“你知道有时候我真的也这么觉得吗？即使你看到了电报，也很难不觉得这只是可怕的笑话。一个星期前，一切看起来都好像协商好了，然后希特勒就改了主意。”

“现在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他觉得自己该更乐观一点，“他们还在柏林谈判，至少在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还在谈。”

“如果他们停止谈判，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爆发？”

他向她展示了《泰晤士报》的头条，耸了耸肩。“我猜是明天。”

“真的吗？会这么快吗？”

“他说他将在星期六越过捷克边境。我们的军事专家认为他需要花三天的时间让坦克和大炮就位，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从明天开始行动。”他把报纸放回桌上，喝了几口香槟。酒尝起来很酸。“这样吧，我们换个话题吧。”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盒。

“噢，休！”

“它有点太大了。”他告诉她。

“但很迷人！”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举起手在水晶灯下来回移动。蓝宝石在灯光中闪闪发亮。“你真让我惊喜。我还以为我们没钱呢。”

“我们是没钱。这是我妈妈的。”

他一直担心她会认为他太小气，但让他惊讶的是，她把手伸到桌子对面，放在了他的手上。“你真好。”她的皮肤很凉。她纤细的食指抚摸着他的手腕。

“我真希望我们能开间房，”他突然说，“整个下午都躺在床上，忘记希特勒，忘记孩子们。”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呢？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还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呢？”她那双大大的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突然的领悟让他如鲠在喉：她说了这句话，只是因为她知道这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他身后有个男人在礼貌地咳嗽。“莱格特先生吗？”

帕梅拉移开了她的手。他转过身，发现餐厅领班像祈祷那样双手合十，看起来严肃庄重。

“是的。”

“唐宁街10号请您接电话，先生。”他小心地说，声音刚好大到能让邻桌听到。

“妈的！”莱格特站起来扔下他的餐巾，“不好意思，我得去接电话。”

“我明白，你要去拯救世界，”她挥手让他走，“我们随时都可以吃午饭。”她开始把东西装进手提包。

“再给我一分钟，”他的声音里充满恳求，“我们真的得谈谈。”

“你走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意识到附近的食客都在盯着他。“一定要等我。”他说。他希望刚才的“你走吧”是平静的陈述，跟随领班走出餐厅进入酒店大堂。

“我想您会需要一些私密空间，先生。”领班打开了通向小办公室的门，桌上有一部电话，听筒就放在底座旁边。

“谢谢。”他拿起听筒，等门关上后他才开口。“我是莱格特。”

“不好意思，休，”他认出了塞西尔·赛耶斯的声音，那是他在首相私人办公室的同事，“我恐怕你得立刻赶回来了。形势变得很紧张。克莱弗利在找你。”

“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私人秘书们总是假定有接线员在监听。“谈判看起来就要结束了，我们的人正在回国的路上。”

“明白了，我要上路了。”

他把听筒放回底座。他一时之间站立不稳。这是亲历历史的感觉吗？德国将攻击捷克斯洛伐克。法国将向德国宣战。英国将支持法国。他的孩子们将要戴上防毒面具。在丽兹饭店里的食客们将抛弃他们的白色亚麻桌布，蹲进格林公园的壕沟。这一切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他打开门，匆匆穿过大堂进入餐厅。但丽兹饭店员工的效率太高了，他们的桌子已经被清理过了。

*

皮卡迪利大街上没有空着的出租车了。他在排水沟旁来回跳动，徒劳地对每一辆经过的出租车挥舞卷起的报纸。最后，他放弃了，拐进圣詹姆士街下了坡。他不时瞥一眼马路，希望能看到他的妻子。她匆匆忙忙地跑到哪儿去了？如果她直接步行回到威斯敏斯特的家，这里是她的必经之路。最好别去想了，最好永远别去想。在不合时令的炎热中他满头大汗。在他那三件套的老式西装下面，他可以感觉到衬衫粘在后背上。然而，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即将落下的雨却一直没有落下。沿着蓓尔美尔街，在伦敦那些大俱乐部——皇家汽车俱乐部、改革俱乐部、雅典娜俱乐部——高高的窗户后面，水晶灯在潮湿昏暗的室内闪烁着。

他没有放慢脚步，一直走到连接卡尔顿府联排和圣詹姆士公园的台阶顶端。在那里，他发现自己的路被二十个沉默的人挡住了，他们正看着一个小飞艇一样的东西，它从国会大厦后方缓缓升起。它飞过大本钟的塔尖，构成了奇特而美丽的一幕——雄伟壮丽，给人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感觉。在远处，他可以在泰晤士河南边的天空中看到另外六艘飞艇——它们就像是微小的银色鱼雷，有的已经飞到了数千英尺的高度。

他旁边的男人喃喃说道：“我想你可以说这意味着‘气球要升起了’。”

莱格特瞥了那人一眼。他记得这句话，在上一次大战中，父亲在回家休假时使用了完全一样的表达方式。因为“气球要升起了”[1]，所以父亲不得不回法国去了。对六岁的休来说，这听起来就好像父亲要去参加一个聚会。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莱格特在一众围观者中缓慢前进，踏着小碎步跑下三级宽台阶，穿过林荫路[2]，进入了骑兵卫队路。在这里，在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场的沙地的中心，在他离开后的半个小时中，有什么事发生了。这里有了一对防空炮。士兵们正从一辆平板货车上卸沙袋。他们动作迅速，就好像在担心纳粹德国的空军会随时出现。他们构成人墙，沙袋在他们手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沙袋砌成的半堵墙包围着探照灯电源。一个炮手猛烈地摇动了扳手，炮管开始摇晃，直到它几乎与地面垂直。

莱格特拿出一大块白色棉手帕擦脸，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红了脸、流了汗。假如在首相私人办公室里有哪件事比其他任何事都更令人不悦的话，那就是表现得惊慌失措。

莱格特爬上台阶，进入狭窄、阴暗、被烟熏黑的唐宁街。在唐宁街10号对面的人行道上，一群记者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他。一个摄影师举起了相机，但当他发现没有什么重要人物出现时，又放下了它。莱格特向警卫点了点头，警卫用力敲击了一下门环。就像是出于它自己的意志一般，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他从外交部调到唐宁街10号已经有四个月了，但每次他都会产生同样的感觉：他仿佛走进了某家不再流行的绅士俱乐部——黑白相间的门厅，庞贝红的墙，黄铜吊灯，滴答滴答地悠闲拨动指针的落地式老爷钟，铁铸伞架上孤零零的黑色雨伞。在大楼深处的某个地方，电话响了。门房跟莱格特道了声“下午好”，然后回到他的车夫式皮椅上，继续看《伦敦晚报》。

在通往大楼后部的宽阔通道里，莱格特停下来照了照镜子。他拉直了领带，用双手捋捋头发，扩了扩肩，转过身来。在他前面是内阁会议室，它的镶板门关闭了。在他的左边，霍勒斯·威尔逊爵士的办公室也关着门。在他的右边是通向首相私人秘书的办公区域的走廊。这栋乔治亚风格的大楼显得十分宁静。

沃森小姐和他共用一间最小的办公室，她在桌后弯着腰，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她被一堆文件夹包围着，莱格特只能看到她头顶的白发。她打字员的职业生涯始于劳合·乔治的首相任期。据说他曾追求唐宁街的所有女孩，但很难想象他追过沃森小姐。她的工作是为议会质询准备答复。她越过一堆文件瞥了莱格特一眼。“克莱弗利一直在找你。”

“他和首相在一起吗？”

“不，他在办公室。首相在内阁会议室，和‘三巨头’一起。”

莱格特发出一种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他沿着走廊走到一半，把头伸进赛耶斯的办公室。“塞西尔，我是不是惹了大麻烦？”

椅子上的赛耶斯转过身来。他是个小个子，比莱格特大七岁，总是忍不住开别人的玩笑，常常让人很是烦躁。他系着和莱格特一样的领带。“恐怕你这浪漫的午餐选错日子了，老兄，”他满怀同情地低声说道，“我希望她没有生气。”

莱格特曾在某个脆弱的时刻向赛耶斯暗示了自己家里的情况，但从那以后他就后悔了。“没生气，都很顺利。柏林出了什么事？”

“局势显然恶化了，朝着希特勒的攻击性演讲描述的方向。”赛耶斯假装要拍椅子的扶手。“‘Ich werde die Tschechen zerschl-agen！’”

“天啊！他说‘我要粉碎捷克！’”

此时，一个军人的声音沿着走廊喊道：“啊，莱格特，我找到你了！”

赛耶斯说：“祝你好运。”莱格特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让自己正对着奥斯蒙德·萨默斯·克莱弗利长着小胡子的窄脸。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称他为奥斯卡。这位首相的首席私人秘书勾了勾手指。莱格特跟着他进了他的办公室。

“我必须说我对你感到失望，莱格特，而且十分吃惊。”克莱弗利比其他人年长，在战争开始前是职业军人。“在发生国际危机的时候去丽兹饭店吃午餐？这可能是外交部的做法，但在我们这里这行不通。”

“我道歉，先生。不会再发生了。”

“你不解释一下吗？”

“今天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无法及时与妻子取得联系，通知她取消订位。”

克莱弗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没有费心掩饰他对这些从未当过兵的、来自财政部和外交部的聪明年轻人的猜疑。“有些时候，一个人不得不让家庭靠边站，而现在就是这种时候。”首席私人秘书坐在桌子后面，打开了台灯。办公室的这一侧朝北面对着唐宁街花园。那些未经修剪的树木把这栋楼同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场隔开了，使一楼办公室像被永恒的暮色笼罩了一样。“赛耶斯告知你情况了吗？”

“是的，先生。我猜谈判已经破裂了。”

“希特勒已宣布他打算在明天下午2点采取行动。我怕所有的黑暗都要迸发了。霍勒斯爵士应该会在今天下午5点之前回来向首相做汇报。首相将在晚上8点向全国发表广播讲话。我希望你能负责和BBC联系。他们要在内阁会议室里安装他们的设备。”

“好的，先生。”

“内阁在某个阶段必须召开一次全体会议，可能是在首相广播讲话之后，因此BBC的工程师们必须迅速撤离。首相还将会接见多名高级专员[3]。参谋长们有可能在任何时间到达，他们一到你就把他们带到首相那里去。我需要你做会议记录，以便首相之后可以向内阁简要说明。”

“好的，先生。”

“正如你所知，首相正在召回议员，打算明天下午就这场危机向下议院发表声明。请把过去两周的所有相关会议记录和电报都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好的，先生。”

“恐怕你得熬通宵了。”克莱弗利小胡子下的嘴似笑非笑。他使莱格特想起一所小型公立学校里肌肉发达的基督徒体育指导老师。“今天是你的结婚纪念日，我为你感到遗憾，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相信你的妻子会理解的。你可以在三楼值班人员的房间里睡觉。”

“就这些了吗？”

“目前就这些了。”

克莱弗利戴上了眼镜，开始看一份文件。莱格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重重地坐在办公桌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罐墨水，蘸了蘸钢笔。他不习惯受到训斥。该死的克莱弗利，他想。他微微抖动着手，用钢笔尖把墨水瓶的玻璃边缘刮出声响。沃森小姐叹了口气，但没有抬头。他把手伸进桌子左边的铁丝筐，拿出了近期从外交部寄来的一个电报文件夹。在他解开文件夹的粉红丝带之前，唐宁街的信差雷恩中士出现在了门口。像往常一样，雷恩中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

“帝国总参谋长来了，先生。”

雷恩中士一瘸一拐地朝大厅走去，莱格特在后面跟着。在远处的铜灯下，戈特子爵在站着读电报，他两腿分得很开，穿着锃亮的棕色靴子。戈特子爵是个富有魅力的人物——一个贵族，一个战争英雄，一个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持有人。对于办事员、秘书和打字员来说，他十分惹眼，他们突然都找到了穿过大厅的充分理由，想一睹他的风采。正门在摄影师连续爆开的闪光灯中打开了，空军元帅纽沃尔走了进来。几秒钟后，高大的第一海务大臣、海军上将巴克豪斯紧跟其后。

莱格特说：“先生们，请跟我来……”

当他领着他们进去时，他听到戈特问：“达夫来了吗？”巴克豪斯回答：“没有，首相认为他会向温斯顿泄密。”

“麻烦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

内阁会议室用双层门隔音。莱格特把外层打开，轻轻地敲了一下内层。

首相背朝门坐着。坐在他的对面，也就是长桌另一侧的正中的是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财政大臣西蒙，以及内政大臣霍尔。三个人都抬起头来看是谁进来了。除了时钟的滴答声外，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莱格特说：“打扰了，首相。参谋长们都到了。”

张伯伦没有转身。他的手放在桌子上，向身体两侧大大张开着，仿佛要向后挪动他的椅子。他的食指慢慢地击打着抛了光的桌面。最后，他用严厉的、稍显古板的声音说：“很好。等霍勒斯回来后我们再碰次面。我们会听听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臣们收起文件，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哈利法克斯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枯槁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三巨头”都已有五六十岁了，到达了权力的巅峰。莱格特站在一旁让他们通过——“就像三个抬棺人在寻找他们的棺材”，他之后这样向赛耶斯形容他们。莱格特听到他们问候在外等候的军官，声音平静而冷酷。他小声说：“首相，我现在可以带参谋长们进来吗？”

张伯伦仍然没有转过头来看莱格特。他盯着对面的墙。他的形象一直是强硬、固执甚至好战的。最终，他心不在焉地说：“是的，当然。把他们带进来吧。”

*

莱格特坐在内阁会议室桌子的尽头，靠近支撑天花板的多立克柱。书架上陈列着棕色皮革封皮的成文法和银蓝色的国会议事录。参谋长们把他们的帽子放在门边的小桌上，在大臣们空出的位置坐下。戈特作为他们中级别最高的官员坐在中间。他们打开公文包开始分发文件。三个人都点燃了香烟。

首相头顶后的壁炉上方有一个挂钟，莱格特朝它瞥了一眼。他将笔尖浸入手边的墨水瓶，在纸上写道：首相和参谋长们，下午2点过5分。

张伯伦清了清嗓子。“好吧，先生们，情况恐怕恶化了。我们希望——捷克政府也同意这点——苏台德能以公投的方式有序地转交到德国手中。不幸的是，希特勒先生昨晚宣布他甚至连一周都不愿再等，将在周六发动入侵。霍勒斯·威尔逊爵士今天早上见了他，私下里非常坚决地告诫他，如果法国履行对捷克斯洛伐克的条约义务——我们仍然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法国会这样做——那么我们就有义务支持法国。”首相戴上眼镜，拿起电报。“按照驻柏林大使的说法，希特勒先生在习惯性地咆哮并胡言乱语一番后，回应道：‘如果法国人和英国人不支持，那就随他们去。我完全不关心他们的想法。我为每个突发事件都做好了准备。我只能关注当前的情况。今天是周二，最迟到下周一我们就会进入战争状态。’”

张伯伦放下电报，喝了一口水。莱格特的笔在厚厚的纸上飞快地写下：首相，来自柏林的最新进展，谈判细节，希特勒先生的激烈反应，下周我们将进入战争状态。

“我当然会继续努力寻找和平的解决方案，只要这种方案还存在。但现在很难说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同时，恐怕我们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戈特看向他的每一位同事。“首相，我们已经拟定了一份备忘录。它总结了我们对军事形势的共同看法。我是否可以读出我们的结论？”

张伯伦点了点头。

“我们认为，不管从海上、陆上还是空中将承受的压力来看，英国和法国都无法阻止德国入侵波希米亚，无法阻止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想要恢复捷克斯洛伐克的完整性，就只能打败德国并进行长期斗争。必须从一开始就假定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没人说话。莱格特敏锐地感到笔尖在纸上滑动，它发出的声音突然听上去响得过分。

最终张伯伦说：“这是我一直担心的噩梦，就好像我们从上一次战争中没有学会任何东西，好像我们正在重温1914年8月。世界各国将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入战争。这都是为了什么呢？我们已经告诉捷克人，一旦我们赢了，他们的国家就不能以现在的方式存在了。三百五十万苏台德地区的日耳曼人必须有自决权。因此，把苏台德地区与德国分开甚至不会成为联合战争的目标。那么，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为了法治？”戈特说道。

“为了法治。确实，如果是为了法治，我们就应该这么做。但是天啊，我希望我们能找到其他方式来维护它！”首相短暂地扶了下额头。他那复古的翼形领让人注意到他粗壮的脖子。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但经过一番努力，他恢复了平常认真高效的状态。“现在需要采取什么实际步骤呢？”

戈特说：“我们将立即派两个师去法国——之前我们已经就这一点达成一致——以彰显我们的团结一致。他们可以在三周内就位，并在十八天后开战。但是，甘末林将军已经明确表示，在明年夏天之前，法国人除了象征性的袭击外，不打算对德国采取任何行动。坦率地说，我怀疑他们甚至连象征性动作都不会做。他们会留在马其诺防线后面。”

纽沃尔补充说：“他们正在等我们派出更强大的军力。”

“空军准备好了吗？”

纽沃尔腰板挺直地坐着。他面部瘦削，骨瘦如柴，留着灰白色的小胡子。“我不得不说，对我们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时刻，首相。表面上，我们有二十六支中队负责本土防御，但只有六支中队拥有现代化的飞机——一支有喷火式战斗机，其他五支有飓风式战斗机。”

“但是他们做好作战准备了吗？”

“一部分人准备好了。”

“一部分人？”

“飓风式战斗机的机枪恐怕面临着一个技术性问题——它们在一万五千英尺以上的高空会冻结。”

“你说什么？”张伯伦身体前倾，仿佛没有听清楚似的。

“我们正在研究解决方案，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不，空军元帅，你说的实际上是，我们已经花费了一亿五千万英镑来重新配备武器，其中大部分钱花给了空军，但当我们有需要时，我们的战机竟然没法使用。”

“我们做计划时所基于的前提一直是至少在1939年之前不会与德国发生冲突。”

首相把他的注意力放回到总参谋长身上。“戈特子爵，陆军能否从地面击落大部分攻击型战机？”

“我想我们和空军元帅同病相怜。我们的枪支持有量只有保卫伦敦所必需的约三分之一，其中大部分是上次战争留下的过时货。我们同样缺少探照灯。我们没有测距仪和通信设备……我们还指望明年再准备这些。”

他说到一半时张伯伦似乎就已经没有再听了。首相再次戴上眼镜，开始翻查手上的资料。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紧张。

莱格特继续冷静地记录，将尴尬的事实变成官僚式纪要：首相表达了对防空力量的担忧。但他脑中的有序机制受到了破坏。又一次，他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自己的孩子佩戴防毒面具的画面。

张伯伦找到了他正在寻找的东西。“联合情报委员会估计，在第一周的轰炸结束时，伦敦将有十五万人伤亡，两个月后将有六十万人。”

“这不太可能立即发生。我们认为，德国首先会把他们的主要轰炸力量对准捷克。”

“而在捷克被击败之后呢？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们当然应该抓紧时间采取预防措施，并且从明天开始撤离伦敦。”

“海军的准备充分吗？”

第一海务大臣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长得比房间里的任何人都高。他头发斑白，秃顶，脸上皮肤斑驳，好像在恶劣天气中暴露了过长时间。“我们缺少护航船和扫雷舰。我们需要给主力舰加油并把它武装起来。有些船员正在休假。我们需要尽快宣布动员。”

“如果要在10月1日前进入作战状态，你要在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事？”

“今天。”

张伯伦坐在椅子上，用食指轻敲桌面。“当然，我们会在德国行动之前动员起来。”

“部分动员，首相。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达成其他目的：它将会告诉希特勒我们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战争来了，我们就会做好迎接准备。这样做甚至可能让他三思而后行。”

“有可能，但也可能把他推向战争。记住，我现在已经两次凝视过那个男人的眼睛。根据我的判断，如果说有什么事是他无法容忍的，那就是让他丢脸。”

“但是，一旦我们开战了，他丢不丢面子还重要吗？如果他把你的勇敢访问和你为和平做出的真诚努力解读成软弱的表现，那将是一场悲剧。这不就是德国人在1914年犯下的错误吗？他们认为我们并不是来真的。”

张伯伦交叉双臂，盯着桌子。莱格特无法判断这个姿势意味着他拒绝了这个建议还是在考虑这个建议。他认为，巴克豪斯的精明之处在于懂得奉承首相。首相没有明显的弱点，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害羞的男人竟然虚荣心较强。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最后，张伯伦抬头看了看巴克豪斯并点了点头。“很好。开始动员吧。”

第一海务大臣掐灭香烟，把他的文件塞进公文包。“我最好现在就回海军部。”

其他人和他一起站起来，感激地准备从现场逃走。

张伯伦对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做好准备，在今天晚些时候向重要部门的大臣们通报情况。与此同时，我们应该避免做任何可能让公众产生恐慌情绪的事或说出这样的话，还应避免让希特勒陷入无法做出让步的境地，即使是在最后一刻也不要这么做。”

参谋长们离开后，张伯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头埋进手里。他斜着看了一眼，似乎第一次注意到了莱格特。“你把这一切都记下来了吗？”

“是的，首相。”

“销毁记录。”

[1] “气球升起来了”是产生于一战期间的英国俗语，每当可能发生敌袭的时候，具有监控作用的巨型气球就会浮在城市的高空。后来这一表述的意思就变成“即将发生大麻烦”。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或编者注，如无特殊情况，后文不再另做说明。

[2] 20世纪初英国修建的专门用来举行重大仪式的马路。

[3] 在大英帝国时代，英国同其殖民地或自治领间互派高级专员作为最高外交使节。

2

柏林的行政中心位于威廉大街[1]，街上有一幢19世纪的建筑，三层高，外观看起来庞大而杂乱，德国外交部就坐落于此。保罗·哈特曼在外交部工作，他正对着头天晚上从伦敦收到的一封电报沉思。

密件　　　　1938年9月26日　　　　伦敦

以我们两国人民之间的老交情和共同的和平愿望之名，我敦促阁下利用您的影响力，将10月1日的决定性动员推迟到稍晚的日期，这既可以缓和目前的紧张局势，又可以为商讨细节提供机会。

罗瑟米尔

伦敦皮卡迪利大街14号，斯特拉顿之家酒店

哈特曼点了一支烟，思考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回复。自里宾特洛甫七个月前接任外交部部长以来，哈特曼曾多次接到要求，让他将收到的消息从英语翻译成德语，并以部长的名义起草回复。一开始哈特曼采用了职业外交官那正统、官方、中立的笔调，但这些早期的努力一直不被认可，大家认为他不够纳粹；有些回复甚至被里宾特洛甫的亲信、党卫军二级突击队大队长绍尔退回，上面潦草地画着黑色的粗线。哈特曼不得不承认，如果他想要事业有所起色，就必须调整文风了。因此哈特曼开始慢慢训练自己，模仿里宾特洛甫那浮夸的文风和激进的世界观，正是本着这种想法，他开始草拟给《每日邮报》老板的回复。他用钢笔刺向纸张，用力划出刺耳的声音，制造出愤怒的假象。他认为自己的结尾段落写得尤其巧妙。

让苏台德问题，一个对英国来说完全不重要的问题，摧毁两国人民之间的和平，这种想法在我看来是疯狂的，是反人类的罪行。德国一直秉承诚实互信的理念，渴望同英国的和平共处与友谊。但是，当国外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影响出现在英国政坛时，德国必须为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做好准备。如果和平破裂的罪行降临世界，那责任定然不在德国——我亲爱的罗瑟米尔勋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他吹干墨迹。事实上，和里宾特洛甫共事时，再怎么夸张也不为过。

哈特曼点了另一根烟，透过烟雾眯着眼睛看向稿件。他从头看起，在这里和那里做些小的修改。他的眼睛呈醒目的紫罗兰色，眼皮稍微有些宽，额头很高，虽然只有二十九岁，但发际线已经接近头顶了。他有着撩人的厚嘴唇和大鼻子。这是一张面部表情十分丰富、表达能力极强的脸：引人注目，与众不同，却堪称丑陋。然而，他的天才之处在于让男人和女人都爱他。

在正要把回复稿放进文件筐交给打字员时，哈特曼听到了一阵噪声。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感受到有一阵噪声从他的鞋底和椅子腿穿过。就连他手里的稿件都在颤抖。隆隆声越来越响，变成一阵轰隆，有那么荒唐的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地震。但是，他的耳朵又辨出了重型发动机的独特声响和金属履带的轰鸣声。和哈特曼共用办公室的冯·诺斯蒂茨和冯·兰曹面面相觑，眉头紧锁。他们起身走到窗前，哈特曼也和他们一起行动。

一列了无生气的橄榄绿装甲车队正从威廉大街的方向驶来，朝菩提树大街的方向向南驶去，装甲车队由半履带火炮、载着装甲车辆的坦克运输车、卡车和马匹拖来的重炮组成。哈特曼伸出脖子去看。车队一直前行，逐渐驶出他的视野，根据其长度判断，这是一支完整的机动队伍。

冯·诺斯蒂茨比哈特曼年长，职级也高一级。他说：“天啊，已经开始了吗？”

哈特曼回到他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分机号。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左耳以隔绝噪声。从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有磁性的声音：“我是柯尔特。”

“我是保罗。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下见。”柯尔特挂了电话。

哈特曼从衣帽架上拿起他的帽子。冯·诺斯蒂茨嘲弄地说：“你这是要加入他们吗？”

“当然不是，显然我要到外面为我们英勇的国防军欢呼。”

他匆匆走过阴暗的走廊，走下中央楼梯，穿过两扇门。走下几级台阶后他就来到了大厅。台阶中间铺着蓝色地毯，两侧有一对狮身人面石像。哈特曼惊讶地发现大厅里空无一人，尽管空气本身似乎也在随着外面的噪声震动。过了一分钟，柯尔特也到了，腋下夹着公文包。他摘下眼镜，在镜片上呵气，然后用厚厚的领带末端擦拭了几下。他们一起走到街上。

外交部的工作人员中只有少数人聚集在人行道上观看。在马路对面的宣传部却是另外一番景象，那里工作人员几乎把整个身体都探到了窗户外面。天空阴沉沉的，大雨将至，哈特曼感到脸颊上落了一滴水。柯尔特拉着他的胳膊，他们一起朝装甲车队的方向走去。二十面红白黑相间的纳粹万字旗悬挂在他们头顶，一动不动，给宣传部灰色的石头外墙增添了节日的色彩。但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人在街上逗留，没有人挥手或欢呼。大多数时候，人们要么低着头，要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哈特曼想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在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的精心安排下通常不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柯尔特仍没有开口说话，这个莱茵兰人迈着紧张而迅速的步伐。走过整幢建筑的三分之二时，柯尔特把哈特曼带到一个废弃的入口。沉重的木门被永久地锁上了；门廊很隐蔽，令外人无法窥视。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外交部部长私人办公室的负责人，一个戴着眼镜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文员模样的人，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公使馆秘书，进行临时性会面。

柯尔特把他的公文包紧贴在胸前，解开搭扣，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哈特曼。一共有六页纸，用元首喜欢的超大字体打印出来，这样一来，每当元首不得不处理琐碎政务时，就可以让他的远视眼休息一下。这是元首那天早上与霍勒斯·威尔逊爵士会谈的记录，出自外交部首席翻译施密特博士之手。尽管它以最温和的官方语言表达，但仍向哈特曼生动地传达了它所描述的情景，让他感到就像在读小说中的场景一样。

谄媚的威尔逊祝贺元首前一天晚上在体育宫发表的演讲获得热烈反响（就好像还有其他可能性似的），感谢元首友好地提及张伯伦首相。威尔逊一度要求在场的其他人暂时离开房间，包括里宾特洛甫、驻柏林大使汉德逊和柏林大使馆一等秘书柯克帕特里克，以便可以私下当面向希特勒保证，伦敦将持续对捷克施加压力。（施密特甚至记录了他的原话：我仍然会努力让捷克人明白事理。）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掩盖一个重要事实：威尔逊冒冒失失地宣读了一份事先准备的声明，宣布一旦出现敌对行动，英国就将支持法国。然后，他竟然请元首把自己刚才宣读的话重复一遍，以确保双方之间不存在误解！难怪希特勒发了脾气，他告诉威尔逊，自己不在乎法国和英国做了什么，他为备战花了好几十亿，如果战争是他们想要的，那么它就会发生。

哈特曼认为这就像看着一个手无寸铁的过路人试图说服一个疯子交出手里的枪。

“所以这终究会演变成一场战争。”

哈特曼把文件还给柯尔特，柯尔特把它锁在了公文包里。

“似乎就是这样，会面半小时前才结束……”柯尔特朝装甲车队的方向点头示意，“一定是元首的命令。这绝非偶然，装甲车队正从英国大使馆驶过。”

发动机的噪声把温暖的空气都要震碎了。哈特曼的舌尖尝到了尘土的味道和汽油的甜香。他必须大喊才能盖过噪声：“他们是谁？他们从哪儿来的？”

“他们是从柏林守备部队出发的维茨勒本[2]的军队，正前往捷克边境。”

哈特曼在背后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发生了！他突然生出一阵期待。“那么你认为我们现在是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吗？”

柯尔特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快要吐了。”突然，他拍了拍哈特曼的手臂，这是一种警告。一名警察拿着警棍朝他们走来。

“先生们，下午好！元首在阳台上。”警察向大街远处比画着他的警棍。他很有礼貌，富有激情。他没有告诉他们该做什么，只是提醒说这是个历史性的机会。

柯尔特说：“谢谢你，警官。”

两名外交官走回街上。

德国总理府就在外交部旁边。穿过马路，一小群人聚集在宽阔的威廉广场[3]上。毫无疑问，这是一群纳粹党的谄媚者；有些人甚至佩戴了纳粹万字臂章。不时有刺耳的“万岁！”呼声传来，不时有敬礼的手臂举起。装甲车队的士兵们转过头，眼睛向右看，然后敬礼。他们大部分是年轻人，比哈特曼年轻得多。哈特曼离得很近，可以看清士兵们的表情：惊讶的、惊奇的、骄傲的。在德国总理府高高的黑铁栏杆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那栋建筑物的正门上方是阳台。阳台上站着一个孤单的人影，身着棕色夹克，头戴棕色帽子。他的左手抓着黑色腰带的扣带；右手手掌平伸，手指伸展。他像机器人一般稳定地不时伸出右臂，就站在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

柯尔特伸手敬礼，并低声说道：“希特勒万岁！”哈特曼也这么做了。

一经过总理府，车队就加速朝着南边的布吕歇尔广场进发了。

哈特曼问：“你说来看的有多少人？”

柯尔特扫视了几群围观者。“我估计不超过两百。”

“他不会满意的。”

“是的，他不会。这一次我确信政府犯了一个错误。张伯伦的来访让元首面上有光。元首命戈培尔让媒体怀着强烈的热情去报道，让德国民众认为他们会得到和平。可现在他们知道终究会发生战争，所以他们一定不会高兴。”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吗？”

“奥斯特要我们今晚见面。在一个新的地方：利歇尔费尔德的歌德街9号。”

“利歇尔费尔德？他为什么要我们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和他见面？”

“谁知道呢？尽可能10点到场。这会是一个忙碌的夜晚。”

柯尔特短暂地搂住哈特曼的肩膀，然后走开了。哈特曼又站了一会儿，眼睛盯着阳台上的人影。安保人员少得惊人，几个警察守在院子入口，两个党卫军站在建筑物门口。房间里也许会有更多的安保人员，但即便如此，人数仍然很少……当然，一旦宣战，那就另当别论了。到那时，他们就永远没机会接近他了。

又过了几分钟，阳台上的人似乎觉得受不了了。他放下胳膊，就像剧院经理在计算不满晚上演出的观众占多大比例那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威廉大街，然后转过身，穿过窗帘走进室内。阳台的门关了。

哈特曼脱下帽子，把稀疏的头发捋平，然后再次拉下帽檐，若有所思地朝办公室走去。

[1] 威廉大街是柏林市中心的一条街道，从19世纪中叶到1945年，这里一直是行政中心。因此，威廉大街常被用来指代德国政府，就如同白厅街经常被用来指代英国政府。

[2] 埃尔温·冯·维茨勒本（Erwin von Witzleben，1881～1944年），德军元帅，作为“七二○”密谋刺杀希特勒事件的主谋被纳粹党处以绞刑。

[3] 现阿登纳广场。

3

晚上6点整，大本钟的钟声从敞开的窗户飘进唐宁街10号。

像是在暗示什么一样，沃森小姐站在那儿，拿起她的帽子和外套，用声音清脆的“晚上好”向莱格特问候。她手中拿着首相的红箱[1]，里面装满了她仔细附上注释的文件，然后离开了办公室。为捷克危机召回议员进行紧急辩论的决定，结束了她悠闲的夏天。莱格特知道，她现在会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从白厅街行至威斯敏斯特宫，把她那台古老的打字机留在新宫院，然后爬上一段隐蔽的楼梯。这段楼梯位于议长座位后面的走廊上，会带她前往首相办公室。在那里，她会见到张伯伦的议会私人秘书邓格拉斯勋爵，与他一起讨论首相质询[2]的答复，她对邓格拉斯有着显而易见又不求回报的单恋心理。

这是莱格特的机会。

他关上门，坐在桌旁，拿起电话，拨通总机。他试图使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晚上好，我是莱格特。请帮我接通维多利亚7472，好吗？”

从参谋长联席会议结束的那一刻起一直到刚才，莱格特都忙得不可开交。现在他终于把会议记录放在了桌子上。从儿时起，他就开始为走进考试这个角斗场而接受训练，从学校考试、奖学金评选、牛津的期末考试，一路到外交部入职考试。考试中他只在答卷的单面作答，以免它被墨水弄花。首相表达了对国内防空体系的担忧。很快，他把纸翻过来，这样一来空白的那面就在上面了。按照要求，他会销毁记录，但现在还不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他无法明确地说出它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一种奇怪的使命感。整个下午，当他接二连三地接待前来拜访首相的客人，整理首相向议会发表演讲需要用到的文件时，他觉得自己知道了真相。这就是政府在制定政策时所参考的信息；相比之下，几乎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外交、道德、法律、义务……这些与军事力量相比有什么分量呢？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个皇家空军中队由20架飞机组成。所以在高空中，仅仅20名现代战士带着枪就能保卫整个国家。

“马上为您接通，先生。”

电话接通时发出了咔嗒声，接着是拨号时的长双音。她接电话的速度比他预期中的要快得多，而且声音很干脆：“维多利亚7472。”

“帕梅拉，是我。”

“噢，你好，休。”

她听起来很惊讶，也可能很失望。莱格特说：“听着，我的时间很紧，所以长话短说，你注意力集中一点。我要你打包好一周的衣物，到车库把车开走，你和孩子们要立刻到你父母那里去。”

“但现在已经6点了。”

“道路还没封闭。”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走呢？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至少现在还没有。我只是想确保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听起来让人相当恐慌。我讨厌恐慌的感觉。”

他紧紧握住听筒。“但恐怕人们马上就要开始恐慌了，亲爱的。”他瞥了一眼门口，有人正从那里路过，且那人的脚步似乎停下了。莱格特放低了声音，但语气更急迫了。“到今晚晚些时候，离开伦敦可能会非常困难。趁着道路还畅通，你现在就得走。”她表示反对。“别跟我争论，帕梅拉。你能不能马上去做我要求的事，就这一次？”

她停顿了一下，平静地问：“那你呢？”

“我必须在这里过夜。我稍后再联系你。我得走了。你会听我的吗？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会的，如果你坚持的话。”莱格特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孩子在说些什么。帕梅拉让孩子们安静下来：“安静点，我在和你们父亲说话呢。”然后她又对莱格特说：“要我把过夜旅行袋带给你吗？”

“不用，别担心。我会试着找个时间溜出去。你确保能离开伦敦就行。”

“我爱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她等待着。他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当帕梅拉挂断电话时，莱格特听到了嘈杂的谈笑声，然后就只剩嘀嘀声了。

有人敲门。

“请稍等。”他把参谋长会议的记录对折再对折，塞进衣服内侧的口袋。

走廊里的人是信差雷恩。莱格特想知道他是否在偷听。但雷恩只是说：“BBC已经到了。”

*

自危机爆发以来，唐宁街上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大一群人。他们静静地围在唐宁街10号对面的摄影师旁边。最吸引他们注意的似乎是一辆巨大的深绿色面包车，上面挂着BBC的标志，车身上用金色字体印着“实况广播”几个大字。它停在前门的左侧。两个技术人员正从面包车的后部铺设电缆，这些电缆穿过人行道，进入一扇推拉窗。

莱格特站在门阶上和那个名叫伍德的年轻工程师争论。“对不起，但这恐怕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呢？”伍德穿着V领套头衫和棕色灯芯绒西装。

“因为到7点30分之前，首相都将在内阁会议室举行会议。”

“他不能在别的会议室开会吗？”

“别说傻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难道不能在别的地方广播吗？”

“不可以，首相希望在政府办公楼中的核心地带向英国民众讲话，那就是内阁会议室。”

“好吧，你看——我们8点开始广播，而现在已经6点了。如果我们没有对设备进行适当的测试，而设备又发生故障的话，该怎么办？”

“你至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我能给你更多的时间，我就会——”

莱格特突然停住了。在伍德的身后，一辆黑色的奥斯汀轿车正从白厅街驶进唐宁街。傍晚时分的天色有些昏暗，司机打开了前灯，让车慢慢地向前行驶，以免撞到那些从人行道走到马路上的围观者。莱格特还没反应过来，摄影记者就认出了车上的乘客。记者手中的弧光灯让莱格特短暂失明。莱格特举起手挡住眼睛，对伍德咕哝了一声“请见谅”，然后走下门阶来到人行道上。汽车停了下来，莱格特打开后车门。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蜷缩在座位上，膝盖间夹着一把伞，膝盖上面放着一个公文包。他对莱格特微微一笑，然后从车里走出来。在唐宁街10号的台阶上，他突然转过身来，神情悲伤，却没有说明原因。闪光灯爆开，威尔逊急忙跑进大楼，就像夜间活动的动物对光线过敏一样，无视了从另一侧车门走下来的同伴。从车上下来的人向莱格特走去，伸出一只手。“我是驻柏林武官梅森-麦克法兰上校。”

警察敬礼。

在门厅，威尔逊已经脱下了大衣和帽子。这位首相的特别顾问是个瘦小的人，几乎称得上瘦骨嶙峋。他有着长长的鼻子和大大的耳垂。莱格特从来没有见过他不讲礼貌，甚至在某些场合，他还会狡猾地展现出某种魅力。莱格特担心这样善于隐藏情绪的前辈有一天会忍不住吐露旁人不愿听到的秘密。威尔逊因之前在劳工部与工会领导人打交道而出了名。莱格特知道他是在向阿道夫·希特勒发出最后通牒后就直接赶过来的，但觉得这想起来有些怪。然而，首相认为他不可或缺。威尔逊小心翼翼地把卷好的雨伞放在伞架上，然后问莱格特：“首相在哪儿？”

“他在书房里，霍勒斯爵士，正在为今晚的广播做准备。其他人都在内阁会议室。”

威尔逊满怀信心地向大楼后部走去。他招手叫梅森-麦克法兰跟着他。威尔逊先对梅森-麦克法兰说：“我希望你马上向首相汇报。”然后，他转过头对莱格特说：“能不能麻烦你告诉首相我回来了？”

威尔逊打开了内阁会议室的大门，然后大步走了进去。莱格特朝里面瞥了一眼，看到黑色的西装、金色的穗带、紧张的面孔和缠绕在昏暗光线下的蓝色香烟烟雾，然后门又被关上了。

莱格特朝着主楼梯的方向，沿走廊依次走过克莱弗利的办公室、赛耶斯的办公室和他自己的办公室。他经过自沃波尔以来的每位首相的黑白蚀刻画和照片。当他到达楼梯口时，室内氛围给人的感觉已经从一所绅士俱乐部转换成了一栋神秘地坐落在伦敦市中心的宏伟乡村别墅，里面有沙发、油画和高高的乔治亚风格的推拉窗。接待室空无一人，显得安静而冷清；在厚厚的地毯下面，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莱格特觉得自己像个入侵者，轻轻敲了敲首相书房的门。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进来吧。”

书房又大又明亮。首相背对窗户坐在书桌后，右手写着什么，左手拿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在他面前的一个小架子上放了一排钢笔、铅笔和墨水瓶，旁边还有一个烟斗和一个烟草罐。除了这些物件，以及他的烟灰缸和皮革包边的本子外，那张大书桌上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莱格特从未见过比他更孤独的男人。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回来了，首相。他在楼下等着见您。”

像往常一样，张伯伦没有抬头。“谢谢告知。能稍微等一下吗？”他停下来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继续书写。他灰白的头发周围烟雾缭绕。莱格特跨过门槛。在过去四个月的时间里，他从未和首相有过任何正式的谈话。有好几次，他连夜提交的备忘录在第二天早上被送回来，首相在空白处用红墨水写上赞扬和感谢的话：“一流的分析。”“明显可行，表达也很流畅，谢谢你——张伯伦。”莱格特发现相比政客身上常见的和蔼可亲，自己更容易被这些像学校老师批改作业一样的赞美之词打动。但是，首相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甚至没喊过他的姓（就像赛耶斯经常做的那样），更不用说喊他的教名了（这是克莱弗利的专属）。

几分钟过去了。莱格特偷偷地拿出表看了看。最终，首相停了笔。他把笔放回架子上，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把一张张纸收拾整齐，然后举起它们。“请把演讲稿打出来。”

“没问题。”莱格特走过去拿起那些纸，它们共有十来张。

“我记得你是从牛津毕业的吧？”

“是的，首相。”

“我注意到你的措辞很讲究。可以请你通读一遍吗？如果你发现有些段落需要详细说明，请随意提出建议。我脑子里还有好多事，总是担心会忘掉些什么。”

首相推开椅子，拿起雪茄，站了起来。突然的起身似乎使他头晕目眩。他把手放在桌子上以稳住身形，然后朝门口走去。

张伯伦夫人站在楼梯平台上等待。她看上去就像穿上了一件天鹅绒礼服，正准备去吃晚饭。她比首相小十岁，看起来和善、呆滞、丰满，还有些矮胖，让莱格特想起了自己的岳母。他岳母也是英裔爱尔兰人，据说年轻时是个美人。莱格特没有跟上去。张伯伦夫人悄悄地对丈夫说了些什么，令莱格特吃惊的是，他看到首相短暂地拉起她的手，吻了她的嘴唇。“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安妮。我们以后再谈。”莱格特从她身边走过时，觉得她好像在哭。

莱格特跟着张伯伦走下楼梯，注意到首相那窄而斜的肩膀，那头银丝在脑后剪短的位置微微卷起来，那只出奇有力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拂过，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是出生于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他的肖像应该挂在楼梯上那面墙的中间位置，而不是最上面。当他们到达首相私人办公室的那条走廊时，首相说：“请尽快把演讲稿给我。”他走过莱格特的办公室，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找到一盒火柴。在内阁会议室门口，他停了下来，重新点燃雪茄，然后打开门消失在房间里。

*

莱格特坐在办公桌后。首相的笔迹华丽得出人意料，甚至到了夸张的地步，这体现了首相板直外表下的热情天性。至于演讲内容本身，莱格特并不在意，在他看来，首相用第一人称单数讲述的内容太多了：我在欧洲飞来飞去……我已经做了一个首相所能做的一切……我不会放弃和平解决问题的希望。我在灵魂深处是一个喜好和平之人……他认为，张伯伦只不过用了一种过分谦虚的表达方式，但其实和希特勒一样以自我为中心：他总是把国家利益和自己混为一谈。

莱格特在一些地方做了修改，修正了语法问题，增加了一行宣布海军行动的内容，首相似乎忘记了这一点，之后他把稿件带到楼下。

当他走入花园房间时，屋里的氛围又变了——现在他就像走到了豪华客轮的甲板下。油画、书柜和宁静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天花板、光秃秃的墙壁、浑浊的空气、酷热和十几台皇家打字机发出的声音（它们以每分钟八十个词的速度隆隆作响）。即使大门对着花园敞开，这里也让人感到压抑。自危机开始以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封民众信件涌入唐宁街10号。一袋袋未拆开的信件堆放在狭窄的过道里。快到7点了。莱格特向负责人解释了自己任务的紧迫性，然后被带到房间角落的桌子旁，那里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琼是我们这里打字速度最快的人。琼，亲爱的，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得停下来，帮莱格特先生打出首相的演讲稿。”

琼在打字机托盘的尾部按了一下操纵杆，拿出了那份还没打完的文件。“要多少份？”她的声音听起来机智而优雅。她可能是帕梅拉的朋友。

他坐在她的办公桌旁。“三份。你能认出他写了什么吗？”

“是的，但如果你能读出来的话我会更快。”她把纸和复写纸放好，等着他开始。

“‘明天将召开议会，我将就造成了目前的紧张和危急局势的那些事件发表一份全面的声明……’”

他拿出钢笔。“对不起，应该是‘造成了目前的紧张和危急局势的这些事件’。”他在原稿上做了记号，继续念道：“‘最让人觉得可怕、神奇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挖战壕，戴上防毒面具，竟然是因为遥远国度的民众之间发生了争吵，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

莱格特皱起了眉头。琼停止打字，抬头看向他。她化了妆，脸上有些冒汗。她的上唇有一丝微微的潮气，上衣后面也湿了一小块。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很漂亮。

她有些急躁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那句话的措辞——我不确定它是否合适。”

“为什么？”

“它听起来相当不屑。”

“不过他说得对，不是吗？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如果一部分日耳曼人想加入另一部分日耳曼人，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键盘，“算了吧，莱格特先生——你知道的，你不是首相。”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这倒是真的。谢天谢地！好吧，我们继续吧。”

她花了大约十五分钟。当他们的工作快结束时，她从打字机上拿下最后一页，把三份文件整理好，用回形针把它们固定在一起。他检查了最上面的那份，完美无误。“你觉得有多少个词？”

“大概一千词吧。”

“所以首相大概需要八分钟的时间来演讲。”他站了起来，“谢谢你了。”

“不用谢。”当他走开时，她在他身后喊道：“我会听演讲广播的。”

当他走到门口时，她已经开始打其他文件了。

*

莱格特沿首相私人办公室的那条走廊急忙跑回楼上。当他快到内阁会议室时，克莱弗利出现了。他似乎一直躲在附近的厕所外面。他问：“你们下午召开的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会议记录做得怎么样了？”

莱格特感到自己的表情发生了轻微变化。“首相不希望会议内容被记录下来。”

“那你带的是什么？”

“他今晚的广播演讲稿。他让我一打出来就给他拿去。”

“好吧。好，”克莱弗利伸出手来，“给我就行。”莱格特不情愿地把稿件递给他。“你要不去看看BBC准备得怎么样了？”

克莱弗利自己走进了内阁会议室。门关闭了。莱格特盯着门上刷白色油漆的镶板。一个人的权力大小取决于做出决定时他是否在场。很少有人比首席私人秘书更了解这条规则。莱格特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名的羞辱。

门突然打开了。克莱弗利的下半边脸露出扭曲而可怕的微笑。“首相显然想让你进来。”

包括首相在内的十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莱格特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参谋长们、“三巨头”、自治领事务大臣和国防协调大臣，还有霍勒斯·威尔逊和外交部常务次官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他们正在听陆军武官梅森-麦克法兰上校的讲话。

“昨天访问布拉格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捷克军队士气低落……”他的讲话简短而流畅。他似乎很享受成为关注焦点的感觉。

首相注意到莱格特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坐在自己右侧，而这通常是留给内阁大臣的位子。首相已经把演讲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拿着笔从上到下地移动，偶尔还会在某个词下面画横线，他似乎只花了一半心思去听上校讲话。

“……到去年为止，捷克总参谋部一直计划从两个方向反击德国——从北部通过西里西亚，从西部通过巴伐利亚。但奥地利被德国吞并，导致其与德国的边界向南延伸了近两百英里，他们的防御受到了威胁。捷克人可能会打仗，但斯洛伐克人会吗？此外，布拉格本身面对德国空军的轰炸，也无可救药地没有设防。”

坐在首相对面的威尔逊爵士插话道：“我昨晚见到了戈林将军，他相信德国军队不是在几周内，而是几天内就能打垮捷克。‘布拉格会被炸成废墟’——这就是他的原话。”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卡多根哼了一声。“显然，把捷克说成一个容易击败的对手符合戈林的利益，但事实仍然是捷克拥有庞大的军队和坚固的防御工事。他们很可能会坚持好几个月。”

“不过，正如您刚才听到的，这不是梅森-麦克法兰上校的看法。”

“恕我直言，霍勒斯爵士，他对这件事知道些什么？”卡多根是个身材矮小的人，通常表现得沉默寡言。但莱格特可以看出，他正像一只矮脚鸡一样捍卫外交部的特权。

“也恕我直言，亚历山大，不同于我们其他人，他确实去过那里。”

首相放下笔。“非常感谢你大老远从柏林过来见我们，上校。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用，我们都希望你能安全返回德国。”

“谢谢您，首相。”

门关上后，张伯伦说：“我之所以请霍勒斯爵士带上校回伦敦直接向我们报告，是因为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关键点。”他环视了会议桌上的人。“假设捷克在10月底前被摧毁，我们该如何做才能让英国公众相信，让这场战争持续一整个冬天是值得的？我们将要求他们做出最大的牺牲——确切地说，这是为了什么？我们已经承认，苏台德地区的日耳曼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移交给由捷克人主导的国家。”

哈利法克斯说：“这当然也是自治领的立场。他们今天向我们明确表示，他们的人民不会在如此鸡毛蒜皮的问题上主张战争。美国不会介入。爱尔兰将保持中立。人们会渐渐想知道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盟友。”

卡多根说：“当然了，还有俄罗斯人。我们一直忘记了他们和捷克人也有条约。”

桌边传来一阵不安的低语声。首相说：“亚历山大，我上次看地图的时候，发现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之间没有共同的边界。俄罗斯人唯一能干预的方法就是入侵波兰或罗马尼亚。在这两种情况下，他们都会站在德国那边。事实上，就算撇开地理事实不谈，让斯大林，让所有人成为我们维护国际法之战的同盟，这种想法也很荒谬！”

戈特说：“就战略层面而言，可怕之处在于它将成为一场世界大战，我们最终不得不在欧洲大陆同德国作战，在地中海同意大利作战，在远东同日本作战。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说，在我看来，帝国的存在将面临严重的威胁。”

威尔逊说：“我们正在迈向最可怕的混乱，我认为，我们只有一条出路。我已经起草了一份电报，告诉捷克人，我们认为他们应该在希特勒先生明天下午2点的最后期限之前接受他的条件——从苏台德撤出，让他占领领土。这是我们避免被卷入争端的唯一可靠途径，而这争端很可能会迅速发展成规模巨大的战争。”

哈利法克斯问：“但如果他们拒绝怎么办？”

“我的判断是他们不会。如果他们拒绝，那么至少英国将不再有任何道德义务参与其中了。我们会尽力的。”

全场沉默。

首相说：“这个提议至少有简单易行的优点。”

哈利法克斯和卡多根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摇了摇头——哈利法克斯慢慢地摇了摇头，卡多根则有些生气。“不，首相，这样做将使我们实际上成为德国人的帮凶。我们的世界地位会崩塌，帝国也会随之崩溃。”卡多根说。

“法国人又会怎样呢？”哈利法克斯补充道，“我们会让他们无法忍受。”

威尔逊说：“他们没有问我们就向捷克斯洛伐克提供了担保，在这么做之前他们就应该考虑这个问题。”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卡多根提高了嗓门，“这不是工业纠纷，霍勒斯。我们不能让法国独自和德国开战。”

威尔逊很淡定：“但是很显然，戈特勋爵刚刚难道不是在告诉我们，法国无意开战吗？除了这次奇怪的突袭，他们将留在马其诺防线后面，直到夏天来临。”

参谋长们马上开始交谈。莱格特看见首相扫了一眼壁炉上方的钟，然后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演讲稿上。没有了他的权威控场，会议很快就分裂成一个个不同的讨论组。人们应该对首相全神贯注的能力表示钦佩。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还在不停地工作，就像大厅里的老爷钟——滴答，滴答，滴答……

高高的窗户外，光线开始暗淡下来。时间到了7点30分。莱格特决定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首相，”他低声说，“恐怕BBC现在需要进来安装他们的设备了。”

张伯伦点点头。他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平静地说：“先生们？”大家立马就不作声了。“恐怕我们现在得暂时停止讨论了。情况显然十分严峻。现在离德国的最后通牒到期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外交大臣，也许我们两人可以多谈谈给捷克政府发电报的事情？霍勒斯，我们待会儿去你的办公室。亚历山大，你最好也来。谢谢大家。”

*

威尔逊的办公室与内阁会议室相邻，事实上办公室的门可以直通内阁会议室。当首相独自坐在棺材形状的长桌旁工作时，门通常是开着的，这样威尔逊就可以随意进出。媒体把威尔逊描述成张伯伦身边的“斯文加利”[3]，但在莱格特看来，这低估了首相的主导性：威尔逊更像是一个超级有用的仆人。威尔逊喜欢像在商店里抓行窃者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唐宁街转悠，关注政府机器的运作。有好几次，莱格特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工作时，都感到有人在附近，转身后发现威尔逊正在门口静静地观察他。威尔逊的脸一开始是没有表情的，然后就会露出那种狡黠而令人不安的微笑。

BBC的工程师们解开地毯上的电缆，把麦克风放在内阁办公桌靠近柱子的那头。麦克风被悬挂在一个金属支架上，那是一个大的圆柱形物体，背面逐渐变细，像被锯断的炮弹一样。它旁边是一个扬声器和各种神秘设备。赛耶斯和克莱弗利进来看他们布置。赛耶斯说：“BBC问他们明天是否可以现场直播首相在议会的声明。”

克莱弗利说：“这不关我们的事。”

“我知道。这显然会开一个先例。我让他们去见党鞭。”

7点50分，首相从威尔逊的办公室走出来，随后是哈利法克斯和卡多根。威尔逊是最后一个露面的人。他看上去很生气。莱格特猜他一定和卡多根又吵了一架。这就是威尔逊的另一个重要用处——充当首相的代理人。首相可以利用他来检验自己的想法，然后静观其变而不必暴露自己的观点，也因此不必去冒丧失权威的风险。

张伯伦坐在麦克风后面，准备开始他的演讲。他的手在颤抖。有一页纸掉到了地上，他不得不僵硬地弯腰去捡。他咕哝着说：“真是一团乱麻。”他要了一杯水。莱格特从桌子正中央的瓶子里为他倒了一杯，但在焦虑中把杯子灌得太满了，溢出的水珠在擦亮的杯身上很显眼。

BBC的工程师让他们全都坐在房间的另一头。外面是花园和皇家骑兵卫队阅兵场。夜幕已经降临。

大本钟8点的整点报时响了。

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这里是伦敦。稍后，您将听到首相，尊敬的内维尔·张伯伦先生在唐宁街10号发表讲话。他的讲话将在整个帝国、整个美洲大陆和许多国家直播。让我们有请张伯伦先生。”

麦克风旁边，一盏绿灯亮了。首相调整了一下袖口，开始讲话。

“我想对你们说几句话，大英帝国的男男女女，或许还有其他人……”

他把每个音节都念得很仔细。他的语调悦耳而忧郁，像挽歌一样打动人心。

“最让人觉得可怕、神奇和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挖战壕，戴上防毒面具，竟然是因为遥远国度的民众之间发生了争吵，而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让一场已经在原则上得到解决的争端成为战争的主题，这似乎更加不可能。我能理解为什么捷克政府觉得无法接受德国在备忘录中提出的条款……”

莱格特隔着桌子看了卡多根一眼，后者正点头表示赞同。

“但我相信在我与希特勒先生会谈后，如果时间允许，应该可以将捷克政府已经同意划拨给德国的领土，以协议的方式敲定，前提是保证公平对待所有被涉及的民众。在我访问德国之后，我清楚地意识到希特勒先生认为他必须保护其他日耳曼人。他曾私下告诉我，且昨晚又公开重申，在苏台德问题得到解决后，德国在欧洲的领土主张就结束了……”

卡多根的脸朝着哈利法克斯抽搐了一下，但外交大臣盯着前方。哈利法克斯那张苍白的、虔诚的、狡猾的长脸纹丝不动。在外交部，他们称他为“老狐狸”。

“只要还有和平的机会，我就不会放弃和平解决争端的希望，也不会放弃和平的努力。如果我认为对解决问题有帮助，我会毫不犹豫地第三次访问德国……”

现在是威尔逊在点头。

“与此同时，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并且应该在英国做。我们仍然需要很多志愿者加入空袭预防体系、消防队、警察队伍以及本土防卫义勇军。如果你听说有人被召唤去保卫防空工事或军舰，请不要惊慌。这些只是政府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采取的预防性措施……”

莱格特等着首相宣布海军动员的消息，可它没有在演讲中出现。首相把它删掉了。相反，他插入了新的段落。

“无论我们多么同情一个即将对抗强大邻国的小国，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仅仅出于同情它的缘故就把整个大英帝国卷入战争。如果我们不得不战斗，那必须是在遇到更大问题的基础上……

“如果我相信有哪个国家决心用他国对其力量的恐惧来成为世界的主宰，那么我认为它必须受到抵制。在这种统治下，信仰自由的人会生无可恋。但是，战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在投入战争之前，我们必须明确，这确实事关重大，而且在权衡了所有后果之后，我们应仍觉得有必要冒一切风险去捍卫我们为之而战的事物。

“现在，我要求大家尽可能平静地等待接下来几天将发生的事情。只要战争还没有开始，就总有希望阻止它的发生，你们知道我将为和平奋斗到最后一刻。晚安。”

绿灯灭了。

张伯伦深吸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威尔逊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向首相，轻轻地鼓掌。“真是太精彩了，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莱格特以前从未见过首相的笑容。首相露出一排整齐的灰黄相间的牙齿。受到赞扬让他高兴得几乎像个孩子。“真的有那么好吗？”

哈利法克斯说：“首相，您演讲时的语调很完美。”

“谢谢你，爱德华。谢谢你们每一个人。”他对莱格特和BBC的工程师表达感谢。“我有一个小窍门，当我在无线广播电台讲话时，我总是试着想象我只是在和一个人交谈，他就坐在扶手椅上，就像一个亲密的朋友。当然，今晚做到这点要更难一些，因为我知道我还得跟另一个人说话，他就坐在房间的阴影里，”他喝了一口水，“那就是希特勒先生。”

[1] 英国首相和大臣会随身携带传统的红色手提箱，里面放着作为国家机密的政府专用文件。

[2] 首相质询（Prime Minister’s Questions，简写为PMQ，又译为首相问答）是英国的一种宪政传统。首相曾在周二和周四各用十五分钟在议会中回答下议院议员提出的问题，但是在托尼·布莱尔上任之后，他的第一项改革就是将首相质询环节合并为半个小时，在周三举行。

[3] 斯文加利（Svengali）是英国小说家乔治·杜·莫利耶的《爵士帽》中通过催眠术控制女主人公的邪恶音乐家，后被用来形容具有极大吸引力和影响力的人。

4

德国外交部的国务秘书恩斯特·冯·魏茨泽克曾宣称，他希望英国首相讲话的德文译本在演讲发表后的三十分钟内交到他手中。他把此事交给保罗·冯·哈特曼负责。

威廉大街外交部大楼的屋顶上缠绕着大量无线电天线，在天线下面是无线电监控室，哈特曼适时地召集了三名女性，组成了一个工作小组。首先，一位速记员记下了张伯伦的英文讲话。（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BBC的信号在传到柏林的时候已经丢掉了大部分，并且英国首相那缥缈的声音在静电干扰下时隐时现，常常难以辨认。）当速记的每一页都填满后，第二位秘书就用三倍行距的英文打字。哈特曼把译文写在英文下面，一页一页地递给第三位秘书，后者再把翻译好的德文版本打出来。

“最让人觉得可怕、神奇和不可思议的是……”

哈特曼的笔在那张廉价的纸上飞快地移动着，棕色的墨水微微洇开在纸张粗糙的表面。

张伯伦结束演讲的十分钟后，翻译工作就完成了。

打字员从她的打字机上取下最后一页。哈特曼抓住它，把演讲的翻译文稿塞进一个硬纸盒，吻了吻她的头顶，大步走出房间，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但他一走进走廊，笑容就消失了。他在走向魏茨泽克的办公室时仔细研读了翻译稿的文字，感到越来越沮丧。张伯伦的语气太过谨慎和缓和——它太弱了，完全无法传递情绪。威胁在哪里？最后通牒在哪里？为什么晚上面对公众时，张伯伦没有重复情报人员早上私下告诉希特勒的事，即如果法国援助捷克斯洛伐克，英国就会支持法国？

哈特曼走下楼梯来到底楼，敲了敲魏茨泽克办公室外间的门，然后没等对方回应就径直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很大，天花板很高，下方就是外交部后面的公园。房间由一个巨大而精致的枝形吊灯点亮。窗外很昏暗。除了电灯泡的反光之外，屋里的人还能通过窗子辨认出树木在夜空映衬下的轮廓。初级秘书们都回家了，他们的打字机像笼子里睡着的鸟儿一样被遮盖起来。魏茨泽克的高级秘书独自坐在办公室中央靠窗的桌子旁。她用鲜红的嘴唇夹着一支香烟，两手各拿一份文件，皱着眉头，目光从其中一份移到另一份。

“晚上好，亲爱的温特太太。”

“晚上好，冯·哈特曼先生。”她一本正经地低下头，仿佛他对她说了一大堆恭维话。

“他在吗？”

“他和部长在总理府。”

“啊？”哈特曼吃了一惊，“那我该怎么处理张伯伦的演讲稿呢？”

“他说你要马上带给他。请等一等，”哈特曼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在他身后喊道，“你脸上有什么？”

他顺从地站在枝形吊灯下，她打量着他的脸颊。她的头发和手指散发着香水和香烟的味道。他能看见她黑色卷发间的几缕灰色。他想知道她有多大年龄了。四十五岁？总之，她年纪不小了，有一个在战争中去世的丈夫。“墨水！”她不满地低声说，“棕色墨水。真的，冯·哈特曼先生，你不能就这样走进总理府。如果碰上元首该怎么办？”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手绢，用舌头舔了舔一角，用它轻轻地擦了擦他的脸颊。她后退一步检查是否擦干净了。“好多了，我会打电话说你已经在路上了。”

外面的夜晚依然温暖。沿威廉大街分布着间距很远的街灯，它们在上次战争之前就立在那里，在黑暗中提供了一些孤立的照明光源。附近几乎没有人。街道中央，一个清洁工正在铲游行队伍留下的马粪。铲子在柏油路上的刮擦声是唯一能听见的声响。哈特曼攥着文件夹，迅速地沿外交部的正面走到帝国总理府的围栏前。有一扇大铁门是敞开着的，一辆奔驰车从那里驶出。哨警敬礼。哈特曼看不出谁坐在后座。当汽车朝安哈尔特火车站的方向驶去时，哈特曼向哨警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在部门，哨警一言不发地挥手让他进去。

院子四周的窗户里都亮着灯，这里终于有危机四伏的感觉了。在有顶篷的正门下面，一个拿机关枪的党卫军哨兵要求看他的证件，然后点头同意他进入接待室。接待室里还有两个拿手枪的党卫军卫兵。他又一次展示了自己的通行证，并宣称他是来见国务秘书冯·魏茨泽克的。他们让他等一下。一个哨兵走到墙边桌子上的电话机旁。哈特曼在心里算了一下：大门处有两个哨警，这里有四个党卫军卫兵，警卫室里至少还有三个。

一分钟过去了。突然，双开大门打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党卫军副官大步走了进来，把脚跟咔嚓一并，用手臂行了纳粹礼，其动作就像发条玩具兵一样精确而完美。哈特曼按规矩回应了他的动作：“希特勒万岁。”

“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双开门，走过一张似乎没有边际的波斯地毯。褪色的旧布料、灰尘和蜂蜡让房间里弥漫着德意志帝国时代的气息。你可以想象俾斯麦踩着地毯走过的情形。这里被另一个党卫军看守着。他是第八个卫兵吗？哈特曼跟着副官上了一段大理石楼梯，经过哥白林挂毯，来到二楼的楼梯平台，穿过又一扇双开门。一阵加速的心跳让他意识到他一定走进了元首的私人公寓。

副官说：“可以把文件给我吗？请稍等。”副官拿起文件夹，轻轻地敲了敲最近的门，溜了进去。在门关上之前，哈特曼听到了一些声音，接着他们的低声谈话被打断了。哈特曼环顾四周。这间房相当现代化，甚至十分有品位——有高雅得体的绘画，小桌子上放着灯，碗里摆着刚剪下来的鲜花，地毯铺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还有样式简单的椅子。他不确定是否应该坐下来。他决定不坐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在某一刻，一个身穿上了浆的白衬衫、手拿一叠文件的漂亮女人走进房间，然后迅速空着手离开了。最后，过了一刻钟，门又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银发男子走了出来，衣领上别着纳粹党徽。这是恩斯特·冯·魏茨泽克男爵，尽管当时他秉着平等主义的精神，几乎在获得党徽的同时就放弃了头衔。他递给哈特曼一个信封。“谢谢你等我，哈特曼。这是元首对张伯伦的回复。请立即把它带到英国大使馆，亲手交给内维尔·汉德逊爵士或柯克帕特里克先生。”魏茨泽克俯身向前，用充满信任的语气补充道：“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最后一句话上。告诉他们这是对今晚广播演讲的直接回应。”然后，他更平静地说：“告诉他们这并不容易。”

“魏茨泽克！”一个专横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哈特曼听出那是里宾特洛甫。国务秘书的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表情，然后他就走了。

*

英国大使馆距威廉大街最北端只有不到五分钟的步行距离，离外交部不远。哈特曼在等待哨警打开总理府大门时检查了一下信封。信封上是魏茨泽克的字迹，写着：大不列颠大使内维尔·汉德逊爵士阁下亲启。信封没有封口。

“晚安，先生。”哨警行了个礼。

“晚安。”

哈特曼在宽阔的街道上走了一小段路，经过外交部昏暗而寂静的窗户。然后，他又漫不经心地——他是如此的漫不经心，以至于就算有人一直在观察他，也会认为他的行为是完全自然的——拐进了大门。守夜人认出了他。他登上狮身人面石像之间铺着地毯的台阶，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左拐进了空荡荡的走廊。他的脚步声回荡在石质地板上、刷绿石灰的墙上，以及拱形天花板上。两侧的门都关着。厕所位于走廊的中段。他走进去开了灯。脸盆上方的镜子里出现的人影让他胆战心惊——弯着腰，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在各方面都很可疑。他不适合干这种事情。他走进一个小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上。

亲爱的张伯伦先生：

在谈话过程中，我又一次告诉了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我的最终态度……

大概有七段文字，有些段落很长。信以好战的基调写成：捷克人在拖延时间；他们反对德国立即占领苏台德地区是出于故意；布拉格正在努力促成“一次全面的战争式冲突”。魏茨泽克为之自豪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给哈特曼带来和平的希望。

有鉴于这些事实，我必须让您来判断是否应该继续现在的努力，我再次真诚地感谢您在最后一小时使布拉格政府恢复理智的尝试。

这封打字机打出来的信的署名是字迹潦草的“阿道夫·希特勒”。

他来到冯·魏茨泽克的办公室，此时温特太太正锁门准备回家。她戴着一顶时髦的宽边帽，惊讶地盯着他。“哈特曼先生？国务秘书还在总理府。”

“我知道。我实在不想麻烦你，但这件事情很重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做了。”

“怎么了？”

“你能快点把这封信抄下来吗？”

他给她看了那封信和署名。她的眼睛睁大了。她扫视了一下走廊，然后转身打开门，开了灯。

她花了十五分钟。他在走廊里望风。在抄写快结束的时候，她才开了口：“他似乎已经决定要发动战争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从打字机前回头看他。

“是的，而且英国人也同样下定决心要避免战争的发生，真让人遗憾。”

“给你，”她从打字机上抽出最后一页，“你走吧。”

走廊里仍然空荡荡的。他轻快地往回走，刚走到通向大厅的最后一段台阶的顶端，就注意到一个身穿黑色党卫军制服的人影沿着大理石地面朝他走来。里宾特洛甫私人办公室的绍尔大队长正低着头，一时间哈特曼想转身，但绍尔抬起头认出了他并惊讶地皱起眉头。

“哈特曼？”绍尔的年纪和哈特曼差不多大，有着白金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淡蓝色的眼睛。但现在他毫无表情，面无血色。

为了缓和气氛，哈特曼伸出手臂：“希特勒万岁！”

绍尔本能地回应道：“希特勒万岁！”然后，他盯着哈特曼：“你不是应该在英国大使馆吗？”

“我现在正要去那里。”哈特曼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匆匆向正门走去。

绍尔在他身后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哈特曼，快点！德意志帝国的未来岌岌可危——”

哈特曼大步走出大楼，已经到了街上。他预感绍尔会跑到他身后——质问他，拔出手枪，命令他翻自己的口袋，发现他的小本子。但随后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他是英国司的三等秘书，负责翻译工作。对他来说，身上有一份给英国首相的正式信函的副本——无论如何，这封信不到一小时就会到达伦敦——算不上叛国。他可以在交谈中摆脱困境。他几乎可以用交谈来摆脱所有困境。

他爬上五级已被深深磨损的石阶，来到英国大使馆的入口。用圆柱支撑的大型门廊内部被一盏光线昏暗的灯照亮了。铁门上了锁。他按了门铃，听到从楼里的某处发出的铃声。声音渐渐消失了。这里是如此安静！在马路对面，就连柏林最时尚的阿德龙大酒店都陷入寂静，就像整个城市都崩塌了一样。最后，他听到了门闩拉开、门锁转动的声音。一个年轻人将头从门里探出。

哈特曼用英语说：“我有一封来自第三帝国总理府的紧急信件，我必须亲自把它交给大使或一等秘书。”

“当然。我们一直在等你。”

哈特曼跟着他走了进去，又上了几级台阶，来到一间气派的接待大厅，它有两层楼高，有一个椭圆形的玻璃屋顶。这栋建筑是由上个世纪的一位著名铁路大亨修建的，修好不久他就破产了。房里弥漫着一种庸俗的奢靡。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装饰着陶瓷栏杆的大楼梯贴着两面对面相立的墙弯曲着向上，并在中间相遇。一个高挑、苗条、衣着时髦的人像弗雷德·阿斯泰尔[1]那样敏捷地从左手边的楼梯往下走。他穿着一件晚礼服，纽扣孔里插着一朵红色的康乃馨，正用玉烟嘴抽烟。

“晚上好。是哈特曼先生吗？”

“晚上好，阁下。我是。我拿来了元首对首相的答复。”

“很好。”

英国大使接过信封，迅速拿出那三张信纸，站在那里就开始阅读。他的眼睛迅速地上下浏览。他那张拉长了的脸上留有下垂的小胡子。这张脸已经在平静中变得忧郁了，且似乎变得更长了。他低声咕哝着。看完信后他叹了口气，把烟嘴咬在牙齿间，盯着天窗。他的烟味道很香，是土耳其出产的。

哈特曼说：“内维尔爵士，国务秘书提醒您注意最后一句话。他说这并不容易。”

汉德逊又看了看最后一页。“对现在的困境而言这不是救命稻草，不过我想它还是有一点用的。”他把信交给了年轻的助手。“请把它翻译一下，立刻用电报发往伦敦。不需要加密。”

汉德逊坚持要把哈特曼送到门口。他的举止同他的穿着一样讲究。据说他是南斯拉夫保罗亲王的情人。有一次保罗亲王穿着深红色套头衫和浅灰色西装出现在大使馆，据说希特勒在那以后的几天里一直在谈论这件事。哈特曼很好奇。英国人难道就派这样一个人去对付纳粹吗？

在门口，汉德逊和哈特曼握了握手。“告诉魏茨泽克男爵，我感谢他的努力。”他望向威廉大街。“想到我们可能这个周末就要离开这里，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但我不能说我完全为此感到遗憾。”

他最后吸了一口烟，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烟嘴里抽出来，弹开烟灰。烟灰落在人行道上，变成橘黄色的火花。

[1] 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1899～1987年）是著名美国电影演员、舞蹈家、舞台剧演员。

5

莱格特夫妇住在威斯敏斯特北街上一所租来的排屋里，它是莱格特夫妇当时在外交部中央司的上级拉尔夫·威格拉姆帮他们找的。威格拉姆和他的妻儿那时住在同一条街的尽头。这房子的优点是离办公室很近：威格拉姆希望他的下属努力工作，而莱格特在走出家门的十分钟内就能到他的办公桌前。然而，它的缺点不胜枚举，主要是因为它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除了通了电之外，其他设施在这两百年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泰晤士河离这里只有一百码远，地下水位很高。湿气从地面冒出来，和从屋顶流下的雨水相遇。家具必须巧妙摆放，才能遮住一片片墨绿色的霉菌。厨房是上次大战之前装修的，帕梅拉却很喜欢它。科尔法斯女士[1]也住在这条街上。夏天，她会在人行道上组织烛光晚餐，莱格特夫妇也会受邀参加。荒谬的是，莱格特每年只挣三百英镑。虽然他们不得不把地下室转租出去以偿付房租，但他们仍然在客厅的落地窗外安装了摇摇晃晃的台阶，它通向一个小花园，看起来很危险。莱格特用绳子和洗衣篮搭起了一个临时“电梯”，以便他把孩子们放下去玩耍。

家里的种种布置曾经看起来很浪漫，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实用。它代表了他的婚姻状态，莱格特想。现在，他要在首相结束广播后的一个小时内匆匆回家，收拾好过夜用的东西。

他和往常一样，沿着小路经过街首的威格拉姆家。大多数排屋被煤烟熏黑，但它们正面的窗台上零星点缀的天竺葵很亮眼。然而，4号的那间房黑乎乎的，似乎已被废弃。在格鲁吉亚风格的玻璃小窗后面，白色镶板的百叶窗已经合上了好几个月。莱格特突然希望——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渴望——威格拉姆还在里面，因为威格拉姆比任何人都更早地预见到了这场危机。他曾着魔似的预言说，如果他把真相讲出来的话，那么即使是爱戴他的莱格特，也会认为他在希特勒的问题上有点疯狂。莱格特立刻就能想起他的样子——急切的蓝眼睛、漂亮的小胡子、薄而紧绷的嘴。但比视觉记忆还清晰的是，莱格特可以回想起他一瘸一拐地沿走廊走向三等秘书办公室时的动静：先是重重的一脚，然后是拖在后面的左腿；他的手杖敲击出到达的信号；他的口中永远重复着同样的话——希特勒，希特勒，希特勒。当1936年德国收复莱茵兰时，威格拉姆曾要求面见时任首相斯坦利·鲍德温并警告对方说，在自己看来，这是盟军阻止纳粹的最后机会。首相回应说，如果最后通牒导致战争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那自己就不能冒这个险：这个国家无法承受在上次冲突结束不久后就发生另一场冲突。威格拉姆绝望地回到北街，在妻子面前崩溃了：“现在等着炸弹袭击这房子吧。”九个月后，他被发现死在浴室里，时年四十六岁。似乎没有人知道他是死于自杀，还是死于过去十年中使他瘫痪的脊髓灰质炎的并发症。

噢，拉尔夫，莱格特想，可怜的、亲爱的、疯狂的拉尔夫，你早就看到了一切。

莱格特走进屋子，开了灯。出于习惯，他打了个招呼，等待收到回应。但他看得出来，他们都走了，而且走得很匆忙。帕梅拉在午餐时穿的那件丝制夹克搭在栏杆上。约翰的三轮车侧翻着，堵住了通道。莱格特把车摆正。楼梯在他脚下嘎嘎作响。木头正在腐烂。邻居们抱怨说湿气从共用墙透进来了。但帕梅拉还是设法让这个地方变得时髦起来，她使用了大量波斯地毯、深红色锦缎窗帘、孔雀羽毛和鸵鸟羽毛、珠子和仿古蕾丝花边来装饰房间。毫无疑问，她很有眼光，科尔法斯女士也这么说过。一天晚上，帕梅拉在房间里放满了香熏蜡烛，把它变成了仙境。但第二天早晨，潮湿的气味又回来了。

莱格特走进他们的卧室。即使那盏灯坏了，从楼梯口透出来的光也足以让他看清自己在做什么。帕梅拉乱丢的衣服有的堆在床上，有的撒在地板上。他必须跨过她的内裤才能到达浴室。他把刮胡刀、刮胡刷、肥皂、牙刷和牙粉都装进了他的洗漱包里，然后回到卧室去找一件衬衫。一辆汽车沿着北街慢慢行驶。他能根据发动机的呜呜声判断出车在低速行进。车灯的光照亮了天花板，在对面的墙上投射出窗框的轮廓，黑色的线条像日晷上的影子一样摆动。莱格特手里拿着衬衫，停下来听那声音。汽车似乎在外面停了下来，发动机还在运转。他走到窗前。

那是一辆双门小轿车，副驾的门开着。他听到楼下传来叮当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帽子、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敏捷地离开排屋，钻进车里，把门关上。

莱格特迈了两个大步穿过卧室。他一次迈三四级台阶，撞到了三轮车，差点完全摔倒。当他打开房门时，汽车正从街角处拐进彼得大街。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两秒钟，缓过气来，然后弯下腰从门垫上拿起信封。信很重，看上去很正式。也许是法律文件？他的名字被拼错了——写成了Leggatt，而不是Legat。他把信封拿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用手指小心地撕开它。他没有立即拿出文件。相反，他用两个手指分开信封，瞥了一眼里面。这是他应对金融类坏消息的一种方式。他只能辨认出打印的信头：

柏林　　　　1938年5月30日

国防军最高统帅部42/38号。指挥部秘密文件（最高军事机密）

不到十分钟，他就回到了办公室。无论他往哪里看，都能发现可反映焦虑的迹象：汽车司机们正排队加油，红宝石项链颜色的尾灯一直从马歇尔大街延伸到加油站；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那鹅卵石铺就的露天院落里，人们在唱圣歌，这是为祈祷和平而举行的烛光守夜活动的环节之一；新闻摄影机的银色闪光灯照在昏暗的唐宁街街道墙壁上，映出了人群黑暗、寂静的轮廓。

他迟到了。他必须挤过去才能到达唐宁街10号，他把过夜旅行袋高高举过头顶。“不好意思请让一下……不好意思……”但他一到建筑物里面就发现他的努力都白费了。底楼空无一人。大臣们已经离开底楼去开晚上9点30分的内阁会议了。

克莱弗利不在他的办公室。莱格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发现赛耶斯坐在桌旁，一边抽烟一边盯着窗外。赛耶斯瞥了一眼玻璃反光中的自己。

“你好，休。”

“克莱弗利在哪儿？”

“在内阁会议室随时待命。如果最后决定是给捷克人发霍勒斯的电报，他就能有个准备。”

“卡多根和他们在一起吗？”

“我没看见他，”赛耶斯转过身来，“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过度紧张。你还好吗？”

“我很好。”莱格特举起旅行袋给他看，“我只是溜回家，拿了些东西。”

赛耶斯还没来得及问他别的事，他就走了。他在办公室里打开包，拿出信封。仅仅把这封信带进这幢房子就有叛国之嫌了，被人发现拿着它是很危险的。他应该把它交给上级，尽快把这封信从自己手中递出去。

在差一刻钟到10点的时候，莱格特穿过了唐宁街，现在他更加急切地挤过了人群。他穿过马路对面的大铁门，进入了四方形的政府部门办公楼。通道尽头左侧角落是殖民部，入口左侧是内政部，入口右侧是印度办公室，离他最近的、往上走几个台阶就到的是外交部。每个部门的灯都亮着。守夜人向他点了点头。

这条走廊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皇家风格，看上去大气而高贵，其奢华的设计让那些不幸没能生在英国的游客感到敬畏。常务次官的房间在底楼的拐角处，它的一侧是唐宁街，另一侧是骑兵卫队路。（距离的远近是权力大小的象征，令外交部骄傲的是，在被传唤后的九十秒内，他们的常务次官就能坐在首相的对面。）

马尚特小姐是当值的高级秘书，正独自在外间的办公室办公。她通常在楼上为卡多根的近视眼副手奥姆·萨金特工作。

莱格特有点喘不过气来。“我要见亚历山大爵士，事情非常急。”

“不好意思，他太忙了，没时间见任何人。”

“请告诉他这是事关国家命运的最重要之事。”

表链和老式深色西装这样的老套穿着对莱格特来说似乎很自然。他双脚分开地站着。虽然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级别也不高，但他是不会离开的。马尚特小姐惊奇地朝他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轻轻地敲着常务次官的门。她把头伸进远处的房间。他只能听到她说：“莱格特先生要见你。”然后是一个停顿。“他说这非常重要。”又是一个停顿。“是的，我想您应该让他进来。”从房间里传来明显的咆哮声。

她站到一边让他通过。走过她身边时，他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她的脸红了。

房间很宽敞，天花板至少有二十英尺高，凸显了亚历山大爵士的矮小。他没坐在办公桌旁，而是坐在会议桌旁。桌子表面几乎完全被各种颜色的纸覆盖着——白色的是备忘录和电报，淡蓝色的是草稿，淡紫色的是急件，蓝绿色的是内阁文件，还零星有一些系着粉红色丝带的棕色信纸。常务次官戴了一副玳瑁圆框眼镜，正透过眼镜上方盯着莱格特，露出了恼怒的表情。“什么事？”

“很抱歉打扰您，亚历山大爵士，但我认为您应该立刻看看这个。”

“噢，天啊，怎么了？”卡多根伸出手，拿起那五页打印出来的纸，瞥了一眼第一行。

以国防军最高指挥官的命令。他皱了皱眉头，然后目光跳到最后一行。

签名：阿道夫·希特勒　副本：蔡茨勒　德国陆军参谋长

莱格特看到卡多根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这让他很满意。

这份文件是希特勒的指示：两线作战，主力集中在东南方，战略集结，“绿色方案”。

“你究竟是从哪儿拿到它的？”

“大约三十分钟前，它被塞入了我家门上的信箱口。”

“谁给的？”

“我没有看见他们。一个人坐在车里。实际上有两个人。”

“没有留言吗？”

“没有。”

卡多根在桌子上腾出一块地方，把文件放在面前，低着他那不成比例的大脑袋阅读。他聚精会神地读着，拳头压在两鬓上。他的德语很好：1914年夏天，斐迪南大公被刺杀时，他正好是维也纳大使馆的负责人。

至关重要的是，要在头两三天内营造一种局势，向希望干预捷克军事地位的敌对国家表明……

能够迅速组队的陆军单位必须以速度和热忱击破边境防御工事，且必须非常大胆地攻入捷克斯洛伐克，确保大部分机动部队以最快速度被调集起来……

德国空军的主要力量要用来对捷克斯洛伐克发动突然袭击。第一批军队到达的时刻就是这条边境线被突破之时。

每读完一页，卡多根就把纸张翻过来，整齐地放在他的右手边。看完那份文件后，他把那几张纸整理了一下。“非同寻常，”他喃喃低语，“我想我们要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它是不是真的。”

“在我看来，的确是真的。”

“我同意。”常务次官再次仔细阅读第一页，“这是5月30日拟定的。”他用手指从文字上划过，翻译道：“在不久的将来，用军事行动摧毁捷克斯洛伐克是我不可改变的决定……”这肯定是希特勒说的。事实上，这几乎就是他今天上午对霍勒斯·威尔逊说过的原话。卡多根往后一坐。“所以，让我们假设它是真的——我想这有很高的可能性——那么接下来我们主要有三个问题：谁把信给了我们？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们？更具体一点，他们为什么要给你？”

莱格特又一次感到了一种特别的罪恶感，仿佛仅仅因为拥有这份文件，他的忠诚就受到了质疑。他宁愿不去想它可能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我恐怕都答不上来。”

“就谁给的这个问题来说，我们知道肯定有一些人反对希特勒的做法。今年夏天，纳粹政权的几名反对者一直在与我们接触，声称如果我们保证在捷克斯洛伐克问题上坚定立场，他们就愿意推翻纳粹。我不能说他们——几个不满的外交官和一些想恢复君主制的贵族——是一个非常团结的团体。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地从他们那里得到具体的信息，但并不是说这告知了很多我们还不知道的事情。希特勒想要摧毁捷克斯洛伐克，而且他想要尽快做到这一点，这几乎不是什么新闻。”卡多根摘下眼镜，咬着眼镜架。他从容不迫地看向莱格特。“你上次在德国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

“你有没有和那边的什么人保持联系？”

“没有。”至少这是实话。

“我记得，在结束你在中央司的第一份工作后，你就去了维也纳。对吗？”

“是的，先生，从1935年干到1937年。”

“在那里有朋友吗？”

“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我们当时有一个小孩，且我妻子怀了第二胎。我们倾向于独来独往。”

“德国驻伦敦大使馆呢？你认识那里的工作人员吗？”

“不，不认识。”

“那我就不明白了。德国人怎么会知道你在唐宁街10号工作呢？”

莱格特耸耸肩。“或许是因为我的妻子？她偶尔会在八卦专栏发表文章。有时我的名字会被扯进去。”就在前一周，《每日快报》刊登了一篇讲科尔法斯女士举办的派对的报道，让他羞得满脸通红，因为它称他是“外交部最耀眼的新星之一，现在在协助首相”。

“八卦专栏？”这位常务次官用厌恶的口吻重复了这个词，仿佛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他不想与之扯上任何关系。“那到底是什么？”莱格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在莱格特试图回答之前，有人敲门了。“进来！”

马尚特小姐拿着一个文件夹。“刚收到一份柏林来的电报。”

“正是时候！”卡多根几乎把电报从她手里夺了过来。“我已经等了一晚上了。”他又一次把文件放在桌上，支着他的大脑袋，聚精会神地读着，脸几乎都要贴在纸上了。“该死的……该死的……家伙！”他低声咕哝着。自危机爆发以来，他从未在午夜前离开办公室。莱格特想知道他是如何忍受这种压力的。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这是希特勒的最新言论。首相需要马上看到它。你要回10号去吗？”

“是的，先生。”

卡多根把电报放入文件夹，交给莱格特。“至于另外那件事，我会走正规程序，看看我们的员工会怎么处理。我相信他们明天会找你谈话的。你好好思考一下，努力弄清楚谁是幕后之人。”

“好的，先生。”

卡多根伸手去拿另一份文件。

*

根据内阁会议纪要，柏林发来的545号电报（从德国国会发给首相的电报）在晚上10点过一点的时候被交给了张伯伦。内阁办公室的桌子边已经坐满了人：总共有二十位大臣，霍勒斯·威尔逊以及内阁秘书爱德华·布里奇斯没有被算在里面。前者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出席了与希特勒的会面；后者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学院派人物，他的父亲曾是桂冠诗人。很多人在吸烟。有人打开了其中一扇可以俯瞰花园的大窗，试图驱散雪茄、烟斗和香烟的味道。一阵和煦的晚风不时吹动散落在桌上和地毯上的文件。

莱格特进门时，哈利法克斯勋爵正在讲话。莱格特蹑手蹑脚地走到首相身边，把电报放在他面前。正在听外交大臣发言的张伯伦瞥了一眼文件，点头表示感谢，并示意莱格特和其他官员一起坐在屋子另一头靠墙的那排椅子上。其中两把椅子上坐着内阁办公室的书记员，他们都在潦草地书写。第三把椅子上坐着克莱弗利，他的下巴压在胸前，胳膊和腿交叉着，右脚正轻微地晃动。莱格特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时，他正沮丧地环顾四周，然后斜着身子低声问：“那是什么？”

“希特勒的回复。”

“上面说了什么？”

“抱歉，我没有看。”

“这是你的疏忽。希望是个好消息。我担心可怜的首相会有一段相当艰难的时间。”

莱格特清楚地看到了张伯伦的侧面。他戴上眼镜，正在读希特勒的信。莱格特看不见那位坐在首相对面的外交大臣，但能清楚地辨出大臣的声音，听到他饱满的“r”发音和自信又充满威严的语气，他仿佛正在一个看不见的布道坛上讲话。

“……因此，虽然我感到非常遗憾，但恐怕凭良心而言我无法在这一问题上支持首相。发出霍勒斯爵士起草的电报对我来说很难。在我看来，让捷克人在武力威胁下立即交出他们的领土，相当于完全投降。”

哈利法克斯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桌子周围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老狐狸”撕掉了他的伪装！实际上，有几位大臣倾身聆听，以确保他们听到的信息准确无误。

“我很清楚，”哈利法克斯接着说，“如果我们不发霍勒斯爵士起草的电报，就可能会让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数百万人承受严重的后果。这样做可能会使战争成为定局。但我们根本无法敦促捷克人去做连我们都认为错了的事情。我也不认为下议院会接受这种做法。最后，对我来说，这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们不能向捷克提供坚定的保证，不能保证德国军队将满足于在苏台德边境停留，而不会继续占领整个国家。”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张伯伦。从侧面看，他那浓密的灰色眉毛和小胡子似乎竖起来了，鹰钩鼻也轻蔑地翘了起来。他不喜欢被人反驳。莱格特不知道首相会不会发脾气，他从未见过首相发脾气。但是在罕见的情况下这确实发生过，且据说十分激烈。然而，首相只是冷冷地说：“为反对我的提议，外交大臣刚刚提出了强有力的，甚至称得上令人信服的理由，但在我看来，这是我们的最后机会。”他环顾四周，看向大臣们的脸。“但如果这是大家的普遍看法——”他留下一个预期中的停顿，就像一个希望收到最终出价的拍卖商。没有人说话。“如果这是大家普遍的看法，”他重复道，现在他的声音变得更严酷了，“我准备就此打住。”他看向霍勒斯·威尔逊。“电报不会被发出去的。”

随后出现了集体移动座位和整理文件的声音——主张和平的大臣们不情愿地开始为战争做准备。首相的讲话声把大臣们的窃窃私语打断。他还没有说完。

“在我们开始进一步的讨论之前，我应该先通知内阁，我刚刚收到了希特勒先生的回信。我想，如果我现在把它读给你们听，也许会有用处。”

几位喜欢奉承他的大臣，包括大法官毛姆和农业部的莫里森说出“好的”“当然”。

首相拿起电报。“亲爱的张伯伦先生，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在9月26日给我带来了你的信，我在会谈中又一次重申了我最后的态度……”

从张伯伦口中说出希特勒的诉求，这件事真令人不安，因为这让那些诉求听起来很合理。捷克政府究竟为什么要反对？毕竟捷克政府在原则上已经承认了即将被占领的那部分领土应该移交给德国。“这只不过是一项安全措施，目的是保证迅速而顺利地实现最终和解。”当他们抱怨失去了边界防御工事时，难道全世界都看不出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吗？“如果要等捷克斯洛伐克的最终解决方案，即在遗留下来的领土上完成新的防御工事，那无疑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首相继续读下去，就好像希特勒在内阁会议上得到了一个席位来陈述他的观点。最后，首相摘下了眼镜。“很显然，这封信的措辞很讲究，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分析，但它没有让我完全失去希望。”

第一海军大臣达夫·库珀立刻高声发言。“恰恰相反，首相，他一点都没有让步！”库珀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即便在上午，从他身上也总是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的属于深夜的味道，那是威士忌、雪茄和有夫之妇的香水的味道。他的脸涨得通红。莱格特不知道这是出于愤怒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可能是这样的，”哈利法克斯说，“但很明显，他也没有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他最后希望首相继续为实现和平而努力。”

“是的，不过是以最为不冷不热的态度说，‘我让你来决定这件事是否值得继续做下去’。很明显，他根本没有这么想过。他只是想把他的侵略行为归咎于捷克人。”

“不过，这一点本身也不是没有意义的。这表明，即便是希特勒也觉得他不能完全无视国际舆论。这可能会给您带来一些机会，首相。”

莱格特想，这只“老狐狸”展示了他不同的两副嘴脸——前一分钟是为了战争，后一分钟则是为了和平……

张伯伦说：“谢谢你，外交大臣。”首相的语气很冷淡，显然没有原谅哈利法克斯。“你们都知道我的信念。我打算继续为和平而努力，直到最后一刻。”他回头瞥了一眼挂钟。“时间在流逝。我需要为明天向议会发表声明做准备。很显然，我必须讲得比今晚的广播更深入。我们需要把今天上午给希特勒的警告告知下议院。我建议大家就我使用的措辞达成一致意见。”他看了莱格特一眼，示意莱格特过去，并用平静的声音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份昨晚希特勒演讲的副本？内阁会议结束后拿给我。”

*

莱格特唯一能找到的希特勒演讲的版本，是当天早上《泰晤士报》上发布的那篇。他拿着自己的那份报纸坐在桌旁，用手掌把它抚平。他坐在丽兹饭店等帕梅拉来的那一刻已经恍如隔世。他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过等她到了乡下就给她打电话。他盯着电话。现在可能已经太晚了。孩子们可能都睡了，但毫无疑问帕梅拉一定会喝很多鸡尾酒，还会和父母吵一架。这一天太可怕了，让他不知所措：吃了一半的午餐、格林公园里的工人、泰晤士河上空升起的阻塞气球、给孩子戴的防毒面具、从北街路边驶离的汽车……明天会更糟。明天德国人将行动起来，而他自己将接受秘密情报局的质询。他无法像面对卡多根时那样轻易地让他们偏离方向。他们会拿到他的档案。

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听起来好像内阁会议结束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大臣们正在走向走廊。正常情况下，内阁会议结束后会有一些笑声，有一些勾肩搭背的行为，甚至偶尔还有争吵。可今晚什么都没有。除了几次压低声音的交谈，大多数政客低下了头，独自一人匆匆离开了唐宁街10号。他看着哈利法克斯那高大而孤独的身影戴上圆顶礼帽，从伞架上拿出雨伞。从敞开的门里传来了莱格特所熟悉的冷冰冰的、时有时无的大声提问的声音。

莱格特等到他断定首相应该独自待着时，走进了内阁会议室。里面空无一人。垃圾和浓浓的烟味让他想起火车站候车室。在他的右边，克莱弗利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可以听到内阁秘书和首席私人秘书正在交谈。在他左边，通向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他敲了敲门，听见威尔逊叫他进去。

威尔逊坐在靠墙的桌子旁，正用虹吸管把苏打水加到两杯白兰地中。首相仰面躺在扶手椅上，两腿伸直，两臂垂在身体两侧。他闭上了眼睛。莱格特走近时，首相睁开了眼。

“很抱歉首相，我只能在《泰晤士报》上找到这篇演讲稿。”

“没关系。我就是在那里读到的。天啊！”

他精疲力竭地呻吟了一声，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僵硬地移动着。他拿起报纸，把它打开放在威尔逊桌上的演讲稿上，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眼镜，开始上下打量报纸专栏。他的嘴微微张开。威尔逊从旁边的桌边走了过来，很有礼貌地递给莱格特一杯酒。莱格特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您，霍勒斯爵士。”威尔逊把它放在首相旁边。威尔逊看向莱格特，微微扬起眉毛。这是个让人惊讶的暗示——他示意他们两人都得去哄那老人。

首相说：“就是这个。‘我们从来没有在欧洲找到过能像我的好朋友贝尼托·墨索里尼那样，深刻理解我们人民的苦难的大国。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在这段时间做出的一切，也永远不会忘记意大利人民的态度。如果类似的不幸降临意大利，我会让德国人去做意大利人为我们做过的事。’”首相把报纸推到桌子对面让威尔逊看。然后，他拿起玻璃杯，呷了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希特勒显然不会听我的，但他很可能会听墨索里尼的话。”他坐在桌子旁，拿起一张信纸，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笔。他停下来又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然后开始书写。过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对莱格特说：“我要你马上把这个拿到外交部译电室去，让他们立刻发电报给驻罗马大使馆的珀斯勋爵。”

“好的，首相。”

威尔逊说：“如果您要给大使写信，是不是应该先知会外交部一声？”

“该死的外交部。”首相蹭到了墨水。他转过身来，朝莱格特笑了笑。“请忘掉刚才听到的话。”他拿出那封信。“等你做好这件事，我们就可以开始为我在议会的演讲做准备了。”

一分钟后，莱格特匆匆穿过唐宁街，前往外交部。道路畅通无阻。人群散了。伦敦上空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和月亮。还有一小时就到午夜了。

[1] 英国著名室内设计师。

6

波茨坦广场上的灯依然亮着，不管战争是不是一触即发。拥有UFA电影院和大型咖啡馆的豪斯瓦特兰大厦，其穹顶被四千个灯泡组成的灯饰点亮。在它的对面有一块发光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位电影明星，有着乌黑闪亮的头发。他的脸至少有十米高，他正抽着一根马克顿牌香烟。

哈特曼等着有轨电车通过，然后漫步穿过街道来到波茨坦广场站。五分钟后，他坐上了一趟前往市郊的电动火车，它朝着西南方向隆隆行驶，一直开到深夜。他无法完全摆脱被人跟踪的感觉，尽管他选择坐在最后一节车厢，而且车厢里除了两个醉汉和一个读《人民观察家报》[1]的党卫军突击队队员之外没有其他人。两个醉汉在舍嫩贝格下车，离开时十分认真地向他鞠躬，然后就只剩下他和突击队队员了。城市的灯光变暗了。大片的黑暗像神秘的黑色湖泊一样包围了他。他猜那一定是公园。火车不时颠簸，发出蓝色的电火花。它在两个小车站（弗里德瑙站和费尔巴哈大街站）停了下来，自动车门朝没有人的站台打开了。最后，当火车驶进施特格利茨时，那个突击队队员折起报纸站了起来。在走向车门的路上，他与哈特曼擦身而过。他身上有汗味、啤酒味和皮革味。他把大拇指插在腰带上，转向哈特曼。他那穿着棕色制服的肥胖身体随着火车摇晃，让哈特曼想起了即将破裂的肥茧。

“那些家伙真恶心。”

“噢，我不知道。他们看起来人畜无害。”

“不对，应该把他们关起来。”

门开了，突击队队员跌跌撞撞地走上站台。当火车驶离时，哈特曼回头看了看，看到他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在呕吐。

在这里，树木生长得越来越接近轨道。白桦树的树干从眼前闪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人们可以想象自己是在森林里。哈特曼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想起了家、童年和夏天的野营，想起了歌唱和营火，想起了候鸟运动[2]和《尼伯龙根之歌》，想起了贵族精英和国家的救赎。他突然感到一阵喜悦。又有几个乘客在植物园站下车，最后他确信只剩他自己了。在下一站也就是西利歇尔费尔德，他本来是唯一一个下车的人，但在最后一刻，在车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前一节车厢里的一个人设法挤过车门的缝隙下了车。当火车驶离时，那人回头瞥了一眼，哈特曼看到了一张轮廓模糊、面露凶相的脸。阿道夫·希特勒警卫旗队装甲步兵师，即元首的贴身侍卫在利歇尔费尔德设有兵营。也许他是一个不当值的军官。那人弯下腰去系鞋带，哈特曼迅速地从他身边走过，穿过月台，上了台阶，路过空荡荡的售票处，走到街上。

哈特曼在离开办公室前已经记住了路线——右转，右转，在第四个路口左转；但直觉告诉他要等一下。他穿过车站前铺着鹅卵石的广场，站在对面一家肉铺的门口。这个车站很古怪。它是在上个世纪建造的，看起来像一座意大利风格的别墅。他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外国间谍。半分钟后，刚才那个乘客出现了，犹豫着，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哈特曼，然后右转并消失了。哈特曼在动身前又等了五分钟。

这是一个宜人的、绿树成荫的中产阶级郊区，看上去很难在这里策划叛国活动。大多数居民已经睡着了，房屋的百叶窗都关着。几只狗在他经过时叫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奥斯特要约在这里见面。哈特曼沿着柯尼希贝格大街走到歌德大街。歌德大街9号是一栋有双开大门的普通房子，银行经理或者校长可能会选择住进这样的别墅。从房屋正面的窗户看去，灯都关了，他突然想到自己可能走进了陷阱——毕竟柯尔特是纳粹，与里宾特洛甫共事多年。可哈特曼本人也是党员：如果一个人想要被提拔到有影响力的职位，就必须入党。哈特曼打消了疑虑，打开小木门，大步走到前门，按响了门铃。

一个很有教养的声音说：“请说明身份。”

“哈特曼，来自外交部。”

门没锁。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秃头老人站在门口，一双又大又圆的忧郁蓝眼睛深深地镶嵌在他的脸部，一块决斗造成的小小伤疤横在他的嘴角下方。这是一张精致而富有智慧的脸。他穿着灰色西装，打着蓝色领带，可能是个教授。“我是贝克。”他边说边伸出手来，用力握了握哈特曼的手，把哈特曼拉进屋里，然后关上门并上了锁。

我的天，哈特曼想，是路德维希·贝克，陆军总参谋长贝克将军。

“这边请。”贝克领着他穿过一条过道，来到房子后部的一间屋子，里面坐着六个人。“我想你认识这些先生中的大多数。”

“确实。”哈特曼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都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呀！房间里有那个叫柯尔特的文员，他的哥哥西奥是驻伦敦大使馆的临时代办，也是反对派的一员，西奥非常讨厌里宾特洛甫，决定冒着生命危险阻止他；有奥斯特上校，他是军事情报局的副局长，也是一个有魅力的骑兵，在一个内部如此分裂的组织所能容忍的范围内，他是在座者的领袖；还有内政部的汉斯·贝恩德·吉塞维乌斯和冯·舒伦堡伯爵，以及司法部的汉斯·冯·多纳尼。第六个人哈特曼不认识，但对方认出了他。是他早些时候看到的在火车站系鞋带的乘客。

奥斯特注意到了哈特曼惊讶的表情。“这是弗里德里希·海因茨上尉。我想你不认识他。他是我在阿勃维尔[3]的同事。”奥斯特笑着补充道，“他是我们中的‘实干家’。”

哈特曼对此并不怀疑。这个阿勃维尔特工的脸就像一个参加过多次比赛的拳击手。

“我们勉强算是见过面。”哈特曼说。

哈特曼坐在沙发上。这房间又热又狭窄，让人局促不安。两块厚厚的天鹅绒窗帘从窗户上垂了下来。书架上摆满了文学作品，有法国的，也有德国的，还有哲学书籍。桌子上有一壶水和几个小玻璃杯。

奥斯特说：“我很感激贝克将军能在今晚过来见我们。我相信将军有话要说。”

贝克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木椅上，这把椅子让他比其他人稍微高一点。“只有奥斯特上校和吉塞维乌斯先生知道我即将告诉你们的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急促、精确。“不到六周前，我辞去了总参谋长一职，以抗议与捷克斯洛伐克开战的计划。你们不会知晓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曾向元首保证我不会公开。我后悔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就是这样，我答应了。然而，我仍然与我在最高统帅部的前同事保持着联系，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们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情抱有强烈的反对态度，强烈到让我相信，如果希特勒明天发出动员令，军队很可能会违抗它，进而反对希特勒政权。”

现场一阵沉默。哈特曼感到心跳加速。

奥斯特说：“很明显，这改变了一切。我们现在必须做好准备，以便明天采取果断行动。我们可能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柯尔特怀疑地说，“这场‘政变’将以何种形式发生？”

“通过一个行动：逮捕希特勒。”

“军队会这么做吗？”

“不，是我们要这样做。”

“但肯定只有军队才有能力完成这样的任务吧？”

贝克说：“国防军的难处在于，我们已经向元首宣誓效忠。然而，如果总理府发生某种骚乱，军队当然可以采取行动维持秩序。这与我们的誓言并不矛盾。只是第一次反对希特勒的行动不可以由我们实施，而必须是其他人。”

奥斯特说：“我已经分析了好几个星期了。只要我们有出其不意的优势，并获得军队的保证，即他们会确保我们不受任何党卫军救援行动影响，就不需要动用很多人去逮捕希特勒。我和海因茨上尉估计，我们的初始兵力需要大约为五十个人。”

“我们到哪里去找这五十个人呢？”柯尔特问道。

“我们已经有了，”海因茨说，“都是些经验丰富的战士，准备明天行动。”

“上帝啊！”柯尔特盯着奥斯特，好像他疯了似的，“他们是谁？他们在哪儿？他们是如何武装的？”

奥斯特说，阿勃维尔将向他们发放武器。“我们还向他们提供了靠近威廉大街的安全屋，他们可以在那里等待，直到收到采取行动的信号。”

海因茨说：“到明天黎明，他们就到位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值得信赖的同志，和我本人都有交情。记得吗，我在1920年的卡普[4]打过仗，然后是和钢盔团[5]一起作战。”

“是真的。如果有谁能成功的话，海因茨就是其中一人。”哈特曼对舒伦堡的了解很模糊——他是一位贵族社会主义者，在纳粹上台之前就入了党，但后来就不再抱有幻想了。现在他在内政部低级别的警察岗位工作。

舒伦堡对贝克说：“将军，您真的认为，在元首为他们和德国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军队会把矛头对准他吗？”

“我同意他在外事领域取得了很多非凡的成就，包括莱茵兰的回归及吞并奥地利。但关键是，那些是不流血的胜利。苏台德地区的回归本来也是可以不必流血的。但不幸的是，他对用和平的方式实现目标不再感兴趣。今年夏天，我开始意识到，希特勒实际上想与捷克斯洛伐克开战。他有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是某种军事天才，尽管他从未被提拔到比下士更高的级别。如果不了解这一点，你就无法了解他。另外，在有一件事上，军队内部已经达成了一致：今年与法国和英国开战对德国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哈特曼抓住了发言的机会。“事实上，我可以向你们展示希特勒想要发动战争的最新证据。”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了希特勒写给张伯伦的信。“这是元首对英国人的回应，今晚早些时候被送到了伦敦。”他把电报递给奥斯特，然后坐下来，点燃一支烟，看着大家传阅它。

柯尔特说：“你是怎么弄到这个的？”

“我负责把它从德国总理府带到英国大使馆，于是我复制了一份。”

“动作真快！”

“好吧，就这么定了，先生们。”奥斯特读完信后说，“信里没有任何妥协的迹象。”

贝克说：“这相当于宣战。”

奥斯特说：“我们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把它交到总司令手中。如果这还不能让他相信希特勒不是在虚张声势，那就没有什么能说服他了。哈特曼，我们能留下它吗？还是需要交回外交部？”

哈特曼说：“不用交回去，你可以让军队看看。”

多纳尼身材瘦削，戴着眼镜，即使已经三十五岁了，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法学院的学生。他举起了手。“我有个问题要问海因茨上尉。如果我们明天能成功逮捕希特勒，该如何处置他？”

“杀了他。”海因茨说。

“不，不，不——我不同意。”

“为什么不呢？你以为他在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时会有任何犹豫吗？”

“当然不是，但我不想堕落到和他一样残忍。此外，杀死他会使他成为德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殉道者。这个国家将世世代代生活在他的阴影下。”

“当然，我们不会宣布我们杀了他。我们可以简单地说他在战斗中牺牲了。”

“那骗不了任何人。真相总会浮出水面，总是这样的。”多纳尼在房间里呼吁，“吉塞维乌斯，请帮帮我。”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吉塞维乌斯是一位娃娃脸的律师，他的职业生涯始于盖世太保，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共事。“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送上法庭。我们有一份对他不利的证据，大概有一米厚。”

贝克说：“我完全同意。我不能参与任何非法谋杀。这个人应该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并接受彻底的精神病学检查。然后他要么被关进收容所，要么对自己的罪行负责。”

海因茨低声说：“精神检查！”

奥斯特问：“柯尔特？你的意见呢？”

柯尔特说：“审判的问题在于，这会给他一个平台。他在法庭上会表现得很出色。别忘了在啤酒馆暴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说得没错。哈特曼，你的观点呢？”

“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我想说我们应该把他们全部杀掉，包括希姆莱、戈培尔、戈林。整个犯罪团伙都要杀。”哈特曼声音里的暴力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紧握拳头，然后停了下来，意识到奥斯特在盯着他。

“我亲爱的哈特曼，你通常是那么超然，又那么爱讽刺！谁能想到你的恨意竟如此强烈！”

海因茨第一次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你说你今天晚上在总理府？”

“没错。”

“你能确定明天早上你在那儿吗？”

“也许吧。”哈特曼瞥了一眼柯尔特，“埃里希，你觉得呢？”

“我想我们可以找个借口。怎么了？”

“我们需要有人在内部确保信息畅通。”

“好吧，”哈特曼点了点头，“我试试看。”

“好。”

多纳尼说：“但是我们该怎么对付希特勒呢，先生们？我们的决定是什么？”

密谋者们面面相觑。最终，奥斯特说：“这就像是在争论第三帝国消失之后，我们应该拥有怎样的政府。是君主制还是民主共和国，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可事实是，正如谚语所说，在煮兔子之前，你必须先抓住它。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阻止这个疯子在明天下午发出动员令。其他一切都必须为这一目标让步。如果他投案自首，我们就把他活捉。如果看起来他可能会逃脱，我想我们除了射杀他别无选择。大家同意吗？”

哈特曼第一个点头：“我同意。”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表示同意，包括终于表态的多纳尼。最不情愿的贝克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很好，”奥斯特叹了口气说，“至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分批次离开了这栋房子。哈特曼是第一个出去的。大家简短握手，交换眼神，听到奥斯特咕哝了一句“祝你好运”——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正在考虑的暴力同沉睡中的郊区街道之间的对比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哈特曼刚走了五十步，就觉得整个晚上像是一场幻觉。他不得不对自己重复这个惊人的事实：到明天这个时候，希特勒可能就已经死了。这看上去既是不可能的，又是完全可行的。投掷炸弹，扣动扳机，用刀刺穿暴君的喉咙。难道很多时候，历史不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吗？有那么一会儿，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高贵且年轻的元老院议员，在“弑父日”的前夕从布鲁图斯[6]家走出，在同一片多云的欧洲天空下，从帕拉蒂诺山走到古罗马广场。

他看见一个路标指向一条河。一时冲动之下，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了。他焦躁不安，不想回公寓。走到桥中间时，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桥上空无一人。在他的脚下，灰色的施普雷河发着光，向着柏林市中心的方向消失在黑暗的树木之间。哈特曼沿着河畔小路往前走。他看不见河水，但能听到水流的沙沙声，以及它遇到岩石和灌木丛时发出的轻柔声音。他一定走了好几公里，脑子里满是暴力和殉难的画面，直到最后街灯出现在面前。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儿童游戏区——滑梯、秋千、跷跷板和沙坑。这平常的景象使他沮丧。它们把他带回了现实。他们是谁？奥斯特、海因茨、多纳尼、舒伦堡、柯尔特和贝克究竟是谁？少数人对上好几百万人！他们竟以为自己能成功，一定是疯了。

在公园的另一边是一条主干道，从施特格利茨过来的最后一辆公共汽车正等着从这里出发进城。哈特曼沿着旋转的楼梯爬到汽车顶层。一对年轻情侣坐在前排座位上：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她的头靠在他的脸颊上。哈特曼坐在后面看着他们。在公共汽车内部寒冷、陈腐的空气中，他能闻到那个女孩的香水味。发动机发出呜呜声，公共汽车摇晃起来。当她开始吻她的男友时，哈特曼把目光移开了。旧日的渴望又回来了。十分钟后，当他们到达舍嫩贝格区时，他走下楼梯，站在汽车底层，看到那条他认识的街道出现在视野中。公共汽车稍微驶慢了一点，他侧着身子跳下车往前跑，他的双腿吸收了在十几大步的奔跑中产生的冲击力，直到他能够让自己停下来。

她的公寓楼就在汽车展厅的上方。在平板玻璃后面，在刺眼的霓虹灯下，在闪闪发光的欧宝车和奔驰车之间的天花板下，悬挂着纳粹标志。

门没有锁。他向上爬了三层楼，路过其他公寓沉重而紧闭的门。楼梯平台有干花的味道。她一定有某些渠道来帮她承担这类开销。

他一按门铃，她就开门了。他不知道她是否在等他。

“温特太太。”

“哈特曼先生。”

她把他身后的门锁上了。她穿着和服，系着腰带，脚指甲涂得和丝绸一样鲜红。因为不在办公室，她的黑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散落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她的脚、腹部、两胸之间光洁雪白。当他跟着她走进卧室时，他能听到客厅里的收音机被违规调到了外国电台，播放着爵士乐。她脱掉和服，让它摊在地毯上，然后躺上床，看着他脱衣服。他赤身裸体，准备关灯。

“别关了，留着吧。”

她带领着他迅速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她从不希望他们慢慢来。这是他喜欢她的地方之一。然后，像往常一样，她走进厨房去拿饮料，他则像往常一样盯着床头柜上她丈夫的遗照。她从未把它拿走，也没有扣在桌上。二十多岁的步兵上尉在摄影工作室里穿着制服，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剑柄上，看起来英俊潇洒。哈特曼猜想他当时一定和自己年龄相仿。他们的关系算什么？她在想象是温特上尉的鬼魂在和她做爱吗？

她一丝不挂地回到卧室，嘴里叼着两支香烟，一手拿着一杯威士忌，腋下夹着一个信封。她递给他酒和烟，然后把信封放在他的胸前。他低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吧。”

她爬上床时，床吱吱作响。她抱着膝盖，看着他打开信封。他抽出信件，读了起来。

“我的天……”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你想让英国人开战吗？给他们看看吧。”

[1] 《人民观察家报》（Völkischer Beobachter）原名《慕尼黑观察家报》（Munchner Beobachter），在1923年濒临破产时被希特勒买下并改名，成为纳粹党的宣传喉舌。

[2] 候鸟运动指一些反抗国家严格管制的年轻德国学生和学童组成团体，在乡村流浪、歌唱、享受大自然的活动。

[3] 阿勃维尔即德国国防军情报局，在帝国保安总局成立之前是德国唯一的情报机关。1944年，局长威廉·弗兰茨·卡纳里斯因卷入刺杀希特勒的政变而被下狱，后被处决。阿勃维尔也因此被帝国保安总局吞并。

[4] 1920年，德国卡普发生了一场企图推翻魏玛共和国的政变。

[5] 半军事性质的德国民族主义组织。

[6] 马可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凯皮欧（Marcus Junius Brutus Caepio，前85～前42年）是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元老院议员。作为一名坚定的共和派，他联合部分议员参与了刺杀恺撒的行动。刺杀发生在3月15日，后来这一天被西方称为“弑父日”。

第二天

1

莱格特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清楚自己在哪里。

狭窄的床垫很硬，而他所在的房间不比金属床架大多少。条纹壁纸是摄政时期的。天花板以接近45度的角度急剧倾斜。墙上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的一扇天窗。透过天窗，他眯着眼睛望向低低的乌云。海鸥在乌云里盘旋，就像垃圾在风中飞舞。这让他想起了海边的寄宿公寓。

他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打开怀表。差一刻到上午9点。首相一直让他为第二天的演讲准备文件，他一直工作到将近凌晨3点。后来他醒着躺了几个小时。他一定是在黎明前才睡着的。他现在觉得好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放了沙砾似的。

他掀开被单和毯子，双脚晃动着伸向地板。

他穿着一条鸭蛋青色的君皇仕牌睡裤，这是帕梅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的上身套了一件格纹家居服。他手中拿着盥洗袋，打开门，看向走廊。唐宁街10号的阁楼里拥挤地分布了三间卧室，可供员工彻夜待命。据他观察，他现在是唯一的入住者。

工程部的地面上有浅绿色的油漆印，沿着走廊一直漫延到厕所。他拉下厕所的电灯线。还是没有窗户。他不得不把水龙头开了一分多钟才等到水变微温。在等待的时候，他把一只手撑在脸盆的一侧，把脸凑向镜子。如今，他刮完脸后越来越像父亲。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父亲的脸充满男子气概，十分坚定，带着奇怪的天真。他唯一缺少的便是浓密的黑胡子。他在脸上涂了肥皂。

回到房间后，他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衫，把袖扣扣上。他系上了紫色和深蓝色条纹相间的贝利奥尔学院[1]领带。瞧瞧三等秘书的辉煌履历！自他翻阅《泰晤士报》的封底，看到1933年外交部招聘考试的入选者名单后已经过去了五年。名字是按分数从高到低的顺序印出来的：莱格特、赖利、克雷斯韦尔、肖克伯、戈尔布斯、格雷、马尔科姆、霍格……他读了好几遍才明白过来，他得了第一名。报纸上的这几行字使他从牛津大学的一等学位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胸怀世界的人，一个真正雄心勃勃的人。他肯定会成为大使，甚至可能成为常务次官。每个人都这么说。两天后，带着兴高采烈的心情，他向帕梅拉求婚。令他吃惊的是，她竟然接受了，而且她的幻想超过了他的幻想。她就是莱格特夫人。她会在圣奥诺雷街的驻巴黎大使馆优雅而轻松地迎接宾客……他们都表现得像孩子。这是疯狂的。现在，他们周围的世界正在变老变丑。

他穿好衣服时，已经到9点了。离希特勒的最后通牒到期只有几个小时了。

他去寻找用早餐的地方。

*

狭窄的楼梯通向首相官邸外的平台，经过平台就能到达张伯伦书房旁边的接待室。他本打算溜出去，前往特拉法尔加广场附近的里昂角屋。他可以在那里待一会儿，在三十分钟内返回；但还没走到主楼梯，他就听见身后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莱格特先生！早上好！”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早上好，张伯伦夫人。”

她穿着色调阴沉的深灰色和黑色相间的衣服，配着一条由黑色大玉珠串成的项链。“你有没有去休息一会儿？”

“休息了，谢谢关心。”

“来吃早餐吧。”

“我正要出去吃。”

“别傻了，我们总是为值班的秘书准备早餐。”她用有些近视的眼睛盯着他，“你是休，对吗？”

“是的。但真的不用——”

“别说了。外面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你在这里吃饭要容易得多。”

她挽起他的胳膊，轻轻地拉着他。他们穿过会客室，辉格党和托利党的各位政治家注视着他们，从厚重的镀金画框里俯视着他们。令他惊讶的是，她仍然紧紧地抓着他，仿佛他们本该是周末一起去乡村别墅共进晚餐的客人。“我很感激你们这些年轻人为我丈夫做的一切。”她的语气很诚恳，“你不知道你为他减轻了多少负担。不要说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我知道干公职的个人成本。”

她打开餐厅的门。这不是正式的大餐厅，而是一间更私密的木板房，里面有一张十二人桌。在远处阅读《泰晤士报》的是首相。他抬头看了眼妻子，笑了：“早上好，亲爱的。”他又朝莱格特点了点头：“早上好。”然后他继续读报纸。

张伯伦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桌上有五六个镀银的盘子，正放在加热板上保温。“请自便。需要咖啡吗？”

“谢谢。”

她递给他一个杯子，走过去坐在首相旁边。莱格特掀开了最近的盘盖。熏肉那油腻的香味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有多饿。他沿着桌子走过去，把手上的盘子装满——炒鸡蛋、蘑菇、香肠、血肠。当他坐下来的时候，张伯伦夫人看着他早餐的分量笑了。“休，你结婚了吗？”

“是的，张伯伦夫人。”

“有孩子吗？”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跟我们一模一样。多大了？”

“一个三岁，另一个两岁。”

“噢，太好了！我们的孩子要大得多。多萝西二十七岁了，刚刚结婚。弗兰克二十四岁。你喜欢这种咖啡吗？”

莱格特喝了一口，那味道让他恶心。“非常好，谢谢您。”

“这是我用菊苣做的。”

首相翻着报纸，发出沙沙声，并轻轻哼了一下。张伯伦太太安静下来，给自己倒了点茶。莱格特继续进食。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啊，这真有趣！”首相突然举起报纸，把它叠到他一直在看的那一页上。“你能记下来吗？”莱格特赶紧放下刀叉，拿出笔记本。“我得写封信给——”他把小字凑到眼前，“一位名叫F. J.肖利的先生，他住在泰晤士河畔金斯顿的代沙尔特大道38号。”

“好的，首相。”莱格特有点困惑。

“他给编辑写了一封信，上面写道：‘今年春天，我看到一只乌鸫在陡峭的河岸上筑巢。每天当我走近时，我都会从几英尺远的地方观察卧着的那只乌鸫。一天早上，它熟悉的身影消失了。我朝河岸望去，发现它的巢里有四只被冻得了无生气的雏鸟。黑羽毛构成的细线引着我沿河岸走到一小丛灌木前，在那里我发现了我的老乌鸫残缺不全的尸体。而且，在乌鸫羽毛的痕迹中还夹杂着其他一些羽毛，它们只可能来自一只纵纹腹小鸮的胸部和侧翼……’”首相用手指轻敲那张报纸。“我在契克斯庄园[2]观察到纵纹腹小鸮有同样的行为。”

张伯伦太太说：“噢，内维尔，你是认真的吗！就好像休没有足够多的事要做一样！”

莱格特说：“实际上，我相信是我外公把纵纹腹小鸮带到不列颠群岛的。”

“真的吗？”首相第一次带着真正的兴趣看向他。

“是的，他从印度带了几只回来。”

“那是在哪一年？”

“我想应该是1880年。”

“所以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这种小鸟就遍布英格兰南部了！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但显然，如果你是那只乌鸫，就不会庆祝了。”张伯伦太太说，“你有时间散步吗，内维尔？”她又隔着桌子看了看莱格特：“我们总是在早餐后一起散步。”

首相放下了报纸。“是的，我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但今天不适合去公园，人太多了。我们去花园吧。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休？”

*

张伯伦夫妇手挽手走下大楼梯，莱格特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到私人秘书的走廊时，首相转向莱格特：“你能不能去看一下昨晚罗马是否回了我的电报？”

“当然，首相。”

他们继续往内阁会议室走，而莱格特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沃森小姐坐在文件堆成的墙后。

“外交部的信差来过了吗？”

“我没看见。”

他又问了赛耶斯，赛耶斯说：“他们通常11点才到。昨晚感觉怎么样？”

“你是说今天早上吧。”

“天啊，你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

“首相呢？”

“容光焕发。”

“真让人生气，不是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克莱弗利正在办公室向他的秘书口授一封信。莱格特把头靠在门上。“打扰一下，先生。今天上午有从罗马大使馆发来的电报吗？首相想知道。”

“我什么也没见着。怎么了？他想要什么？”

“他昨晚给珀斯勋爵发电报了。”

“关于什么的电报？”

“指示珀斯勋爵去请墨索里尼干预希特勒。”

克莱弗利很惊讶。“但这在内阁没有得到批准。外交大臣知道吗？”

“我不确定。”

“不确定？你的工作就是去确定这件事！”他伸手去拿电话听筒。莱格特利用这个机会逃走了。

在内阁会议室里，有扇通往阳台的门是敞开的。张伯伦夫妇已经下了台阶，正在草地上散步。莱格特赶紧追上去。

“罗马方面还没有答复，首相。”

“你确定电报已经发了吗？”

“我确定。我站在译电室里看着电报被发出了。”

“那么我们就得耐心等待了。”

张伯伦夫妇继续散步。莱格特感到尴尬。他知道克莱弗利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一边讲电话，一边看着他。尽管如此，他还是跟在他们后面。天气仍然温和而阴沉，大树都变成了棕黄色。一堆堆落叶散布在潮湿的草地和花坛上。从高墙之外传来了车辆的声音。首相在一个鸟食亭旁边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餐时从餐架上拿下来的吐司，把它撕成小块并小心放好，然后后退几步，双臂交叉地站着。他开始沉思。

“这将是怎样的一天啊。”他平静地说，“你知道，只要我能阻止战争，我甚至很乐意站在那堵墙上被枪毙。”

“内维尔，真的，请不要说这种话！”张伯伦夫人看上去好像要哭了。

首相对莱格特说：“你还很年轻，未能参与上次战争，而我太老了。在某种程度上，情况因此变得更糟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看到这样的苦难，我却如此无能为力，这真是让我痛苦极了。仅在这个国家就有七十五万人死去。想象一下吧！不仅仅是他们受苦，还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他们的其他家人、他们的朋友……之后，每当我看到一座战争纪念碑，或者在法国参观埋葬了众多亲朋好友的大型公墓时，我总是发誓，如果我有权阻止这样的灾难再次发生，就一定会为维护和平做任何事情，牺牲任何东西。你能理解吗？”

“当然可以。”

“这誓言对我来说是神圣的。”

“我明白。”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仅仅二十年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莱格特，目光近乎狂热，“问题不仅仅在于这个国家在军事和心理层面没有做好开战准备——这是可以补救的，而我们也正在补救。更确切地说，我真正担心的是，如果我们的人民看不到他们的领导人竭尽全力地阻止大冲突第二次爆发，他们的心灵就会出问题。这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战争爆发，新的战争将比上一次的更糟糕，他们需要变得极其坚毅才能生存下去。”

突然，他转过身来，开始穿过草地向唐宁街10号走去。张伯伦夫人无可奈何地盯着莱格特看了一会儿，然后跟在张伯伦后面走了：“内维尔！”莱格特想，这位老人的精力不仅是非凡的，而且令人不安。首相快步走上十几级台阶，到达阳台，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内阁会议室。他的妻子紧随其后。

莱格特远远地跟在后面。在阳台上，他停了下来。目光穿过敞开的门，他可以看到张伯伦夫妇拥抱在一起。首相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过了一会儿，首相稍微后退了一点，他抓住她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莱格特看不见她的脸。“坚持下去，安妮。”他温和地说。他朝她笑了笑，从她的脸颊上拂去了什么东西。“我们会没事的。”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首相示意莱格特进屋。他从桌子下面拖出一把椅子。“坐下。”他命令道。

莱格特坐下了。

张伯伦一直站着。他拍了拍上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一个雪茄盒，倒出一支雪茄，用拇指把烟头掐掉。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雪茄，吸着它，直到它充分燃烧。他使劲一摇，把火柴熄灭并扔进烟灰缸。“记下我的话。”

莱格特伸手去拿有抬头的信纸、钢笔和墨水。

“致德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

莱格特的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

“看了你的信后，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没有战争，没有延迟。”莱格特等待着。首相在他身后来回踱步。“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立刻前往柏林与你和捷克政府的代表商讨移交事宜……”首相停顿了一下，直到看到莱格特赶上了他口授的进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与法国和意大利的代表一起谈。我相信我们能在一周内达成协议。”

在房间的尽头，门开了，霍勒斯·威尔逊溜了进来。他向首相点了点头，在桌子的远角坐了下来。张伯伦继续口述。

“我无法相信，在这个长期存在的问题的解决期间，你会为了几天的延迟就挑起一场可能会终结文明的世界大战。”他停了下来。

莱格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些吗，首相？”

“就这些。在上面签上我的名字，交给在柏林的内维尔·汉德逊爵士保管。”

首相转向威尔逊。“这样做好吗？”

“好极了。”

莱格特站了起来。

张伯伦说：“等一下。还有另一封信，是给墨索里尼先生的。”他又抽了几口雪茄。“我今天向希特勒先生最后一次发出呼吁，要求他放弃使用武力解决苏台德问题。我相信，通过简短的讨论就可以解决苏台德问题，并在移交期间让他获得必要的领土、人口，让苏台德人和捷克人都获得保护。我已表示愿意立刻赶往柏林，与德国和捷克代表讨论相关安排。如果元首愿意，意大利和法国的代表也可以参加。”

隔着桌子，莱格特可以看到威尔逊在慢慢地点头。

首相继续说道：“我相信阁下会告知德国元首你愿意出席，并敦促他同意我的建议，这将使我们的人民免于战争。我已经向他保证捷克的承诺会得到履行，我相信一周之内就能达成全面协议。”

威尔逊问：“您打算通知内阁吗？”

“不。”

“这合规吗？”

“我不知道。坦率地说，在这个阶段，合不合规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样做能起作用，那么每个人都能在事后如释重负而不会吹毛求疵；如果不能，他们就会忙于戴防毒面具而无暇顾及其他。”他又对莱格特说：“你能不能把这些信转交给外交部，并确保它们被立即发出？”

“当然，首相。”莱格特把信件收拾在一起。

“无论如何，”张伯伦又对威尔逊说，“我的良心是清白的。全世界都将看到，为了避免战争，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从现在起，责任完全落在了希特勒身上。”

莱格特轻轻地关上了门。

[1] 贝利奥尔学院是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以活跃的政治氛围著称，培养出了多位英国首相和英国政界的其他重要人物。

[2] 英国首相的官方乡间别墅，位于白金汉郡。

2

哈特曼坐在办公桌后假装工作。在他面前打开的文件中，有一份元首给罗斯福总统的最新电报的副本，电报是在前一天晚上发出的。德国入侵苏台德的理由是，迄今为止，21.4万苏台德日耳曼人被迫离开家园，以逃避捷克人对他们施加的残暴、血腥的暴力恐怖行为。无数人死亡，成千上万人受伤，还有数万人被拘留和囚禁，村庄因此被荒弃……这其中有多少是事实？有一部分是真的还是全是假的？哈特曼思绪全无。真相就像制造战争所必需的任何其他物质：它必须被蹂躏，被扭曲，被切割成人们需要的形状。电报中没有任何妥协的迹象。

这是他第一百次看表了。现在是11点过3分。

窗户边上，冯·诺斯蒂茨和冯·兰曹也坐在他们自己的桌子旁。他们凝望着下面的街道，好像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他们整个上午都没说超过二十个字。在礼宾司工作的诺斯蒂茨是党员；本应在苏台德危机爆发之前以二等秘书的身份前往伦敦大使馆的兰曹不是。哈特曼认为他们不是多么坏的人。哈特曼一生都在与这样的人共事，他们是爱国的、保守的、排外的。对他们来说，希特勒就像一个粗鲁的猎场看守人，用神秘的手段设法接管了他们家族的庄园，且他一安顿下来，就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而他们愿意容忍他偶尔的不礼貌和暴力，以换取平静的生活。现在，他们发现已无法摆脱希特勒了，看起来他们好像开始后悔了。哈特曼曾考虑向他们吐露心声，但觉得这太冒险了。

哈特曼的电话发出了刺耳的铃声，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他拿起听筒。“我是哈特曼。”

“保罗，我是柯尔特。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

电话断了。哈特曼放下听筒。

兰曹的声音里有无法掩饰的焦虑。“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马路对面有人找我。”

哈特曼合上了元首给罗斯福的电报。它下面是温特太太给他的信封。他之前回公寓换衣服的时候，本应该把它藏在某个地方，但他想不出哪里是安全的。现在他把信封塞进一个空文件夹，打开桌子左下角的抽屉，把它埋在一堆文件下面。他锁上抽屉，站了起来。他突然想到，如果出了差错，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同事了。他意外地感到一阵友爱的冲动。同事都还不错……他说：“如果我听到了什么，会让你们知道的。”

在表情出卖他之前，他拿起帽子，匆匆走到门外，以免他们会问他更多问题。

虽然里宾特洛甫在2月被任命为外交部部长，但他仍然更喜欢在他位于威廉大街对面的旧总部，即雄伟的普鲁士政府大楼里办公。他的工作人员与副元首鲁道夫·赫斯共用一层楼。在到达柯尔特的办公室之前，哈特曼不得不走过六个身穿棕色制服的纳粹党官员，他们正挤在一起交谈。柯尔特亲自打开门，示意哈特曼进去，然后锁上了门。正常情况下柯尔特有秘书，但此刻她不在。一定是柯尔特把她遣走了。

“奥斯特刚才来见了我，他说行动已经开始了。”这个莱茵兰人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迅速地眨着。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两把手枪。“他给了我这个。”

柯尔特小心地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哈特曼拿了一支。这是最新的瓦尔特手枪——只有十五厘米长，十分小巧，容易隐藏。哈特曼用手掂量了一下，把保险栓打开又关上。“装子弹了吗？”

柯尔特点点头。突然，柯尔特像小学生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我这辈子从没开过枪。你呢？”

“我从小就打猎，”哈特曼瞄准文件柜，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主要用步枪和猎枪。”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完全是，但原理是一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天早上，奥斯特把希特勒给张伯伦的回信交给了陆军总司令部的哈尔德将军。”

“哈尔德是谁？”

“贝克的继任者，是总参谋长。据奥斯特说，哈尔德感到震惊。他绝对会支持我们——他甚至比贝克还要反对希特勒。”

“他会命令军队采取行动吗？”

柯尔特摇了摇头。“他没有那种权力。他负责计划，而不是行动。他会与布劳希奇谈谈。作为总司令，布劳希奇有那种权力。你能把那东西放下吗？它让我紧张。”

哈特曼放下枪。“布劳希奇会赞同我们吗？”

“当然。”

“那么现在要做什么？”

“你要去总理府，就像我们昨晚约定的那样。”

“以什么借口？”

“英国大使馆刚刚打来电话。看来张伯伦又给希特勒写了一封信——天知道信上说了些什么——汉德逊希望尽快派人把信交给元首。这个请求必须由里宾特洛甫批准，他现在和元首在一起。我想你可以过去通知他。”

哈特曼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听起来貌似可行。“好吧。”他试图把枪藏在不同的口袋里，最后发现它最适合放在双排扣夹克的左内袋，紧挨着他的心脏，这样他就可以用右手取出它，且当他扣好扣子时，别人很难看出它在那儿。

柯尔特惊恐地看着他，说：“里宾特洛甫一有回复，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会过去和你一起行动。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要记住你的工作就是让大门保持敞开。不要参与任何射击活动。那是由海因茨和他的人负责的。”

“我明白，”哈特曼把上衣拉直，“我得过去了。”

柯尔特打开门并伸出手。哈特曼握住他的手。哈特曼的这位朋友吓得手心发冷。哈特曼感到这种紧张就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到了自己身上。他把手抽开，走到走廊里。“我几分钟后会给你打电话。”哈特曼说得很大声，好让党内的官员们听到。当他走近时，他们移开身体让他过去。他大步走到楼梯边上，迅速下到门厅，来到威廉大街。

新鲜空气使他振作起来。他走过宣传部那野兽派风格的现代门面，等一辆卡车经过，然后穿过街道朝总理府走去。前院被二三十辆公务车挤满了，长长的黑色豪华轿车上插着纳粹万字旗，有些车上了SS车牌。似乎纳粹政权中有一大半人过来见证最后通牒过期的历史性时刻。哈特曼把身份证件亮给门口的警察看，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是外交部的官员，要给冯·里宾特洛甫先生捎一个紧急口信。仅仅是重复这句话就给了他信心：毕竟，这句话是真实的。警察打开了大门。他迈着大步，沿院子边上的小路向正门走去。两个党卫军守卫挡住了他的去路，但哈特曼还没解释完他们就走开了。

在拥挤的大厅里，哈特曼又数了一下，有三个拿机关枪的警卫。通往接待室的两扇大门都关了。一个穿着白色礼服外套的高大党卫军副官站在他们面前。副官的脸异常僵硬，棱角分明，看起来像波茨坦广场香烟广告中的男模特，只不过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哈特曼走近他，向他敬礼。

“希特勒万岁！”

“希特勒万岁！”

“我有一则紧急信息要给外交部部长冯·里宾特洛甫。”

“很好。把它给我，我保证他能收到。”

“我必须亲自交出去。”

“这是不可能的。外交部部长冯·里宾特洛甫和元首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许进入。”

“这是我得到的命令。”

“而这也是我得到的命令。”

哈特曼用他的身高优势和长达三个世纪的容克家世来应对。他走近副官，放低了声音。“仔细听我说，因为这会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谈话。我的任务事关英国首相给元首的私人信件。你马上带我去见冯·里宾特洛甫先生，否则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会和党卫队全国领袖谈话，而你的余生都将在骑兵营里铲屎。”

副官保持目中无人的样子，可一两秒钟后，有什么东西从他清澈的蓝眼睛里闪过，再然后他就屈服了。“行吧，”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跟我来。”

副官打开一扇门，里面是拥挤的会客厅。在房屋正中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下站着十来个人，从中心向外辐射还分布着一些小群体。有很多人穿着棕色、黑色、灰色、蓝色的制服，点缀在穿便服的人群中。哈特曼听到一阵持续不断的、急迫的嗡嗡谈话声。到处都能看到著名的面孔。戈培尔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独自沉思。戈林穿着粉蓝色的衣服，像一出意大利歌剧中的将军，在一个聚精会神听他说话的圈子里摆谱。哈特曼在他们中间穿行的时候，意识到有人转过头来看向他。他的目光遇到了渴望的、好奇的表情。他们渴望得到消息。哈特曼意识到他们肯定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在等待，包括德国最有权势的人物。

哈特曼跟着身穿白色外套的副官穿过第二道门——他注意到那扇门一直是开着的——然后进入了另一间巨大的接待室。这里的气氛比较安静。穿长外衣和条纹裤子的外交官们在窃窃私语。他认出了外交部法国司的基希海默尔。左边是一扇关着的门，旁边有一个卫兵。附近的一把扶手椅上坐着绍尔大队长。他一看到哈特曼就跳了起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有话要对外交部部长说。”

“他跟元首和法国大使在一起。这是什么？”

“柯尔特说，张伯伦给元首写了一封信。英国大使希望可以尽快当面交给元首。”

绍尔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好吧。在这儿等着。”

副官说：“我可以把哈特曼先生留在您这里吗，大队长先生？”

“是的，当然。”

副官咔嚓一声并了并鞋跟然后离开了。绍尔轻轻地敲敲门，打开门，消失在门后。哈特曼环顾了一下接待室。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在计算人头。这里有一个守卫，加上他已经见过的，一共是多少人？六个？但奥斯特肯定没有预料到总理府内会有如此多的党内高层人物。如果他们都带了自己的保镖该怎么办？戈林作为空军司令，肯定会带上几个。

绍尔再次出现：“告诉柯尔特，元首将在12点30分接见汉德逊大使。”

“当然，大队长先生。”

哈特曼返回大厅时看了看手表：刚过11点30分。海因茨和其他人在干什么？如果他们不迅速采取行动，柏林外交部门里就可能有一半人会被卷入交火。

哈特曼打开大厅的一扇门，让它半开着。副官就在附近。哈特曼走到他跟前说：“我需要给外交部打个紧急电话。”

“好的，哈特曼先生。”副官就像一匹英俊的野马，现在已经被驯化了，变得十分温顺。他领着哈特曼走到入口对面的大桌子前，指了指电话。“电话会自动接通到接线员那里。”

“谢谢。”哈特曼等到他走了才拿起听筒。

一个男性的声音说：“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哈特曼给出了柯尔特的号码，等待电话接通。通过敞开的大门，他可以看到一个党卫军卫兵的背影，在卫兵身后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豪华轿车。两个身穿党卫军制服的司机靠在其中一辆汽车上抽烟。他猜想他们一定带了武器。

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铃声只响了不到一半就有人接起电话：“我是柯尔特。”

“埃里希吗？我是保罗。从总理府传来的消息称，元首将在12点30分接见汉德逊。”

“知道了。我会通知英国大使馆的。”柯尔特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里很忙——比我想象的要忙得多。”他希望柯尔特能察觉到他的警告。

“我明白了。待在原地别动。我这就过来。”

柯尔特挂断了电话。哈特曼把听筒贴在耳边，假装还在听。会客厅的门仍然微微开着。他突然想到，当袭击行动开始时，他最好的策略可能是向副官开枪，以防副官把门关上。一想到血从那件洁白无瑕的上衣里渗出来，他就感到一阵欢欣。接线员说：“您需要再打一个电话吗？”

“不了，谢谢。”

哈特曼放下了听筒。

突然他感到外面发生了一阵骚动。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大声地要求卫兵放他进去。副官迅速朝入口走去，哈特曼的手立即滑到了上衣布料下的左口袋里。他摸到了枪。副官和那个男人在台阶上交流了一番，然后那个弯着腰、戴着眼镜、红着脸、顶着圆礼帽的男人推开门走进大厅。这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上了年纪，看起来好像心脏病就要发作了。哈特曼立刻把手缩回来。他认出这个男人来自外交圈，是意大利驻德国大使贝尔纳·阿托利科。阿托利科的目光落在哈特曼身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哈特曼，似乎认出了他。

“你是外交部的吧？”阿托利科说德语时的口音很难听。

“是的，阁下。”

“那么请你告诉这个家伙，我需要马上见到元首，好吗？”

“当然。”然后，哈特曼对副官说：“把他交给我吧。”他领着阿托利科向会客厅走去。副官没有阻止他。

阿托利科向自己认识的人——戈培尔和戈林——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停下脚步，即使人们的谈话在他们经过时停了下来。他们走进了第二间接待室。绍尔惊奇地站起来。哈特曼说：“这位阁下需要和元首谈谈。”

阿托利科说：“请告诉元首，我有来自领袖的紧急信息。”

“当然，阁下。”

在绍尔消失在另一间屋子里后，阿托利科仍然待在那儿，直直地望着前方。他微微颤抖着。

哈特曼说：“您愿意坐下来吗，阁下？”阿托利科短暂地摇了摇头。

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哈特曼转头看去。绍尔首先出现，随后是外交部翻译保罗·施密特，接着是阿道夫·希特勒。希特勒皱着眉头，双臂交叉在胸前，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来访预示着什么，感到既困惑又担心。

3

莱格特在唐宁街10号的花园房间里，在琼打完首相的演讲稿后，他又一次站在了琼的身后。现在刚过下午1点钟，2点时首相将前往下议院。

与前一晚的演讲不同，这次的演讲无比冗长：演讲稿和预算书一样长，有四十二页，八千多词。难怪直到凌晨时分才完成。莱格特估计，即使没有停顿，首相也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讲完。

今天我们所面临的形势，自1914年以来从未出现过……

演讲之所以会如此之长，不是出于选择，而是一种必要。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议会一直处于休会状态。当下议院进入夏季休会时，没有苏台德危机，没有迫在眉睫的战争，没有防毒面具，也没有狭长的掩壕。家庭都去度假了。英格兰队在第五场板球测试赛中击败了澳大利亚队，在还剩一局未打的情况下以579分获得胜利。当时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首相有责任让国家的民选代表们知晓自7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前一天晚上，莱格特依据电报和会议记录为英国首相起草了演讲稿，此时它正被英国皇家出版局印成白皮书（《捷克斯洛伐克危机，部长非正式会议纪要》）；在首相演讲的同时，白皮书将在上下议院中发布。并不是每一份文件都要公开。外交部和内阁办公室已经剔除了那些敏感的内容，特别是张伯伦与法国总理达拉第之间的协议，也就是即使英法两国在这场战争中取胜，捷克斯洛伐克也将不复存在，仍然是机密。正如赛耶斯所说，一旦协议被人知晓，就很难让大家相信这种牺牲是值得的。

琼打完最后一页，然后把演讲稿从打字机抽出。一共四份，最上面的那份给首相，其他三份是用薄复写纸复制的，分别给外交部、内阁办公室和唐宁街10号。她把每份文件都用夹子夹起来并交给莱格特。

“谢谢你了，琼。”

“不客气。”

莱格特在琼的桌子旁边逗留片刻，问道：“我可以问问你的全名是叫琼什么吗？”

“叫我琼就可以了，谢谢。”

莱格特笑了笑，上楼走进他的办公室。令他惊讶的是，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了。克莱弗利坐在他的桌子后。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莱格特认为这个老家伙翻了自己的抽屉。

“啊莱格特，我正找你呢，首相的演讲稿准备好了吗？”

“是的先生，刚刚打完。”莱格特给克莱弗利看了看手中的文件。

“这样，我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你来做，不介意的话，请跟我走一趟。”

莱格特跟着克莱弗利沿走廊进入首席私人秘书办公室，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克莱弗利指向桌子上的听筒，它被放在电话底座旁的便笺簿上。“我们的电话始终与柏林大使馆保持接通，我们冒不起失去联系的危险。我需要你接听电话，了解电话另一端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先生。具体需要关注哪些信息呢？”

“希特勒已经同意会见内维尔·汉德逊爵士。他随时可能带着希特勒给首相的回复回到使馆。”

莱格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啊，局势变得紧张了。”

“很可能就是这样了。我会和首相待在一起，”克莱弗利说道，“一旦听到任何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好的，先生。”

克莱弗利的办公室和威尔逊的办公室一样，有一扇可以通往内阁会议室的内门。他跨过内门，然后关上了它。

莱格特坐在桌旁。他拿起听筒，小心翼翼地放在耳朵旁。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给过他一个贝壳并告诉他，如果他听得够仔细，就能听到大海的声音。这就是他现在听到的。哪些是静电在线路上发出的嘶嘶声，哪些是血液在他耳朵里跳动的声音，对此他无法分辨。他清了清嗓子：“你好，有人在吗？”他重复了几次：“你好……？你好……？”

这项任务本来可以委托给一个初级职员。但也许这就是重点，为的是让他沉下心来。

莱格特瞥了一眼窗外那没有人的花园。一只黑色的小鸟在首相的鸟食架旁跳来跳去地啄食面包屑。他把沉重的胶木听筒放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掏出怀表，把它从链子上解下，打开盖子放在桌子上。他开始通读首相的演讲稿，检查是否有错。

英国政府目前有三条道路可选。一是我们威胁德国，如果他们袭击捷克斯洛伐克，我们就与他们开战；二是我们袖手旁观，静观事态变化；三是最终我们通过调解程序找到和平解决的办法……

过了一会儿，莱格特把演讲稿放在一旁，把怀表贴近自己的脸仔细观察。细长的时针由钻石制成，分针制作得更为精细。如果仔细看，就可以看到它在转动时的无穷小运动。他想象着在最后的几分钟里，德国士兵在军营里等待着行动信号，军用列车向捷克边境驶去，装甲部队在萨克森和巴伐利亚狭窄的乡间小道上行驶。

下午1点42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了：“你好，伦敦。”

莱格特的心开始狂跳。“你好，伦敦在接听。”

“这里是驻柏林大使馆，只是检查一下线路是否一直接通。”

“是的，我们这边一切正常。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还在等大使返回使馆，请继续等待。”

电话里又响起嘶嘶声。

那只黑色的鸟不见了，花园里又变得空荡荡的，天空下起了雨。

莱格特继续检查演讲稿。

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是时候把长存我心的一个计划作为最后手段付诸实施了。

当大本钟敲响下午2点的钟声时，门开了，克莱弗利把上半身探了进来。“有什么情况吗？”

“并没有，先生。”

“电话线还接通着吧？”

“我想是的。”

“我们再等五分钟，之后首相就必须离开了。”

门关了。

下午2点过7分时，莱格特听到了来自柏林的声音。一个鼻音说道：“我是内维尔·汉德逊爵士。”

“您好先生，我是首相的私人秘书。”莱格特伸手去拿他的钢笔。

“请告诉首相，希特勒已经收到了由意大利驻德大使转达的墨索里尼的口信。墨索里尼向他保证，如果发生冲突，意大利将站在德国那边，但要求希特勒将动员推迟二十四个小时，以便重新审视局势。请告诉首相希特勒已经同意了。你都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我会马上转告首相。”

莱格特挂断了电话。他记完笔记并打开了内阁会议室的大门。首相坐在威尔逊旁边，克莱弗利坐在他们对面。克莱弗利把头转向莱格特，瘦削的脖子上青筋暴出，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被绞死的人，站在地狱入口但仍然希望得到缓刑。“怎么了？”

“墨索里尼向希特勒传达了口信：如果开战，意大利将履行对德国的义务；但墨索里尼要求希特勒把动员推迟二十四个小时，希特勒同意了。”

“二十四个小时？”张伯伦失望地垂下头，“就这些了吗？”

威尔逊说：“总比什么消息都没有好，首相。这至少表明希特勒需要听取外界的意见，是个好消息。”

“是吗？我觉得自己好像滑到了悬崖边缘，试图抓住每根树枝，以阻止自己落入深渊。二十四个小时！”

克莱弗利说：“您至少可以在演讲结尾部分提起这件事。”

首相用食指敲了敲桌子。最后他对莱格特说：“你最好跟着我，我们可以在车上修改演讲稿。”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克莱弗利说。

“不，你最好在这儿等着，以防柏林那边有新的进展。”

威尔逊说：“已经快2点15分了。您需要走了。辩论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张伯伦推着桌子站了起来。莱格特跟着他，感受到来自克莱弗利眼神中的纯粹的厌恶。

在门厅里，张伯伦站在铜灯下，威尔逊帮他穿上大衣。十来个来自唐宁街10号的工作人员聚在一起为首相送行，他环顾四周。“安妮在吗？”

“她先走了，”威尔逊说，“别担心，她会在旁听席上。”他从张伯伦的衣领上掸掉几粒灰尘，把帽子递过去。“我也会在的。”他从伞架上拿起了雨伞，把它塞到首相手里。“请记住：您正在一点一点地占据上风。”

首相点了点头，守卫打开了门。熟悉的耀眼白光勾勒出了他的身形。莱格特想：那是多么瘦小的身躯啊！尽管穿着大衣，可他就像一只黑色的鸟。他脱帽致意，先转向右侧，然后是左侧，再然后走到人行道上。传来几声欢呼和一些掌声。一个女人喊道：“上帝保佑您，张伯伦先生！”听起来好像没有几个人在场，但莱格特在跟他走入耀眼的闪光灯下并调整视线之后，看到唐宁街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布满了沉默的、缓慢移动的人群。人群是如此之庞大，以至于需要一个警察骑在巡逻马上护送汽车。首相从身侧的门钻进了奥斯汀轿车，一个便衣警探坐在司机的身边。莱格特不得不挤过人群，走到车的另一侧。车门很难打开，他挤进了首相旁边的座位，车门被拥挤的人群关上了。透过挡风玻璃，他可以看到巡逻马的尾巴。巡逻马缓慢地移动，为他们开出一条道路。

首相喃喃地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闪光灯照亮了车内，他们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到达唐宁街的尽头，然后右转进入白厅街。一大群人挤在前面，有近十人聚集在人行道上摆满鲜花的和平纪念碑周围。两个来自切尔西的退休工人戴着奖章，身穿红色制服，拿着一个罂粟花制成的花圈。他们转过身盯着首相乘坐的汽车驶过。

莱格特拿出钢笔，翻到演讲稿的最后一页。在行驶的汽车内很难书写。墨索里尼已经通知希特勒，尽管意大利将履行对德国的义务，但要求希特勒将动员推迟二十四个小时。希特勒已经同意。

他把这段话拿给首相看，但首相摇了摇头。“不，这还不够。我必须向墨索里尼致敬。我们得让他站在我们这边。”他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写下来：‘无论尊敬的各位议员过去对墨索里尼先生有什么看法，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欢迎他的这种态度，即愿意为了欧洲的和平而与我们合作。’”当他们进入议会广场时，汽车又一次被迫减速到和步行一样慢，然后停了下来。骑警把他们围住。灰色的天空、人群中阴郁的寂静、红色的花环、马蹄的咔嗒声——莱格特想，这就像一场国葬，或是停战日的两分钟默哀。最后，汽车挣脱了束缚，他们加速穿过铁门，进入新宫院。他瞥见一个警察在行礼。他们的轮胎在鹅卵石上发出砰砰的声音。他们从拱门下穿过，进入议长院，停在一扇哥特式木门旁边。警探跳下车。几秒钟后，张伯伦走过鹅卵石地面，踩上石阶，莱格特跟在他的后面。

他们走到一个铺了绿地毯并镶了木板的走廊，它就在下议院会议厅旁边。六百名议员已经聚集起来，等待会议开始。从紧闭的门后连续不断地传来低沉的谈话声。在首相套房的外厅，女秘书们正立正等候首相的到来。张伯伦大步走过她们，走进会议室，把帽子和伞递给沃森小姐。他耸肩脱掉大衣。两个男人正在长桌旁等待。其中一人是他的议会私人秘书亚历克·邓格拉斯。这个伯爵爵位继承人的不幸，或者也可能是他成功的关键，在于他看起来好像是从P. G.伍德豪斯的小说中走出的人物。另一人是党鞭长马杰森上尉。

首相说：“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人多得令人难以置信。”

马杰森轻快地说：“首相，现在差一刻就到3点了，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应该马上进去。”

“走吧。”

他们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朝会议厅的门走去。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

首相调整了一下袖口。“议院里的氛围怎么样？”

“全党都强烈支持您的行动，连温斯顿也屈服了。您会在红箱旁边看到一些精巧的装置，您可以无视它们。BBC想广播您的声明，但工党的党鞭拒绝了。他们说，这样做有失公平，给执政党带来了优势。”

邓格拉斯说：“我在您的水里放了一点白兰地，首相。这对声音有好处。”

“谢谢你，亚历克。”张伯伦停了下来，伸出手来。莱格特把他的演讲稿递过去。他在手里掂量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很显然，我有很多东西要说啊。”

邓格拉斯把门拉开。马杰森先走了进去。他用肩膀在议长席周围拥挤的议员中开路。当首相走到会议厅中央，把一切尽收眼底时，隆隆的喧闹声变成了深沉的男性吼叫声。莱格特几乎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热烈、色彩和噪声让人就像走进了一个足球场。莱格特向右拐，和沃森小姐一起走到政府官员专用的长椅上。

在首相身后，议长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声。“肃静！肃静！下议院请恢复秩序！”

*

首相的演讲在绝对的安静中进行。当他以天为单位，有时是以小时为单位来讲述这场危机时，没有一个议员站起来打断他。唯一的动静来自身穿黑色长袍、戴着仪式用挂链的议会信使，他们不停地送来电报和粉红色的电话记录，上面都是不断涌入威斯敏斯特的信息。

“所以我决定亲自去德国拜访希特勒先生，通过私人谈话了解是否还有任何拯救和平的希望……”

从莱格特的位置看去，温斯顿·丘吉尔正俯身坐在过道下面属于保守党的前排长凳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讲话，把一份又一份电报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捆在一起。在旁听席，前首相斯坦利·鲍德温把胳膊搁在木栏杆上，低头凝视着会场的情况，就像一个农民在周日穿上最好的衣服去赶集。继续看过去，国王的母亲玛丽王后的画像里那张苍白的脸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张伯伦。附近坐着哈利法克斯勋爵。

“我很清楚，采取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做法会招致批评，说我有损英国首相的尊严；且如果我不能带回一份令人满意的协议，就会招致更多的失望，甚至还有怨恨。但我觉得，在这样一场事关数百万人之生死存亡的危机中，这种顾虑是不算数的……”

莱格特将首相的演讲稿与自己手中的稿件进行对照，标注了张伯伦偶尔偏离的地方。首相的态度是从容的、严肃的、安静的、戏剧性的——他有时把拇指放在夹克的翻领下面，有时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读文件，有时摘下眼镜盯着天窗，仿佛在寻找灵感。他把两次拜访希特勒的经历描述得好像他是一位维多利亚时代的皇家地理学会探险家，途中遇到了野蛮的军阀。“9月15日，我第一次飞往慕尼黑。在那里，我乘火车去了希特勒先生在贝希特斯加登的山区住宅……22日，我再次去了德国，到了莱茵河上的哥德斯堡，元首为我安排了一个比偏僻的贝希特斯加登更方便的会面地点。在我经过的街道和村庄，我再次受到了非常热烈的欢迎……”

首相站立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描述最近两天的事——“作为维护和平的最后努力，我派了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前往柏林”。当时莱格特注意到上议院旁听席里有一阵骚乱。卡多根站在门口，一个信使陪着他。他挥着手，想引起哈利法克斯勋爵的注意。最后，鲍德温看到了他，从玛丽王后画像背后转过身来，拍了拍外交大臣的肩膀。鲍德温指向卡多根，卡多根急切地招呼哈利法克斯过去和他会合。哈利法克斯僵硬地站了起来，无用的胳膊在他身边晃来晃去。他向王后画像鞠了一躬，道了声歉，走到旁听席的后面，消失了。

“昨天上午，霍勒斯·威尔逊爵士继续与希特勒先生对话，发现他的观点显然仍没有改变。威尔逊按照我的指示，以精确的措辞反复向他重申，如果法国军队积极参与针对德国的敌对行动，英国政府将有义务支持他们……”

莱格特低声对沃森小姐说：“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首相说的和演讲稿有哪些不同？”不等她回答，他就把演讲稿递给了她。

随着首相的叙述越来越接近当前局势，议会里的紧张气氛在一点一点地加剧。站在行政官员包厢之间的议员们太专注了，根本没注意到莱格特在他们中间挤来挤去。“不好意思……对不起……”

当卡多根和哈利法克斯进门时，莱格特走到了议长席后面的位置。卡多根看到他，挥手叫他过去，平静地说：“我们刚刚收到希特勒的直接答复。我们需要在首相讲完之前通知他。”卡多根把一张纸条塞进莱格特的手里。“把这个给亚历克·邓格拉斯。”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外面写着“给首相——紧急”的字样。

莱格特回到会议厅。他看见邓格拉斯坐在首相座位后面的第二排长凳上。他无法直接联系到邓格拉斯，于是把那张纸条递给坐在长凳末端的议员，并注意到对面和后面有数百名议员正注视着他，他们对发生了什么感到好奇。他低声对那位议员说：“能麻烦你把这纸条传给邓格拉斯勋爵吗？”

像一根点燃的保险丝上的火花一样，纸条被一只手接着一只手地传递，直到到达邓格拉斯手中。他打开纸条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他那副常见的傻兮兮的表情。然后他立即倾身向前，在财政大臣耳边嘀咕了几句，财政大臣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拿过纸条。

首相刚刚宣读完他给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最新电报。

“回复说墨索里尼先生要求希特勒先生花更多的时间，重新审视局势，努力寻求和平解决的办法。希特勒先生已同意把动员推迟二十四个小时。”

议员们第一次在演讲过程中低声表示赞同。

“无论尊敬的各位议员过去对墨索里尼先生有什么看法，我相信每个人都会欢迎他的这种态度，即愿意为了欧洲的和平而与我们合作。”

有更多表示赞同的声音。首相停了下来，突然看了看他旁边的长椅，约翰·西蒙爵士正拽着他夹克的下摆。他皱了皱眉头，弯下腰，拿起纸条读了起来。两人低声交谈。会议厅里悄无声息，大家都看向他们。最后，首相直起身子，把那张纸条放在红箱上。

“这还不是全部。我还有话要对议会说。希特勒先生现在通知我，他邀请我明天上午去慕尼黑与他会面。他还邀请了墨索里尼先生和达拉第先生。墨索里尼先生接受了，达拉第先生也会接受，对此我毫不怀疑。我的回复也显而易见。”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接着爆发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解脱的声音。在会议厅周围，议员们——包括工党和自由党议员——都起立鼓掌，挥舞他们的议事日程表。一些保守党议员甚至站在长凳上欢呼。最后，甚至丘吉尔也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这样，一分钟又一分钟过去了，首相环顾四周，点头微笑。他想说话，但他们不让。最后，他摆手让他们坐回自己的位子。

“我们都是爱国者，在知道危机再一次被推迟后，下议院各尊敬的议员中不可能有人感觉不到心脏的跃动。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可以做出尝试，弄清用怎样的理由、怀着怎样的善意、通过怎样的讨论，才可以解决一个已经有望解决的问题。议长先生，我不能再多说了。我相信下议院现在已经准备放我去慕尼黑，让我去看看我能从这最后的努力中获得什么。也许下议院会认为，鉴于这一新的事态发展，辩论最好先暂停几天。也许我们可以在更愉快的情况下举行会议。”

接着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欢呼。直到这时，莱格特才尴尬地意识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应该具备的职业性中立，一直在和大家一起欢呼。

4

按照最好的藏身之处就在眼前的原则，那天下午5点，密谋团体的核心成员在普鲁士政府大楼柯尔特的办公室里开会。参会者有内政部的吉塞维乌斯和冯·舒伦堡、司法部的多纳尼、阿勃维尔的奥斯特上校，以及外交部的柯尔特和哈特曼。

六个人！哈特曼发现很难克制自己的轻蔑。六个人要推翻一个控制了生活和社会的方方面面的独裁政权，一个已经人口膨胀到八千万的国家？他感到幼稚和屈辱。整件事就是个笑话。

柯尔特说：“我建议，如果有人问我们这次会面的事，我们应该告诉对方这完全是非正式的，讨论的是为新近解放的苏台德地区建立一个跨部门的规划小组。”

多纳尼点点头，说：“这有一定的官僚主义合理性。”

“当然了，贝克不能出现在我们附近的任何地方，海因茨也不行。”

“‘新近解放的苏台德领土’，”吉塞维乌斯重复道，“听听这措辞吧。我的天啊，他会比过去更受欢迎了。”

舒伦堡说：“为什么不呢？先是奥地利，现在又是苏台德。元首在不到七个月的时间里为德意志帝国增添了一千万日耳曼人，甚至根本不需要开枪。戈培尔会说他是我们自俾斯麦以来的最伟大政治家，也许他就是。”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你们考虑过吗，先生们？也许我们错了？”

没有人回应。柯尔特坐在桌子后面。奥斯特靠在桌子上。吉塞维乌斯、舒伦堡和多纳尼坐在三张扶手椅上。哈特曼仰卧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凝视着天花板，同时把大脚挂在扶手上。最后，哈特曼平静地问：“那么军队该怎么办，奥斯特上校？”

奥斯特把他的背轻靠在书桌上。“一切最终都取决于布劳希奇。不幸的是，在元首下令将行动推迟二十四个小时的时候，他还没能做出决定。”

“如果行动没有被推迟，他会采取行动吗？”

“贝克说哈尔德告诉他布劳希奇完全赞同——”

哈特曼打断了奥斯特的话。“贝克说……哈尔德告诉他……完全赞同！”他把腿甩到地上，坐直了身体。“请原谅我，先生们，但如果你们问我，我想说这只是空中楼阁。如果布劳希奇真的想除掉希特勒的话，他早就采取行动了。”

“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我们的共识一直是，军队采取行动的唯一条件是，他们确信德国将对法国和英国发动战争。”

“是因为他们认为德国会输？”

“没错。”

“所以，让我们先弄清楚军队所持立场背后的逻辑。他们对希特勒的政权没有道德上的异议；他们反对与否完全取决于国家的军事前景？”

“是的，当然。这很令人震惊吗？他们是军人，不是牧师。”

“好吧，他们这样可真不错！我确信！不需要良知！但你知道这对我们其他人意味着什么吗？”哈特曼依次打量着其他人。“对于军队来说，只要希特勒取得胜利，他就安全了。只有当希特勒开始输掉战争时，他们才会回过头来反对他——到那时就太晚了。”

“小声点，”柯尔特警告说，“赫斯的办公室就在走廊那边。”

奥斯特显然在控制自己的脾气。“我和你一样失望，哈特曼，甚至比你更失望。请不要忘记，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让军队走到这一步。整个夏天我都在给伦敦传递信息，告诉他们只要能坚持下去，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了。不幸的是，我没有料到英国人和法国人的怯懦。”

柯尔特说：“从长远来看，他们将为此付出可怕的代价。我们也将如此。”

一阵沉默。在哈特曼看来，希特勒在最后一刻突然放弃了战争，这仍然是难以置信的。他目睹了这一切：历史的创造就在五米之外的地方。阿托利科满脸通红，浑身颤抖，结结巴巴地说话，声音大到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仿佛他是戏台上的传令官：“元首，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法西斯意大利都会站在您身后。但是，领袖认为，接受英国的建议是明智的，并恳求您不要动员。”当施密特把意大利文翻译成德文时，希特勒的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宽慰，他的脸就像铜像一样一动不动。“告诉总理我接受他的建议。”说完他就回到了办公室。

从走廊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党员们正在庆祝。哈特曼勉强躲过了他们的拥抱。其中一人正在传递一瓶杜松子酒。

“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吉塞维乌斯问道，“如果没有军队，我们就不能采取行动。如果哈特曼对他们态度的分析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只不过是一群无能的平民，注定要眼看着我们的国家被摧毁。”

“在我看来，我们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哈特曼说，“我们需要努力阻止明天在慕尼黑签署协议。”

“这是极不可能的，”柯尔特说，“协议现在就像已经签好了一样。希特勒会接受英国和法国提供给他的东西，这基本上就是他一开始的要求。因此，会议只是一种仪式。张伯伦和达拉第会飞到会场，站在摄像机前说‘给你，亲爱的元首’，然后他们就会飞回家。”

“不一定非得是那样。希特勒推迟了行动，但没有取消。”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肯定会这样发展的。”

哈特曼平静地说：“我需要见张伯伦。”

“哈！”柯尔特举起双手，“当然！”

“我认真的。”

“你认不认真不是问题的关键。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就在三周前，我兄弟就坐在哈利法克斯的外交部办公室里，明确地警告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仍然没什么用。”

哈特曼说：“哈利法克斯不是张伯伦。”

多纳尼说：“但我亲爱的哈特曼，你要对他说些什么才能让情势发生哪怕一丁点儿变化呢？”

“我要给他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希特勒决心要发动一场征服战，这可能是阻止他的最后机会。”

多纳尼试图引起其他人对自己的赞同：“这简直太愚蠢了！就好像张伯伦会去注意一个低级别的年轻人，比如哈特曼！”

哈特曼耸耸肩。他没有生气。“尽管如此，这仍然值得一试。有人有别的想法吗？”

舒伦堡说：“能不能也让我们看看这个‘证据’？”

“我觉得最好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了给我消息的人，我只会给英国人看。”

抱怨的低语响起——抗议、怀疑、愤怒。

“我得说，你不信任我们，我觉得受到了冒犯。”

“真的吗，舒伦堡？但恐怕在这件事上我无法给你帮助。”

奥斯特问：“那你打算如何安排你自己与英国首相的私人会面？”

“很明显，第一步，我需要作为德国代表团的一员被授权参加会议。”

柯尔特说：“这怎么可能？就算你能获许加入，也没有机会单独接触张伯伦。”

“我相信这是可以做到的。”

“不可能！怎么做？”

“我认识他的一个私人秘书。”

这件事使他们大吃一惊。停顿了一会儿，奥斯特说：“呃，我想这算是个优势，尽管我不确定它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这意味着我必须找机会和张伯伦取得联系，或者至少有机会把我的情报交给他。”哈特曼俯身向前，恳求着，“也许不会有什么结果，那样我也能接受。我理解你们的怀疑。但这肯定值得最后再试一次吧？奥斯特上校，你在白厅街有熟人吗？”

“有。”

“能不能抽时间给他们捎个信，问问那个人是否可以作为张伯伦的随从飞往慕尼黑？”

“或许可以。他叫什么名字？”

哈特曼犹豫了。说到这里，他发现大声说出那个名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休·莱格特。”

奥斯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你说他在唐宁街工作？他会期待你给的消息吗？”

“很有可能。我已经通过匿名信告诉了他一些事，我敢肯定他会猜到是我给的。他知道我在外交部。”

“你是怎么送给他的？”

哈特曼转向柯尔特：“是你哥哥送的。”

柯尔特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背着我利用西奥？”

“我想打开自己的沟通渠道——向他展示一些东西，让他相信我是认真的。”

“那你刚才说的‘一些东西’指什么？难道这也是秘密？”

哈特曼沉默了。

舒伦堡厌恶地说：“难怪英国人不把我们当回事。在他们看来，我们肯定是彻彻底底的外行——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没有人在中间协调，没有关于德国失去希特勒后该怎样的计划。我受够了，先生们。”

他把身体从扶手椅上撑了起来。

柯尔特也站了起来。哈特曼伸出双手做出请求的姿态。“舒伦堡，坐下吧！我们经历了一次逆转，我们很失望，但我们不要内讧。”

舒伦堡抓起自己的帽子，指着哈特曼。“你和你那个愚蠢的计划会把我们都送上绞刑架的！”

他随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随着舒伦堡离去的声响逐渐消失，多纳尼说：“他说得很对。”

“我同意。”吉塞维乌斯说。

奥斯特说：“我也是。但是我们陷入了僵局。总的来说，我倾向于支持哈特曼的计划——不是说我认为这个计划会奏效，而是因为我们没有可行的替代方案。你说呢，埃里希？”

柯尔特缩回椅子上。他看起来更像个五十多岁而不是三十多岁的人。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揉着眼皮。“慕尼黑会议，”他咕哝着说，“是一个不可阻挡的火车头。在我看来，尝试阻拦也没用。”他戴上眼镜，盯着哈特曼。他的眼睛因疲倦而发红。“另一方面，即使我们不能破坏它，与每天都见张伯伦的人进行公开交流对我们的事业显然也很有价值。因为有一件事我们可以肯定：今天并不是这个过程的结束。鉴于我们对希特勒的了解，苏台德地区只是一个开始。还会有其他危机，或许是新的机遇。让我们看看你能做点什么，保罗。但我认为至少你应该告诉我们你打算告诉英国人什么事。这是你欠我们的。”

“不行，我很抱歉。也许当我回来的时候——如果那时我能得到消息来源的同意——我会给你们看证据。但就目前而言，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他们，你们不知道可能会更好。”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奥斯特说：“如果我们要努力实现这一目标，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要回到提尔皮茨河岸大街[1]试着和英国人联系。埃里希，你能让哈特曼参加会议吗？”

“我不确定，但可以试一试。”

“你不能和里宾特洛甫谈谈吗？”

“上帝，不！他是我最不愿意接近的人。他会立刻就产生怀疑的。我们最大的希望可能是魏茨泽克。他喜欢两面讨好。我去和他谈谈。”他转向哈特曼。“你最好也来。”

奥斯特说：“或许我们应该分头离开。”

“不用，”柯尔特说，“记住，我们只是举行了一次非正式的部门间会议。如果我们一起出去，会更自然。”

在门口，奥斯特把哈特曼拉到一边。“我记得你有武器吧？我应该把它归还给阿勃维尔军械库。”他低声说，这样其他人就听不到了。

哈特曼凝视着奥斯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还是留着吧。”

*

哈特曼和柯尔特一起离开大楼，默默地穿过威廉大街向外交部走去。阳光灿烂，空气里有种明确的轻松感。这一点可以从下班回家的政府工作人员脸上看出。民众甚至在大笑。这是哈特曼自两周前捷克危机爆发以来，第一次在大街上看到这种曾经的常态。

在国务秘书的办公室外间，包括温特太太在内的三个打字员都俯身在各自的机器前。柯尔特不得不提高嗓门，好让大家听到他的声音：“我们需要见冯·魏茨泽克男爵。”

温特太太抬起头来。“他和英法大使在一起。”

柯尔特说：“但温特太太，这是一件紧急的事情。”

她瞥了哈特曼一眼。她的表情完全是漠然的。他钦佩她的冷静。他仿佛突然看到她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等着他——她那洁白的长腿、硕大的乳房，还有坚硬的乳头。

“好的。”

她轻轻敲了敲通往办公室内间的门，然后走了进去。哈特曼听到了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交谈声和笑声。不到一分钟后，内维尔·汉德逊爵士出现了，翻领上插着一朵鲜红的康乃馨，后面跟着安德烈·弗朗索瓦-庞塞。这位法国大使留着黑色的小胡子，它被修剪成沿着嘴唇向上翘着的形状。他看上去很俏皮，也很有趣，就像法式喜剧里的演员。据说他是外交使团中唯一一个希特勒真正喜欢的人。大使们向哈特曼和蔼地点了点头，然后和柯尔特握了握手。

弗朗索瓦-庞塞说：“柯尔特，这是一种解脱。”他继续摇动柯尔特的手。“大大地解脱！元首跟阿托利科说话之前，我和他在一起。当他回到房间后，他跟我说的原话是：‘告诉你的政府，为了满足我伟大的意大利盟友的愿望，我已经将行动推迟了二十四个小时。’想象一下，如果那天早上共产党切断了从罗马到柏林的电话线，我们就要进入战争了！而现在情况相反，”他在房间里挥动着自己的手，“我们还有机会。”

柯尔特微微鞠躬。“阁下，这是一次伟大的解脱。”

温特太太出现在门口。“国务秘书正在等你。”

哈特曼从她身边经过时闻到了她的体香。

汉德逊在他们身后喊道：“我们在慕尼黑见。我们还没有完全解决这件事。”

冯·魏茨泽克的桌上放着一瓶德国起泡酒。他并不在意他们致敬希特勒的动作。“先生们，让我们喝了这瓶酒。”他熟练地倒出三杯，一滴也不浪费，然后把两个杯子分别递给柯尔特和哈特曼。他举起酒杯。“就像我对大使们说的那样，我不会提议干杯，因为我不想冒险。让我们尽情享受这一刻吧。”

哈特曼礼貌地抿着酒。这酒太甜，起泡太多，不合他的口味，就像小孩子喝的饮料。

“请坐。”魏茨泽克指着沙发和两把扶手椅。他那件深蓝细条纹的西装裁剪得很合身。纳粹党的万字形领针在斜射进高窗的午后阳光中闪闪发光。这一年他刚加入纳粹。现在他在党卫军中拥有荣誉军衔，是德国的高级外交官。他虽然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但至少卖了一个好价钱。“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先生们？”

柯尔特说：“我建议在明天的会议中，哈特曼能获得授权加入我们的代表团。”

“你为什么问我？问问部长吧。你是他部门中的一员。”

“我非常尊敬部长，可在说服他之前他对任何建议的自动反应通常都是‘不’。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时间像平常那样慢慢劝说他了。”

“为什么让哈特曼去慕尼黑会这么重要？”

“除了他的英文无可挑剔——这一点本身就很有用——之外，我们相信他还有机会与张伯伦的手下建立可能很重要的联系。”

“真的吗？”魏茨泽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哈特曼，“那个人是谁？”

哈特曼说：“他是一名外交官，目前是张伯伦的私人秘书之一。”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和他一同在牛津念书。”

“他是否赞同新德国？”

“恐怕并不。”

“那就是怀有敌意？”

“我想他大概和他那类英国人是一样的态度。”

“这意味着任何情况都有可能。”魏茨泽克重新转向柯尔特。“你们怎么知道他会到慕尼黑？”

“我们不知道。阿勃维尔的奥斯特上校正试图安排此事。”

“啊，奥斯特上校！”魏茨泽克慢慢地点了点头，“现在我明白了。是那种联系。”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起泡酒，慢慢地喝下去。哈特曼凝视着他那上下起伏的喉结，那光滑的粉红脸颊，以及那与他崭新的党徽相配的银发。哈特曼感到一种轻蔑的情绪从他的喉咙里涌起，他宁愿让一个断鼻梁的褐衫军[2]取代这个伪君子。国务秘书把空杯放回桌子上。“你要当心奥斯特上校。你甚至可以告诉他这是我的警告：他的行动并没有被完全忽视。到目前为止，只要不太过分，人们对异见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宽容的，但我感觉事情正在发生改变。民族社会主义正在进入一个更有活力的新阶段。”

他走到办公桌前，在桌子下面摸索着，按下一个按钮。门开了。

“温特太太，您能把冯·哈特曼先生的名字加到明天的参会名单上吗？把他写成翻译去帮助施密特博士。”

“好的，先生。”

她离开了。哈特曼看向柯尔特，点了点头。两人站了起来。“谢谢您，国务秘书。”

“是的，”哈特曼说，“谢谢您。”他犹豫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男爵先生？”

“什么？”

“我在想是什么原因使元首改变了主意。您认为他真的打算入侵，还是一直在虚张声势？”

“啊，他想入侵，这毫无疑问。”

“那他为什么又取消行动了呢？”

“谁知道呢？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想最后他意识到张伯伦已经让他的开战借口站不住脚了，在这件事上墨索里尼的介入是决定性的。戈培尔在午餐时说得相当好，尽管他个人支持入侵：‘一个人不能因为细节问题就发动一场世界大战。’元首的错误是列出了具体的要求。它们中的多数一旦被满足，元首就被困住了。我怀疑他下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魏茨泽克和他们握手，关上了门。这句话引起了哈特曼的共鸣。“他下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温特太太说：“哈特曼先生，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安哈尔特火车站的名单上。你只需要在门口出示证件就够了。专列定于今晚8点50分发车。”

“是那辆火车吗？”

“是的，元首的火车。”

哈特曼意识到柯尔特在等他，还有另外两个女人在打字。

柯尔特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最好快一点。你还需要打包行李。”

他们走入走廊。哈特曼回头瞥了一眼，但她已经坐在办公桌后打字了。她完全漠不关心的态度使他心烦意乱。他们向前走的时候，哈特曼说：“这比我预想中的要容易。”

“是的，我们新国务秘书的模棱两可令人欣喜，不是吗？他一方面是政权的顶梁柱，另一方面又表达了对反对派的赞同。你是直接回你的公寓吗？”

“暂时先不回。我需要从办公室拿点东西。”

“当然，”柯尔特握了握他的手，“我在这里跟你告别吧。祝你好运。”哈特曼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毫无疑问，冯·诺斯蒂茨和冯·兰曹在某处庆祝。他坐在书桌旁，打开抽屉。信封还在原来的地方。他把它塞进公文包。

*

哈特曼的公寓位于帕理泽大街的西端，靠近圣路德维希教堂附近的时尚购物区。上次大战前，在他曾是大使的祖父还活着的时候，他的家族拥有整栋建筑。但他们不得不将其分割开来，一部分一部分地出售，以偿还罗斯托克附近房产的抵押贷款。现在只剩下二楼了。

哈特曼拿着一杯威士忌站在窗前，抽着烟，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路德维希广场的树木后面。天空发出红光。这些树看起来就像原始部落的舞者围火堆嬉戏的影子。在收音机里，贝多芬《科里奥兰序曲》的响起标志着一个特别新闻节目的开始。播音员听起来兴奋得发狂。

“出于将苏台德领土以和平方式收回第三帝国的最后一次努力，元首邀请了意大利政府首脑墨索里尼、英国首相内维尔·张伯伦、法国总理爱德华·达拉第出席一个会议。政治家们接受了邀请。会议将于9月29日上午在慕尼黑举行。”

公报的内容让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希特勒的主意。哈特曼认为，人们会相信它，因为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这就是戈培尔依靠其强大的洞察力所发现的。他们不再需要用难以忽视的真相来烦扰自己。希特勒给了他们一个不去思考的借口。

哈特曼又喝了一些威士忌。

他仍在为冯·魏茨泽克办公室里的遭遇而烦恼。整个事情太简单了。温特太太坚决拒绝和他对视，这也有些奇怪。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一幕。

也许她根本没有从冯·魏茨泽克的保险箱里偷过文件。也许只是别人给了她这些东西，让她转交给他。

他一想到这一点，就知道这一定就是真相。

他掐灭香烟，走进卧室。在衣柜的最上面是一个印着他名字首字母的小手提箱，这是他第一次离家求学时得到的。他轻轻弹开锁扣。

里面大部分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朋友和女友寄来的信。牛津来的信都捆在一起，还装在信封里。他喜欢英国的邮票，也喜欢看到休用小而整齐的手写体写下他的姓名和地址。有一段时间，休每周给他写一两次信，还会寄一些照片，包括他们在慕尼黑拍摄的最后一张合照，背面写着1932年7月2日。他们穿着徒步服——靴子、运动夹克、开领白衬衫。照片背景中可以看到庭院的一角。蕾娜站在他们中间，双手抓住他们的上臂。她比自己矮得多，看起来很滑稽。三个人都在微笑。哈特曼记得这张照片是在他们启程前，她请旅馆老板拍下的。用曲别针别在照片上的，是他夏天偶然读到的《每日快报》的节选：外交部最耀眼的新星之一，现在协助首相的……从照片看，休几乎没有变化，但他身边那位时髦的女性，也就是他的妻子，那位“帕梅拉”，根本不是哈特曼想象中休最终会与之结婚的那种女孩。哈特曼突然想到，如果出了什么事，盖世太保搜查了他的公寓，那么这些纪念品就会成为罪证。

哈特曼把牛津的信拿到壁炉前，一封接一封地烧掉，用打火机点燃每封信的右下角，然后扔进壁炉。他把剪报烧了。他对着照片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它烧了，看着它烧焦、卷曲，直到和其他灰烬没有区别。

*

哈特曼到达安哈尔特火车站时天已经黑了。在主广场的立柱入口外，警察正带着狗巡逻。哈特曼的手提箱里装着信封，上衣内袋里装着瓦尔特枪。他觉得腿开始发软。

他挺起胸，穿过大门，走进玻璃顶车站的烟雾和黑暗。车站很高，像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在三四层楼高的位置，纳粹万字旗在每个站台上空飘扬。告示牌上显示了当晚火车会经过的站点：莱比锡、法兰克福、德累斯顿、维也纳……现在是晚上8点37分。告示牌上没有慕尼黑，也没有专列。帝国铁路公司的一名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尖顶帽子，他的牙刷胡无疑是为了向元首表示敬意而留的。他注意到了哈特曼的不安。当哈特曼解释自己的任务时，他坚持亲自护送哈特曼：“这是我的荣幸。”

哈特曼在他们到达之前就看到大门了。人们一定已经猜到元首会经过这里，大约有一百人恭敬地聚集在这里，其中大部分是女性。党卫军负责使他们保持距离。在入口，又有两名警犬员和携带机枪的党卫军守卫在对乘客进行检查。一个人正在排队上车时，被命令打开他的手提箱。哈特曼想：如果他们搜身，我就完了。他想转身把枪扔进厕所。但是，帝国铁路的工作人员正领着他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已经和一个哨兵面对面了。

“希特勒万岁！”

“希特勒万岁！”

“名字？”

“哈特曼。”

哨兵用手指划过名单，翻了一页又一页。

“没有哈特曼。”

“在那儿。”哈特曼指向最后一页。不像其他人，他的名字是用墨水加在最后的，看起来很可疑。

“有证件吗？”

他交出了身份证件。

另一个哨兵说：“请打开手提箱。”

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在颤抖。他确信他的罪行是显而易见的。他摸着锁扣，打开盖子。哨兵扛起机关枪，翻遍了里面的东西——两件衬衫、内衣、真皮套子包着的剃须用具。哨兵拿起信封，抖了抖，又放回去。然后他点了点头，用枪管指向火车。

第一个哨兵把身份证件还给哈特曼。“请在后面的车厢就座，冯·哈特曼先生。”

他们开始检查后面的人。哈特曼走到站台上。

火车沿着轨道在右手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列车很长，他数了数有七节车厢，全都呈闪闪发光、毫无瑕疵的墨绿色，仿佛不久前才为这一特殊事件上了漆的。车身上面画着一只纳粹鹰，展开翅膀，抓着金色的万字符。每个车门都把守着一名党卫军哨兵。最前方的黑色火车头慢慢地放出蒸汽，那里也有守卫。哈特曼缓缓地向后面的车厢走去，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屋顶上被泛光灯照得发亮的电线杆、拍打翅膀的鸽子，以及远处漆黑的天空。然后他爬上了列车。

那是一节卧铺车厢，客房在左手边。一个党卫军副官手上拿着笔记板，正沿走廊前行，然后停下来，伸出手臂行礼。哈特曼认出他就是那天上午自己在总理府威胁过的那个穿白上衣的势利小人。哈特曼回礼，希望自己看起来是一个令人信服的狂热分子。

“晚上好，冯·哈特曼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走到车厢的尽头。副官检查了手上的笔记板，打开最后一个隔间的门。“这是你的床铺。我们一离开柏林，餐车就会供应点心。然后，会有人来告知你元首列车的运行情况。”他又行了个礼。

哈特曼走进隔间，随手关上了门。它是用元首喜欢的装饰艺术风格装修的，有上下两张床铺。灯光是暗黄色的。屋里有一股木头上蜡的味道，装潢看起来灰扑扑的，空气有点浑浊。他把手提箱扔到床垫底下，坐在床边。隔间小得能引发幽闭恐惧症，像间牢房。他不知道奥斯特是否同英国取得了联系。如果没有，他将不得不思考退路，但他神经紧张，此刻一个方案也想不到。

过了一会儿，哈特曼听见远处有人喊叫，有人欢呼。透过窗户，他看见一个男人拿着相机，飞快地向后跑。几秒钟后，闪光灯照亮了站台，元首的队伍进入了视野，快速前进。站在中间的是身穿褐色束腰大衣的希特勒，他的两侧站着身穿黑色制服的党卫军。希特勒从离哈特曼不到三米的地方经过，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愤怒的表情，然后走到哈特曼的视线之外。希特勒的随从跟在后面——看起来有几十个人。然后哈特曼听到车厢门开了。他转过身来，看见绍尔大队长和党卫军副官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们是来抓他的，但随后绍尔困惑地说：“哈特曼？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站了起来。“我被派去帮助施密特博士完成翻译工作。”

“只有在慕尼黑才需要翻译。”绍尔又转向副官。“这个人没有必要上元首的火车。谁批准的？”

副官无助地看着他的笔记板。“他的名字被加到名单上了……”

火车突然向前一倾，三个人都必须抓住一些东西才能保持身体平衡。慢慢地，站台开始从窗外滑过，然后是空空如也的行李车、一块写着“柏林——安哈尔特”的牌子、向军官们致敬的队伍……画面的切换逐渐加快，直到火车走出车站的阴影，进入编组站区域，那里宽阔得就像9月无月之夜的钢铁大草原。

[1] 阿勃维尔所在地。

[2] 即希特勒1921年创立的武装组织冲锋队，其成员穿黄褐色卡其布军装。

5

晚上9点整，克莱弗利在办公室召集初级私人秘书开会。他们——莱格特、赛耶斯、沃森小姐——一起走了进来。他们站成一排，而克莱弗利坐在书桌旁。他们准备听赛耶斯口中的“参谋视察战壕式演讲”。

“感谢大家今天的努力。我知道你们有多忙。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求大家在明天早上7点30分前再过来一趟。我想确认我们都在这里，给首相献上一次振奋人心的欢送仪式。他将在7点45分离开唐宁街10号去赫斯顿机场。两架飞机将飞往慕尼黑。”他拿起一捆文件。“据悉，第一架飞机上的乘客为首相、霍勒斯·威尔逊爵士、邓格拉斯勋爵和三名外交部官员。官员们分别是威廉·斯特朗、弗兰克·艾希顿-格瓦金和威廉·马尔金爵士。私人办公室也接到通知需要派人前往。”他转向赛耶斯。“塞西尔，我希望是你。”

赛耶斯的头轻轻往后一摇，有些惊讶。“真的吗，先生？”赛耶斯看了看莱格特，莱格特立即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他感到如释重负。

“我建议你收拾行李，预计你要住上三个晚上，德国方面正在安排酒店房间。第二架飞机上将有两名警探作为首相的安保人员，还有首相的医生和两个花园房间的姑娘。每架飞机都有可供十四名乘客使用的空间，所以如果其中一架飞机出现机械故障，每个人都可以转移到另一架飞机上。”

赛耶斯举起了手。“我很荣幸，先生。但休不是更好的选择吗？他的德语比我好十倍。”

“我已经决定了。莱格特会和沃森小姐会待在这里处理信件。世界上几乎每一位领导人都发来贺电，更不用说成千上万封公众来信了。如果不尽快开始处理，我们就永远做不完了，不是吗？”他看了看秘书队伍。“好。谢谢大家。明天早上见。”

当他们回到走廊时，赛耶斯示意莱格特到他的办公室。“我很抱歉，休。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真的，别再想了。你比我更有资历。”

“是的，但你是德国方面的专家——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在维也纳的时候，我还在自治领事务部工作呢。”

“说实话，没关系的。”莱格特被触动了，觉得自己应该试着为他减轻这种担忧，“这句话我只和你说，其实去的不是我让我觉得安心。”

“你究竟为什么不想去呢？难道你不想见见希特勒本人吗？难道你不想留点向孙辈炫耀的资本吗？”

“实际上，我已经见过希特勒本人了。事实上，在他上台之前的六个月，我在慕尼黑见过他本人。我可以向你保证，见一次就够了。”

“你以前从没提过。发生了什么事？你去参加纳粹集会了吗？”

“不，我没听过他发言。”突然，莱格特希望他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但赛耶斯坚持要多了解一些，所以他无法就此打住。“只有一天，那是在街上——确切地说，是在他的公寓楼外面。我们最后被褐衫军赶走了。”他立刻闭上了眼睛，每次想到这件事时，他总是这样做。“我那时刚离开牛津，所以我想我至少可以把年轻当作借口。如果你有机会去慕尼黑，就尽情享受吧。”

他逃进了走廊。赛耶斯在他身后喊道：“谢谢你，休。我会代你向元首问好的！”

在格莱特自己的办公室，沃森小姐正在穿外套准备回家。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莱格特猜想她一定很孤独，但她拒绝了所有的邀约。“噢，你在这儿，”她生气地说，“我正要给你写个便条。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的秘书打电话来找你。他想马上见你。”

*

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工人们正在外交部门外堆砌沙袋。莱格特觉得这景象令人有点不安。显然没有人费心去告诉工程部，苏台德危机多半化解了。

卡多根的办公室外间空无一人，通往他私人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莱格特敲门时，常务次官抽着烟亲自出现。“啊，莱格特。进来吧。”

宽敞的办公室里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房间另一头，皮沙发上坐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面色黝黑，举止优雅，留着浓密的小胡子，有一双深陷的、瞪得大大的黑眼睛。

卡多根说：“这是孟席斯上校。”他念出对方的名字时用的是苏格兰的口音。“我让他看了看你昨晚带来的文件。你最好先坐下来。”

莱格特想，一个穿着萨维尔街[1]定制西装的上校出现在白厅街，这只可能意味着他来自秘密情报机构。

扶手椅和沙发一样，都是棕色，很坚硬，磨损了的地方坐起来非常不舒服。卡多根的手放在扶手上。他伸手打开一盏带流苏的落地灯。它看起来像是从某个苏格兰男爵的城堡里借来的。这盏脏兮兮的赭色的灯照亮了办公室的一角。“上校？”

在孟席斯面前的矮桌上有一个厚厚的马尼拉纸文件袋。他打开文件袋，拿出了那封被塞进莱格特家门上信箱口的信。“根据我们的判断，我首先要说它是真实的。”他用一种友好的、慢吞吞的伊顿公学式腔调说话，立刻引起了莱格特的警惕。他说：“这与从今年夏天起我们从德国反对派人士那里听到的一切都有关系。但这是他们第一次拿出真正的书面证据。我从亚历山大那里得知，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送给你。”

“没错。”

“应该说，他们是关系松散的一群人——一些外交官、一两个地主、一个实业家。其中一半人似乎并不知道另一半的存在。似乎唯一一件他们都同意的事就是希望大英帝国开战，从而让德意志皇帝复位，或至少重振皇帝的家族。在不到二十年前，我们失去了一百万人里面的佼佼者，才铲除了那些混蛋，因此说得委婉些，这展现了那些人在政治问题上的幼稚。他们说在军队内部有支持者，但坦率地说，除了少数不满的普鲁士军人，我们并不相信这件事。但你的那个伙计听起来似乎更有趣一些。”

“我的伙计？”

上校查看了看他的文件夹。“我想，保罗·冯·哈特曼这个名字你知道吧？”

就是这样。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份文件的传播范围似乎惊人的广泛。莱格特认为逃避是没有意义的。“是的，当然。我们一起在牛津的贝利奥尔学院念书。他是罗德奖学金获得者。所以你认为是他送的文件？”

“是寄的，不是送的，因为他在德国。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莱格特假装在思考。“六年前。1932年的夏天。”

“从那以后你们就再没联系过了？”

“没有了。”

“为什么不联系呢？”

“没有具体的原因。我们只是渐行渐远。”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地方？”

“在慕尼黑。”

“慕尼黑，真的吗？突然间，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慕尼黑。”上校笑了笑，但眼睛盯着莱格特，“你介意我问一句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吗？”

“我当时正在度假——在巴伐利亚徒步旅行。当时期末考试才结束。”

“和冯·哈特曼一起？”

“还有其他人。”

“从那以后，你们就没有联系了吗？连一封信也没有写？”

“没错。”

“好吧，那么——请原谅我——听起来你们好像是因为有了激烈争执才各奔东西的。”

莱格特在回答之前想了想。“的确，我们之间有一些政治分歧。在牛津，这似乎不那么重要。但那是在7月的德国，当时大选正在进行。当时你无法逃避政治，尤其是在慕尼黑。”

“所以你的朋友是纳粹？”

“不，如果他对自己有定义的话，那应该是社会主义者。但他也是德国民族主义者。这就是引发争论的原因。”

卡多根插话道：“那么，他是一个民族主义的社会主义者，而不是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吗？你在偷笑吗？我说了滑稽的话吗？”

“原谅我，亚历山大爵士，但那是保罗所说的‘典型的英式诡辩’。”

有那么一会儿，莱格特想自己可能扯得太远了，但接着，卡多根的嘴微微地抽搐了一下，这表示他被逗乐了。“是的，有道理，我想他说得有道理。”

上校说：“你知道哈特曼已经进入了德国外交部门吗？”

“我确实曾听到他的名字在外交圈子的牛津共同好友间被提起。我一点也不惊讶，这一直是他的志向。他的祖父是俾斯麦时期的大使。”

“你也知道他加入了纳粹党吗？”

“不知道，但考虑到他对建立‘大德意志帝国’的信念，我并不意外。”

“我们很抱歉要问你这么多的问题，但莱格特，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确切地了解你和这个德国人的关系。”上校放下文件袋。莱格特突然想到，文件里的大部分内容可能与他无关——他们不过是哄骗他，让他以为他们知道了很多。“看来你以前的朋友哈特曼现在正和反对希特勒的人共事。他在外交部的职位使他能够接触他愿意与我们分享的秘密材料，或者更具体地说，接触他愿意与你分享的秘密材料。你对此有何感想？”

“惊讶。”

“但原则上你愿意把事情做得更深入吗？”

“在哪种层面上？”

卡多根说：“明天愿意去慕尼黑见你的老朋友吗？”

“天啊！”莱格特没有料到会这样，“他会去慕尼黑吗？”

“很显然，是的。”

上校说：“我非常重视的一名德国反对派成员今天晚上通过秘密渠道与我们联系，询问我们是否可以安排一下，让你作为首相代表团的一员前往慕尼黑。作为回报，他们将努力确保哈特曼加入德国代表团。看来哈特曼还有另一份文件，比你昨晚收到的那份更重要。他有个疯狂的想法，想亲自把它交给首相，但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不过，他会把它给你。我们很想知道它是什么。因此，我们认为你应该去见见他。”

莱格特盯着他。“这太让我惊讶了。”

“这件事不是没有风险的，”卡多根警告说，“至少就技术层面而言，这意味着在外国开展间谍活动。我们不想在这方面误导你。”

上校说：“是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很难相信德国人会在一次国际会议期间爆出间谍丑闻，以此让英国政府难堪。”

“你确定吗？”卡多根摇摇头，“有了希特勒，一切皆有可能。他明天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和首相以及达拉第坐下来。我怀疑他完全有能力抓住这样的事件作为终止谈判的借口。”他转向莱格特。“所以你需要仔细考虑，风险很高。还有一点：我们认为，首相最好对此一无所知。”

“你介意我问问为什么吗？”

卡多根说：“通常在这些微妙的问题上，政治家最好不要知道全部细节。”

“你怕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不，”卡多根说，“更确切地说，这是因为首相已经承受了最大的压力。而作为公务员，我们的责任是尽我们所能不去增加他的压力。”

莱格特徒劳地做了最后一次逃避的尝试。“你知道奥斯卡·克莱弗利已经让塞西尔·赛耶斯去慕尼黑了吧？”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克莱弗利留给我们处理。”

“当然，”上校说，“我认识奥斯卡。”

两个人都沉默了，看着莱格特。莱格特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准确来说那不是似曾相识之感，而是一种宿命感。后来他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他一直都知道慕尼黑和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无论他离它多远，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抵达那里，他都永远被它的引力笼罩着，并最终被拉回到那里。

“当然，”他说，“我当然愿意见他。”

*

当莱格特回到唐宁街10号的时候，赛耶斯已经离开了。克莱弗利还在工作——莱格特能看到从他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能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莱格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急于避开可能发生的不期而遇。然后他从办公室的角落里拿起他的过夜旅行袋，步行回家去了。

每走一步，莱格特都觉得自己有意压抑了五年之久的各种记忆在尾随他。它们不是关于德国的记忆，而是牛津的记忆。走过教堂时，莱格特再次想起了那个异常高大的身躯在自己身旁沿着牛津的特尔街大步慢跑，穿过潮湿的夜晚（“晚上是增进友谊的最佳时间，我亲爱的休”）；想起灯光下他停下来点燃香烟时的轮廓——美丽的，狂热的，近乎残酷的，以及他在吐出烟雾之后露出的令人震惊的微笑；想起他晚礼服外套波浪状的下摆扫过鹅卵石；想起他那奇怪的混合气质——他很有男子气概，似乎比其他牛津的男孩成熟得多，也经验丰富得多，同时也有一种戏剧化的少年式失败主义情绪（“我富有激情的忧郁”），让他有点像个喜剧人物。有一次，他爬上莫德林桥[2]，威胁说要跳进河里，因为他说他们是让他绝望的疯狂一代，直到莱格特指出，他只会把自己弄湿，可能还会着凉。他曾抱怨说，自己缺乏“英国人的一个伟大特点，那就是距离——不仅是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是所有经验间的距离。我相信这是英国人生活艺术的秘密”。莱格特能记住这番宣言中的每个词。

莱格特走到街道尽头，找到钥匙，进了屋。考虑到眼前的危机似乎已经结束了，他本以为帕梅拉和孩子们会回家。但开灯后，他发现家里没有人，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把旅行袋放在楼梯底下。他仍然穿着外套，走进客厅，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总机。现在已经过了10点了，这是一个不太合适打电话的时间，尤其是在英格兰，但他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打电话是合理的做法。他的岳父接了电话，卖弄似的背诵了他的号码。帕梅拉总是说，在五十岁退休前，她父亲在伦敦金融城里做着“无比无聊”的事，莱格特相信这一点，尽管他一直很小心，从不直接问那到底是什么事。他尽量避免与岳父母交谈，因为不知怎么的，话题总是转向钱的问题和他的囊中羞涩。

“你好，先生。我是休，抱歉这么晚给你们打电话。”

“休！”这一次，这个老男孩听起来真的很高兴接到他的电话，“我得说，我们今天一直想着你。这是一桩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你知道的，我只是边缘人物。”

“好吧，经历了上次战争的我没办法告诉你能避开新的战争是多么令人宽慰。”他把手放在听筒上，莱格特听到他喊道：“亲爱的，是休打来的！”然后他立刻对话筒说：“你必须把整个过程都告诉我。首相接到这个消息时，你在议院吗？”

莱格特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耐心地讲了几分钟当天发生的事情，直到他觉得自己足够礼貌、孝顺。“无论如何，先生，下次我见到你时，我可以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我现在只想和帕梅拉说句话，可以吗？”

“帕梅拉？”电话另一端的声音突然变得困惑起来，“她没跟你在一起吗？她把孩子们留在我们身边，大约四个小时前就开车回了伦敦。”

“实际上，先生，别担心，我想我现在可以听到她在门口了。”他挂了电话，坐下来，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偶尔，他的眼睛也会瞥一眼旁边的日记本。那是一本斯迈森牌的轻型日记本，外壳包了红色摩洛哥皮，页边是金色的，就是他每年圣诞节都会给她买的那种。为什么她把它放在这儿？他捡起它，用他笨拙而紧张的手指翻它，看到日期和一串数字（一次，就这一次，这是他唯一一次这么做）。是让他打电话吗？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一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属于他认识的人，听起来自信而放松：“你好，请讲。”

莱格特使劲把话筒贴在耳朵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喂？”那声音重复道，“是谁？”

然后在背景音里，他清楚地听到了妻子的声音，他怀疑她是故意的：“不管是谁，让他滚吧。”

[1] 萨维尔街（Savile Row）是以传统的男士定制服装而闻名的伦敦街道。

[2] 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附近的一座古桥，每年5月1日从桥上跳下是牛津学生的一项传统。

第三天

1

元首的专列异常沉重，完全由焊接钢制成。它以平均每小时五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南平稳地行驶了一整夜，没有停止，甚至没有减速。它穿过莱比锡这样的大城市，也穿过更小的城镇和村庄。在它们之间，它还穿过大片的荒野，偶尔路过孤零零的农舍灯火。

哈特曼睡不着觉，穿着内衣躺在上铺，用手指分开百叶窗，这样就可以凝视窗外的黑暗。他有一种乘坐班轮横跨浩瀚海洋的感觉。他从未成功地把这种浩瀚无垠之感传达给他在牛津的朋友们，因为他们的国籍概念被海岸线清楚地定义了。而这片辽阔而艰苦的土地盛产天才，有无限的可能性，需要持续的意志和想象力才能发展成一个现代化的国家。谈论这种感觉时很难不让人觉得神神道道的。就连休也无法理解。对英国人来说，德国人总是给人以民族主义者的印象。但这有什么错呢？让诚实的爱国主义受到腐化，是哈特曼永远不会原谅那位奥地利下士的许多事情之一。

绍尔的呼吸声沉重而富有节奏感，从薄薄的床垫下传来。在他们离开柏林的范围之前，大队长就开始摆架子，坚持要睡在下铺。哈特曼并不反对。这意味着他可以把行李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网眼宽大的网在他手提箱的重压下鼓了起来。他没有让行李离开视线。

凌晨5点刚过不久，哈特曼注意到天空边缘开始变成牡蛎灰的颜色。慢慢地，繁茂的松树林小山一般的深色顶部出现了，锯齿状的凸起挡住了光线的蔓延。而在山谷里，白色的薄雾像冰川一样厚实。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看着乡村呈现出各种颜色——绿色和黄色的草地、红色的村庄屋顶、白色的教堂尖顶、塔式城堡的蓝色百叶窗，它们旁边还有一条宽阔而流动缓慢的河流，他认为那一定是多瑙河。他确信还有几分钟就会迎来日出，于是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把行李箱拿下来。

他打开行李箱，开每一个锁扣时都用手捂着，以防传出声响。他把文件取出来塞进背心，然后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上扣子。他从夹克上拿起枪并用裤子包住，然后一手拿着枪，另一只胳膊夹着剃须包，小心翼翼地爬下梯子。当哈特曼光脚触到车厢地板时，绍尔低声咕哝着翻了个身。绍尔的制服正挂在床尾的衣架上；他在睡觉前花了很长时间来打理它并抚平折痕，他的靴子在制服下面摆放得整整齐齐。哈特曼一直等到他的呼吸恢复正常，才慢慢提起门闩，推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哈特曼摇摇晃晃地朝车厢后面的厕所走去。一进去，他就拨下门闩，开了灯。和卧铺车厢一样，厕所的内部装修使用了抛光的浅色木材，以及不锈钢的现代化配件。水龙头上有细小的纳粹党万字符。（哈特曼想，一个人甚至在大便的时候，也无从避开元首的审美。）他对着小脸盆上方的镜子审视自己的脸。真恶心。他脱下衬衫，为下巴涂上肥皂。他刮胡子时不得不把双脚分得很开，以便在火车行进时站稳。刮完后他擦干了脸，然后蹲下来检查水池下面的嵌板。他的手指在嵌板后面摸来摸去，直到找到一个缺口。他拉了一下，轻轻松松就让水管露了出来。他把枪从裤子里抽出来，塞进水管，把嵌板推回原处。五分钟后，他沿着走廊走回去。窗外，一条空荡荡的高速公路和铁轨路平行延伸，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拉开隔间的门，发现只穿着内裤的绍尔在下铺弯着腰。绍尔打开了他的手提箱，翻找着里面的东西，他的夹克就放在旁边，看起来好像已经被检查过了。绍尔甚至懒得回头。

“对不起，哈特曼。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我相信你是个正派的人。但是，在有人离元首这么近的时候，我不准备冒任何风险。”绍尔站直身体，指着床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现在可以把它们都放回去了。”

“你不想对我搜身吗？”哈特曼举起双手。

“没那个必要。”绍尔拍了拍哈特曼的肩膀，“得了吧，伙计，别这么生气！我道歉。你和我都知道，外交部反应迟钝。戈林是怎么说你们外交官的？你们用整个上午削铅笔，整个下午喝茶？”

哈特曼假装生气，然后草率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你的警惕性让我钦佩。”

“太好了。等我刮完胡子，我们就一起去吃早饭。”

绍尔拿起制服和靴子，走进走廊。

绍尔离开后，哈特曼从背心里把信封拿了出来。他的手在颤抖。他把它放回手提箱。绍尔肯定不会再翻手提箱了吧？或者他还会翻？哈特曼想象着，或许在此刻，绍尔正跪着检查脸盆后面。哈特曼把衣服重新折好放进箱子，合上锁扣，把箱子举起放在行李架上。他穿好衣服并恢复镇静时，从走廊里传来了一双靴子的声响。门开了，绍尔回来了，又穿上了党卫军的制服，看上去好像刚从阅兵场上离开。绍尔把盥洗袋扔到床上。“我们走吧。”

他们必须穿过另一节卧铺车厢才能到达餐车。火车上的人现在都醒了。在狭窄的走廊里，穿了一半衣服或只穿了短裤的男人挤在一起，在厕所外排队。车厢里有一股汗味和烟味，就像一间更衣室。当火车的颠簸让他们挤在一起时，大家都笑了。绍尔和几个党卫军同袍相互敬礼。他打开车厢间的连接门，哈特曼跟着他，跨过一个金属平台，进入了餐车。这里安静多了：白色的亚麻桌布、咖啡的味道、瓷制餐具的叮当声、推着装满食物的手推车的侍者。在车厢的另一端，一位身穿灰色军服、戴着红领章的将军正在和三名军官谈话。绍尔注意到哈特曼正盯着他。“那是凯特尔将军，”绍尔说，“国防军最高统帅部总参谋长。他正在和元首的副官们一起用早餐。”

“一个将军在和平会议上能做什么？”

“也许这不是一次和平会议。”绍尔眨了眨眼。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张双人桌。哈特曼背对发动机坐着。当他们经过火车车站的天篷下方时，车厢变暗了。在站台上，一排等候的乘客挥着手。他猜想广播里一定在宣布，这趟直达列车是希特勒的专列。在弥漫的蒸汽中，热情的面孔从窗口一闪而过。

“就算没有其他事，”绍尔打开餐巾继续说道，“凯特尔将军的出现也会提醒那些来自伦敦和巴黎的老绅士，元首的一句话就足以让军队跨过捷克边境。”

“我以为墨索里尼已经让动员停止了？”

“墨索里尼将在火车抵达慕尼黑前的最后一段旅程中加入我们。谁知道法西斯主义的领袖人物举行会谈时会发生什么呢？也许元首会说服他改变主意。”绍尔示意侍者给他们端来咖啡。转回身来时，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承认吧，哈特曼，不管发生了什么——在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国耻之后——我们终于能让英国人和法国人按照我们定下的调子跳舞了。这难道不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满足感吗？”

“这当然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哈特曼想，这个人醉了，醉倒在一个小个子的复仇梦里。侍者端来一托盘的食物，两人都把自己面前的盘子装满。哈特曼拿起一个面包卷，把它掰成两半。他发现自己没有胃口，尽管他不记得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的事。“绍尔，进入外交部之前你是做什么的？”他并不是真的在意，他只是在找话题。

“我在党卫队全国领袖的办公室工作。”

“再之前呢？”

“你是说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上台之前？我在埃森卖汽车。”绍尔正在吃一个煮熟的鸡蛋。一块蛋黄粘在他的下巴上。突然，他的脸变得扭曲，冷笑起来：“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哈特曼。‘多么粗俗的人啊！一个汽车销售员！现在他幻想自己是第二个俾斯麦！’但我们做了一件你们这种人从未做过的事。我们让德国再次变得伟大。”

“实际上，”哈特曼温和地说，“我刚才在想你下巴上有一块蛋黄。”

绍尔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的脸变红了。哈特曼想，取笑他是个错误，绍尔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或许就在当天的晚些时候，或许在下个月，或许在明年——报复将会到来。

他们安静地继续用餐。

“冯·哈特曼先生？”

哈特曼环顾四周。一个穿着双排扣西装的大块头正朝自己走来。他那圆圆的脑袋光秃秃的，又细又黑的头发向后梳，被发油固定在耳后。他正在出汗。

“施密特博士。”哈特曼放下餐巾站了起来。

“请原谅我打扰你们用餐，大队长。”外交部首席翻译向绍尔鞠躬。“我们昨晚收到了很多英文新闻。哈特曼，能否麻烦你处理一下？”

“当然。失陪了，绍尔。”

哈特曼跟着施密特走出餐车，经过凯特尔将军的桌子，进入下一节车厢。这节车厢的左手边有书桌、打字机、文件柜；而在右手边，窗户被涂黑了。国防军的信号员戴着耳机，面对面地坐在堆满短波无线电设备的桌子旁。这与其说是一列火车，不如说是一个移动指挥所。哈特曼突然想到，原来的计划一定是希特勒将乘坐它前往捷克边境。

施密特说：“元首希望他一起床就能看到一份新闻摘要。两页就够了。要重点关注标题和编辑评论。让他们中的一个人来帮你打字。”

施密特把一捆手写的英文新闻稿放在桌上，匆匆离去。哈特曼坐在那里。有事情可做是一种解脱。他扫过几十条引语，挑出里面最有趣的，根据发表后的影响力为它们分类。他找到一支铅笔，开始书写。

《泰晤士报》——赞扬张伯伦“不屈不挠的决心”。

《纽约时报》——“世界各地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曼彻斯特卫报》——“近几周以来我们似乎第一次转向光明。”

无论报纸的政治倾向是什么，语气都是一样的。当张伯伦宣读元首的信件时，所有报纸都描述了下议院的戏剧性场面。（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数百万人开始为希望之音欢呼，而他们的生命在片刻之前似乎还悬在即将扣动的扳机上。）英国首相是世界的英雄。

完成翻译工作后，他被一位指挥官带到一个陆军下士那里。哈特曼点了一支烟，站在下士的肩后口授。这是一种特殊的打字机，是专为那些将被直接交给元首的文件准备的，它打出的字几乎有一厘米高。摘要打印出来正好有两页。

当下士把纸从打字机里取出来的时候，一名党卫军副官出现在车厢的另一头。他看起来很疲倦。“外国媒体的摘要在哪里？”

哈特曼挥动着纸张。“我这儿有。”

“感谢上帝！跟我来。”打开门前，副官指着哈特曼的香烟：“从这里开始禁止吸烟。”

他们走进了前厅。一个党卫军哨兵行礼。副官打开一间镶有嵌板的会议室的门，会议室里有一张锃亮的长桌和二十把座椅。他让哈特曼走在他前面。“这是你第一次见元首吗？”

“是的。”

“敬礼。看着他的眼睛。除非他跟你说话，否则别开口。”他们走到车厢的尽头，穿过前厅，进入下一节车厢。有另一个哨兵。副官拍了拍哈特曼的背。“你会没事的。”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外国媒体的摘要准备好了，元首。”

哈特曼走进房间，举起手臂。“希特勒万岁。”希特勒俯身在桌后，双手握拳，低头看着一组技术性图纸。他回头看了哈特曼一眼。他戴着一副钢框眼镜。他摘下眼镜，越过哈特曼向副官望去。“叫凯特尔把地图放在这里。”这是人们熟悉的金属般的声音。听到他与人交谈时的声音而不是扩音器里的咆哮，让哈特曼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是的，元首。”

希特勒伸手去拿新闻摘要。“你是？”

“我叫哈特曼，元首。”

希特勒拿起那两张纸，开始阅读，前脚掌轻轻上下晃动。哈特曼感受到了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巨大能量。过了一会儿，元首轻蔑地说：“张伯伦这个，张伯伦那个。张伯伦，张伯伦……”看到第一页的底部，他停下来，歪着头好像脖子在抽筋，然后用强烈的讽刺语气大声朗读：“张伯伦先生关于上次与希特勒先生会面的描述，恰如其分地证明了他的坦率得到了喜爱和尊重。”他把这一页翻来翻去。“这狗屎是谁写的？”

“这是伦敦《泰晤士报》的一篇社论，元首。”

希特勒扬起眉毛，似乎没有别的期待，翻到第二页。哈特曼看了看车厢四周：这是一节豪华车厢，有扶手椅和一张沙发，浅色木板墙上还悬挂着田园风光主题的水彩画。哈特曼突然想到，他们两人已经单独相处一分多钟了。他观察着元首那脆弱的脑袋——元首正漫不经心地低头阅读。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就会带上枪。他想象着从衣袋里摸到它，迅速把它拿出来，把枪口指向对方，也许在扣动扳机之前有片刻的目光接触，然后是血液和组织的飞溅。他会一直被人骂到生命的尽头，但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也做不出这种事。他对自己弱点的洞察使他胆战心惊。

“所以你会说英语？”希特勒还在看摘要。

“是的，元首。”

“你在英国待过吗？”

“我在牛津待了两年。”

希特勒抬起头望着窗外。他的表情变得恍惚。“牛津大学建于12世纪，是欧洲第二古老的大学。我常常想知道看到它会是怎样的感觉。海德堡大学是在一个世纪后建立的。当然，博洛尼亚大学是最古老的。”

门开了，副官出现了。“凯特尔将军到了，元首。”

凯特尔走了进来，敬了个礼。在他身后，一名军官拿着卷起的地图。“您希望我把地图放在这儿吗，元首？”

“是的，凯特尔。早上好。把它们放在桌子上。我想把它们拿给墨索里尼看。”

元首把新闻摘要扔回桌上，看着地图在他面前展开。一张是捷克斯洛伐克地图，另一张是德国地图。两张地图上，军事单位的位置都用红色标出。他交叉着双臂，低头盯着它们。“派四十个师去消灭捷克人，我们会在一周内完成任务。派十个师守护攻下的土地，把剩下的三十个师转移到西部去守住边界。”他再次上下晃动前脚掌。“这可能会奏效。这应该还是有用的。‘喜爱和尊重！’那该死的老混蛋！这列火车开错方向了，凯特尔！”

“是的，元首。”

副官拍了拍哈特曼的胳膊，示意他走到门口。

哈特曼离开车厢时，回头看了一眼。但里面的人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地图上，他发现自己的存在已经被遗忘了。

2

莱格特在俱乐部过夜。

他到达时发现当晚人们正在下西洋双陆棋，大家都喝了很多烈酒。午夜过后很久，从他房间的地板下还飘来低沉的男声和愚蠢的笑声。即便如此，相较于寂静的北街，他更喜欢这里，因为在北街，他只能清醒地躺在床上听帕梅拉把钥匙插在门锁里的声音（假设她还有心思回这个家）。按照之前的习惯，她很可能会在一两天之后偷偷溜回去，提供一些托词，但他们都知道他永远无法忍受对质的羞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盯着天花板上路灯映照出的图案，想着牛津、慕尼黑和他的婚姻，试图理清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它们还是纠缠在一起，他本来有条不紊的思绪由于疲劳而变得混乱。到了早晨，他眼下的皮肤肿得像黑绉纱，疲倦中他把脸刮得太重了，弄伤了脸颊和下巴，留下了细小的血点，让他感到隐隐的刺痛。

还没到吃早餐的时间，桌子还在布置中。外面天气闷热，突然开始下起毛毛雨。空气在他脸上形成湿冷的薄雾。交通开始从圣詹姆斯街开始变得拥堵。莱格特戴上汉堡帽，穿上克龙比大衣，提着手提箱，迈着沉重的步子沿潮湿的斜坡向唐宁街走去。天空呈现出战舰的灰色，让银色小鱼般的阻塞气球很难被看清。

唐宁街上有一小群满身污泥的工人，他们已经堆好了外交部入口处的沙袋墙。六辆黑色汽车从唐宁街10号停到11号，车头指向白厅街的方向，准备把首相的代表团送往赫斯顿机场。

警察敬礼。

三名外交部高级官员站在大厅里，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像是等着从酒店退房的客人。他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威廉·斯特朗，一个身材高大、干瘪的人，站得像扫把杆一样挺立，从威格拉姆手中接过了外交部中央司司长的职位，并曾两次随首相拜访希特勒；威廉·马尔金爵士，外交部高级法律顾问，也见过希特勒，看起来像个可靠的家庭律师；身材魁梧、肩膀倾斜的弗兰克·艾希顿-格瓦金是经济参事，整个夏天都在捷克斯洛伐克听日耳曼人的抱怨，人们背着他叫他海象，因为他的胡子耷拉着，显得很凄惨。莱格特认为派这个三人组与纳粹周旋十分奇怪。他们会怎么想我们？

斯特朗说：“我不知道你也要去慕尼黑，莱格特。”

“我也一样，先生，我直到昨天深夜才知道。”斯特朗听出了莱格特语气中的尊重，感到一阵自卑——年轻的三等秘书，前途光明，雄心勃勃，总是小心翼翼，从不妄自尊大。

“我希望你提前服用了晕机药。我现在常常服药，根据我的经验，飞越英吉利海峡和横渡它一样困难。”

“天啊，我还没吃。我可以稍微走开一下吗？”

莱格特快步走到大楼的后部，发现赛耶斯正在办公室里看《泰晤士报》。赛耶斯的手提箱放在书桌旁，他用沉闷的声音说：“你好，休。”

莱格特说：“我真的非常抱歉，赛耶斯。这不是我自己要求的。老实说，我更愿意留在伦敦。”

赛耶斯竭力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亲爱的朋友，别再想了。我总是说应该是你而不是我。伊冯也会松一口气的。”

“好吧，你真是太善良了。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十分钟前克莱弗利就告诉我了。”

“他说了什么？”

“他只是说他改变了主意。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我不知道。”谎话说起来很容易。

赛耶斯向前走近了一步，关切地盯着他：“你还好吧？我希望你不会介意被我这样问。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我昨晚没怎么睡。”

“对飞行感到紧张？”

“并不是。”

“你以前坐过飞机吗？”

“没有。”

“好吧，就像我今天早上对伊冯说的那样，和首相同乘一架飞机肯定是最安全的了。希望这能给你安慰。”

“我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从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莱格特微笑着和赛耶斯握手。“等我回来再见。”

首相从他的公寓走下来，和他的夫人、霍勒斯·威尔逊、邓格拉斯勋爵和奥斯卡一起走向门厅。两名警探跟在后面，他们拎着首相的行李，包括装着官方文件的红箱。在他们身后跟着两位花园房间的秘书——其中一人是莱格特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另一人是琼。克莱弗利看到了莱格特，等着莱格特赶上来一起走。克莱弗利紧闭着嘴，声音低沉而饱含愤怒。“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得说我对此持有相当大的保留意见。但我同意了孟席斯上校的请求，允许你与首相一同前往。你要负责他的红箱，以及处理其他可能出现的问题。”克莱弗利给了莱格特红箱的钥匙。“一到慕尼黑就和办公室联系。”

“好的，先生。”

“绝对不要做任何可能阻碍此次会议取得成功的事情，我相信我没有必要再强调了吧。”

“当然不会，先生。”

“当这一切结束后，你和我需要谈谈以后的事情。”

“我明白。”

他们已经到了门厅。首相正在拥抱他的妻子。唐宁街的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为他鼓掌。首相脱开身，害羞地笑了笑，向他们举帽示意。他面色红润，眼睛明亮，脸上没有一丝疲倦，看上去好像刚捞到一条上好的三文鱼，正准备离开河边回家吃早餐。门房为他打开门，他大步走进雨中，然后停了下来让人拍照。接着，他穿过人行道，上了第一辆车，霍勒斯·威尔逊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的随行人员鱼贯而出。不知不觉中，他们按照资历给自己排了序。莱格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带着两个红箱和自己的手提箱。他把箱子交给司机，然后爬上第四辆车，挨着亚历克·邓格拉斯坐下。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队驶出唐宁街，驶进白厅街，绕过议会广场，沿着河岸向南驶去。

*

包括莱格特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清楚为什么邓格拉斯会加入保守党，只知道他是友善的面孔，在苏格兰有一栋乡间别墅，在特威德河[1]上有广泛的捕鱼权，有助于提升首相的士气。沃森小姐坚持说，邓格拉斯尽管从表面上看态度谨慎谦虚，却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政客之一：“他总有一天会成为首相的，莱格特先生，请记住我的话，你要记得我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但是，由于邓格拉斯将在适当的时候继承他父亲的头衔，成为英国的第十四代霍姆伯爵，而且在这个时代，一个来自上议院的首相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此她的预言在私人秘书的办公区里被嘲笑为一种“疯狂的爱慕”。邓格拉斯有着浅浅的微笑、整齐的牙齿，他说话时很奇怪地紧闭嘴唇，就像在练习口技似的。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几句雨天和慕尼黑的天气，随后陷入沉默。然后，当他们经过哈默史密斯街区的时候，邓格拉斯突然问：“你知道昨天演讲结束时温斯顿对首相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说了什么？”

“当大家还在欢呼的时候，他走到红箱前对首相说：‘祝贺你，你运气真好。你非常幸运。’”邓格拉斯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这是真的！我们可以对内维尔提出很多指控，我们可以说他的政策是完全错误的；但我们不能说在慕尼黑的这次会议只是一种运气：他为达成这个目标已经拼了命。”他斜眼看了一下莱格特道：“我注意到你也加入了鼓掌者的行列。”

“我不应该那样做。我应该保持中立。但一个人很容易被这种情绪冲昏头脑。我想全英国十个人中有九个都松了一口气。”

那浅浅的微笑又出现了。“是的，就连社会党人也站起来了。现在看来，我们都是绥靖主义者。”

他们离开了伦敦市中心，被汽车带到了郊区。这里的双车道宽阔而现代化，两边是鹅卵石铺成的小道，小道边上有小花园和女贞树篱，偶尔还能看到轻工业工厂。在倾盆大雨中，家喻户晓的品牌名闪烁着，给阴郁的天气增添了些许欢乐的气息，它们是吉列、美占冲剂、泛世通轮胎。莱格特认为，张伯伦在担任住房大臣和财政大臣期间，肯定为这些品牌的发展做过很大贡献。这个国家经历了大萧条，又恢复了繁荣。当他们开车穿过奥斯特利公园时，莱格特注意到有人开始挥手——起初只有几个人，主要是送孩子上学的母亲，但渐渐的，挥手的人越来越多。到车队放慢速度向右转入赫斯顿时，他看到司机们纷纷在西大道两侧停下车，站在车的旁边。

“都是送内维尔的人。”邓格拉斯喃喃地说，甚至连嘴唇都没动。

在机场入口，他们停了下来。围观者挡住了路。越过铁丝网和白色建筑物，莱格特可以看到两架大型飞机停在混凝土停机坪边缘的草地上，被新闻短片摄制组的灯光照亮，被拥挤的人群包围。现场有好几百人，都撑着伞，从远处看他们就像球状的黑木耳。车队继续向前驶去，经过敬礼的警察，穿过大门，绕过航站楼的后侧和飞机库，最后到达了停机坪。一名警察打开领头汽车的后车门，首相现身了，人们欢呼起来。

邓格拉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他和莱格特从车里出来。他们拿好自己的行李箱和红箱——莱格特带着一只，邓格拉斯坚持要帮忙拎另一只——向飞机走去。雨停了，人们正收起雨伞。当他们走近时，莱格特认出了哈利法克斯勋爵戴着圆顶礼帽的高大身影。然后，令莱格特吃惊的是，约翰·西蒙爵士、塞缪尔·霍尔和其他内阁成员陆续出现。莱格特对邓格拉斯说：“这也是行程的一部分吗？”

“不，这是个惊喜，是财政大臣的主意。我发誓要保守秘密。突然之间，他们似乎都想出出风头，甚至包括达夫。”

首相四处走动，和同事们握手。记者、身穿蓝棕色工装裤的机场工作人员、当地人、小学生、怀里抱婴儿的母亲挤在一起，一直挤到警察队伍面前，想要看得更清楚。新闻摄影师也跟紧张伯伦。首相咧嘴大笑，挥舞着帽子，高兴得像个孩子。最后，他站在麦克风前面。

“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开始演讲，然后停顿了一下，等那些还在交谈的人在嘘声中安静下来，“我一直都反复告诉自己，‘如果一开始你没有成功，那就去尝试，尝试，再试一次’。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迅速地看了一眼，那是提前准备的文稿。从上面得到提示后，他再次抬头。“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我能如《亨利四世》中的霍茨波那样，说出：‘危险如同荆棘，我们循迹深处，将那芳名“安全”的花儿采摘。’”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人群欢呼。他又笑了笑，再次挥舞他的帽子，不放过任何一点对自己的赞誉，然后转身走向飞机。

莱格特跟着邓格拉斯。他们把旅行箱交给机组人员，后者正在往机腹装行李。莱格特一直拿着红箱。首相和哈利法克斯握手，然后上了三级金属台阶，走进飞机的后部，消失在围观人群的视野中，然后又在最后一轮欢呼中重新露面。威尔逊急促地跑在后面，紧随其后的是斯特朗、马尔金和艾希顿-格瓦金。莱格特侧身让邓格拉斯走在自己前面。机舱关闭，飞机比从远处看更小，也更脆弱，大概只有四十英尺长。莱格特不得不佩服首相的胆识：当首相第一次飞去见希特勒时，在登机前他才通知对方，这样那位独裁者就无法拒绝会面了。莱格特站在最下面的台阶上，望着一张张热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了勇气，是一个先行者。

他弯下腰走入舱门。

机舱内有十四个座位，左右两边各七个，中间是一条过道，驾驶舱那头有一扇门。机头比机尾高五六英尺，形成一个明显的斜坡。飞机里面给人一种狭小而奇特的亲密感。首相已经坐在了左侧靠前的位置，威尔逊在他的右边。莱格特把红箱搬到行李架上，脱下外套和帽子并放在身旁。他坐在右侧靠后的座位上，这样他就能看到首相，以便随时待命。

最后登机的是一个身穿飞行员制服的男人。他随手把舱门锁上，走到飞机的前部。

“首相、先生们，欢迎登机。我是机长罗宾逊，负责本次飞行。这是洛克希德公司生产的伊勒克屈拉式飞机，由英国航空公司运营。我们将在七千英尺的高空，以每小时二百五十英里的最快速度飞行。我们飞往慕尼黑的时间大约是三个小时。请各位系好安全带。路上可能会有点颠簸，所以我建议各位途中不要解开它们，除非需要在机舱内走动。”

他走进驾驶舱，坐在副驾驶旁边。莱格特向敞开的驾驶舱门望去，看到他的手伸过仪表盘，拨动了开关。其中一个引擎开始工作，然后是另一个。噪声变大，机舱开始摇晃。噪声似乎从低音升到了高音，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钢锯声，紧接着飞机突然驶向草地跑道。他们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颠了一两分钟，雨水从舷窗上滑落。然后飞机开始转向并停了下来。

莱格特系好了安全带。他向对面的航站楼望去。远处是白色的工厂烟囱。浓烟几乎在垂直上升，证明风不大。这一定是好事，他感到很平静。我将在云海之上，与命运之神相会……也许叶芝比莎士比亚更适合作为首相引用的诗人。

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飞机突然开始加速穿越草地。当飞机快速冲过航站楼时，莱格特抓住了座椅扶手。然而，他们仍然在地面上。然后，就在他以为他们一定会撞到机场边缘的栅栏上时，他感到胃似乎要坠下去了，机舱急剧地向上倾斜，失重感把他压在了座位上。螺旋桨抓住空气，把他们拖向天空。他们慢慢地倾斜转向，风景从舷窗外划过——绿色的田野、红色的屋顶、光滑的灰色街道。他低头看向下面几百英尺外的西大道，看向那些半独立式的房子。汽车仍然停着，司机站在旁边，几乎每个花园里都有人抬头看向天空。有数百人挥手致意，他们把两只胳膊交叉在头顶，疯狂地挥舞着。然后飞机摇摇晃晃地飞上低云的底部，这画面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

他们在灰蒙蒙的浓雾中陡然上升了几分钟后，突然进入了一片阳光和蔚蓝，它比莱格特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云雾雕成的山峰、峡谷和瀑布看上去晶莹剔透，一直延伸到远方。这景象让他想起了巴伐利亚的阿尔卑斯山，但它比阿尔卑斯山更纯净，没有被人类玷污。飞机开始平稳飞行。他解开安全带，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不好意思，首相。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无论您何时需要红箱，我都可以拿给您。”

张伯伦正盯着窗外。他转向莱格特，先前的好心情似乎已经消失了。莱格特想，或许他们刚才只是在为观众和摄像机表演。“谢谢，”张伯伦说，“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

威尔逊问：“您为什么不先吃点早餐呢，首相？休，你能问问飞行员吗？”

莱格特把头伸进驾驶舱。“不好意思打扰了。哪里能找到吃的呢？”

“后面有个储物柜，先生。”

莱格特逗留了一会儿，又一次被挡风玻璃外的云朵迷住了，但他很快转身回到机舱。斯特朗、马尔金、艾希顿-格瓦金，甚至还有邓格拉斯，现在他们都显得若有所思。在飞机后部，莱格特找到了储物柜。两个印着“甘蓝酒店”的柳条篮子里塞满了包装整齐、贴着标签的食品包：松鸡和熏鲑鱼三明治，馅饼和鱼子酱，几瓶红葡萄酒、啤酒和苹果酒，保温瓶里的茶和咖啡。这似乎是一场不合时宜的盛宴，就像比赛过程中的野餐。他把篮子搬到飞机中部的空座上。邓格拉斯站了起来，帮他分发食物。首相喝了一杯茶，拒绝了其他东西。他坐得笔直，左手端着茶托，抿着嘴，小手指微微弯曲。莱格特回到座位上，喝着咖啡，吃着熏鲑鱼三明治。

过了一会儿，斯特朗从莱格特身边走过，进入厕所隔间，然后在返回座位的途中停了下来，系上裤子前面的扣子。

“一切都好吗？”中央司司长是另一位经历过战争的官员，他一直保持着和下属谈话的习惯，就好像在检查战壕一样。

“是的。谢谢关心，先生。”

“死刑犯的最后一顿丰盛早餐吗？”斯特朗把他那高大的身躯挤进莱格特旁边的座位。他四十多岁，但看上去有六十了。他的西装散发出一股烟丝的味道。“你知道你是这架飞机上唯一会说德语的人吗？”

“我没想过这个，先生。”

斯特朗凝视着窗外。“希望这次着陆比上次平稳。上一次，慕尼黑下起了暴雨，飞行员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机舱里被甩得晕头转向，唯一看起来不受影响的人是首相。”

“他是个很冷静的乘客。”

“可不是吗，别人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斯特朗斜靠在过道上，用更轻的声音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温和的警告，休。你以前没经历过这种事。这整件事有可能变成一次惨败。我们没有提前商定议程，没有做任何前期工作，没有官方文件。如果失败，让希特勒抓住了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机会，英国和法国的领导人就会因为战争的爆发而被困在德国。”

“这不太可能发生吧？”

“我陪首相去了那糟透了的哥德斯堡。当时我们以为已经达成了协议，但希特勒突然提出了一堆新的要求。这和与一般的政府首脑打交道不同。他更像是一个日耳曼传说中的野蛮酋长，像厄尔曼纳里克[2]，像西奥多里克[3]，身边围着他的侍卫。当希特勒进来的时候，他们一跃而起，他盯着他们看，宣示他的权威，然后他在一张长桌旁坐下，和他们一起吃饭，边大笑边吹牛。谁会愿意站在首相的立场上，试着与这样的生物谈判？”

飞行员出现在驾驶舱门口。“先生们，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已经横渡了英吉利海峡。”

首相瞥了一眼窗外，向莱格特打了个手势。“我想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处理红箱。”

[1] 流经苏格兰东南部和英格兰东北部的河流。

[2] 哥特族格鲁森尼人的国王，以好战著称。

[3] 东哥特王国的国王。

3

元首乘坐的火车正在减速。超过十二个小时的不懈前进，火车轻轻刹下来。哈特曼能够察觉到轻微但明显的前后摆动。

他们在慕尼黑以南的丘陵地带，距慕尼黑只有一小时车程，离他1932年夏天和休以及蕾娜一起散步的地方不远。窗外的树林开始变稀疏，一条银光闪闪的河从林中穿过，河对岸出现了一座古镇。那里的房子漆得很华丽——有淡蓝色的、淡黄色的、灰绿色的，都正面临水。在它们背后，一座灰色的中世纪石头城堡横卧在树木繁茂的山丘上。远处耸立着阿尔卑斯山。在窗框中，它看起来和帝国铁路公司展示的度假海报一模一样，六年前他们就是被这海报吸引来的。即便是他们即将进入的半木架车站，也像画里的一样。火车放缓到步行速度，然后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和金属的吱吱声停了下来。它喷出一股似乎马上就要耗尽的蒸汽。

等候室旁边的站牌上写着库夫施泰因。

哈特曼想，这里就是奥地利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元首重新描画地图之前，那个曾经叫作奥地利的地方。

这是个没有人的站台。哈特曼看了看表。这是一块好表，一块劳力士，是母亲在他二十一岁生日时送的。他们以极佳的效率于上午9点30分到达了此地。他想知道英国代表团是否已经出发了。

他从通信车厢的桌子旁边站起来，走向门口。

在乘火车的整个过程中，人们会下车去伸伸腿。车站里空无一人，显得阴森森的。哈特曼猜测它一定是被安全部门封锁了。但随后，哈特曼的目光被吸引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透过一扇肮脏的窗户向外凝视，他戴着一顶帝国铁路的帽子。他意识到有人发现了自己，于是躲了起来。

哈特曼跳上站台，径直朝那人走去。他推开门，走进了一间似乎是站长办公室的屋子，里面弥漫着煤烟的焦味。一位工作人员坐在办公桌后。他头发稀疏，四十来岁，假装在看报纸。当哈特曼走近时，他站了起来。

哈特曼说：“希特勒万岁！”

那人行了个礼。“希特勒万岁！”

“我和元首一起出行。我要用一下您的电话。”

“当然可以，先生。荣幸之至。”他把电话朝哈特曼推去，但哈特曼专横地摆摆手。

“帮我接通接线员。”

“是的，先生。”

当那人把话筒给他时，哈特曼对接线员说：“我要打个电话到柏林去。我和元首在一起。这是件极为紧急的事情。”

“柏林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先生？”

哈特曼给了她柯尔特的直线电话号码。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接通后就给您打电话，可以吗？”

“越快越好。”

哈特曼挂了电话，点了一支烟。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站台更远处的活动。火车头正被解下车钩，又冒出了蒸汽。一群党卫军士兵聚集在其中一节车厢的门口，背对火车，把机关枪放在胸前。一名副官打开门，希特勒出现了。站在哈特曼旁边的铁路官员喘了一口气。元首走下台阶来到站台上。他戴着尖顶帽，穿着棕色的束腰制服和擦得锃亮的长筒靴。在他身后的是党卫队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元首站了一会儿，耸了耸肩，盯着库夫施泰因城堡，然后在希姆莱和党卫军保镖的陪同下，向哈特曼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前后摆动胳膊，大概是为了刺激血液循环。这动作有些令人不安，像某种灵长类动物。

电话响了。哈特曼接了起来。

“您的电话已经接通，先生。”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嘟嘟声，然后是一位女士的回应：“这里是柯尔特的办公室。”

他转过身背对窗户。信号很差，很难听清那头的声音。他不得不把一根手指伸进另一只耳朵，大声说话以盖过火车的噪声。“我是哈特曼。柯尔特博士在吗？”

“他不在，哈特曼先生。我能帮到您吗？”

“或许可以。我们是否收到了来自伦敦的通知，告知谁将成为张伯伦首相代表团的成员？”

“请稍等，我查一下。”

元首转过身，朝火车的方向踱着步。他正在和希姆莱谈话。在远处，哈特曼能听到另一列火车从南方开来的汽笛声。

“哈特曼先生，我找到了来自伦敦的名单。”

“等一下。”哈特曼不耐烦地用手指了一下车站工作人员，示意对方自己要写字。那人把目光从窗口移开，从耳后拿起一支粗短的铅笔递了过去。哈特曼坐在桌子旁，找到了一张纸。他一边写下每个人的名字，一边重复给电话那头听，以确认自己没听错。“威尔逊、斯特朗、马尔金、艾希顿-格瓦金、邓格拉斯、莱格特。”莱格特。他咧嘴一笑。“太好了。谢谢！再见。”他挂断了电话，兴高采烈地把铅笔扔给工作人员，后者笨拙地接住了它。“元首办公室感谢您的帮助。”

他把名单塞进口袋，走入外面的新鲜山间空气。第二列火车正缓缓驶进车站。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以希特勒为中心。迎面而来的火车驾驶室装饰着代表意大利的绿、白、红三色，在差点要撞到元首专列的时候停了下来。一名党卫军卫兵敏捷地向前迈步，打开车门。

半分钟后，身穿浅灰色制服、头戴尖顶帽的墨索里尼出现在台阶上。他伸出手臂敬礼。希特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领袖下到了站台。两个独裁者握了握手——不是常规的外交礼节，而是热情的握手。哈特曼想，他们笑着互相凝视对方眼睛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对老相好。摄影师的闪光灯照亮了这次会面，突然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希特勒、墨索里尼、希姆莱、凯特尔，还有意大利外交部部长、墨索里尼的女婿加莱阿佐·齐亚诺。齐亚诺穿着制服，从火车上和其他代表团成员一起走了出来。希特勒示意意大利人跟着自己。哈特曼意识到他最好别挡道。

哈特曼半转身，正好看见绍尔大队长走进站台工作人员的办公室。

哈特曼立即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可能是巧合。这意味着绍尔一定一直在观察他。现在绍尔大概要去询问那位工作人员了。哈特曼试着回忆他是否说过什么有罪的话。幸好柯尔特不在办公室，否则他很可能会说出轻率之言。

就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希特勒坚持让墨索里尼在自己前面登上火车。墨索里尼说了一句话，但哈特曼离得太远了，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有笑声传来。意大利领袖把他那身发达的肌肉甩进车厢。哈特曼看到口译员施密特站在人群的边缘。墨索里尼认为他的德语说得很好，不需要翻译的帮助。通常每次举行会议，施密特都处于中心位置，而这一次他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哈特曼朝他走去，用平静的声音说：“施密特博士？”

施密特转头看是谁。“怎么了，哈特曼先生？”

“我想你也许想知道，我设法弄到了陪同张伯伦的英国代表团名单。”哈特曼递给他那张有潦草铅笔字迹的纸，“我想这可能会对你有用。”

施密特似乎很惊讶。有那么一会儿，哈特曼想也许施密特会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他接过那张纸，扫视了一遍，对它越来越感兴趣。“是啊，是啊。威尔逊我当然认识。斯特朗和马尔金都到了哥德斯堡——他们都不会说德语。对其他名字我就不熟了。”

施密特越过哈特曼的肩膀看了一眼。哈特曼也转了身。绍尔向他们走近，带着胜利的神情。还没走到他们跟前，绍尔就大声喊道：“施密特博士，对不起。你授权哈特曼先生给柏林打电话了吗？”

“没有。”施密特看向哈特曼。“怎么回事？”

哈特曼说：“对不起，绍尔，我不知道需要得到授权才能给外交部打一个简单的电话。”

“你当然需要授权！元首列车上的所有对外通信都必须提前报备！”绍尔又转向施密特说：“我可以看看那张纸吗？”他拿着纸，用手指着上面的名字，皱起眉头，翻到反面。最后，他把纸递回去。“我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哈特曼先生的可疑行为。”

施密特温和地说：“我真的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绍尔大队长。知道谁从伦敦来肯定是有用的吧？说德语的英国官员越少，需要翻译的地方就越多。”

绍尔低声说：“即便如此，这也是对安保工作的破坏。”

从站台的另一端传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带着他们从柏林出发的车头已经在编组站掉头，准备重新接到火车的另一端。

哈特曼说：“我们该上车了，不然就会被落下。”

施密特拍了拍绍尔的胳膊。“那就当我先前已经给哈特曼授权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绍尔看向哈特曼，草草地点头。“只能这样了。”绍尔转身大步走开了。

施密特说：“真是个易怒的家伙。我想他不是你的朋友吧？”

“噢，他没那么坏。”

他们朝火车走去。

绍尔是只猎犬，哈特曼想，而我是只老鼠。这个党卫军军官永远不会放弃。有三次绍尔差点儿抓住他——在威廉大街，在火车上，然后又在这儿。不会有第四次逃脱的机会了。

*

火车车厢的排列顺序现在颠倒了：元首的豪华车厢在后面，他的随从乘坐的卧铺车厢在前面，中间是通信车和餐车。哈特曼和施密特坐在餐车上，火车向北驶往慕尼黑。这个柏林人制作了一种大烟斗，为了吸上它弄出了很大动静——用他那盒火柴把烟丝向下压实，吸一口，又点一次烟，让它喷出惊人的火焰。施密特显然很紧张。每当元首的一个副官经过时，他都满怀期待地抬头看他们是否需要他。但是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似乎不需要他的翻译也可以相互理解。他似乎生气了。“墨索里尼的德语不错，但没有他自己认为的那么好。希望他们不要因意外而发动战争！”施密特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笑话，每当有副官离开餐车时，他就会低声说：“还没有打仗，是吧，哈特曼？”

车厢中央的桌子周围坐了很多党卫军军官，希姆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绍尔也在这群人中。他们在喝矿泉水。哈特曼从自己的位置上只能看到党卫队全国领袖剃得光光的后颈和他那引人注目且相当精致的粉红色小耳朵。很明显，他精神很好。他的独白不时被笑声打断。绍尔机械地和其他人一起笑，但总是把目光转向哈特曼。

施密特抽着烟斗。“我必须说，墨索里尼的话很容易翻译。他用的词一点也不抽象，是一个务实的政客。张伯伦也是如此。”

“我想元首应该有所不同吧？”

施密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桌子对面倾过身体。“二十分钟的独白并不少见，有时甚至长达一个小时。然后我要用另一种语言把它全部翻译出来。如果他在慕尼黑也有这样做的心情，那我们就得在那里待上好几天。”

“也许其他人会受不了。”

“张伯伦当然会不耐烦。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打断元首讲话的人。那是他们在贝希特斯加登第一次会面时的事。张伯伦说：‘如果你这么坚决地要对付捷克斯洛伐克，那么为什么要让我来德国？’想象一下！元首当时说不出话来。我告诉你，那个场面充满了憎恶。”

在施密特身后，党卫军士兵们哄堂大笑。施密特畏缩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他用更大的声音说：“有你在我身边真是一种解脱，哈特曼。显然，我将为元首和其他领导人翻译，但如果你能帮忙处理剩下的翻译工作，就将大大减轻我的负担。除了英语，你还会什么语言？”

“法语、意大利语，还会一点俄语。”

“俄语！你不需要会俄语！”

“也不需要会捷克语。”

施密特挑起眉毛。“当然。”

副官回到车厢，这次在他们桌旁停了下来。“施密特博士，凯特尔将军要给墨索里尼做一些技术性解释，元首要求您在场。”

“当然。”施密特很快就把烟斗里的烟灰倒进了烟灰缸。他在焦虑中不小心把烟灰弄到了桌子上。“对不起，哈特曼。”他站起来，扣上上衣的双排扣，把衣服拽过他的大肚子，把烟斗塞进口袋。“我身上能闻出烟味吗？”他问副官。然后他对哈特曼说：“如果元首闻到烟味，就会把你赶出房间。”他拿出一罐薄荷糖，往嘴里塞了几颗。“待会儿见。”

施密特离开之后，哈特曼突然觉得自己很脆弱，就像一个因为和老师亲近而逃过一劫的男孩。他站起来，朝车厢的前部走去。当他走过党卫军的桌子时，绍尔喊道：“哈特曼！你不打算向党卫队全国领袖敬礼吗？”

哈特曼突然感到周围安静下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咔嚓一声并了一下脚跟，举起胳膊：“希特勒万岁！”

希姆莱从无框眼镜的后面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哈特曼。他的上半边脸非常光滑，脸色苍白，在嘴唇和脆弱的下巴周围已经有了新长的胡茬。他慢慢地举起手臂，笑了。“别担心，我亲爱的朋友。”然后轻蔑地弹了弹手指，放低了胳膊。

当哈特曼走到餐车的尽头时，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笑声。他猜想自己一定是某个玩笑的对象。他羞得脸都烧起来了。他太讨厌他们了！他猛地把门拉开，大步穿过卧铺车厢。在到达车厢前部后，他试了试厕所门的把手。

门锁着。他侧耳倾听，但什么也听不见。他把附近的窗子放下来，探出身子想透透气。这里的景色平淡而单调，庄稼收割后，田野变成了褐色，看上去光秃秃的。他把头转向迎面而来的空气，寒风使他镇定下来。在远处，他可以看到工厂的烟囱。他猜想他们一定快到慕尼黑了。厕所门开了。一名国防军的通信兵走出来。他们互相点了点头。哈特曼走了进去，拉下门闩。隔间里有人类排泄物的臭味。地板上撒满了湿透的黄纸。那股气味似乎涌进了他的喉咙深处。他俯身在抽水马桶上干呕。凝视镜子时，他看到了苍白的脸和无神的双眼。他把水泼到脸上，然后蹲下身子，把脸盆下面的嵌板拉开。他的手指摸索着管道、墙壁和水槽的底部。有人试着打开厕所门。他找不到枪，感到惊慌失措。他伸到更里面，摸了摸，终于把它拉了出来。此时，门把手被粗暴地拧着。

“行了，”他喊道，“我快好了。”

他把瓦尔特手枪放进衣服的内袋。为了盖住把嵌板推回原位时的声音，他又冲了一次马桶。

他差点以为绍尔会在走廊里等着逮捕他，但看到的是一名身穿浅灰色法西斯制服的意大利代表。哈特曼对他回了礼，踉踉跄跄地走向过道。他走进自己的隔间，关上门，拿下手提箱。他坐在下铺的边缘，把手提箱放在膝盖上，打开它。文件还在里面。他如释重负地低下头。他感到身体向两侧摇摆。他的脚下传来轻微的颤动，那是金属刮擦造成的。他抬起头来。阳光把房屋和公寓楼的背面照得闪闪发光。一些窗户上挂着纳粹的万字旗。

他们要到慕尼黑了。

*

此时正值慕尼黑啤酒节，一个一年一度的游乐嘉年华和民间节日。人们在官方口号“自豪的城市，快乐的国家”中欢庆民族团结。瞧！现在还有另一个快乐的理由。几个小时前，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号召大家欢迎元首和他的外国贵宾。

慕尼黑的市民，请到街上去！10点30分开始！

学校已经关闭，工人们也放假了。在车站，海报上写着代表团将要入住的多个酒店的名字，还写了领导人的行经路线：火车站——拜尔大街——卡尔广场——（伦巴赫广场——摄政宫饭店和大陆酒店）——诺伊豪泽尔大街——考芬格尔大街——玛利亚广场——蒂那街……

一下火车，哈特曼就听到车站外面的人群和乐队的声音。戈林穿着精心制作的黑色制服等在站台上。它大概是他自己设计的，裤腿上有宽大的白色绲边，翻领是菱形的。哈特曼内心对这种粗俗感到厌恶。他等到独裁者们及其随从下了火车，从他身边经过（墨索里尼宽大的脸上闪过微笑，就像小孩子画的太阳一样），跟着他们穿过车站大厅。

当他们走进鹅卵石铺成的火车站广场时，欢呼声震耳欲聋。这是一个炎热的日子，空气又湿又黏。人们在人行道上排队，把邻近邮局大楼的窗户挤满。数百个儿童挥舞着纳粹党旗。一名戴白手套和黑色煤斗盔的党卫军仪仗队士兵扛着步枪。一支军乐队奏起了意大利国歌。然而，最吸引哈特曼注意的是希特勒冷酷的表情。国歌演奏的全程他都站着检视军队，仿佛这虚伪的恭维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只有当两个穿白裙的小女孩获许穿过警察队伍，向他和墨索里尼献上鲜花时，他才勉强露出笑容。但把花束交给助手，爬上敞篷奔驰车后，他的表情又变得阴沉起来。墨索里尼还在咧嘴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戈林、希姆莱、凯特尔、齐亚诺和其他大人物都挤进了后面的车。车队驶进了拜尔大街。街上传来更多的欢呼声。

人群开始散开。哈特曼环顾四周。

在车站的柱廊下，一名疲倦的外交部官员正在向那些落在后面的人解释当天的安排。他照着一张纸上的内容宣布：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他们马上就要到意大利人入住的卡尔亲王宫去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将在一小时内抵达：英国人会住在摄政宫饭店，法国人要住进四季酒店。墨索里尼在酒店休整的同时，希特勒将乘车回到元首行馆为会议做准备。德国代表团的其他成员下车后应该立即前往那里。如果需要交通工具，汽车就在外面；如果不需要，稍稍步行即可抵达。有人问他，他们要在哪里过夜。这位官员抬起头，耸了耸肩：他还不知道。也许拜耶里切酒店在啤酒节期间很难订到房间。整个安排似乎有点混乱。

哈特曼选择了步行。

过去几年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慕尼黑的这一带。从车站步行到元首行馆仅需十分钟。沿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前行，经过古老的植物园、一所女子学校和一些学校大楼，就到了国王广场的巨大露天空地。在他的脑海里，他还保留着那个夏天的记忆：铺在树下的一条红灰格子的毛毯、蕾娜的白裙下露出的晒黑的脚踝、野餐、读书的休、刚割下的青草被阳光晒干的味道……

都不见了！

视野中的空旷使他停住了脚步。他震惊地放下手提箱。这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甚至比新闻短片里的样子还要糟。公园已经被夷为平地，为第三帝国提供了一个巨大的阅兵场。成千上万块花岗岩石板取代了草地。树木变成了金属旗杆，两个悬挂的纳粹党徽高达四十多米。在他的两侧各有一座荣誉圣殿，由黄色石灰岩柱支撑，内部各有八个青铜石棺，埋葬着啤酒馆政变的烈士。在炽热的阳光下，永恒的火焰闪动着。两个党卫军士兵站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守卫着它们，他们脸上的汗水闪闪发光。在哈特曼左边的圣殿后面，是纳粹党行政大楼那丑陋的野兽派外观；在他右边的圣殿后面，是和行政大楼几乎一模一样的元首行馆。所有建筑都呈功能性的黑白灰三色，线条笔直，棱角突出。甚至圣殿的新古典主义柱子也是方形的。

在元首行馆的外面，哈特曼可以看到各种移动中的事物：排队的汽车、警卫、闪光灯、拥挤的人群。哈特曼按照规定向死者致敬（违抗规定是危险的，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在一旁看着），然后拿起手提箱朝会场走去。

4

整段航程中，首相一直在工作，现在工作已经结束了。他读完了一份人口普查报告，列出了捷克的每一个城镇及其讲德语人口的确切比例，并放进红箱。他把自来水笔的笔帽拧好，放回上衣内袋。然后把红箱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在过道上等着的莱格特。

“谢谢，休。”

“不客气，首相。”

莱格特把红箱搬到飞机后部，上锁并放到行李架上，然后系上安全带。根据耳朵里的压力，莱格特猜想他们一定正在降落。机舱里的一切谈话都停止了。每个人都凝视着窗外，独自思考着。这架飞机开始在云层中颠簸和颤抖。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像在波涛汹涌的海域中潜行。乘客很容易想象这样的颠簸会撕裂引擎或机翼。但是最终，他们离开了云层底部，颠簸停止了，在他们脚下出现了一片单调的橄榄绿。在针叶林之间，一条笔直如罗马道路的高速公路穿过丘陵平原，画出一道清晰的白线。莱格特把脸贴在玻璃上。这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看到德国。在外交部的入职考试中，他被要求把威廉·豪夫[1]翻译成英语，把约翰·穆勒[2]翻译成德语。这两项任务他都完成了，并且时间还有剩。然而，这个国家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谜。

他们下降得很快。莱格特不得不捏着鼻子使劲咽口水。飞机开始倾斜。莱格特看到了远处工厂的烟囱和教堂的尖顶，他猜想那里一定就是慕尼黑。他们把身体坐直，飞机向前飞了一两分钟，低空滑过一片点缀着棕色牛群的田野，经过一处树篱，冲过一片草地，然后一次，两次，三次沿着地面颠簸。飞机减速得太急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被推到了前面的座位。洛克希德飞机飞速滑过跑道，经过了看起来比赫斯顿机场还大的航站楼。它有两三层楼高，露台和屋顶上挤满了人。低矮的护墙上悬挂着纳粹的万字旗，旗杆上飘扬着英国国旗和法国三色旗。莱格特想起了威格拉姆，很庆幸威格拉姆没有活着看到这一切。

11点35分，首相乘坐的飞机停在了奥伯维森菲尔德机场。引擎发出呜呜声，然后熄火。在机舱里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后，安静本身成了一种噪声。罗宾逊机长走出驾驶舱，弯下腰与首相和威尔逊交谈，然后经过莱格特身边走到飞机后部，打开舱门，放下台阶。莱格特感到一阵暖风，听到了说德语的声音。威尔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先生们，我们应该让首相先下飞机。”威尔逊帮张伯伦穿上大衣，把帽子递给他。首相抓住座椅靠背，好让自己站稳。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下巴前伸，一动不动，好像要咬下什么东西似的。当首相走下飞机时，威尔逊跟在他后面，站在莱格特旁边等待着。威尔逊弯腰向窗外张望。“我的密探告诉我，昨晚你去见了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他平静地说，没有回头。“噢，上帝，”他很快补充道，“里宾特洛甫来了。”

威尔逊跟在张伯伦后面，低头穿过舱门。在他身后，斯特朗、马尔金、艾希顿-格瓦金和邓格拉斯正排队准备下飞机。莱格特一直等到他们都下飞机了才起身。威尔逊的话使他心烦意乱。是什么意思？他不确定。也许克莱弗利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莱格特站起来，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伸手从架子上取下首相的红箱。当他走出飞机时，军乐队开始演奏《天佑吾王》，他不得不尴尬地在台阶上立正。当他们听完演奏，就在莱格特刚要走动的时候，乐队又奏起了《德意志高于一切》。莱格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机场，穿过新闻摄影师、官方招待人员、党卫军仪仗队、十几辆并排停靠的插纳粹旗的豪华奔驰轿车，想要找到哈特曼，但没找着。莱格特想知道对方是否变了很多。演奏在航站楼里人群的热烈掌声中结束了。一声声“张——伯——伦！张——伯——伦！”响彻航站楼。里宾特洛甫向首相打了个手势，两个人穿过停机坪去检阅列队的士兵。

在台阶最下面，一个拿着笔记板的党卫军军官问莱格特叫什么名字。军官浏览了一下名单。“啊，是的，您已经取代了赛耶斯先生。”他在莱格特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小勾。“您被分配到第四辆车，”他用德语说，“和艾希顿-格瓦金先生一起。您的行李将被送到酒店。请。”他试着去拎那两只红箱。

“不用了，谢谢你，但我得自己拿它们。”

他们有一些简短的争执，最后德国人放弃了。

奔驰车是敞篷式的。艾希顿-格瓦金已经坐在后座上了，他穿着一件厚大衣，领子是俄国羊羔皮做成的，当地温度让他汗流浃背。“真是一头野兽。”党卫军走开时，他低声说，把他的肿泡眼转向莱格特。莱格特以前只听说过他的大名——他是当年牛津最杰出的古典学者，尽管没有拿到学位；是一个日本通；是一个芭蕾舞演员的丈夫，无子女；还是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他耸人听闻的畅销书《和服》在东京引起巨大的愤慨，以至于他不得不把书召回。而现在，他又是苏台德地区的经济专家！

莱格特说：“首相一定恨透了每一分钟。”

张伯伦匆匆忙忙地检阅了党卫军的队伍。他几乎懒得看那些穿黑制服的年轻人。他也不理睬他所憎恶的里宾特洛甫。当他意识到自己被要求和德国外交部部长共乘一辆领头车时，他无助地四处寻找威尔逊的身影，但是没有办法逃脱。两个人坐进敞篷奔驰车里，车队缓慢地沿着机场的航站楼向前走，以便人群能向张伯伦欢呼。张伯伦礼貌地举起帽子表示感谢。在机场出口，他们向南驶向慕尼黑市区。

*

哈特曼在1932年的春季学期订好了票。他们之前才去了科茨沃尔德[3]看望莱格特的母亲，她住在山地斯托镇的一栋小屋里。原则上她恨所有的匈人，但她喜欢哈特曼。那个星期天晚上，在他们回到贝利奥尔后，哈特曼说：“我亲爱的休，期末考试一结束，我想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乡村，换换口味——那可不仅仅是‘漂亮’。”哈特曼有个女朋友住在巴伐利亚，他们可以去见见她。

他们俩谁也没有想到，虽然牛津的生活还是老样子，但兴登堡竟能解散国会，引发大选。希特勒在慕尼黑城外的一个大型集会上发表演说的同一天，他们也到达了慕尼黑。不管他们多么努力地无视政治，继续推进他们的假期行程，他们还是逃不掉，甚至在最小的城镇中也不行。莱格特隐约回忆起了游行和反游行活动，冲锋队与“铁阵线”的对抗，建筑物外的示威和咖啡馆里的争论，还有纳粹的海报。“希特勒超越德国！”“德国醒了！”——这些海报白天由褐衫军贴出来，一夜之间又被左翼分子撕毁，而左翼分子在一个公园举行的会议又以遭到骑警突袭而告终。蕾娜坚持要他们到希特勒的公寓外面去站着，当希特勒出现时，她大声辱骂，但他们很幸运没有遭到殴打。这些离威廉·豪夫和约翰·穆勒太远了。

翻译成德语：“股份有限公司的管理，基本上是由雇工负责的。”

莱格特凝视着车外。在莱尔兴瑙大街和施莱斯海姆大街，慕尼黑市民夹道欢迎。车队在献给首相的礼炮般的掌声中行进，周围是如河流一般汹涌的红、白、黑三色旗帜。当他们转弯时，莱格特偶尔可以瞥见首相坐在前面的车里，微微探出身子，帽子永远攥在手里，朝人群的方向挥舞。数百只手臂朝他做出法西斯的敬礼动作。

离开机场十分钟后，车队从布来涅大街进入马克西米利安广场，然后绕过广场停在摄政宫饭店外面。酒店门廊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纳粹党徽。下面站着英国大使汉德逊和驻柏林大使馆办公室负责人伊冯·柯克帕特里克。艾希顿-格瓦金舒了一口气。“我想我还是努力习惯这些吧。你也来试试看？”

首相笨拙地从奔驰车里出来。里宾特洛甫已经离开了。在酒店对面的公园里，有八到十人被一排褐衫军拦住了。他们欢呼着。首相挥了挥手。有更多闪光灯爆开。汉德逊把他领进去。莱格特两手各拿一只红箱，快步跟在他们后面。

宽敞的、有长廊的大厅看起来和德意志帝国时期没什么区别——彩色玻璃天花板、铺着波斯地毯的拼花地板、大量盆栽植物和扶手椅。几十个客人——大多上了年纪——直瞪瞪地看着张伯伦。张伯伦站在前台附近，和汉德逊、柯克帕特里克以及威尔逊挤在一起。莱格特停了下来，在附近等着，不确定是否应靠近他们。突然，四个人都转过身来看着他。他感觉自己是他们的谈论对象。过了一会儿，威尔逊穿过大堂朝他走来。

[1] 德国19世纪的著名小说家、诗人。

[2] 英国19世纪的著名哲学家、经济学家、心理学家。

[3] 英国西南部的乡村地区，以风景优美著称。

5

元首行馆是希特勒最喜爱的建筑师、已故的特鲁斯特教授的作品，才刚刚建成一年。它看上去很新，白色的石头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两扇大门的两边都挂着巨大的旗子。德国和意大利的国旗悬挂在南侧入口，英国和法国的国旗悬挂在北侧入口。门上有青铜雕刻的鹰，展翅欲飞，爪上抓着纳粹党徽。红地毯从两扇门的内侧铺出来，下了台阶，穿过人行道，一直铺到石砌路缘。只有北侧入口是开着的。这里站着一支十八人的仪仗队，每个人都拿着步枪。他们两侧分别站着一个鼓手和一个号手。哈特曼毫无阻碍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爬上台阶，走进建筑。

元首行馆的功能并不完全明确。它既不是政府大楼，也不是党总部。它其实类似帝王的宫廷，用来教化和招待帝王的客人。室内完全被大理石覆盖了——地板和两个大楼梯采用了深紫色大理石，墙壁和柱子采用了灰白色，而高处的灯光让石头发出金色的光芒。门厅里挤满了身着深色西装和制服的人。一阵充满期待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即将开始。哈特曼认出了几张曾在报纸上看到的脸，那是几张高卢人的脸；还看到了元首的副手鲁道夫·赫斯的脸，上面带着惯有的朦胧梦幻的表情。哈特曼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党卫军，他们点头示意他通过。

正前方是北侧楼梯。在他的右边，大厅通向一间长长的半圆形衣帽间，里面的人排成两队。他发现了一间男厕所，便改道前往。他把自己锁在一个小隔间里，打开手提箱，拿出文件，解开衬衫扣子，塞进背心。然后，他系好扣子，坐在马桶上，检查自己的手。它们看起来很陌生，冷得微微发抖。他用力摩擦双手，对它们呵了一口气，然后冲了冲厕所，又回到衣帽间。他把帽子、外套和手提箱放在柜台上办理登记手续。

他从底楼爬上北侧楼梯，来到一楼的走廊，开始了解这座建筑物的布局。在一楼走廊的上面是二楼走廊，再上面是不透明的白色玻璃天花板，它使整个空间充满了自然光。事实上这座建筑拥有完美的对称和建造逻辑，令人印象深刻。侍者端着盛有食物和啤酒的托盘从他身边走过。因为想要更好地了解大楼，他决定跟着他们。通过距离最近的三扇开着的门，他看到一间大会客厅里，自助午餐摆放在白色桌布上。沿着一条宽阔的走廊再往前走，他看到大楼前侧有一个摆了扶手椅和矮桌的长廊。在桌椅之后，一个党卫军哨兵在走廊里站岗。哨兵拒绝任何人靠近。哈特曼想希特勒一定就在这房间里等候。

“哈特曼！”

他转过身去，看见冯·魏茨泽克在提供自助午餐的那个房间里。魏茨泽克正站在窗边和施密特谈话。他示意哈特曼加入他们。房间用深色的木板装饰，上面有各种无聊的乡村活动的浮雕。几个副官站在周围窃窃私语。每当有人进来，他们就站得僵直，在看到不是希特勒的时候，又放松了身体。

“施密特刚才告诉我，你在元首的列车上遇到了绍尔大队长。”

“是的，他似乎已经打从心底认为我是一个靠不住的人。”

“在绍尔看来，我们都靠不住！”国务秘书笑了，然后突然停了下来，“说真的，哈特曼，别再惹他生气了。他可是受部长看重的人，能制造各种麻烦。”

“我会尽力的。”

“可是你会吗？我担心的是你能尽多大力。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想谨慎的做法也许是把你派到海外的某个地方去。可能是华盛顿。”

施密特问：“澳大利亚怎么样？”

魏茨泽克又笑了起来：“一个很好的建议！就算是绍尔同志也不能跨过太平洋去找你！”从窗户下面传来了欢呼声。三个人朝下看了看街道。一辆敞篷奔驰车刚刚驶过。在后排挺直坐着的人是英国首相。在他旁边有一个哈特曼认不出的瘦弱的、鬼鬼祟祟的身影。

“就这样开始了。”魏茨泽克说，“跟张伯伦在一起的是谁？”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元首同样受不了他。”

有很多汽车跟在首相的后面。哈特曼试图沿着街道看得更远些，但视线被挡住了。“元首不打算出去见他吗？”

“我对此表示怀疑。元首唯一想见他的地方是那位老先生的坟墓。”

张伯伦下了车，后面跟着威尔逊。当张伯伦踏上红地毯时，锣鼓和号角响起了。他碰了碰帽檐表示感谢，然后就离开了公众的视野。奔驰车开走了。人群立刻又开始欢呼起来。另一辆敞篷轿车停了下来，坐在后排的是戈林和法国总理达拉第。即使在远处，人们也能感受到达拉第的不安。他弯下腰坐着，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不在车里。与之相反，戈林却显得很高兴。他不知是怎么办到的，在离开火车站后设法换了一套新制服。这一套是雪白色的。戈林的肥肉把衣服撑得鼓起来紧绷着。哈特曼听到身边的魏茨泽克抑制了一声嘲笑，说：“他现在到底穿的是什么衣服？”

哈特曼说：“也许他是想把自己打扮成米其林轮胎人，好让达拉第先生感到自在些？”

魏茨泽克朝他摇了摇手指。“这正是我警告过你的那种不能说的话。”

“国务秘书。”施密特叫道。他朝张伯伦出现的门口点头示意。

“阁下！”魏茨泽克伸出双手，平稳地走在地板上。

英国首相的身材比哈特曼预想中的要小，长着圆肩膀、小脑袋、浓密的灰色眉毛和小胡子、略微外凸的牙齿。他穿着一件炭色细条纹西装，马甲上有一条表链。他后面的代表团同样不讨人喜欢。哈特曼仔细端详每一张脸——这张愁眉苦脸，那张慈祥和善，另一张严肃冷峻，还有一张脸下巴短小，给人以畏畏缩缩的感觉。然而，他没有看到莱格特。无法完成任务的绝望使他暂时有点不知所措。

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戈林带着达拉第和他的随从从中间的门走了进来。哈特曼曾在书中读到，法国总理因其发达的肌肉而被巴黎人称为“沃克吕兹的公牛”。现在，当被领到自助餐台时，他耷拉着大脑袋，警惕地向左右眨着眼睛。张伯伦走过去用他学生时代的法语打招呼说：“您好，总理先生。我希望你们旅途中一切顺利……”戈林正在给自己的盘子里装满冷肉、奶酪、腌菜和香肠。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国家首脑身上时，哈特曼趁机溜走了。

他穿过走廊，目光越过石栏杆盯着楼梯和下面拥挤的门厅。他下到底楼，看了一眼衣帽间和洗手间，然后走出去，经过鼓手和号手，走过红地毯，来到了人行道。他甚至把手放在臀部打量着人群。但这是没有用的。莱格特仍不见踪影。观众又开始鼓掌。他沿街望去，看见一辆奔驰车开过来。车上坐着墨索里尼和齐亚诺，他们的轮廓就像罗马皇帝一样傲慢。一个卫兵为他们开了车门，他们优雅地走到人行道上，向下拉了拉他们浅灰色的制服外套。一阵风吹动了旗帜。军乐队吹响了他们的号角。意大利人昂首阔步地走进大楼。还有两辆车跟在后面，车上坐着他们穿制服的随从。

哈特曼等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跟着他们回到楼里。他们站在大厅，里宾特洛甫迎了上去。在他们身后，正从红色大理石楼梯上走下来的是希特勒。在哈特曼看来，这个没戴帽子的孤独身影甚至有些羞怯。他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棕色双排扣夹克制服，戴着万字臂章，下身穿着一条黑裤子和一双磨破了的黑鞋。他站在楼梯中间的平台上，双手谦虚地握在胸前，等待着墨索里尼注意到他。里宾特洛甫最终向墨索里尼示意元首到了，墨索里尼高兴地举起双手，迅速走上台阶，抓住希特勒的手。两个独裁者转身向楼上走去，随从跟在后面。

哈特曼混入了后面跟随的队伍。

*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哈特曼成了凯特尔将军和英国外交官斯特朗的翻译，他们生硬地闲聊着最近的飞行经历。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盯着那个房间及其入口。他看到了正快速发生的许多事情。张伯伦和达拉第赶过来迎接法西斯领导人。只要墨索里尼走动，希特勒就跟着走，仿佛害怕在这么一大群陌生人中被孤立。里宾特洛甫和齐亚诺这两只傲慢而英俊的孔雀在一起商量着什么。在里宾特洛甫背后，哈特曼看见了大队长绍尔并迅速和他对视。凯特尔讲完了话，正等着他翻译。他努力回忆刚才他们说的内容。“凯特尔将军正回忆上次在哥德斯堡跟您会晤之后，他飞回柏林时的天气。当时是晚上，他的飞机不得不绕开闪电风暴。他说，那是位于三千米高空的无与伦比的奇观。”

“我很意外他竟然会这么说，”斯特朗回应，“告诉他我们也有一段难熬的经历……”

从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希特勒正准备离开，他的厌倦和不安逐渐明显。

*

元首一走出房间，所有德国人就都迅速地跟了上去。哈特曼和凯特尔一起走。他们走进走廊并向右拐。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意识到绍尔和里宾特洛甫就在他前面的一群人里。他们经过长廊，当希特勒走过时，许多闲下来的党卫军军官立刻站起来敬礼。希特勒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那画面很有趣，就像发生了交通堵塞一样。希特勒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我们就在这儿谈谈。”元首用严厉的声音对里宾特洛甫说，“这里只需要领导人和一名顾问。”他那双呆滞的蓝眼睛扫视着他身后跟随的人。哈特曼站得离他很近，觉得自己短暂地受到了注视。元首把目光移开，停了一下，又移回哈特曼身上。“我需要一块表。请把你的借给我。”元首伸出手来。

哈特曼盯着他，一时惊呆了。

希特勒转向其他人：“他以为他拿不回来了！”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

“好的，元首。”哈特曼笨手笨脚地解开手表递给他。希特勒朝他点了点头。

“好。让我们开始吧。”

元首走进书房。里宾特洛甫跟在他后面。施密特在门口转过身来：“哈特曼，去告诉其他人我们准备开始了，好吗？”

哈特曼朝接待室走去。他擦了擦左手腕上苍白的皮肤，在过去八年里，他不分日夜地戴着手表。没有它让他感到很怪。现在，那个人拥有了它。他危险地感觉到自己与正在发生的事情脱节了，仿佛在梦中游荡。在自助餐桌旁，张伯伦又在和墨索里尼交谈。走近时，哈特曼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好好地钓了一天鱼……”墨索里尼礼貌地点了点头，觉得无聊。

哈特曼用英语说：“请原谅我打断一下，阁下们。元首想邀请各位在他书房开始会谈。他只邀请各位领导人和一位顾问。”

墨索里尼四处寻找齐亚诺，在看见他时打了个响指。齐亚诺立刻站了起来。张伯伦对威尔逊喊道：“霍勒斯，我们要进去了。”

达拉第在不远处望着哈特曼，目光十分忧郁。“开始了吗？”他和一群法国官员站在一起。哈特曼认出了弗朗索瓦-庞塞大使。达拉第向四周看了看，皱了皱眉头。“阿列克西在哪里？”似乎没有人知道。弗朗索瓦-庞塞自告奋勇要去找他。“也许在楼下。”法国大使匆匆走出房间。达拉第看着哈特曼，耸了耸肩。有时有人会找不到他的外交部秘书长。这时他该怎么办呢？

张伯伦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让希特勒先生久等。”他朝门口走去。法国和意大利代表团经过短暂的犹豫后跟了上去。他走到走廊时停了下来。“走哪边？”他问哈特曼。

“请跟我来，阁下。”

哈特曼领着他们穿过有德国人看守的走廊。英国人和法国人穿着的公务装在长途跋涉后显得皱巴巴的，在党卫军制服和意大利法西斯制服的对比下显得单调乏味、没有男子气概、十分寒酸。

在元首书房的门口，哈特曼侧开身子让他们进去：首先是张伯伦，然后是墨索里尼和达拉第，再之后是齐亚诺和威尔逊。法国外交部秘书长莱热仍下落不明。哈特曼进门前犹豫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书房的巨大空间，里面有深色的木头家具。书房里充满了阳刚之气：有一个巨大的地球仪，书架顶到了天花板，一张书桌摆在房间的一头；中间有一张很重的桌子；在房间另一头，有一个砌石壁炉，一组藤编扶手椅和一张沙发围成半圆形，壁炉架上挂着俾斯麦的画像。

希特勒已经坐在了最左边的扶手椅上，施密特坐在他旁边。他挥手示意他的客人可以随便就座。这个手势有一种随意的感觉，好像对他来说谁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张伯伦认领了离元首最近的那张扶手椅。威尔逊坐在他的右边。意大利人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里宾特洛甫和达拉第坐上了扶手椅，给莱热留了一个空位。

哈特曼在弯下腰悄悄地和里宾特洛甫说话时，注意到自己的手表在希特勒面前的矮桌上放着。

“很抱歉，部长先生，莱热先生还没有准备好。”

希特勒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挪动着身子，一定听到了哈特曼的话。他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不管怎么样，让我们开始吧。他可以稍后再加入我们。”

达拉第说：“没有他，我不可能开始。莱热知道所有的细节。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伯伦叹了口气，交叉着双臂。施密特把他的话译成了德语。突然，希特勒身体前倾，拿起哈特曼的手表。他夸张地研究了几秒钟。“凯特尔！”等在门边的将军急忙走到他身边。希特勒在他耳边低语。凯特尔点点头，离开了房间。其他人盯着希特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里宾特洛甫对哈特曼说：“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哈特曼走入走廊，正好看见莱热匆匆地走进来。他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留着乌黑的小胡子，长了美人尖。全力的奔跑让他的脸变红了。他看起来就像婚礼蛋糕上的糖人。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他冲进元首的书房。

哈特曼在党卫军守卫把门关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四名领导人和他们的顾问。施密特和他们坐在一起，一动不动，就像照片上的人一样。

6

摄政宫饭店是一座巨大的、具有纪念意义的灰色石砌建筑，建于1908年，内有凡尔赛宫风格的接待室，地下有一间土耳其浴室。它的三百间客房分布在七层楼上，英国代表团分到了其中二十间，它们在三楼，从房间里沿着酒店前侧看出去，穿过马克西米利安广场的树木，可以看到远处圣母教堂的两个哥特式尖顶。

在首相和代表团动身前去开会后，莱格特在酒店副经理的陪同下，在灯光昏暗、铺着地毯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十分钟。他发现很难掩饰自己的沮丧。我还不如当个该死的酒店老板呢，他想。霍勒斯·威尔逊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让每位英国代表分到一间房，然后确保搬运工把行李送到正确的房间。

威尔逊说：“很抱歉，我知道这很讨厌，但我恐怕得要求你在会议期间待在酒店。”

“整个会议期间？”

“是的。他们给了我们一整个走廊的房间作为临时总部。需要有人组建并运营办公室，开通能接通伦敦的电话线路，还得确保一直有人值班。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你。”莱格特的脸上一定满是沮丧，因为威尔逊继续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不能出席会议会让你非常失望，就像可怜的老赛耶斯必须留在伦敦，尽管在报纸上他的名字在首相代表团的名单里。但实在没办法了。抱歉。”

莱格特曾一度考虑向威尔逊透露自己来到慕尼黑的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只会让威尔逊更加坚决地不让他接近德国代表团。的确，威尔逊的态度中有某种东西——油滑的表面下隐藏着某种模糊而坚硬的内核。在莱格特看来，首相的首席顾问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来慕尼黑是要干什么的了。

所以莱格特只是说：“当然可以，先生。我马上开始准备。”

为首相安排的套房由一间有四柱床的卧室和一间路易十六风格的客厅组成，客厅里有镀金的椅子和落地窗，窗外有一个阳台。“这是酒店里最好的房间。”副经理向他保证。莱格特把酒店第二好的那批客房分给威尔逊、斯特朗、马尔金、艾希顿-格瓦金，以及柏林大使馆的两名外交官汉德逊和柯克帕特里克。出于自我牺牲的精神，莱格特给自己和邓格拉斯安排了较小的房间，房间在走廊的对面，从屋里可以看到内部庭院。其他人的房间和他们俩的一样，包括两位警探、首相的医生约瑟夫·霍纳爵士（他一到酒店就立刻去了酒吧），以及两个花园房间的秘书安德森小姐和萨克维尔小姐（莱格特想，这就是她的名字，琼·萨克维尔）。

位于东南角的那个大房间被留作代表团的办公室。午餐是一盘三明治和几瓶矿泉水。就是在这里，两位秘书放好了打字机（两台帝国牌打字机和一台雷明顿便携式打字机），布置好了文具。莱格特把首相的红箱放在桌子上。老式电话机是唯一的通信工具。他让酒店接线员给唐宁街10号总机打国际电话，然后放下听筒，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琼建议他坐下来。

“抱歉，我有点紧张。”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它是温的，尝起来有一点硫黄味。电话几乎立刻就响了。他马上接起来：“什么事？”酒店接线员告诉他已经和伦敦接通，唐宁街接线员一再询问他需要接什么分机，从对方的声音里他能听出恼怒，他得很大声说话才能让对方听到。又过了一分钟，首席私人秘书打来电话。

“我是克莱弗利。”

“先生，我是莱格特。我们在慕尼黑。”

“是的，我知道。新闻播了。”克莱弗利的声音很虚弱，很空洞。电话里传来一连串微弱的咔嗒声。莱格特想，那一定是德国人在监听。克莱弗利说：“听起来好像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消失在静电的噼啪声中。

“不好意思，先生。您能重复一遍吗？”

“我说，听起来你们好像受到了热烈欢迎！”

“当然，先生。”

“首相在哪里？”

“他刚离开酒店去开会。我在酒店里。”

“好。我希望你待在那儿，确保电话线路一直畅通。”

“恕我直言，先生，我想如果我和首相在一起，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不，绝对不是。你听见了吗？我想要——”

又是一阵静电，听起来像是枪声。电话断了。“喂？喂？”莱格特用手指按了几下座机上的操纵杆。“喂？该死的！”他挂上电话，憎恨地看着那台机器。

*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莱格特多次试图接通一条能联系伦敦的线路，但这被证明是不可能的。甚至他拿到的元首行馆的电话号码也经常占线。他开始怀疑要么德国人故意孤立他们，要么德国政府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高效。在整个过程中，酒店对面花园里的人群规模不断壮大。那里有一种节日气氛。男人们穿着皮短裤，女人们穿着花裙子。人们喝了很多啤酒。一个铜管乐队过来了，开始演奏最新的英国流行歌曲。

无论何时只要你在朗伯斯，

不管是晚上还是白天，

你都会发现我们在跳朗伯斯舞。

每次合唱结束时，观众们都用巴伐利亚口音呼喊着刺耳的、略显醉意的“哟！”。

过了一会儿，莱格特捂住了耳朵。“这让人感觉不真实。”

琼说：“噢，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想让我们产生宾至如归的感觉，真是太贴心了。”

他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城市游览指南。这家酒店似乎离元首行馆只有半英里左右——沿着马克斯-约瑟夫大街一直走到卡洛林广场，在环形交叉路口……假设他能很快找到保罗，他半小时内就能到达那儿并赶回来。

“你结婚了吗，莱格特先生？”

“是的。”

“有小孩吗？”

“有两个。你呢？”

她点了一支香烟，带着一种愉快的表情透过烟雾看向他。“不。没有人会娶我。”

“我觉得这很难让人信服。”

“没有我愿意在一起的人和我在一起，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开始跟着乐队一起唱：

一切都自由自在，

你可以随心所欲。

你为什么不去那儿，

去那儿，待在那儿……

安德森小姐也开始一起唱。她们的声音很好听。莱格特知道，她们会因为他不加入她们而认为他是个自命不凡的人——帕梅拉总是这样说他。不过，在最重要的时刻唱歌跳舞和他的性格背道而驰，他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一个轻浮的场合。

尽管隔着关闭的窗户，窗外还是传来一声响亮的日耳曼“哟！”。

*

在元首行馆，他们等待着。

每个代表团都分到了特定区域。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共用元首书房旁边那个长长的开放式走廊；英国人和法国人占据了对面走廊尽头的两个接待室。哈特曼坐在走廊里两根立柱间的一把扶手椅上。越过宽阔的空间，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个结盟国家的官员们安静地坐着，一边看书，一边抽烟。双方都敞开了大门，以备不时之需。他能看见他们不时地走动，满怀希望而又焦急地朝角落的大书房望去。元首书房的房门还紧紧地关着。

莱格特仍然没有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有时，纳粹的领袖人物——戈林、希姆莱、赫斯——和他们的随从走过，偶尔停下来和德国这边的人交谈几句。党卫军副官的靴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了响声。人们低声交换信息。这里的气氛和安静的大机构——比如图书馆或博物馆——一样安静。每个人都看着其他人。

哈特曼不时把手伸进夹克里，摸一摸因体温而发热的枪的金属部件，然后把手滑到衬衫边上，摸一摸信封的轮廓。无论如何，他必须把它交到英国代表团手中，而且越早越好——在达成协议之后再转交就没有意义了。莱格特似乎没有参与计划。这是为什么？哈特曼不知道。但如果不是莱格特，又有谁呢？他唯一说过话的英国人是斯特朗。斯特朗看上去还算体面，尽管像一位拉丁语老教师一样呆板。他该如何与斯特朗取得联系而不被绍尔发现？每次他环顾四周，似乎都有党卫军看着他。他怀疑自己可能也引起了一些同伴的注意。

他不到半分钟就能走进英国代表团的房间。不幸的是，他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做。他能想出什么借口呢？由于两晚睡眠不足，他疲惫不堪，脑子里没完没了地想着这个问题，却找不到解决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要试一试。

下午3点钟时，他站起来伸了伸腿。他转过角落，经过元首的书房，来到离英国代表团房间最近的栏杆。他把手放在冰冷的大理石栏杆上，漫不经心地靠在上面，低头望着大厅。有一群人一起站在第二个楼梯脚下，正轻声地交谈着。他猜他们是司机。他大着胆子偷偷瞥了英国人一眼。

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一阵响声。希特勒书房的门打开，张伯伦出现了。他的脸色比几个小时之前要严峻得多。接着出来的是威尔逊，再接着是达拉第和莱热。达拉第拍拍口袋，掏出一个烟盒。英法两国的代表团成员立即从各自的房间蜂拥而出迎接他们。当他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时，他听见张伯伦喊道：“来吧，先生们，我们要走了。”一分钟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出现在同一个方向，齐亚诺跟在后面。希特勒的表情仍然很恼怒。希特勒对着墨索里尼打手势，愤怒地咕哝着，右手做出横扫一切的动作，仿佛要把整件事忘掉似的。哈特曼想到了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那就是也许整件事都完蛋了。

*

莱格特坐在摄政宫饭店办公室的办公桌后，整理着红箱内的东西，把首相批注过的需要采取紧急行动的文件放在一边。这时，他听到人群又开始欢呼。他站起来，低头望着马克西米利安广场。一辆敞篷奔驰车停在酒店外面。张伯伦在威尔逊的陪同下从车上走了出来。其他汽车跟在后面。英国代表团出现在人行道上。

琼也走到窗口。“你有想过他们这么早就能回来吗？”

“没有。也没有就此做任何安排。”

莱格特锁上红箱，走入走廊。在远处，电梯开门声轻轻地响了起来。门开了，首相带着威尔逊和一个苏格兰场警探走了出来。

“下午好，首相。”

“你好，休。”他的声音很疲惫。在微弱的电灯下，他看上去几乎像个幽灵。“我们现在去哪里？”

“您的套间在这边，先生。”

一跨进门槛，首相就消失在洗手间里。威尔逊走到窗前，低头看着人群。他看起来也很疲惫。

“会议怎么样，先生？”

“非常糟。请你通知其他人到这儿来，好吗？每个人都需要了解情况。”

莱格特站在走廊上，把到达的代表引入房间。两分钟之内房间就满了：斯特朗、马尔金、艾希顿-格瓦金和邓格拉斯，还有常驻柏林的汉德逊和柯克帕特里克都到了。莱格特最后进去。就在首相走出卧室时，莱格特随手关上了门。首相换了衬衫，洗了脸，耳后的头发还是湿的，看起来精神多了。“先生们，请坐。”他选择坐在面向房间的大扶手椅上，等着大家都找到座位。“霍勒斯，你为什么不给大家说说发生了什么呢？”

“谢谢您，首相。就像大家可能已经听说的，整个会议有点像疯帽子[1]的茶话会。”威尔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平放在膝盖上。“我们从希特勒的讲话开始说，要点有：（1）捷克斯洛伐克现在对欧洲的和平局势是个威胁；（2）在过去的几天里有二十五万难民从苏台德逃到德国；（3）整体形势很严峻，必须在周六之前摆平事态——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必须保证捷克人从那天开始撤离争议领土，否则他就会进军拿下那里。希特勒不停地看表，仿佛在看暂停动员二十四个小时的命令何时失效。我必须说，总的来说，我的印象是，他不是在虚张声势，我们要么在今天解决问题，要么就要迎来战争。”

威尔逊把笔记翻了一页。

“然后墨索里尼拿出了一份意大利文的协议草案，德国人已经翻译过了。”他伸手在另一个上衣内袋里翻来翻去，掏出几页打印的纸。“这是译成德语的版本。就我们所能搜集到的信息而言，这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把文件扔到咖啡桌上。

斯特朗说：“希特勒会接受由一个国际委员会来决定哪些地区将成为德国领土吗？”

“不，他说没有时间了。他认为应该举行全民公投，每个地区可以根据简单多数的原则做出决定。”

“剩下的少数人该怎么办？”

“他们必须在10月10日前撤离。他还希望我们保证捷克人在离开之前不会摧毁任何设施。”

首相说：“我不喜欢‘保证’这个词。除非我们知道捷克人会同意，否则我们能保证什么呢？”

“那他们一定也要出席会议吧？”

“这正是我当时提出的。不幸的是，我的建议引发了针对捷克人的粗俗言辞抨击。他说了很多这样的话——”首相不断用拳头击打另一只手摊开的手掌。

威尔逊翻了翻笔记。“确切地说，希特勒说他已经同意推迟军事行动，‘但如果那些敦促他这么做的人不准备为捷克斯洛伐克承担责任，那么他将不得不重新考虑’。”

“上帝啊！”

张伯伦说：“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立场。除非捷克人自己同意，否则我们无法保证捷克会遵守协议。”

汉德逊说：“法国对让捷克人参加谈判持什么立场？”

“一开始达拉第支持我，但大约半小时后他就改变了主意。他究竟说了什么，霍勒斯？”

威尔逊继续读笔记本上的内容。“‘如果让布拉格代表加入会议会造成麻烦，他准备放弃这一主张，因为重要的是应该迅速解决问题。’”

“对此，我反驳说，我并不是坚持要让捷克人真的参与谈判，但至少他们应该待在隔壁房间，这样他们才能给我们必要的保证。”

威尔逊说：“您非常坚决，首相。”

“嗯，是的，我是这样的。我必须这样！达拉第完全没用。他给人的印象是，他讨厌待在慕尼黑的每一分钟，只想签署一项协议，然后尽快回到巴黎。我发现我们可能无法达成协议——事实上，整个谈判都有可能在激烈的争吵中破裂——于是提议休会一小时，以便我们可以就墨索里尼的草案与各自的代表团进行磋商。”

“那捷克人呢？”

“我们等着瞧吧。到最后，希特勒满脸怒气。他把墨索里尼和希姆莱带回他的公寓吃午饭——我没法说我羡慕墨索里尼能参加那种特别的社交活动！”他停下了，厌恶地皱起了脸。“那究竟是什么？”

从紧闭的窗户外传来乐队在酒店外面的演奏声。

莱格特说：“首相，那是《朗伯斯舞步》。”

*

在元首行馆，德国和意大利的官员已经回到了摆了自助午餐的房间。这两拨人并没有混在一起。德国人觉得自己比意大利人优越，而意大利人认为德国人很粗俗。窗边，一些人围成了一个圈，魏茨泽克和施密特在中间。哈特曼取了一盘食物，加入了他们。魏茨泽克正在给大家看一份用德语打的文件。他似乎对自己很满意。哈特曼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墨索里尼在领导人会议上提出的某个协议草案。所以谈判最终没有破裂。哈特曼感到先前的好心情消失了。他脸上一定露出了沮丧的神色，因为绍尔说：“哈特曼，没必要表现得那么痛苦！至少我们有达成协议的基础。”

“我并不难过，大队长先生，只是施密特博士能这么快就把它翻译出来，真是让我吃惊。”

施密特笑了，为哈特曼的天真眨了眨眼睛。“亲爱的哈特曼，我什么都不用翻译！这是昨晚在柏林起草的。墨索里尼假装是他写的。”

魏茨泽克说：“你真的认为我们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留给意大利人吗？”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房间对面，几个意大利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们。魏茨泽克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我觉得我们应该小声一点。”

*

莱格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把意大利的协议草案从德文翻译成英文。它不长，不到一千词。他每翻译完一页就交给琼打出来。有一阵，英国代表团的成员成群结队地走进办公室，在他身后阅读。

1.撤离将于10月1日开始。

2.英国、法国和意大利保证撤离领土的工作将在10月10日前完成……

这样的内容一共有八段。

英国外交部的法律顾问马尔金坐在角落里的扶手椅上通读文件，同时抽着烟斗。他建议用“同意”取代“保证”。这是一个精明的改动，看似微不足道，却彻底改变了草案的基调。威尔逊穿过走廊把改动后的版本拿给首相看，首相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张伯伦同意了。马尔金还指出，该文件的整个内容都在暗示三个大国，即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正在向第四个大国德国做出让步，他称这一主旨造成了一种“不幸的印象”。因此，他用他的高级钢笔和工整的字体为协议写下序言：

德国、英国、法国和意大利考虑到原则上已经达成的协定，即将苏台德地区割让给德国，商定了关于割让的下列条款和条件，以及就此应采取的措施。根据这份协议，各方都认为自己有责任采取必要的步骤来确保它的实现。

首相也表示同意。他还要求在他的红箱里放一个文件夹，在里面装上1930年的捷克人口普查结果。琼把文件从头重打了一遍。下午4点刚过，代表团就开始下楼走向他们的汽车。张伯伦从卧室里出来，走进客厅，神色紧张，用拇指和食指抚平小胡子。莱格特把文件夹递给他。威尔逊低声说：“也许在赫斯顿机场更应该引用的莎士比亚名言是：‘让我们再次共赴战场，亲爱的朋友。’”首相的嘴角微微向下垂了一下。

张伯伦的警探说：“先生，您准备好出发了吗？”

张伯伦点点头，走出房间。当威尔逊转身跟在他后面时，莱格特决定最后做一次申诉。“我真的认为我在会议中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先生，而不应在这里闲荡。肯定还有更多的翻译工作要做。”

“噢，不，不——大使和柯克帕特里克能处理会议的事。你负责这里的大本营。真的，你干得很出色。”威尔逊拍了拍莱格特的胳膊，“你得马上联系唐宁街10号，把我们修改后的草案念给他们听。请他们确保把这个草案送到外交部。好了，你去吧。”

威尔逊急忙跟在首相后面。莱格特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又预约了一个拨往伦敦的电话。这一次，出乎他的意料，电话接通了。

*

对哈特曼来说，协议草案的存在改变了一切。那些聪明的头脑现在正努力消除分歧。钢铁一般的原则也会受到动摇，然后神奇地消失。各方完全不可能达成协议的最具争议性的问题将被彻底搁置，留给小组委员会以后处理。他知道这种事情是如何运作的。

他悄悄离开了这群人，把盘子放回自助餐桌，溜出了房间。他估计他最多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他需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在他的左边是几扇关着的门，然后他看到一个缺口。他朝它走去，那是一个疏散楼梯的平台。他回头看了看，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他迅速踏出一步，开始顺着楼梯往下走。他经过一位穿白色厨师服的厨师，那人正捧着一盘盖了盖子的菜上楼。厨师无视了他。他继续往下走，经过底楼，一直走到地下。

这里的走廊很宽，墙壁很白，石板地面很光滑，就像一座城堡的地下室，且似乎贯穿了整座大楼。他能闻到从附近飘来的做饭的味道，能听到厨房里发出的金属撞击声。他坚定地向前走着，心想他有权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前面传来一阵含混的大声交谈声，盘子和餐具也叮当作响。他走入一间大自助餐厅，几十名党卫军警卫正在那里吃午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烟、咖啡和啤酒的味道。有几张脸转过来看向他。他点了点头。自助餐厅另一头又是通道。他经过一处楼梯、一间警卫室，打开一扇大铁门，走进下午的炎热。

门外是大楼后面的停车场。十多辆黑色奔驰排成一行。有几个司机在抽烟。他隐约听到远处有人欢呼大叫：“胜利万岁！”

他迅速转过身，又回到大楼里。一个党卫军士兵从警卫室里走出：“你在干什么？”

“快点，伙计！你没听见元首回来了吗？”

哈特曼推开士兵，开始爬楼梯。他快步走上台阶。他心脏的跳动震荡了整个胸腔。他正在出汗。他经过底楼，向上爬了两层，回到了第一次会议刚结束时他所在的地方。周围的人都开始有了动作。随从们急急忙忙地走回自己的位置，拉直了上衣，捋平了头发，顺着走廊望去。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出现在他们眼前，肩并肩走着。希姆莱和齐亚诺跟在两位领袖人物的后面。很明显，午餐时间并没有改善希特勒的情绪。墨索里尼停下来和阿托利科谈话，但希特勒不顾一切地踏步向前，后面跟着德国代表团。

在书房的入口处，希特勒停下脚步，转身凝视。哈特曼从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看到了他脸上的愤怒。他的脚掌开始上下晃动——哈特曼在火车上也看到过这种奇怪的无意识动作。外面传来一阵更响的掌声，不久张伯伦就出现在远处的楼梯平台上，后面跟着达拉第。他们站在一根柱子旁边交谈起来。希特勒对着两位民主式领导者注视了大概一分钟。突然，希特勒转过身，找到了里宾特洛甫，愤怒地向他做手势，要里宾特洛甫去接张伯伦和达拉第。希特勒消失在书房里，哈特曼感到一阵新的乐观情绪涌上心头。职业外交官们可能会开始想象这个协议达成后的场景，但在希特勒愿意之前什么也敲定不了，而且希特勒看起来仍然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打包走人。

[1] 《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虚构人物，特点是说话颠三倒四，爱开茶会。

7

莱格特在向唐宁街的速记员口述最后一段时，一定已经过了下午5点了。

“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将在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的四周内，尊重苏台德日耳曼人的意愿，解除其在军队和警察队伍中的职务，并且捷克斯洛伐克政府将在同期释放受到终身监禁的苏台德日耳曼政治犯。”

“这些你都打下来了吗？”

“是的，先生。”

他把听筒夹在下巴底下，开始整理草案的纸张。他听到远处传来不断放大的声音。门半开着。走廊里发生了某种争执。“英国人！”一个男人带着很重的口音喊道，“我要求和英国人对话！”

莱格特困惑地和两位秘书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示意琼接过电话并捂住听筒。他对她说：“叫他们别挂断。”她点了点头，悄悄地坐到他的位子上。莱格特走入走廊。在走廊尽头靠近酒店后部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激动地打着手势，试图从四个西装革履的人旁边挤过去。他们不停地移动身体以堵住他的路。“来个英国人！我要求和英国人对话！”

莱格特朝他们走来。“我是英国人！要帮忙吗？”

那人喊道：“感谢上帝！我是休伯特·马萨里克博士，捷克斯洛伐克外交部首席顾问！这些人是盖世太保，他们把我和我的同事，捷克驻柏林公使沃伊捷赫·马斯特尼博士关在了这个房间里！”

那人大约四十岁，相貌出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胸前口袋里放着一块手帕。他那又长又尖的脑袋涨得通红，脸上的玳瑁圆眼镜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撞歪了。

莱格特问：“请问这里由谁负责？”

一个盖世太保转过身来。他的脸很宽，嘴唇紧抿，两颊上有很多麻子，就好像年轻时患过天花似的。他看上去一副准备要打架的样子。“你哪位？”

“我叫休·莱格特，是张伯伦首相的私人秘书。”

盖世太保的态度立刻改变了。“监禁是没有的事，莱格特先生。我们只是请这些先生在会议期间等在他们的房间里，为的是确保他们的安全。”

“但我们应该是这次会议的观察员！”马萨里克调整了一下眼镜，“我呼吁英国政府代表允许我们执行我们应该完成的任务。”

“可以让我过去吗？”莱格特示意那个盖世太保允许自己通过。另外三个盖世太保望着那军官。他点了点头，他们让开了身体。莱格特和马萨里克握了手。“对此我非常抱歉。你的同事呢？”

莱格特跟着马萨里克进了卧室。一位六十多岁的教授一样的人物坐在床边，仍然穿着大衣，两膝间夹着帽子。莱格特进来时他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十分沮丧。“我是马斯特尼。”他伸出手来。

马萨里克说：“我们不到一个小时前从布拉格飞抵这里，在机场遇到了这些人。我们以为会被直接带到会议室；但相反，我们竟被关在了这里。这是一种暴行！”

盖世太保们站在门口听见了他的话。“正如我解释过的，他们是不许参加会议的。我得到的命令是让他们在酒店房间里等候，直到收到进一步的指示。”

“所以我们被逮捕了！”

“当然不是。你们可以回到机场，想什么时候回布拉格就什么时候回。”

莱格特问：“请问是谁下的命令？”

盖世太保军官挺起胸膛。“我想是元首亲自下达的。”

“这是暴行！”

马斯特尼把手放在年轻同事的胳膊上。“休伯特，冷静。我比你更习惯德国的生活。大喊大叫是没有意义的。”他转向莱格特。“你是张伯伦先生的私人秘书吗？也许你可以代我们同首相谈谈，看看这一不幸的局面能否得到改变？”

莱格特看了看两个捷克人，又看了看那个抱着胳膊的盖世太保。“我会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

酒店对面的公园里人仍然很多。他们对从面前走过的莱格特毫无兴趣：又一个穿西装的官员，一个无名之辈。莱格特低头快步行走。

马克斯-约瑟夫大街很安静，街边种着樱桃树，还修有漂亮的红白相间的公寓楼。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烟味。在半下午温暖的阳光下走过秋天的落叶，让莱格特想起了牛津大学。两个穿着考究的老妇人在遛狗。一个穿工作服的保姆推着婴儿车。他朝国王广场地铁站走了大约五分钟，路过了环形交叉路口中间的方尖碑。这时，他感受到在某种程度上，自己于不经意之间跨越了一条看不见的边界，抵达了更加黑暗和更不为人熟知的世界。他记忆中的公园已经变成了阅兵场。在一座异教风格的圣殿里，一个身穿黑衣的士兵看守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莱格特能越过前面花岗岩广场上的人群认出元首行馆。这栋建筑本身是古典风格的、没有人情味的，由白色石头砌成。除底楼外，它有三层楼高，一楼中间有一个阳台。他可以想象希特勒出现在那里，创造出那些充斥了报纸版面的宏大准宗教场面。莱格特走过悬挂的旗帜和青铜雕像，走到第二块红地毯的边缘。他向哨兵说明了正式身份，然后获准通过。大厅里一个身穿党卫军制服的军官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

“英国代表团在哪儿？”

“在一楼，莱格特先生，在远角的接待室里。”军官的靴子发出咔嚓一声。

莱格特爬上宽大的大理石楼梯，然后向右转。他经过一排低矮的桌子和扶手椅，突然哈特曼出现在他的面前。莱格特花了几秒钟才确定那人是哈特曼。哈特曼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和一个杯托，正站立着和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银发男人说话。还在牛津读书时，哈特曼的发际线就一直在往后退，现在他几乎全秃了。他竖着脑袋听他的同伴说话。他看上去低声下气、紧张不安、疲惫不堪。尽管如此，隔着距离，莱格特仍然感到有某种古老的光环笼罩着他。哈特曼越过另一个人的肩膀上认出了莱格特，对着莱格特瞪大了紫罗兰色的眼睛，然后十分隐蔽地摇了摇头。莱格特继续往前走。

透过敞开的门，莱格特可以看到斯特朗和邓格拉斯。当他走进去时，英国代表们抬起头来。他们在那个大房间里四处走动。汉德逊正在看一份德国报纸。柯克帕特里克伸开双腿，闭着眼睛。马尔金腿上放着几张纸。艾希顿-格瓦金似乎在读一本日本诗集。斯特朗厉声问：“休？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想你应该待在酒店吧？”

“是的，先生，但出了一些状况。捷克代表团已经抵达摄政宫饭店，但他们被禁止离开房间。”

“谁阻止的？”

“盖世太保。他们希望首相能代他们说情。”

叹息声布满了房间。

“盖世太保！”

艾希顿-格瓦金喃喃低语：“一群野兽……”

汉德逊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认为首相能帮他们。”

“但如果没有他们，就很难达成协议。”斯特朗吸了吸他那个没有完全燃烧的烟斗，直到它开始噼啪作响。“我想你最好过去安慰安慰他们，弗兰克。你比我们更了解他们。”

艾希顿-格瓦金叹了口气，合上书。莱格特注意到邓格拉斯正伸长脖子朝走廊张望，那样子就像一只他喜欢射杀的长相奇怪的小鸟。

柯克帕特里克也看到了。“怎么了，亚历克？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邓格拉斯说。像往常一样，他几乎不动嘴唇地拉长调子说话。“希特勒房间的大门打开了。”

*

哈特曼认为这六年的时间几乎没有改变莱格特。他看起来似乎才穿过了贝利奥尔的中庭。很奇特的，莱格特看起来既年轻又老成：他的前额上长着很孩子气的浓密黑发，但表情苍白严肃；他动作轻盈（他在牛津大学曾是跑步运动员），却把自己裹在僵硬的老式衣服里。哈特曼一看见莱格特，就暂时顾不上冯·魏茨泽克在说什么了。他没有注意到施密特正匆匆向他们走来。

“冯·魏茨泽克先生和阿托利科先生——”施密特向国务秘书点点头，向意大利大使招手，“打扰了。先生们，元首希望你们参加会谈。”

离他们最近的人无意中听到了施密特的话，纷纷转头。魏茨泽克点点头，好像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还有别人吗？”

“还有英国和法国大使。”

“我去接他们。”哈特曼自告奋勇。他不等批准就走向了两个代表团。他先进了法国代表的房间。“弗朗索瓦-庞塞先生在吗？”这位花花公子转过头来，他留着过时的小胡子，并在胡子上打了蜡。“打扰了，阁下，首脑们希望大使也参会。”弗朗索瓦-庞塞还没站起来，哈特曼就大步走进隔壁。“内维尔爵士，元首的书房发来请求，希望您赏光到政府首脑们那里去。”

斯特朗问：“只有内维尔爵士吗？”

“只有内维尔爵士。”

“终于到我了！”汉德逊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他站在镜子前检查他上衣的扣子是否对齐。

柯克帕特里克说：“祝你好运。”

“谢谢。”汉德逊信步走出房间。

“这是否意味着取得了突破？”

“很抱歉，我只是来通知参会的，斯特朗先生。”哈特曼微笑着微微鞠了一躬。他环视了一下。“各位在这儿感觉还好吗？还需要什么吗？”

“我们很好，谢谢您——”斯特朗顿了顿。

“我叫哈特曼。”

“对，是哈特曼先生，抱歉。”哈特曼焦急地等待着，斯特朗发现自己有必要介绍一下同事。“这是邓格拉斯勋爵，首相的议会私人秘书。这是外交部的威廉·马尔金爵士。这位是弗兰克·艾希顿-格瓦金，也是外交部的。还有柏林大使馆的伊冯·柯克帕特里克，我想你认识他……”

“没错，柯克帕特里克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哈特曼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和大家握手。

“这是休·莱格特，首相的私人秘书之一。”

“你好，莱格特先生。”

“你好，哈特曼先生。”

哈特曼握住莱格特的手，时间比其他人更长，然后轻轻摇晃它。“那么，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请告诉我。”

莱格特说：“我得回酒店了。”

“如果我能找到一部能用的电话，”艾希顿-格瓦金疲倦地说，“我想我应该和可怜的捷克老伙计谈谈。”

哈特曼、莱格特、艾希顿-格瓦金进入走廊，向希特勒书房的方向走去。门又关上了。哈特曼说：“希望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他停下脚步。“我晚点再和各位见面。失陪了，先生们。”他优雅地低下头，向左拐，走下楼梯。

莱格特和艾希顿-格瓦金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莱格特停了下来。“对不起，我刚想起有件事要告诉斯特朗。”这花招太明显了，让他自己都感到难堪，但艾希顿-格瓦金只是在告别时举起手来：“一会儿见，亲爱的孩子。”然后他继续前行。莱格特往回走，没有回头看一眼，跟着哈特曼下了楼。

莱格特看不见哈特曼，但能听见他的皮革鞋底在台阶上发出声响。莱格特希望在底楼止步；然而，皮革在石阶上的碰撞声又响了两次。莱格特发现自己来到了地下室的通道，正好赶在关门的声音响起前走了过去。

莱格特宁愿不去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荒谬——穿着深色西装、戴着怀表的白厅街公务员，在元首私人府邸的地下疏散走廊里匆匆穿行。如果克莱弗利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心脏病发作。克莱弗利说过：“绝对不要做任何可能阻碍此次会议取得成功的事，我相信我没有必要再强调了吧……”莱格特走过一间警卫室，里面空无一人，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出去，来到了日光下的一个院子，院子里停满了黑色奔驰车。在远处，哈特曼正在等他。莱格特挥了挥手，匆匆向哈特曼走去，但哈特曼马上又出发了，向右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从那以后，哈特曼始终与莱格特保持着大约一百码的距离。他领着莱格特走过两座荣誉圣殿，那里火光摇曳，警卫一动不动；又经过另一处纪念性的白色石砌纳粹建筑，它与元首行馆的外观完全一样；然后他离开国王广场，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办公大楼上装饰着纳粹的万字标志。莱格特经过办公大楼时看到了铭牌——“副元首办公处，执行四年计划的帝国中央办公室”。哈特曼回头瞥了一眼。似乎没有人跟踪他们。前面是一座丑陋的现代建筑，看起来像火车站的入口，但广告牌上写着“公园酒馆”。哈特曼走了进去。一分钟后，莱格特也走了进去。

在这个时间，人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酒馆里挤满了人，根据外表判断，他们大多是附近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很多人身着纳粹制服。莱格特透过香烟烟雾四处张望，寻找哈特曼的身影，在角落里看见了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哈特曼背对门口坐在一张桌子旁，正面是一面镜子，这让他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莱格特悄悄地坐到他对面的座位上。哈特曼张开大嘴，露出熟悉的狡猾笑容。“好了，”他说，“我们又见面了，我的朋友。”莱格特想起，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即便是现在这种时候——保罗总是能找到乐子。然后，哈特曼更严肃地补充道：“你被跟踪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没有。我不太习惯这种事。”

“欢迎来到新德国，我亲爱的休！你会发现你必须适应它。”

邻桌的那个人穿着纳粹军服。他正在读《先锋报》。一幅给犹太人画了章鱼触角的丑化漫画占据了报纸的头版。莱格特希望酒馆里的噪声够大，能让别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莱格特平静地问：“这里安全吗？”

“不一定，但比待在原地更安全。我们可以要两杯啤酒，付钱，然后端到花园去。我们将继续完全用德语交流。我们是老朋友，久别重逢，有许多事情要谈——这都是真的。最好的谎言的多数内容应是真实的。”哈特曼向侍者做了个手势。“请给我们两杯啤酒。”

“你变化不大。”

“啊！”哈特曼笑了，“你要是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就不会这么说了！”他拿出打火机和一包香烟，递出一支，先弯下腰为莱格特点烟，然后为自己点上。他们坐着，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哈特曼不时看向莱格特，摇摇头，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

莱格特说：“他们不会想知道你去哪儿了吗？”

“肯定会有一两个人在找我。”哈特曼耸耸肩，“没办法。”

莱格特继续环顾酒吧。这支陌生的香烟味道很浓，灼痛了他的喉咙。他感到自己暴露了，这让他恐惧。“希望他们在我们赶回去之前不要结束谈判。”

“我想应该不会，你觉得呢？即便达成了协议，他们肯定也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解决所有的细节问题。如果没有达成协议，就会迎来战争……”哈特曼挥动着香烟，“到那时，你、我和我们这次的小小会面就完全无关紧要了。”他透过烟雾打量着莱格特。他大眼睛上的双眼皮比莱格特记忆里的要宽得多。“我听说你结婚了。”

“是的。你呢？”

“没有。”

“蕾娜现在怎么样了？”莱格特曾经向自己保证不会问起这事。哈特曼的目光移开了。他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我们没有联系了。”

服务员端着他们的啤酒来了。他放下盘子，然后去招呼另一位顾客。莱格特意识到自己没带德国货币。哈特曼把一把硬币放在桌上。“我来吧——就像我们过去常说的，‘轮到我了’。”哈特曼短暂地闭上眼睛。“公鸡和骆驼酒吧、王冠和蓟酒店、圣吉尔斯路的野鸡酒吧……它们都还在吗？每个人都还好吗？以赛亚过得怎么样？”

“都还在。牛津还是那样。”

“唉，对我来说一切都变了。”哈特曼看上去很伤感，“好吧，我想我们应该说正事了。”

邻桌的党卫军士兵结完账，站起身来要走，把报纸留在了桌上。哈特曼说：“不好意思，同志，如果你看完了这份报纸，可以把它给我看看吗？”

“别客气。”那人把报纸递过来，亲切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

“看见了吗？”哈特曼说，“你才认识他们时，会觉得他们很迷人。拿上你的啤酒。我们去外面。”他踩灭了香烟。

光秃秃的大树下，几张金属桌子立在碎石地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很快就要黑了。啤酒花园和酒馆里一样热闹。男人们穿着皮短裤，女人们穿着紧身连衣裙。哈特曼把莱格特领到一张小桌旁，旁边是薰衣草花坛，在它后面是一个植物公园。整洁的小径、花坛和树木的种类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莱格特说：“我们以前没来过这里吗？”

“来过，我们坐在那儿吵了一架。你指责我本质上是个纳粹。”

“是吗？我很抱歉。有时，对一个局外人来说，德国民族主义听起来与纳粹主义并没有太大区别。”

哈特曼轻轻摆了摆手。“咱们别谈这些。没有时间了。”他拉出一把椅子。椅子的钢腿在碎石上摩擦着。他们坐下来，莱格特婉拒了另一支烟。哈特曼为自己点了一支。“所以，让我直入主题吧。我想请你安排我与张伯伦见一面。”

莱格特叹了口气。“他们在伦敦就告诉我你会这样要求。对不起，保罗，这是不可能的。”

“可你是他的秘书，而秘书负责会面安排。”

“我是他资历最浅的秘书。我就是打杂的。他不会听我的，就像他不会听那边那个服务员的话一样。再说，现在再见他难道不会太晚了吗？”

哈特曼摇摇头。“现在，在这一刻，还为时不晚。一旦你的首相签署了协议，那就真的太晚了。”

莱格特双手捧起啤酒杯，低下了头。他记得这种荒谬的固执，这种拒绝放弃自己的逻辑的态度，即便这种逻辑显然以一个错误的前提为出发点。他们可能在鹰与小孩酒吧里有过类似的争论。“保罗，我向你保证，不管你要告诉他的是什么，他肯定都考虑过了。如果你要警告他希特勒是个坏人，那就省省吧。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跟希特勒做这笔交易呢？”

“原因就是你所能想到的那些。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德国有充分的理由，而提出者是希特勒这个事实并不会削弱它们。”莱格特现在记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指控哈特曼是纳粹：哈特曼对希特勒的反对主要是基于希特勒是一个粗俗的奥地利下士——这似乎是出于一种势利眼而不是意识形态。“我必须说你的立场变了！你不是一直抱怨《凡尔赛条约》不够公正吗？绥靖不过是为了纠正这样的错误。”

“是的，并且我对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负责！”哈特曼倚着桌子，继续急切地低声说，“看到你们和法国人终于不得不用投降的姿态纠正错误，我心中有一个部分——是的，我亲爱的休，我承认——感到很高兴。但问题是，已经太迟了！推翻《凡尔赛条约》对希特勒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这只是即将发生的事件的前奏。”

“这就是你要告诉首相的吗？”

“是的。我不仅要告诉他，还想给他出示证据。我手里就有证据。”他拍拍胸膛，“你是觉得我很可笑吗？”

“不，不是可笑——我只是觉得你太天真了。事情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事情很简单。如果张伯伦今晚拒绝在胁迫下继续谈判，希特勒明天就会入侵捷克斯洛伐克。一旦他发布命令，一切就都会改变，我们这些反对派，无论是军队里的还是其他地方的，就会采取行动对付希特勒。”

莱格特抱起双臂，摇了摇头。“如果情况是这样的，你会失去我的支持。你想让我的国家为了阻止三百万日耳曼人加入德国而开战，就因为你和你的朋友有那么一丁点儿希望除掉希特勒？我不得不说，根据我今天看到的情况，他是相当难搞的。”

莱格特不让自己说下去，尽管他还有很多话要说。他本可以问哈特曼，他和他的朋友们是否真的像他们的密使今年夏天在伦敦所说的那样，打算在希特勒下台后继续保留奥地利和苏台德区，以及他们的目标是不是重兴德意志帝国。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下次他去弗兰德斯战争公墓，看望躺在白色石制十字架海洋中的父亲时，该对父亲耳语些什么呢？他感到一阵愤怒。我们就签下这个该死的协议，回到飞机上，离开这里，让他们继续吧。

电灯亮了起来，一串串漂亮的黄色中式灯笼挂在华丽的锻铁路灯杆中间。它们在渐浓的暮色中发出夺目的光芒。

哈特曼说：“这么说你不打算帮我了？”

“如果你要求我安排你与首相私下会面，那么我不得不说不行，这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有关于希特勒野心的证据，且这种野心是我们应该知道的，那么你可以现在就把它交给我，我保证会让他看到。”

“在张伯伦于慕尼黑签署任何协议之前？”

莱格特犹豫了。“只要我有机会。”

“请答应我，你一定会尽全力，好吗？”

“好。”

哈特曼盯着莱格特看了几秒钟。最后，他从桌子上抓起了《先锋报》。报纸不厚，用一只手很容易拿。他用它掩护自己。他的另一只手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莱格特在坚硬的金属椅子上扭来扭去，环视着啤酒花园。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但在周围的灌木丛里，可能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哈特曼把那张报纸折起来，从桌子上推给莱格特。

哈特曼说：“我该走了。你留在这儿喝完你的啤酒。从现在起，我们最好装作不认识对方。”

“我明白。”

哈特曼站起来。莱格特突然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他也站了起来。“我确实理解——我们都理解——你和你的同事正在冒险。如果事态变得危急，你应该离开德国。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得到很好的招待。”

“我不是叛徒。我永远不会离开德国。”

“我知道。但我的承诺许下了。”

他们握了握手。

“喝完你的酒，休。”

哈特曼转过身，穿过碎石地朝酒馆走去，他高大的身影笨拙地在桌椅间移动。他打开门时，亮光短暂地从室内射出。然后门关上，他离开了。

8

莱格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飞蛾在灯光下的花园里翩翩起舞。薰衣草在温暖的夜色中发出浓郁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报纸。里面，在雅利安少女被犹太人强奸的故事旁边，放着一个普通的马尼拉纸信封。根据它的重量判断，里面有二十多张纸。他把《先锋报》重新折好，又等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

莱格特在啤酒客的酒桌之间穿梭，穿过烟雾缭绕的酒吧，从对面的门走到街上。微光从副元首和四年计划的大办公楼的窗户里射出。他感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那是一种有目的的紧急准备。他向国王广场进发。当他走近纳粹党行政大楼时，一群穿制服的官员走到人行道上。他绕过他们，听到一个人说：“一定是英国人！”大家都笑了。在花岗岩阅兵场上，两面六层楼高的纳粹万字旗被聚光灯照亮。他可以直接看见前面的元首行馆。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回去参会。考虑到他携带的东西，回会场太冒险了。他在两座荣誉圣殿中间向右拐。几分钟后，他推开旋转门，走进了摄政宫饭店。大堂里，一个弦乐四重奏乐团正在演奏《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在一楼的走廊上，他遇到了艾希顿-格瓦金。艾希顿-格瓦金在一个昏暗的大烛台下停下脚步。“你好，休。你刚才在忙些什么？”

“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

“我知道！这难道不是很糟吗？没有什么在正常运转。电话算是没戏了。”“海象”沉重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悲哀。“我刚才和捷克人在一起。”

“他们怎么想的？”

“正如大家所预料的那样，他们认为整件事糟透了。如果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我相信我们也会这么想。但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德国人仍然不让他们离开房间，情况并没有好转。”

“你要回会场吗？”

“很显然，我必须回去。楼下有辆车。”艾希顿-格瓦金继续往前走，停下，转过身来。“顺便问一句，我们早些时候见过的那个哈特曼，他是不是罗德奖学金获得者？我们学院的？”

莱格特认为没有必要否认这一点。“没错，是的。”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上次战争结束后，他们是从哪一年开始重新把德国人纳入颁发范围的？1928年吗？”

“1929年。”

“那么他一定是在和你差不多的时候去的牛津。你肯定认识他吧？”

“我认识他。”

“可是你假装不认识？”

“很明显，他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我认为最好还是别表现出来。”

“海象”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到处都是盖世太保。”

莱格特继续以庄严的姿态向前走去。他走进走廊拐角处的办公室。琼和安德森小姐坐在桌旁打牌。莱格特问：“伦敦打来电话了吗？”

琼出了一张牌。“实际上打来了好几个。”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你要离开办公室去见捷克人。”

“你就是天使。”

“我就知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抱歉，”他把报纸换到另一只手，“这上面有一些可怕的反犹言论。我正想找个地方扔掉它。”

“把它给我。让我帮你处理。”

“不用了，谢谢。”

“别傻了。让我来吧。”她伸出手来。

“实际上，我不想让你看到它们。”

他感到自己的脸红了。作为情报工作者，他真是无可救药！她看着他，认为他很奇怪。

莱格特回到走廊。在走廊的尽头，两个盖世太保找到了两把椅子，正坐在捷克代表的房间外面。他向左拐，在口袋里找钥匙，然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屋里很黑。他可以从大窗户看到从内部庭院对面的房间射来灯光。那里面有几个人在走动，似乎准备出去吃晚饭。在其中一个房间里，一个男人似乎正直直地盯着他。他拉上窗帘，打开床头灯。他的手提箱由一个搬运工提了上来，被放在小桌上。他把报纸扔到床上，走进浴室，打开冰冷的水龙头，泼了自己一脸水。他觉得有点站不住了。他无法把哈特曼的样子从脑海中抹去，尤其是哈特曼最后的表情。哈特曼的眼睛似乎是从一个巨大海湾的另一头瞪向他，他们谈得越久，这个海湾就变得越宽。莱格特擦干脸，回到卧室，锁上门，脱下夹克，把它搭在椅背上，拿起报纸，坐在书桌前，打开绿色灯罩的阅读灯。最后，他打开信封，抽出了文件。

这份文件的字体和他在伦敦收到的那份一样大。它使用的德语中混合了希特勒风格的用词和官僚主义表述，不太容易翻译。但过了一段时间，莱格特就熟悉了这种风格。

最高机密

备忘录

柏林，1937年11月10日

1937年11月5日下午4时15分至8时30分在柏林帝国总理府举行会议的记录

出席人员：

元首和总理

陆军元帅冯·勃洛姆堡，国防部部长

陆军总司令冯·弗立契上将，陆军上将

海军总司令埃里希·雷德尔博士

空军总司令戈林上将

外交部部长冯·诺伊拉特男爵

元首的军事副官霍斯巴赫上将

元首首先指出，本次会议的主题非常重要，在其他国家，其讨论肯定会成为内阁全体会议的议题。但正是出于此事的重要性，他本人拒绝将其作为更广泛的帝国内阁会议议题讨论。他接下来的论述经过了深思熟虑，是四年半执政经验的结晶，他希望向各位先生解释关于德国外交地位之发展的基本观点和要求，并且为了德国的长期政策，他要求在他去世后，将他的论述视作遗愿和遗嘱。

元首接着说：

德国政策的目标是保留、保护和扩大种族社会。因此，这是一个空间问题。日耳曼人的种族社会由超过8500万人组成。他们的数量和欧洲可居住空间的狭窄程度，造就了一个拥挤的种族中心，这是任何其他国家都不存在的情况，暗示日耳曼民族有权获得比其他民族更大的生存空间——

莱格特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在他身后的床头柜上，电话响了。

*

在元首行馆，事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希特勒书房的大门现在一直敞开着。哈特曼看见艾希顿-格瓦金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马尔金。弗朗索瓦-庞塞和阿托利科进去接替他们。在走廊里，在矮桌子周围，在落地灯产生的光圈里，扶手椅被拉在一起，而官员们正埋头于文件。哈特曼在一群人中间看见了埃里希·柯尔特，他一定是下午从柏林赶来的。正在工作的人群中没有达拉第的身影。他似乎完全退出了行动，正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烟，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瓶啤酒和一个玻璃杯。哈特曼唯一没有找到的人是绍尔。绍尔在什么地方？哈特曼对绍尔的缺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哈特曼在一楼转悠，想找到绍尔。在法国代表团工作区旁边的一个大房间里，扶手椅和沙发靠在墙上，打字机和电话已经装好，一个临时办公室已经设立。旁边是宴会厅。通过开着的门，哈特曼看见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桌旁摆着可以坐下六十个人的椅子。侍者拿着盘子和瓶子匆匆进出；一位花匠正在为餐桌中央布置一束精致的插花。显然，盛宴即将举办。这可能是庆祝活动，意味着他们一定快要达成协议了。哈特曼也快没时间了。现在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莱格特身上了。但从现实的角度出发，真的有希望吗？没有，他痛苦地想。

当他转了一圈回到走廊时，柯尔特向他喊道：“哈特曼，晚上好！”柯尔特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需要你为我翻译一下。你介意吗？”柯尔特指向一个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空桌。他们坐下的时候，柯尔特低声问：“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你和你的朋友联系上了吗？”

“是的。”

“然后呢？”

“他答应了会跟张伯伦汇报。”

“好吧，他最好动作快一点。我们快达成协议了。”

哈特曼很震惊。“怎么会？我以为会议至少还能再开一天。”

“本来是。但我要说，元首终于棋逢敌手，碰到了内维尔·张伯伦这个比他更顽固的谈判者。那位老先生把他诱入了一个琐碎细节的泥潭，希特勒实在是无法忍受了。因此，所有未解决的问题都将在会议结束后由四个大国组成的国际委员会解决。这样做让双方都可以宣称胜利。”

哈特曼咒骂一声，低下了头。柯尔特拍拍他的膝盖。“振作起来，我亲爱的朋友。对此我和你一样感到恶心。但我们会重新部署，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试一次。与此同时，我建议你不要表现得这么垂头丧气。元首的天才体现在他将不费一枪一弹，把三百万同胞带入第三帝国。你的闷闷不乐不合时宜，也不会被忽视。”

“现在，”哈特曼提高了嗓门，变得很有条理，“我需要把一些文件从英语译成德语。”他翻了翻那叠文件，从中抽出几页。他用讽刺的口吻读出了标题：《关于少数群体和国际委员会之组成的附件和补充声明》。“我们的英国朋友似乎是唯一一个比我们更热衷于文书工作的民族。”

*

莱格特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喂？”

“是休吗？”

“您是？”

“我是亚历克·邓格拉斯。”

“亚历克！”莱格特松了一口气，“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我们谈妥了。”

“天啊，可真快。”

“希特勒邀请我们所有人在签署协议前的文书准备期间参加可怕的日耳曼宴会，但首相认为这样做会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你能在酒店为我们安排晚餐吗？我们应该会在9点以前离开这里。”

“当然可以。”

“非常感谢。”邓格拉斯挂断了电话。

达成协议了？莱格特原以为谈判会持续到周末。他拿出怀表，现在刚过8点20分。他回到书桌前，双手托头，又读起了文件，且读得更快了。他一领会某一页上的要点，就会把它翻过去。元首的提议引发了激烈的争论。元首从分析德国日益增长的粮食需求开始，承认德国经济在目前军备重整的速度下是不可持续的，并警告说第三帝国容易受到国际贸易制裁和供应中断的影响。

唯一的补救办法，也是在我们看来可能不切实际的办法，就是获得更大的生活空间……

只有在欧洲才能获得必要的空间……

这不是获取人口的问题，而是获得农业利用空间的问题……

德国的问题只能通过武力解决……

只要元首还活着，他就不会改变决心，即最迟要在1943～1945年解决德国的空间问题……

莱格特翻回第一页。1937年11月5日，那是不到十一个月前。

从政治和军事角度看，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并入德国会提供相当大的优势，因为这意味着更短和更好的边境线，意味着可以将兵力用于达成其他目的，意味着新组建十二个师的可能性……

备忘录的第二部分记录了随后的讨论。只要仔细阅读就很容易发现，两位高级军事指挥官——勃洛姆堡和弗立契——以及外交部部长诺伊拉特，都对希特勒战略的可行性发出了警告：法国军队太强，捷克边境的防御工事太坚固，德国的机动部门太弱……

莱格特意识到，这三个人后来都被撤换了，取而代之的是凯特尔、布劳希奇和里宾特洛甫。

莱格特把椅子往后推。哈特曼是对的。首相在签署任何协议之前绝对应该先了解这件事。

他把备忘录塞回信封。

在走廊拐角处的那间办公室里，他对琼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首相和其他人将在半小时后返回。你能不能问问酒店可不可以给每个人弄点晚饭吃？”

“好吧，我去看看该怎么做。还有别的事吗？”

“是的。你能给外交部的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捎个口信吗？告诉他我拿到了。”

“拿到什么了？”

“这样说就够了，他会明白的。”

“你现在要去哪儿？”

莱格特正在打开红箱中的一只。“我一会儿要回会场。我认为首相应该看一份文件。”

他沿着走廊半走半跑。他没有等电梯，而是小跑下楼，并大步穿过大堂，一头扎进慕尼黑的夜色中。

*

哈特曼正在将补充声明从英文翻译成德文：所有可能因领土转移而产生的问题应被视为属于国际委员会的职权范围。这时，他抬起头，看见莱格特目的性很强地大步走向英国代表团的房间，提着一个红色的小箱子。

*

除了邓格拉斯，房间里空无一人。邓格拉斯惊讶地盯着莱格特。“我想我告诉过你我们要回酒店了吧？”

“出了点事。我想跟首相简单说两句。”

“好吧，你可以试一试，但他还和其他政府首脑在一起。”

“他在哪儿？”

邓格拉斯微微扬起眉毛（这是他最能表达强烈感情的方式），指向走廊尽头的门。它看起来像一个蜂巢的入口——人们在它周围盘旋，进进出出。

“谢谢。”

莱格特走了过去。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

在场的四位政府首脑同意，今天签署的协议中所规定的国际委员会，由德国外交部的国务秘书，英国、法国和意大利大使，以及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提名的一名代表组成。

即便是笔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哈特曼的眼睛也盯着进入希特勒书房的莱格特。

*

房间很大，大概有五十英尺长，里面拥挤而闷热。高处的窗户都关上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男性汗液的酸味。首相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正在与墨索里尼谈话。莱格特可以看见威尔逊和内维尔·汉德逊爵士坐在窗边的角落里。在远处一个巨大的地球仪旁边，他可以看到希特勒交叉着双臂，靠在桌子的边缘，听着里宾特洛甫的发言，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厌倦的表情。在他们的第一次会面后，张伯伦对内阁成员说希特勒就是“你们所见过的最普通的小狗”。内阁秘书在会议记录中把这句话加工了一下，改为“他的相貌没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莱格特当时认为这评价很势利眼，但现在他明白首相的意思了。令人叹服的是希特勒表现得如此不露声色，甚至比六年前莱格特在街上瞥见他时还要厉害。希特勒看上去像一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房客，又像一个一到早晨换班时间就不见踪影的守夜人。莱格特发现很难把视线移开，当他做到时，他意识到会议要结束了。人们向门口走去。张伯伦已经站起来了。

莱格特急忙拦住他。“打扰了，首相。”

“什么事？”首相转过身来。

“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

张伯伦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只红箱。“不行，”他烦躁地说，“现在不行。”

首相走出房间。莱格特几乎立刻就感到有人从自己身后走了过来，抓住自己的胳膊肘。威尔逊的声音在他耳边像是一阵温暖的呼吸。

“休，你到这儿来究竟要干什么？”

其他代表陆续离开，绕过他们走向门口。

“对不起，先生。邓格拉斯勋爵告诉我已经达成了协议，所以我来看看是否帮得上忙，”莱格特举起红箱，“比如说把文件拿回酒店什么的。”

“是这样吗？”威尔逊有些怀疑，“好吧，你本来可以不用跑这一趟。一切都敲定了。”

*

哈特曼看着他们从书房走出来——先是张伯伦和汉德逊两人，然后是法国外交官罗查特、克拉比、弗朗索瓦-庞塞……莱热没和其他人在一起，而是走到角落去接坐在那里拿着啤酒瓶的达拉第。法国总理慢慢地站了起来。接着，莱格特和威尔逊一起走了出来，威尔逊像一个刚抓到犯人的便衣警探那样托着莱格特的胳膊肘。他们离他只有几步远。莱格特朝哈特曼的方向瞥了一眼，但没跟他打招呼。几分钟后，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一同出现，接着是齐亚诺和里宾特洛甫。他们朝大餐厅的方向走去。

哈特曼试图解读他刚才看到的那出哑剧：莱格特大概读了备忘录，把它带到了元首行馆，并试图和张伯伦谈这件事，但为时已晚。这似乎是最合乎逻辑的解释。

有一个副官过来收哈特曼的译文。突然，柯尔特朝他冲过来，急切地挥手叫他站起来。“哈特曼，跟我们来。快点把领带拉直。我们被邀请与元首共进晚餐。”

“真的吗，柯尔特？这太可怕了。我从不和不太熟的人一起吃饭。”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这是魏茨泽克的命令。英国人和法国人不愿与元首共进晚餐，所以我们必须去补上这个缺口。来吧。”柯尔特伸出手来。

哈特曼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他们一起穿过一楼走向大楼的另一边。哈特曼问：“英国人和法国人今晚会回来吗？”

“会的，晚餐后过来签协议。”

所以，哈特曼想，事情还没有完全成定局，尽管破坏局面的可能性看起来非常小，小到他甚至开始鄙视这样想的自己。尽管如此，当他走进房间时，他还是设法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种更为中立的表情。

希特勒背对窗户坐在一张大长桌的中间。墨索里尼和齐亚诺坐在他的两侧，魏茨泽克和里宾特洛甫坐在他对面。服务员为客人们上酒，希特勒在喝一瓶矿泉水。当哈特曼走过长长的镶板会客厅时，他注意到自己认得的人——戈林、希姆莱、赫斯、凯特尔、阿托利科，等等——总共大概有16个。他没有看到绍尔。

对于这么大的空间来说，这个团体实在是太小了，气氛很尴尬。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两端的餐具。哈特曼选择坐在希特勒所在位置另一头的椅子上，觉得离他越远越好，旁边是意大利人安弗索，罗马外交部门的高层。即便如此，哈特曼离元首还是很近，近到能很清楚地观察他——他正郁郁寡欢地小口吃面包卷，几乎不打算与人交谈。元首看上去好像在沉思英国人和法国人对他的冷落。沉默似乎感染了他周围的人，就连戈林也安静下来了。只有当面包和汤被端上桌时，元首才显得有些高兴。他抿了一口汤，然后用餐巾轻擦了一下小胡子。

“领袖，”元首开始说，“您难道不同意人们可以从政府首脑的脸上看到一个民族的衰败吗？”这句话理论上是一个针对墨索里尼的提问，却是用一种响亮得足以让桌子对面的人听到的声音说出的，而且它的语气暗示对方不需要就此作答。其他对话停下了。元首又喝了一点汤。“在某种程度上，达拉第不适用这条准则。毫无疑问，法国人是颓废的。莱热来自马提尼克岛，显然有着黑人血统，达拉第的外表却很有个性。他是个老兵，就像你我一样。达拉第——是的，他很好相处。他看到了事情的本来面目，并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墨索里尼说：“他只想喝他的啤酒，然后让他的顾问去处理事务。”

希特勒似乎没有听到墨索里尼的话。“但是张伯伦！”他带着讽刺的恶意念出这个名字，把元音拉长了，听起来像在说脏话，“这个‘老管家’[1]在每个村子里都讨价还价，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就像一个摆摊的！先生们，你们知道吗？他竟然要求我们保证，被驱逐出苏台德的捷克农民能带着他们的猪和牛一起离开。你能想象一个人的大脑被这些琐事和细节干扰吗？他要求我们为每一座公共建筑提供赔偿！”

墨索里尼插话说：“我喜欢弗朗索瓦-庞塞的话——‘什么？甚至包括公共厕所？’”

餐桌上有人笑了。

希特勒没有被转移注意力：“张伯伦！他甚至比捷克人还要讨厌！他在波希米亚又有什么损失呢？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问我喜不喜欢在周末钓鱼。我从来没有周末，我也讨厌钓鱼！”

更多的人笑了。齐亚诺说：“你知道人们在巴黎怎么称呼他吗？‘我喜欢柏林！’”[2]

希特勒对他怒目而视，显然对这次打断感到恼火。墨索里尼责备地看了女婿一眼。齐亚诺丰满嘴唇上的微笑渐渐收起。元首继续说：“是时候让英国人知道，他们没有权利当欧洲的家庭教师了。如果他们不能停止干涉活动，那么从长远来看，战争是无法避免的。领袖，只要你和我仍然年轻，我就会开战，因为这场战争将是对我们两国力量的巨大考验，需要由正值壮年的男人来出任各自政府的首脑，而不是颓废而愚蠢的老妇和黑人！”

掌声和敲击桌子的声音不绝于耳。哈特曼瞥了柯尔特一眼，但柯尔特正在观察自己的汤盘。突然间，哈特曼再也受不了了。服务员在桌边准备端走第一道菜时，他放下餐巾，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他本来希望自己能悄悄地溜开，不被人发现，但恰好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希特勒瞥了一眼桌子，注意到了他。元首的脸上掠过困惑的神色：在自己说话的时候，怎么还有人敢离开？

哈特曼站到一半停住了。“元首，对不起，他们需要我帮忙翻译协议。”

希特勒抬了抬手指。“等一下。”他靠在椅背上，叫来一名身穿白衣的党卫军副官，副官敏捷地走到他身边。哈特曼慢慢挺直身体，意识到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自己看。墨索里尼、戈林、希姆莱——他们似乎都对他的窘境感到好笑。只有柯尔特吓得僵住了。副官开始绕着桌子向他走来。哈特曼觉得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几秒钟。副官走到他面前，把手表递给他。当哈特曼离开房间时，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永远不会忘记个人的责任。为了德国，我已经准备好去做一千件不诚实的事；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永远也不会这样做。”

[1] 张伯伦（Chamberlin）这个名字在英文中的字面意思。

[2] “我喜欢柏林”（J’aime Berlin）是张伯伦的名字在法语中的谐音。

9

威尔逊让莱格特乘第一辆车，以确保首相的晚餐安排就绪。莱格特已经和经理说好了，经理向他保证底楼会有一个准备就绪的私人房间。此刻他在摄政宫饭店的入口处等代表团的其他人回来。他觉得自己出尽了洋相。威尔逊对他非常客气，但这几乎是最糟糕的情况。他可以想象当他们回到伦敦时，他会被叫去谈话：克莱弗利和卡多根会和他简短地交谈，慎重地把他传唤到首席私人秘书办公室，派他到压力较小的地方去任职，也许是某个公使馆。然而，他固执地认为这是他的职责。张伯伦应该在协议签署前知道那份备忘录的存在。

奔驰豪华轿车组成的车队呼啸着冲进马克西米利安广场，冲进对面发出更大欢呼声的人群中。如果说和之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察觉到协议即将公布的可能性，人群的规模和兴奋感似乎都在增长。在首相由邓格拉斯陪同着穿过旋转门时，许多身着晚礼服的酒店客人站在大堂对面为他鼓掌，弦乐四重奏乐团正在演奏《快乐的好伙伴》。张伯伦分别向左右两边点了点头并笑了笑，但一进入餐厅这个避难所，他就扑通一声瘫倒在中间桌子最边上的那把镀金大椅上，然后声音嘶哑地要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

莱格特放下红箱，走到边桌旁，桌上有一个放了水瓶的托盘。酒店的墙壁是凡尔赛风格的镜面玻璃，烛台上插着电蜡烛，因此他在把苏打水倒进大玻璃杯时，能够看到枝形吊灯下坐在椅子上的张伯伦。首相慢慢地垂下下巴，把它抵到胸前。

邓格拉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其他人——威尔逊、斯特朗、艾希顿-格瓦金、汉德逊、柯克帕特里克——安静地走了进来。只有马尔金没有回到酒店，因为他要留下来监督最后的协议起草工作。他们蹑手蹑脚地绕过首相，低声说话。苏格兰场的警探关上门，站在外面。威尔逊走向莱格特。威尔逊朝着张伯伦的方向点了点头，小声说：“他七十多岁了，已经连轴转了十五个小时，飞行了六百多英里，还和阿道夫·希特勒进行了两次谈判。我认为他有权感到疲倦，你说呢？”威尔逊的声音充满关切。他拿起威士忌苏打水，轻轻地放在首相面前。张伯伦睁开眼睛，惊讶地环顾四周，然后笔直地在椅子上坐起身来。

“谢谢你，霍勒斯。”张伯伦伸手去拿杯子，“我得说，那简直是人间地狱。”

“不过，事情已经结束了，我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更好。”

汉德逊说：“首相，媒体可能会用大量笔墨来抨击您的行为。但今晚，千百万母亲将会赞颂您的名字，因为您把她们的儿子从恐怖的战争中拯救了出来。”

邓格拉斯平静地说：“听吧，听吧。”

“你们真体贴。”首相喝完了威士忌苏打水，递出杯子要求续杯。他的精力显然正在恢复，就像一朵下垂的花朵被浇灌了清水。他憔悴发灰的面颊泛起了血色。莱格特给他又倒了一杯，然后走出房间，去看食物准备得怎么样了。几个住客在外面闲逛。他们试图在莱格特周围找到张伯伦的身影。一排侍者顶着银制的盘子穿过大堂，就像顶着奖杯一样。

*

晚餐的前菜是蘑菇汤，然后是小牛肉和面条。起初，由于服务员在场，谈话内容受到了限制，因此威尔逊让莱格特请他们离开。但是，当门刚刚关上，首相刚刚开始问是否有来自伦敦的消息时，柯克帕特里克就指向了天花板。“对不起，先生，在您继续讲下去之前，我想最好假定我们所说的每句话都会被监听。”

“我不在乎。我不会在希特勒背后说那些我不能当他的面说的话。”张伯伦放下刀叉，“有人跟爱德华或卡多根通过电话吗？”

汉德逊说：“我和外交大臣通了电话。这消息使他深受鼓舞。”

威尔逊说：“要我说的话，我们需要的是一份清单，上面应逐点列出您成功迫使德国人做出的让步，好与我们来到慕尼黑之前他们提出的要求做比对。我们回到伦敦后，这对应对任何批评都非常有用。”

斯特朗用怀疑的口吻问：“所以他们已经做让步了吗？”

“噢，是真的，做了不容忽视的让步。在10月10日之前分阶段占领，而不是在10月1日入侵。捷克人作为少数群体将在国际监督下有序撤离。还商定了一种能解决潜在纠纷的机制。”

“我想知道捷克人是否会这么看。”

“捷克人，”张伯伦低声说道，点燃一支雪茄，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们已经忘记了捷克人。”他转向莱格特。“他们现在在哪儿？”

“首相，据我所知，还在他们的房间里。”

“你看——所以希特勒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这非常不礼貌，且和其他事情一样没有必要。”

汉德逊说：“首相，您阻止了希特勒对他们的轰炸，而这本来是他最想做的事情。因此，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用小花招羞辱他们。他们应该庆幸自己没有被困在防空洞里。”

“但是，假如在受到这样对待后，他们打算拒绝这个协议呢？那我们都将陷入最可怕的困境。”

房间里鸦雀无声。

威尔逊冷冷地说：“把捷克人交给我吧。我将说明实际情况。同时，您应该在签约仪式前休整休整，我希望那里有摄影师。休，可以把捷克人叫来吗？”

“当然，霍勒斯爵士。”

莱格特放下餐巾。他的饭菜一点儿也没有动。

*

哈特曼关上宴会厅的门，停下脚步戴好表。现在是晚上9点40分。从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里传来微弱的打字声。电话响了。

他又爬上了疏散楼梯，一路走到地下室。他沿着走廊右转，经过嘈杂的厨房，穿过烟雾弥漫、热气腾腾的餐厅（那里一如既往地坐满了士兵和司机）。他走过警卫室，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香烟。这里的车大多无人看管，一辆紧挨着另一辆停放，车钥匙就留在点火装置里。他突然想要借一辆，但又决定算了。最好还是步行过去碰碰运气。云层很低，挡住了白天的酷热。国王广场的聚光灯射出了纳粹的万字符号，它的反射光笼罩了天空。他能听到人群的喧闹声。

哈特曼朝大街走去。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监视或跟踪他。但是，当他回头看的时候，他只能看到一排排闪闪发光的黑色豪华轿车，以及隐约出现在车顶上的元首行馆的巨大轮廓。高高的窗户里灯火通明。通过服务人员来来去去的身影，他能清楚地辨出宴会厅的位置，希特勒无疑还在向他们阐述民主国家的堕落。

*

莱格特已经做好了与看管捷克代表团的盖世太保争论的准备。但是，当他用硬邦邦的德语解释说，英国首相希望向捷克政府代表通报会谈的进展时，他被告知这没有问题，但前提是两位绅士不会离开酒店。

莱格特敲了敲门。马萨里克开了门，他是来自布拉格的外交部官员。他穿着长袖衬衫，年长的捷克驻柏林公使马斯特尼也是如此。尽管窗户大开着，房间里还是充满了香烟的烟雾。床上放着一副象棋，一局对弈正在进行。马斯特尼坐在床垫边上，把一条腿交叉在另一条上，把下巴搁在手掌上，研究着棋子的位置。桌上有剩饭。马萨里克看到莱格特瞥了它一眼。“噢，是的，”他尖刻地说，“你可以告诉红十字会，犯人已经吃过饭了。”

“霍勒斯·威尔逊爵士想和你们谈谈。”

“只有威尔逊吗？首相呢？”

“我恐怕他很忙。”

马萨里克用捷克语对马斯特尼说了些什么。马斯特尼耸了耸肩，简短地回了一句。他们开始穿上衣。马斯特尼说：“这至少可以让我们活动活动身体。我们在这里被关押了将近五个小时。”

“我为你们的处境感到抱歉。首相一直在尽其所能。”

莱格特把他们领到走廊里。盖世太保紧随其后。他决定领着他们绕到酒店后面，走后侧的楼梯，因为不希望他们不小心碰到首相。后面比前面更破旧。捷克人对任何新的怠慢都很警惕，很快就注意到了。马萨里克笑了。“他们让我们使用服务人员的入口，沃伊捷赫！”莱格特皱起眉头。他很高兴自己背对着他们。整件事变得越来越尴尬。英国人所站立场在理论上有无懈可击的逻辑。但在唐宁街调整地图上的国境线是一回事，来到德国面对面地解决问题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想到放在楼下首相红箱里的备忘录：从政治和军事角度看，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并入德国会提供相当大的优势，因为这意味着更短和更好的边境线，意味着可以将兵力用于达成其他目的……

除了威尔逊、艾希顿-格瓦金和几个收拾脏盘子的服务员外，这间私人餐厅里空荡荡的。威尔逊正在抽烟——这是莱格特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当艾希顿-格瓦金把威尔逊介绍给捷克人时，威尔逊把香烟移到左手，把烟灰掸在地毯上。“我们先坐下来吧，好吗？”服务员走了。艾希顿-格瓦金递给威尔逊一张卷起来的小地图。威尔逊拂掉桌布上的食物残渣，把地图摊开。莱格特站在他身后。

“先生们，这是我们能为你们做的最大努力了。”

要移交给德国的领土用红色标出。捷克斯洛伐克东部的大部分地区未受影响；然而，在西半部，沿着埃格尔、奥西希和特罗保这三个城市的边界有三大块土地，它们像咬掉的肉一样被切除了。南边的一个地区毗邻曾经的奥地利，被涂上了一层浅粉色。威尔逊解释说，它的命运将由公投决定。

起初捷克人似乎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然后，马萨里克突然爆发了：“你们已经给了德国人他们想要的一切！”

“我们只同意转移那些大部分人口是日耳曼人的地区。”

“但我们所有的边境防御工事都会随这种转移一起消失，这会让我们的国家无法立足。”

“你们不应该在德国恢复元气后，于肯定会产生争议的地区修建防御工事。”

威尔逊又点了一支烟。莱格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即便是他，也觉得这件事很残酷。

马斯特尼指着地图。“在这里这个最窄的地方，捷克斯洛伐克只有四十五英里宽。德国人一天之内就能把我们的国家一分为二。”

“我不对实际的地理情况负责任，阁下。”

“是的，当然，我明白。然而，法国政府向我们保证，无论达成怎样的协议，我们的边界都仍会保有防御性——地理现实、经济现实、政治现实以及种族问题都将被考虑在内。”

威尔逊摊开双手。“我还能说什么呢？希特勒认为，这是捷克斯洛伐克从一开始就有的原罪——你们是一个经济和政治单位，而不是一个国家。对他来说，种族是必要条件。他在这一点上决不让步。”

“我相信，如果英法两国坚定立场，他会让步的。”

威尔逊笑着摇摇头。“你不在场，马斯特尼先生。相信我，他厌恶不得不就这个问题进行谈判这件事本身。”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种投降。”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协议。你们国家百分之九十的领土将保持完整，你们不会被侵略。现在，我建议你们和布拉格那边谈谈，说服他们接受这个协议。”

马萨里克问：“如果我们拒绝呢？”

威尔逊叹了口气。他转向艾希顿-格瓦金。“你为什么不说点什么，弗兰克？我说服不了他们。”

“如果你们拒绝，”艾希顿-格瓦金慢吞吞地说，“那么你们就必须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和德国人的问题。这就是现实。也许法国人会更委婉地提出这一点，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们，他们同意我们的观点。他们是无所谓的。”

两个捷克人面面相觑。他们似乎已经无话可说了。最后，马斯特尼指向地图。“我们可以拿走这个吗？”

威尔逊说：“当然。”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递了过去。“休，请带我们的朋友回到他们的房间，帮他们问问能不能用一下电话。”

莱格特拿起首相的红箱，打开了房门。两个盖世太保在走廊里等候。莱格特站到一边让捷克人先走。威尔逊在他们身后喊道：“只要签署协议，我就一定会让首相亲自接见你们，向你们解释这一切。”

莱格特几乎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因为在大堂的另一边，在棕榈树盆栽的后面，他看到保罗·哈特曼那显眼的高大身影——哈特曼正站在接待处和门房交谈。

*

莱格特花了几秒钟才恢复冷静。他对级别较高的那个盖世太保说：“必须允许马萨里克先生和马斯特尼博士尽快与布拉格政府谈话。我相信我可以指望你们来搞定这件事。”莱格特不等对方回应就穿过门厅朝哈特曼走去。哈特曼看见莱格特走近自己。但是，他没有像莱格特所期望的那样，指明一个可以谈话的隐蔽角落，而是向莱格特走了过去。

“你看过文件了吗？”

“是的。”

“跟张伯伦谈过了吗？”

“小声点。不，还没有。”

“那么我必须马上采取行动。他在三楼，对吗？”哈特曼朝楼梯走去。

“保罗，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犯傻了！”莱格特急忙跟在他后面。在楼梯的底部，莱格特抓住了哈特曼的胳膊。莱格特的个子比哈特曼小，且德国人也下定了决心；然而，就在那一刻，莱格特的绝望让他成功阻止了哈特曼。“等一下。做一个十足的傻瓜是没有意义的。”莱格特平静地说，意识到有人在注视他们，“我们需要就这件事谈一谈。”

哈特曼转身对他说：“我不想让我的良心认为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完全理解。我也有同感。我已经跟他提过一次了，我保证我会再试一次。”

“那么，让我们现在一起去吧。”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莱格特犹豫了。

哈特曼说：“你看见了吗？你没有答案！”他把脸朝莱格特凑近。“或者你担心这会毁掉你的大好前程？”

哈特曼开始爬楼梯。过了一会儿，莱格特跟了上去。这种嘲笑刺痛了莱格特。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因为它有真实的成分？莱格特试图回想每个人的位置。威尔逊和艾希顿-格瓦金还在餐厅里，虽然毫无疑问他们随时都有可能离开。马尔金还在会场。其他人可能在房间或办公室里试着和伦敦通话。首相应该在休息。这也许是行得通的。

“好吧，”他说，“让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

哈特曼脸上露出了熟悉的笑容。在牛津，有人曾经说那笑容可以用来暖手。“你是个好人，休。”

他们爬到了三楼。走到走廊的一半时，莱格特看到苏格兰场的警探和往常一样站在首相套间的外面。他已经开始为他的决定后悔了。他说：“我警告你，他年纪大了，脾气很倔，又很疲惫，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他确实同意见你，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对他进行道德说教。告诉他事实就行了。在这儿等着。”

莱格特向警探点点头，敲了敲门。在焦虑中，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搓手。他把手塞进衣袋。首相的医生，伦敦大学学院附属医院的约瑟夫·霍纳爵士打开了门。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橡皮球，上面连着一根附有压力表的橡皮管。在他身后，莱格特可以看见张伯伦没有穿上衣外套，衬衫的右袖被卷到手肘以上。

莱格特说：“非常抱歉，首相。我过一会儿再来。”

“不用，进来吧。我只是在测血压。我们已经测好了，对吗？”

“是的，首相。”

霍纳开始把听诊器和血压计装进他的轻便旅行袋。莱格特以前从没见过张伯伦不穿上衣外套的样子。首相胳膊上肌肉的发达程度令他惊讶。张伯伦放下袖子，系紧袖口。“所以你想说什么，休？”

莱格特把红箱放在桌上，打开它。他一直等到张伯伦穿上他的外套，等到霍纳严肃地说完一句“晚安，首相”并离开房间。

“我们获得了一份我认为很重要的文件。”他把备忘录递给张伯伦。

首相疑惑地看了莱格特一眼。然后，他戴上眼镜，快速翻阅文件。“这是什么？”

“这似乎是希特勒去年11月与高级军事指挥官所举行会议的备忘录。在那次会议上，他明确表示要投身战争。”

“这是怎么到我们手里的？”

“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德国外交官——今天晚上以绝对秘密的方式把它给了我。”

“是吗？他为什么要给我们？”

“我想也许应该让他自己解释一下。他正在外面等候。”

“他就在这里吗？”首相猛地抬起头来，“霍勒斯爵士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斯特朗知道？”

“不，先生，没有人知道。”

“你让我很震惊。这种事情不应该这样处理的。”张伯伦皱起眉头，“你知道指挥系统是怎么运作的吗？你这是越级汇报，年轻人。”

“我明白，先生。但在我看来，这件事很重要。他冒着生命危险要求单独见您。”

“我不应该和这种事扯上关系。这实在是太不妥了。”首相摘下眼镜，凝视着远方。他生气地轻跺了几下脚。“好吧，”他说，“带他进来。但是只有五分钟——不能更久了。”

莱格特走到门口，打开门，向走廊尽头的哈特曼招呼了一声。他对警探说：“没关系，我认识他。”然后站到一边让哈特曼进屋。“五分钟。”莱格特低声说，从里面关上了门。

“首相，我是德国外交部的保罗·冯·哈特曼。”

张伯伦简短地握了握他的手，好像长时间的接触会弄脏自己。“晚上好。”张伯伦朝一个座位做了个手势，“长话短说吧。”

哈特曼仍然站着。“我就不坐了，首相，因为我不想占用您太多时间。谢谢您愿意见我。”

“我不敢肯定这对我们两人来说是明智的做法，但你最好继续说下去。”

“您手中的文件就是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希特勒声称的‘在欧洲没有进一步的领土要求’是个谎言。相反，他计划发动一场侵略战争，为日耳曼人争取生存空间。这场战争将在未来五年内打响。占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仅仅是第一步。那些持保留意见的人，包括军队指挥官和外交部部长，都已被撤换。我之所以冒着极大的危险，怀着诚意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是因为即使在这最后一刻，我也希望劝您今晚不要签署协议。协议签署将使希特勒在德国的地位难以动摇。然而，如果英法两国能坚定立场，我敢肯定军队会采取行动反对他，以避免迎来一场灾难性的战争。”

张伯伦双臂交叉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年轻人，我欣赏你的勇气和诚意，但恐怕你需要从政治现实中吸取一些教训。想要指望英法两国的人民拿起武器，去否定被困在异土、希望离开的日耳曼人的自决权利，是根本不现实的。面对这一单一的现实，其他一切努力都会失败。至于希特勒未来五年的梦想是什么，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自《我的奋斗》出版后，他就一直在制造威胁。我的目标很明确：在短期内避免战争，然后努力为未来创造持久的和平——一个月也好，一天也好。面对人类的未来，我所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退出今晚的会议。”

“现在，”张伯伦把备忘录折起来，接着说，“我建议你拿走这份文件，这是属于你们政府的东西，请把它还至原处。”

张伯伦试图把它递给哈特曼，但哈特曼拒绝接受。他把手放在背后并摇了摇头。“不，首相。请留着它，让您的专家研究它。这才是政治现实。”

张伯伦后退一步。“现在你太失礼了。”

“我不想冒犯您，但我是来坦率地与您交谈的，而我也已经这样做了。我相信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被人用臭名昭著来形容。我想我的五分钟时间到了。”令莱格特吃惊的是，哈特曼笑了，但笑得很可怕，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谢谢您挤出时间，首相。”他鞠了一个躬。“我不能再奢求更多了，休。”

他向莱格特点了点头，像阅兵场上的士兵一样敏捷地转过身，走出房间，小心地关上门。张伯伦在他身后瞪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莱格特。“马上把这东西处理掉。”张伯伦把备忘录揉到手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酷、严厉、精确。他在愤怒的边缘，正令人担忧地努力克制着情绪。他说：“我根本不可能让自己被这些事，被这些一年前的秘密会议上不知说没说过的话分心。从去年11月起，情况就完全改变了。”

“是的，首相。”

“我们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了。”

“不会了，先生。”

莱格特想从桌子上拿起那只红箱，但被张伯伦阻止了。“放那儿吧。你走吧。”当他走到门口时，首相补充说：“我得说，我对你非常失望。”

这些冷冰冰的字眼听起来就像给他的职业生涯判了死刑。莱格特悄悄走入走廊，他不再是英国公务员中那个前途光明的年轻人了。

10

哈特曼从离开酒店的那一刻起就确信有人在跟踪他。他有一种动物般的第六感，一种刺痛他脊背的感觉，告诉他自己被捕食者跟踪了。但是，周围有太多的人，他辨不出是谁在盯着自己。摄政宫饭店对面的小公园里挤满了参加啤酒节的人。这是一个很暖和的夜晚，女性仍然穿着露手臂的连衣裙。许多人都喝醉了。在国王广场，方尖碑下有一个即兴组建的民间唱诗班，一个红脸男子在帽子里插了一团羚羊毛，疯狂地挥舞双手，试图指挥他们。

哈特曼走得很快。那些傻瓜，他想。他们以为自己在庆祝和平，完全不知道敬爱的元首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当布来涅大街上的几个年轻女人突然挡住他的去路，邀请他加入时，他一言不发地从她们身边挤了过去。她们在背后嘲笑他。他低下头。傻瓜。最愚蠢的就是张伯伦。哈特曼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停下来点了根烟，小心翼翼地检查身后。他让自己得到了某种苦涩的满足感——在一切都说了并做了之后，他至少得到了机会，向英国首相发出了警告。这是很重要的！当他拒绝收回那份备忘录时，他从那张狭长的乡巴佬一样的脸上看出一种被冒犯的表情。可怜的休站在张伯伦旁边，看上去非常沮丧。也许自己毁了休的事业？太糟糕了，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尽管如此，哈特曼仍然感到一阵内疚。

他又回头瞥了一眼。一个人影正在靠近。尽管天气很热，那人还是穿了一件系了皮带的棕色雨衣。当那人路过时，哈特曼看见了他长满麻子的脸颊。一个盖世太保，哈特曼想。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气味，并且就像老鼠一样，只要有一个，就会招来更多。哈特曼一直等到那人走到国王广场的边缘，走到荣誉圣殿之一的外面，消失在视线中，才扔掉香烟，向元首行馆走去。

这里的人要多得多，至少有几千人。他们也更清醒，因为他们更接近帝国的精神中心。哈特曼爬上铺着红地毯的台阶，走进门厅。就像上午一样，里面挤满了纳粹党的知名人士。喧闹声在大理石上回响。哈特曼仔细端详着老同志们的猪脸，端详着那些1933年之后入党的人，那些更文雅、更有教养的脸，直到他觉得看到了跟踪他的人脸上的麻子。但当他向那个盖世太保走去的时候，那人消失在了衣帽间。这种不折不扣的愚蠢就像其他事情一样彻底激怒了他。他走到楼梯底下等待着。果然，几分钟后，穿黑制服的绍尔从门里走了出来。哈特曼试图挡住他的去路。

“晚上好，大队长先生。”

绍尔谨慎地点了点头。“哈特曼。”

“今天大部分时间我没有看到你。”

“是吗？”

“你知道，我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也许你能让我安心一点？我觉得你一直在跟踪我。”

有那么一会儿，绍尔似乎吃了一惊。接着，他的脸上闪过愤怒的神色。“你的胆子可真大，哈特曼！”

“有吗？你跟踪我了吗？”

“是的，在你提出那件事后，我就一直在调查你的活动。”

“这样做不太友好。”

“我有充分的理由。因此，我现在对你和你的英国朋友了如指掌。”

“我想你说的是莱格特先生吧？”

“莱格特——是的，莱格特！”

哈特曼平静地说：“我们曾一起在牛津念书。”

“我知道。从1930年到1932年。我已经同外交部的人事处谈过了。我也联系了我们在伦敦的大使馆，他们查到你和莱格特实际上在同一所学院。”

“如果你直接问我，我就能帮你省去这些麻烦。这算不上什么。”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许会同意你的话。但我也发现，莱格特先生不在昨晚电告柏林的英国代表团名单上。他的名字是今天早上才加上去的。来的本该是他的一个同事，赛耶斯先生。”

哈特曼尽量不表现出惊慌。“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在库夫施泰因车站的行为——给柏林打电话，确认谁会从伦敦来——让我当时就觉得可疑。你为什么要操心这个？你当初为什么要上元首的火车？现在想来，那是因为你要求莱格特到慕尼黑来，而你又想确定他的确上了张伯伦的飞机。”

“你高估了我的影响力，大队长先生。”

“我并不是说你亲自安排了这一切——你们团伙中的某人会替你提出这个要求。噢，是的，不要惊讶，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你们以为的傻瓜。”

“我没有这么以为。”

“有人看见你从后门离开元首行馆，前往英国代表团下榻的酒店。我亲眼看见你在大堂里和莱格特先生谈话，然后一起消失在楼上。整件事都充满了背叛的意味。”

“两个老朋友多年之后不期而遇。他们利用公务之余重续友情。背叛的证据在哪里？大队长先生，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英国人天生敌视帝国。官员之间未经授权的接触非常可疑。”

“我一直在做的事情，不过就是元首与张伯伦先生整个下午都在从事的活动，即寻找共同点。”

有那么一瞬间，哈特曼感觉绍尔想要揍他。“等我把这件事提请外交部部长注意后，我们再看看你是不是还能如此自信。”

“哈特曼！”

那喊声清楚地穿过了门厅里的喧闹声。两个人都向四周看了看，想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

“哈特曼！”

他抬起头。施密特伏在栏杆上，示意他上去。

“失陪了，大队长。我等你和部长的消息。”

“你会的——你一定会等到的。”

哈特曼开始爬楼梯。他觉得双腿发软。他把手伸向冰冷的大理石栏杆，很高兴它能支撑住他。他太粗心了。那位来自埃森的前汽车销售员被证明是一个顽强的对手，而不是个傻瓜。他肯定留下了许多间接证据，例如毫无防备的谈话、可能被人看到的会面。还有他和温特太太的关系。对此，威廉大街有多少人猜到了？他不知道自己面对审讯时能有多坚强。这种事很难说。

施密特在一楼等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在四种不同的语言之间口译显然耗尽了他的精力。他不耐烦地说：“我一直在找你。你到哪儿去了？”

“英国人对其中一种译本提出了质疑。我直接去了他们的酒店和他们商量。”

再撒一个谎很有可能让他反受其害。但就目前而言，施密特似乎对这种说法感到满意。他点了点头。“好。协议还在打字机上。代表团回来签字时，你必须在场翻译。”

“当然。”

“还有，明天早上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这里为元首准备英文新闻的摘要。电报将在办公室里校对。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先睡一觉。四季酒店有一个房间是留给你的。”

哈特曼无法掩饰他的惊慌。“既然我们都不在火车上了，那么我想这份摘要应该交给宣传部门来处理吧？”

“通常情况下的确是由他们处理的，所以你应该感到荣幸。元首亲口要求让你来做这件事。你似乎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叫你‘那个戴手表的年轻人’。”

*

在摄政宫饭店的大堂里，首相的代表团正排队通过旋转门。张伯伦已经走到人行道上了，莱格特可以听见公园里的人群在为他欢呼。斯特朗说：“我有一会儿没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决定不去了。”

“不是的，先生。我向您道歉。”

“我并不是在怪你。我自己是不会介意你不去参加签字仪式的。”

他们走进了夜晚的喧嚣。奔驰车的引擎在不停地转动，汽车关门的呯呯声此起彼伏，人们呼喊着，白色的闪光灯、红色的刹车灯和黄色的车前灯亮成一片。从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哨音。

在过去一个多小时里，莱格特一直等待着打击降临。他坐在走廊拐角处的办公室里，向外交部的一个工作人员口述最新修订的协议，同时竖起耳朵留意走廊里的声音，等着被传唤、训斥和解雇。什么也没有发生。现在威尔逊正把首相安顿在第一辆车的后座上。安排妥当后威尔逊转过身来，注意到莱格特。他一定会说些什么了，莱格特想。然后，他努力打起精神，可威尔逊只是咧嘴一笑。“你好，休。想见证历史的创造？”

“是的，霍勒斯爵士，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

莱格特看着他快步跑向车的另一侧。他的友好令人费解。

斯特朗说：“来吧，休。打起精神来！你为什么不和我坐一辆车呢？”

他们上了第三辆奔驰车。汉德逊和柯克帕特里克在前面的车里，艾希顿-格瓦金和邓格拉斯在他们的后面。他们驶离酒店，车在街道拐角处打了个急转弯，轮胎发出一声柔和的声响。此时，莱格特注意到斯特朗并没有随着汽车的运动而摇摆身体，而是保持着僵硬而静止的状态。他讨厌在车上的每一刻。车队沿着马克斯-约瑟夫大街加速行进，穿过国王广场，迎风疾驰。莱格特想知道自己是否会在元首行馆见到哈特曼。他没有因为哈特曼在首相面前使自己难堪而心怀怨恨。当然，这是一种徒劳的姿态，但在这个时代他们除了徒劳的姿态外什么也没有了。那个晚上，保罗站在莫德林桥的护栏旁说：“我们是疯狂的一代……”这句话是对的。他们的命运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定下了方向。

车队驶入了国王广场。广场的异教元素在黑暗中变得更突出了，它的巨大标志、不灭的火焰和泛光灯照耀下的白色建筑，被一大片闪闪发光的黑色花岗岩围绕着，而那些花岗岩建筑又像某个失落文明的寺庙。当他们的车停下来的时候，首相已经下了他的那辆奔驰，上到了元首行馆门前台阶的一半。他走得十分匆忙，甚至第一次没有停下来向喊他名字的人群致谢。他走进行馆后，他们继续欢呼。斯特朗说：“他在德国的所到之处都受到了多么热烈的欢迎啊！在哥德斯堡也是如此。我开始觉得，如果他去参加德国大选，一定能与希特勒一决高下。”一个党卫军走过来把门打开。斯特朗微微抖了一下。“好吧，让我们先把这件事做完吧。”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身穿白色外套的副官们端着一盘盘饮料走来走去。斯特朗去找马尔金了。莱格特独自一人，端着一杯矿泉水，一边随意走动，一边留意着哈特曼。他看见邓格拉斯朝自己走来。

“你好，亚历克。”

“休，外面有一些我们的记者在抱怨。很显然，没有英国报纸的记者获许进来拍照。你能不能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试一试。”

“可以吗？最好让他们高兴一点。”

邓格拉斯消失在人群中。莱格特把杯子递给服务人员，走上楼梯。他在半途停了下来，环视着栏杆围成的走廊，不知道该去找谁。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应该是党卫军的军官，从人群中走出并下楼迎接他。“晚上好。你看起来迷路了，”军官说德语，他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死鱼般的眼神，“需要帮助吗？”

“晚上好。谢谢，我需要。我想找个人谈谈签订协议时的媒体安排。”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军官示意莱格特和他一起去一楼。“外交部的一位官员负责与英国客人的大部分联络工作。”他带莱格特来到大楼前部的座位区，哈特曼正站在附近一根柱子的旁边。“你认识哈特曼先生吧？”莱格特假装没听见。

“莱格特先生？”党卫军重复道。他的声音更大了，变得不太友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识哈特曼先生吗？”

“我不——”

哈特曼打断了他。“我亲爱的休，我想绍尔大队长是在跟你开玩笑。他非常清楚我们是老朋友，我今晚还去你的酒店见了你。他知道这一点，因为他和他的盖世太保朋友跟着我到酒店去了。”

莱格特试图挤出笑容。“好吧，这就是你要的回答：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为什么要这么问呢？出了什么问题吗？”

绍尔说：“你在最后一分钟顶替了一个同事，上了张伯伦先生的飞机，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

“我可以问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德语讲得比他好。”

“但这不是从一开始就明摆着的吗？”

“所有事情都是到最后一刻才定下的。”

“你们驻柏林大使馆的人也可以做翻译。”

哈特曼说：“真的，绍尔，我认为你没有权力盘问一个来我们国家做客的人。”

绍尔不理他。“我可以问问你和哈特曼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六年前。但这不关你的事。”

“好。”绍尔点点头。突然间，他似乎失去了信心。“好吧，我要离开了，你们自己谈吧。毫无疑问，哈特曼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他咔嚓一声并了并脚后跟，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开了。

莱格特说：“这是不祥的预兆。”

“别理他。他决心要揭发我。他会继续挖掘，直到找出什么，但他还没有找到任何东西。现在我们必须假设我们被监视了，所以我们必须扮演各自应扮演的角色。你想知道什么？”

“英国媒体能派一个摄影师过来记录协议签订吗？我该去问谁？”

“不用费劲了。安排已经确定了。唯一获准进入房间的相机属于元首的私人摄影师霍夫曼，有传言说他的助手布朗小姐和我们那位不那么独身的领导人有一腿。”哈特曼把手放在莱格特的肩膀上，平静地说：“如果我今晚的行为让你难堪了，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很遗憾没有取得更好的效果。”莱格特从外面摸了摸上衣内袋，那张备忘录被折了三折。“你想我怎么处理——”

“留着它。把它藏在你的房间。把它带回伦敦，确保它被交到能做出更好响应之人的手中。”哈特曼捏了捏莱格特的肩膀，松开了手。“现在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我们应该停止谈话，分头行动。我们最好别再交谈了。”

*

又过了一个小时。

莱格特和其他人一起在英国代表团的房间里等待协议最终定稿。没有人说话。他独自一人待在角落。令他吃惊的是，他竟然能泰然自若地思考自己即将毁灭的事业。毫无疑问，这是疲劳产生的麻醉效果。他确信自己在回到伦敦后会产生不同的感觉。但就目前而言，他还是比较乐观的。他试图想象当他告诉帕梅拉，她成为巴黎大使馆女主人的梦想落空了时，会是怎样的场面。也许他会彻底离开外交工作。她的父亲曾经主动提出帮他在城里找个“不错的小铺位”。也许他应该接受这提议？这样做会减轻他们的财务负担，至少在战争爆发之前是这样的。

当邓格拉斯终于将头探入房门时，已经是午夜12点30分了。

“协议马上就要签署了。首相希望每个人都到场。”

莱格特宁愿不去参加，但没有办法逃开。他疲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同事们沿着走廊走向希特勒的书房。一群低级别人士——助手、副官、公务员、纳粹党官员——聚集在大书房门口。他们让出一条路以便代表团通过。书房里面，厚重的绿色天鹅绒窗帘全都拉上了，但窗户肯定还开着，因为莱格特能清楚地听到建筑外面人群移动的声音，就像一片海水缓缓流动的海域，偶尔被呼喊和歌唱的旋涡打破平静。

房间里挤满了人。站在桌子对面的是希特勒、戈林、希姆莱、赫斯、里宾特洛甫、墨索里尼和齐亚诺。他们正在研究一幅地图。在莱格特看来，他们并不是真的在看地图，而是为了让一个使用手持新闻摄像机的摄影师拍摄。摄影师先从一侧拍，然后又跑到前面去拍，张伯伦和达拉第则在壁炉边旁观了整个过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希特勒身上。只有他在说话。偶尔他会指指点点，做出横扫的手势。最后，他收起双臂，退了一步，拍摄结束了。莱格特注意到屋里没有录音设备。这就像在看一部奇怪的无声电影。

希特勒瞥了张伯伦一眼。首相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张伯伦离开威尔逊，走上去和希特勒说话。希特勒听完翻译后，使劲地点了几次头。莱格特听到了那个著名的刺耳声音说道：“是的，是的。”这番交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首相回到壁炉旁。他看上去对自己很满意。他的目光在莱格特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几乎立刻就转移到前来和他说话的墨索里尼身上。戈林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搓着双手。希姆莱的圆形无框眼镜在枝形吊灯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就像两块盲板。

又过了一两分钟，一小队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组成协议的各种文件。走在最后面的是哈特曼。莱格特注意到他非常小心，避免和任何人对视。地图被卷起来从桌子上拿走，文件也被摆好了。摄影师身材魁梧，大约五十岁，有一头灰白的卷发，应该就是霍夫曼。他示意首脑们站在一起。这些首脑背对着壁炉笨拙地聚在一起：左边的张伯伦穿着细条纹西装，西装上有一根表链，里面是燕子领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馆蜡像；坐在张伯伦旁边的达拉第神情哀愁，同样身着细条纹西装，但比张伯伦矮小且肚腩凸起；达拉第旁边是希特勒，他面无表情，脸色苍白，目光呆滞，双手交叉着放在胯部；最右边是墨索里尼，他那张肥硕的大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沉默是显而易见的，就好像没有人愿意待在那里，就好像他们都是包办婚姻婚礼上的客人。照一拍完，几个人就散开了。

希特勒去了桌子旁边。在里宾特洛甫的眼神示意下，一个年轻的党卫军副官递给希特勒一副眼镜，这立刻改变了他的面貌，使他显得挑剔而迂腐。希特勒低头凝视文件。副官给了他一支钢笔。他把它浸在墨水瓶里，仔细端详笔尖，然后皱起眉头，直起身子，烦躁地指了指墨水瓶。里面是空的。房间里正在发生一种令人不安的变化。戈林搓着手大笑起来。一个官员拿出他自己的自来水笔递给希特勒。他又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文件，然后草草签了字。一名助手把吸墨纸卷起来放在墨迹上，另一名助手把文件拿开，第三名助手把另一张纸推到希特勒面前。他又潦草地签字。然后是同样的步骤。它总共进行了二十次，整个流程持续了好几分钟。四国各有一份主协议要签，还有各种附件和补充声明。它们是欧洲最具创造性的法律界人士的工作成果，让首脑们能够略过争议问题，推迟讨价还价，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内达成一致。

希特勒签完字后，随手把自来水笔扔到桌上，转身走开了。张伯伦是下一个走向桌子的人，他也戴上了一副眼镜。和元首一样，他不愿在公共场合被人看见戴这副眼镜的样子。他拿出笔，仔细检查他要签字的内容。他轻轻地前后摇动下巴，然后小心翼翼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就好像群众知道这一刻发生了什么。张伯伦太专注了，没有对这声音做出反应。但希特勒表情不悦地转向窗户并做了个手势。副官拉开窗帘，关上窗户。在书房后部的阴影里，哈特曼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那张狭长的脸因疲惫而变得灰白。他就像一个幽灵，莱格特想，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第四天

1

在摄政宫饭店的房间里，休·莱格特睡着了。

他仰面朝天，穿着衣服，失去了意识，头耷拉到一边，就像一个才被人从海里捞上来的溺水者。浴室的灯还亮着，浴室门微微开着，淡蓝色的光线从里面射出。有一阵，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他听出他们是斯特朗和艾希顿-格瓦金。还有脚步的声音。但首相终于上床睡觉了，渐渐地，这些无关紧要的声音也都停止了。现在只听得见莱格特有节奏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中低啜声了。他梦见自己在飞翔。

他睡得太沉了，沉到听不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是敲门声惊醒了他。刚开始它很轻，更像是在木头上刮指甲。当他睁开眼睛时，他以为那是他的一个孩子在做了噩梦后努力爬到床上的声音。但当他看清这个陌生的房间时，他记起了自己在哪里。他眯着眼看了看酒店闹钟发光的指针。凌晨3点30分。

敲门声又响起了。

他伸手打开床头灯。那份备忘录正放在床头柜上。他从床上滚下来，拉开桌子的抽屉，把它塞进了酒店的慕尼黑指南。在他走向门口时，地板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他摸了摸门把手，但在最后一刻，直觉告诉他不要转动它。

“谁在外面？”

“是我，保罗。”

那个德国人赫然出现在门口，他那引人注目的神气显得荒唐可笑。莱格特把他拉进房间，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走廊。没有人在走动。警探一定是在首相的客厅里过夜的。莱格特关上了门。哈特曼在卧室里四处走动，拿起莱格特的大衣、帽子和鞋子。“把这些穿上。”

“到底要干什么？”

“快。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你疯了吗？在这个时间？”

“这是我们唯一能这样做的时间。”

莱格特仍然半睡半醒。他揉了揉脸，摇了摇头，想完全清醒过来。“你想让我看什么？”

“如果告诉你，你就不会来了。”下定决心的哈特曼看起来似乎疯了。他拿出鞋子。“请。”

“保罗，这很危险。”

哈特曼发出一声短吠般的笑声。“你认为有必要向我指出这一点吗？”他把鞋子扔到床边。“我在酒店后面。我会在外面等你。如果你十分钟之后还没到，我就知道你不打算来了。”

他走后，莱格特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一会儿步。这太荒谬了，他几乎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梦。他坐在床垫边缘，捡起鞋子。他昨晚太累了，因此没有完全解开鞋带就脱了鞋。现在，他发现即使用牙齿也弄不开鞋带。他不得不站起来，把脚趾踢进鞋里，用手指把脚后跟撬进去。他感到愤怒。他也承认，自己很害怕。他戴上帽子，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进入走廊，锁上身后的门，向左拐，迅速转过拐角处，朝后面的楼梯走去。在楼梯最下方，他经过了土耳其浴场的入口。蒸汽混着精油香气的味道短暂地勾起了他对蓓尔美尔街的回忆。然后，他走出玻璃门，来到酒店后面的小巷。

哈特曼吸着烟，倚在黑色敞篷奔驰车的车身上，那是他们一整天都在乘坐的其中一辆车。它的发动机在空转。哈特曼看到了莱格特，咧嘴一笑，把烟扔进排水沟，然后用鞋尖把它踩灭。他像司机一样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一分钟后，他们驾车行驶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商店和公寓楼。微风依然温暖。一面纳粹万字三角旗在发动机盖上飘扬。哈特曼没有说话。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他的高前额和罗马鼻让他的侧脸显得有些专横。他每隔几秒钟就检查一下后视镜。他的这种焦虑传染了莱格特。“我们后面有人吗？”

“我觉得没有。你去看看好吗？”

莱格特在座位上转过身。路上空无一人。一轮弯月升起来了，柏油路就像一条平坦而银光闪闪的运河。有几扇商铺的窗户是亮着的。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转回来面向挡风玻璃。汽车在十字路口减速。几个戴着桶形头盔的巡警站在街角。随着奔驰车一点一点地逼近，他们的头跟着一起转动。他们看到了代表政府的万字旗，然后开始敬礼。哈特曼看了看莱格特，对这荒唐的一幕一笑了之，露出他的那颗大牙。莱格特又一次感到哈特曼不太正常。

“你是怎么弄到这辆车的？”

“我给了司机一百马克让他借车给我。我说我需要开它去见一个女孩。”

汽车驶过市中心，进入郊区和工厂。在黑暗的原野上，莱格特可以看到炉子和烟囱的烟——深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有一段时间，一条铁路与高速公路保持着平行。然后路变窄了，他们来到了开阔的乡村。这让莱格特想起了从牛津到伍德斯托克的车程，还有他们过去常去的那家酒吧。它叫什么名字来着？似乎是黑太子酒吧。十分钟后，莱格特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慌乱了。“还有很远吗？我需要尽快赶回酒店。首相是个早起的人。”

“没有那么远。别担心，我会在早晨到来前把你送回去。”

他们经过一个巴伐利亚小镇，那里门窗紧闭，人们都进入了梦乡。不久后他们进入了另一个小镇的外围。粉刷过的半木墙、陡峭的红瓦屋顶、肉铺、客栈、车库——这一切看上去也完全正常。这时，莱格特看见了一个地名：达豪。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他隐隐感到失望。就是这样了吗？哈特曼小心翼翼地驶过空荡荡的街道，直到他们来到小镇的边缘。哈特曼把车停在路边，熄灭发动机，关了前灯。右手边是林地。左手边是集中营，在被月光照亮的天空下它清晰可见。高高的带刺铁丝网一直延伸到莱格特的视野之外。他还看到一些瞭望塔，瞭望塔后面是低矮的兵营轮廓。警犬的吠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瞭望塔上的探照灯不停地照射着广阔的练兵场。最令人震惊的是集中营的巨大规模：这是一个修在城镇里的俘虏城。

哈特曼观察着莱格特。“我想，你知道这是哪里吧？”

“当然。媒体对此事的报道已经够多了。伦敦经常举行反对纳粹迫害的示威活动。”

“我猜，你没有加入他们吧？”

“你很清楚我不能这么做。我是一个公务员。我们要保持政治上的中立。”

“这是当然的。”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保罗——别那么幼稚！”莱格特觉得受到了侮辱。“斯大林修了大得多的集中营，那里的人受到了更恶劣的对待。你想让我们也和苏联开战吗？”

“我只是想说，根据今天的协议，被转交给德国的一些人很可能今年年底就会在这里死去。”

“是的，而且毫无疑问，如果他们没有在爆炸中丧生的话，他们最终肯定会死在这里。”

“但如果希特勒被推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如果！你总是说如果！”

他们提高的嗓门已经被注意到了。在铁丝网外，一个警卫牵着一条拴了短皮带的阿尔萨斯犬，开始朝他们大喊大叫。探照灯穿过练兵场，越过栅栏，照向公路也照向他们。突然，车身上铺满了探照灯的明亮光芒。

哈特曼骂了一句。他启动引擎，挂上倒挡，回过头，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奔驰车飞快地往后退，在道路中间左右摆动，直到开入一条小巷。然后，他把车挂到第一挡，转动方向盘，掉头往回走，扬起一片尘土。轮胎因为遭受剧烈摩擦而发出了焦味。他们离开时的加速度让莱格特摔到了座位上。当莱格特回头观察时，探照灯还在马路上来回摆动，盲目地搜索着。莱格特愤怒地说：“这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你能想象一个英国外交官在这里被捕吗？我想回慕尼黑，就现在！”哈特曼继续盯着前方，没有回应莱格特。“你把我拉到这么远的地方，难道就只是为了表达你的观点吗？”

“不。这只不过是顺路而已。”

“顺哪条路？”

“去找蕾娜的路。”

*

终于说到蕾娜了。

蕾娜想亲眼见见希特勒。这并不是说她想听他演讲，因为对自称共产主义者的她来说，去听希特勒的演讲是不可能的事。她的目的是看一看希特勒真人，这个有点阴险、有点滑稽、喜欢与人吵架的空想家。其政党在四年前的选举中只排第九名，得票率不到百分之三，但他马上就要当总理了。在大选期间的大多数夜晚，他会在结束大型集会的演讲后，回到这座城市。每个人都知道他公寓的地址。她建议他们到公寓外面去站着，这样他们说不定就能看他一眼。

哈特曼从一开始就反对这计划。他说这是在浪费大好时光，是一种小资的消遣（“你们国家的人不就是这么形容的吗？”），是在把注意力集中在个人身上而不是造就个人的社会力量上。但莱格特后来意识到，哈特曼的不情愿不只是出于这个缘故。哈特曼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会做出怎样的莽撞事。她请求莱格特站在她那边，莱格特当然这么做了，部分原因是他很想见见希特勒，但主要原因是他几乎爱上了她。这是三个人都知道的事实。他们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包括莱格特自己。他远没有哈特曼那么有经验，那么世故，他在二十一岁时还是个处男。

所以，在结束国王广场的草地野餐之后，他们就出发了。

那是7月第一个星期里的某一天，刚过中午，天气很热。她穿着哈特曼的一件白衬衫（把袖子卷起来了）、一条短裤和一双步行靴。她的四肢被太阳晒黑了。目的地在超过一英里以外，他们需要穿过市中心。各种建筑物在热浪中闪耀着梦幻的光芒。当他们经过英国公园的南端时，哈特曼建议他们干脆去艾斯巴赫河游泳算了。莱格特心动了，但蕾娜不肯，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

公寓坐落在一座小丘的坡顶，对面是摄政王广场。那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繁忙广场，铺着鹅卵石，有轨电车从广场上经过。他们到达时，已经热得汗流浃背、心烦气躁了。哈特曼闷闷不乐，蕾娜决定进一步刺激他，假装和莱格特调情。希特勒住的那栋楼是一座建于本世纪初的华美建筑，在设计风格上带有一点法国城堡的味道。大楼外面，大约十来个突击队队员在闲逛，部分人行道被封锁了，迫使行人走在马路上，绕开正在等候元首的那辆六轮奔驰车。公寓对面不到二十码远的地方聚集了一小群好奇的人，所以希特勒当时正在公寓里。莱格特记得不仅如此，看起来希特勒好像还正要离开。

莱格特问：“哪间是他的公寓？”

“在三楼。”她指过去。两个落地窗的凹处之间有一个阳台。它是坚固的、沉重的砖石结构。“有时他会出来向人群展示自己。当然，这里也是他侄女去年死去的地方。”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略微提高了嗓门。有几个人转过身来看着她。“他们住在一起，对吧？你是怎么想的，保罗？那个吉莉·拉包尔，她是自杀的还是因为丑闻被谋杀的？”哈特曼没有回答，于是她对莱格特说：“这个可怜的孩子才二十三岁。每个人都知道她叔叔在和她偷情。”

站在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转过身来怒视着她。“你应该闭上你那张臭嘴。”

街对面的党卫军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们在公寓楼和汽车之间组成了一支仪仗队。人群慢慢地向前移动。门开了，希特勒现身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后来，莱格特断定他一定正准备去吃午饭。）一些围观者欢呼鼓掌。蕾娜用手在嘴边做出喇叭的形状，喊道：“奸污侄女的混蛋！”

希特勒瞥了一眼那一小群人。他应该听见了。突击队肯定听见了，因为他们的头都转向了莱格特三人的方向。但为了保证让希特勒听到，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上了你的侄女，你这个杀人犯！”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上车后，几个党卫军打破队形开始向她走来。他们带着短警棍。哈特曼抓住蕾娜的胳膊想把她拉走。那个叫她闭上臭嘴的女人试图堵住他们。莱格特把她推开。一个男人——一个大个子，大概是她的丈夫——挥了一拳，正好打中了莱格特的眼睛。他们三个沿着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跑出广场。

哈特曼和蕾娜跑在前面。莱格特能听见褐衫党的靴子在身后的鹅卵石上发出的砰砰声。他的那只眼睛很痛，已经睁不开了。他感到肺在灼烧，好像装满了液态冰。他记得当时他既恐惧又平静。当一条岔路出现在右边，哈特曼和蕾娜径直跑过它时，他却顺着岔路跑了下去，经过了有前庭花园的大别墅。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党卫军已经没有追捕他了。他孤身一人，靠在一扇小木门上边喘边笑。他几乎欣喜若狂，仿佛磕了药似的。

后来莱格特回到他们的住处，发现蕾娜背对着墙坐在院子里。她的脸正对着太阳。她睁开眼睛，一看见他就站起来拥抱他。他怎么样了？他很好，实际上比很好还要好。保罗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在法西斯分子放弃追捕，他们的安全得到确保后，哈特曼马上就开始冲她大喊大叫，她也对他大喊大叫，然后哈特曼就走了。她检查莱格特的眼睛，坚持带他去楼上的卧室。他躺在床上时，她把一条手巾浸在盆里，折成一条敷布。她坐在他旁边的床垫上，把布放在他的眼睛上。她的臀部紧贴着他。他能感觉到她臀部肌肉的硬度。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他把手举过她的头，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拉到他面前，吻了她。她反抗了一会儿，然后回吻了他，跨坐在他身上，解开了自己衬衣的扣子。

哈特曼整晚都没回来。第二天早上，莱格特把他应付的那份房钱放在梳妆台上，然后溜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搭上了最早的出城火车。这就是到昨晚之前，休·亚历山大·莱格特这个曾经的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学生、现在的英国外交部三等秘书认真规划的一生中的唯一一次大冒险。

*

他们在狭窄的乡间小路上静静地行驶了一个钟头。现在气温更低了。莱格特把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到了那里又该说些什么。直到今天，他还不知道哈特曼是否知道他曾经的背叛行为。莱格特一直认为哈特曼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为什么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再联系自己呢？莱格特还给蕾娜写了两封信，信中写满了爱意、悔恨和浮夸的道德说教。回想起来，他很庆幸这两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

最后，他们开了一段很长的路。前灯照亮了修剪整齐的草皮和低矮的铁栏杆。前方出现一座大房子的轮廓。那是一座庄园式的房子，颇有英国的风味，周围还有一些附属建筑。在屋檐下的一扇小圆窗里，有一盏灯亮着。他们穿过一个拱形的大门，在铺着鹅卵石的前院停了下来。哈特曼关掉了引擎。

“在这儿等着。”

莱格特看着他朝门口走去。房子的正面爬满了常春藤。在月光下，他可以看清楼上的窗户被封住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哈特曼一定按了门铃。一分钟后，门上方的灯亮了。门是从里面打开的——起初是小心翼翼的一条门缝，后来门缝慢慢变宽了，莱格特看见了一个穿护士制服的年轻女子。哈特曼对她说了些什么，指着车。她把头探出来看了一眼。他们讨论了些什么，哈特曼举了几次手，表达了一些观点。最后她点了点头。哈特曼碰了碰她的胳膊，然后示意莱格特加入他们。

大厅里弥漫着煮过头的食物以及消毒剂的味道。莱格特经过这里时记下了所有细节：门上雕刻了圣母像；以绿色粗呢为底的布告栏上钉着图钉，但上面没有布告；楼梯底下放着轮椅，旁边有一副拐杖。莱格特跟着哈特曼和护士上了楼，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路。护士的腰带上系着一大串钥匙。她从里面挑出一把，打开了一扇门。她走了进去，他们在外面等着。莱格特望着哈特曼，希望得到一个解释，但哈特曼不再与他对视。护士再次出现。“她醒了。”

那是一个小房间。铁床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她的头靠在枕头上，厚厚的白色睡衣的纽扣一路系到了她的喉咙。莱格特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的头发剪得像男人一样短，脸胖了很多，皮肤蜡黄。但真正让他认不出她的，是她缺乏生气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缺乏生气的深褐色眼睛。哈特曼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前额。他悄悄地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没有表现出听到的迹象。哈特曼说：“休，你为什么不进来打个招呼呢？”

莱格特吃力地走到床边，拉着她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是肿胀的、冷冰冰的、毫无反应的。“你好，蕾娜。”

她的头微微一转。她抬头看向他。她的眼睛眯了一会儿，他觉得她的眼珠在转动。但后来，他相当确定，这只是他想象出来的。

*

在回慕尼黑的路上，哈特曼请莱格特为自己点一支烟。莱格特点了一支，放入哈特曼的嘴唇之间，然后自己拿出另一支。莱格特的手在颤抖。“你会告诉我她经历了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哈特曼说：“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但其实那并没有多少。我们在慕尼黑的那件事之后就分手了，正如你可能猜到的，我和她断了联系。她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她显然回了柏林，开始更认真地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他们有一份报纸叫《红旗报》，她就是报社的一员。纳粹上台后禁了该报纸，但它继续作为地下出版物发行。据我所知，她在1935年的一次突袭中被捕，然后被送往莫林根妇女集中营。她当时已经嫁给了一位共产党员。”

“她的丈夫怎么了？”

“死了。在西班牙战死沙场。”哈特曼平淡地说，“然后，他们放了她。当然，她直接回到了她的同志中间。他们又抓了她，只是这一次他们发现她是犹太人，用了更粗暴的手段——正如你所看到的。”

莱格特感到非常难受。他用手指紧捏香烟，把它扔出了汽车。

“蕾娜的母亲和我联系上了。她住得离这儿不远，是个寡妇，以前是个教师，没有钱。她听说我入了纳粹党，想看看能否利用我的影响力为蕾娜争取适当的治疗。我尽力了，但毫无希望——她的大脑严重受损。我能做的就是支付疗养院的费用。这是个不错的地方。托我身份的福，他们同意无视她是犹太人的这一事实。”

“你真是好人。”

“好？”哈特曼笑着摇摇头，“谈不上！”

他们继续开了一段路，一句话也没说。然后莱格特说：“他们一定把她打得很惨。”

“他们说，她从三楼的窗户掉了下去。我敢肯定这发生过。但在此之前，他们在她背上文了一颗大卫之星。请再给我一支香烟，好吗？”莱格特又给他点了一支。“事情就是这样的，休。这是我们在牛津时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因为它超越了理性；这根本就不是理性。”哈特曼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挥动着香烟。他把右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非理性的力量就是我在过去六年里学到的东西，它和牛津教给我的截然相反。每个人都说——我指的是像我这样的人——我们都说：‘噢，希特勒是个可怕的家伙，但他不完全是坏人。看看他的成就吧。撇开他那些似乎来自中世纪的可怕反犹言论不谈，他还是说得过去的。’但关键是，不能就这样说过去。你不能把这个问题和其他事分开。它们是一体的。如果反犹主义是邪恶的，那希特勒就是邪恶的。因为如果他们能做出这种事，就可能做出任何事情。”哈特曼把目光从路上移开，看了莱格特一眼。他的眼睛湿润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莱格特说，“我明白了。我现在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

从那以后，他们有半个小时没有交谈。

*

天开始亮了。路上终于有了车——那是一辆公共汽车，还有一辆堆满金属废料的平板卡车。早晨的第一班火车正沿着铁轨开往慕尼黑。他们超过了它。莱格特能看到乘客们正在阅读宣布协议签署的报纸。

莱格特问：“你打算怎么办？”

哈特曼陷入了他自己的思绪，一开始似乎没有听清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哈特曼耸耸肩，“大概会继续努力吧。我想这一定就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患有不治之症时的感受：一个人知道末日即将来临，但即便如此，除了每天坚持起床外，他什么也做不了。比如说今天上午我要准备一份外国媒体报道的摘要。我很可能会被要求亲手把它呈给希特勒。我听说他可能对我青睐有加！你能相信吗？”

“这对你的事业可能有用，不是吗？”

“会吗？但这就是我的困境。我是应该继续为这个政权工作，希望有一天能做一件可以从内部破坏它的小事呢，还是应该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一枪？”

“得了，保罗！这太夸张了。必须选前面那条路。”

“当然了，我真正应该做的是给他的脑袋一枪。但是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阻挠我。除此之外，可以确定的是，我的下场就是一次血洗——毫无疑问，我所有的家人都会被杀害。可最后，我们还是要满怀希望地继续前行。希望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如果没有它，我们都会过得更好。这是个牛津式悖论。”哈特曼又开始看后视镜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现在我应该把你送到一个离你住的酒店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以防绍尔大队长在监视你。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这里是我们昨天谈话时所在植物园的另一头。”

哈特曼把车停在一栋宏伟的办公大楼外。从外观上看，这是一个挂了纳粹党徽的法院。在街道的另一头，莱格特可以看到圣母教堂的双塔。哈特曼说：“再见了，我亲爱的休。希望我们之间能一切安好。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将得到安慰，因为我们已经尽力了。”

莱格特从奔驰车里爬了出来，随手把门关上，转身说再见，但已经迟了，因为哈特曼已经消失在了清晨的车流中。

2

莱格特在恍惚中走回酒店。

在植物园和马克西米利安广场之间的繁忙十字路口，他没有观察车流就走到了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和刹车声打破了他的沉思。他往后一跳，举起双手表示歉意。司机咒骂了一声，加速离开了。莱格特靠在一根灯柱上，低下头哭了起来。

五分钟后，当他到达摄政宫饭店时，酒店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他在门口停了下来，拿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又擦了擦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扫视大厅。客人们正走下楼前往餐厅；他能听到供应早餐的当啷声。接待处有一家人正等着退房。确定大堂里没有英国代表团的成员后，他迅速穿过它，朝电梯走去。他按了电梯按钮。他的目标是回到房间而不被人发现。但当电梯门打开时，他看到了穿着时髦的内维尔·汉德逊爵士。大使戴上了他常常戴的康乃馨胸花，嘴里叼着那个一定会和他一同出现的玉烟嘴。他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牛皮旅行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早上好，莱格特。看来你出门逛了逛。”

“是的，内维尔爵士。我觉得需要呼吸些新鲜空气。”

“好吧，但你现在得上楼去，要快点。首相在找你。艾希顿-格瓦金已经和捷克人一起去布拉格了，我要和冯·魏茨泽克一起去柏林。”

“谢谢提醒，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莱格特按了三楼的电梯钮。在电梯的镜子里，他简短地审视了自己：没刮胡子，衣服皱巴巴的，红着眼睛。他看上去好像在外面狂欢了一整晚，所以汉德逊吃了一惊也就不足为奇了。莱格特脱下帽子和外套。电梯铃一响，他就挺起胸膛，走进走廊。在首相套房外，苏格兰场的警探又站回了原位。他对莱格特挑起眉毛，露出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敲了敲门，把门打开。

“找到他了，先生。”

“好的，让他进来。”

张伯伦穿着一件格纹家居服。他那双瘦削的光脚从条纹睡裤下伸出。他没有梳头，头发乱蓬蓬的，像灰白鸟的羽毛。他在抽雪茄，左手抓着一捆文件。他问：“那份上面有希特勒先生演讲的《泰晤士报》在哪儿？”

“我想它就在您的红箱里，首相。”

“帮我找一下，好吗？”

莱格特把帽子和外套放在最近的椅子上，拿出钥匙。这位老人似乎充满了莱格特之前在唐宁街10号花园里看到的那种志在必得的活力，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想到昨晚他几乎没有入睡。莱格特打开红箱，把文件分门别类，直到找到周二的那份报纸，也就是他在丽兹饭店等帕梅拉时读的那份。首相把它拿到桌子上摊开，戴上眼镜，然后俯视着它。他没有回头地对莱格特说：“昨晚我和希特勒说了句话。我问他是否可以在今天早上我飞回伦敦之前见他一面。”

莱格特目瞪口呆地看着首相的后背。“他同意了吗，先生？”

“我想我已经学会怎么对付他了。我故意这么说，让他实在无法拒绝。”首相的头慢慢上下晃动，眼睛在报纸上扫视着。“我得说，你昨天晚上让我见的那个年轻人相当粗鲁。”

终于来了，莱格特想。他打起精神。“是的，我很抱歉，先生。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好的。我也没有。”首相摘下他的眼镜，把报纸折起来，递给莱格特。“我要你拿它去找斯特朗，请他把希特勒先生的讲话变成一份意向声明。两三段就够了。”

莱格特的大脑通常转得很快，但不是现在。“对不起，先生。我不太明白……”

“星期一晚上，”张伯伦耐心地说，“希特勒先生在柏林公开宣称，他希望苏台德问题解决后，德国和英国能永远和平相处。我希望以他的承诺为基础，起草一份关于未来英德关系的联合声明，我们今天上午可以在该声明上签字。你去吧。”

莱格特在首相身后轻轻地把门关上。联合声明？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斯特朗与首相只隔着三个房间的距离。他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答。他又试了一次，且用了更大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有人在咳嗽。斯特朗开了门。他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棉质长睡裤。没有戴那副猫头鹰般的眼镜让斯特朗的脸年轻了十岁。“天啊，是休！一切都好吗？”

“我有首相的口信。他希望你起草一份声明。”

“声明？关于什么的？”斯特朗打了个哈欠，用手捂住嘴。“对不起。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睡着。你最好进来一下。”

房间里很暗。斯特朗轻轻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客厅比首相的要小得多。通过房内的一扇门，莱格特可以看到一张凌乱的床。斯特朗从床头柜上取走眼镜，小心地戴上，再回到客厅。

“再跟我说一遍吧。”

“首相今天上午要和希特勒再开一次会。”

“什么？”

“首相昨晚显然问过希特勒，后者同意了。”

“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外交大臣呢？内阁呢？”

“我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但我认为他们还不知道。”

“上帝啊！”

“首相希望基于希特勒周一晚上在柏林发表的讲话，让他签署某种联合声明。”莱格特把报纸递给斯特朗。

“下划线是他画的吗？”

“不，是我画的。”

斯特朗似乎非常不安，因为直到那一刻他才想起自己只穿了贴身衣物。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光脚，露出惊讶的神色。“我想我该先穿上衣服。你能给我们俩倒两杯咖啡吗？最好再帮我把马尔金叫来。”

“要叫霍勒斯·威尔逊爵士吗？”

斯特朗犹豫了。“是的，我想应该叫上他。你觉得呢？他可能也对此一无所知。”斯特朗突然把手放在头的两侧，盯着莱格特。这位循规蹈矩的外交官显然被这种脱离常轨的行为震惊了。“首相在玩什么？他似乎把大英帝国的外交政策视为自己的封地。这是桩多么了不起的买卖啊！”

*

哈特曼把奔驰停在元首行馆的后面，把钥匙留在点火装置里。他身体僵硬地往前走。他开了一夜的车，现在累得要命，但他知道今天是最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的一天。他很高兴做了这件事。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她了。

后门没有上锁，也没有人看守。他疲倦地爬上疏散楼梯，来到一楼。一队身穿军装的清洁工正在清扫大理石地板，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倒进纸袋，并收起用过的香槟酒杯和啤酒瓶。他设法去了会议室。两个年轻的党卫军副官四肢舒展地躺在扶手椅上。他们抽着烟，把靴子放在咖啡桌上，正在和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红发秘书调情，而她把自己优雅的双腿盘了起来。

哈特曼敬礼。“希特勒万岁！我是外交部的哈特曼。我必须为元首准备英文新闻摘要。”

一听他提起元首，那两个副官就立即掐灭香烟，站起来向他敬礼。其中一人指着角落里的桌子。“材料在那儿放着，哈特曼先生。《纽约时报》刚刚从柏林发出了电报。”

那捆文件有他拇指那么粗，被装在了铁丝筐里。“可以要杯咖啡吗？”

“当然可以，哈特曼先生。”

他坐下来把铁丝筐拉到自己面前。《纽约时报》在最上面。

今天上午，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的政府首脑在慕尼黑会面并达成了一项协议，允许德意志帝国的军队逐步占领捷克斯洛伐克苏台德地区以日耳曼人为主要人口的部分。占领过程为期十天，从明天开始。欧洲一直在积极准备的战争得以避免。希特勒总理的大部分要求得到了满足。张伯伦首相争取和平的努力终于取得了成果，他获得了慕尼黑群众最热烈的掌声。

下面是另一个故事：《张伯伦：慕尼黑群众眼里的英雄》。

只要身材瘦削、身穿黑衣、面带微笑、步履谨慎的张伯伦现身，全场就会响起真正的欢呼声，就像我们在橄榄球场上常常听见的那样。

哈特曼认为，能够激怒希特勒的恰恰就是这种细节。他拿出钢笔。他会把这段内容放在最前面。

*

酒店房间里，斯特朗刮完了脸，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客厅的书桌前，用他那只干净的小手在一张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笺纸上写着什么。被扔在地上的废弃草稿围住了他的脚。马尔金坐在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放了一叠纸，正回头看。威尔逊坐在床尾研究《泰晤士报》上的希特勒讲话。莱格特正在倒咖啡。

从威尔逊最初震惊的反应可以明显看出，他也不知道首相在想些什么。但现在他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并试图让大家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威尔逊用手指轻敲报纸。“这无疑是希特勒谈论《英德海军协定》的关键段落：‘为了给大英帝国一种安全感，我自愿放弃再次参与海军军备竞赛……这样的协议只有在两国彼此承诺永远不再次开战时，才具有道义上的正当性。德国有这样的意愿。’”

斯特朗做了个鬼脸。莱格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外交部，他们认为1935年签订的《英德海军协定》是一个错误。在该协定中，德国承诺其舰艇的总吨位永远不会超过皇家海军总吨位的35%。斯特朗说：“别再提《英德海军协定》了，霍勒斯爵士，我们说点别的吧。”

“为什么不呢？”

“因为很明显，希特勒把这看作对我们的默许：他让我们的海军拥有了三倍于德国海军的规模；作为回报，我们也应该让他在东欧自由行动。这就是形势恶化的开端。”斯特朗草草写下一句话，继续说，“我建议我们略过这一点，直接跳到他演讲的第二部分，把它与关于苏台德地区的事项联系起来。意向声明上面应该写：‘我们认为昨晚签署的协议象征了我们两国人民永远不再互相开战的愿望。’”

外交部的法律顾问马尔金倒抽了一口气，说：“我十分希望首相能意识到这没有任何法律效力。这只是一份表达美好期望的声明，仅此而已。”

威尔逊厉声说：“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傻瓜。”

斯特朗继续书写。几分钟后，他举起一张纸。“好吧，我已经尽力了。休，不然你把它拿给首相，看看他是怎么想的？”

莱格特走入走廊。除了张伯伦房间外的警探，唯一的外人是一个结实的中年女服务员。她推着手推车，车上装满了清洁用具和新的洗漱用品。他经过她时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他敲了敲首相的门。

“进来！”

客厅中央放了一张双人桌。张伯伦正在吃早饭。他穿着日常的西装和高翻领衬衫。他对面坐着邓格拉斯勋爵。首相正在给一片烤面包涂黄油。

“打扰了，先生。斯特朗先生写了一份草案。”

“我看看。”

张伯伦放下面包片，戴上眼镜，研究起了文件。莱格特壮起胆子瞥了邓格拉斯一眼，邓格拉斯微微睁大了眼睛。莱格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嘲笑？关心？警告？还是三者兼有？张伯伦皱起了眉头。“请把斯特朗叫来。”

莱格特回到斯特朗的房间。“他想见你。”

“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没说。”

马尔金说：“也许我们都应该去。”他们就像被召去见校长的学生一样紧张。“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霍勒斯爵士？”

“如果你们想这样的话。”威尔逊看上去没有把握，“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试图改变他的主意。一旦他确定了方向，就绝对不会改变。”

莱格特跟着他们三人走进首相的房间。张伯伦冷冷地说：“斯特朗先生，你把《英德海军协定》漏掉了。为什么？”

“我不确定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它正是我们现在应该努力与德国达成的那种协议。”张伯伦拿出笔来修改草案。“还有，我看到你把我的名字放到了他名字的前面。这是绝对不行的。应该反过来说：‘我们，德国元首兼总理和英国首相，今天有了进一步的会晤……’”他圈出头衔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我想让他先签字，这样就会显得他的责任更大一些。”

威尔逊清了清嗓子。“如果他拒绝，我们该怎么办，首相？”

“他为什么要拒绝？这些都是他自己对公众做出的承诺。如果他拒绝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就会证明这些承诺自始至终都只是空头支票。”

马尔金说：“可即便他签了字，也不意味着他必须遵守其中任何一项。”

“其意义是象征性的，没有法律约束力。”张伯伦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朝周围的官员看了一眼。他显然对他们未能领会他的意思而感到恼火。“先生们，我们必须上升到事件的高度。昨晚的协议只解决了一个地区的争端。我们可以肯定还会有其他争端。我想让他致力于维护和平与协商进程。”

一阵沉默。

斯特朗再次尝试表达观点。“但难道我们不应该至少告诉法国人，您打算与希特勒直接达成协议吗？毕竟达拉第还在慕尼黑——他的酒店就在附近。”

“我看不出有什么告诉法国人的必要。这完全是希特勒和我之间的事。”

张伯伦又把注意力转回草案。他有节奏地快速挪动笔头，删去一些词，又添加一些词。完成修改后，他把它交给莱格特。“把它打出来。两份——一份给他，一份给我。我已安排了在11点去见总理。要确保有车可用。”

“是的，首相。是要到元首行馆去，对吧？”

“不。我建议我们私下谈谈，一对一地谈，没有随从官员——我特别不希望里宾特洛甫在附近。所以他邀请我去他的公寓。”

“没有随从官员？”威尔逊震惊地重复道，“我也不行吗？”

“你也不行，霍勒斯。”

“可您不能自己一个人去见希特勒呀！”

“那我就选亚历克。他没有官职。”

“没错，”邓格拉斯又露出那种嘴唇一动不动的笑容，“我是一个无名小卒。”

*

哈特曼整理完新闻摘要，交给那个年轻漂亮的红发女郎用元首专用的大字印刷机打出来。总共有四页纸，上面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一致欢呼，他们为战争得以避免而欢呼，为和平永存的希望而欢呼，为内维尔·张伯伦欢呼。像往常一样，伦敦《泰晤士报》的感情最为强烈：如果谈判失败，战争爆发，英国和德国就会不可避免地站在对立立场。有鉴于此，献给那个一心一意追求和平之人的欢呼声，其背后的心意很明显。

哈特曼翻阅摘要，不得不承认其中某些话有点道理。在第三帝国的中心，在民族社会主义的摇篮，一位英国首相成功地策划了一场长达一天的堪称和平示威的活动。这是一项很大的成就。哈特曼差点第一次放任自己抱有一线希望。也许元首的征服之战最终会被阻止？他把摘要折了起来，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找一个可能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秘书又开始和那两个党卫军副官调情了。他们关于电影明星和运动员的无关紧要的喋喋不休令人宽心。他感到眼皮很重，很快就在扶手椅上睡着了。

哈特曼醒了，因为有一只手粗暴地摇晃他的肩膀。施密特俯身看着他。外交部首席翻译脸很红，和往常一样紧张不安。“我的天，哈特曼，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新闻摘要在哪儿？”

“就在这儿，已经完成了。”

“太好了！天啊，看看你现在的状态！没办法了，我们需要行动起来。”

哈特曼挣扎着站了起来。施密特已经朝门口走去。他跟着施密特来到一楼的楼梯平台，然后走下大理石楼梯。楼里空无一人，响着回声，就像一座陵墓。哈特曼想问他们要去哪儿，但施密特太着急了。外面，士兵们卷起红地毯。法国的三色旗已经被取下了。一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正在取下英国国旗的最后一角。它像裹尸布一样轻轻地落在他们身后。

哈特曼爬上豪华轿车的后座，坐在施密特旁边。施密特打开一个黑色真皮文件夹，翻看着里面的笔记说：“魏茨泽克和柯尔特已经飞回柏林了，所以现在全靠你和我了。看来威廉大街要出事了，你听说了吗？”

哈特曼感到一阵惊恐的刺痛。“没有。怎么了？”

“魏茨泽克的助手温特太太——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很显然昨晚被盖世太保逮捕了。”

汽车在卡洛林广场上飞驰。哈特曼麻木地坐着。直到他们经过位于摄政王街尽头的德国艺术之家那长长的柱状外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将被带到什么地方。

*

执行首相的指示让莱格特忙了一个多小时。

他把声明交给安德森小姐打印，把他们回伦敦的航班从上午改到下午。他与德国外交部礼宾司通了话，安排了前往元首公寓和机场的交通工具。他给奥斯卡·克莱弗利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发生了什么事。首席私人秘书心情很好。“这边的舆论非常正面。新闻界欣喜若狂。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是下午晚些时候。首相今天上午要和希特勒私下谈谈。”

“进一步商谈吗？哈利法克斯知道吗？”

“我想斯特朗现在正在向卡多根汇报这件事。问题的关键是首相不会带任何官员一起去。”

“什么？天啊！他们打算谈些什么？”

莱格特一如既往地意识到这条电话线路很可能被窃听了，他小心翼翼地说：“英德关系，先生。我得挂电话了。”

莱格特挂了电话，短暂地闭上眼睛。他用手摸了摸长出胡茬的下巴。他几乎有三十个小时没有刮胡子了。办公室里很安静。斯特朗和马尔金正在房间里与伦敦那边通话。琼跟着威尔逊走了，威尔逊还有几份文件要口述。安德森小姐拿着打好的声明草案，等着首相批准。

莱格特沿着走廊走回房间。闹钟显示现在刚过上午10点30分。女仆已经收拾好房间了。窗帘被拉开，床也整理好了。他走进浴室，脱了衣服，开了淋浴喷头。他把脸转向那股热水，让水柱给脸部按摩半分钟，然后是头皮和肩膀。他给自己擦了肥皂，然后冲洗掉泡沫。他走出淋浴间，觉得自己恢复了元气。他擦了擦镜子上的水汽，然后刮起胡子来。他刮得很快，但不是很仔细，绕着头一天早上割伤的位置刮了一圈。

他关了水龙头，在开始擦干身子时，才听到卧室里的动静。那声音很模糊，让他分不清是地板还是家具发出的。他停下动作倾听，把一条毛巾裹在腰上，走出去，正好看到门被非常小心、非常安静地关上了。

他纵身跳到门口，猛地把门拉开。一个男人沿着走廊飞快地跑开了。莱格特在他后面喊道：“嘿！”但那人还是继续前行并拐了个弯。莱格特试图追赶他，但两只手抓着毛巾让他很难快速移动。当莱格特走到拐角处时，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间。他沿着走廊跑了一半，然后放弃了追赶。他诅咒自己。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中。他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马尔金刚从办公室出来，吃惊地往后退了几步。

“上帝啊，莱格特！”

“失礼了，先生。”

莱格特绕过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衣柜是开着的。他的手提箱倒扣在床上。桌上的抽屉已经被完全拉出来了，城市指南正面朝下地打开着。他呆呆地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封面是夜晚灯火通明的酒店。欢迎来到慕尼黑！他把它捡起来翻了翻，把它翻了个底朝天，还摇了摇。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感到一阵可怕而空虚的恐慌填满了胃。

他的粗心大意是不可原谅的。这是致命的粗心。

毛巾掉到了地上。他光着身子走到床头柜旁，拿起电话。他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哈特曼？他努力思考这个问题。哈特曼不是说过要为希特勒准备一份外国新闻摘要吗？

接线员说：“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你了。”

他放回了听筒。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一件新衬衫。贝利奥尔学院的领带。他又一次发现自己在走路时踢起了鞋子。他穿上夹克，又回到走廊。他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还是湿的。他尽力把它抹平，向警探点点头，敲了敲首相的门。

“进来！”

张伯伦和威尔逊、斯特朗、邓格拉斯在一起。首相戴着眼镜，正研究声明草案的两份副本。他瞥了莱格特一眼。“什么事？”

莱格特说：“请原谅我，首相，但我想就您和希特勒的会面提一个建议。”

“什么？”

“让我陪着您去。”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官员陪同。”

“先生，我不是说让我以官员身份陪同，我可以作为一个翻译。我是我们当中唯一会说德语的人。我能保证您的话被准确地传达给希特勒，他的话也被准确地传达给您。”

张伯伦皱起了眉头。“我认为没有必要。施密特博士非常专业。”

张伯伦把头转回去继续细读文件。也许只能这样了，但威尔逊还是开了口：“尊敬的首相，您还记得在贝希特斯加登发生了什么吗？当时里宾特洛甫拒绝给我们提供您和希特勒第一次长谈时施密特做的笔记。直到今天我们还没有完整的记录。有英国翻译在场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斯特朗点头表示同意：“千真万确。”

每当张伯伦觉得自己被施加压力时，就会变得暴躁。“但这可能会改变整个会议的基调！我想让希特勒觉得这是一次非常私人的谈话。”他把声明的两份副本塞进了上衣的内袋。威尔逊看向莱格特，轻轻耸了耸肩，表示他已经尽力了。窗外传来了一阵噪声。张伯伦的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那是什么声音？”

斯特朗略微拉开窗帘。“街上有一大群人，首相。他们在喊您的名字。”

“又来了！”

威尔逊说：“您应该到阳台上向他们挥手。”

张伯伦笑了。“我想不必了。”

“一定要的！休，打开窗户，好吗？”

莱格特解开了窗钩。在酒店对面的花园里，街道两旁的人比前一天还要多。当人群注意到落地玻璃窗被打开时，他们咆哮起来。莱格特退后一步让张伯伦走上小阳台，此时喧闹声已变得非常大。张伯伦向每个方向谦虚地鞠躬了三四次，挥了挥手。他们开始呼喊他的名字。

在酒店的套间里，四个人听着外面的声响。

斯特朗平静地说：“也许首相是对的——也许在此时此刻，希特勒完全有可能被舆论的力量说服，进而克制自己的行为。”

威尔逊说：“没人能指责首相缺乏想象力或勇气。即便如此，且即便我很尊重亚历克，我还是要说，要是我们当中能有个人陪他去，我会更高兴的。”

几分钟后，张伯伦回到房间。这种奉承似乎激励了他。他双颊发红，眼睛异常明亮。“我们是多么的渺小啊！先生们，你们知道，在每个国家都是如此——世界各地的普通民众只想过上和平的生活，他们珍惜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享受自然、艺术和科学的馈赠。这就是我想对希特勒说的话。”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威尔逊。“你真的认为我们不能信任施密特吗？”

“我担心的不是施密特，首相，而是里宾特洛甫。”

张伯伦想了想。“噢，好吧，”他终于说，“但是要谨慎。”他转头警告莱格特：“别记笔记。我只想让你在我的意思没有被正确传达时再介入。另外，你一定要躲开希特勒的视线。”

3

自哈特曼上次看到摄政王广场以来已过了六年，但它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们爬上山，绕过拐弯处，此时他的目光立即转向了人行道的东北角，休、蕾娜以及他自己曾站在那里，站在那栋红色石板屋顶的白色公寓楼下。今天，同样规模的人群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希望一睹领导人的风采。

奔驰车在16号外面停了下来。两个党卫军哨兵守着入口。看到他们，哈特曼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带着枪。他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甚至忘记了自己带着它。他应该在昨天晚上把它扔了。如果他们抓住了温特太太，那他肯定就是下一个。他想知道他们是在哪里逮捕她的。是办公室还是她的公寓？他也想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她的。哈特曼在施密特下车后也下了车，他能感到汗珠在衬衫下滑动。警卫认出了施密特，挥手示意施密特过去。哈特曼跟在后面溜了进去，甚至没有人询问他的名字。

他们在警卫室从另外两个党卫军身边经过，然后爬上了公共楼梯——先是石头台阶，然后是抛了光的木制台阶。墙壁是灰绿色的瓷砖砌成的，就像地铁站里一样。楼道里有几盏昏暗的电灯，但光线主要是从落地窗射进来的。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一个小花园，园里种着冷杉和白桦。他们经过一楼和二楼的公寓房间，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宣传部说，元首现在的邻居还是他成为总理之前的那些人，这证明元首在本质上仍然是大众中的一员。哈特曼想，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些人在过去几年里——从1931年希特勒的侄女去世到昨天墨索里尼午餐时的拜访——一定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事情。他们继续往上走。哈特曼觉得自己被某种东西困住了，仿佛被某种黑暗的磁力无情地吸引着。他放慢了脚步。

“快点，”施密特说，“跟上！”

在三楼，元首公寓结实的双开门和其他门没有什么区别。施密特敲了敲门，他们被党卫军副官迎进了一间狭长的前厅。它向两边伸展，铺着镶木地板，装饰着地毯、油画和雕塑。这里的气氛是寂静而不寻常的，没有什么人气。副官请他们坐下。“元首还没有准备好。”他走开了。

施密特自信地小声说：“他经常熬夜，常常要到中午才出卧室。”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得在这儿再坐一个小时？”

“今天不会。张伯伦计划11点到。”

哈特曼惊奇地看了施密特一眼。这是哈特曼第一次知道希特勒要会见英国首相。

*

张伯伦的车花了几分钟才从酒店前拥挤的人群中驶出。首相和邓格拉斯坐在后座，莱格特坐在司机旁边。在他们身后是第二辆奔驰车，车上载着首相的两个保镖。他们在广场上绕了半圈，然后疾驰穿过音乐厅广场，进入一个由精致的皇家宫殿和宏伟的公共建筑组成的区域。莱格特依稀记得自己在1932年来过这里。他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张伯伦，后者正僵硬地望着前方。人们喊着首相的名字，向他挥手。首相坐在一路飞驰的汽车上，对他们毫不在意。他不再是常见描述中那位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的行政长官，而是成了预言家，成了像年迈会计一样身着单调服装的和平的弥赛亚。

他们继续行驶到一座有石头护栏的桥上。河面又宽又绿，河堤上红色、金色、橙色的树木连成了一条火线。和平天使的镀金雕像俯身站在高高的石柱上接受阳光的照射。雕像后面的道路绕过了一个公园。他们开始爬上摄政王街的斜坡。莱格特在回忆中总是把它描绘成一个陡坡。就像人们对儿时情景的记忆并不准确一样，此时他在马力十足的汽车里发现，它只是一个缓坡。他们经过一家剧院，然后突然间他们来到了希特勒公寓前的空地，至少这里的样子和他脑海中的完全一样。人行道上的人群认出了张伯伦，开始欢呼。又一次，首相一反常态地没有瞥他们一眼。哨兵行了个礼，副官走上前拉开车门。

莱格特下了车，跟着张伯伦和邓格拉斯穿过大门，走上台阶，走进阴暗的室内。

副官把首相领进笼子般的小电梯，按下按钮，但电梯没有动。副官又试了半分钟，他那年轻英俊的脸因尴尬而生出了红斑。最后，他不得不打开楼梯间的门，示意他们步行上楼。莱格特走到邓格拉斯旁边，跟着张伯伦爬上楼梯。邓格拉斯低声说：“昨晚没有墨水，电话也几乎不能用。我认为这些家伙并不像他们吹嘘的那样能干。”

莱格特祈祷哈特曼会在那里。他不确定自己能用什么回报上帝，但他向上帝承诺自己一定会做点什么——那将是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一个新的开始，一种与年龄相称的姿态。他们到了三楼。副官打开公寓的门，在那里莱格特看到了哈特曼，他正伸开双腿地坐着。在他旁边，莱格特认出了希特勒的翻译。他们在看到张伯伦时都站了起来。哈特曼盯着莱格特，但他们除了交换眼神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副官坚持让莱格特跟着张伯伦和邓格拉斯穿过大厅，前往对面的房间。他叫施密特也过去。哈特曼想跟他们一起，但副官摇摇头。“没叫你。在这儿等着。”

哈特曼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前厅里伫立了几秒钟。莱格特短暂的一瞥充满了警告。一定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是否应该趁着还有机会马上溜走。接着，哈特曼听到一扇门在他右边打开。他转过身，看见希特勒正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走出。元首捋着头发，理了理棕色的制服上衣，检查了一下臂章——像一个准备上台的演员一样，他在最后一分钟做了一些吹毛求疵的调整。哈特曼站起来敬礼。“希特勒万岁！”

希特勒看着他，漫不经心地举起一只手表示知道了，但似乎没有认出他。希特勒走进那间别人正在等他的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

此后，莱格特就可以宣称——而不是吹嘘，吹嘘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自己曾三次和希特勒同处一室，两次在元首行馆，一次在元首公寓。但是，就像慕尼黑的大多数英国见证者一样，他并不能够提供与常见描述不同的任何东西。希特勒看起来和照片与新闻短片中的他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现场是有色彩的。最主要的冲击来自与世界知名人士的近距离接触，和第一次看到帝国大厦或红场时的感受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有一个细节一直保留在他的脑海里：希特勒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汗味。莱格特曾在希特勒的书房里发现了汗味，这次希特勒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又闻到了。那是一周没洗澡、没换衬衣的前线士兵或工人常有的体味。希特勒的心情又变得阴沉起来，且没有打算掩饰这点。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跟张伯伦打了声招呼，没有理睬其他人。然后，他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里坐下，等着客人坐到他身边。

首相坐在他右边的扶手椅上。施密特坐在他的左边。副官站在门口。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几乎占据了公寓的所有空间。它面向大街，摆放的家具也很现代，就像豪华邮轮上的大厅。远处有一个壁龛，里面堆满了书，希特勒和张伯伦就坐在壁龛前面；中间有一些沙发和椅子，莱格特和邓格拉斯在那里歇脚；房间的另一头摆着餐桌。莱格特与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能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又不至于影响谈话。然而，由于希特勒就坐在角落里，因此莱格特没法像首相指示的那样，完全避开独裁者的注视。他时不时地注意到那双不透明的古怪蓝眼睛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闪烁，好像在试图弄清为什么这两个陌生人出现在了这间公寓。房间里没有茶点供应。

张伯伦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要感谢总理邀请我到您家里做客，并同意在我回伦敦之前进行最后一次谈话。”

施密特忠实地翻译了这句话。希特勒轻轻靠坐在垫子上，礼貌地点了点头。“是的。”

“我想我们可以就涉及我们两国共同利益的问题简单地讨论一下，将来我们可以在这些领域进行合作。”

希特勒再次点头。“是的。”

首相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又从内袋掏出钢笔。希特勒警惕地注视着他。他翻到第一页。“也许我们可以从西班牙的可怕内战开始……”

几乎所有的话都是张伯伦说的。西班牙、东欧、贸易、裁军——他在他想要提出的话题前画钩，而希特勒对每个话题都做了简短的回应，但没有给出详细的阐述。“这对德国至关重要”是希特勒说得最多的话。要么他就说“我们的专家对此进行了研究”。他在椅子里坐立不安，不停重复交叉双臂的动作，并看向自己的副官。莱格特认为他就像一个房东，一时软弱就让推销员或传教士进了家门，为此感到痛苦而后悔，正在寻找摆脱对方的机会。莱格特不停地看向房门，想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找到足够长的时间，悄悄对哈特曼发出警告。

似乎连张伯伦也察觉到了他的听众正在走神。张伯伦说：“我知道您很忙。我不能继续耽搁您的时间了。最后，我想说的是，昨天早上我离开伦敦时，妇女、儿童甚至婴儿都戴上了面具，以保护自己免受毒气危害。总理先生，我希望您和我都能同意，现代战争将对平民造成前所未有的伤害，遭到所有文明国家憎恶。”

“是的，是的。”

“我认为，我的访问如果仅仅解决了捷克问题，就会成为一个遗憾。本着这种精神，我起草了一份简短的声明，以正式表明我们都希望让英德关系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给整个欧洲带来和平与稳定。我希望我们双方都在上面签字。”

施密特翻译了这段话。当听到“声明”这个词时，莱格特看到希特勒向张伯伦投去怀疑的目光。首相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两份文件，递给施密特一份。“也许你能帮我把它翻译给总理。”

施密特看向它，然后用德语念出它的内容，认真地对每一个词都做了强调。

“‘我们，德国元首兼总理和英国首相，今天有了进一步的会晤，并一致认为，英德关系问题是两国和欧洲的首要问题。’”

希特勒慢慢地点了点头。“是的。”

“‘我们认为昨晚签署的协议和《英德海军协定》象征了我们两国人民永远不再互相开战的愿望。’”

听了这段话，希特勒轻轻把头歪向一边。显然，他认出这是他自己说过的话。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施密特等着希特勒叫他继续翻译，但希特勒什么也没说。最后，这位翻译自行说了下去。

“‘我们决心以协商的方式处理可能涉及我们两国的任何其他问题，我们决心继续努力消除潜在的分歧源头，从而为保障欧洲的和平做出贡献。’”

施密特结束翻译后的几秒钟里，希特勒没有动。莱格特能看见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动。看上去他正在算计着什么。正常来说，他很难拒绝为自己公开表达过的观点签字。不过，他显然厌恶这份声明，也厌恶这个挑剔的英国老绅士用欺骗的手段闯进他的家，对他玩了这套把戏。他怀疑这里面有圈套，毕竟英国人很狡猾。但另一方面，只要他签了字，至少会面就能结束，张伯伦就会离开。说到底，这只是一张废纸，表达了一种虔诚的希望，没有任何法律后果。签了它又有什么关系？

以上或者至少是类似的想法，是莱格特后来对这位独裁者的心理活动的推测。

“好，我签。”

“元首答应了，他会签字的。”施密特翻译道。

张伯伦如释重负地笑了。希特勒打了个响指，示意副官过来。副官抽出一支笔，急忙向他走去。邓格拉斯站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莱格特找到了机会，走到门口。

*

哈特曼在空无一人的门厅里坐了十分钟。新闻摘要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在他的左边，他可以听到微弱的盘子碰撞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以及一扇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他猜想那边一定是服务区，是厨房、衣帽间和仆人住的地方。因此，元首的卧室一定就在右边，也就是刚刚他走出来的地方。张伯伦和希特勒会面的那间屋子的门关上了，中间隔着的厚厚的木头让他什么也听不见。挂在门边的是描绘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水彩画，它画工精湛，却显得呆板而没有灵魂。哈特曼怀疑它是希特勒自己的杰作。他站起身来，走过镶木地板，仔细对着它看了看。的确是，因为在右下角有元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他假装更仔细地研究这幅画，朝走廊尽头阴影里的元首卧室瞥了一眼。旁边有一个房间，离卧室只有四五步远。好奇心战胜了他。他朝厨房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以漫不经心的姿态走过去把门打开。

那是一间可以看到后花园的小卧室。百叶窗半开着。干花、鲜花以及黑色香水瓶（里面装的似乎是肉桂调的香水，但快要干了），都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甜味。梳妆台上放着一瓶枯萎的玫瑰和一碗黄色与紫色的小苍兰。床上搭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睡衣，和蕾娜一直穿的那件一样。他走到床尾，打开浴室的门。与希特勒的卧室相对的那扇门敞开着，通过它可以看到一件夹克搭在椅背上。他往回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梳妆台：一个相框，里面放的是一只狗的黑白照；一堆左上角写有“安吉拉·拉包尔”的信纸；一本叫作《女人》的时尚杂志。他看了一下杂志发行日期，是1931年9月。

蕾娜是对的。一旦人们看到这间房，就不会怀疑那个传言的真实性。这个房间与希特勒房间很不自然的近距离，令人窒息的封闭，共用的浴室，对这里神龛式的打理方式，埃及墓室般的氛围——

哈特曼听见身后有响声。他迅速后退，关上了门。莱格特正从客厅里走出来。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急促而平静的声音说：“我有个坏消息——盖世太保拿走了那份文件。”

哈特曼花了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他越过莱格特朝敞开的客厅门望去，但没有看见任何人。他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一个钟头前。他们趁我洗澡时搜了我的房间。”

“你确定它不见了吗？”

“毫无疑问。保罗，我非常抱歉——”

哈特曼举起手让莱格特住口。他需要思考。“如果是不到一个小时以前，那他们现在一定正在找我。我——”

哈特曼停了下来。副官出现在莱格特身后。副官从客厅里走出来，后面跟着张伯伦和希特勒，施密特和邓格拉斯紧随两位领导人身后。首相手里拿着两小张纸。他给了希特勒一张。“这是给您的，总理先生。”

希特勒立即把它交给副官。由于客人们要走了，他看起来很放松。“施密特先生将陪您回酒店。飞行愉快。”

施密特翻译说：“首相，我会护送您回酒店。元首祝您飞行愉快。”

“谢谢。”张伯伦和希特勒握了手。看上去张伯伦好像想再做一次简短的发言，但最后决定算了。副官打开公寓门，首相和施密特一起走到楼梯口。邓格拉斯带着一点讽刺地说：“走吧，休。”

莱格特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哈特曼了，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向邓格拉斯点点头，跟着其他人走了出去。

*

门一关上，希特勒就站在那里盯着它看了几秒钟。他用左手拇指搓着右手的手掌，一圈一圈地搓，就像手掌扭伤了似的。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最后，他注意到了椅子上放的新闻摘要。他转向哈特曼：“那上面是外国媒体的看法吗？”

哈特曼说：“是的，元首。”

“拿过来。”

哈特曼一直希望偷偷溜走。但现实是，他发现自己跟着希特勒进了客厅。副官正在把家具摆回原位，把坐垫抚平。哈特曼把新闻摘要递过去。希特勒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眼镜。从下面的街道传来了欢呼声。他用一只手拿着眼镜，瞥了一眼窗户，然后走过去。他拉开窗帘的边缘，低头看向人群。他摇摇头。“要怎么做才能让这样一个民族上战场呢？”哈特曼走到另一个窗口。张伯伦在这栋楼里的消息传出后，人群的规模在过去半个小时里变得更大了。几百人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排队。男人们挥舞着帽子，女人们伸出胳膊。从这个角度是看不见首相的专车的，但根据人们跟着车的移动转头的动作，可以推测它的行进轨迹。

希特勒放下窗帘。“德国人放任自己被人欺骗——被张伯伦欺骗！”他打开眼镜，用一只手戴上，开始浏览新闻摘要。

哈特曼正要离开窗户，这时街上的新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一辆豪华奔驰轿车呼啸而过，在街对面猛地停了下来。哈特曼认出了里宾特洛甫，他旁边坐着绍尔。他们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甚至没等后面那辆载了四个党卫军士兵的护送奔驰车停下来，就下了车，开始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过马路。绍尔在等待一辆卡车开过时抬头看了眼公寓。哈特曼本能地后退一步，以免被他看见。

希特勒正在匆匆翻阅摘要。他用嘲讽的口吻读出了《纽约时报》的新闻标题——《张伯伦：慕尼黑群众眼里的英雄》，然后读出下面的一句话：献给希特勒的欢呼是机械而礼貌的；但面对张伯伦，他们欣喜若狂。

门铃响了。副官离开房间去前厅开门。希特勒把摘要扔在沙发上，走到书桌前。哈特曼第二次被单独留在他身边。他听着前厅里的动静。他把手伸进夹克，手指触到了金属，但立刻又收回了手。这太荒谬了。他即将被捕，但仍然无法采取行动。如果他做不到，那么谁又可以呢？在那一刻，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没有人能做到。他不行，军队不行，单打独斗的杀手也不行——没有任何一个德国人能破坏他们共同的命运轨迹，他们只能眼看着它成为现实。

门开了，里宾特洛甫走了进来。绍尔在他后面。他们停下来敬礼。绍尔恶狠狠地瞪了哈特曼一眼。哈特曼感到耳朵里一阵轰鸣。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里宾特洛甫似乎比他更加紧张。“元首，听说您刚刚见了张伯伦。”

“他昨晚要求私下会面。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坏处。”

“我可以问他想要什么吗？”

“让我在一张纸上签名。”希特勒从桌上捡起文件，交给了外交部部长。“他似乎是一个没有恶意的老先生。我认为拒绝是不礼貌的。”

里宾特洛甫在浏览声明的时候，似乎把脸都绷紧了。当然，元首不可能犯错，甚至连做出这样的暗示都是不可想象的。但哈特曼感到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最后，希特勒不耐烦地说：“噢，别把这一切想得那么严重！那张纸没有任何深意。问题在这里，在德国人身上。”

希特勒背过身去，弯腰去查看桌上的文件。

哈特曼看到了机会。他先向外交部部长微微鞠了一躬，又向绍尔鞠了一躬，然后退到门口。两人都没有试图阻止他。一分钟后，他走到了街上。

4

洛克希德的伊勒克屈拉式飞机在英吉利海峡上的低空云层中颠簸。舷窗外除了一片茫茫灰色，什么也看不见。

和飞往慕尼黑时一样，莱格特坐在后排。他用手托着下巴，面向窗外，眼神放空。首相和威尔逊在最前面。斯特朗和马尔金坐在中间。只有艾希顿-格瓦金不在飞机上，他还在布拉格说服捷克人签署协议。机舱里的氛围显得疲惫而忧郁。马尔金和邓格拉斯睡着了。莱格特座位后面的储物柜里有一篮食物，是由摄政宫饭店提供的。但张伯伦在得知这是德国人送给他的礼物后，下令说不许碰它们。食物并不重要，没有人觉得饿。

莱格特又一次靠耳压变化知道了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降。他拿出怀表，上面显示刚过下午5点。威尔逊从座位上探出身子。“休！”他示意莱格特走上前去。然后他问大家：“先生们，我们能谈谈吗？”

莱格特摇摇晃晃地走到飞机前部。斯特朗和马尔金换到了首相后面的座位上。莱格特和邓格拉斯不得不背对着驾驶舱站着。飞机颠簸了一下，他们撞到了一起。威尔逊说：“我跟罗宾逊机长谈过了。我们应该会在半个小时内着陆。正如你们已经想到的，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国王已经派宫务大臣把首相直接接到白金汉宫，以便国王和王后陛下能够亲自表达谢意。我们一回到唐宁街就会召开内阁会议。”

首相说：“很明显，我必须对着镜头发言。”

斯特朗清了清嗓子。“首相，我冒昧说一句，我力劝您极为谨慎地对待希特勒做过的任何事情。关于苏台德地区的实际协议是一回事，大多数人会理解它背后的逻辑；但另一份文件……”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他坐在张伯伦的正后方。他的长脸很愁苦。首相不得不转过头去回复他，莱格特再次注意到张伯伦的侧面有多么顽固。“我理解外交部的观点，威廉。例如我知道卡多根认为，我们应该简单地把绥靖看作一种令人遗憾的权宜之计，应该表明我们在目前情况下没有任何可行的替代办法，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才这样做，并同时宣布一项大规模的军备重整计划。对，我们确实正在大规模地重整军备，仅在明年一年我们就将把政府开支的一半以上用于购买与升级武器。”现在首相开始对着所有人，或许尤其是莱格特（虽然事后莱格特没法确认这点）说话。“我不是绥靖主义者。我在与希特勒打交道时学到的主要教训是，一个人如果手里没有牌，就不能和恶徒玩扑克。但如果着陆后我这样去发言，就只会给他提供保持好战姿态的借口。不过，要是他信守诺言——我相信他会做到——我们就能避免战争。”

斯特朗仍然坚持。“但如果他食言了，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他敢食言，那么全世界都会看清他的真面目。到那时，没有人会再有任何疑问。整个国家和各自治领或许能以一种现在还做不到的方式团结起来。谁知道呢？”他微微一笑。“或许这甚至能让美国站在我们这边。”他拍拍衣袋。“因此，我打算一到伦敦，就力所能及地宣传这一联合声明。”

*

5点38分，首相的专机终于冲破云层，出现在赫斯顿机场的上空。地面闪烁着光芒，莱格特可以看到西大道的车流。两个方向都停着加起来有超过一英里长的车辆。雨一直下得很大。汽车前灯反射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成千上万人聚集在机场门口。洛克希德飞机从航站楼上空呼啸而过，然后迅速下降。莱格特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滑轮在草地跑道上弹了几下，然后飞机落地了，开始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在跑道上颠簸前行，向两边溅起水花。在转向混凝土停机坪之前，它猛地刹了下来。

窗外的萧索秋日中是一片混乱的景象——有摄影师和报纸记者，有机场工作人员和警察，有几十个穿正装的伊顿公学学生，有内阁大臣、下院议员、外交官、公众人士和上院议员，还有戴着仪式用挂链的伦敦市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莱格特也认出了哈利法克斯勋爵那高大无比的身影。他戴着圆顶礼帽，像堂吉诃德站在矮小的桑丘·潘沙旁边一样站在亚历山大·卡多根爵士身旁。赛耶斯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的伞收起来了。雨一定停了。那里只有一辆车，一辆老式的劳斯莱斯，车身上插着王室旗。一个穿工装裤的人把他们领到停机点，示意飞行员把引擎关掉。螺旋桨咯吱咯吱地停止了转动。

驾驶舱的门打开了。和之前他们降落在慕尼黑时一样，罗宾逊机长先和首相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下有坡度的通道，打开了后门。这一次，吹进机舱的是又冷又湿的英国的风。当首相从身边走过时，莱格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紧张地咬紧牙关。一个如此害羞的人现身于公众视野并力争上游，这种事是多么的奇怪啊！风把舱门关上了，张伯伦只得用胳膊肘把它顶开。他低下头走出舱门，被近乎歇斯底里的掌声、欢呼声和呼喊声包围了。威尔逊站在过道上，把其他人拉住，直到首相走到最下面的那级台阶：荣耀的时刻理应只属于首相一人。等到张伯伦开始沿着迎宾队伍一一与人握手时，威尔逊才大胆地跟在他后面，再往后是斯特朗、马尔金和邓格拉斯。

莱格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台阶很滑。飞行员抓住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体。在潮湿的空气里，夜幕是蓝色的，而新闻摄像机的灯光是明亮的白色，就像冻结的闪电。张伯伦结束了对重要人士的问候，转身站在一排麦克风前。麦克风上分别印有电台的名称——BBC、有声电影新闻、CBS、百代。莱格特看不见首相的脸，只能看到他瘦窄的后背和倾斜的肩膀在强光下显出轮廓。首相等到欢呼声平息下来。他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单薄又清脆。

“我只想说两件事。首先，在最近这些焦虑的日子里，我收到了大量来信，我的妻子也收到了。它们是表示支持、赞同和感激的信，我无法告诉大家这对我是怎样的激励。我要感谢英国人民所做的一切。”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有人喊道：“您做得太好了！”另一个人喊道：“好心肠的张伯伦！”

“接下来，我想说，在我看来，捷克斯洛伐克问题的解决只是前奏，未来一定会有一个更全面的解决方案，让整个欧洲都能获得和平。今天上午我又和德国总理希特勒先生谈了一次话，这张纸上签有他的名字，也有我的……”他高高举起声明，纸页被微风轻轻拍打着。“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听说了它的内容，但我还是想要读给你们听……”

张伯伦的眼镜没有什么用。他得把纸举到一臂远的地方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这就是莱格特对那个著名时刻的印象。一直到许多年后，到他去世的那天，那一刻仍然印在他，一个受人尊敬的公务员的记忆中——那个冷峻的黑色身影在巨大亮光的中心伸出手臂，像一个跳到电网上的人。

*

就在首相准备乘国王的劳斯莱斯离开时，又一架洛克希德飞机着陆了。张伯伦到达机场大门时，远处祝福者的掌声与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了一起。赛耶斯说：“我的天啊，你听到了吗？通往伦敦市中心的道路都被封锁了。”

“你要想我们是赢了一场战争，而不是避免了一场战争。”

“我们出门时，有成千上万人聚集在林荫路上。很显然，国王和王后打算带他到阳台上去。给我吧，让我拿着它。”赛耶斯从飞机货舱里拿出一只红箱。“所以这几天你感觉如何？”

“老实说，相当可怕。”

他们一起穿过停机坪朝英国航空公司的航站楼走去。走到一半时，新闻记者打的光熄灭了。在突然到来的昏暗中，人群发出了愉快的呻吟。他们开始向出口移动。赛耶斯说：“有一辆大巴可以载我们回唐宁街。天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在拥挤的航站楼里，意大利大使和法国大使正在与大法官和陆军大臣交谈。赛耶斯出去查看大巴的情况。莱格特留在后面看着红箱。疲惫不堪的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他的上方是飞往斯德哥尔摩的航班的广告海报。海关服务台旁边有一个电话亭。他不知道是否应该给帕梅拉打电话，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着陆了。一想到她的声音和她的那些问题，他就感到沮丧。通过巨大的平板玻璃窗，他可以看到第二架洛克希德飞机上的乘客三三两两地走进航站楼。约瑟夫·霍纳爵士被夹在两个警探中间。琼正和安德森小姐一起走，一只手拿着手提箱，另一只手拿着便携式打字机。她一看见莱格特就朝他的方向走来。

“莱格特先生！”

“真的，琼，看在上帝的分上，叫我休吧。”

“好的，休。”她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支烟。“这一切都太恐怖了。”

“是吗？”

“是的，我想是的。”她转过身来面向他并上下打量着他。她的目光是坦率的。“我想在我们离开慕尼黑之前找你，但你已经走了。我有一个小小的坦白要做。”

“怎么了？”她很漂亮，但他没有心情调情。

她狡黠地靠了过来。“我只告诉你，休。我并不完全是我表现出来的那种人。”

“不是吗？”

“我不是。事实上，我扮演了某种守护天使般的角色。”

现在她开始让他心烦了。他环视了一下航站楼。大使们还在和大臣谈话。赛耶斯在电话亭里，大概是想找到他们的大巴。莱格特疲惫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把手提箱拖到膝盖上。“孟席斯上校是我的叔叔。更确切地说，他是我远房表弟的父亲，他喜欢让我跑腿。事实上，我之所以被派往慕尼黑，不仅是因为我有堪称精湛的打字技术，还因为我负责监视你。”她啪的一声打开行李箱，从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下面取出备忘录。它还在原来的信封里。“半夜你和你的朋友离开后，为了安全起见，我从你的房间里把它拿走了。真的，休——顺便说一句，我喜欢你的名字，它很适合你——真的，休，感谢上帝我做了这样的事。”

*

哈特曼对他继续享有自由的事实感到难以置信。当他那天下午离开元首行馆赶往机场时，当他后来在外交部的特许下坐在容克斯客机的机舱里准备回家时，特别是当他那天晚上降落在滕珀尔霍夫机场时——实际上在他返回柏林的每一个阶段——他都觉得自己马上就会被逮捕。但是，没有任何人的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胳膊，没有便衣警察突然跳出与他发生肢体冲突，也没有“哈特曼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实际上，他没受任何干扰地穿过航站楼，来到了打车区。

星期五晚上，城里到处都是狂欢者，享受着这意料之外的和平氛围。他不再像在慕尼黑时那样鄙视他们了。每个人都举起酒杯，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每个人都搂着自己的爱人。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反对现有政权的姿态。

她的公寓门铃响了好一段时间，却仍然无人应答。他快要放弃了。但这时，他听到锁眼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她就站在那儿。

晚上稍晚的时候，她说：“总有一天他们会绞死你的——你知道的，对吗？”

当时，他们面对面地靠坐在浴缸的两端。她点燃了一支蜡烛。从敞开的浴室门外传来外国电台播放爵士乐的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他们在放走我之前是这么告诉我的。‘离他远点，温特太太。这是我们的忠告。我们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也许认为今天逃脱了，但最终我们会抓住他。’他们在谈论这件事时非常客气。”

“你又说了什么？”

“我感谢他们的警告。”

他笑了，伸出他那两条长得出奇的腿。水溅到了地板上。他能感觉到她光滑的皮肤。她是对的。他们是对的。他们总有一天会把他绞死。确切地说，1944年8月20日，在普勒岑湖监狱，他们会用一段钢琴弦绞死他。即使他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命运，他也能感觉到它。但是在那之前，他得活着，还有一场战斗要打，还有值得为之献身的事业要完成。

*

莱格特终于在晚上10点被放回家。克莱弗利告诉他，他没有必要等内阁会议结束，赛耶斯会处理红箱，而他应该在周末好好休息一下。

莱格特从唐宁街10号走出，穿过满是庆祝人群的街道。全城都燃放了烟火，它们的火光照亮了天空。

楼上的窗户一片漆黑。孩子们一定睡着了。他把钥匙插进锁眼，把手提箱放在门厅。他能看见客厅里亮着灯。他一进室内，帕梅拉就把书放在一边。“亲爱的！”她跳起来，伸出双臂搂住了他。他们有一分多钟没有说话。最后，她放开手，捧起他的脸。她在他的眼睛里搜寻着。她说：“我太想你了。”

“你怎么样？孩子们好吗？”

“你回家后我们会更好。”

她开始解开他外套的扣子。他抓住她的手。“不，不用了。我不在家里过夜。”

她向后退了一步。“你还得回去工作吗？”这不是批评，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期待。

“不，不是工作。我先上楼去看看孩子们。”

家里太小了，孩子们共用一个房间。约翰有一张床。黛安娜还躺在婴儿床里。孩子们睡着时的安静总是让他惊奇。在落地灯的光线下，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半明半暗的房间中，嘴微微张开。他摸了摸他们的头发。他想吻他们，但又不敢，怕会吵醒他们。防毒面具的目镜从五斗橱顶上望着他。他轻轻地把门关上。

当他下楼走进客厅时，帕梅拉背对着他。她转过身来，没有哭泣。多愁善感从来不是她的风格。他对此很感激。她平静地说：“你要去多久？”

“我就在俱乐部过夜。我明早再回来。我们到时候再谈。”

“你知道，我能改的，只要你希望我改。”

“一切都得改，帕梅拉。你，我，所有的一切。我一直在想我可能该辞去这份工作。”

“那你要去做什么？”

“你不会嘲笑我吧？”

“让我先听听。”

“在回英国的航班上，我想我可能会加入皇家空军。”

“但刚刚我还听到张伯伦在广播中对唐宁街的人群说，我们这代人的和平到来了。”

“他不应该那样做。他一说出来就后悔了。”据邓格拉斯说，张伯伦夫人说服了他，她是他永远无法拒绝的人。

“那么，你认为还会有一场战争？”

“我敢肯定。”

“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希望，一切庆祝活动？”

“这只是一种止痛剂。我不怪民众。当我看着孩子们时，我自己也会这么想。但事实是，我们为未来埋下了一根绊绳，但希特勒迟早会跨过它。”他吻了吻她的脸颊。“明早见。”

她没有说话。他拿起手提箱，走进外面的黑夜。史密斯广场上有人在放烟火。在花园里他能听到欢乐的呼喊。古老的建筑在瀑布般的火花中断断续续地闪烁着，然后又回到黑暗里。

致谢

这本小说源于我对《慕尼黑协定》的极致痴迷，这种痴迷可以追溯到三十多年前。我要感谢Denys Blakeway，1988年我与他一起制作了BBC纪录片《上帝保佑你，张伯伦先生》（God Bless You，Mr Chamberlain），以纪念慕尼黑会议召开五十周年。从那时起，我们两人一直对这个话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迷恋。

在德国，我在Heyne Verlag出版社的朋友Patrick Niemeyer和Doris Schuck帮我安排了前往慕尼黑的调研。我尤其要感谢Alexander Krause博士，在他专业的引导下，我们参观了曾经的元首行馆，现在的慕尼黑音乐表演艺术学院（他是该学院的院长）。同时我还要感谢巴伐利亚州内政部允许我参观希特勒在摄政王广场的故居，这里现在被改建成了警察总局。

在英国，我要感谢唐宁街10号的政治秘书Stephen Parkinson和外交部首席历史学家Patrick Salmon教授。

我又一次有幸能从四位精明的“第一读者”的建议和支持中受益。感谢伦敦Hutchinson出版社的编辑Jocasta Hamilton。感谢纽约Knopf出版社的Sonny Mehta。感谢我的德语翻译Wolfgang Müller。和往常一样，我还要向我的妻子Gill Hornby致以最深切的感谢。

我要感谢以下作品的贡献：John Charmley，Chamberlain and the Lost Peace；Jock Colville，The Fringes of Power：Downing Street Diaries 1939-1955；David Dilks （editor），The Diaries of Sir Alexander Cadogan；Max Domarus，Hitler：Speeches and Proclamations，1935-1938；David Dutton，Neville Chamberlain；David Faber，Munich 1938：Appeasement and World War II；Keith Feiling，The Life of Neville Chamberlain；Joachim Fest，Albert Speer：Conversations with Hitler’s Architect；Joachim Fest，Plotting Hitler’s Death：The German Resistance to Hitler 1933-1945；Hans Bernd Gisevius，To the Bitter End；Paul Gore-Booth，With Great Truth and Respect；Sheila Grant Duff，The Parting of the Ways；Ronald Hayman，Hitler and Geli；Nevile Henderson，Failure of a Mission；Peter Hoffmann，German Resistance to Hitler；Peter Hoffmann，The History of the German Resistance 1933-1945；Peter Hoffmann，Hitler’s Personal Security；Heinz Höhne，Canaris；Lord Home，The Way the Wind Blows；David Irving，The War Path；Otto John，Twice Through the Lines；The Memoirs of Field Marshal Keitel；Ian Kershaw，Making Friends with Hitler：Lord Londonderry and Britain’s Road to War；Ivone Kirkpatrick，The Inner Circle；Alexander Krause，No. 12 Arcisstrasse；Klemens von Klemperer （editor），A Noble Combat：The Letters of Sheila Grant Duff and Adam von Trott zu Solz 1932-1939；Valentine Lawford，Bound for Diplomacy；Giles MacDonogh，1938：Hitler’s Gamble；Giles MacDonogh，A Good German：Adam von Trott zu Solz；Andreas Mayor （translator），Ciano’s Diary 1937-1938；Harold Nicolson，Diaries and Letters，1930-1939；John Julius Norwich （editor），The Duff Cooper Diaries；NS Dokumentationszentrum，München，Munich and National Socialism；Robert Rhodes James （editor），Chips：The Diaries of Sir Henry Channon；Richard Ollard （editor），The Diaries of A. L. Rowse；Richard Overy，with Andrew Wheatcroft，The Road to War；David Reynolds，Summits：Six Meetings that Shaped the Twentieth Century；Andrew Roberts，‘The Holy Fox’：A Biography of Lord Halifax；Paul Schmidt，Hitler’s Interpreter；Robert Self，Neville Chamberlain；Robert Self （editor），The Neville Chamberlain Diary Letters，Volume Four；William L. Shirer，Berlin Diary；Reinhard Spitzy，How We Squandered the Reich；Lord Strang，Home and Abroad；Despina Stratigakos，Hitler at Home；Christopher Sykes，Troubled Loyalty：A Biography of Adam von Trott；A. J. P. Taylor，The Origins of the Second World War；Telford Taylor，Munich：The Price of Peace；D. R. Thorpe，Alec Douglas-Home；Daniel Todman，Britain’s War：Into Battle 1937-1941；Gerhard L. Weinberg，The Foreign Policy of Hitler’s Germany，1937-1939；Ernst von Weizsäcker，Memoirs；Sir John Wheeler-Bennett，The Nemesis of Power：The German Army in Politics 1918-1945；Stefan Zweig，The World of Yesterday：Memoirs of a European。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慕尼黑/（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著；王林菁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9

书名原文：Munich

ISBN 978-7-5201-6794-9

Ⅰ.①慕… Ⅱ.①罗…②王… Ⅲ.①间谍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02723号

慕尼黑

著者/〔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译者/王林菁

出版人/谢寿光

组稿编辑/董风云

责任编辑/廖涵缤

文稿编辑/彭媛

出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分社）（010）59366527

地址：北京市北三环中路甲29号院华龙大厦 邮编：100029

网址：www.ssap.com.cn

发行/市场营销中心（010）59367081 59367083

印装/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规格/开本：787mm×1092mm 1/16

印张：10.25 字数：232千字

版次/2020年9月第1版 2020年9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201-6794-9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7-9454号

定价/59.00元

本书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读者服务中心（010-59367028）联系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英国小说家，皇家文学会会员，现居于英国西伯克郡，著有多部畅销小说，被翻译成37 种语言。代表作包括《祖国》《庞贝》《影子写手》《军官与间谍》《秘密会议》《慕尼黑》，以及“西塞罗三部曲”《最高权力》、《权谋之业》和《独裁者》等。其中，《军官与间谍》为他赢得了包括沃尔特·司各特历史小说奖（Walter Scott Prize for historical fiction）在内的四项大奖，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新作《我控诉》便改编自这部作品。

译者简介

汪潇，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现从事翻译工作。

CONCLAVE
by

ROBERT HARRIS

©Canal K Ltd 2016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INTERCONTINENTAL LITERARY AGENCY LTD （ILA）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20 SOCIAL SCIENCES ACADEMIC PRESS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获誉

哈里斯非常擅长描写权力斗争，这本关于教皇的小说真是扣人心弦，令人爱不释手。

——彼得·肯普，《星期日泰晤士报》年度图书

年度最佳惊险小说……情节是如此的迂回曲折，我都舍不得放下。

——杰弗瑞·万塞尔，《每日邮报》年度图书

一部短小精悍的大作。

——保罗·康诺利，《都市日报》年度图书

我一直在等罗伯特·哈里斯写不出扣人心弦、见解深刻又富有趣味的作品的那一天。我现在还在等。其最新作品《秘密会议》实在是太棒了。

——本·麦金泰尔，《泰晤士报》年度图书

罗伯特·哈里斯把梵蒂冈惊险小说从丹·布朗手中解救了出来。

——马克·劳森，《卫报》年度图书

扣人心弦。

——奥利弗·卡姆，《泰晤士报》年度图书

一本令人不忍释卷的书，最后出现了神转折。

——利比·波维斯，《泰晤士报》年度图书

就和其他伟大的小说一样，看完这个集精彩与智慧于一身的故事让人怅然若失。

——理查德·苏斯金，《泰晤士报》年度图书

如果说有什么选举比美国大选存在更多阴谋，那就是秘密会议。这就是这本悬疑小说讲述的主要内容。

——《星期日邮报》年度图书

罗伯特·哈里斯出品，必属精品。

——艾伦·约翰逊，《观察家报》年度图书

罗伯特·哈里斯的每一部惊险小说都有不同的精彩之处。

——伊恩·蓝钦，《镜报》年度图书

罗伯特·哈里斯无疑是本时代的故事大师……构思精妙……令人叹服，充满政治智慧，在节奏上张弛有度，结局的反转出人意料……没有比这更好的故事了。

——《苏格兰人报》年度图书

《秘密会议》不仅是一本精彩的惊险小说，还揭露了所有人在被野心与现实、神圣与世俗撕扯时都面临的困境。

——《天主教先驱报》

《秘密会议》从头到尾都很精彩……哈里斯的天才之处就在于，他能巧妙地利用夸张的情节：他不会深陷其中，反而会超越它。

——《每日电讯报》

阅读盛宴。

——爱丽丝·琼斯，《独立报》

阅读此书令人震惊，就像打了强心针……富有见地且诙谐的惊险小说。

——蒂姆·史丹利，《文学评论》

故事层层递进、娓娓道来，情节迂回曲折、扣人心弦，关于秘密会议的描写给人一种真实的感觉。书中呈现了基于真实历史的细节和充满阴谋的压抑氛围，让人读来叹为观止。

——《爱尔兰审查报》

《秘密会议》是关于教宗选举章程的指南，更是一本一流的惊险小说。

——皮尔斯·保罗·里德，《天主教先驱报》

哈里斯写了本扣人心弦的书……可能成为天主教版的《撒旦诗篇》。

——凡妮莎·弗里德曼，《纽约时报》

太精彩了……哈里斯不负众望……无论你信仰上帝，还是教会，抑或是两者皆非，《秘密会议》都会让你无法自拔。

——丹尼斯·德拉贝尔，《华盛顿邮报》

大获全胜……我从未在任何书评中用到这个词。在超过二十五年的书评人生涯中，我一直尽量避免使用陈词滥调、做出草率总结或故弄玄虚。但只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罗伯特·哈里斯的新书，那就是不忍释卷。

——伊恩·桑塞姆，《卫报》

哈里斯的作品总是那么扣人心弦……《秘密会议》不仅是犯罪小说，还是心理和政治惊险小说……读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它的狡猾。哈里斯的畅销书家族又添一员。

——大卫·格里尔斯，《星期日泰晤士报》

扣人心弦的作品，情节曲折离奇，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堪称天主教会中的“纸牌屋”……《秘密会议》节奏轻快，最后的转折非常有意思。

——罗比·米伦，《泰晤士报》

流畅又快节奏的惊险小说……这个有趣、令人爱不释手的故事讲述了一群野心家的钩心斗角，他们的斗争最终以一缕白烟告终。

——休斯顿·吉尔摩，《每日快报》

快节奏的悬疑小说，文笔优美，不愧是一流作家的作品。

——西蒙·汉弗莱斯，《星期日邮报》

这本小说吊起了我的好奇心。它没有借助耸人听闻的描写，却完全刻画出了教宗选举的戏剧性。哈里斯运用娴熟的技巧，展现了枢机们的人性弱点，扒下了他们神圣的外衣。虽然这本低调又引人深思的小说与他的其他作品十分不同，但其水准完全不输于它们。

——夏洛特·希斯科特，《星期日快报》

罗伯特·哈里斯的作品，从《祖国》到《军官与间谍》，构成了宏大的交响乐曲，而这本以教宗去世后的梵蒂冈为故事背景的作品，就是其中一小段室内乐……任何对天主教会内部运作有兴趣的人都不容错过。对于教会小说的超级爱好者来说，它无疑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科克斯书评》

作者按

虽然笔者为了体现小说的真实性，在整部小说中使用了现实世界中的头衔（如米兰大主教、枢机团团长等），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头衔就像虚构的美国总统或英国首相。笔者希望自己笔下出任这些职位的角色与如今的在任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如有谬误或雷同之处，笔者在此致以诚挚的歉意。虽然《秘密会议》中描述的前任教宗表面上与现实中的现任教宗有相似之处，但这并不意味着后者就是前者的原型。

我认为与枢机们一同用餐不是明智的做法，所以我选择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在第十一轮投票时，我被选为了教宗。主耶稣，我现在也能说出庇护十二世当选教宗时所说的话：“主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有人会说这就像一场梦，而我觉得，在死亡降临之前，这将是我一生中最庄严的时刻。主啊，我已经准备好“与你同生共死”。当我登上圣彼得大教堂的阳台时，我受到了约三十万人的鼓掌欢迎。弧光灯太过耀眼，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数攒动的人头，无边无际。

——教宗若望十三世，1958年10月28日日记

我过去是独居者，但现在我的独居生活变得更加圆满，也更加令人惊叹。接下来的生活将令人头昏眼花、晕头转向，就像站在基座上的雕塑一样——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教宗保禄六世

教宗秘密会议示意图

- 1 宗座出缺
- 2 圣玛尔大之家
- 3 揭露
- 4 默存于心
- 5 弥撒圣祭
- 6 西斯廷教堂
- 7 第一轮投票
- 8 势头
- 9 第二轮投票
- 10 第三轮投票
- 11 第四轮投票
- 12 第五轮投票
- 13 密室
- 14 买卖圣职
- 15 第六轮投票
- 16 第七轮投票
- 17 主的普世羊群
- 18 第八轮投票
- 19 教宗诞生
- 致谢

1 宗座出缺

临近凌晨2点，洛麦利枢机离开信理部宫[1]的房间，匆匆穿过梵蒂冈昏暗的回廊，向教宗的卧房走去。

他在路上默默祈祷：主啊，他还有许多未竟之事，而我已完成侍奉你的工作。他是你的宠儿，而我是被遗忘之人。主啊，请宽恕他。请宽恕他。请让我来代替他。

他沿着鹅卵石斜坡艰难地向坡顶的圣玛尔大广场走去。整个罗马都被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已经能够感受到秋天的第一丝凉意。天上正飘着细雨。之前教宗官邸总管在电话里表现得非常惊慌，洛麦利以为会撞见一片混乱。而事实上，整个广场都显得异常平静，只有一辆谨慎地停在远处的救护车，其轮廓映衬在圣彼得大教堂被灯光照亮的南墙上，并不显眼。救护车内的灯是亮着的，雨刮器在来回刮动。他走近救护车，直到能够看清司机和其助手的脸。司机正在打电话，洛麦利突然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来将病人送往医院的——他们是来带走尸体的。

在圣玛尔大之家[2]的玻璃门入口，瑞士卫队将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以红色羽毛装饰的头盔旁，朝洛麦利敬礼致意：“阁下。”

洛麦利朝救护车的方向点了点头，说道：“可以请你确认一下吗？那个人不是在通知媒体吧？”

旅社非常简朴整洁，就像一家私人诊所。十二名神父——其中三名还穿着睡袍——不知所措地站在白色大理石大厅内，就像火灾警报响起，他们却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一样。洛麦利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感觉左手拿着什么。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捏着他的红色小瓜帽。他不记得曾拿上这顶帽子。他展开帽子，戴在头上，他的头发还带着湿气。当洛麦利走向电梯时，一名非裔主教想要截住他，但洛麦利只朝那位主教点了点头，就继续向前走去。

电梯过了很久才到。他应该走楼梯的，但他现在几乎无法呼吸。他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正落在他的后背上。他应该说点什么，但电梯到了，门开了，他只得转过身，抬起右手为他们祝祷。

“祈祷吧。”他说。

他按下去二楼的按钮，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上升。

主啊，如果将他带到你面前而将我留下是你的旨意，请赐予我力量以成为他人的磐石。

镜中的他面如死灰，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渴望得到一种征兆，希望它能为他带来力量。电梯抖了一下，突然停住，但他的心似乎仍在上升，他不得不抓住金属扶手来稳住身形。他记得教宗刚即位时，有次他和教宗共乘这部电梯，然后两名年长的蒙席也跟了上来，震惊地发现他们与基督在世上的代理人打了个照面，直接跪了下去。教宗笑着对他们说：“别担心，快起来，我只是一个年老的罪人，并不比你们好到哪里去……”

洛麦利抬起下巴。这是他在公众面前的面具。门开了，门口围着一群穿深色西装的人。他们让开一条道让他通过。他听见其中一人向袖中低语道：“团长到了。”

教宗的套房就在楼梯平台的斜对面，三名来自圣文生·德保仁爱修女会的修女正在屋外，她们握着彼此的手，低声哭泣着。教宗官邸总管伍兹奈克大主教上前迎接洛麦利。他戴着钢框眼镜，灰色的眼睛因哭泣而变得红肿。他抬起手，无助地说：“阁下……”

洛麦利轻轻捧住大主教的脸颊。他的手可以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胡茬。“雅努什，他很高兴你能前来。”

随后，另一个保镖——也可能是送葬者，因为这两种行业的着装实在是太像了，但不管怎样，这是另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打开了通往套房的门。

狭小的客厅和里面更小的卧室内都挤满了人。后来洛麦利列出一个名单，回想出了十多个在场人员（还不包括警卫）的姓名。他们是两名医生、两名私人秘书、教宗礼典长曼多夫大主教、至少四名来自教廷财务院的神父、伍兹奈克，当然还有四名天主教会的资深枢机——国务卿奥尔多·贝里尼、教廷财务总管约瑟夫·特朗布莱、宗座圣赦院院长（或称首席忏悔者）约书亚·阿德耶米，以及作为枢机团团长的洛麦利他自己。他的虚荣心让他以为，自己将是第一个被传唤的，现在却发现事实上他是最后一个。

他跟着伍兹奈克进了卧室。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卧室里面是什么样的，以前这扇双开大门总是紧闭着。一张文艺复兴风格的教宗卧榻朝向客厅，它的上方还悬挂着一个基督受难像十字架。这张高度抛光的方形橡木床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对这个房间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它营造了一种庄严的氛围。贝里尼和特朗布莱正低头跪在床边。洛麦利从他们腿肚的上方跨过，走近枕头。教宗就躺在这些枕头间，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床罩，双手交叠，压在他朴素的铁制胸前十字架上。

洛麦利还没有习惯教宗不戴眼镜的样子。他的眼镜就叠放在床头柜上一个磨损的旅行闹钟后。镜框在他的鼻梁两侧留下了红色的压痕。在洛麦利的经历中，死者的脸通常是呆滞麻木的，但这张脸看上去很机敏，神情有些愉悦，就像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一样。在俯身亲吻教宗的额头时，洛麦利注意到他的左嘴角留有白色牙膏的污迹，还闻到了薄荷的香气和一股似有似无的洗发液的花香味。

“你还有如此多的未竟之事，为何主会在此时传唤你？”洛麦利轻声说道。

“主啊，求你赐予他安息……”[3]

阿德耶米开始吟咏祷文。原来他们在等他。洛麦利小心地弯下身，跪在磨得锃亮的镶木地板上，双手合十，开始祈祷，然后将双手放在床单边缘，将脸埋入手掌。

“……迎接天使和主……”

上帝的圣徒向他施以援手；主的天使争相迎接他……

尼日利亚裔枢机低沉的声音在这个小房间内回荡。

“……接受他的灵魂，并将它带到主的面前……”

接受他的灵魂并将它呈现在主的面前……

洛麦利的头脑中充斥着这些话语。这种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主啊，我向你祈求，但你从未给过回答。在过去的一年里，一种精神上的失眠，一种噪声干扰，一直在悄悄地侵扰他，使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自然地与圣灵共融。有意义的祈祷就如同睡眠一样，人们越想抓住它，就越是抓不住。在最后一次同教宗会面时，他坦白了他所面临的危机。他申请离开罗马，放弃身为团长的职责，退居一处修会。他已经75岁了，是时候退休了。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教宗对他非常无情。“一些人被选为牧羊人，而这个农场还需要由另一些人来管理。你的角色不是牧者，你并不是一名牧羊人，你是一名管理者。难道这对我来说很容易吗？我需要你留下。别担心。主会回到你身边的。他总是如此。”洛麦利感到很受伤。一个管理者？他就是这样看待我的？之后他们的关系便冷了下来。那是洛麦利最后一次见到教宗。

“……主啊，请赐予他永恒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照耀他……”

主啊，请赐予他永恒的安息，并以永恒的光照耀他……

在念完祷文后，四名枢机仍围在教宗临终之床前默默祈祷。几分钟后，洛麦利稍微转了下头，半睁开眼睛。在他们身后的客厅里，所有人都低头跪在地上。他再次将脸埋回手中。

想到他们的长期联系就要这样画上句号，他十分难过。他试图回想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两周前？不，是一个月前；确切来说，是在9月17日圣方济各受五伤圣痕瞻礼后。就他和教宗的会面频率而言，这是自教宗当选以来隔得最久的一次。可能在那时，教宗就已经感到死期将近，无法完成他的使命了。也许这就是教宗异常烦躁的原因？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想知道谁会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应该是特朗布莱，因为这个法裔加拿大人总是匆匆忙忙的，是一个典型的北美人。而事实也的确如此。没过多久，特朗布莱就夸张地长舒一口气，还带着一丝欣喜，说：“他和上帝在一起。”然后，特朗布莱伸出胳膊。洛麦利以为他要进行祷告，但他只是向两个来自教廷财务院的助手发出信号。助手们走进卧室将他扶了起来，其中一人带着一个银盒。

“伍兹奈克大主教，”就在人们陆续起身时，特朗布莱说道，“可否请你把教宗的戒指交给我？”

洛麦利缓缓站起身，连续七十多年的跪拜使他的双膝嘎吱作响。他贴在墙边，使教宗官邸总管得以绕过。戒指并不容易取下。可怜的伍兹奈克尴尬得满头大汗，在教宗的关节上反复上下推动戒指，最终还是取了下来。伍兹奈克伸手将它递给特朗布莱，后者从银盒中取出一把剪子——洛麦利想，这东西可以用来修剪枯萎的玫瑰——并将戒指的印章部分放在刀片中间。他用力挤压，力量大得让他的脸都扭曲了。突然，啪的一声，这块有圣彼得用渔网捕鱼图像的金属盘就这样被剪断了。[4]

“宗座出缺。”特朗布莱宣布道。

*

洛麦利低头对床凝视了几分钟，在沉思中做了告别，随后帮特朗布莱将一块薄薄的白色面纱盖在教宗脸上。守夜很快被窃窃私语的人群打断。

他走回客厅，好奇这么多年以来，教宗到底是怎么忍下这一切的——不仅要在武装警卫的包围下生活，还要忍受这个地方。这间房有50平方米大，缺少个人特色，装饰符合中级推销员的收入和品位。里面没有任何可以体现个性的东西。淡柠檬黄的墙面和窗帘、方便清洁的镶木地板、标准配置的桌子和书桌、靠背呈贝壳状的蓝色可洗布艺沙发和两把扶手椅，就连深色的木制祈祷台也和旅社中的其他几百个一样。在那场他当选教宗的秘密会议前，他就以枢机身份住在这里了，从来没有离开过。再看看他位于宗座宫的豪华公寓——公寓内设有图书馆和私人礼拜堂，大到可以让人在里面跑步。他与梵蒂冈保守派的斗争就是从这个套间开始的。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住处问题上和保守派争论不休。当部分教廷负责人以有损教宗威严为由反对他住在这里时，他引用了基督对其门徒的指示加以回击，就好像他们是学童一样：行路的时候，不要带拐杖和口袋，不要带食物和银子，也不要带两件褂子。[5]从那以后，他们每次要回到豪华的官方公寓时，总能感受到他责备的眼神；很自然地，他们对此耿耿于怀。

国务卿贝里尼背对房间站在桌旁。他的任期在渔人权戒被剪断时就结束了。他又高又瘦，身材像苦行者一般。过去他总是像一棵箭杆杨一样笔直地站着，现在这棵箭杆杨看上去却似乎被折断了。

洛麦利说：“亲爱的奥尔多，我非常遗憾。”

他发现贝里尼正在查看教宗以前放在随身公文包里的旅行象棋棋具，其苍白修长的食指在红白塑料棋子间来回移动。这些棋子杂乱地堆在棋盘中央，被禁锢在一场注定无法结束的深奥对战中。贝里尼心烦意乱地问道：“你觉得会有人介意我把这个带走吗？就当它是纪念品？”

“当然不会。”

“我们过去经常在一天结束时下棋。他说这能帮他放松。”

“谁赢了？”

“从来都是他。”

“拿走，”洛麦利鼓励他道，“他最喜欢的就是你，他肯定也想让你留着它。拿走吧。”

贝里尼环顾四周。“我想我应该先去征求同意，但我们热心的财务总管似乎打算将整间公寓都封起来。”

他朝特朗布莱及其神父助手的方向点了点头，他们正在咖啡桌旁摆放要贴在门上的材料——红丝带、蜡和胶带。

贝里尼的眼中突然充满泪水。他素以冷淡出名——一个冷漠无情、凭理智行事的人。洛麦利之前从未见他流露过情绪，因此非常吃惊。他将手搭在贝里尼的胳膊上，同情地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说是心脏病发作。”

“但我以为他的心脏强健得和牛的一样。”

“说实话，不完全对。之前有过征兆。”

洛麦利惊讶地眨了眨眼：“我从未听说。”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说一旦消息泄露，他们就会开始散布谣言，说他准备辞职。”

他们。贝里尼不需要一一指明他们都有谁。他说的是教廷的那群人。在那个晚上，洛麦利第二次有了被忽视的感觉。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这个长期的健康问题一无所知吗？就因为教宗认为他不仅是一个管理者，还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洛麦利说道：“我们在和媒体提到他的状况时，必须在措辞上非常小心。你比我更了解他们。他们想知道关于心脏病史的一切，还有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果他们发现我们不仅隐瞒了所有消息，而且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想知道原因了。”在最初的震惊平息后，他开始意识到一系列紧迫的问题，全世界都想要得到它们的答案——事实上他也想。“教宗去世时，有人和他待在一起吗？他是在听告解吗？”

贝里尼摇了摇头。“不，当被发现时，他就已经去世了。”

“是谁发现的？什么时候？”洛麦利招手叫伍兹奈克大主教加入他们的讨论，“雅努什，我知道现在你很难过，但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报告。是谁发现了教宗的尸体？”

“阁下，是我。”

“感谢上帝，还好是你。”在教宗官邸的所有成员中，伍兹奈克与教宗的关系最为亲密。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是他，这让人稍感安慰。而且，单纯从公关角度出发，由他发现总比警卫好，而且比修女也要好多了。“你做了什么？”

“我通知了教宗的医生。”

“他什么时候到的？”

“立刻，阁下。他晚上都待在隔壁房间里。”

“但你们什么都没做？”

“不是的，虽然我们有心肺复苏的设备，但为时已晚。”

洛麦利仔细想了一下，问道：“你看到他躺在床上？”

“对。十分安详，就和现在一样。我还以为他睡着了。”

“什么时候？”

“十一点半左右，阁下。”

“十一点半？”那差不多是两个半小时之前了。

他的惊讶肯定都写在了脸上，因为伍兹奈克急忙接话道：“我本该早点通知您的，但特朗布莱枢机已经掌控了局面。”

听到自己的名字，特朗布莱转过头来。这房间太小了，而他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立刻走到他们身边。虽然已经这么晚了，但他仍然神采奕奕、风度翩翩，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浓密银发，衣着整洁，身形轻盈，看上去就像一名成功转型为体育节目主持人的退役运动员。洛麦利依稀记得他年轻时还玩冰球。这个法裔加拿大人用意大利语谨慎地说：“雅各布，如果未能及时通知你让你觉得受到冒犯，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和奥尔多是教宗最亲近的同僚，但作为财务总管，我的首要任务是维护教会的完整。我让雅努什晚点通知你，这样我们就能冷静下来查明情况。”他虔诚地将双手合在一起，就像在祈祷一样。

他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洛麦利回应道：“我亲爱的乔，我只在意教宗的灵魂和教会的福祉。在半夜还是凌晨两点通知都完全无关紧要。我认为你做得很好。”

“当教宗意外去世后，因最初的震惊和混乱而出现的错误，总会在之后带来各种恶意的谣言。你只需要记住若望·保禄一世的悲剧——我们花了近四十年的时间才让全世界相信他不是被谋杀的，就因为没有人愿意承认他的尸体是被一名修女发现的。而这一次，官方说法就不会有任何差池了。”

特朗布莱从法衣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将它交给洛麦利。它摸上去还是热的。（新鲜出炉的消息，洛麦利心想。）上面整齐地印着几行字，它们的标题为“时间线”。洛麦利的手指从上往下一行行滑过。晚上7：30，教宗和伍兹奈克在圣玛尔大之家的教宗专用餐厅内一起用餐。晚上8：30，教宗回到公寓，阅读并默念《师主篇》[6]的段落（第八章“避免过于亲昵”）。晚上9：30，上床睡觉。晚上11：30，伍兹奈克大主教前来查看教宗的状况，发现教宗已经失去生命迹象了。晚上11：34，从梵蒂冈米兰圣拉斐尔医院借调过来的朱利奥·巴尔迪诺缇医生开始进行紧急救治，做了一组心脏按压和除颤，但毫无效果。凌晨0：12，宣告死亡。

阿德耶米枢机走到洛麦利身后，越过他的肩膀阅读文件。这个尼日利亚人身上总有一股浓烈的古龙香水味。洛麦利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阿德耶米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洛麦利把文件递给阿德耶米，转身走开，特朗布莱却向他手中塞了更多的纸。

“这是什么？”

“教宗最近的医疗记录，是我带过来的。这是上个月做的血管造影的片子。你看，”特朗布莱说着，将X光片对着屋顶中央的灯，“这里有堵塞的迹象……”

单色的图像看上去像弯曲的纤维，太邪恶了。洛麦利向后退了一步。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教宗都已经80多岁了，他的离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们认为他还能活多久？现在应该关心他的灵魂，而不是动脉。洛麦利坚决地说：“在必要时把数据发布出去，但X光片不行，不然太侵犯隐私了，有损他的尊严。”

贝里尼说：“我同意。”

“接下来，”洛麦利补充道，“必须进行尸检吗？”

“如果没有尸检，就会有谣言。”

“没错。”贝里尼说，“曾经主能够解释所有奥秘，但现在他已经被阴谋论者取代了。这些异教徒。”

阿德耶米看完了“时间线”，摘下金边眼镜，嘴里咬着镜架。“教宗七点半以前在做什么？”

伍兹奈克回答道：“他在进行晚祷，就在圣玛尔大之家里。”

“那我们应该这样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圣事，表明他正在蒙受圣恩，特别是在他无法领受临终圣餐时。”

“说得好，”特朗布莱说，“我会加上这一点。”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推到晚祷前。”阿德耶米继续说道，“他那时在做什么？”

“据我所知，应该在开例行会议。”特朗布莱听上去充满防备，“我并不了解全部事实，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他去世前的几个小时上了。”

“谁是最后一个和他见面的人？”

“实际上，我觉得是我。”特朗布莱说，“我四点见的他。没错吧，雅努什？我是最后一个吧？”

“是的，阁下。”

“你和他说话时，他看上去怎么样？有生病的迹象吗？”

“没有，我不记得有。”

“后来呢，大主教？当他和你共进晚餐时？”

伍兹奈克看向特朗布莱，似乎想征得后者的同意。“他很累，非常非常累。他没有胃口，声音嘶哑。我本该意识到的……”伍兹奈克停了下来。

“你不需要自责。”阿德耶米将文件还给特朗布莱并戴上眼镜。他的动作过于小心，显得不太自然。阿德耶米总是很注意自己的仪态。他是一名真正的枢机。“把他那天参加的所有会议都加上，这样做可表明他一直努力工作到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谁都不会怀疑他病了。”

“我认为正好相反。”特朗布莱说，“如果我们公开了这么紧凑的行程，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将巨大的负担甩在一个病人身上？”

“教宗职位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人们应该意识到这一点。”

特朗布莱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贝里尼瞥了一眼门口。房间内隐隐升起一种紧张的气氛，令人无法忽视。洛麦利花了几分钟才明白原因。让人们意识到教宗职位的巨大负担，就意味着最好让一个年轻一点的人来出任，而刚过60岁的阿德耶米比另两位年轻了近一轮。

最后，洛麦利说：“我们不如就加上教宗参加的晚祷活动，其他保持不变？以防万一，我们另外准备一份文件，列出教宗一整天的安排，等需要时再用？”

阿德耶米和特朗布莱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然后贝里尼冷淡地说：“多亏有团长，我就知道将来会用到他的外交手腕。”

*

后来，洛麦利认为，继位权的竞争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他们三位在选举团内获得了不同派系的支持。洛麦利记得，贝里尼是自由派的主要希望，是宗座格列高利大学的前校长和前米兰大主教；特朗布莱是财务总管和万民福音部[7]部长，一名与第三世界有联系的候选人，看上去像美国人，但没有身为美国人的缺点；还有阿德耶米，他的体内孕育着革命性的神圣火种，他成为“第一名黑人教宗”的可能性一直吸引着媒体。

在观察圣玛尔大之家内的部署时，洛麦利逐渐意识到，他必须负责选举的管理工作。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几年前他被诊断出前列腺癌。虽说这种病是可治愈的，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比教宗先去世。他曾以为自己只是替补，还想过辞职；但现在，他必须在最艰难的情况下组织一场秘密会议。

他阖上了眼睛。主啊，如果让我履行这一职责是你的旨意，我恳求你能赐予我智慧，让它巩固我们教会的地位……

首先，他必须做到公正。他睁开眼睛：“有人给特德斯科枢机打电话了吗？”

“没有。”特朗布莱答道，“特德斯科？为什么是他？需要通知他吗？”

“考虑到他在教会中的职位，出于礼貌——”

“礼貌？”贝里尼喊道，“凭什么？如果说有人杀了教宗，那肯定是他！”

洛麦利对他的痛苦表示理解。在前任教宗的所有批判者中，特德斯科是最蛮横的。他对教宗和贝里尼的抨击差点让教会陷入分裂，甚至有人叫嚣要将他们逐出教会。但特德斯科有一批忠诚的传统派追随者，使他从众多候选者中脱颖而出。

“但我还是应该给他打个电话，”洛麦利说，“从我们这里得到消息总比从记者那里好。天知道他会即兴发挥点什么。”

他从座机上拿起听筒并按下了零。接线员问有什么需要为他做的，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请帮我接通威尼斯的宗主教宫，转特德斯科枢机专线。”

他以为不会有人应答，毕竟现在还不到凌晨3点。但电话铃第一声还没响完，电话就接通了。一个粗哑的嗓音说道：“我是特德斯科。”

其他枢机正在轻声讨论葬礼的安排。洛麦利抬手示意他们噤声，然后转身专心打电话。

“戈弗雷多？我是洛麦利。我有一个坏消息。教宗刚才去世了。”对面沉默良久。洛麦利能听到背景音里有一些响动。脚步声？开门声？“宗主教？你听到了吗？”

在他空荡荡的官邸里，特德斯科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谢谢，洛麦利，我要为他的灵魂祈祷了。”

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戈弗雷多？”洛麦利拿远电话，对着它皱眉。

特朗布莱说：“怎么了？”

“他已经知道了。”

“你确定？”特朗布莱从法衣内拿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本包在黑色皮革里的祈祷书，实际上它是一部手机。

“他当然知道了，”贝里尼说，“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支持者。他可能比我们还早得到消息。他可能会在我们不注意时自行在圣马可广场发表官方声明。”

“听上去好像有人和他在一起……”

特朗布莱用拇指快速地点击手机屏幕，向下滑动页面。“完全有可能。教宗去世的传言已经在社交媒体上扩散开来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可以提个建议吗？”

这是那个晚上的第二个分歧，特朗布莱强烈要求立即将教宗的尸体移至停尸间，而不是等到早上再移。（“我们不能落在新闻周期后面，那将是一场灾难。”）他提议立即发布官方消息，让两个梵蒂冈电视中心的摄制组、三名备用摄像师和一名新闻记者进入圣玛尔大广场，拍摄下尸体被转移到救护车上的全过程。他的理由是：如果摄制组和记者的动作够快，就可以进行现场直播，教会将得到最大限度的曝光。在亚洲的天主教信仰中心，现在还是上午；而拉丁美洲和北美洲还在晚上。只有欧洲人和非洲人要被这一消息从床上叫醒。

阿德耶米再次表示反对。他辩称，为了维护教宗的体面，他们必须等到天亮，等到有一辆灵车和一副合适的棺材，还要在棺上盖教宗旗。贝里尼一针见血地反驳：“教宗不会在意体面的。他选择活成世界上最卑微的人，他也希望以卑微的身份死去。”

洛麦利表示同意：“要记得，这个人曾拒绝乘坐豪华轿车。而救护车是目前离我们最近的可用公共交通工具。”

但阿德耶米没有改变主意，最后以一比三的结果落败。此外，大家还同意对教宗的尸体进行防腐处理。洛麦利补充道：“但我们必须确保处理得当。”他永远不会忘记在1978年的圣彼得大教堂，教宗保禄六世的尸体从他面前缓缓经过的情形：8月的暑热中，尸体脸泛灰绿，下颌凹陷，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但即便是这种恐怖的窘境，也没有再之前二十年的那次糟糕：教宗庇护十二世的尸体在棺材里面发酵，然后在拉特朗圣若望大殿外像爆竹一样爆炸了。“还有一件事，”他补充道，“我们必须确保没人能拍到尸体的照片。”庇护十二世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他尸体的照片曾出现在全世界的新闻杂志上。

特朗布莱去教廷的新闻办公室做安排。过了不到三十分钟，救护人员（他们的手机被没收了）走了进来，将教宗的尸体装入白色的塑料运尸袋，绑在带轮子的担架上，最后带出教宗公寓。他们在二楼停了下来，四名枢机带着尸体先搭乘电梯下楼，然后在大厅与其他人会面，一起将尸体护送出圣玛尔大之家。这具尸体看上去卑微而渺小，头和脚看上去像胎儿一般小而圆，让人想起那段意义深远的陈述：约瑟买了细麻布，把耶稣取下来，用细麻布裹好，安放在磐石中凿出来的坟墓里……[8]耶稣基督的孩子最后都是平等的，洛麦利想。所有人都仰仗于上帝的仁慈，以期获得重生。

各级教士都站在大厅和楼梯两侧。他们的沉默让洛麦利印象深刻。电梯门开了，尸体被推了出来。让他失望的是，他只听见手机摄像头的咔嚓声和嗡嗡声，间或夹杂着一声呜咽。特朗布莱和阿德耶米走在担架前头，洛麦利和贝里尼走在后头，身后跟着来自教廷财务院的高级教士。他们穿过门，走进10月的寒意中。小雨已经停了，空中点缀着几颗星星。他们从两名瑞士卫兵中间穿过，直面各色光线的残酷考验——救护车的顶灯，像一道划破雨帘的蓝色阳光一样从人群中穿过的警察，湿滑的广场上那些摄像师的白色闪光灯，以及仿佛要淹没一切的电视摄制组的黄色灯光。而在这一切的背后，灯火通明的圣彼得大教堂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走到救护车面前时，洛麦利试着想象普世教会[9]的12.5亿个灵魂的反应：马尼拉和圣保罗的贫民窟内，衣衫褴褛的人群围坐在电视机前；成群的东京和上海上班族拿起手机；在波士顿和纽约酒吧里看比赛的体育迷被打断……

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10]

尸体被推进救护车的后车厢，然后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了。随从人员离开时，四名枢机在一旁沉重地哀悼。两辆摩托车，然后是一辆警车、一辆救护车、一辆警车，最后是更多的摩托车。它们穿过整个广场，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警笛响起。

多么谦卑啊，洛麦利想，他为世间的穷乏者考虑了这么多，本可享受独裁者规格的车队。

随从的恸哭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隔离带后的记者和摄像师向枢机们大声呼喊，就像动物园里试图引诱动物靠近的游客：“阁下！阁下！这里！”

“必须有人说点什么。”特朗布莱宣布，然后没有等到回复就动身穿过广场。灯光似乎为他戴上了火红的光环。阿德耶米忍了几秒，然后匆匆跟上了特朗布莱的脚步。

贝里尼压低声音，鄙夷道：“好一出闹剧！”

“你不和他们一起吗？”洛麦利建议。

“上帝啊！我才不要！我才不去迎合这群乌合之众。我宁愿去礼拜堂祈祷。”贝里尼悲伤地笑了笑，紧捏着旅行象棋棋具，捏得它们发出响声。“来，”他说，“一起为我们的朋友举办一场弥撒。”在回圣玛尔大之家的路上，贝里尼抓住洛麦利的手臂。“教宗曾告诉我你在祷告时遇到困难，”他低声说道，“或许我能帮你。你知道他最后有过怀疑吗？”

“教宗怀疑过上帝？”

“不是上帝！从来不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洛麦利永生难忘的话：“他曾失去对教会的信任。”

[1] 信理部全称为信仰理论部，前身是著名的宗教裁判所。它几乎堪称天主教法庭，在罗马教廷九个圣部中是历史最悠久的，部门所在地是信理部宫。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或编者注，如无特殊情况，后文不再另做说明。

[2] 圣玛尔大之家是位于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南侧的住宿设施，由若望？保禄二世修建，主要功能是接待参加教宗选举的枢机团成员，平时亦作为招待所供与教廷有密切来往的人士使用。现任教宗方济各在2013年当选教宗后选择居住于此。

[3] 本书中的斜体部分在原文中皆为拉丁语。

[4] 这里指的是用来封印教宗签署的官方文件的渔人权戒，每位教宗都会用黄金铸造一枚新权戒，在其死后权戒会被礼节性地压碎。

[5] 《路加福音》9：3。本书中的《圣经》译文均引自和合本，后文不再说明。

[6] 天主教会的经典灵修文献之一，相传作者为生于14世纪的德国隐修士耿稗思。

[7] 万民福音部是罗马教廷的圣部之一，为天主教会的最高宣教机构，隶属于教廷国务院。

[8] 《马可福音》15：46。

[9] 普世教会（Universal Church）是天主教中与地方教会相对应的概念，指历世历代、普天之下的基督信徒。

[10] 《马太福音》28：19。

2 圣玛尔大之家

三周后，秘密会议开幕。

教宗逝世于圣路加日的第二天，也就是10月19日。从10月19日到11月初，他们不仅举办了教宗的葬礼，而且几乎每天都在召开枢机团全体会议。枢机们从世界各地拥入罗马，前来选出教宗的继任者。他们在这些非公开会议中讨论教会的未来。让洛麦利放心的是，虽然进步派和传统派之间偶有不合，但他们都搁置了争议。

今天是11月7日，周日，也是圣海古拉诺殉道日。洛麦利站在西斯廷教堂门口，他的两侧分别站着枢机团秘书雷蒙德·奥马利蒙席和教宗礼典长威尔海姆·曼多夫大主教。从今晚起，枢机选举人将被锁在梵蒂冈内，静候第二天投票开始。

午餐后不久，三名高级教士来到大理石和铁做成的屏风内侧，这扇屏风将西斯廷教堂的主体部分和前厅分割开来。他们一同视察了现场。临时木地板就快铺好了。工人们正将一块米黄色地毯钉在地板上。聚光灯逐渐亮起，椅子被陆续搬进屋内，桌子被并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忙碌。在洛麦利看来，这些尘世中笨拙的行为正对应着米开朗基罗天花板壁画中所有伸展着的、做着手势的、弯曲着的和提抱着的粉灰色半裸肉体的热闹活动。米开朗基罗的巨幅壁画《最后的审判》占据着西斯廷教堂的一隅，人类浮在天上宝座周围的蔚蓝天空中，耳边回荡着锤击、电钻和圆锯的合奏。

“阁下，”枢机团秘书奥马利带着他的爱尔兰口音说道，“这真是一片地狱景象。”

“不要亵渎神明，雷，”洛麦利回应道，“明天才是地狱，等枢机们进来之后。”

曼多夫大主教笑得很放肆。“说得好，阁下！非常好！”

洛麦利转向奥马利：“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奥马利年近50岁，手拿一块记事板，身材高大，有发胖的趋势。他的红脸让他看上去就像一直待在户外同猎狗一起狩猎，尽管他可能从未做过这事。这种肤色源于他的基尔代尔[1]血统和对威士忌的喜爱。莱茵兰的曼多夫则更为年长。他已经60多岁了，身材也很高大，圆形头顶光滑无毛，像一颗鸡蛋。他在艾希施泰特天主教大学发表了一篇关于神父独身之起源和神学基础的论文，获得了巨大的声誉。

24张光秃秃的木桌被摆在教堂两侧，面朝长走廊排成四排。只有离屏风最近的桌子上放着桌帷供洛麦利检查。他走进教堂，轻轻抚摸桌帏的两层：一层是垂到地面的深红色柔软布料；另一层是米黄色的布料，比前者更厚也更光滑，与地毯很搭，盖住了桌面和桌沿，让人可以在桌上写字。桌上有一本《圣经》、一本祈祷书、一张名片、数支钢笔和铅笔、一小张选票纸和一张长表。那张表上列有117名候选枢机的名字。

洛麦利拿起名片：XALXO SAVERIO。这是谁？他突然十分恐慌。自教宗的葬礼以来，他几乎见过所有枢机，并记住了其中几人的详细资料。但新面孔实在是太多了——前任教宗共擢升了超过60位枢机，单去年就有15位。这件差事的难度出人意料。

“这名字应该怎么读？萨尔索？”

“阁下，是考尔科，”曼多夫说道，“他是个印度人。”

“考尔科。非常感谢，威利。谢谢。”

洛麦利坐下试了试椅子，很高兴这椅子上有坐垫，而且可以让人把腿伸直。他向后靠去。可以，非常舒适。考虑到他们将被锁在这儿的时间，舒适是必不可少的。早餐时，他重读了一遍意大利新闻，这是选举结束前他最后一次看报。关注梵蒂冈的记者一致认为这将是一场存在意见不合的漫长会议。他希望不会这样。他祈求圣灵能够早点来到西斯廷教堂，指引他们选出那个名字。但如果圣灵未能出现——毕竟之前的十四场会议中都没有出现任何征兆——他们就要在这里困上好几天了。

他环视着西斯廷教堂。奇怪的是，坐在离地一米高的椅子上居然会改变看这个地方的视角。安防专家在他们脚下安装了干扰设备以防止电子窃听，但其竞争者坚称这种预防措施远远不够。他们声称，激光束可以射向上层走廊的窗户并检测屋内说话引起的玻璃振动，这些振动又能被转录为语音。因此，他们建议封上所有窗户。但洛麦利否决了这一提案。缺乏日光和幽闭恐惧将让人难以忍受。

洛麦利礼貌地回绝了曼多夫的帮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继续向教堂内走去。新铺的地毯有种淡淡的清香，就像打谷场里的大麦一样。施工人员起身让他经过，枢机团秘书和教宗礼典长紧随其后。洛麦利仍然对自己成为负责人的事实感到难以置信，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要知道，”他提高声音以盖过电钻的噪声，“1958年在热那亚的一所神学院上学时和1963年我被授予神职之前，我都喜欢看关于秘密会议的画，它们被印在报纸上，就像艺术家的大作。我还记得过去枢机们需要围墙一周地坐在有华盖的宝座上投票。选举结束时，他们依次拉动控制杆，让宝座降下来，当选的枢机除外。你能想象吗？老枢机隆卡利[2]，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枢机，更不用说当选教宗。还有蒙蒂尼[3]，保守派特别讨厌他，以至于在投票期间，西斯廷教堂里居然真的发生了一场骂战。想想看，他们坐在座位上，几分钟后还得排队向对手鞠躬！”

意识到奥马利和曼多夫正礼貌地听着，洛麦利不禁陷入自责：他唠叨得就像个老头子一样。但回忆触动了他。在1965年的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4]结束后，宝座就被抛弃了，就和教会的其他旧传统一样。现在，作为文艺复兴的糟粕，枢机团过于庞大，涉及的国家也太多了。但洛麦利心中仍渴望文艺复兴的糟粕。他私下里认为，在看待朴素和谦卑时，前任教宗有时过于极端了。毕竟过分的朴素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卖弄，而以个人的谦卑为傲则是一种罪恶。

洛麦利跨过电缆，站在《最后的审判》前，双手叉腰，注视着这一片狼藉：刨花、锯屑、板条箱、纸板盒、衬垫条。碎木料和织物在光束中打着旋。还有锤击、锯切、打钻的声音。他突然觉得很震惊。

混乱。邪恶的混乱。就像建筑工地。在西斯廷教堂里！

洛麦利大喊：“我们必须及时完工！”

“如果有必要，他们会连夜赶工，”奥马利说道，“没事的，阁下，不会有问题的。”他耸了耸肩，“意大利，你懂的。”

“是的，意大利！没错。”洛麦利从祭坛上走了下来。左面是被称为“泪之屋”的圣器收藏室。新教宗在当选后需要立刻到这里换上法衣。这是一间很小的小房间：拱形天花板十分低矮，四周是普通的白石灰墙，就像被家具塞满的地牢。这里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把躺椅，还有一个宝座，留待新教宗上座并接受枢机选举人的致敬。房间正中是金属衣架，上面挂着三件包在玻璃纸内的教宗法衣，分别是小号、中号和大号。旁边还有三件短袍、三件肩衣和十二个盒子，盒里装着各种尺码的教宗鞋。洛麦利从中拿出一双，里面塞满了棉纸。他把鞋子翻了过来。这是一双正红色的摩洛哥山羊皮平底轻便鞋。他把鞋子提到鼻子下闻了闻。“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例如教宗若望二十三世，他的体型过于庞大，就连最大号的法衣也穿不上，因此他们只能把衣服前襟扣上，然后把后背撕开。据称，他是先把手臂伸进去，就像外科医生穿手术衣一样，教宗裁缝再从背后把衣服缝上。”他把鞋子放回盒里，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蒙召穿上它们的人。”

三人离开房间，从原路返回，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路过大理石屏风，走下木制斜坡，最后来到前厅。角落里并排摆着两个矮胖的灰色金属炉子，看上去与这里格格不入。它们都只有齐腰高，一圆一方，各有一根铜烟囱。两根烟囱被焊在一起，形成一个单烟道。洛麦利怀疑这套设施快要散架了。烟道有近二十米高，仅靠一个脚手架支撑，从窗上的洞伸出去。每次投票后，选票都会出于保密目的在圆炉中被焚毁。然后烟囱向外冒烟，黑色表示无结果，白色表示选出新教宗。整套装置有种陈旧而荒谬的美感。

“测过这套系统吗？”洛麦利问。

奥马利耐心地说：“测试过，阁下。试过几次。”

“你当然会，”洛麦利拍了拍爱尔兰人的胳膊，“我不应该大惊小怪。”

他们穿过宽敞的大理石国王大厅，走下楼梯，踏入元帅庭院内铺满鹅卵石的停车场，旁边的大型轮式垃圾桶里装满了垃圾。洛麦利问：“明天会倒掉吧？”

“是的，阁下。”

三人穿过拱门，走过其他庭院，穿过错综复杂的秘密回廊。他们左侧是西斯廷教堂，教堂外沉闷单调的砖墙总是让洛麦利感到沮丧。为什么要用所有智慧来装饰室内，却根本没考虑过外部？在他看来，内部简直精致得过了头，让人的审美消化不良。它看上去就像一座仓库，或是工厂。可能这才是问题所在。所积蓄的一切智慧知识，都在神的奥秘里面藏着——[5]

奥马利打断了他的思考。“对了，阁下，伍兹奈克大主教想和你谈谈。”

“不太可能，你觉得呢？枢机们一小时后就要到了。”

“我说过了，但他看上去很激动。”

“谈什么？”

“没说。”

“这太荒谬了！”他向曼多夫寻求支持，“圣玛尔大之家六点就要封闭。他之前就应该来找我。现在我抽不出时间。”

“不夸张地说，他真是考虑不周。”

“我会告诉他的。”奥马利说。

他们继续走着，路过岗哨内敬礼的瑞士卫队，来到大路上。还没走出多远，洛麦利就开始自责了。太过刻薄，过于自负，不够仁慈，自视过高。他应该记住，秘密会议结束后，就不再有人对他感兴趣，不再有人假装听他讲华盖和胖教宗的故事了。到那个时候，他就能理解伍兹奈克的感受了。伍兹奈克不仅失去了爱戴的教宗，还失去了工作、家庭，还有发展前景。一切都发生在那一刻。主啊，请宽恕我。

“我的胸襟太小了，”他说，“这可怜的家伙正在担心他的未来。告诉他我就在圣玛尔大之家迎接枢机，结束后会留出几分钟去见他。”

“遵命，阁下。”奥马利边说边在记事板上记了下来。

*

圣玛尔大之家建成前，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枢机选举人在秘密会议期间要住在宗座宫。强势的热那亚大主教斯里枢机是经历过四次秘密会议的老手，曾在20世纪60年代为洛麦利授圣职，过去常常抱怨自己就像被活埋了一样。所有床铺都挤在那里的15世纪风格的办公室和接待室内，床铺间挂着帘子以保证基本隐私。洗漱用品就只有一个水壶和一个脸盆，厕所是一个便桶。在进入21世纪前，圣若望·保禄二世认为这种古雅的不洁难以忍受，下令在梵蒂冈城的西南角修建了圣玛尔大之家，并为此花费了两千万美元。

它让洛麦利想起苏维埃式的公寓大楼：这是一块横放的六层楼高的灰色石制矩形。圣玛尔大之家一共有两个楼群，各有十四扇窗这么宽，中间由一段短路相连。在那天早上发布的航拍图中，它就像一个拉长的H。北面的楼群是A区，面向圣玛尔大广场；南面的楼群是B区，从这里可越过梵蒂冈城墙俯瞰罗马。圣玛尔大之家共有一百二十八间卧室，每间卧室都配有盥洗室，由圣文生·德保仁爱修女会的蓝衣修女统一管理。在大多数情况下，如两次教宗选举之间，对于前来参观的高级教士而言，圣玛尔大之家是一家旅社；而对于部分在教廷机构工作的神父来说，这里是半永久性旅社。最后一批住户一大早就离开了他们的房间，被送到离梵蒂冈半公里远的杜慕斯罗马纳酒店，就在特拉斯蓬地纳大道上。参观了西斯廷教堂后，洛麦利又回到这栋建筑。圣玛尔大之家里有一种荒凉的氛围。他穿过大厅内的安检仪，从前台的修女手中接过钥匙。

房间在一周前就通过抽签分配好了，洛麦利抽到了A区二层，在前往那里时他要经过前任教宗的套房。在教宗去世的那天早上，他们根据教廷的规章封锁了那里。对于侦探小说爱好者来说，它就像犯罪现场一样让人不安。一堆红色缎带被蜡固定在门上，缠着门框，蜡上还印有财务总管的枢机牧徽图案。门口有一个大花瓶，里面装有新鲜的百合花，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桌子的两侧分别放有十二根许愿蜡烛，它们立在红色玻璃托盘上，在寒冷的黑暗中闪烁着火光。这个楼梯平台曾作为教会的管理中枢非常忙碌，现在却已被遗弃。洛麦利跪在地上，拿出念珠，试着祈祷，却不断回想起自己与教宗的最后一次谈话。

你知道我的难处，他朝紧闭的门说道，但你还是拒绝了我的辞职。很好。我明白你肯定有你的理由。现在，至少请赐予我力量和智慧，让我找到方法来通过这次考验。

背后传来电梯停下开门的声音。他回头看去，却发现根本没有人。电梯关上门，继续上行。他收好念珠，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的房间在走廊右侧。他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沿墙摸去想要找到灯的开关，在开灯后失望地发现这里没有客厅，只有一间卧室、几面白墙、一层抛光的镶嵌地板和一张铁床。但他又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他在信理部宫有一套四百平方米大的公寓，能放下一架三角钢琴。想起简单的生活是一件好事。

他打开窗户，试着拉开百叶窗，完全忘了它已经被封死了，就和这栋楼里的其他窗户一样。电视和收音机都被搬走了。在选举期间，枢机们必须完全与世隔绝，这样就不会有人或新闻影响他们默想。他想知道这扇百叶窗外的景色是怎样的。是圣彼得大教堂吗？还是罗马城？他已经辨不清方向。

他检查了壁橱，满意地发现他能干的随行神职人员萨内蒂神父已经帮他把手提箱从公寓带过来了，还替他打开了行李。咏祷服已经挂好，红色的四角帽放在最顶层的架子上，内衣物在抽屉里。他数了数袜子的数量，笑了出来，这都够穿一个星期了。萨内蒂太悲观了。狭小的盥洗室内放着牙刷、剃刀和剃须刷，还有一小包安眠药。桌上放着祈祷书、《圣经》、《主的普世羊群》[6]合订本（也就是选举新教宗的规章），还有一份奥马利准备的文件，上面有全部候选枢机的详细资料和照片。旁边还有一个真皮文件夹。明天他要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弥撒直播上布道，文件夹里就是布道稿。刚看一眼，他就感觉胃在痉挛，只能冲进盥洗室。出来后，洛麦利低头坐在床边。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只不过证明了他的谦逊。他可是奥斯蒂亚的枢机主教、罗马圣玛策禄堂的枢机司铎、阿奎莱亚的领衔主教。无论上述职务是多么的有名无实，他都积极投身工作：布道、主持弥撒、聆听忏悔。但即便是普世教会最伟大的枢机，也可能缺乏乡村神父的最基本技能。他要是在普通教区待过就好了！一两年就行！但自他获圣职以来，他的职务——从教会法教授到外交官再到国务卿——让他远离了上帝。他爬得越高，离天堂就越远。现在，在所有卑微的造物中，轮到他来带领同僚们选出圣彼得之钥匙的继承者了。

忠实的仆人。这是写在他牧徽上的话。平凡的人，平凡的座右铭。

一名管理者……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盥洗室，倒了一杯水。

非常好，他想。管理。

*

圣玛尔大之家计划在下午6点关闭，之后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早点来，阁下们，”洛麦利在与枢机们的最后一次会议上提醒道，“请记住，登记后，你们不得与外界有任何交流。所有手机和电脑必须留在前台，你们还要接受安检仪的检查，确保身上没有上述物件。如果你们遵守规定，登记流程就会很快。”

下午2点55分，他身穿黑色法衣和冬衣站在入口处，身侧是他的工作人员。枢机团秘书奥马利蒙席、教宗礼典长曼多夫大主教和曼多夫的四名助手又和他站在一起。这四名助手中有一位蒙席和一位神父，他们都是司仪。另外二人是隶属教宗圣器收藏室的奥斯定会修道士。洛麦利也有一名随行的神职人员，即年轻的萨内蒂神父。还有两名医生在旁待命，以防出现紧急医疗事故。这就是选举世上最有影响力的精神领袖的会议的全部监督人员了。

天渐渐冷了起来。一架直升机在11月的昏暗高空中盘旋，旋翼的轰鸣声如海浪般袭来。旋翼转动或风向改变时，声音就开始出现高低变化。洛麦利盯着空中的云，试图找出直升机的位置。这架直升机应该是哪家电视广播公司派来拍摄枢机到达的照片的，但也可能属于安保部队。意大利内政部部长曾向他简单介绍安保部署。这位经济学新人出生于一个著名的天主教家庭，之前从未接触过政治以外的工作。在介绍注意事项时，他的手甚至在颤抖。内政部部长提到，来自恐怖主义的威胁非常严峻，迫在眉睫。梵蒂冈周边建筑的屋顶上不仅部署了地对空导弹，还埋伏了狙击手。五千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和军人将在邻近街道上公开巡逻，以展示自身实力。同时还有数百名便衣警察混入人群。会面结束时，部长请洛麦利为自己赐福。

除了直升机的噪声外，偶尔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抗议声，那是成千上万人在齐声反复喊叫，里面还夹杂着鼓声、口哨声和报警器的响声。洛麦利试图分辨抗议的内容，但一无所获。同性恋婚姻的支持者和民事结合的反对者，离婚支持者和主张应为了天主教的团结而组建家庭的人，申请担任神父职位的女性和寻求堕胎权及避孕权的女性，穆斯林和反穆斯林者，移民和反移民者……不同的诉求融为同一种愤怒。警笛响起，在整个城市里此起彼伏。

他想：我们就像一艘方舟，被争吵声构成的洪水围困。

在广场最靠近大殿的角落里，以刻为单位的钟声第四次敲响了。紧接着，圣彼得大教堂的大钟敲了三下。身穿黑色短外套的警卫紧张地走来走去，像乌鸦一样烦人。

几分钟后，第一批枢机出现了，从坡下的信理部宫走来。他们身穿镶红边的黑色法衣常服，腰间围着红色的丝绸宽腰带，头戴红色的无边便帽。一名戴着羽毛头盔、手持长戟的瑞士卫兵向他们走去。如果忽略行李箱轮子在鹅卵石路面上发出的噪声，这就像是16世纪时的场面。

他们走得更近了。洛麦利挺了挺胸。他根据手上的文件认出了两位。左边是萨尔瓦多大主教、巴西籍枢机萨（60岁，解放神学家[7]，教宗的潜在人选，但不是这次），右边年龄较大的是圣地亚哥荣休大主教、智利籍枢机孔特雷拉斯（77岁，极端保守分子，曾是奥古斯托·皮诺切特上将[8]的告解神父）。中间的人身形矮小，但给人一种端庄的感觉，洛麦利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他的名字：墨西哥城大主教希尔拉枢机。洛麦利只记得他的名字了，但他马上又想起他们曾共进午餐，试图在候选人上达成一致。来自拉丁美洲的枢机选举人共有19名，如果他们作为一个整体进行投票，就将成为不可小觑的势力。但仔细观察巴西人和智利人的肢体语言就会发现，他们甚至拒绝对视，这说明他们不可能形成统一战线。他们甚至会因为在哪个餐厅会面而发生争执。

“弟兄们，”他敞开双臂说道，“欢迎。”墨西哥籍大主教立刻开始用夹杂着西班牙语的意大利语抱怨横跨罗马的旅行和在梵蒂冈入口的待遇。他黑色的袖子上沾满口水，他们还被要求出示护照、接受搜身并打开行李接受检查。“我们是罪犯吗，团长？这都是在干什么？”

洛麦利紧紧握住大主教挥舞的双手。“阁下，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好好享用午餐。之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对你的遭遇我很抱歉，但我们必须尽最大努力确保此次秘密会议的安全，一定程度的不便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萨内蒂神父将带你们去前台。”

说着，洛麦利拉起希尔拉大主教的手，温和地将他带往圣玛尔大之家的入口处。奥马利目送他们离开，将他们的名字写入名单，然后向洛麦利挑了挑眉。洛麦利回了一个谴责的眼神，奥马利原就充血的脸颊涨得更红了。洛麦利喜欢奥马利的幽默感，但不希望自己的枢机被嘲笑。

此时，又有三个人慢慢地朝坡上走来。应该是美国人，洛麦利想，他们总是一起行动——他们甚至想一起开每日新闻发布会，直到被他出面阻止。洛麦利猜他们是搭同一辆出租车从美国神父馆斯特里奇别墅过来的。他认出了波士顿大主教威拉德·菲茨杰拉德（68岁，全身心投入教牧工作，仍在收拾性侵丑闻的烂摊子，与媒体关系良好）、加尔维斯顿-休斯敦大主教、耶稣会会士马里奥·桑托斯（70岁，美国天主教会会长，谨言慎行的改革者）和保罗·库拉辛斯基（79岁，芝加哥荣休大主教，宗座圣玺最高法院荣休院院长，传统主义者，基督军团修会的坚定支持者）。和拉美人一样，北美人也有19张选票。大家都认为魁北克荣休大主教特朗布莱会获得大部分选票，但库拉辛斯基肯定不会投给他，因为这个芝加哥人已经明确表示要支持特德斯科。当时他说的话还暗中侮辱了已逝的教宗：“我们所需的教宗，是能够在教会迷失很久后，引领她重回正轨的人。”库拉辛斯基走路时拄着两根手杖，并冲洛麦利挥舞其中一根。一名瑞士卫兵拎着他的大皮箱。

“下午好，团长。”库拉辛斯基很高兴能够回到罗马，“没想到还能见到我吧！”

库拉辛斯基是资格最老的秘密会议成员，一个月后他就80岁了，而80岁是法定投票年龄的上限。他还患有帕金森综合征，一直有人质疑他是否适合长途旅行。不过，洛麦利冷酷地想，反正他做到了。

“正相反，阁下，没有你我们就不敢召开秘密会议。”

库拉辛斯基瞟了一眼圣玛尔大之家。“那么，我住哪儿？”

“我为你安排了底楼的套房。”

“套房！团长，你真是太好了。不是抽签决定房间吗？”

洛麦利凑了过去。“我搞定了。”他低声说。

“哈！”库拉辛斯基用一根手杖敲打鹅卵石地面。“我不信你们这些意大利人也搞定了其他人！”

他蹒跚而去，他的同伴却犹豫不前、局促不安，就像带着一个年长亲戚参加家庭婚礼却无法对其行为负责一样。桑托斯耸了耸肩：“老保罗还是这样。”

“没事，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互相调侃。”

奇怪的是，洛麦利非常想念这个老家伙。他们都是幸存者。这将是他们经历的第三次教宗选举。只有少数几个人能这么说，毕竟大部分是第一次参加秘密会议。如果枢机团选出了一个年轻一些的人，大多数人就没有机会参加第二次会议了。他们正在创造历史。下午的时光渐渐流逝，人们带着行李箱爬上山坡，有些人独自前来，大部分是三四个一起。多数人对这个场合充满了敬畏，尽管有些人表现得满不在乎。这着实感动了洛麦利。

多么的种族多元化啊！宽宏的普世教会！生而不同的人因对上帝的共同信仰而建立联系！来自东仪派，也就是马龙派和科普特教会的黎巴嫩、安条克和亚历山大宗主教，来自印度特里凡得琅和埃尔讷古勒姆-安加马里的大总主教，还有兰契大主教萨维里奥·考尔科。洛麦利很高兴能正确说出兰契大主教的名字：“考尔科枢机，欢迎参加秘密会议……”

远东地区来了不下13名亚裔大主教：雅加达和宿务岛、曼谷和马尼拉、首尔和东京、胡志明市和香港……非洲也来了13名：马普托、坎帕拉、达累斯萨拉姆、喀土穆、亚的斯亚贝巴……洛麦利确信这群非洲人都会把票投给阿德耶米枢机。半下午的时候，洛麦利注意到这个尼日利亚人在广场上朝着信理部宫的方向漫步。几分钟后，他和一群非洲枢机一起回来。他们大概是在门口碰了面。阿德耶米边走边以一种主人翁的姿态指向这栋建筑。他将他们领到洛麦利面前，洛麦利对他们致以正式欢迎。他们对阿德耶米的顺从程度让洛麦利感到震惊。即使是莫桑比克的祖库拉和肯尼亚的万盖尔这些头发灰白的老主教也对阿德耶米言听计从，尽管他们见过更多世面。

但只有非洲和第三世界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这就是阿德耶米所面临的困境。就像阿德耶米常说的那样，要获得非洲的选票，他就必须攻击“全球资本主义这个魔鬼”和“可恶的同性恋”，但这会使他失去美国和欧洲的支持。而主导秘密会议的仍然是欧洲的56位枢机，也是洛麦利最了解的人。例如热那亚大主教尤格·德卢卡和洛麦利是教区神学院的同学，他们维持了半个世纪的友谊。其他人也经常在过去三十多年的会议上碰面。

两名伟大的西欧自由派神学家携手上了山。他们曾一度被逐出教会，但后来教宗授予他们枢机的红冠，以彰显自己的反抗。他们分别是来自比利时的范德罗布洛艾克枢机（68岁，前鲁汶大学神学教授，主张教廷应任命女性，无望当选）和来自德国的勒文施泰因枢机（77岁，罗滕堡-斯图加特荣休大主教，1997年曾因异端嫌疑接受信理部的调查）。里斯本宗主教鲁伊·布兰达·克鲁兹叼着雪茄走了过来，在圣玛尔大之家的门阶上驻足停留，不想掐灭烟头。布拉格大主教扬·扬达克一瘸一拐地穿过广场。20世纪60年代，还是年轻神父的他在进行地下传教工作时，曾遭到捷克秘密警察拷打。接下来是巴勒莫荣休大主教卡洛杰罗·斯科萨奇，曾因洗钱被调查了三次，但从未受到起诉。然后是里加大主教加提斯·布罗兹科斯，他的家庭在二战后皈依了天主教，他的犹太人母亲被纳粹杀害了。之后是来自波尔多的法籍大主教让-巴蒂斯特·柯尔特马赫，曾因身为异端马歇尔-弗朗索瓦·勒菲弗[9]的追随者而被逐出教会，还在声称犹太人大屠杀从未发生时被人偷偷录音。下一位是来自西班牙托莱多的大主教莫德斯托·比利亚努埃瓦，54岁，秘密会议最年轻的成员，天主教青年会的组织者之一，坚称文化之美是通往上帝之路……

最后（广义上的最后），来了一群自成一派、高高在上的枢机，由20名教廷成员组成。他们永居罗马，管理着教廷的大型部门，在枢机团中形成了自己的团体——枢机执事团。许多人，包括洛麦利，都在梵蒂冈城内拥有教宗钦赐的公寓。他们大部分是意大利人。对这些人而言，拖着行李箱穿过圣玛尔大广场只是小菜一碟。他们还可以慢慢享用午餐，磨蹭到最后。洛麦利以同样的热情欢迎他们的到来，毕竟这都是他的邻居。但他注意到，其他地方来的人都表现出一种敬畏之情，而他们没有。虽然他们是好人，但他们显得无动于衷。洛麦利也有这种精神上的缺陷。他曾祈求能与之对抗的力量。前任教宗曾当面责骂他们：“我的弟兄们，当谨守你们的心，不可养成历代掮客的恶习，犯下虚荣和阴谋、恶意和传谣的罪。”贝里尼在教宗去世当日告诉洛麦利教宗曾失去对教会的信任，教宗指的肯定是这些官僚主义者。这一发现太过骇人听闻，洛麦利一直试图忘记它。

但任命他们所有人的也是教宗。没有人强迫他。信理部部长锡莫·古图索枢机就是一个例子。自由派对这名和蔼的佛罗伦萨大主教寄予厚望。他们称呼他为“若望二十三世第二”。但古图索并没有像他之前标榜的那样授予主教们更大的自主权。上任后，他重现了前任的独裁专制，只不过更懒了而已。他变得非常矮胖，仿佛来自文艺复兴时期，就连从圣卡罗宫的公寓走到隔壁的圣玛尔大之家都让他觉得很艰难。他带的随行人员拎着三个行李箱，气喘吁吁地走在后面。

洛麦利看着行李箱说：“我亲爱的锡莫，你是打算把私人厨师偷运进来吗？”

“毕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是吧，团长？”古图索用肥胖汗湿的双手抓住洛麦利，声音嘶哑地说，“换句话说，没人知道到底能不能回家。”他的话在洛麦利心头萦绕了片刻。上帝啊，他竟真的相信自己会当选。然后古图索眨了眨眼。“看看你的样子！别担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有自知之明，不像我们的一些同僚……”他亲吻了洛麦利的双颊，摇晃着走过。洛麦利看着他在门口停下，缓了口气，走进圣玛尔大之家。

洛麦利想，教宗在此时去世未尝不是古图索的幸运。再过几个月，古图索肯定就被解聘了。“我想要一个贫穷的教会，”教宗多次向洛麦利抱怨，“我希望教会更平易近人。古图索是个好人，但他忘了自己从何而来。”他引用了《马太福音》中的话：“你若愿意做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10]洛麦利猜想教宗肯定曾考虑解除近半数高级官员的职务。例如在古图索之后到达的比尔·路德加德：他可能来自纽约，虽然看着像华尔街的银行家，却完全没能控制住圣座册封圣人部的财务管理，尽管那是他的部门。（“不要告诉别人，我真不该让一个美国人来干这份工作。他们太天真了，根本不知道贿赂是怎么进行的。你知道现在宣福礼的价格已经到175万欧元了吗？最不可思议的是，所有人都会支付这笔巨款……”）

接下来是明年即将离任的主教部部长图廷诺枢机。据报道，为满足自身需要，他曾花费50万欧元来打通两间公寓，打造一个能装下三名修女和随行神职人员的空间。媒体对他的抨击使他成了人身攻击的受害者。有人泄露了他的私人电子邮箱地址，他一直想要找出这个人。他悄悄地走了过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很难去和洛麦利对视。草草地寒暄几句后，他便匆匆溜进圣玛尔大之家，手中的廉价帆布旅行袋里装着他的所有行李。

*

5点，天色开始暗下来。太阳落山后，空气逐渐变得寒冷。洛麦利问还差多少人。奥马利查看了一下名单。“14人，阁下。”

“在夜幕降临前，有103只羔羊安全地待在羊圈里。罗科，”说着，他转向他的随行神父，“你能帮我把围巾拿来吗？”

直升机已经飞走了，但仍能听到示威者的声音，以及节奏平稳的鼓声。

洛麦利问：“特德斯科枢机去哪儿了？”

奥马利回答：“他可能没来。”

“让他来真是奢望！抱歉，我太刻薄了。”如果他自己都没有表现出尊重，就不应该以此警告他人。他必须承认他的罪过。

萨内蒂神父刚拿着围巾回来，特朗布莱枢机就出现了。他独自从宗座宫走来，肩上搭着洗衣店帮忙包好的咏祷服，右手上挂着一个耐克运动包。这就是自教宗葬礼后洛麦利就预想到的画面：一名属于现代社会的教宗，谦逊、不拘礼节、平易近人，红色小瓜帽下的每根银发都如此得体。洛麦利曾希望这个加拿大人当选的可能性会被时间削弱，但特朗布莱知道怎么让记者记住他。身为财务总管，他在选出新教宗前负责教会的日常管理。虽然没有什么可做的，但他每天都在锡诺厅召开枢机会议，然后举办新闻发布会。接着，各种引用“梵蒂冈消息来源”的报道就会陆续出现，讲述他是如何用娴熟的管理技巧折服同僚的。还有一种更切实的逢迎之法：来自发展中国家，特别是贫困国家的枢机，会向这位万民福音部部长申请资助，以补贴传教工作的开销以及滞留罗马期间的生活费用。这让人印象深刻。如果他有了这么强的使命感，或许他就应该当选？或许他得到了一个其他人不可见的信号？反正洛麦利看不见。

“乔，欢迎。”

“雅各布，”特朗布莱亲切地说，因无法与洛麦利握手而抱歉地笑着抬手。

加拿大人刚走过去，洛麦利就向自己保证：如果特朗布莱获选，自己第二天就离开罗马。

洛麦利将黑色羊毛围巾系在脖子上，双手深深插入大衣口袋，在鹅卵石路面上跺了跺脚。

萨内蒂说：“我们可以在室内等，阁下。”

“不了，我还想享受一会儿新鲜空气。”

直到约5点30分贝里尼枢机才姗姗来迟。他瘦长的身影穿过广场角落的阴影，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提着厚实的黑色公文包，正低头沉思。包没合拢，因为里面塞满了书和纸张。大家都认为贝里尼非常有希望继承圣彼得宝座。洛麦利很好奇他现在在想些什么。贝里尼太过清高，不屑于利用流言或阴谋。教宗对教廷的苛评与他无关。作为国务卿，他工作得非常努力，教廷官员不得不在每晚6点再安排一班助手，一直陪他待到凌晨。他在生理和心理上比其他秘密会议成员更适合当教宗。此外，他还经常祈祷。洛麦利决定把票投给贝里尼，但他故意不说。贝里尼又太讲究了，也不会问他。前国务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差点直接从欢迎仪式前走过。但最后他想起自己身处何地，于是抬起头，祝所有人晚安。他的脸比平时更苍白憔悴。“我是最后一个吗？”

“差不多。还好吗，奥尔多？”

“糟透了！”他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把洛麦利拉到一旁，“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吧——你觉得我还能怎样？我已经默想了两次圣依纳爵的《神操》[11]，就为了让自己安心。”

“是的，我已经看过新闻了。我的意见是，明智的人会无视这些自封的专家。交给上帝吧，我的朋友。如果这是他的意志，它就必将发生，反之亦然。”

“但我不只是上帝的工具，雅各布。在这件事上我是有发言权的。上帝给了我们自由的意志。”他放低声音免得让其他人听见。“那不是我想要的，你知道吗？理智的人是不会想当教宗的。”

“可有些同僚想啊。”

“太傻了。大家都知道它对前任教宗的影响。它就是骷髅地[12]。”

“但你必须做好准备。照这样下去，它可能会落到你头上。”

“但如果我不想要呢？如果我知道我配不上呢？”

“胡说！你比我们都配得上。”

“不。”

“那让你的支持者不要给你投票，把圣杯交给其他人。”

贝里尼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然后让给他？”贝里尼朝山下点了点头，一个矮胖、笨重、近乎方形的人影正向坡上的他们走来。在旁边衣着华丽、身形高大的瑞士卫兵的衬托下，他的身材显得更滑稽了。“毫无疑问，他已经准备好去破坏我们在过去六十年里取得的成果了。如果不阻止他，我就没脸面对自己。”不等洛麦利答复，贝里尼就匆忙走进圣玛尔大之家，留下洛麦利独自面对威尼斯宗主教。

戈弗雷多·特德斯科枢机是洛麦利见过的最不像神父的神父。如果你把他的照片给不认识他的人看，他们肯定会说这是一个退休的屠夫，或是公交车司机。特德斯科出身于巴斯利卡塔南部的一个农民家庭，家中有十二个孩子，他是最小的那个。这种大家庭在过去的意大利非常常见，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就几乎消失了。他年轻时断过的鼻子现在长成了微微弯曲的蒜头鼻。他头发很长，勉强从中间分开，脸刮得很粗糙。昏暗光线下的他让洛麦利想起属于另一个世纪的人：焦阿基诺·罗西尼[13]。粗野的形象只是特德斯科的伪装。他有两个神学学位，精通五门语言，曾是拉青格在信理部的得意门生，并在那里被称为“坦克枢机”[14]的执法者。教宗葬礼结束后，特德斯科就以重伤风为由离开罗马。当然，没人相信。他不需要更多关注，缺席进一步增加了他的神秘感。

“抱歉团长，火车在威尼斯耽搁了。”

“身体还好吗？”

“噢，不算太糟——在我们这个年龄谁又能好呢？”

“我们很想你，戈弗雷多。”

“当然。”他笑道，“唉，没办法。不过我的朋友们一直在告诉我进展。待会儿见，团长。不不，孩子，”他对瑞士卫兵说，“把那个给我。”这位人民公仆坚持要自己把包拎进去。

[1] 爱尔兰岛东部的一个郡。

[2] 即教宗若望二十三世（John XXIII，1881年11月25日～1963年6月3日），原名为安吉洛·朱塞佩·隆卡利（Angelo Giuseppe Roncalli），1958年至1963年在位。

[3] 即教宗保禄六世（Paul VI，1897年9月26日～1978年8月6日），原名为乔瓦尼·巴蒂斯塔·蒙蒂尼（Giovanni Battista Montini），1963年至1978年在位。

[4] 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是天主教会第二十一次大公会议，也是罗马天主教在现代召开的第一次大公会议，同时还是距今最近的一次大公会议，于1962年10月11日由教宗若望二十三世召开，1965年9月14日由次任教宗保禄六世结束。它掀起了罗马天主教在当代的革新运动，使罗马天主教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

[5] 《歌罗西书》2：2。

[6] 1996年，若望·保禄二世公布了新的《使徒宪典》（Apostolic Constitution），又称《主的普世羊群》（Universi Dominici Gregis），以指导教宗继任者的选举工作。

[7] 解放神学是20世纪60年代产生于拉丁美洲的激进神学运动和理论，主张为被压迫、被剥削的人争取物质和精神上的解放。

[8] 奥古斯托·皮诺切特（Augusto Pinochet，1915～2006）是智利的军事独裁者。1973年在美国支持下，他通过流血政变，推翻了民选左翼总统阿连德，建立了右翼军政府。

[9] 原为罗马天主教会的法籍总主教，因不满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而于1970年创立圣庇护十世司铎兄弟会，与主流天主教会存在神学争议。1988年在未经教宗批准的情况下为兄弟会祝圣四位司铎为主教，次日教廷便宣布了对他的自科绝罚令。

[10] 《马太福音》19：21。

[11] 圣伊纳爵为天主教耶稣会创始人，他的《神操》记录了耶稣会灵修、默观的方法。

[12] 髑髅地是一个地名，在那里，基督“要用自己的血叫百姓成圣，也就在城门外受苦”（《希伯来书》13：12）。

[13] 焦阿基诺·罗西尼（Gioacchino Rossini）于1792年出生于意大利港口城市佩萨罗，为著名作曲家。

[14] 教宗本笃十六世［本名若瑟·拉青格（Joseph Alois Ratzinger），2005年至2013年在位］在做信理部部长时，因二战时服役于德国国防军的经历，又被称作“坦克枢机”。

3 揭露

5点45分，基辅荣休大主教瓦季姆·亚岑科坐着轮椅上了山坡。奥马利在记事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宣布117名枢机都已安全抵达。

洛麦利松了一口气，低下头，闭上眼睛。七个秘密会议的官员立刻做了同样的动作。“天父，”洛麦利说，“天地的创造者，我们蒙你拣选。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耀上帝。请保佑此次秘密会议，以智慧指引它，将你的仆人集合在一起，让我们在爱与快乐中相遇。天父，我们将永远歌颂汝名。阿门。”

“阿门。”

洛麦利走向圣玛尔大之家。现在所有百叶窗都已经锁上了，没有一丝光线能射入上面几层楼。黑暗之中，它变成了一座碉堡，只剩入口处尚有灯光。在厚重的防弹玻璃后，神父和警卫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无声地行动着，就像水族馆里的生物一样。

洛麦利就要走到门口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萨内蒂说道：“阁下，伍兹奈克大主教还等着要见您。”

“啊，是的，雅努什。我都忘了。他时间卡得很紧啊，不是吗？”

“他知道他六点就必须走了，阁下。”

“他在哪？”

“我让他在楼下的一间会议室里等您。”

洛麦利对朝自己敬礼的瑞士卫队微微点头，随后走进温暖的旅社。他跟着萨内蒂穿过大厅，边走边解开上衣纽扣。在经历了广场上令人舒适的凉爽后，他感到这里面热得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枢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大理石石柱间闲话。经过他们时，他对他们示以微笑。他们是谁？他开始在记忆里搜索答案。当他还是教廷大使时，他能记住所有外交官同事、他们的妻子，甚至还有他们孩子的名字。然而现在，每次谈话都可能造成尴尬。

他站在礼拜堂对面的会议室入口，将外套和围巾递给萨内蒂。“你能帮我把这些带到楼上去吗？”

“您希望我同您一起去吗？”

“不必，我自己能处理好。”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晚课是在什么时候？”

“六点半，阁下。”

洛麦利打开门。伍兹奈克大主教背对他站在房间的最远端，似乎在盯着光秃秃的墙。房间里有一股很淡但很明显的酒味。洛麦利不得不再次压下他的怒意。难道他现在的事还不够多吗！

“雅努什？”洛麦利走向伍兹奈克，想要给后者一个拥抱。但让他惊慌的是，这名前教宗官邸总管竟跪倒在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上一次告解是在四周前——”

洛麦利伸出手。“雅努什，雅努什，请原谅我，但我真没时间听你告解。再过几分钟就要关门了，那时你就得走了。快坐下，告诉我你的困扰。”洛麦利将大主教扶起来，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鼓励地笑了笑，并拍了拍他的膝盖。“继续。”

伍兹奈克圆胖的脸上汗水淋漓。洛麦利凑得很近，能看到他眼镜上的灰渍。

“阁下，我之前就该来找你，但我曾发誓不再提这件事。”

“我理解。别担心。”伍兹奈克满身都是伏特加的味道。谁说汗水是没有味道的？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汗臭。“你说你发誓不再提起这事——你向谁发的誓？”

“特朗布莱枢机。”

“我知道了。”洛麦利向后退了一点。在听了一辈子的秘密后，他已经有了一种本能。大众总是认为最好去了解一切。但根据他的经验，越无知通常越好。“在你继续说之前，雅努什，我希望你能花一些时间问问上帝，你违背誓言的做法是否正确。”

“我问过很多次了，阁下，这正是我来的原因。”伍兹奈克的嘴也在颤抖，“如果你很为难……”

“不不，当然不。请开门见山。我们没有时间了。”

“很好。”波兰人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教宗去世那天，最后一位和他正式见面的人，在四点的时候，是特朗布莱枢机吗？”

“我记得。”

“在那次会面中，教宗解除了特朗布莱枢机在教会中的所有职务。”

“什么？！”

“教宗解雇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严重渎职。”

洛麦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说真的，大主教，你应该换个时间告诉我这种事。”

伍兹奈克低下头。“我知道，阁下，请原谅我。”

“过去三周的任何时候都可以！”

“我不怪你生气，我能理解，阁下。但在前两天我才听到关于特朗布莱枢机的谣言。”

“什么谣言？”

“他可能会当选教宗。”

洛麦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这种坦白表示强烈不满。“你认为你有责任阻止它？”

“我已经不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了。我曾祈求上帝给我指引，最后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由你来决定是否告知其他人。”

“但事实是什么，雅努什？你没有告诉我任何事实。他们见面时你也在场吗？”

“不，阁下。教宗是在和我共进晚餐时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解聘特朗布莱枢机的原因了吗？”

“没有，他说在不久后，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他当时非常激动，非常愤怒。”

洛麦利盯着伍兹奈克。他在说谎吗？不可能。他是一个简单的灵魂，来自一个波兰小镇，当圣若望·保禄二世钟鸣漏尽时，他作为随行神职人员陪伴左右。洛麦利肯定他说的是实话。“除了你和特朗布莱枢机外，还有人知道这事吗？”

“莫拉莱斯蒙席。他们见面时他也在场。”

洛麦利认识赫克特·莫拉莱斯，但并不十分了解他。他曾是教宗的私人秘书，是个乌拉圭人。

“听着，雅努什，”洛麦利说，“你确定是这样的吗？你看上去很难过。但为何莫拉莱斯蒙席从未提起此事？教宗去世那晚，他也在公寓里，那时他就可以说出来，或者告诉其他秘书。”

“阁下，我已经开门见山了。我反复回想这些事。我发现教宗去世了，我叫来了医生，医生叫来了特朗布莱枢机。这就是规定，‘当教宗去世时，应第一个通知财务总管’。特朗布莱枢机前来控制了局势。我没理由反对，而且我当时仍处于震惊之中。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把我拉到一旁，问晚餐时教宗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那时我就应该说点什么了。但我太害怕了。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所以我只说了教宗看上去很激动，没有提到任何细节。后来，我看到特朗布莱枢机和莫拉莱斯蒙席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我想他应该是在劝莫拉莱斯蒙席不要提会面的事。”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后来我向蒙席提过教宗告诉我的事，他很肯定没有解雇这回事，还说教宗这几周都不太正常，让我为了教会不要再提，所以我才没说。但这是不对的，阁下，主告诉我这样做不对。”

“是的，”洛麦利赞同道，“这是不对的。”他试图看穿这一切。这很可能不是什么大事，伍兹奈克可能只是太过紧张了。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在特朗布莱当选后丑闻被人揭露，它就会对教会造成非常可怕的影响。

突然，有人开始重重地敲门。洛麦利大喊：“现在不行！”

门打开了。奥马利把身子探入房间，像滑冰运动员一样将庞大的身躯压在右脚上，左手紧紧抓住门框。“阁下、大主教，很抱歉打断你们，但情况紧急。”

“亲爱的上帝啊，又怎么了？”

奥马利瞥了一眼伍兹奈克。“我很抱歉，阁下，我还是不说为好。你现在能来一下吗？”

他退后一步，指了指大厅的方向。洛麦利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冲伍兹奈克说道：“这件事交给我了。你做得对。”

“谢谢。我就知道应该来找你。你会祝福我吗，阁下？”

洛麦利将手放在大主教的头上。“去热爱和侍奉我主吧。”他在门口转过身。“雅努什，你今晚祷告时，能不能想起我？我觉得我比你更需要代祷。”

*

在过去几分钟里，大厅变得更加拥挤了。枢机们开始走出房间，准备在旅社的礼拜堂里做弥撒。洛麦利和奥马利并肩大步走向前台，用余光看到特德斯科在和楼梯底部的一群人侃侃而谈。一名瑞士卫兵胳膊下夹着头盔，正站在抛光的长木柜台后，两名警卫和曼多夫大主教站在他身旁。他们眼睛发直，没有说话，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洛麦利想，肯定是有一名枢机死了。

奥马利说：“很抱歉搞得这么神秘，阁下，但我认为我不能在大主教面前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告诉我我们失去了一名枢机。”

“正好相反，团长，我们似乎得到了一名。”爱尔兰人紧张地傻笑着。

“你在开玩笑吗？”

“不，阁下，”奥马利严肃起来，“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又有一名枢机出现了。”

“这怎么可能？我们漏了谁？”

“不，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他说他是教宗默存于心中的枢机。”[1]

洛麦利感到面前好像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墙。他在前厅停住脚步。“他一定是个冒牌货，不是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阁下。但曼多夫大主教和他谈了谈，觉得他不是骗子。”

洛麦利匆忙走向曼多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名修女在前台忙着摆弄电脑，假装没有听见。

“阁下，他的名字是赫克托·贝尼特斯，他是巴格达大主教。”

“巴格达？我都不知道那地方还有大主教。伊拉克人？”

“不！是菲律宾人。教宗去年任命的。”

“啊，我想起来了。”他隐约记得有本杂志上的照片，一名天主教高级教士站在一间被烧毁的教堂的废墟前。他现在已经是枢机了吗？

曼多夫说：“你应该最清楚他的升职呀。”

“但我并不知道，你看上去很吃惊。”

“啊，我还以为教宗会通知你。”

“不一定。你还记得吗，他在去世前不久才彻底修改了关于默存于心任命的教会法。”

洛麦利试图让自己听上去若无其事，但事实上，这更加刺痛了他。默存于心是一个古老的条款，它规定教宗可在不透露名字，甚至连最亲密的伙伴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任命枢机。除受封者外，只有上帝知道他的身份。当洛麦利还在教廷时，他只听说过一位默存于心的枢机。即使在教宗去世后，这位枢机的名字都没有被公开。那是在2003年若望·保禄二世在位期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很多人猜他是为了避免遭受迫害才匿名的。想必这名巴格达的教会高级代表也同样担心自己的安全。不是吗？

洛麦利意识到曼多夫仍盯着自己。这个德国人热得满头大汗，湿漉漉的秃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洛麦利说：“但在做出这么敏感的决定前，教宗至少会和国务卿商量。雷，请贝里尼枢机过来。”奥马利离开后，洛麦利又看向曼多夫。“你认为他真的是枢机吗？”

“他有前任教宗派他去巴格达总教区的委任书，他们应教宗要求对此保密。上面还有官印，你看，”他将一袋文件递给洛麦利，“他确实是一名大主教，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传教。我想不出伪造证明的动机，你呢？”

“我也是。”这些文件看着像真的，洛麦利还了回去。“他现在在哪儿？”

“我让他在后面的办公室里等着。”

曼多夫把洛麦利带到前台后方。透过玻璃墙，洛麦利可以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坐在角落里的橙色塑料椅上，就在打印机和几箱打印纸中间，身穿纯黑色法衣，没有戴小瓜帽。他身体前倾，手肘拄在膝盖上，手握念珠，低着头，应该是在祈祷。一绺深色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

曼多夫像不想打扰睡觉的人一样悄悄地说：“他是在快关门时到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他穿得也不像枢机，所以瑞士卫队才来找我。我让他们把他带进来检查。我没做错吧？”

“当然没有。”

菲律宾人正全神贯注地拨弄着念珠，洛麦利觉得光是看着他都太过冒昧了，但很难移开目光。洛麦利很嫉妒这个人。他自己已经很久不能从专注中汲取力量并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了。这些天他总是满脑子杂音。先是特朗布莱，然后是这个人。他想知道还会有什么意外在等他。

曼多夫说：“想必贝里尼枢机能将整件事弄清。”

洛麦利环顾四周，看到贝里尼和奥马利正向这边走来。前国务卿的脸上还挂着不安和困惑的神情。

洛麦利说，“奥尔多，你知道这事吗？”

“我没想到教宗真的会这样做，”贝里尼惊讶地盯着玻璃后的贝尼特斯，就像看到某种神话生物，“但他就在那里……”

“所以教宗提过这事？”

“是的，几个月前说过。我表示强烈反对。就算不去进一步点燃穆斯林的怒火，基督徒也在那里吃尽了苦头。一名在伊拉克的枢机！美国人都会被吓住的。我们没法保证他的安全！”

“所以教宗才想要保密吧。”

“但人们肯定会发现的！一切都会泄露，特别是在这个地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不管发生了什么，它现在都不是秘密了。”玻璃墙后，菲律宾人仍在安静地拨弄念珠。“既然能确定是教宗将他任命为枢机的，那他的证明文件也应该是真的。我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承认他了。”

洛麦利起身准备开门，但贝里尼抓住了他的手臂。“等等，团长，”贝里尼低声问，“必须这样吗？”

“为什么不？”

“教宗那时有做出决定的能力吗？”

“慎言，我的朋友，这听上去像是异端邪说。”洛麦利轻声答道，他不想让别人听见。“我们无权决定教宗的做法是对是错。我们的责任是确保他的愿望能够得到尊重。”

“教宗无谬误论[2]代替了教义，但它并不涉及任命。”

“我很清楚教宗无谬误论的局限之处，但这是教会法的问题。关于这一点，我们都有资格进行评判。《使徒宪典》第三十九款明确规定：‘每位枢机选举人要“事态清白”，即在新教宗选出以前，在选举前所指派的场地留位。’[3]在教会法层面，他就是枢机。”

洛麦利把手臂抽出来，打开了门。

他走进去时，贝尼特斯抬起头，慢慢站了起来。贝尼特斯的身高略低于平均水平，面容精致英俊，让人很难猜出他的年龄。他皮肤光滑，颧骨突出，身材单薄，甚至有点憔悴。他轻轻地和洛麦利握了握手，看上去筋疲力尽。

洛麦利说：“欢迎来到梵蒂冈。抱歉让你在此等候，但我们必须进行一些调查，希望你能理解。我是洛麦利枢机，也是团长。”

“我才应该为我非正统的闯入道歉。”他平静且清晰地回应道，“让我进来就已经很好了。”

“没关系，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这位是贝里尼枢机，我想你应该认识。”

“贝里尼枢机？我好像不认识。”

贝尼特斯伸出手。洛麦利还以为贝里尼会拒绝，但最后他还是握了上去，并说道：“很抱歉这么说，但我觉得你的到来是个严重的错误。”

“为什么，阁下？”

“因为基督徒在中东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更别提你还被选为枢机，出现在了罗马。”

“我知道这些风险，所以我才犹豫是否要来。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在出发前，已经认真做了一次长时间的祈祷。”

“好吧，如果你做出了选择，就无需多言。不过，既然你来了，我就必须告诉你，你可能回不了巴格达了。”

“我当然会回去，我也会面对信仰带来的一切，就像其他几千人那样。”

贝里尼冷冷地说：“我并没有怀疑你的勇气或信仰，大主教。但你的回归会造成外交上的影响，所以我劝你改变主意。”

“这也不是你能决定的，阁下。这是下一任教宗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比看上去要强硬，洛麦利想。贝里尼似乎无言以对。洛麦利说：“想得太远了，弟兄们。重点在于你来了。现在，让我们现实一点，看看还有没有多余的空房。你的行李呢？”

“我没有行李。”

“什么？！一件也没有？！”

“空手去巴格达机场才是最好的决定，这样可以隐藏我的真正目的，毕竟政府的人一直在跟踪我，无论我去哪里。我在贝鲁特的到达大厅里睡了一晚，两个小时前才到罗马。”

“天啊，看看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吧！”洛麦利把他带到前台。“奥马利蒙席是枢机团秘书，他会帮你准备好一切。雷，”他对奥马利说，“他需要洗漱用品、一些干净的衣物，还有咏祷服饰。”

贝尼特斯问：“咏祷服饰？”

“我们去西斯廷教堂投票时，必须身着全套礼服。梵蒂冈肯定有套备用的。”

“我们去西斯廷教堂投票时……”贝尼特斯重复道，突然变得很惊慌。“原谅我团长，这太出乎意料了。我无法严肃对待投票，我一个候选者都不认识。贝里尼枢机说得对，我不应该来的。”

“胡说！”洛麦利抓住他干瘦的手臂，感到里面积蓄着强大的力量。“听我说，阁下，今晚你要和我们共进晚餐，我会向他们介绍你，然后你们可在晚餐时交谈，这样你至少能认识其中一些人。你要和我们一起祈祷，圣灵将在适当的时候带领我们选出那个名字。这将是绝妙的心灵体验。”

*

晚课在底楼的礼拜堂里开始了。素歌的声音飘过大厅。洛麦利突然觉得非常疲惫。他留下奥马利来照顾贝尼特斯，自己搭电梯回房。上面像地狱般炙热，空调似乎没开。他忘了百叶窗被焊上，试图打开窗户，然后失败了。他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灯光非常明亮，被刷白的墙壁和光滑的地板似乎增强了这种亮光，让他头疼。他关掉卧室的灯，摸索着向盥洗室走去，找到一根绳索，拉下它打开镜子上方的灯管。他半掩上门，躺在陷入蓝色阴影的床上，想要做祷告。但不到一分钟，他就睡着了。

他梦到自己站在西斯廷教堂内，看见教宗在祭坛上祈祷。但每当他想走近教宗，教宗都会走开。这个老人一直走到圣器收藏室门口，转身朝他微笑，然后打开门，纵身一跃，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洛麦利大叫着醒来，然后一口咬在指关节上，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在睁眼后的好几秒内，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物品。他静静地躺着，等心跳恢复平稳。过了一会儿，他试着回想梦的内容。有很多很多的图像，对此他敢肯定。他能感受到它们。但当他试图想起它们时，它们就像破裂的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教宗掉下去的可怕景象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走廊上有两人在用英语交谈，好像是亚洲人。许多人在摆弄房间钥匙。门开了又关，一人向下走去，另一人在隔壁开了灯。这墙薄得跟纸板一样。洛麦利能听到隔壁的人走来走去、自言自语、咳嗽、清嗓、冲马桶。他觉得那应该是阿德耶米。

洛麦利看了眼表，快晚上8点了。他睡了一个多小时，仍感疲惫无力，仿佛在梦中承受了更大的压力。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任务。主啊，请赐予我面对审判的力量。他小心地翻身坐起，将脚放在地上，前后晃动身体，好让自己有力气起身。这就是老年人。所有曾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行动，比如从床上坐起这么简单的动作，现在都需要他精确地规划行动顺序。在第三次试图起身时，他终于站了起来，僵硬地小步走到桌子旁。

他坐下来，打开台灯，打开棕色的真皮文件夹，抽出十二张A5纸。它们是厚厚的、淡黄色的手抄纸，上面还有水印。这种纸最适合用来记录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上面的字大而清晰，采用了两倍行距。布道结束后，这份文件将被永远保存在梵蒂冈的档案馆中。

这场布道被称为“教宗选举弥撒圣祭”。一直以来，这次布道都会提出新教宗应具有的品质。在他的记忆中，这次布道甚至能够操纵教宗选举。1958年，安东尼奥·巴捷枢机发表了自由主义者关于完美教宗的描述（愿新的基督代理人能够成为社会各阶层以及所有国家之间的桥梁……），说的基本上就是威尼斯枢机隆卡利，后来的教宗若望二十三世。五年后，保守派在阿姆莱托·汤迪尼蒙席的布道中采用了相同的策略（应怀疑“和平教宗”收到的热烈掌声），最后却在温和派中激起了强烈不满，后者认为这过于低级。蒙蒂尼枢机因此当选。

与它们不同，洛麦利的演讲经过了精心构思，保持了中立而温和的立场：我们最近的几任教宗都在孜孜不倦地推进国家间的和平合作。让我们祈祷未来的教宗能够继续完成慈善与爱的工作……没有人能对此表示反对，特德斯科也不能。后者能像一条松露猎犬找到松露一样迅速地察觉到相对主义的论调。洛麦利担心的是弥撒，担心他自身的精神能力。他将接受精神上的审查。电视摄像机镜头会紧紧地贴在他脸上。

他放好演讲稿，朝祈祷台走去。这是一张简单朴素的木台，和教宗房里的那张一样。他俯身跪了下来，抓住木台两边，低下头，维持这个姿势近半小时，直到晚餐时间到了。

[1] 默存于心的枢机或教宗默存于心中的枢机（cardinal in pectore）指基于环境因素，名字由教宗保密，待适当时候再由教宗公布出来的枢机。

[2] 教宗无谬误论（papal infallibility）是天主教会在失去世俗权力后，为巩固教宗精神上的权威而于1870年通过的教义。所谓的教宗无谬误，并不指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对正确，而是说他代表教会所宣告的关于信仰和道德的训令不可能有谬误。

[3] 来自《使徒宪典》的引文均以刘顺德译本为基础，后文不再说明。

4 默存于心

餐厅是圣玛尔大之家最大的房间，铺有白色大理石地板，中庭天花板上罩着玻璃。这间房占据了大厅的右侧，面向大厅敞开。用来隔出教宗用餐专区的盆栽已经被移走。餐厅里有15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每桌摆了8副餐具，中间放着葡萄酒瓶和水瓶。洛麦利走出电梯时，餐厅已经坐满了人。房间内回荡着欢乐且充满期待的喧闹声，就像商务会谈的第一夜一样。仁爱修女会的修女们已为大部分枢机倒上了酒水。

洛麦利四处寻找贝尼特斯，发现他独自站在餐厅外的一根柱子后。奥马利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套镶有红边的主教法衣，为它搭了一根红色腰带。但法衣不是很合身，显得有点大，让人几乎找不着贝尼特斯。洛麦利走了过去。“阁下，你安顿好了吗？奥马利蒙席给你找房间了吗？”

“是的，团长，谢谢关心，在顶楼。”贝尼特斯拿出钥匙，很惊讶能住进那个房间，“据说从这个房间能看到这个城市的绝妙景色，但百叶窗打不开。”

“那是为了防止你泄露秘密或从外界收到消息。”洛麦利说道。他注意到贝尼特斯的疑惑，又补充道：“只是开个玩笑。所有房间都是这样的。你不能一晚上都自己待着。跟我来。”

“团长，我很高兴待在这儿。”

“胡说，我要向他们介绍你。”

“有这个必要吗？大家都在聊天……”

“你现在是枢机，要有自信。”

他把菲律宾人拉到餐厅正中，一路上向准备上菜的修女们点头致意。他们从桌子间挤过，最后找到一块空地。他拿起餐刀，轻轻敲了一下杯沿。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只有年迈的加拉加斯荣休大主教继续高声说话，直到同伴挥手示意他安静。他环顾四周，拨弄了一下助听器，刺耳的杂音响起，离他最近的人面部抽搐了一下，缩起肩膀。他举手致歉。

洛麦利向他鞠了一躬：“多谢，阁下。我的弟兄们，请就座。”

等大家归位后，他继续讲话。

“各位，在用餐前我想介绍一位新成员，他几小时前才抵达梵蒂冈。在这之前，无人知晓他的存在。”人们开始骚动。“这是完全合法的程序，是默存于心的产物。只有上帝和前任教宗才知道原因，但我们能够猜到答案。新弟兄的工作非常危险，他经历了千难万险才抵达这里，出发前也祈祷了很久。让我们热烈欢迎他的到来。”他朝贝里尼看了一眼，后者紧盯着桌布。“蒙上帝恩宠，117名弟兄现在已变成118名。欢迎，来自巴格达的枢机大主教，赫克托·贝尼特斯。”

他转向贝尼特斯，为他鼓掌。气氛陷入尴尬，好几秒钟里只有他自己的掌声。但渐渐的，其他人也加入了鼓掌的行列，最后演变成大家一起热烈地鼓掌。贝尼特斯惊讶地看着周围的笑脸。

掌声结束时，洛麦利向房内众人做了一个手势。“阁下，可否领我们做谢饭祷告？”

贝尼特斯的表情很惊慌，在那一刻，洛麦利甚至产生了一个非常荒谬的想法：贝尼特斯从未做过谢饭祷告。但贝尼特斯喃喃说道：“当然，团长，这是我的荣幸。”他画了个十字，低下头。枢机们跟着他做了同样的动作。洛麦利闭目静待，但贝尼特斯沉默了很久。当洛麦利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时，贝尼特斯开始念道：“天主降福我等，暨所将受于主普施之恩惠，暨未受此餐之人。天主助我等于进餐时忆起饥寒交迫、孤独患病之人，暨准备食物之姐妹，暨今夜布菜之人。为我等主耶稣基督，阿门。”

“阿门。”

洛麦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枢机们抬起头，展开餐巾。之前在一旁等候的蓝衣修女开始捧着各种汤盘在厨房和餐厅间来回穿梭。洛麦利拉着贝尼特斯，环顾四周，权衡着在哪一桌会受到友善欢迎。

他将这个菲律宾人带到他的同胞马尼拉大主教门多萨枢机和哥打巴托大主教拉莫斯枢机身边。他们和其他来自亚洲和大洋洲的主教坐在一起。当他走近时，两人都起身向他致敬。门多萨特别热情，他从桌子的另一边绕过来，紧紧地握住贝尼特斯的手：“我感到非常骄傲。我们都是。整个国家都为你的升职感到骄傲。团长，你知道吗？在我们马尼拉教区里，贝尼特斯就是活着的传奇！你知道他都干了什么吗？”他转向贝尼特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

贝尼特斯回答道：“快三十年了，阁下。”

“三十年！”门多萨开始回忆：汤都和圣安德烈斯岛、巴哈拉那和库拉通巴勒棱、柏雅塔斯和巴贡思朗……一开始，这些名字在洛麦利看来没有任何意义，但他慢慢发现，它们要么是贝尼特斯担任神父的贫民区，要么是他在营救受害者时面对的街头匪帮，大部分受害者是雏妓和瘾君子。营救仍在继续，人们仍在谈论这位“声音温和的神父”。“我们终于见到你了，这是我们的荣幸。”门多萨总结道，招手让拉莫斯加入谈话。拉莫斯热情地点了点头。

“等等，”洛麦利皱了皱眉，想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实际上你们三个并不认识？”

“不，我们没有私交。”主教们摇了摇头。贝尼特斯补充道：“我离开菲律宾很多年了。”

“你是说，在这段时间你一直待在中东？”

身后传来一声大叫：“不，团长！他在非洲待了很久！和我们一起！”

八名非洲主教就坐在邻桌。刚才说话的是年老的金沙萨荣休大主教波弗莱·穆安巴。他站起身，示意贝尼特斯过去，一把拍在后者胸口上。“欢迎！欢迎！”说着他把贝尼特斯带到桌旁。枢机们放下汤勺，依次起身和他握手。洛麦利很快意识到，这些人都没见过贝尼特斯，但听说过，并且尊敬他。他一直在偏远地区工作，经常处于教会传统结构之外。贝尼特斯站在一旁微笑、点头，始终专注地倾听，和洛麦利担任外交官时的表现一样。在非洲布道时，贝尼特斯和在马尼拉的街道上一样积极，且非洲的工作也很危险，包括为一些女性和女童建立诊所和避难所，她们曾在非洲大陆的内战中遭受强奸。

洛麦利感到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是的，他明白为什么这名传教士能够引起教宗的注意了。教宗经常这样解释自己的信仰：最容易遇见主的地方，是世界上最贫穷、最绝望的那些地方，而不是舒适的第一世界的教区。离开教区去寻找主需要勇气。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1]贝尼特斯不是那种通过在教会中任职层层晋升的人，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这样做。他在社交上太笨拙了。只有特别任命才能将他送进枢机团。是的，一切都清楚了。让洛麦利觉得困惑的是整件事情的保密性。对贝尼特斯来说，公开他的枢机身份真的会比公开他的大主教身份更危险吗？为什么教宗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后面的人请洛麦利挪一下身。坎帕拉大主教奥利弗·纳基坦达一手拎着备用的椅子，一手抓着从邻桌拿过来的餐具，枢机们则左右移动座椅，为贝尼特斯腾出位置。新上任的马普托大主教（洛麦利忘了他的名字）向修女示意再加一份汤。贝尼特斯谢绝了敬酒。

洛麦利祝他用餐愉快，然后转身离开。两张桌子开外，阿德耶米枢机正和同伴侃侃而谈，逗得那群非洲人大笑，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洛麦利注意到他时不时地瞅向贝尼特斯，脸上有种困惑的愤怒。

*

参加秘密会议的意大利人很多，三张桌子都快坐不下了。贝里尼和他的自由派支持者坐一桌，特德斯科带领的传统主义者坐一桌，剩下的一桌要么在两个派别之间犹豫不决，要么自己暗藏野心。洛麦利沮丧地发现这三张桌子上都没有他的位置。特德斯科最先看到他。“团长！”他坚持让洛麦利和他们坐一起，洛麦利无法拒绝。

他们喝完了汤，继续享用开胃菜。洛麦利坐在威尼斯宗主教对面，接过半杯葡萄酒。出于礼貌，他还拿了一点火腿和马苏里拉奶酪，尽管他没什么胃口。阿格里真托、佛罗伦萨、巴勒莫、佩鲁贾等地的保守派大主教和失宠的主教部部长图廷诺坐在桌旁。图廷诺一直被视为自由主义者，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希望特德斯科的就职能够拯救他的职业生涯。

特德斯科的进食方式很古怪。他左手端盘，右手用叉子飞快地往嘴里塞食物，还不停地看向左右，就像担心有人会偷食一样。大概是因为他出身于一个庞大又长年挨饿的家庭吧。

“那么，团长，”特德斯科的嘴里塞满了东西，“布道准备好了吗？”

“是的。”

“用拉丁文吗？”

“不，用意大利语，戈弗雷多，就像你知道的那样。”

其他人都停止了谈话，专心听着。没有人知道特德斯科会说什么。

“太可惜了！如果让我来，我肯定会坚持用拉丁语的。”

“然后谁都听不懂，阁下，那就太糟了。”

只有特德斯科笑了起来。“是的是的，我承认我的拉丁语很差，但我还是想和你说一下，只想借机提点意见。我想说的是，变动总是会适得其反，选举教宗时必须牢记这点。比如说抛弃拉丁语……”他用餐巾擦去嘴上的油，并仔细观察起它来。他看上去有点走神，然后说：“看看这间餐厅，团长，看看我们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根据自己的母语就座的。我们意大利人离厨房最近，非常明智。讲西班牙语的在那儿，讲英语的在前台对面。在我们小时候，在脱利腾弥撒[2]还是世界性的礼拜仪式时，参与秘密会议的枢机还能用拉丁语交流。然后是1962年，那时自由主义者们坚称我们要摆脱一门死语言，从而简化交流。可现在呢？他们让交流变得更困难了！”

“这种情况只适用于秘密会议这个例子，不适用于普世教会的传教工作。”

“普世教会？如果要用50种不同的语言表达同一事物，它还怎么能被认为是普世的呢？语言是至关重要的，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语言会产生思想，进而产生哲学和文化。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已经过去60年了，谁都看得出来，欧洲的天主教和非洲、亚洲或南美洲的天主教已经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用最乐观的话说，我们成了一个联邦。看看这个房间，团长，看看语言是怎么区分我们的，即使只是如此简单的一餐，然后再反驳我，告诉我我说的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洛麦利拒绝做出回答，虽然他认为特德斯科的推论太过荒谬，但他决定保持中立，他不想被卷入争论。何况谁也不知道特德斯科是在调侃还是认真的。“我只能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观点，戈弗雷多，你会对我的布道十分失望。”

“抛弃拉丁语，”特德斯科坚持道，“最终也会抛弃罗马。记住我的话。”

“噢，得了吧！说得太过了！”

“我很严肃的，团长。很快，人们就会公然质问：为什么非得是罗马呢？已经有人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了。教义和《圣经》中都没有规定教宗必须住在罗马。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搭建圣彼得宝座。我们神秘的新枢机是从菲律宾来的？”

“是的，你知道的。”

“所以现在有3个菲律宾候选人。那个国家有8400万天主教徒。意大利只有5700万信徒，其中大部分还从未领过圣餐，却有26名枢机候选人！你是不是觉得这种反常还能维持很久？太愚蠢了。”他丢下餐巾，“我刚才说得太严厉了，我向你道歉。但这次秘密会议将是我们保留教会的最后机会。如果像之前一样再过十年，再来一个上一任那样的教宗，她就将不复存在。”

“所以，你实际上想说的是，下一任教宗必须是意大利人。”

“是的，就是这样！为什么不呢？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出现过意大利教宗了。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空位期。团长，重掌教宗职位才能拯救罗马教会。所有意大利人都会同意这点的。”

“我们意大利人可能会同意这一点，阁下，但我们不可能在其他事情上达成一致，我们会遇到重重阻力。现在我要去见见其他同僚了。祝各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洛麦利站起身，向枢机们点了点头，走到贝里尼那桌坐下。

*

“我们不会问你和威尼斯宗主教一同擘饼的感受，你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前国务卿就坐在他的“禁卫军”旁边，他们是米兰大主教萨巴丁、都灵大主教朗多尔菲、博洛尼亚大主教戴拉夸和两名教廷成员。其中一位教廷成员是桑蒂尼，他不仅是教育部的部长，还是资历最深的执事级枢机，这意味着他将在圣彼得大教堂的阳台上公布新教宗的名字。另一位是潘扎维切枢机，负责宗座文化委员会。

“至少，我会把这个给他，”洛麦利回答道，又取了杯酒来平复愤怒的心情，“他显然不会为了选票改变观点。”

“他从来不会。我还挺佩服他这一点的。”

萨巴丁此人以玩世不恭闻名，基本上算是贝里尼的竞选经理。他说：“他之前远离罗马的做法实在是太精明了。对他来说，少即是多。一篇直言不讳的报纸采访就能搞定他了。他明天会好好表现一番的。”

“请定义‘好’。”洛麦利说道。

萨巴丁看了眼特德斯科，轻轻晃了晃头，就像给野兽估价的农夫。“他在第一轮投票中能赢得15张选票。”

“你们呢？”

贝里尼捂住耳朵：“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20到25张，第一轮肯定会遥遥领先。明天晚上才是重头戏。我们必须让贝里尼得到三分之二的多数票，也就是79票。”

贝里尼苍白的长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洛麦利认为他此刻特别像殉道的圣徒。“请不要再说了。我不会说哪怕一句恳求的话来争取任何一张选票。如果我的同僚们在这么多年里都无法了解我，那么我也没法用一个晚上说服他们。”

修女们开始为各桌端上主菜嫩煎小牛排，于是他们沉默下来。这肉看上去嚼不烂，上面的酱汁也凝固了。如果有什么能促使秘密会议迅速得出结论，洛麦利想，那肯定是食物。在修女们上完最后一道菜后，这桌最年轻的枢机，也就是62岁的朗多尔菲像往常一样恭敬地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阁下，交给我们吧。但如果我们必须把你的主张介绍给那些中立人士，你希望我们怎样回答？”

贝里尼朝特德斯科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我支持特德斯科反对的一切。他的信仰很真诚，但也十分荒谬。我们永远不会回到用拉丁语主持圣餐仪式的年代，那个神父们背对会众举行弥撒，一个家庭有十个孩子，只因为父母们没有其他事可做的年代。那是一个丑恶压抑的时代，我们应该庆幸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告诉他们，我主张尊重其他信仰，容许教会内部存在不同观点。告诉他们，我认为主教应该拥有更大的权力，女性应该在教廷里扮演更多角色——”

“等等，”萨巴丁打断他，“你认真的吗？”他做了个鬼脸，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提到女人这个话题。说这个只会给特德斯科送上把柄。他会说你暗中支持为女性授职，但你并没有。”

贝里尼在萨巴丁面前似乎有些犹豫，也许这只是洛麦利的错觉：“我承认，为女性授职在我在世时，在接下来很多年里，都无法实现。”

“不，奥尔多，”萨巴丁坚定地回应道，“这永远不会实现。这是用教宗权威确定的一条铁律：只向男性授予神职是以上帝的话语为基础的——”

“‘通过平时及普世训导权提出的永无谬误’，是的，我知道这规定。这也许不是圣若望·保禄二世最明智的一个声明，但它就摆在那里。当然，我并不是在提议为女性授职，但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带领女性进入教廷高层。这是行政工作，不是僧侣工作。前任教宗经常提到这一点。”

“是的，但他从未真正地做到这一点。一个不被允许主持圣餐礼的女人，要如何训诫一名主教？更别说让她选拔主教了。枢机团会认为这是走后门。”

贝里尼戳了好几下牛肉，然后放下叉子，把手肘搁在桌上，探过身，依次看向每个人。“听我说一句，弟兄们，让我们明确一点：我并不想要那个职位。我惧怕它。因此，我无意隐瞒我的观点或伪装成其他身份。我劝你们，我恳求你们，不要以我的名义拉选票。什么也别说。明白了吗？我没胃口，恕我失陪，我先回房了。”

他们目送他离开。他鹳一般的身影在桌子间僵硬地移动，穿过大厅，最后消失在楼上。萨巴丁取下眼镜，朝镜片哈了口气，用餐巾擦干净，把眼镜戴回去，然后翻开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好了，我的朋友们，”萨巴丁说，“你们听到了吧。现在我们要分工合作。罗科，”他冲戴拉夸说道，“你的英语最好，你负责同北美人和来自英国和爱尔兰的同僚沟通。你们谁的西班牙语好？”潘扎维切举起手。“很好，由你负责南美人。我来负责那些害怕特德斯科的意大利人，也就是大多数意大利人。吉安马尔科，”他对桑蒂尼说道，“你在教育部工作过，应该认识很多非洲人吧？他们就交给你了。当然，要避免提起教廷中的女性……”

洛麦利把牛排切成碎块，一口吞下一块。萨巴丁在桌旁走来走去。米兰大主教曾是一名杰出的基督教民主党参议员，很早就学会了统计选票。贝里尼上任后，萨巴丁应该会出任国务卿一职。任务分配结束后，萨巴丁合上笔记本，灌了一杯酒，满意地坐了下来。

洛麦利从盘子里抬起头来。“你肯定不信我们的朋友是真心不想成为教宗的。”

“啊，他肯定是真心的，这也是我支持他的原因。那些渴望职位的人才是危险的人，他们才应该被阻止。”

*

洛麦利一整晚都在留意特朗布莱，但直到饭后人们都在大厅里排队喝咖啡时，他才有机会接近这个加拿大人。特朗布莱手拿咖啡杯和杯托，在角落里听科伦坡大主教阿桑卡·拉贾帕克斯说话，那是秘密会议中公认的最无趣的人之一。特朗布莱一直盯着他，身体前倾，专心点头，不时低声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洛麦利在旁边等着，意识到特朗布莱虽然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却选择忽视他，希望他能放弃等待自行离开。但洛麦利决定等下去。最后，一直瞅着洛麦利的拉贾帕克斯不情愿地中断了自己的独角戏，说：“我认为团长想和你谈谈。”

特朗布莱转身冲他微笑。“雅各布，是你啊！”他大喊道，“真是个美好的夜晚。”他的牙齿非常白，白得不太自然。洛麦利怀疑他专门去漂了牙。

“能占用点你的时间吗，乔？”洛麦利说。

“当然可以。”特朗布莱转向拉贾帕克斯，“那么，等会儿再聊？”斯里兰卡人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看着拉贾帕克斯走开，特朗布莱还有点遗憾。随后，他看向洛麦利，声音中带着一丝恼怒：“怎么回事？”

“我们能去人少的地方说吗？去你的房间？”

特朗布莱的笑容消失了。洛麦利还以为他会拒绝。“好吧，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尽量简单点，我还要和其他同僚谈谈。”

房间在二楼。他将洛麦利带上楼，穿过走廊。他走得很急，显出一副急于解决这事的样子。那是套房，和教宗的一样。所有的灯都亮着：头顶的枝形吊灯、床头灯和台灯，甚至还有厕所里的灯。房间看上去非常整洁，明亮得就像一间手术室，除了床头柜上的一罐发胶外，没有其他私人物品。特朗布莱关上门，没有请洛麦利坐下。“你想说什么？”

“关于你和教宗的最后一次会面。”

“怎么了？”

“我听说发生了一些事，是吗？”

特朗布莱擦了擦前额，皱着眉，就像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不，我没有印象。”

“好吧，说得具体一点，听说教宗要求你辞去所有职务。”

“啊！”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胡说八道！是伍兹奈克大主教告诉你的，对吗？”

“我不能说。”

“可怜的伍兹奈克。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特朗布莱挥舞着双手，“当这事结束后，必须好好处置他。”

“所以关于你在见教宗时被解雇的事，他没有说实话？”

“一个字都没有！荒谬透顶！去问莫拉莱斯蒙席，他也在场。”

“我会的，但现在不行，因为现在我们被隔离了。”

“我保证，他只会证明我所说的一切。”

“毫无疑问。但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流言？”

“这很明显吧，团长。我经常被称为未来的教宗人选，这是个可笑的暗示，我自不必多说，你肯定也听过同样的流言。但有人想用谣言抹黑我。”

“你认为是伍兹奈克？”

“除了他还有谁？我敢肯定，他向莫拉莱斯说了一些‘据称’是教宗告诉他的故事。我知道这事是因为莫拉莱斯转告我了。伍兹奈克绝对不敢直接和我说这些。”

“所以你把这一切完全归咎于一个旨在诋毁你的恶毒阴谋？”

“恐怕这就是事实，非常遗憾。”特朗布莱合上双手，“我会在今晚的祷告中提到大主教，请求上帝帮助他渡过难关。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回楼下了。”

说罢，他向门口走去，但洛麦利拦住了他。

“恕我冒昧，最后提一个问题，我只是想让自己安心：你能告诉我，你和教宗在最后一次见面时到底说了什么吗？”

特朗布莱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怒意，声音也变得生硬：“不，团长，我不能说。老实说，我很惊讶你居然希望我透露一场私人谈话的内容。那是我和教宗的最后一次交流，是一次非常珍贵且私密的谈话。”

洛麦利将手贴在心口，向特朗布莱低头道歉：“我能理解，请原谅我。”

特朗布莱肯定在撒谎，他们对此心知肚明。洛麦利站到一边，让特朗布莱打开门。他们沉默地沿着走廊往回走，在楼梯间分道扬镳。特朗布莱回到大厅和人继续交谈，而团长带着满腹疑惑，疲惫不堪地走向房间。

[1] A《马太福音》16：24—25。

[2] 脱利腾弥撒（拉丁语：Missa Tridentina），又译特伦托弥撒、天特弥撒，是传统拉丁文弥撒，在1570年至1970年的四百年间是罗马天主教会强制使用的罗马礼一般形式弥撒。1969年，教宗保禄六世宣布在普世教会禁止司铎自由使用脱利腾弥撒举祭，使它变成了罗马礼的特殊形式。

5 弥撒圣祭

那天晚上，洛麦利躺在床上，脖子上戴着圣母玛利亚念珠，双臂在黑暗中交叠于胸前。他曾用这个姿势来平复青春期的冲动，一直保持不动到天明。现在，近六十年后，虽然那种冲动已不再是一种危险，但他仍然保留了习惯，躺得就像坟墓上的雕像一样。

禁欲并没有让他觉得被阉割或受挫，因为它被视为神父必备的美德，让他感觉充满力量、十分圆满。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名拥有骑士身份的战士，一个孤独、遥不可及、出类拔萃的英雄。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姓名，就不能做我的门徒。[1]他并不是天真的人。他知道女人和男人各有欲望，也知道他们对彼此的欲望，但他从未屈服于肉体吸引力。他为自己的孤独感到自豪。当他被确诊出前列腺癌时，他才开始为错过的一切耿耿于怀。是因为他现在的模样吗？他不再是耀眼的骑士。他只是一个虚弱的老头，不比疗养院里的那些人更有英雄气概。有时，他也会思考这一切的意义。夜间的性欲已不再是一种折磨，后悔才是。

隔壁传来非洲枢机的鼾声。这面薄墙就像一张随鼾声振动的薄膜。肯定是阿德耶米，没有人比他更吵，就连睡觉时也是。洛麦利试图靠数鼾声入睡。但在数到五百时，他放弃了。

他希望能开窗呼吸新鲜空气。太压抑了。午夜，圣彼得大教堂的钟声不再响起。封闭的密室里，黎明前的黑暗显得如此漫长，如此漫无边际。

他打开床头灯，读了几页瓜尔蒂尼的《弥撒前的默想》。

如果有人问我，符合教仪的生活始于什么，我会回答：始于学会沉静。上帝的话语扎根于专注的沉静中。这必须在礼拜仪式开始前就确定下来，如有可能，在去教堂的路上也要保持安静，最好在前一晚保持短时间的冷静。

但怎样才能达到这种沉静？对于这个问题，瓜尔蒂尼没有给出任何答案。长夜将尽，但洛麦利并没有变得平静，他脑中的噪声变得比平时更加刺耳了。他救了别人，不能救自己[2]——文士和长老在十字架下发出嘲笑。这是福音书的核心矛盾：神父能够主持弥撒，但无法自行领圣餐。

他在脑里绘出一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黑暗。嘲笑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从天而降。这是关于疑惑的神圣启示。

他绝望地捡起《弥撒前的默想》，冲墙壁扔了过去。它啪的一声弹了回来。鼾声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

*

早上6点30分，神学院的铃声响彻圣玛尔大之家。洛麦利睁开双眼，身体蜷缩在一侧，感到头昏眼花，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但肯定不超过一两个小时。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恶心，好一会儿都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正常情况下，他在清醒后会默想十五分钟，然后起身做晨祷。但这次，他迫使自己站了起来，直接走进盥洗室，冲了一个热水澡。热水鞭打着肩背，他在热水的冲击下扭动着身躯，发出痛苦的叫声。随后，他擦去镜子上的水汽，厌恶地看着镜中被烫红的粗糙皮肤。身躯如泥土，名声亦空想，终将灰飞烟灭。

他太紧张了，完全无法和别人共进早餐。他待在房间里背诵布道稿，试着祈祷，直到最后几分钟才走下楼。

大厅早已成为一片红色的海洋，枢机们身着法衣，排队前往圣彼得大教堂。曼多夫大主教和奥马利蒙席带着秘密会议的官员回到旅社。萨内蒂神父在楼梯口准备帮洛麦利更衣。他们一同走进礼拜堂对面的等候室，洛麦利昨晚就是在这里见的伍兹奈克。萨内蒂问他昨晚睡得怎样，他回答道：“睡得很好，谢谢关心。”他希望这位年轻的神父不会注意到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不会注意到他颤抖的双手。他将布道稿递给萨内蒂，头伸进祭披的开口处。在过去二十年中，历任团长都会穿上这件厚重的红色礼服。他配合地伸出手臂，好让像裁缝那样忙得团团转的萨内蒂进行调整。斗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他默默地祈祷着。主啊，你曾经说过：因为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3]请恩准我能承担你的重担，以获得你的恩典。阿门。

萨内蒂站在他面前，为他戴上白波纹绸制成的主教冠，然后后退一步检查是否戴正了。萨内蒂眯眼看了一会儿，又走上前，略微调整了一下，然后走到洛麦利身后，向下拽了拽绶带，将它理平。主教冠看着很不稳，令人担忧。最后萨内蒂将牧杖递给洛麦利，后者用左手抓住金牧杖的曲柄，掂了几下。你不是牧羊人，教宗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是管理者。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把牧杖放回去，想扯掉祭衣，想承认自己是一个骗子，然后就此消失。但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看上去不错，”他说，“谢谢。”

枢机们在十点前就开始陆续离开圣玛尔大之家，以资历为序成对走出玻璃门。奥马利在记事板上依次核对。洛麦利倚着牧杖，和萨内蒂与曼多夫一同候在前台。埃皮法诺蒙席加入了他们。这个身材矮胖、性格开朗的意大利人是曼多夫的副手，将在弥撒期间担任首席助理。洛麦利没有和他人交谈，也没有东张西望，而是试图在心中为上帝留出一点空间，但这只是徒劳。三位一体的真神，承蒙你的恩典，我得以主持弥撒以荣耀你，并为造福所有人，造福那些基督为之赴死的人，无论他们是生是死，而将教会的成果用于选举新教宗……

最后，他们一同踏进11月的空茫晓色。枢机们身着红袍站成两列，队伍沿着鹅卵石路面延伸到挂着钟的拱门，然后消失在教堂内。又有直升机在附近盘旋，寒冷的空气中隐隐传来游行示威者的声音。洛麦利试图隔绝所有干扰，但都徒劳无功。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名警卫。他在路过时为他们祝祷，警卫们回以鞠躬。洛麦利和支持者一同走到拱门下，穿过为早期殉道者修建的广场，走过门廊，跨过巨大的青铜门，走进华美明亮的圣彼得大教堂。电视摄像机的灯光正逐渐亮起，有两万人等在这里。唱诗班在穹顶下诵唱，人群中传来巨大的嗡嗡声。队伍停了下来，他紧盯着前方，享受着短暂的静止，意识到有很多人正紧紧挤在他的周围。修女、神父和非专职的神职人员都在盯着他看，朝他微笑，窃窃私语。

三位一体的真神，承蒙你的恩典，我得以主持弥撒以荣耀你……

几分钟后，队伍又重新动了起来，沿着中殿宽阔的中央通道前进。他左右张望，将身体的重心放在左手的牧杖上，茫然地挥动右手，向眼前模糊的脸送上祝福。他瞥见自己出现在巨大的电视屏幕上，那是一个精心打扮、面无表情的笔直身影，神情恍惚地向前走着。那个木偶是谁？那个虚伪的人是谁？他感觉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飘在身边。

他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走到穹顶下方，在贝尔尼尼的雕像《圣朗吉努斯》旁停了下来，等最后几对上去亲吻祭坛的枢机归队。在这里，他们还可以听到不远处唱诗班的歌声。在这一套精心策划的复杂流程完成后，洛麦利才走到祭坛后方，朝祭坛鞠了一躬。埃皮法诺走上前来，接过牧杖，递给一名祭坛侍者，然后为洛麦利摘下主教冠，折好，递给第二名辅祭。洛麦利习惯性地摸了下小瓜帽，确认它还在原处。

他与埃皮法诺一同踏上通往祭坛的七层台阶。这些宽阔的台阶上还铺设了地毯。洛麦利再次鞠躬，亲吻白布，把十字褡的袖子拉直又卷起来，就像准备洗手一样。他从侍者手中接过装有火炭和焚香的银香炉，拉着链子摇晃香炉，在祭坛的一边晃了七次，然后绕祭坛一圈，依次在剩下三边焚香。馨香的烟雾唤起了记忆之外的情感。他通过眼角的余光看到几个穿深色制服的身影正将他的座位搬到指定位置。他放下香炉，再次鞠躬，绕着祭坛走到正面。一名祭坛侍者捧着翻开的祈祷书，另一位则举着一根长杆话筒。

洛麦利在年轻时曾以一口低沉的男中音而享有美誉。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声音变得尖细，就像一瓶留得过久的好酒。他双手紧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飘忽不定的素歌中开始吟诵，声音响彻整间大殿：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集会成员们低声接话道：

“阿门。”

他抬起双手为他们祝祷，分三次说出：

“愿，你们，平安。”

他们回应道：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他开始进入正题。

*

没有人能在事后从弥撒录像中看出洛麦利内心的挣扎。至少在布道前一切看上去都很平常。是的，在完成忏悔礼的过程中，他的手确实会时不时地颤抖，但他毕竟已经75岁了。是的，他确实有那么一两次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比如当他应在宣读福音前用勺把焚香撒到香炉内的燃煤上时。不过，他大多数时候表现得非常自信。来自热那亚教区的雅各布·洛麦利正是凭借那天展现的品质——平静、庄严、冷静、高贵和坚定——才被擢升至罗马教会的最高层的。

来自美国耶稣会的神父用英文宣读了《以赛亚书》选段（主耶和华的灵在我身上[4]）。接着，一名普世博爱运动的知名女士用单调的西班牙语宣读了《以弗所书》选段，阐述了教会的合一（便叫身体渐渐增长，在爱中建立自己[5]）。洛麦利端坐在座位上，试图通过在脑中翻译这些熟悉的句子来集中注意力。

他所赐的，有使徒，有先知，有传福音的，有神父和教师……[6]

枢机们在他面前围坐成半圆形。在人数上，那些有权参与秘密会议的和那些因超过80岁而不再有投票资格的大致相同。（保禄六世在五十年前就限制了年龄，而持续的人员流动确实极大地巩固了教宗的权力，使之能按自己的心意塑造秘密会议。）在失去权力后，这些老人是多么的怨愤啊！他们该有多嫉妒更年轻的人啊！洛麦利甚至都能看见他们皱起眉头。

……为要成全圣徒，各尽其职，建立基督的身体……[7]

他看向那四排较宽敞的座位。睿智的脸、无聊的脸、洋溢着宗教狂热的脸，还有一名枢机睡着了，就和他想象中的共和国时代的古罗马教廷一模一样。他四处张望，发现贝里尼、特德斯科、阿德耶米和特朗布莱这几位主要竞争者彼此离得很远，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突然意识到秘密会议是一台很不完美且十分专制的人造仪器。它在《圣经》中找不到任何根据，《圣经》里没有一句提到枢机是由上帝创造的。圣保禄将教会描绘成一个躯体，而枢机们又是怎么融入其中的？

……惟用爱心说诚实话，凡事长进，连于元首基督。全身都靠他联络得合式，百节各按各职，照着各体的功用，彼此相助，便叫身体渐渐增长……[8]

诵读结束后是宣读福音的流程。洛麦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好像悟到了什么，又不太确定。香炉安静地燃烧着，旁边有一盘焚香和一柄小银勺。埃皮法诺不得不提醒他应将焚香洒在燃煤上。在冒烟的香炉被拿走后，助手示意埃皮法诺站起来。在伸手为洛麦利摘下主教冠时，埃皮法诺看着洛麦利的脸，不安地小声问道：“你还好吗，阁下？”

“是的，我很好。”

“接下来到您布道了。”

“知道了。”

他试图使自己在《约翰福音》（是我拣选了你们；并且分派你们去结果子[9]）的诵唱中平静下来。但福音很快就结束了。埃皮法诺拿走了他的牧杖。他本该坐下等埃皮法诺重新为他戴上主教冠，但他忘记了，这意味着手短的埃皮法诺必须尴尬地伸长手臂，才能将主教冠放回他的头上。祭坛侍者把布道稿递给他，稿纸在左上角被一条红色的丝带拴在一起。话筒被递到他面前，辅祭们退了下去。

突然间，他就要对上电视摄像机的镜头。参加集会的人太多，无法被全部收入镜头，只是大致按颜色分成几块：黑色的修女和俗人站在远处，就在入口处的铜门那里；白色的神父站在中殿的半道上；紫色的大主教站在过道前端；而鲜红色的枢机站在他脚边，就在穹顶下方。沉默如期降临在大殿之中。

他低头看向稿件。他早上花了好几个小时去熟悉它，现在它却显得那么陌生。他盯着它，直到身边涌起一阵不安。他最好现在就开始。

“各位弟兄姐妹……”

*

一开始，他只是在机械地读稿：“在神圣的基督教会历史上的一个责任重大的时刻……”

他说出的话语还没传到中殿的一半，便消失在了空气中，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有当他提到前任教宗，说到“上帝赐予他辉煌的教宗职位”时，掌声才慢慢响起，最早是大殿最远端的俗人的掌声，然后它缓缓蔓延到祭坛，枢机们也强打精神开始鼓掌。他不得不停下，等待掌声平息。

“现在，请主通过枢机们的关怀，为我们带来一位新的教宗。在这一个小时里，我们首先要记住的是耶稣基督的信念和承诺，他对他选定的那人说道：‘你是彼得，我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他。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10]

“今天，教宗权力的象征仍是一对钥匙。但应该将这对钥匙委以何人？这是我们一生中最严肃、最神圣的职责，我们必须向上帝祈祷，请求他给予爱的协助，请求他指引我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洛麦利翻到下一页，简单地扫了一眼。通篇都是陈词滥调。他直接翻到第三页，然后是第四页，发现都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突然心血来潮，转身将布道稿放在座位上，再转回来对着话筒。

“但这些你们都知道。”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枢机们惊慌地面面相觑。“请允许我发自内心地说一句。”说罢，他停下来整理思路。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在耶稣将教会钥匙授予圣彼得的三十年后，使徒圣保禄来到罗马。他在地中海附近宣传教义，为教会奠定了基础。在走进这座城市后，他却被投入监狱，因为当局害怕他，他们认为他是革命者。和其他革命者一样，他在狱中仍在组织活动。公元62年或63年，他将推基古神父派往他自己生活过三年的以弗所，给忠诚的信徒带去一封影响重大的信，刚才我们听到的就是其中的部分内容。

“认真思考一下刚才听到的内容：保禄告诫以弗所人——要记得，以弗所是所谓的外邦人和犹太人的混居地——上帝为教会赐下了各样属灵的福气。他所赐的有使徒，有先知，有传福音的，有神父和教师。他们‘为要成全圣徒，各尽其职，建立基督的身体’。他们为要成全圣徒，各尽其职。这些不同的人，这些坚定且不惧迫害的强者，为教会各尽其职，因此，他们才能聚集在一起，共同建设教会。毕竟，上帝本可以只创造一种原型来侍奉他；但相反，他创造了一种体系，自然主义者可能会认为它是一种囊括了神秘主义者、梦想家、实干家，甚至还有管理者的生态系统。他们不同的优势和欲望才塑造出了基督的身体。”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一个摄影记者正绕着祭坛底座拍摄他的身影。洛麦利的大脑全速运转起来。他从未如此笃定他究竟想说什么。

“在第二部分，保禄重申了教会是一个生命体。‘惟用爱心说诚实话，’他说，‘凡事长进，连于元首基督。全身都靠他联络得合式，百节各按各职，照着各体的功用，彼此相助。’手是手，脚是脚，他们侍奉主的方式不同。我们不应畏惧差异，正是这种差异为我们教会赋予了力量。在用爱心说诚实话后，保禄又说，‘使我们不再作小孩子，中了人的诡计和欺骗的法术，被一切异教之风摇动，飘来飘去，就随从各样的异端’。[11]

“我将这种头和身体的说法视为一种关于集体智慧的美妙比喻，这是一个同归于一、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的宗教团体。为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宽容，因为身体百节都是必需的。任何人、任何派系都不得妄图主宰他人。‘又当存敬畏基督的心，彼此顺服。’[12]保禄在《以弗所书》中如此教导信徒。

“兄弟们、姐妹们，我想告诉你们，在为教会工作时，我最恐惧的罪是确定性。确定性是同归于一的最大敌人。确定性是宽容的死敌。即使基督在最后都无法确定。‘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约在申初，基督在十字架上痛苦地大喊，意思是‘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13]正因为我们的信仰与怀疑同行，才仍有人信奉它。如果没有怀疑，就没有不解之谜，就不需要信仰。

“恳请主赐予我们一位会怀疑的教宗，他的怀疑将使天主教信仰继续流传，鼓舞整个世界。恳请主赐予我们一位会犯下罪行，请求宽恕，然后继续前行的教宗。借着圣母玛利亚的代祷，借着所有在历史进程中使罗马教会万古流芳的殉道者和圣徒的代祷，向主恳求。阿门。”

*

他从座位上拿起布道稿，递给埃皮法诺蒙席。后者接过布道稿，狐疑地看着他，就像不知道应如何处理它一样。它并未被发表，所以是否应被放入梵蒂冈档案馆？洛麦利坐了下来。按照传统，他们应保持九十秒的沉默，以理解布道的内涵。不时发出的咳嗽声扰乱了这份肃静。他无法猜测他们的反应。他们可能都陷入了震惊之中。如果是这样，那便顺其自然吧。这么多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感觉与上帝如此亲近，也许是一生中最亲近的一次。他闭上眼睛祈祷。主啊，希望我的话语与你的意图相符，感谢你赐予我说出内心所想的勇气，感谢你赐予我精神和身体上的力量，使我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

沉思结束后，一名祭坛侍者又将话筒拿了出来。洛麦利站起身，开始吟唱“我信独一真神”。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坚定，他浑身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与他同在，使他能够在接下来的圣餐仪式中感受到圣灵的存在。那些广为传诵的拉丁语篇章，以及曾让他充满恐惧的事情，包括信友祷词、奉献经、引导词、欢呼歌、感恩经和领受圣体圣血礼，它们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似乎都与基督同在。他走下中殿，为被选中的普通信徒派发圣餐。枢机们在他身后排队依次走上祭坛。当他将圣饼放在跪领圣餐者的舌头上时，他才对同僚的目光半知半觉。他感受到了他们的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圆滑、可靠、能干的洛麦利，身为律师和外交官的洛麦利，竟然会做出这种事。他竟然会说有趣的话题，他自己都没想到。

*

上午11点52分，礼成式开始。“愿全能的天主，”他朝北、东、南三面各画了一次十字，“圣父、圣子、圣灵，降福你们。”

“阿门。”

“走吧，弥撒结束了。”

“感谢上帝。”

他站在祭坛旁，双手交叠于胸前。唱诗班和圣会正在诵唱《圣母经》。枢机们成对回到中殿，依次离开大殿。他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下次他们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人将成为教宗。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

[1] 《路加福音》14：26。

[2] 《马太福音》27：42。

[3] 《马太福音》11：30。

[4] 《以赛亚书》61：1。

[5] 《以弗所书》4：16。

[6] 《以弗所书》4：11。

[7] 《以弗所书》4：12。

[8] 《以弗所书》4：15—16。

[9] 《约翰福音》15：16。

[10] 《马太福音》16：18。

[11] 《以弗所书》4：14。

[12] 《以弗所书》5：21。

[13] 《马太福音》27：46。

6 西斯廷教堂

在其他枢机回到旅社后不久，洛麦利和他的侍者们也回到了那里。枢机们正在大厅内脱下外袍。就在那时，洛麦利几乎立即就察觉到他们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首先，没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话，且在他把牧杖和主教冠递给萨内蒂神父时，他注意到这名年轻的神父在避免和他对视。就连主动提出帮他脱下十字褡的奥马利蒙席看上去也十分压抑。洛麦利以为他至少能讲出一个以前那种熟人间的笑话，但他只是说道：“阁下，您介意一边脱法衣一边祈祷吗？”

“你难道不觉得我在这个早晨已经祈祷得够多了吗，雷？”洛麦利低下头，以便让侍者脱下他的十字褡。卸下肩上的重担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扭了扭脖子以放松肌肉，理了理头发，戴好小瓜帽，扫视了一下大厅。按计划，枢机们将有一段长达两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在六辆小巴抵达圣玛尔大之家并把他们送去投票前，他们可以自由行动。有些人已经开始上楼，准备在自己的房间内稍事休息并默想一会儿。

奥马利说道：“新闻办公室一直打来电话。”

“真的？”

“媒体已经注意到有一名枢机不在任何官方名单上。一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确定了他就是贝尼特斯大主教。记者们想知道应如何处理这个消息。”

“让他们先证实这则消息，然后再解释一下情况。”洛麦利看见贝尼特斯正站在前台旁，与另外两名来自菲律宾的枢机聊天。他侧戴着小瓜帽，就像戴着男学童的帽子一样。“我想我们还需要发布一些生平资料。你应该能从主教部那里拿到他的档案吧？”

“是的，阁下。”

“你能把它们整理一下，然后给我一份吗？我也想知道更多有关我们新同事的细节。”

“好的，阁下。”奥马利在记事板上记下这一点。“此外，新闻办公室还想公布你的布道稿。”

“抱歉，我没有副本。”

“没关系，我们总能根据磁带得出副本。”他又记下这一点。

洛麦利还在等他对自己的布道做出评论。“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想暂时应该没了，阁下。你还有其他指示吗？”

“事实上，还有一件事，”洛麦利迟疑了一下，“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你知道莫拉莱斯蒙席吗？他曾在教宗私人办公室任职。”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

“你能不能私下和他说句话？这事必须在今天完成。他肯定就在罗马。”

“今天？这并不容易，阁下……”

“是的，我知道，很抱歉。也许你可以在我们投票的时候去？”他压低声音，不想让周围脱衣服的枢机听见。“以我的名义，就说，身为团长，我需要知道在教宗和特朗布莱枢机的最后一次会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发生什么会导致特朗布莱枢机失去候选资格的事。”一向镇定的奥马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很抱歉让你摊上这么敏感的任务。我本该亲自动手，但我现在不能接触外界人员。你不会透露风声吧？”

“当然不会。”

“愿上帝保佑你。”他拍了拍奥马利的手臂，然后克制不住好奇心地问道：“好了，雷，你对我的布道只字不提，你通常不会这么圆滑。真的有那么差吗？”

“并非如此，阁下。你说得很好，尽管这会引起信理部的关注。但请告诉我，这真的是即兴之作吗？”

“是的，事实如此。”奥马利话中暗含的意思让他非常吃惊。居然有人认为他是故意为之？

“我这样问只是因为，它会产生相当大的影响。”

“好吧。这是件好事吧？”

“是的，尽管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你想自己挑新教宗。”

洛麦利的第一反应是大笑。“你没开玩笑吧！”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的讲话可以被理解为操纵投票。他只是说出了圣灵给他带来的感悟。遗憾的是，他已经不记得具体的用词了。这就是不准备发言稿的坏处，所以之前他才不这样做。

“我只是说了我听到的，阁下。”

“但这太荒谬了！我要求了些什么？三样东西：团结、宽容、谦逊。他们现在是想暗示，我们需要一名主张分裂、不容异说且傲慢的教宗吗？”奥马利恭敬地低下了头，洛麦利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一些枢机转头看向他。“抱歉，雷，原谅我。我要回房待一个小时，我现在感觉精疲力竭。”

他只是想在这场竞赛中保持中立。中立已经成了他职业生涯的主乐调。传统主义者在20世纪90年代掌控信理部时，他一直保持低调，继续在美国担任他的教廷大使。二十年后，当前任教宗决定清理保守势力并要求他辞去国务卿职务时，他也只是以团长这个不太重要的身份为教宗献上自己的忠诚。忠实的仆人，意思是最重要的是教会。他早上说的话就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曾目睹顽固的确定性会对信仰造成多大的伤害。

但当他穿过大厅走向电梯时，他沮丧地发现，虽然他收到了一些友好的回应，比如轻拍肩膀或者一个微笑，但它们都是来自自由派的。至少那些被他视为传统主义者的枢机都皱着眉头或把头扭到一边。昨天晚上与贝里尼同桌的博洛尼亚大主教戴拉夸大喊：“团长，说得好！”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但身为特德斯科支持者的佩鲁贾大主教甘比诺枢机夸张地对洛麦利晃了晃手指，这是一种沉默的责备。更有甚者，当电梯门打开时，特德斯科就面红耳赤地站在里面，应该正准备去用早午餐。和他一起的芝加哥荣休大主教保罗·库拉辛斯基正靠在自己的手杖上。洛麦利走到一边，让他们出来。

在经过他时，特德斯科毫不客气地说道：“我的天啊！那可真是对《以弗所书》的全新解读，团长。你竟然把圣保禄说成怀疑的使徒！我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他转过身，想要争论一番。“他不是还写了《哥林多书》吗？‘若吹无定的号声，谁能预备打仗呢？’[1]”

洛麦利按下去往二层的按钮。“也许你更喜欢用拉丁文，宗主教？”然后电梯门关上，打断了特德斯科的回应。

走到一半洛麦利才意识到自己把钥匙落在了房内，于是顿时陷入幼稚的自哀中。他就必须考虑到所有的事情吗？萨内蒂神父难道不该更好地照顾他吗？没办法，他只能转身下楼，向前台的修女解释他干的蠢事。她走进办公室，不久后又和圣文生·德保仁爱修女会的艾格尼斯修女一起返回。艾格尼斯是一个瘦小的法国女人，70岁左右，面容姣好，轮廓分明，眼睛是水晶般的蓝色。她有一位贵族远祖曾在法国大革命期间获授勋章，并因拒绝向新政权效忠而被送上市集的断头台。艾格尼斯修女曾被认为是唯一一个让前任教宗害怕的人。也许正因如此，教宗才经常寻求她的陪伴。教宗以前常说，“艾格尼斯从不说谎”。

洛麦利再次向她道歉，她啧了一声，把通用钥匙递给他。

“阁下，希望在看管圣彼得的钥匙时您能更上心！”

大部分枢机已经离开大厅，要么回到住处休息或默想，要么在餐厅吃午饭。和晚饭不同，午饭是自助餐。刀具和餐盘相碰的当啷声、热食的香气和热情的交谈声都诱惑着他。但看着面前的队伍，他想到他们可能正在谈论自己的布道。不做解释，让它自证，这将是更明智的做法。

他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独自下楼的贝里尼。在经过洛麦利身边时，他轻声说道：“没想到你这么有野心。”

洛麦利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是什么话！”

“无意冒犯，但你必须承认你……怎么说呢？从暗处走出来了？”

“如果一个人必须在圣彼得大教堂内直播两个小时的弥撒，他要怎么做才能藏在暗处？”

“你太虚伪了，雅各布，”贝里尼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前不久还打算退休呢！可现在呢？”他耸了耸肩，笑容再次扭曲了，“谁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呢？”

洛麦利感到自己快晕过去了，就像眩晕症发作了一样。“奥尔多，我很难过你会这么说。你不会真的认为我想，或者有这个机会成为教宗吧？”

“我亲爱的朋友，这栋建筑里的每个人都有机会，至少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心存幻想，幻想自己有一天会当选，幻想可以为自己选择教宗在任期间的名号。”

“我并没有……”

“随你怎么说，但请先扪心自问一下，再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答应米兰大主教要去餐厅和我们的一些同僚聊聊。”

在他走后，洛麦利呆呆地站在楼梯上。贝里尼应该是压力太大，不然不会这样说话。但当他走进房间，躺在床上试图休息时，他发现贝里尼的谴责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拒绝承认灵魂深处隐藏着一种邪恶的野心？他试着诚实地审视自己的良知，最后得出结论：贝里尼的说法是错误的。

但他突然想到另一种荒谬可怕的可能性，他甚至不敢去验证它：

如果上帝对他有所安排呢？

所以他会才在圣彼得大教堂里突然产生那种特别的冲动吗？难道那些他现在几乎无法想起的句子，其实根本就不是他想说的，而是圣灵对他的影响？

他试着向上帝祈祷，但几分钟前还与他如此接近的上帝再次消失了。他的恳求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

洛麦利起床时还不到下午2点。他脱光了衣服，只留下内衣和袜子，然后打开衣橱，把咏祷服和各种配饰依次放在床上。衣物从玻璃包装纸中被取出时，每件都散发着一种甜蜜的化学气味。是干洗液。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住在纽约教廷大使官邸中的日子。那时他的衣服都是在东72街洗的。他闭上双眼，仿佛还能听见曼哈顿远处车流的喇叭声不断响起。

每件衣物都是加马雷力为他量身定制的。这间位于万神庙背后的名店从1798年以来就担任着教宗用品供应商。他穿了很久，边穿边思考每件衣物的神圣性以提高自己的心灵感知能力。

他将手臂伸入鲜红色的羊毛法衣，系上三十三颗从脖子一直排到脚踝的纽扣，它们代表耶稣基督在世的三十三年。腰间系的红色波纹绸圣索意在提醒他，他曾发下守贞禁欲的誓言。他检查圣索流苏端的高度是否正好与左小腿正中齐平。随后，他将头伸进白色的亚麻薄短袍，它和肩衣都象征着司法权威。短袍下端三分之二处和袖口上都镶有花卉式样的白色蕾丝。他将系带穿过领结，系在脖子上，再将短白袍向下拉，让它正好盖过膝盖。最后他穿上肩衣。这件长及手肘的猩红色斗篷共有九颗纽扣。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胸前十字架并亲吻它。圣若望·保禄二世亲手把这个十字架送给他，庆祝他从纽约回到罗马出任对外关系秘书。那时教宗的帕金森综合征就已经急剧恶化了。他手抖得厉害，以至于在递交十字架时，他失手让它掉落在地。洛麦利解开十字架的金链，换成红丝线和金丝线编成的细绳。他一边低声念戴十字架时应说的祈求庇护的祷词（……以此护佑我……），一边将十字架挂在脖子上，贴在心旁，然后他坐在床边，将脚塞进一双穿旧的黑色粗革皮鞋，系上鞋带。还剩一顶猩红色的丝绸四角帽要戴在小瓜帽上。

盥洗室门后有一面全身镜。他打开嗡嗡作响的灯，在昏暗的蓝色灯光下打量自己。先是正脸，再是左脸，最后是右脸。随着年龄增长，他的鹰钩鼻从侧面看去越发显眼了，让他看起来就像某种年老脱毛的鸟。为他料理家务的安洁莉卡修女经常说他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他的房间内还挂着他四十多年前穿过的法衣，现在仍很合身。他摸了摸肚子，感觉有点饿了。他错过了早饭和午饭。就这样吧，他想。饥饿的痛苦是一种有益的禁欲苦修，能在第一轮投票中不断提醒他基督牺牲时承受的巨大苦难。

*

下午2点30分，枢机们开始登上停在圣玛尔大之家外的白色小巴。它们在雨中等到现在。

午餐结束后，气氛变得更为沉重。这和上次秘密会议一模一样。枢机们只有在投票时才能感受到身负的重任。只有特德斯科似乎没受影响。他倚着一根柱子，哼着歌，向每个经过的人微笑致意。洛麦利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心情变好的事。也许这就是他迷惑对手的战术吧。对威尼斯宗主教来说，一切皆有可能。这使洛麦利感到不安。

枢机团秘书奥马利蒙席拿着记事板，在大厅中央像导游一样叫着他们的名字。他们沉默地按资历倒序走上小巴。首先是组成执事团的教廷枢机；其次是司铎级枢机，他们大多数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大主教；最后是主教级枢机（洛麦利也是其中一员），包括三名东仪派的宗主教。

作为团长，洛麦利是最后离开的，紧跟贝里尼身后。在走上巴士时，他们进行了短暂的眼神交流，但洛麦利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贝里尼的思想已经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不再像他自己那样让各种琐碎细节排挤了上帝的存在，比如说司机脖子后的疖子，或雨刮的刮擦声，或亚历山大宗主教肩衣上邋遢到可怕的折痕……

洛麦利走向右侧的座位，远离其他人。他脱下四角帽，放在腿上。奥马利坐在司机旁边，转身查看是不是所有人都上车了。车门关上时发出挤压空气的嘶嘶声。巴士发动起来，轮胎压过广场上的鹅卵石，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雨水沿厚玻璃斜着流下，形成雨帘，渐渐遮住了圣彼得大教堂。当巴士分开雨帘时，洛麦利从左侧的窗口望出去，看见警卫撑着伞在梵蒂冈花园内巡逻。巴士缓缓绕过方达门塔大街，穿过一扇拱门，最后停在桑蒂尼庭院内。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前面那辆巴士的红色刹车灯，就像许愿蜡烛一样。瑞士卫兵站在岗亭里，头盔上的羽毛被雨淋湿。巴士继续缓缓向前移动，穿过两个庭院，向右急转，开进元帅庭院，停在楼梯入口正对面。洛麦利非常高兴地看到垃圾桶已经被移开了，但又为此生气——又是一件干扰默想的琐事。车门打开，潮湿的冷空气吹了进来。他戴上四角帽，走下车，两名瑞士卫兵前来敬礼。他本能地抬头看向高墙后那片狭长的灰色天空，感受蒙蒙细雨落在脸上。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犯人站在放风场地上的画面，然后他穿过大门，沿着长长的云灰大理石阶梯走进西斯廷教堂。

*

根据《使徒宪典》，他们必须先在保禄小堂集合，然后“在下午的一个适当的时刻”前往西斯廷教堂。保禄小堂是教宗的私人礼拜堂，里面铺设了大量大理石，比西斯廷教堂更阴沉私密。洛麦利到达时，枢机们已经坐上了长椅，聚光灯也已经打开了。埃皮法诺蒙席候在门后，小心地将鲜红色的丝绸圣带挂上洛麦利的脖子。他们一起走向祭坛，站在米开朗基罗的圣彼得和圣保禄壁画之间。走廊右侧的画中，圣彼得被倒钉在十字架上，扭着头，就像在用眼神愤怒地指责那些胆敢看向他的人。在走向祭坛的路上，洛麦利感到圣徒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他站在话筒旁，转身面向枢机们。他们站起身。埃皮法诺手拿一本薄薄的书册站在他面前，上面写有仪式章程。洛麦利将书翻到第二部分“举行秘密会议的方法”，用手画了一个十字。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阿门。”

“尊敬的枢机团弟兄们，在结束了今早的圣事后，我们将举行秘密会议，选出我们的新教宗……”

他的声音在话筒的放大下响彻整间礼拜堂。但和之前的大弥撒不同，这次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感觉不到圣灵的存在，说的话对他来说只是字符，不过是没有魔力的咒语罢了。

“整个教会与我们一起恳求圣灵降下恩典，告知我们谁可被选作与基督的羊群相配的牧人。

“愿主指引我们走上真理之路，在圣母玛利亚、圣彼得、圣保禄和所有圣徒的代祷中，用能让他们喜悦的方式行事。”

埃皮法诺合上书，将它拿走。三位司仪中的一位抬走了门边的巡游十字架，剩下两位高举点燃的蜡烛。唱诗班唱着《诸圣祷文》，从礼拜堂中鱼贯而出。洛麦利面向枢机们，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低头祈祷。他希望从现在开始，电视摄像机能够离他远点，因为他不想在特写镜头下暴露自己缺乏风度的一面。唱诗班穿过国王大厅走向西斯廷教堂，诵唱圣徒名字的声音渐渐远去。枢机们跟着唱诗班走在大理石走廊上。

过了一会儿，埃皮法诺小声说：“阁下，我们该走了。”

洛麦利抬起头，发现人几乎都走光了。他离开祭坛，再次路过圣彼得受难像。他试图将视线固定在面前的门上，却无法抵挡壁画的诱惑。你呢？殉难圣徒的眼睛似乎在质问他。你有什么资格来选我的继任者？

一队瑞士卫兵在国王大厅内立正敬礼。洛麦利和埃皮法诺追上了队伍的尾部。唱诗班每吟唱一位圣徒的名字，枢机们便会庄重地回应“请为我们祈祷”。他们依次走进西斯廷教堂的前厅。他们要在此等候前面的人被领到指定位置。洛麦利左侧是两个火炉，选票将在里面烧毁。他面前是贝里尼修长瘦削的后背。他想拍拍贝里尼的肩膀，倾身向前，祝他好运，但到处都是电视摄像机，他不敢冒险，而且，贝里尼肯定在和上帝交流。

一分钟后，他们缓慢地走过临时搭建的木坡道，绕过屏风，走上西斯廷教堂的高架地板。风琴仍在演奏，唱诗班仍在诵唱圣徒的名字：“圣安东尼……圣本笃……”枢机们都站在自己的位置。贝里尼是最后一个就位的人。走廊上没人后，洛麦利沿着米黄色地毯走到桌旁，桌上放着一本用于宣誓的《圣经》。他摘下四角帽，递给埃皮法诺。

唱诗班开始唱《求造物主圣神降临》：

求造物主圣神降临，

眷顾你的信众之心，

使你所造的众灵魂，

充满上天圣宠甘霖……

赞美诗唱完后，洛麦利向祭坛走去。祭坛下宽上窄，紧贴墙壁，就像一个双膛炉。祭坛上方的《最后的审判》占据了他的视线。这幅画他已经见过上千次了，但在那几秒他才感受到它的力量。他感觉自己就要被吸进去了。他向上走去，发现正好对上那些被拖入地狱的邪恶生物。他必须在转身面对枢机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埃皮法诺替他拿着《圣经》。他念出祷文“上主！求你垂怜你的神父和看守人”，然后主持宣誓仪式。枢机们照着仪式手册上的内容和他一起念道：

“‘我们，现在选举教宗的枢机成员们，承诺、担保并宣誓，无论以私人或团体的身份，忠信谨慎地遵守《主的普世羊群》宪谕的规定……

“‘同样，我们也承诺、担保并宣誓，我们中的任何一位经上智的安排被选为教宗后，都将全力以赴，忠信地担任普世教会的牧人彼得的职务……

“‘我们在此承诺和发誓，将以极大的诚信，向所有人，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平信徒，对与罗马教宗选举存在各种关联的一切和选举期间发生的一切保密……’”

洛麦利沿着过道走回放着《圣经》的木桌，将手放在翻开的书页上。“我，雅各布·巴尔达萨雷，洛麦利枢机，特此承诺、保证和发誓，愿天主及所执福音扶助我。”

一切结束后，他回到离祭坛最近的长桌桌尾处的座位上，旁边坐着黎巴嫩宗主教，再旁边是贝里尼。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枢机们在过道排队，依次上前简短宣誓。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张脸。在接下来几天，电视制片人就可以看完仪式的录像带，并发现他们的新教宗此时将手放在了福音书上，所以他的就任也变得理所当然。一直是这样。隆卡利、蒙蒂尼、沃伊蒂瓦[2]，还有可怜、笨拙、上任一个月便去世的卢恰尼[3]，事后回想起来，他们每个人的当选都带有一种天命所归的意味。

洛麦利仔细观察枢机队伍，想象他们每个人穿上教宗白袍的样子。萨、孔特雷拉斯、希尔拉、菲茨杰拉德、桑托斯、德卢卡、勒文施泰因、扬达克、布罗兹科斯、比利亚努埃瓦、纳基坦达、萨巴丁、桑蒂尼，谁都有可能当选，不一定非得是他们中的佼佼者。俗话说得好：“加入秘密会议就是教宗，离开秘密会议则是枢机。”在上次选举前，谁都没想过前任教宗会当选，但他在第四轮投票中赢得了三分之二的多数票。主啊，请让我们选出一名配得上你的候选者，愿你指引我们，使我们的秘密会议不会冗长或存在分歧，而是成为主的教会之团结的象征。阿门。

半个多小时后，宣誓结束了。教宗礼典长曼多夫大主教走到《最后的审判》下，对着话筒平静、准确、清晰地说出那几个音节：“其他人离开。”

聚光灯被关掉了，司仪、神父和官员、唱诗班成员、警卫、电视摄像师、官方摄影师、一名修女以及头戴白羽头盔的瑞士卫队长官都起身离开了教堂。

曼多夫一直等到最后一人离开，然后沿着铺有地毯的过道走到巨大的双开门前。现在是下午4点46分。留给外界的最后景象是曼多夫严肃的秃头。随后，门从里面被关上，电视直播到此结束。

[1] 《哥林多前书》14：8。

[2] 即教宗圣若望·保禄二世（Saint John Paul II，1920年5月18日～2005年4月2日），原名为卡罗尔·约泽夫·沃伊蒂瓦（Karol Józef Wojtyła），1978年至2005年在位。

[3] 即教宗若望·保禄一世（John Paul I，1912年10月17日～1978年9月28日），原名为阿尔比诺·卢恰尼（Albino Luciani），1978年8月26日至9月28日在位。

7 第一轮投票

后来，当被雇来分析秘密会议的专家打破秘密之墙，试图拼凑出事情的真相时，他们都提出了同样的观点：在曼多夫关上门的那一刻，分歧就产生了。

现在，西斯廷教堂内只剩下两人不是枢机选举人：一位是曼多夫，另一位是94岁的罗马荣休副主教维托里奥·斯卡维兹枢机，梵蒂冈最老的居民。

教宗葬礼后，枢机团选择由斯卡维兹主持《使徒宪典》中说的“第二次讲道”。按规定，应在第一轮投票快开始前闭门举行“第二次讲道”，以最后一次提醒秘密会议参会者，他们的重任是“以促进普世教会的福祉的正确意图行事”。传统上它是由一名超过80岁且失去投票资格的枢机主持的。换句话说，它是用来敷衍保守派的。

洛麦利想不起他们是怎么选出斯卡维兹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对此多加关注。他怀疑这个建议是图廷诺提出的，事情发生在这位正因扩建公寓而接受调查的主教部部长被发现成为特德斯科的支持者之前。而现在，洛麦利看着曼多夫大主教扶着这名年老的神父走向话筒，看着他干瘪的身体倾向一边，得了关节炎的手紧紧捏着笔记，眯成缝的眼中充满了决心，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斯卡维兹把话筒拉向自己。沉闷的撞击声被放大，在西斯廷教堂的墙上激起回声。他将记了笔记的纸页凑到眼前。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随后，刺耳的声音开始响起，夹杂着他迟缓沉重的呼吸声。

“枢机弟兄们，在这个责任重大的时刻，让我们特别关注上帝用他自己的话对我们说了什么。当听到团长在今早的布道中，将圣保禄的《以弗所书》作为怀疑的论据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怀疑！这就是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我们所缺少的东西吗？怀疑？”

教堂内开始出现轻微的杂音，那是窃窃私语、吸气和改变坐姿的声音。洛麦利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跳动。

“我恳求你们，即使时至今日，也请倾听圣保禄到底说了什么：我们众人需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基督，不再作小孩子，不再‘被一切异教之风摇动，飘来飘去’。

“弟兄们，他说的是暴风雨中的船。那是圣彼得的帆船，是我们的天主教会，现在它前所未有地‘中了人的诡计和欺骗的法术’。我们的小船正在和风浪搏斗，而这些风浪有不同的名字——无神论、民族主义、不可知论、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女权主义和资本主义。但它们都有同一个目标，就是让我们偏离正确的方向。

“各位枢机选举人，你们的任务是选出新的船长，他将无视我们中的怀疑者，迅速掌舵，带领我们前进。每一天都会出现新的‘学说’，但不是所有思想都同等重要，不是所有主张都应得到重视。一旦我们屈服于人们常说的‘相对主义的独裁’[1]，为了存活而去适应每个短暂的宗派和现代主义的风气，我们就将迷失方向。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随世界变化的教会，而是一个会改变世界的教会。

“让我们向上帝祈祷，愿圣灵参与我们的讨论，指出那名能够终结近期之动荡的神父，再次引导我们认识基督，走向他的爱和真正的快乐。阿门。”

斯卡维兹松开了话筒。教堂内响起一阵放大的杂音。他摇摇晃晃地朝祭坛鞠了一躬，然后抓住曼多夫的胳膊，把沉重的身子挂在大主教身上，在所有人的无声注视下，一瘸一拐地从过道离开。他谁也没看，甚至也没看特德斯科，而特德斯科就坐在第一排，在洛麦利的正对面。现在，洛麦利知道威尼斯宗主教心情很好的原因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可能都写好了剧本。

斯卡维兹和曼多夫走到屏风后，消失在与会枢机的视野之中。由于众人的沉默，他们走在前厅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教堂的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

秘密会议（conclave）源于拉丁文“con clavis”，意为一把钥匙。自13世纪以来，教会就通过秘密会议来确保枢机达成一致意见。在选出教宗之前，没有人能离开教堂，除了用餐和就寝时间。

最后，只剩下枢机选举人了。

*

洛麦利起身走向话筒。他走得很慢，思考着如何能最大限度地缓和刚才受到的伤害。人的攻击本性给了他重击，但他更关心自身使命受到的威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教会的同归于一。他放慢脚步，等刚才受到的冲击平复，等枢机们重新回想起关于宽容的讨论。

在5点的钟声敲响时，他转身面向枢机团，抬眼看了看窗外，发现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等最后一下钟声的回声逐渐消失后，他说道：

“枢机弟兄们，在如此令人兴奋的默想后——”他停了一下，人群中传来赞同的笑声，“现在开始第一轮投票。不过，根据《使徒宪典》的规定，只要有一名成员持反对意见，就要推迟投票。有人想推迟到明天吗？今天是特别漫长的一天，我们不妨仔细反思一下刚刚听到的内容。”

一阵沉默后，库拉辛斯基撑着手杖站了起来。“弟兄们，全世界都在盯着西斯廷教堂的烟囱。如果我们今天停下来，就会显得很反常。我认为我们应该投票。”

说完，他小心地坐回去。洛麦利看了一眼贝里尼，他仍然面无表情。没有其他人发言。

“很好，”洛麦利说，“那我们投票。”他回到座位上，拿上规则手册和选票，走回话筒前。“弟兄们，你们每人面前都有一张这个。”他拿起选票，等枢机们打开红皮文件夹。“上半部分写了‘Eligo in Summum Pontificem’（‘我选____为罗马教宗’），下半部分则是空白，你需要在空白处写下你选择的候选人的名字。请确保没人能看见你选了谁。请务必只写下一个名字，否则选票将作废。请确保字迹清晰，并且不会被认出身份。

“现在，请翻到《使徒宪典》第五章第六十六款，它介绍了接下来的程序。”

在翻开规则手册后，他大声地读出了那一段，以确保他们都能理解：

“‘每位枢机选举人写完选票折叠起来，依据次序，持票前行到祭台前，在那里站着检票员，预设票匦，上有盘子，收受选票。到祭台时，每位枢机选举人高声朗诵以下宣誓：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然后他把选票置于盘内，再落入票匦。之后，向祭台鞠躬并回到位置。’

“都清楚了吗？很好。检票员，请你们就位。”

三名清点选票的检票员是在一周前抽签选出的，分别是维尔纽斯大主教鲁克萨枢机、圣职部部长默丘里奥枢机和威斯敏斯特大主教纽比枢机。他们从教堂内的不同地方起身走向祭坛。洛麦利回到座位，拿起枢机团提供的钢笔，像一名不想让旁人看到答案的考生一样用手臂挡住选票，用大写字母写下贝里尼的名字。他折好选票，起身，高高举起选票，走向祭坛。

“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

祭坛上有一个华丽的大瓮，比一般的祭坛容器更大，瓮口还盖着一个朴素的银制圣餐杯。在检票员的注视下，他将选票放入圣餐杯，再双手捧起圣餐杯，将选票倒入瓮中。随后，他将圣餐杯放回原处，向祭坛鞠了一躬，然后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是三名东仪派宗主教，然后是贝里尼。贝里尼背诵完誓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随后回到位子上，手托着额头，似乎陷入了沉思。洛麦利完全沉浸在祈祷或默想中，直到枢机们经过他时才再次注意到他们。特德斯科紧张得一反常态。他笨手笨脚地将选票倒进瓮里，却不小心让它落在祭坛上。他只得重新捡起选票，亲手把它丢进去。洛麦利想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投票，反正特朗布莱显然会这样做。宪章里并没有明文禁止这一点，誓言也只说明会选应当选之人。这个加拿大人低垂着眼，虔诚地走近祭坛，抬眼看向《最后的审判》，流露出一丝欣喜之情，夸张地画了一个十字。另一个自信的人是阿德耶米，他用标志性的低沉嗓音发下誓言。当前任教宗第一次访问非洲时，阿德耶米是出名的拉各斯大主教：他组织了一场参与者超过四百万人的弥撒。教宗曾在讲道时戏称，约书亚·阿德耶米是教会中唯一一个不需要扩音设备便可主持礼拜的人。

接着是贝尼特斯，洛麦利从昨晚起就没见过他。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为他自己投票。给他找的咏祷服太大了，短袍几乎拖在地上。在走上祭坛时，他差点被短袍绊倒。等投完票回到座位时，他向洛麦利露出一丝苦笑。洛麦利笑着朝他点点头以示鼓励。这个菲律宾人有种很难定义的魅力，那是一种内在美。现在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了，他可能会走得更远。

投票持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一开始还有人在窃窃私语，但在检票员投完票，且最后一个投票者、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比尔·路德加德回到座位后，教堂里便只余一片寂静。上帝已经走进了房间，洛麦利想，我们被关押在这里，时间和永恒就在这一点相遇。

鲁克萨枢机举起充当票箱的瓮，向他们展示它，就像在为圣餐祝祷一样。他摇了几下让选票混在一起，然后将票箱递给纽比枢机，后者没有展开选票，而是一张一张地拿出并大声计数，然后放入祭坛上的第二个瓮。

最后，英国人用口音浓重的意大利语说：“共计118张选票。”

鲁克萨和默丘里奥走进祭坛左边的圣器收藏室“泪之屋”（里面挂着三件不同尺寸的教宗法衣），搬出一张小桌子，把它放在祭坛前方。鲁克萨将一块白布盖在上面，把装有选票的瓮放在中间。纽比和默丘里奥又从圣器收藏室里拿出三把椅子。纽比从话筒架上取下话筒，走到桌旁。

“弟兄们，”他说，“开始清点第一轮选票。”

枢机们终于脱离了恍惚的状态，开始行动。每个人都从面前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名单，上面列有候选人的名字，按字母顺序排列。洛麦利拿起笔，很高兴地看到他们昨晚在名单中加入了贝尼特斯的名字。

鲁克萨从瓮中抽出第一张选票，打开，记下名字，然后将选票递给默丘里奥。默丘里奥依样照做，也记下名字。然后默丘里奥将选票递给纽比，纽比用一根银针从写着“我选”的地方刺穿选票，将它穿在一根红丝线上。他靠近话筒，用一种轻松自信的声音说道：“第一票投给特德斯科枢机。”

*

每次唱票时，洛麦利都在候选者名字旁边打一个勾。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谁的票数领先。有34名枢机，超过秘密会议参与者总人数的四分之一，都至少得到了一票。事后人们说这创下了一项新的纪录。他们为自己，为朋友，为同乡投票。洛麦利很早就听到自己的名字，并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竟然有人认为他配得上这种至高的荣誉，这让他很感动。他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在同样的事发生好几次后，他开始惊恐起来。在这种候选人众多的情形下，6张以上的选票就足以让一个人加入竞争，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

他一直低着头，盯着他的记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到偶尔会有人看向他。这场比赛进展缓慢，各方实力非常接近，选票的分布随机到了反常的地步。一名领先者可能会连续得到两三张选票，但在接下来的20张中一无所获。80张后，热门人选就很明显了，和预测中一样，分别是特德斯科、贝里尼、特朗布莱和阿德耶米。100张后，热门人选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最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贝里尼的票数停了下来。最后几张选票上的名字让他像被铁锤猛击了一下：特德斯科、洛麦利、阿德耶米、阿德耶米和特朗布莱，最后一张居然是贝尼特斯。

在检票员商议并核对总数时，人们开始在教堂内窃窃私语。洛麦利在名单上将票数加起来，在名字后草草地写下数字：

特德斯科 22

阿德耶米 19

贝里尼 18

特朗布莱 16

洛麦利 5

其他 38

洛麦利惊讶于自己的票数。如果他分走了贝里尼的票数，贝里尼就会因此与教宗宝座失之交臂。他越研究数字，就越觉得它们会让贝里尼失望。贝里尼的竞选经理萨巴丁不是还在前一天晚餐时预测，贝里尼在第一轮投票中肯定会处于领先地位，最多可以拿到25票，而特德斯科不会超过15票吗？但贝里尼排在第三名，在阿德耶米之后。没有人想到结果会是这样。就连特朗布莱也只比他少两票。洛麦利得出结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即没有人得到79票并中选。

他没有仔细听纽比念正式结果，那只不过进一步确认了他刚才的结论。相反，他正在浏览《使徒宪典》第七十四款。近现代的秘密会议没有超过三天的，但并不是说这不会发生。根据规定，在一名候选人赢得三分之二多数票前，他们必须继续投票，最多可以在十二天内进行三十轮投票。只有到那时他们才能换一种制度：获得最多票的候选人将当选新教宗。

十二天，太可怕了！

纽比终于念完了。他拿起穿过所有选票的红线，将两头系在一起，然后看向团长。

洛麦利站起身，拿过话筒。他在祭坛台阶上看到特德斯科正在研究票选结果，贝里尼眼神放空，阿德耶米和特朗布莱都在和身边的人轻声交谈。

“弟兄们，第一轮投票到此结束。没有候选人赢得必要的多数票。今晚休会，明天上午重新开始投票。请留在座位上，直到行政人员回到教堂。我提醒一下，你们不得将任何与投票有关的书面记录带出西斯廷大教堂。我们会收走你们的笔记，和选票一起烧掉。外面有巴士带你们回圣玛尔大之家，请不要在司机面前谈论今天下午的投票。感谢你们的耐心等待。现在，请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告诉门外的人可以离开了。”

路德加德起身走到教堂后方，边敲门边喊“开门！开门！”，就像犯人呼唤看守一样。几分钟后，他同曼多夫大主教、奥马利蒙席和其他司仪一起走了回来。神父们提着纸袋，从桌上收走投票记录。一些枢机不愿意交出笔记，在竭力劝说下才将它们放入纸袋。其他枢机在最后几秒钟内仍紧紧抓住它们。他们无疑是想记住数字，洛麦利想。又或者他们只是想品味关于这一天的记录，说不定未来的教宗就是在今天得到了让他当选的关键一票。

*

大部分枢机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留在前厅看选票和笔记被烧掉，毕竟这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验票还没有结束。在秘密会议前通过抽签选出的校票员需要重新计票。这些规则有着长达数世纪的历史，证明了教会中的神父们是有多么的互不信任：在这些规定下密谋操纵竞选至少需要六个人串通起来。校票完成后，奥马利蹲下身，打开圆炉，塞入纸袋和选票，然后划着一根火柴，点燃引火物，小心地将它放进去。看着他做这么接地气的事情，洛麦利有点不习惯。火炉中发出“嘭”的一声，里面的东西在几秒内就烧了起来。奥马利关上铁门。第二个炉子是一个方炉，里面有一个装有高氯酸钾、蒽和硫黄混合物的盒子，按下开关就可以点燃这个盒子。晚上7点42分，一道探照灯划过11月的夜空，照亮了装在西斯廷大教堂屋顶的临时金属烟囱。它开始冒出深黑色的烟。

*

在枢机们陆续退出教堂后，洛麦利把奥马利拉到前厅的角落。洛麦利靠在炉子上问：“你和莫拉莱斯谈过了？”

“只打了电话，阁下。”

“然后呢？”

奥马利把手指竖在嘴前，朝洛麦利身后看去。特朗布莱刚好走过，和一群美国枢机谈笑风生，平淡无奇的脸上写满了愉悦。当这群北美人走进国王大厅后，奥马利说道：“莫拉莱斯蒙席强调说，他不知道为什么特朗布莱枢机不应该成为教宗。”

洛麦利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本就没有期望太多。“多谢，至少你问过他了。”

奥马利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但是，如果我说我不太相信这名好蒙席，你会原谅我吗，阁下？”

洛麦利盯着他。在召开秘密会议前，这个爱尔兰人曾是主教部的秘书长，能够查阅五千名高级神职人员的档案。有人说他有发现秘密的天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我试图逼他说出教宗和特朗布莱枢机见面的细节时，他在逃避，告诉我那就是一次例行会面。我的西班牙语不太好，但我想说，他表现得太过肯定，反而引起了我的怀疑。所以我用蹩脚的西班牙语暗示他，说你可能看过一份与他的话有矛盾的文件。然后他说不用担心文件，因为‘报告已经被收回了’。”

“报告？什么报告？他说有一份报告？”

“‘报告已经被收回了’——这是他的原话。”

“关于什么的报告？什么时候收回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阁下。”

洛麦利安静地思考着，揉了揉眼睛。这真是漫长的一天，他已经饿了。他是应该担心有这么一份报告，还是该相信它可能不复存在？无所谓吧，毕竟特朗布莱才排到第四名。他突然放弃了：他现在无力解决这个问题，特别是当他还被关在秘密会议里时。“可能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吧，我相信你的判断。”

在经过国王大厅时，一名警卫站在描绘勒班陀海战的壁画下看着他们，然后稍微侧了下身，对着袖口或领口的话筒轻声说了一句，洛麦利想知道他们在用这种紧迫的语气交流些什么。他又问奥马利：“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事吗？”

“没什么。现在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谈论秘密会议。”

“没有走漏风声吧？”

“没有，记者依次采访。”他们开始下楼。楼梯有三四十阶，两侧亮着蜡烛状的电灯。一些年纪较大的枢机觉得上楼很困难。“还有，很多人都对贝尼特斯枢机感兴趣。我们按你的要求放出了他的生平事略，还偷偷为你准备了一份背景说明。和其他主教相比，他的晋升速度非常惊人。”奥马利从法衣下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洛麦利。“《共和报》认为他的突然出现是前任教宗秘密计划的一部分。”

洛麦利大笑：“如果有这么一个计划就好了！无论是不是秘密的都好！只有上帝为秘密会议制定了计划，且就目前看来，他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1] 在他当选为教宗的那次秘密会议之前的布道中，本笃十六世（当时他是枢机团团长）批判相对主义时使用的措辞。

8 势头

洛麦利沉默地坐上返回旅舍的巴士，将脸紧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巴士连续穿过了几个庭院，车轮压过潮湿的鹅卵石，沙沙作响，却出奇地让人感到安慰。一道客机的亮光划过梵蒂冈花园酒店的上空，最终缓缓落向菲乌米奇诺机场。他向自己保证，无论是否下雨，他明早都会步行前往西斯廷教堂。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让人窒息，不仅影响身体健康，也对精神层面的反思毫无益处。

在抵达圣玛尔大之家后，他大步前进，与窃窃私语的枢机们擦肩而过，直奔自己的房间。秘密会议在进行投票时，修女就已经完成了房间的打扫。他的法衣整齐地挂在壁橱内，床已开好以便他入睡。他依次脱下肩衣和短袍，将其披于椅背，随后跪在祈祷台上。他感谢来自上帝的帮助，使他能够在这一整天里履行自己的职责。他甚至加入了一些幽默感。主啊，感谢你通过秘密会议的投票向我们说话。我祈求主能够尽快赐予我们理解你旨意的智慧。

从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了低沉的话语声，时不时被笑声打断。洛麦利瞥向墙壁。他现在可以确定，住他隔壁的肯定是阿德耶米。除了阿德耶米外，没有别的秘密会议成员有这么低沉的声音。听上去阿德耶米好像在和他的支持者开会。又传来一阵狂笑。洛麦利不赞同地抿紧了嘴。如果阿德耶米真的认为教宗的职位会落到他头上，那他就应该在恐惧中沉默地趴在床上，被黑暗笼罩，而不是开始庆祝。但随后，洛麦利便开始为自己的一本正经而自责。第一位黑人教宗。这将震惊整个世界。如果阿德耶米因将要成为神圣意志的传播工具而感到欣喜若狂，谁又能因此责备他呢？

他想起奥马利曾给过他一个信封。他缓缓起身，坐到桌前，双膝嘎吱作响。他拆开信封，里面共有两张纸，其中一张是梵蒂冈新闻办公室发布的生平事略：

赫克托·贝尼特斯枢机

贝尼特斯枢机，67岁，出生于菲律宾马尼拉，曾就读于圣加洛斯学院，并于1978年被马尼拉大主教杰米·西恩枢机授予圣职。他最初在汤都圣婴堂任职，随后去了被遗弃教区的圣母堂（圣安娜）。他因在马尼拉最贫困地区的工作而为人所熟知：他为无家可归的女孩们设立了八处避难所——“科尔托纳的圣玛格丽特项目”。1996年，在前布卡武大主教克里斯托弗·穆尼兹希尔瓦被暗杀后，贝尼特斯神父自请调入刚果民主共和国传教。随后，他在布卡武建立了一间天主教医院，为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刚果战争的种族灭绝行动中遭受性暴力的女性提供援助。2017年，他从教宗手中领受蒙席称号。2018年，他被任命为伊拉克巴格达教区的大主教。今年早些时候，已故的教宗以默存于心的形式，命他加入枢机团。

洛麦利通读了两遍，以免不小心漏掉什么。虽然巴格达的主教管区非常小——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目前该管区的信众不超过两千人——但贝尼特斯似乎从传教士直接一跃成为大主教。洛麦利从未见过如此迅速的晋升。随后，他将目光投向奥马利附上的手写便条。

阁下：

从教廷给出的关于贝尼特斯枢机的文件可以得知，2017年的非洲之行是已故教宗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教宗对贝尼特斯的工作十分满意，并授予其蒙席称号。当巴格达大主教职位出缺时，教宗拒绝了主教部提出的三个候选人，执意任命贝尼特斯神父。今年1月，贝尼特斯大主教在一次汽车炸弹袭击中受了轻伤，并以健康为由递交辞呈。但他在梵蒂冈与教宗进行私人会面后又收回辞呈。除此以外，该文件透露的信息非常有限。

奥马利

洛麦利将背靠在椅子上。他在思考时有咬右手食指的习惯。所以说贝尼特斯因为在伊拉克遭受了恐怖袭击而一直身体欠佳？这或许就是他面露虚弱的原因。总而言之，他在某些可怕的地方担任神职，而这样的生活最终是会让人付出代价的。可以确定的是，这人代表了天主教信仰最好的一面。洛麦利决定谨慎关注贝尼特斯，并在祷词中提起他。

铃声响起，宣布晚餐开始了。现在是晚上8点30分。

*

“面对这个事实吧，我们的表现没有想象中的好。”米兰大主教萨巴丁看着桌子旁的意大利枢机们，这些都是贝里尼的核心支持者。萨巴丁的无框眼镜反射着枝形吊灯的灯光。洛麦利就坐在他对面。

从这个夜晚开始，秘密会议成员将开始履行他们真正的职责。从理论上来说，教宗的宪章用绝罚[1]之痛禁止枢机选举人达成“任何形式的协定、协议或做出许诺或承诺”；但就选举本身而言，它就只是个算术问题：谁能得到79票？特德斯科在为一桌南美枢机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他在大笑中用餐巾擦拭眼泪。在第一轮投票中领先的事实提高了他的威信。特朗布莱在认真聆听东南亚人的意见。而担心对手的阿德耶米被弗罗茨瓦夫大主教、里加大主教、利沃夫大主教和萨格勒布大主教邀请加入他们东欧保守派的谈话，他们想考察他对社会问题的见解。连贝里尼都在努力。他和萨巴丁向北美人那桌描述了他的抱负：他将赋予枢机更大的自主权。上菜的修女们忍不住要偷听他们的密谋。事实上，她们也确实这样做了。当一些记者试图拼凑出秘密会议的内幕时，一些修女提供了有用的信息，有人甚至把一名枢机记录第一轮领先者票数的餐巾留了下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无法胜出？”萨巴丁继续说道，再次看向每个人。洛麦利不厚道地猜想他如此慌乱的原因：他在贝里尼教宗任期内出任国务卿的梦想受到了严重打击。“我们当然能赢！今天的投票结束后，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下任教宗将在四个人中产生：贝里尼、特德斯科、阿德耶米和特朗布莱。”

博洛尼亚大主教戴拉夸打断了他：“你忘了我们的团长朋友了吗？他可有5票。”

“我没有贬低雅各布的意思，但之前从没有人在第一轮投票中只获得这么点儿支持的情况下，还能成为一位颇具威胁力的竞选者。”

但戴拉夸并不打算放过他。“那1978年第二次秘密会议中的沃伊蒂瓦呢？他在第一轮只得了几张选票，但在第八轮投票中成功当选。”

萨巴丁暴躁地摆手。“好吧好吧，但这是百年难遇的情况。现在，我们不要分散注意力，团长并没有成为卡罗尔·沃伊蒂瓦的野心，除非他确实向我们隐瞒了什么。有吗？”

洛麦利盯着盘子。主菜是包在帕尔马火腿里的鸡肉，因煮得太久而很干，但他们还是在吃。他知道萨巴丁责怪自己抢走了贝里尼的选票。他想他应该发表一个声明。“我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如果知道我的支持者是谁，我会请他们把票投给别人。如果他们问投给谁，我会让他们投贝里尼。”

都灵大主教朗多尔菲问道：“你不是中立的吗？”

“好吧，我不能表现出对他的偏袒，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的话。但如果有人问我，我就有表达意见的权利。贝里尼无疑是最适合领导普世教会的人。”

“听听，”萨巴丁说，“加上团长的5票，我们就有23票。今天只得到一两张选票的候选人将在明天退出竞争，也就是说还有38张选票可以争取。我们只需要得到其中的大部分。”

“只？”戴拉夸嘲弄地重复他的话，“恐怕没这么简单吧，阁下！”

没人反驳。萨巴丁激动得脸色发红，随后他们又继续忧郁地用餐。

*

如果说那晚有哪位候选者拥有俗世中常说的势头，那必然是阿德耶米。圣灵与他同在。他的对手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当枢机们都去喝咖啡时，里斯本宗主教鲁伊·布兰达·克鲁兹走到封闭式庭院内抽雪茄。洛麦利注意到特朗布莱追上他，大概是为了获取他的支持吧。特德斯科和贝里尼则在各桌间来回游走。而尼日利亚人只是冷漠地走到大厅角落，留下支持者来说服那些想和他谈谈的潜在投票者，一会儿便凑成了一小支队伍。

洛麦利靠着前台，呷着咖啡，看着阿德耶米成为全场焦点。如果他是个白人，洛麦利想，自由派就会指责阿德耶米比特德斯科更反动。正因为他是个黑人，所以他们不愿评论他的观点，比如他对同性恋的严厉谴责，他们可以借口称这只不过体现了非洲文化的传承。洛麦利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阿德耶米。也许他能够使教会团结起来。毫无疑问，他几乎拥有登上圣彼得宝座所需的一切品性。

洛麦利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放肆了。他应该和其他人混在一起，但他不想和人说话。他在大厅里四处徘徊，将杯子和茶托像盾牌一样立在面前，朝每一名接近他的枢机微笑鞠躬，但从不驻足。他在礼拜堂门边发现了贝尼特斯，一群枢机正围着他听他说话。他想知道这个菲律宾人在对他们说什么。贝尼特斯注意到洛麦利正看向自己这边，找了个借口走了过来。

“晚上好，阁下。”

“晚上好。”洛麦利把手搭在贝尼特斯肩上，关切地问，“现在身体怎么样？”

“非常健康，谢谢。”

这个问题似乎让贝尼特斯有些紧张。洛麦利想起，贝尼特斯因身体欠佳而离职的事是奥马利私下告诉自己的。“抱歉，无意冒犯。我是想问，你从旅行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了吗？”

“完全恢复了，多谢关心。我睡得非常好。”

“那真是太好了。很荣幸我们能和你在一起。”他拍了拍贝尼特斯的肩膀，然后迅速收回手，喝了口咖啡。“我注意到你在西斯廷教堂里找到了值得投票的人。”

“是的，团长，”贝尼特斯羞涩地笑了笑，“我投的是你。”

洛麦利吃惊地把杯子放在杯托上，“噢，上帝啊！”

“请原谅我，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不不，没那回事。我很荣幸，但我确实不是理想人选。”

“向你致敬，阁下，但这难道不该由你的同僚来决定吗？”

“当然，但等你更了解我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完全不配成为教宗。”

“最受之无愧的人肯定会认为自己不配。这难道不是你昨天在布道中表达的观点吗？没有疑问，就不存在信仰。这和我的经历产生了共鸣。我在非洲见到的景象会使任何人怀疑上帝的仁慈。”

“亲爱的赫克托——我可以叫你赫克托吗？——请你在下一轮投票时，把票投给那四个真正有机会获胜的人吧，比如贝里尼。”

贝尼特斯摇了摇头。“贝里尼……教宗以前是怎么和我介绍他的？‘才华横溢但神经质。’抱歉团长，我还是会投给你。”

“就算这是我的请求？今天下午你自己也得了一票，不是吗？”

“是的，这太荒谬了！”

“那试想一下，如果我坚持要投给你，然后你奇迹般地当选了，你会是什么感受。”

“那将是教会的灾难。”

“是的，那就是我当上教宗的后果。考虑一下吧？”

贝尼特斯保证他会的。

*

在结束了与贝尼特斯的谈话后，洛麦利开始寻找那几位主要竞选者。特德斯科独自躺在大厅的深红色扶手椅上，肥胖的双手交叠在腹部，秀气的脚搭在咖啡桌上，穿着一双磨损得不像样的矫形鞋。他的脚和他的腰围完全不搭。洛麦利说：“我想告诉你，我会尽量不参与第二轮投票的竞争。”

特德斯科半睁着眼睛打量他。“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放弃团长的中立立场。”

“你早上已经放弃了，不是吗？”

“很抱歉你会这样想。”

“啊，别担心。我希望你继续当候选人。我希望看到问题被提出。斯卡维兹在讲道时已经回答你了。此外——”他开心地动了动小脚，合上眼睛，“你还分散了自由派的选票！”

洛麦利盯着特德斯科看了一会儿。他必须保持微笑。特德斯科就和市场上卖猪的农民一样狡猾。40票，那正是威尼斯宗主教所需要的。再拿40票，他就能拦住第三名，从而避免选出一个令人厌恶的“进步分子”。如有必要，他能将秘密会议拖上好几天。洛麦利必须尽快摆脱现在这种尴尬境地。

“祝你一夜好梦，宗主教。”

“晚安，团长。”

夜幕完全降临前，他先后和其他三名领先的候选人进行了谈话，向每个人重复他的承诺。“请告诉任何提到我名字的人，如果他们怀疑我的诚意，就让他们来见我。我只想为教会服务，让它做出正确的决定。如果把自己视为一名竞选者，我就做不到这一点了。”

特朗布莱皱着眉头搓了搓下巴。“但如果我们这样做了，不就让你成为谦虚的典范了？阴谋论者会说这是操纵选举的妙招。”

这个回答太侮辱人了，洛麦利气得想将撤职报告的事提上日程。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特朗布莱只会否认这件事。因此他只是礼貌地说道：“好了，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如果阁下认为合适的话，我可以让你来处理。”

下一位是阿德耶米，他具有政治家的风度。“我考虑了你的原则性立场，团长，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我会让我的支持者们放出消息的。”

“我想你肯定有很多支持者。”阿德耶米茫然地看着他。洛麦利又笑着说：“抱歉，今晚早些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在房间里开会。我们是邻居，墙又太薄。”

“啊，是的！”阿德耶米恢复了脸色，“是有那么一次狂欢。可能不太得体，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洛麦利在贝里尼准备上楼睡觉时拦住他，告诉他自己和其他人的谈话内容，并补充道：“很抱歉我这几票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别介意，我松了一口气。大家似乎都有了一种共识，认为圣杯正在远离我。如果事实如此，我只能希望圣杯会传到你手上了。”贝里尼挽过洛麦利的手臂，两个老朋友一起走上台阶。

洛麦利说：“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圣德和智慧都与教宗之职相配的人。”

“你太客气了，可我经常焦虑。我们不能有一名焦虑的教宗。你必须要小心，雅各布，我是认真的：如果我的地位被进一步削弱，我的大部分支持者可能会投向你。”

“不不不，那太可怕了！”

“想想看，我们的同胞非常想要一名意大利教宗，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无法忍受特德斯科。如果我退出了，你将成为唯一可选的候选者，他们将团结在你身后。”

洛麦利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中间。“这太可怕了！绝对不可以发生！”他们继续上楼。“也许阿德耶米会成功。他显然得到了东风相助。”

“阿德耶米？那个说世界上所有同性恋都应该被关进监狱和打入地狱的人？他绝对不行！”

他们走到二楼，教宗公寓外忽明忽暗的烛光在楼梯平台上投下一片红色。选举团中最资深的两名枢机在这里注视着这扇被封上的门。

“在最后几周里，他到底在想什么？”贝里尼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不要问我，最后一个月我都没见过他。”

“啊，我倒希望你见过！在那段时间他变得很奇怪，让人感觉遥不可及，看上去神神秘秘的。他应该是感觉到死亡将近，脑袋里满是古怪的想法。他的存在感还是很强，你觉得呢？”

“是的，我经常感到他在看着我们。”

“完全同意。好了，我们该分开了。我在三楼，”贝里尼研究着自己的钥匙，“301号房间，教宗的正上方。也许他的灵魂会穿过地板，所以我才会这么焦躁不安？务必睡个好觉，雅各布。谁知道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在哪儿。”

让洛麦利吃惊的是，贝里尼在分别前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洛麦利在后面叫道：“晚安。”

贝里尼没有转身，只抬了抬手作为回应。

在他走后，洛麦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盯着这扇被蜡和丝带封住的门。他想起自己和贝尼特斯的对话。教宗有这么了解和信任这个菲律宾人吗？了解到都会在他面前评价自己的国务卿了？这番言论又有一定真实性。他几乎可以听见那个老人亲口说出“才华横溢但神经质”。

*

那天晚上，洛麦利睡得并不安稳。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梦到自己的母亲，一个守寡四十年的女人。她向他抱怨他的冷漠。在凌晨醒来时，她悲切的声音似乎还在他耳边抱怨。但过了一两分钟后，他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幻觉。附近确实有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索着他的手表。快凌晨3点了。

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带着迫切、指责的情绪，几乎是歇斯底里了。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应她，以温和的语气安慰、安抚她。

洛麦利掀掉被子，打开灯。他把脚放在地上时，铁床未上油的弹簧嘎吱作响。他踮着脚尖，谨慎地穿过房间，把耳朵贴在墙上。声音消失了。他感到在石膏板隔墙的另一侧，他们也在听。有好几分钟他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然后觉得自己很蠢。他居然产生了如此荒谬的猜疑？但随后他听见阿德耶米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然后一扇门咔嗒一声关上了。他迅速冲向门口，猛地拉开房门，看见圣文生·德保仁爱修女会的蓝色制服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

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很明显了。他应该立刻穿上衣服，去敲阿德耶米的门。应在教宗还未选出、一切都未变得无可争辩之前，和阿德耶米就刚才发生的事进行一次坦诚的谈话。但是，团长爬回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试图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最好的解释，即在他看来伤害最小的，就是修女碰上了麻烦。当其他修女在午夜离开这栋建筑后，她偷偷地藏了起来，向阿德耶米祈求指引。圣玛尔大之家的修女大多来自非洲，她完全有可能在尼日利亚就结识了阿德耶米。允许修女在半夜、在没有年长妇女陪伴的情况下进他房间，是严重的言行失检，但言行失检并不一定是一种罪。除此以外，还有许多其他解释，洛麦利不敢去想那些可能性。准确地说，他已经把自己训练得不去考虑那些了。在成为神父后的那些痛苦的日日夜夜里，他从若望二十三世的《灵修日记》中找到慰藉：

至于女人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别去提，绝对不要，就像世界上不存在女人一样。要对与之有关的一切保持绝对沉默，即使面对最亲密的朋友也要这样，这是我在早期神父生涯中学到的最有意义且印象最深刻的一课。

这是心智训练的核心，洛麦利通过这种训练得以保持单身六十多年。根本不要去想她们！光是去隔壁和阿德耶米开诚布公地谈论一个女人的想法，就完全超出了团长封闭的认知范畴。因此他决定忘掉整件事。如果阿德耶米本着忏悔的精神，选择向他吐露秘密，他自然会去倾听，不然他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伸手关了灯。

[1] 指天主教会禁止某人参加圣礼，剥夺他作为教会成员的权利。

9 第二轮投票

早上6点30分，晨间弥撒的钟声敲响了。

洛麦利醒来时，有种厄运即将降临的感觉，就好像所有忧虑都聚集在了一起，准备在他完全清醒后全部爆发出来一样。他走进盥洗室，试图用一次热水浴将它们从脑海中驱赶出去。但直到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时，它们都还没有消失，仍然藏在他身后。

他把身上擦干，穿上法衣，跪在祈祷用的矮台上，诵念《玫瑰经》，祈求基督能够在选举中展现智慧和指引。穿衣服时，他的手指在发抖。他停下来，告诉自己要冷静。每件衣服都有固定的祷词。法衣、圣索、短袍、肩衣、小瓜帽，每穿一件，他都默念一段。在将圣索系在腰间时，他低声说道：“上帝啊，请用信仰之带保护我，熄灭欲望之火，使贞洁年复一年地留在我体内。”他只是机械地做着这一切，就和拨出电话号码一样。

离开房间前，他在镜中捕捉到了自己身穿咏祷服饰的身影。镜中的身影和他所知道的自己从未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他和其他枢机一起走下楼梯，前往底楼的礼拜堂。礼拜堂设于附楼内，其现代主义风格的拱顶由白色木梁和玻璃搭建而成，采用了防菌设计，悬吊在奶油色和金色抛光的大理石地板的正上方。在洛麦利看来，这也太像候机厅了，但令人惊讶的是，教宗对它的喜欢胜过了保禄小堂。有一面墙完全是厚玻璃板做成的，它的外侧是梵蒂冈的老墙，内侧则零星地点缀着几盆植物。从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天空的，甚至也看不出是否已到黎明。

两周前，特朗布莱曾来拜访洛麦利，自告奋勇要主持圣玛尔大之家的晨间弥撒，当时正在为教宗选举弥撒圣祭而烦恼的洛麦利欣然同意。现在洛麦利颇感后悔。他发现，他为这个加拿大人送去了一个完美的机会，让秘密会议中的所有人都能记住他主持礼拜仪式的技巧：他唱得很棒，看上去就像那些好莱坞爱情片里的神父一样，让人不禁想起斯宾塞·屈塞[1]；他的手势极具戏剧性，使他看上去充满了神圣感，但又不会显得不自然或过于自我。在排队领圣餐和跪在枢机前时，洛麦利突然有了一种渎圣的想法：仅凭这一次仪式就能为这个加拿大人赢来三四票。

阿德耶米是最后一个领受圣饼的。在回座位时，他非常小心，避免与洛麦利或其他人进行目光交流。他看上沉着、严肃、疏远、清醒。到午餐时，他可能就能知道他是否会成为教宗了。

仪式结束后，一些枢机留下来祈祷，但大部分直奔餐厅去用早餐了。阿德耶米像往常一样和一群非洲枢机坐在一起。洛麦利则坐在香港大主教和宿务大主教之间。他们试着礼貌地交谈，但很快，他们陷入沉默的频率越来越高，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当其他人起身去自助餐台取餐时，洛麦利仍待在原处。

他看着修女们穿梭在桌子间，为枢机们提供咖啡。让他感到羞愧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想过去注意她们。她们的平均年龄应该在50岁上下。她们种族不同，但个子都不高，就好像艾格尼斯修女决定拒绝雇用比她高的人一样。大部分人戴着眼镜。她们蓝色的长袍和头巾、她们端庄的举止、她们低垂的双眼、她们的沉默，这一切或许都旨在让人注意不到她们，更别说把她们当作寄托欲求的对象了。他推测她们得到了不得说话的命令。当一名修女为阿德耶米倒咖啡时，他甚至都没有扭头看她一眼。但前任教宗经常强调，每周至少要和这些修女用餐一次。这一点再次证明了他的谦卑，也使得教廷经常不满地抱怨。

快到9点的时候，洛麦利推开自己没动过的饭菜，起身宣布是时候回西斯廷教堂了。随后，他跟着人流一起到了大厅。奥马利已经等在前台旁，手上拿着记事板。

“早上好，阁下。”

“早上好，雷。”

“你睡得好吗？”

“非常好，多谢关心。如果没有下雨，我想走过去。”

在瑞士卫兵打开门锁后，他走到日光下。空气凉爽潮湿。在走出圣玛尔大之家的炎热后，脸上的清风使人精神一振。小巴排成一列停在广场角落，引擎已经发动，每辆车旁都守着一名便衣警卫。洛麦利选择步行离开。见此，警卫们纷纷对着袖中的话筒低语。在走向梵蒂冈花园时，警卫就在他身后跟着。

这片区域通常都挤满了前来办公的教廷官员。他们上了“SCV”牌照[2]的车行驶在鹅卵石上，发出轰轰的声音。但在秘密会议期间，这地方已经被清空。就连圣卡罗宫——愚蠢的图廷诺就在那里修建了大公寓——也了无生气，就像有什么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了教会头上，消灭了所有信徒，没有人生还，只剩像黑蜣螂一样爬过这座废弃之城的警卫。他们分组站在花园中的树后，在洛麦利经过时密切关注他周围的情况。有一人沿着道路巡逻，手里紧紧地牵着一条阿尔萨斯狗，检查花坛里是否有炸弹。

洛麦利心血来潮，换了一条路，走上一段台阶，路过一个喷泉，走到一片草坪上。他提起法衣下摆，以免它被弄湿。草地在脚下像海绵般挤出水分。他的目光穿过树林，看到了罗马的低丘，它们在11月的暗淡光线下呈现出一片灰色。无论谁当选教宗，他都不可能在城市里随心所欲地漫步，也永远无法在书店里浏览书籍或坐在咖啡馆外，而是只能在这里当一个囚犯！就连已经辞职的拉青格也无法逃离这种命运，只能像幽灵一样，被终日禁锢在花园中一间被改建的女修道院里。洛麦利再次祈祷自己能不必忍受这种命运。

身后传来的无线电杂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然后是一段急促又不知所云的话。他低声说道：“噢，走开！”

在他转身时，警卫突然消失在阿波罗雕像后。这种想隐去身形的做法不仅笨拙，还十分可笑。他向下看去，发现有很多枢机和他一样选择了步行。阿德耶米独自走在他们后面。洛麦利快速走下台阶，希望能避开他，但尼日利亚人加快脚步赶上了他。

“早上好，团长。”

“早上好，约书亚。”

他们退后几步给一辆小巴让路，随后又继续向前，路过圣彼得大教堂西侧，走向宗座宫。洛麦利意识到他应该先说点什么，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又让他不去打破沉默。他不愿提及他所看到的一切，也不想成为其他人良心的守护者。在看到第一个庭院入口处的瑞士卫兵向他们敬礼时，阿德耶米采取行动了。“我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你。你不会介意吧？”

洛麦利谨慎地回应：“那要看你想说什么了。”

阿德耶米抿着嘴点了点头，就好像他猜到了洛麦利会这样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非常赞同你昨天在布道时说的话。”

洛麦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说这事？！”

“我比你想象的要更敏感。我们的信仰都受到了考验，团长，我们都会犯下错误。但基督教信仰传达的首先是一种宽恕。这就是布道的重点吧？”

“宽恕，是的，还有宽容。”

“正是如此，宽容。我相信，在这次选举结束后，我们会在教会的最高决策层中听到你温和的声音，如果我能决定的话。最高决策层。”他又强调了一遍，“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恕我失陪一下。”

他加大步伐，就像急着离开一样。他匆匆赶上前面的枢机，环住他们的肩膀。洛麦利走在后面，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还是说，他因为保持沉默，又重新被许以了国务卿的工作？

*

他们聚集在西斯廷教堂内，还是原来的地点。门已经被锁上了。洛麦利站在祭坛前，依次念出每位枢机的名字，每个人都回以“到”。

“让我们祈祷。”

枢机们起立。

“父啊，请赐予你的仆人以智慧、真理与和平，让我们能够指引和监督您的教会，让我们能够了解您的旨意，将全身心都奉献给您。为我主基督……”

“阿门。”

枢机们坐下了。

“我的弟兄们，现在我们将进入第二轮投票。检票员请就位。”

鲁克萨、默丘里奥和纽比从桌后起身，走向教堂前部。

洛麦利回到座位，拿出他的选票。在检票员就位后，他摘下笔帽，挡住别人的视线，再次用大写字母写下贝里尼的名字。他折好选票，站起身，高举选票，让秘密会议的所有成员都能看见，然后走向祭坛。在他头上的《最后的审判》里，罪人沉入了深渊，而天上的神明挤在一旁。

“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

他将选票放入圣餐杯，倒入瓮中。

*

1978年，在他当选教宗的那次秘密会议上，卡罗尔·沃伊蒂瓦带来了一本马克思主义杂志，靠它平静地度过了八轮投票。但作为圣若望·保禄二世，他并未将此等机会留给继任者。在1996年规定被修改后，所有选举人都不得将任何读物带入西斯廷教堂。每名枢机前面的桌上都放有一本《圣经》，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圣经》中获得灵感。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他们所面临的选择。

洛麦利研究了壁画和天花板，翻阅了《新约全书》，观察了每个路过他去投票的候选人，最后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从他的手表看，这次投票一共用了六十八分钟。快到10点45分时，最后投票的路德加德枢机也回到了座位上。随后，鲁克萨枢机举起装满选票的瓮，向他们展示它。然后检票员们又走了一遍之前的流程。纽比枢机将折好的选票放入第二个瓮，大声计数，直到数到一百一十八。再然后，他和默丘里奥枢机在祭坛前摆好桌子和三把椅子。鲁克萨在桌上盖了一块布，并将瓮放上去，接着三人都坐下了。鲁克萨将手伸入华丽的银器，就像在抽某种教区基金募捐券一样。他拿出第一张选票，打开，看一遍，做笔记，再将它递给默丘里奥。

洛麦利拿起笔。纽比用针线穿过选票，把头伸向话筒。他难听的意大利语回荡在教堂内：“第二轮投票的第一票投给洛麦利枢机。”

在最初几秒钟，洛麦利完全陷入了震惊。他仿佛能够看见他的同事们整晚在他背后秘密勾结，试图将他推上那个位置，让他在还没来得及想出办法避开那种命运时，就被一波妥协的投票按上教宗的宝座。但接下来被念到的名字是阿德耶米，然后是特德斯科，然后又是阿德耶米，再然后，谢天谢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洛麦利的名字都没有被念到。他的手在枢机名单上来回移动，检票员每念一票他就打一个勾，很快就发现自己落到了第五名的位置。在纽比念出最后一个名字“特朗布莱枢机”时，洛麦利已经得到9票了，几乎是他在第一轮投票中所获票数的两倍，虽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但足以保证他的安全了。阿德耶米来势汹汹地夺得了第一。

阿德耶米 35

特德斯科 29

贝里尼 19

特朗布莱 18

洛麦利 9

其他 8

自此，上帝的旨意从人类雄心的迷雾中显现了出来。和以往的第二轮投票一样，没有希望的候选人已经离开了，而尼日利亚人从原本投给那些人的选票中赢得了16票，这真是惊人的支持率。而特德斯科，洛麦利想，也会很高兴能够在他第一轮投票的总数上再添7票。同时，贝里尼和特朗布莱的名次几乎没变化：对加拿大人而言，这可能并不是个坏结果；但对前国务卿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灾难，因为他可能需要获得近30票才能增大他当选的可能性。

洛麦利再次检查他的计算结果。此时，他发现，之前在关注主线剧情的时候，他还错过了一个小惊喜，或者可以说是一段小插曲：贝尼特斯获得的支持也增加了，从1票增加到了2票。

[1] 斯宾塞·屈塞（Spencer Tracy，1900～1967），美国电影演员，以表演含蓄自然著称，是奥斯卡历史上第一位连任的影帝。

[2] BSCV是“梵帝冈城国”（Status Civitatis Vaticanae）的拉丁文缩写，使用“SCV”牌照的是梵帝冈政府车辆，教宗专车的车牌是SCV1。

10 第三轮投票

在纽比念出结果，三名枢机校票员也复核完之后，洛麦利起身走向祭坛。他从纽比手中接过话筒。西斯廷里似乎充满了嗡嗡声。四排桌子后的所有枢机都在和附近的人比对手中的名单并低声交换意见。

从祭坛的台阶上，洛麦利可以看到四名主要竞选者。贝里尼是离他最近的一位枢机主教。当洛麦利看向他时，他正站在教堂的右侧。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研究着这些数字，食指不时点一点嘴唇。再往后一点，就在过道的另一边，特德斯科正靠在椅子上听巴勒莫荣休大主教斯科萨奇说话，而后者就坐在他后面一排，身子探过桌子，正和他讲些什么。在离特德斯科不远的地方，特朗布莱正来回扭动身体以伸展肌肉，就像在回合间休息的运动员一样。他对面的阿德耶米正直直地盯着前方，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一尊乌木木雕，无视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洛麦利轻轻地敲了一下话筒，它在壁画下产生鼓声一般的回音。低语声立刻消失了。“我的弟兄们，根据《使徒宪典》的规定，我们现在不会停下来烧掉选票，而是要直接进行下一轮投票。让我们祈祷。”

*

洛麦利第三次也投给了贝里尼。他下定决心，绝对不会放弃贝里尼，即使所有人都能看见，且几乎是字面意思上的看见，在贝里尼僵硬地走上祭坛，用平淡的语调背诵誓词，并投出自己的选票时，权力正在从这个之前深受眷顾之人的身上流走。然后，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害怕成为教宗是一回事，而面对永远不会成为教宗这样突如其来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了：在你被视为钦定继承人，被你的同事审视了这么多年后，上帝却引导他们做出了其他选择。洛麦利想知道他能不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当贝里尼从他身后经过往座位走去时，他拍了下贝里尼的背以示安慰，但前国务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在枢机们投票时，洛麦利靠注视离他最近的天花板来打发时间。先知耶利米[1]迷失在痛苦之中。反犹分子哈曼被揭发并被处死。先知约拿即将被一条巨大的鳗鱼吞下。[2]在第一次看到这天花板的时候，它的混乱打动了他——那种暴力，那种力量。他伸长脖子，仔细观察神如何把光与暗分开，如何创造太阳和星球，又如何让水从土地里出来。不经意间，他已经迷失在画中。日月星辰要显出异兆，地上的邦国也有困苦，因海中波浪的响声，就慌慌不定。天势都要震动，人想起那将要临到世界的事，就都吓得魂不附体……[3]他突然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那种感觉是如此深刻，让他忍心不住发抖。环顾四周时他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检票员正准备计票。

*

“阿德耶米……阿德耶米……阿德耶米……”

每两票中就有一票投给来自尼日利亚的枢机。在最后几张选票唱完后，洛麦利为他做了祈祷。

“阿德耶米……”纽比将选票穿在红丝线上，“我的弟兄们，第三轮投票到此结束。”

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洛麦利快速地数了数阿德耶米名字后面的那一串勾。57票。57票！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前倾看向阿德耶米那一排的冲动。几乎有一半的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再来3票他就赢得过半数选票了，再来21票他就是教宗了。

第一位黑人教宗。

阿德耶米的大头低垂在胸前，右手紧紧抓着他的胸前十字架。他正在祈祷。

在第一轮投票中，有34名主教至少得到了一票。而现在只剩下6人了：

阿德耶米 57

特德斯科 32

特朗布莱 12

贝里尼 10

洛麦利 5

贝尼特斯 2

在今天结束前阿德耶米就会当选教宗。洛麦利非常肯定这一点。预言都写在这些数字里了。即使特德斯科能以某种方式在下一轮投票中得到40票，让阿德耶米无法得到三分之二多数票，拥有否决权的关键少数也会在再下一轮中迅速瓦解。几乎没有枢机愿意冒着分裂教会的风险去阻碍神圣意志的戏剧性展现。更实际一点，他们也不希望成为新任教宗，特别是约书亚·阿德耶米这种性格强势的人的敌人。

当校票员检查完所有选票后，洛麦利回到祭坛阶梯上向所有枢机说道：“我的弟兄们，第三轮投票到此结束。现在休会去吃午餐，我们下午两点半继续。当工作人员再次入场时，请留在你们的座位上。请记住，在返回圣玛尔大之家以前，不要讨论我们的进程。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可以请你提出开门请求吗？”

*

秘密会议的成员把选票交给司仪。随后，他们一边进行热烈的探讨，一边依次进入西斯廷的前厅，穿过宏伟的大理石国王大厅，走下阶梯，登上小巴。他们对阿德耶米的服从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而阿德耶米的身体周围似乎出现了一种看不见的保护罩，就连与他关系最亲密的支持者也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他独自走着。

枢机们急于回到圣玛尔大之家。只有几个人留下来看烧选票的过程。奥马利将选票塞入一个焚烧炉，并在另一个炉中放入了化学物质。烟雾混合在一起，顺着铜烟道上升。12点37分，黑烟从西斯廷教堂的烟囱里冒出。看到此景，主流电视新闻频道的梵蒂冈专家继续自信地预测贝里尼有望当选。

*

在烟囱冒烟后不久，洛麦利就离开了西斯廷教堂。此时已差不多是12点45分了。警卫在院子里为他守着最后一辆小巴。他谢绝了警卫的帮助，独自走上小巴，发现贝里尼也在乘客席上，就坐在支持他的五人组——萨巴丁、朗多尔菲、戴拉夸、桑蒂尼和潘扎维切——前方。贝里尼试图通过一群意大利人获得全世界的支持，洛麦利想，但这对他毫无好处。鉴于后面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洛麦利只能和他们坐在一起。巴士开走了。在意识到司机正通过后视镜审视他们时，枢机们一开始并没有说话。但随后，萨巴丁转过身，带着虚伪的愉悦对洛麦利说：“团长，我注意到，你今天上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来研究米开朗基罗画的天花板。”

“是的，而当你有时间去研究它时，你就会发现它有多么可怕。有那么多的灾祸向我们逼近——死刑、杀戮、洪水。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是神在把光与暗分离时的表情，那完全是谋杀。”

“当然，最适合给今天上午的我们反思的片段，应该是加大拉的猪群的故事。[4]很遗憾大师从未画过这个故事。”

“好了，朱利奥，”贝里尼警告道，视线投向司机，“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

但萨巴丁忍不住要倒苦水。他做出的唯一让步是把声音放低，发出嘶嘶的气声，这使他们必须靠近他才能听清他的话。“说真的，我们必须要发疯吗？为什么我们就是不明白，我们正挤在一个悬崖上？当米兰那些人开始察觉新教宗的社会观时，我该怎么和他们说？”

洛麦利轻声道：“别忘了，也有很多人一想到第一位非洲教宗就激动不已。”

“啊，是的！非常好！一位允许在弥撒中跳部落舞蹈，但不支持离婚者领受圣餐的教宗！”

“够了！”贝里尼挥手做了一个切断的手势，表示这次对话已经结束了。洛麦利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生气。“我们必须接受秘密会议的集体智慧。这不是你父亲的政治会议，朱利奥。主不会重新计票。”贝里尼盯着窗外，在剩余的路途中没有再说一句话。萨巴丁坐在那儿，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在失望沮丧的同时也十分愤怒。在后视镜中，司机的眼里充满了好奇。

从西斯廷教堂开车到圣玛尔大之家只需要不到五分钟。因此，洛麦利后来算出，当他们在旅社外下车时，应该快到12点50分了。他们是最后到达的人。约有半数枢机已经就座，还有三十人在拿着盘子排队。其他人肯定已经上楼回房了。修女们端着酒瓶在桌子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未经压制的兴奋：在获准公开讨论后，枢机们正互相交流关于这次投票结果的意见。在走到排队队伍的末尾时，洛麦利惊讶地发现，阿德耶米就坐在他早饭时占用的那张桌子旁，身边也跟着早上那群非洲枢机。如果他是阿德耶米，他肯定会选择留在教堂，远离尘嚣，专心祈祷。

他走向柜台，盛了点金枪鱼饭，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争吵的声音，接着是盘子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碰撞声以及玻璃打碎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也许尖叫并不是正确的字眼？可能叫喊要正确一点：一个女人的叫喊。）他转过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其他枢机也起身确认情况。他们挡住了他的视线。一个双手紧紧抱住脑袋的身影穿过餐厅，跑进了厨房。两个修女立刻追上去。洛麦利转身看向离他最近的枢机，那个年纪没那么大的西班牙人比利亚努埃瓦。“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吗？”

“我猜她摔了一瓶酒。”

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件事似乎都已经结束了。站着的枢机都回到了座位上。嗡嗡的交谈声又慢慢响起。洛麦利再次回到柜台拿食物。随后，他端着盘子，开始找能坐的地方。一个修女从厨房出来，拿着一个水桶和一支拖把，朝非洲人的桌子走去。洛麦利注意到，在这个时候，阿德耶米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突然有一种了悟的感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直觉仍然——后来他为此自责不已！——仍然告诉他应该无视此事。一生的谨慎和自律使他走向最近的空椅子，让他的身体坐下，让他的嘴向邻桌微笑问好，让他的手展开餐巾，而他的耳中只能听见像瀑布一样喧闹的声音。

所以，波尔多大主教柯尔特马赫——他曾质疑犹太人大屠杀的历史证据，洛麦利经常躲着他——突然发现自己旁边坐着枢机团团长。柯尔特马赫错把这当作一次官方行为的前奏，开始代表圣庇护十世司铎兄弟会认罪。洛麦利充耳不闻。一个修女谨慎地避免与他视线接触，隔着一肩的距离为他倒酒。他抬头拒绝。有那么一瞬间，她回视了他，那是一种可怕的、责备的目光，让他嘴里发干。

“……圣母无玷之心……”柯尔特马赫说，“……在法蒂玛宣示的神的意愿……”

在修女身后，三名之前与阿德耶米坐在一起的非洲大主教——纳基坦达、万盖尔和祖库拉——正向洛麦利这桌走来。其中最年轻的是来自坎帕拉的纳基坦达，他看上去像是他们的发言人。“我们能和你说句话吗，团长？”

“当然可以。”洛麦利向柯尔特马赫点了点头。“失陪一下。”

他跟着三人走到大厅的一个角落。“刚刚发生了什么？”他问。

祖库拉悲伤地摇了摇头：“我们的弟兄有麻烦了。”

纳基坦达说：“一个给我们桌端菜的修女同约书亚说了话。一开始他想无视她，但她丢下盘子，然后喊了句什么，于是他就起身离开了。”

“她说了什么？”

“遗憾的是，我们并不知道。她用的是一种尼日利亚方言。”

“约鲁巴语，”万盖尔说，“是约鲁巴语，阿德耶米的方言。”

“那阿德耶米枢机现在在哪儿？”

“我们不知道，团长，”纳基坦达回答，“但事情明显有点不对劲，他必须如实相告。在回西斯廷投票前，我们还需要听听修女的说法。她到底对他控诉了什么？”

祖库拉抓住洛麦利的手臂。尽管他看上去很虚弱，但他抓人非常有力。“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等待一位非洲教宗。雅各布，如果上帝选择了约书亚，我将非常开心。但他必须拥有纯洁的心灵和良知，必须是一个真正的圣人。缺少任何一项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我知道。让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洛麦利看了一下表。现在是下午1点零3分。

要走到厨房，就必须穿过整个餐厅。其他枢机都在观察他和非洲人的对话，然后他意识到，有几十双眼睛正在注视他的行动。他们身子前倾，窃窃私语，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他推开门。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进过厨房了，而且他从未进过这么忙碌的厨房。他茫然地看着准备食物的修女们，离他最近的那些低下了头。

“阁下……”

“阁下……”

“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告诉我，刚才出事的那位修女在哪里？”

一名意大利修女说：“她和艾格尼斯修女在一起，阁下。”

“可以请你带我去找她吗？”

“当然，阁下，这边请。”她指了指回到餐厅的门。

洛麦利有点想避开它。“有后门吗？”

“是的，阁下。”

“带我去吧，孩子。”

他跟着修女穿过一个储藏室，走到一个通道。

“你知道那修女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阁下，她是新来的。”

修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一间办公室的玻璃门。洛麦利发现这就是他第一次见到贝尼特斯的地方，只是现在百叶窗为保护隐私被放下了，无法从外面看到里面的情形。过了片刻，他自己更用力地敲了敲门。他听到物件移动的声音，随后艾格尼斯修女把门开了一个小缝。

“阁下？”

“下午好，修女。我需要和你谈谈刚才摔掉盘子的修女。”

“她和我在一起很安全，阁下。我正在处理这件事。”

“我相信你，艾格尼斯修女，但我必须亲自看看她。”

“我想，一个摔掉的盘子应该与枢机团团长无涉吧。”

“尽管如此，恕我冒昧。”他抓住门把手。

“我真的能够处理这事……”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在最后一次试着阻拦他却失败后，她屈服了。

那个新来的修女就坐在贝尼特斯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就在复印机旁边。她在他进门时站起身。这个修女给他的印象是一个约50岁的女人，矮小丰满，戴着眼镜，胆小羞怯——总之，和其他修女没什么区别。但是想从一个人的制服和头巾看出她的为人是很难的，特别是这个人现在还盯着地板。

“坐下吧，孩子。”他温和地说，“我是洛麦利枢机。我们都很担心你。你感觉怎么样？”

艾格尼斯修女说：“她感觉好多了，阁下。”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的名字是沙鲁米。你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不说意大利语，可怜的家伙。”

“英文呢？”他转用英文问修女，“你会说英文吗？”她点了点头，还是没有看他。“很好，我也会，我在美国住过几年。来，请坐。”

“阁下，我真的认为我们应该让我——”

洛麦利并没有转身看向艾格尼斯，而是坚决地说：“能不能让我们独处一会儿，艾格尼斯修女？”当她想再抗议一次的时候，他向她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让这位令三任教宗和至少一个非洲军阀都在她面前畏畏缩缩的修女低下她的头，走出房间，在身后关上了门。

洛麦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修女对面。他们离得很近，膝盖几乎要靠在一起了。这种亲近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主啊，他祈祷，请赐予我力量和智慧，使我能够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并找出我想知道的东西，这样我才能履行对您的职责。他说：“沙鲁米修女，首先，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并没有陷入任何麻烦。事实上，我有义务在主和教会本部——当然，我们都必须尽最大努力服侍他们——面前，确保我们在此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请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又有什么和阿德耶米枢机有关的事困扰着你。可以吗？”

她摇了摇头。

“即使我保证这件事绝对不会传出这个房间？”

她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就在那时，他灵机一动。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始终相信自己当时获得了上帝的看顾。“你愿意让我听你忏悔吗？”

[1] 耶利米是一位先知、祭司，属于希勒家家族，又被称作“流泪的先知”，因为他明知犹大国远离上帝后注定会走向悲惨的结局，却不能改变众人顽固的心。

[2] 先知约拿被抛进海中时，上帝安排了一条大鱼吞下他，让他在鱼腹中待了三日三夜（《约拿书》1：17）。

[3] 《路加福音》21：25。

[4] 《马太福音》8：28—34讲道，耶稣在加大拉人的地方把两个附在人身上的鬼赶入正在吃食的猪群，结果猪群就闯下山崖，掉进海里淹死了。

11 第四轮投票

大约一个小时后，在小巴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往西斯廷送他们进行第四轮投票时，洛麦利才开始寻找阿德耶米。他先找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前往礼拜堂。有六名枢机背对他跪在地上。他快步走上祭坛，想要看清他们的脸。都不是阿德耶米。他离开礼拜堂，坐电梯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大步走向他隔壁的房间。

他用力地敲门。“约书亚？约书亚？我是洛麦利！”他又敲了一遍。就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随后门打开了。

阿德耶米还穿着全套的咏祷服，正在用一条毛巾擦脸。他说：“我马上就好，团长。”

他把门开着，消失在盥洗室中。犹豫片刻后，洛麦利跨过门槛，关上了身后的门。这间封上百叶窗的房间里有一股非常浓烈的须后水味道。桌上放着一张镶框的黑白照片，里面的阿德耶米还是年轻的神学校学生，站在一个传教所的外面，旁边还有一位头戴帽子、面露骄傲的年长女性，大概是他的母亲，或者是他的姑妈。床很凌乱，就像阿德耶米刚才就躺在上面一样。这时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阿德耶米走了出来，手上还在扣法衣下部的扣子。看到洛麦利是在房间内而不是在走廊上等他，他似乎非常惊讶。“我们不该走了吗？”

“一会儿就走。”

“这听上去可不太妙。”阿德耶米弯腰照着镜子了。他把小瓜帽牢牢地戴在自己头上，然后摆正。“如果你想问楼下发生的事情，我不想说。”他弹了弹肩衣上看不见的灰尘，抬起下巴，调整胸前十字架。洛麦利始终沉默地看着他。最后阿德耶米平静地说：“我是一次可耻阴谋的受害者，这个阴谋会损坏我的名誉，雅各布。有人把那个女人带到这里，然后上演了这出闹剧，就为了不让我当选教宗。她一开始是怎么来圣玛尔大之家的？她之前从未离开过尼日利亚。”

“恕我冒昧，约书亚，她如何来这里的问题，是排在你和她的关系之后的。”

阿德耶米愤怒地举起双手：“但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有三十年没见过她了，直到昨晚她出现在我房间外！我甚至都没有认出她。你可以看出现在是怎样一回事吧？”

“情况很古怪，我同意，但现在让我们把这些先放在一边。现在我更担心你灵魂的状况。”

“我的灵魂？”阿德耶米以前脚掌为轴转过身。他把脸贴近洛麦利，呼吸中带着一种甜蜜的香气。“我的灵魂中装满了对上帝和他的教会的爱。我今天早上感觉到了圣灵的存在——你肯定也感觉到了——且我已经做好承担这个重任的准备。三十年前的一次行为失检是会让我失去资格，还是让我变得更强？请允许我引用你昨天的布道：‘恳求主赐予我们一名会犯下罪行，请求宽恕，然后继续前行的教宗。’”

“那你是否请求过宽恕？你是否已经认罪？”

“是的！是的，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认罪了，然后我的大主教把我移到了另一个教区，然后我就再也没犯过错了。当时这种关系非常普遍。独身主义在非洲是一种很陌生的文化，你知道的。”

“孩子呢？”

“孩子？”阿德耶米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说，“那孩子是被一个基督徒家庭抚养大的，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如果真的是我的话。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情况。”

他恢复了平静，瞪视着洛麦利。又过了一会儿，这座大厦仍然立在原处——反叛的，受伤的，高大的。他本应成为一个绝佳的名义上的教会领袖，洛麦利想。然后阿德耶米似乎屈服了。他突然坐在床边，双手抱头，让洛麦利想起自己看到的一张照片——一个囚犯站在坑边，等着轮到自己被枪毙。

*

这简直是一团糟！洛麦利想不出他的一生中还有什么时候能比他听取沙鲁米修女忏悔的一小时更加痛苦。根据她的说法，在事情发生时，她甚至还不是见习修女，而仅仅是个圣职志愿者，是一个孩子，而阿德耶米当时已经是社区神父了。如果这还不是法定意义上的强奸罪，那也相去不远了。所以她到底需要认什么罪？她有罪吗？承担这种压力已经毁了她的生活。对洛麦利而言，最糟糕的是，她拿出了一张折成邮票大小的照片。上面有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身穿无袖卡其布衬衫，笑嘻嘻地对着照相机。这是一张还不错的天主教学校照片，他身后的墙上还挂着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她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经常展开又折叠它，因此深深的折痕破坏了照片的光滑面，使那个男孩看上去就像正从铁网里往外看一样。

教会安排了收养事宜。在孩子出生后，她并没有想要从阿德耶米那里得到什么。她只想让他承认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却被调入拉各斯的一个教区，而她的信永远都被原封退回。在圣玛尔大之家看到阿德耶米之后，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在阿德耶米的房间里见他。但他告诉她，他们必须把整件事都忘掉。而当他在餐厅里甚至不愿看她，又有另一个修女悄悄告诉她阿德耶米将被选为教宗时，她就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坚称，她犯下了许多罪行——淫欲、愤怒、傲慢、欺骗，而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跪在地上，开始做忏悔祷告：“我的天主，我的慈父，我犯罪得罪了你，很觉惭愧，也真心痛悔。因为我辜负了你的慈爱，妄用了你的恩宠。我今定志，宁死再不得罪你，并尽力躲避犯罪的机会。我的天主，求你垂怜我，宽赦我。阿门。”

洛麦利扶她起身，并赦免她：“犯罪的并不是你，我的孩子，而是这个教会。”他画了一个十字。“你们要称谢耶和华，因他本为善。”

“他的慈爱永远长存。”[1]

*

过了一会儿，阿德耶米低声说道：“我们当时都太年轻了。”

“不，阁下，年轻的只有她。你当时已经30岁了。”

“你想毁了我的名声，这样你就可以自己当教宗了！”

“别说傻话。你根本没必要这样想。”

阿德耶米的肩膀开始抖动，泣不成声。洛麦利挨着他在床边坐下。“冷静下来，约书亚，”他温和地说，“我之所以知道这些事，只是因为我听了那个可怜的女人的忏悔，她绝对不会在公开场合谈及此事，我保证，哪怕只是为了保护那个孩子。至于我，我受到誓言的约束，绝对不会重述我所听到的忏悔内容。”

阿德耶米斜视着洛麦利，眼里闪着光。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不能完全接受现实，即他的梦想被粉碎了。“你是说我还有希望？”

“不，一点都没有。”洛麦利震惊了。他试图控制情绪，用更理性的语调继续说道：“在出现了这种场面后，一定会传出流言。你知道教廷是什么样子的。”

“是的，但流言并不等于事实。”

“但在这件事中它等于。你我都清楚，如果有什么最能吓到我们的同事，那就是还有更多的性丑闻。”

“所以就这样了？我永远都当不成教宗了？”

“阁下，你什么都当不了了。”

阿德耶米似乎无法把目光从地板上移开：“我应该怎么做，雅各布？”

“你是一个好人，我会找到补救的办法的。如果你真心忏悔，上帝会知道的，他会决定你接下来将面临什么。”

“那秘密会议呢？”

“交给我吧。”

他们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洛麦利无法想象阿德耶米有多痛苦。上帝，请原谅我必须这样做。最后，阿德耶米说：“你能和我一起祈祷一会儿吗？”

“当然。”

随后，他们两人在这间充满了须后水气味的密闭房间内跪了下来，跪在电灯下方并肩祈祷。阿德耶米神情轻松，而洛麦利手足僵硬。

*

洛麦利还想步行去西斯廷，想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用脸迎接11月的温和阳光，但已经来不及了。当他到大厅时，其他枢机都已经上了小巴，而纳基坦达在前台等他。

“怎么样了？”

“他将辞去所有职务。”

纳基坦达沮丧地低下了头。“噢，不！”

“不是现在，我希望我们可以避免让他感到屈辱，但肯定就是近一年的事了。你自己决定你要告诉其他人什么。我和双方都谈过，可我需要遵守誓言。我不能再透露更多消息了。”

他走上小巴，坐在非常靠后的位置，闭上双眼，将四角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拒绝其他人坐在他身边。整件事都让他感到厌倦，但有一个问题深深地埋在了他的脑海中，那就是阿德耶米提到的时机。据沙鲁米修女说，她过去二十年都在尼日利亚翁多州的爱瓦罗·奥科社区工作，主要是帮助受到艾滋病折磨的女性。

“你在那里快乐吗？”

“非常快乐，阁下。”

“我想，你在那里的工作肯定和你现在的工作不同吧？”

“啊，是的，在那儿我是护士，在这儿我只是个女佣。”

“所以是什么让你想来罗马的？”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来罗马！”

她是如何来到圣玛尔大之家的？这对她来说仍然是个不解之谜。在9月的一天，她被叫去和负责她们社区的修女见面，并被告知有一封从巴黎修道院院长办公室寄出的电子邮件，要求把她立刻调往罗马。其他修女因这种荣誉而变得极为兴奋。有些人甚至认为是教宗本人发出了这份邀请。

“太奇怪了。你见过教宗吗？”

“当然没有，阁下！”这是她唯一一次发出笑声，因为这种想法很荒谬。“我见过他一次，在他访问非洲的时候，但我只是几百万人中的一员。对我而言，他不过是远处的一个白点。”

“所以你是在什么时候被要求前往罗马的？”

“六周前，阁下。我有三周的准备时间，然后我赶上了飞机。”

“在你到这儿后，你有机会和教宗交谈吗？”

“没有，阁下。”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在我抵达的第二天就去世了。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同意过来。你为什么要离开非洲的家，一路奔波到此？”

她的回答比她说的其他话更加刺痛了他：“因为我以为这是阿德耶米枢机的意思。”

*

阿德耶米值得尊敬。这名尼日利亚枢机仍然保持了他在第三轮投票结束时表现出的端庄和严肃。当他走进西斯廷教堂时，看向他的人都无法从他的外表猜出他的天命已中断了，更看不出他已经被毁了。他无视身边的人，平静地坐在桌旁阅读《圣经》，直到点名开始。当他的名字被念到时，他坚定地回以一声“到”。

下午2点45分，门被锁上，洛麦利第四次带领他们祷告。他再一次在选票上写下贝里尼的名字，走上祭坛，将选票倒入瓮中。

“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

他回到座位，开始等待。

前三十位投票的枢机是秘密会议最资深的成员——加入时间最长的宗主教、枢机主教和枢机司铎。他们从桌后起身，依次走向教堂前方。洛麦利仔细观察他们面无表情的脸，却猜不出他们心中想的是什么。他突然产生一种焦虑，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要是他们并不知道阿德耶米犯下的罪行有多么严重，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投票给他，该怎么办？但在一刻钟后，围坐在阿德耶米周围的枢机开始陆续从西斯廷教堂的中部上前投票。在他们投完票往回走时，他们都避免看向阿德耶米。他们就像在法庭上做出判断的陪审团成员，不敢看向将要被他们定罪的被告人。看着他们，洛麦利冷静下来。在轮到阿德耶米投票时，他严肃地走向瓮，并和以前一样带着绝对的自信念出誓词。然后，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洛麦利身边。

下午3点51分，投票结束，检票员接手后续事务。118张选票全被认定有效。随后，他们摆好桌子，开始计数。

“第一票投给洛麦利枢机……”

噢，不，上帝啊，他祈祷道，不要再来了，把它从我身边拿走吧。阿德耶米曾嘲笑他有个人野心。这不是真的，他很肯定这一点。但是现在，在他记录结果的时候，他没法忽视他的票数再次变高的事实。虽然还没高到危险的地步，但这让他感到不安。他身体略微前倾，看向阿德耶米那一排。和身边的人不同，阿德耶米甚至懒得去记下票数，只是单纯地盯着对面墙壁发呆。在纽比念出最后一票后，洛麦利算了算总数。

特德斯科 36

阿德耶米 25

特朗布莱 23

贝里尼 18

洛麦利 11

贝尼特斯 5

他将结果放在桌上研究。他的手肘放在桌上撑着头，指节压在鬓角上。在他们中断会议用过午餐后，阿德耶米失去了一半以上的支持者，真是惊人的大出血。在他失去的32票中，特朗布莱分走了11票，贝里尼8票，洛麦利自己6票，特德斯科4票，贝尼特斯3票。很明显，纳基坦达把消息传出去了，同时还有不少枢机要么在餐厅目击了现场，要么在之后听说了这件事并受到了严重惊吓。

在接受新的现实后，他们又开始在教堂内交谈。洛麦利可以根据他们的脸推断出他们在说什么。想想如果他们没有中断会议去吃午饭，阿德耶米现在可能都当上教宗了！但是，非洲教宗的梦想破灭了，特德斯科再次处于领先地位——再得4票他就有40票，就能让别人得不到三分之二的多数票了。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2]而特朗布莱呢？假设第三世界的选票都向他斜倾，他会不会成为新的领先者？（可怜的贝里尼，他们在他面前窃窃私语，看着他冷淡的表情。这种漫长的羞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至于洛麦利，他的票数大概反映了这样的事实：当事情开始变得不确定时，人们总是希望能有一个意志坚定的领导者。最后是贝尼特斯。这个两年前不为人知的人居然得了5票，这简直是奇迹……

洛麦利低下头，继续研究数字，没有注意到越来越多的枢机开始看向他，直到贝里尼从黎巴嫩宗主教身后探出头，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肋骨。他惊慌地抬起头。过道另一头传来一阵笑声。他可真是个老傻瓜！

他起身走上祭坛。“我的弟兄们，没有候选人获得三分之二的多数票，现在我们将立刻开始第五轮投票。”

[1] 《诗篇》118：1。

[2] 《传道书》9：11。

12 第五轮投票

在现代，他们通常在第五轮投票前选出教宗。举个例子，上任教宗就是在第五轮中选出的。洛麦利现在还能回想起当时的景象：他执意拒绝坐上教宗宝座，坚持要站着和排队前来祝贺他的枢机拥抱。拉青格的胜利则提前了一轮，也就是说在第四轮就到来了。洛麦利也记得他：当他得到三分之二的多数票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他露出了羞涩的笑容。若望·保禄一世也是在第四轮投票中胜出的。事实上，除了沃伊蒂瓦这个特例，五轮投票定律从1963年蒙蒂尼击败莱尔卡罗起就一直适用。当时，蒙蒂尼对比他更有魅力的对手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这就是生活，阁下，坐在这里的本该是你。”

在五轮投票内完成选举正是洛麦利所暗自祈求的。五是一个完满、轻松、传统的数字，暗示这次选举既不是一次分裂教会的活动，也不是一场加冕仪式，而是在默想中分辨上帝旨意的过程。但今年应该没法在五轮内结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宗座拉特朗大学攻读教会法博士学位时，他曾读过卡内蒂的《群众与权力》，从中学会了如何将人群分为不同类别——惊慌失措的群体、停滞不前的群体、起身反抗的群体，等等。对于神父来说，这是一项非常有用的技能。如果使用这种世俗化的方法去分析，就可以说教宗制度下的秘密会议参与者是世界上成分最复杂的群体之一，以圣灵产生的集体冲动为行动依据。其中一些秘密会议不敢也不愿做出改变，例如选出拉青格那次；其他的则很勇敢，例如最终选了沃伊蒂瓦的那次。对于此次秘密会议，洛麦利担心的是，它开始显露一种迹象，似乎将要变成卡内蒂所说的分裂的群体。它开始变得混乱、不稳定、脆弱，可能会突然脱离既定的轨道，朝任何一个方向发展。

他们在早会后不断增强的使命感和兴奋感已经消失殆尽了。现在，随着枢机们上前投票，可从高窗看见的那一小片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西斯廷里显得更加安静沉重了，坟墓中一样的氛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圣彼得大教堂5点的钟声已经敲响，可能也敲响了葬礼的丧钟。洛麦利想：我们都是迷途的羔羊，而暴风雨即将来临，但谁会是我们的牧羊人呢？他仍然认为贝里尼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他把票投给了贝里尼，但对后者的获胜他并不抱任何希望。到目前为止，贝里尼在前四轮投票中获得的选票分别为18票、19票、10票和18票。很明显，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获得除核心支持者以外的枢机的选票。也许是因为他曾担任国务卿，而且与前任教宗走得太近——后者的政策不仅引起了保守派的反感，还令自由派失望。

他发现自己又在看特朗布莱了。这个加拿大人正一边看着投票的进行，一边紧张地摆弄自己的胸前十字架。他将温和的性格与激昂的野心以某种方式糅合在了一起，而这种矛盾体在洛麦利的经历中并不少见。但也许温和正是维持教廷统一所必需的。而野心真的是一种罪恶吗？沃伊蒂瓦一直野心勃勃。上帝啊，他从一开始就那么自信！在他当选的那个晚上，当他走上阳台，向圣彼得广场上的成千上万人发表演讲时，他甚至因为急于想和世界对话而将教宗礼典长挤到了一旁。如果一定要在特朗布莱和特德斯科中做出选择的话，洛麦利想，我肯定会投给特朗布莱，无论是否有秘密报告。他只能祈祷它并不存在。

等到投完最后一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检票员开始计票，而结果再次令人震惊。

特朗布莱 40

特德斯科 38

贝里尼 15

洛麦利 12

阿德耶米 9

贝尼特斯 4

当其他人转身看向特朗布莱时，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开始祈祷。这一次，这种卖弄地展示虔诚的做法并没有激怒洛麦利。相反，他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心存感激。感谢上帝展现出你的意愿，若特朗布莱枢机就是我们的选择，愿你能赐予他履行使命的智慧与力量。阿门。

洛麦利如释重负地站起身，面向所有枢机：“我的弟兄们，第五轮投票到此结束。没有候选人赢得必要的多数票，所以我们将于明早重新投票。司仪将收走你们的选票。请不要将任何书面记录带出西斯廷，在回到圣玛尔大之家前，请不要讨论我们的选举。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可以请你让他们开一下门吗？”

*

晚上6点22分，黑烟再次从西斯廷教堂的烟囱里倾泻而出，然后被圣彼得大教堂侧面的探照灯捕捉。电视节目雇用的权威人士声称，秘密会议至今仍未达成一致的事实使他们无比惊讶。大部分权威人士之前预测新教宗现在应该已经选出了。而美国电视台早已整装待命，随时准备中断他们中午的节目安排，转而播放胜利者出现在圣彼得大教堂阳台上的情景。专家们第一次开始对贝里尼的支持度表示怀疑。如果他有机会取胜，那他现在就已经当选了。一项新的共识达成了：秘密会议即将创造历史。在英国，在那个将整件事当成一次赛马的不敬神的背教者之岛，立博博彩公司将阿德耶米枢机当作新宠。到处都有传言称，明天，人们最终将迎来第一位黑人教宗。

*

和往常一样，洛麦利是最晚离开的枢机。他留下来，看着奥马利蒙席烧掉选票，随后与他一起穿过国王大厅。一名警卫跟随他们走下楼梯，走进庭院。洛麦利认为，作为枢机团秘书，奥马利肯定知道下午的投票结果，哪怕仅仅是因为他要完成收集并烧毁枢机笔记的任务。奥马利并不是那种能够将目光从秘密上移开的人，因此，他肯定知道阿德耶米候选人身份的根基已经动摇，也知道特朗布莱突然显现的优势。但奥马利太过谨慎，不会直接提出这个话题。相反，他平静地说：“阁下，在明早之前，你有什么希望我做的吗？”

“比如说？”

“我想知道你是否需要我回去找莫拉莱斯蒙席，去看看能否挖掘更多与特朗布莱枢机被撤回的报告有关的情报。”

洛麦利朝他身后的警卫看了一眼。“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雷。既然他在秘密会议开始前不肯透露消息，现在也不太可能说出来，特别是在他觉得特朗布莱枢机有可能被选为教宗的时候。当然，如果你再次向他提起此事的话，他肯定就会这样觉得了。”

他们的身影融入了夜色。最后的几辆小巴已经开走了。又有一架直升机在附近某处盘旋。洛麦利朝警卫招手，然后向空无一人的庭院做了个手势。“我似乎被落下了。你介意吗？”

“当然不，阁下。”警卫对着袖中的话筒低语。

洛麦利回头看向奥马利，感到非常疲惫，非常孤独，突然有种想要吐露心声的奇怪欲望。“有时候，人们知道得太多了，我亲爱的奥马利蒙席。我是说，我们之中有谁没有一些让自己感到羞愧的秘密呢？例如，我们曾对性虐待采取视而不见的可怕态度——感谢上帝，我当时正在驻外办事处，因此可以不必直接涉入此事。但我怀疑我是否会更坚定地采取行动。我们有多少同事对受害者的抱怨不以为然，而仅仅是将涉事神父转移到不同的教区？那些视而不见的人并不邪恶。他们只是不了解这些事的邪恶程度，且更想要一种平静的生活。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认识。”

他沉默片刻，想到了沙鲁米修女和她孩子的那一小张旧照片。“或者有多少人的友谊变得过于亲密，最后导致罪恶和心碎？还有可怜愚蠢的图廷诺和他不幸的公寓。在没有家庭的情况下，一个人是多么容易就会沉迷于用地位和利益来让自己获得满足啊！所以请告诉我，我应该像那些女巫猎人一样四处活动，打探同事们三十年前的失检之处吗？”

奥马利回答道：“我同意，阁下。‘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1]但我想，就特朗布莱而言，你担心的是最近发生的事吧。是上个月教宗和他的会面？”

“是的。但我开始发现教宗——愿他永远与圣徒同在……”

“阿门。”奥马利说道，两名高级教士从他们身边经过。

“我开始发现，”洛麦利压低声音继续说，“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周，教宗可能不太正常。事实上，根据贝里尼枢机告诉我的情况，我想他几乎已经变得——我很肯定——有点疑神疑鬼的，至少总是遮遮掩掩的。”

“比如决定用默存于心的方式任命一名枢机？”

“是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我非常尊重贝尼特斯枢机，很明显我们的许多弟兄也很尊重他。他确实是一名圣人。但真的有必要这么隐秘、这么匆忙地提拔他吗？”

“尤其是他刚刚以身体欠佳为由提出辞去大主教职务的申请。”

“而在我看来，他的身心状况都非常好。昨晚，当我问起他的健康时，他对这个问题感到非常惊讶。”洛麦利意识到自己正在耳语，不禁笑了出来。“听听，我听起来就像教廷特有的老女佣，在黑暗的角落里谈论约会的事！”

一辆小巴开进庭院，停在洛麦利对面。司机打开了门，里面没有其他乘客。车内的暖气扑向他们的脸。

洛麦利转向奥马利：“你想搭个便车回圣玛尔大之家吗？”

“不了，谢谢阁下，我要回西斯廷准备一些新的选票，还要确保明天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好的，晚安，雷。”

“晚安，阁下。”奥马利伸手想扶洛麦利上巴士。这一次，洛麦利感到非常疲惫，便接受了奥马利的帮助。这个爱尔兰人补充道：“当然，我也可以进行一些深入调查，如果你希望的话。”

洛麦利停在最上面一阶。“关于什么的？”

“贝尼特斯枢机。”

洛麦利想了想。“谢谢，但不用了，我认为不需要。我今天已经听了够多的秘密了。让上帝的旨意得到贯彻吧——最好能快一点。”

*

抵达圣玛尔大之家后，洛麦利直接走向电梯。现在已经快7点了。他按住电梯门，让斯图加特和布拉格的大主教勒文施泰因和扬达克进来。捷克人靠在手杖上，面色发灰，脸上写满了疲惫。在电梯合上门并开始上升时，勒文施泰因问道：“那么，团长，你认为我们明晚就能结束吗？”

“也许吧，阁下。这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勒文施泰因非常吃惊，迅速地瞥了一眼扬达克。“如果还要拖下去，我想知道，在我们找到一名新教宗前，有多大概率我们中的一人会死去。”

“你可以把这话告诉我们的一些同事，”洛麦利笑着微微欠了欠身，“这有助于统一他们的思想。不好意思，我的楼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路过教宗公寓外的许愿蜡烛，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前走去。一路上，他可以听见打开的淋浴头的声音从多扇紧闭的门后传来。当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阿德耶米的房前。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今晚的寂静与前一晚的笑声和兴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感到十分难过。他的做法很残忍，但十分有必要，他自己也感到害怕。他轻轻叩了叩门。“约书亚？我是洛麦利。你还好吗？”房间内没有任何回答。

他自己的房间已经被修女们打扫干净了。他脱下肩衣和短袍，坐在床边，解开鞋带，感到腰酸背痛，眼中充满疲惫。但他知道，只要躺下他就会睡着。他走到祈祷台前，跪下，翻开每日祈祷书，完成今日的祷告。他的眼睛立刻落在《诗篇》第46篇上：

你们来看耶和华的作为，

看他怎样使地荒凉。

他止息刀兵，直到地极；

他折弓、断枪，

把战车焚烧在火中。

在默想时，他再次预感到了一种狂乱——在西斯廷教堂的晨会上他几乎被这种狂乱控制了。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上帝的毁灭倾向：从一开始，这就是上帝造物的与生俱来的本性，他们无法摆脱它——他将带着怒火来到他们中间。看他怎样使地荒凉……洛麦利紧紧地抓住祈祷台的边缘，以至于当几分钟后有人用力敲击他身后的门时，他的整个身体都震了一下，就像遭受了电击一样。

“等一下！”

他努力站了起来，把手短暂地按在胸口上。心脏剧烈跳动，就像一只困兽。这就是教宗去世前的感受吗？突然的心悸，然后变成被铁箍箍紧般的疼痛？他花了几分钟才平复下来，然后开了门。

贝里尼和萨巴丁正站在走廊上。

贝里尼关切地盯着他。“抱歉，雅各布。我们打断你的祈祷了吗？”

“不要紧，我相信上帝会原谅我的。”

“你不舒服吗？”

“没有，进来吧。”

他站到一旁让他们进来。同往常一样，米兰大主教像一名专业的送葬者，脸上挂着悲伤的神情，但他在看到洛麦利房间大小的瞬间就高兴起来了。“哎呀，这也太小了吧。我们俩都是住套房的。”

“空间不足并不会像缺乏光线和空气那样让我感到压抑。后一种情况才会让我做噩梦。不过，还是让我们祈祷现在这种情形不会持续太久吧。”

“阿门！”

贝里尼说：“这就是我们前来的原因。”

“请坐。”洛麦利将脱下的肩衣和短袍从床上挪开，并将它们搭在祈祷台上，邀请他的访客坐在床上。他自己则从桌下拉出一把椅子，面向他们坐下。“我本想给你们倒点喝的，但可笑的是，和古图索不同，我没有带自己的物资进来。”

“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贝里尼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并没能在同事中得到足够的支持来当选教宗。”

他的直率让洛麦利吃惊。“我没那么肯定，奥尔多。这还没有结束。”

“你真是太善良了，但依我看，结果就是这样。我有一群非常忠实的支持者，其中最让我感动的是你，雅各布，因为我确实取代了你国务卿的职位，而你本来完全有资格对我心存怨恨。”

“我从来没有动摇过我的信念，你就是最适合教宗这份工作的人。”

萨巴丁说：“听听。”

贝里尼举起手。“好了，亲爱的朋友们，不要让我更为难了。现在的问题是：假设我不能赢，我应该建议我的支持者投票给谁？在第一轮投票中，我投给了范德罗布洛艾克。在我看来，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神学家，可尽管如此，他也永远没有机会。而在后面四轮投票中，雅各布，我都投给了你。”

洛麦利惊愕地看着他。“我亲爱的奥尔多，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我本应该很高兴地继续给你投票，并让我的同事也这么做。但是……”他耸了耸肩。

“但你也赢不了。”萨巴丁说出了残忍的结论。他翻开他的小黑本。“在上一轮投票中，奥尔多得了15票，而你只有12票，所以就算我们把我们的15票全部投给你——坦白说，我们办不到——你仍然只能排在第三位，在特朗布莱和特德斯科之后。意大利人分裂了，就和往常一样！考虑到这点，再加上我们三个都认为威尼斯宗主教将是一场灾难，现在的局势就很明朗了。唯一可行的选项就是特朗布莱。我们一共有27票，加上他的40票，就是67票。这意味着他只要再得12票就能赢得三分之二多数票。就算下一轮投票不行，我想，他在接下来的投票中也会赢得多数票。你同意吗，洛麦利？”

“是的，但是——”

贝里尼补充道：“我并不比你更支持特朗布莱。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正视他拥有的广泛吸引力。如果我们相信圣灵正通过秘密会议来发挥作用，我们就必须接受上帝希望我们将圣彼得的钥匙交给约瑟夫·特朗布莱的事实，不管这看上去有多不可能。”

“也许是这样的。但很奇怪的是，一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主还想让我们把钥匙交给约书亚·阿德耶米呢。”洛麦利瞥了一眼墙，想知道那个尼日利亚人是不是在偷听。“我能补充一点吗，事实上这让我有点困扰，”他边说边来回比画着，“我们三个这样私下串通起来影响结果真的好吗？这看上去像是渎圣行为。我们就差里斯本宗主教和他的雪茄，然后待在一个烟雾弥漫的房间内，如此就和美国政治会议一样了。”贝里尼露出一丝微笑，萨巴丁皱着眉头。“说真的，别忘了我们发誓要在上帝面前将我们的选票投给应该当选的人。矮子里拔将军是远远不够的。”

“噢，团长，这简直是诡辩！”萨巴丁嘲笑道，“在第一轮，我们可以很纯粹地投票——好，很好。但到第四轮投票时，我们很可能早就不以自己的个人爱好来投票了。我们必须从仅有的几个候选人中做出选择。这个集中选票的过程，就是秘密会议的全部作用，否则没有人会改变自己的主意，然后我们就必须在这里待上好几个星期。”

“这就是特德斯科想要看到的。”贝里尼补充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洛麦利叹了口气，“我今天下午在西斯廷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可是——”他身子前倾，双手摩擦，考虑是否要告诉他们他所知道的事情。“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知道。就在秘密会议开始前，伍兹奈克大主教前来找我。他说教宗和特朗布莱闹翻了，事态非常严重，严重到前者打算解除后者在教会内的所有职务。你们有谁听说过这件事吗？”

贝里尼和萨巴丁困惑地互视了一眼，随后贝里尼说：“闻所未闻。你真的相信有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我当面对特朗布莱提出指控，但他很自然地否定了——他把这归结为伍兹奈克喝醉了。”

萨巴丁说：“确实有可能。”

“但这不可能完全是伍兹奈克凭空想象出来的。”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后来发现，确实有这么一份关于特朗布莱的报告，但它被撤回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以思考这件事的真实性。随后，萨巴丁转向贝里尼：“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份报告，你作为国务卿肯定听说过吧？”

“不见得。你也知道这个地方是如何运作的。而且教宗的行事可能非常隐秘。”

又是一阵沉默。大约半分钟后，萨巴丁终于说道：“我们永远找不到没有任何污点的候选人。我们有过曾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并为纳粹而战的教宗。有教宗曾被指控与法西斯主义的支持者相互勾结，还有教宗无视了那些关于最令人发指的虐待行为的报告……这种事情何时才是个头？如果你曾是教廷中的一员，就肯定会有人把你的事透露出去。而如果你曾是一名大主教，你早晚都会犯错。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我们要起到典范的作用，但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是典范。”

这听上去像是事先排练过的辩护词，有那么一会儿洛麦利甚至接受了一个邪恶的观点：也许萨巴丁已经接触过特朗布莱，并决定用支持他当选来换取自己未来的晋升。洛麦利毫不怀疑米兰大主教会这么做，毕竟他从未掩饰过他想成为国务卿的野心。但洛麦利最后只是说：“这解释不错。”

贝里尼说：“所以我们达成共识了吗，雅各布？我是否应该和我的支持者谈谈，让他们都支持特朗布莱？”

“我想是这样的。不过我确实不知道我的支持者是哪些人，除了你和贝尼特斯外。”

“贝尼特斯，”萨巴丁若有所思，“啊，一个有趣的家伙。我完全摸不清他。”他查看了一下笔记本，“他在上一轮投票中得了4票。都是谁投给他的？也许你需要和他谈一谈，团长，看看能不能说服他同意我们的观点。那4票可能会扭转乾坤。”

洛麦利同意在晚餐前试着和贝尼特斯见上一面。他会去贝尼特斯的房间。他并不想在其他枢机面前进行这种谈话。

*

半小时后，洛麦利乘上了去往B区六楼的电梯。贝尼特斯说他的房间在顶楼面向罗马的那一侧。但洛麦利现在站在顶楼，突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房间号。他在走廊里踱步，仔细研究十二扇完全一样的紧闭的门，直到从他身后传来声音。他转过身，发现来了两名枢机。其中一位是佩鲁贾大主教甘比诺，他是特德斯科的非正式竞选经理之一，另外一位是阿德耶米。他们正在聊天。“我敢肯定他是可以被说服的。”甘比诺说。但他们在看到洛麦利时停止了对话。

甘比诺问：“你迷路了吗，团长？”

“事实上，是的，我想找贝尼特斯枢机。”

“啊，那个新来的！你在密谋什么吗，阁下？”

“不——至少不比别人更多。”

“那你就是在密谋。”大主教沿着走廊指过去，显得非常开心。“我想你可以在左边最后一间房里找到他。”

当甘比诺转身按下电梯按钮时，阿德耶米磨蹭了一下，盯着洛麦利。你认为我完蛋了，他的面容仿佛在说，但你不用同情我，因为我还有力量，即使是现在。随后他和甘比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而洛麦利仍然盯着那块地方。他意识到，在他们的计算中，他们完全忽视了阿德耶米的影响力。在上一轮投票中，这个尼日利亚人仍然得了9票，即使那时他的当选已然无望。如果他能把那些铁杆支持者分给特德斯科，即使只分一半，威尼斯宗主教就能拿下超过三分之一的选票。

这个想法刺激了他。他沿着走廊大步向前走去，用力敲在最后一扇门上。几分钟后，他听到贝尼特斯喊道：“是谁啊？”

“我是洛麦利。”

锁滑开，门开了一半。“阁下？”贝尼特斯正将扣子已解开的法衣紧紧抓在一起，光着棕色的瘦脚。他身后的房间里一片黑暗。

“很抱歉在你更衣时打扰你。我能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请等一下。”贝尼特斯消失在房间内。他谨慎得让洛麦利感到奇怪，但随后洛麦利想到，自己如果也去了他去过的那些地方，肯定也不会在确定门外是谁之前就打开门。

又有两名枢机出现在走廊上，他们正准备下楼用餐。他们看向洛麦利的方向，他举起手，他们也挥手示意。

贝尼特斯把门敞开，他已经换好衣服了。“进来吧，团长。”他打开灯，“不好意思，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会默想一个小时。”

洛麦利跟着他进了房间。这间房很小，和洛麦利自己的一样。屋里有十二根闪烁着火光的蜡烛：床头柜上、书桌上、祈祷台旁，甚至在黑暗的盥洗室里也有。

“在非洲，我习惯了并非一直有电的日子，”贝尼特斯解释道，“现在我发现，在我独自祈祷时，蜡烛必不可少。修女们很友好，给了我一些，就是光有点暗。”

“很有趣，我想试试这是否对我有帮助。”

“你在祈祷上有困难？”

洛麦利惊讶于他的直率。“有时会，特别是最近，”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圈，“我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也许我能帮帮你？”

有那么一会儿，洛麦利感到被冒犯了。他，前任国务卿和枢机团团长，是在被教育该怎么祈祷吗？但贝尼特斯非常真诚，所以他说：“好的，我很乐意，谢谢。”

“请坐。”贝尼特斯从桌子下拉出一把椅子，“如果我边和你谈话边整理着装，会让你困扰吗？”

“不会，请你继续。”洛麦利看着这个菲律宾人坐在床上穿上袜子。他再次惊讶于67岁的贝尼特斯看上去居然如此年轻和匀称，几乎可以说有几分孩子气。在贝尼特斯弯下腰时，一绺乌黑发亮的头发像墨一般散落在他的脸上。洛麦利穿一双袜子要花上十分钟，而贝尼特斯的肢体和手指看上去就和20岁的人一样柔软灵活。也许他在祈祷时，也会在烛光下练习瑜伽。

洛麦利想起自己前来的原因了。“昨天晚上你说你把票投给了我。”

“是的。”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继续这样做了。我不是想让你告诉我答案，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再次重复我的请求：请你不要再给我投票了。这一次情况非常紧迫。”

“为什么？”

“第一，因为我缺乏成为教宗所必需的精神深度。第二，因为我不可能赢。你必须明白，阁下，这次秘密会议就像是开在刀刃上一样。规定写得很清楚，如果我们明天还不能做出决定，投票就将暂停一天，让我们可以反省一下这个僵局。然后我们会再投两天票，然后再停一天，然后继续，继续，直到十二天过去，直到三十轮投票结束。只有到那时，我们才能用简单多数原则选出新教宗。”

“所以呢？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这种漫长的流程将对教会造成危害。”

“危害？我不明白。”

他是太天真了，洛麦利想知道，还是太虚伪了？洛麦利耐心地回答道：“连续十二天的投票和讨论，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且世界上一半的媒体都驻扎在罗马，这将证明教廷陷入了危机——它甚至不能选出一名领导者带领它挺过这一艰难时期。有些人希望教会回到早些时候的状态，而坦白说，这也会巩固那一派的势力。再坦白一点，在我最可怕的噩梦中，我想知道一场拖拉的秘密会议是否预示着，威胁了我们近六十年的大分裂即将真正降临。”

“所以你是想让我投给特朗布莱枢机？”

他比看上去更敏锐，洛麦利想。

“这的确是我的建议。如果你知道有哪些枢机给你投了票，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也建议他们这样做。出于兴趣，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猜其中两人应该是我的同胞门多萨枢机和拉莫斯枢机，尽管就和你一样，我恳求所有人不要支持我。事实上，特朗布莱枢机和我说过这事。”

洛麦利笑道：“我相信他肯定说了！”但他立刻就后悔这么嘲讽了。

“你想让我投票给你认为是野心家的人？”贝尼特斯看着洛麦利，那是仔细掂量的眼神，让洛麦利觉得很不舒服。随后，贝尼特斯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开始穿鞋。

洛麦利挪了一下屁股。他不太在意这长时间的沉默。最后他说道：“当然，因为你和前任教宗明显走得很近，所以我以为你并不想看到特德斯科枢机当选。但也许我错了。也许你和他信仰相同？”

贝尼特斯系完鞋带，把脚放在地板上，再次抬起头。

“我信仰上帝，阁下，而且只信仰上帝。这就是为什么我并不像你那样担心秘密会议会耗时过久，甚至也不担心教会的分裂。谁知道呢？也许这正是上帝想要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的秘密会议一直这样进退维谷，即使是你也无法解决这种困境。”

“分裂是我这辈子信仰并为之奋斗的一切的对立面。”

“那是什么？”

“上帝恩赐的普世教会。”

“而这种机构的团结甚至让你觉得打破自己的神圣誓言也是值得的？”

“这真是奇怪的指控。教会不仅是你所说的机构，还是圣灵的化身。”

“啊，对此我们看法不同。我觉得我更可能在其他地方遇到圣灵的化身，例如在中非内战里因某种军事政策的推行而被强奸的两百万女性中。”

洛麦利吃了一惊，以至于他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生硬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永远都不会赞同对上帝的背誓行为，无论教会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又长又吵的晚钟响起，就像火警一样，这表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贝尼特斯站起身并伸出手。“我无意冒犯，团长，如果你感到被冒犯了，那我愿意道歉。但我只会投给我认为最应当成为教宗的人。对我来说，那个人并不是特朗布莱枢机，而是你。”

“我还要重复多少次，阁下？”洛麦利沮丧地拍打着椅子的一侧，“我不想要你的票！”

“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得到这一票的。”贝尼特斯向前伸出手，“来吧，让我们成为朋友吧。我们可以一起去吃晚餐吗？”

洛麦利又生了会儿闷气，然后叹了口气，让自己在贝尼特斯的帮助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看着贝尼特斯在房间内四处走动，把蜡烛一一吹灭。熄灭的烛心喷出一缕刺鼻的黑色轻烟，蜡油燃烧的味道转眼便让洛麦利回到了就读于神学院的日子——在熄灯后的寝室里，他总是在烛光下读书，并在神父前来查寝时假装已经睡着。他走进盥洗室，舔了舔拇指和食指，灭掉洗手台旁的蜡烛。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奥马利在贝尼特斯到达的那一晚准备的洗漱用品——一把牙刷、一小管牙膏、一瓶除臭剂，以及一把仍在玻璃纸包装里的一次性塑料剃须刀。

[1] 《约翰福音》8：7。

13 密室

那个晚上，在他们享用监禁生活的第三顿晚餐，也就是某种不知名的鱼类拌续随子酱时，紧张的氛围重新笼罩了所有人。

枢机们都是成熟的选民。他们可以“算一下”，就像四处走动的芝加哥荣休大主教保罗·库拉辛斯基劝说他们去做的那样。他们可以看出，现在已经形成了特德斯科和特朗布莱之间双强争霸的局面：一边是坚持原则，另一边是渴望妥协；一边是可能再拖上十天的秘密会议，另一边是可以在第二天早上就结束一切。两个派别在房间内相应地开展工作。

特德斯科一开始就和阿德耶米并肩坐在非洲枢机那一桌。和往常一样，他一手端着盘子，一手将食物送进嘴里，不时提出观点，同时在空气中挥舞叉子。洛麦利——还是和意大利小队的朗多尔菲、戴拉夸、桑蒂尼和潘扎维切坐在一起——不需要去听他在说什么，就知道他又在阐述那个熟悉的主题：西方自由社会的道德沦丧。从他面前的人一直在严肃地点头可以看出，他找到了一群忠实的听众。

同时，特朗布莱这个正在吃主菜的魁北克人，和一群讲法语的人坐在一起：波尔多的柯尔特马赫、马赛的邦菲斯、巴黎的戈瑟兰和阿比让的克洛玛。特朗布莱的竞选技巧和特德斯科完全不同。后者喜欢聚集一群人在自己周围并发表演讲，特朗布莱则整晚都在游走，从一堆人走到另一堆人的身边，在一处停留的时间很少超过几分钟：握手，捏肩，和这名枢机温和友好地交流，和那名枢机小声交换秘密。他似乎并没有支持者扮演类似于竞选经理的角色，但洛麦利已经听到一些前来的人，如托莱多大主教莫德斯托·比利亚努埃瓦大声宣布，特朗布莱才是唯一可能当选的人。

洛麦利的视线不时飘到其他人身上。贝里尼正坐在一个较远的角落里，他似乎已经放弃去说服那些尚未做决定的人。这次，他选择放纵自己，和他的神学家伙伴范德罗布洛艾克和勒文施泰因一起用餐，谈论托马斯神学和现象学，或一些类似的抽象概念。

至于贝尼特斯，他一走进餐厅就被邀请加入那群讲英文的人。洛麦利看不见这个菲律宾人的脸，因为贝尼特斯背对着他，但可以观察其同伴的表情。他们是威斯敏斯特的纽比、波士顿的菲茨杰拉德、加尔维斯顿-休斯敦的桑托斯和圣座册封圣人部的路德加德。和特德斯科附近的非洲人一样，他们似乎正在专注地听他们客人的发言。

与此同时，身着蓝色制服、目光低垂的圣文生·德保仁爱修女会的修女始终在桌子间端菜盘送酒水。洛麦利在担任罗马教廷大使期间熟悉了这个古老的团体。其总部是巴黎巴克街上的一间修女之家，他去过两次。圣凯瑟琳·拉布雷和圣路易丝·德·玛利雅克的遗体都埋在那里。它的成员并未因成为枢机的女侍者而放弃她们的生活方式。它的神恩是服务于穷乏者的。

洛麦利这一桌的气氛十分阴郁。他们正在逐渐接受这样的事实：除非他们投票给特德斯科——他们都认为自己办不到——可能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到意大利人出任教宗了。谈话断断续续地持续了整晚，而洛麦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太过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他与贝尼特斯的谈话严重地扰乱了他的心神。他无法忘掉那段对话。在过去的三十年中，他所崇敬的真的只是教会而不是上帝吗？因为从本质上来说，这就是贝尼特斯对他的指控。在他心里，他无法逃避该指控的真实性——这是罪恶，也是异端。很难祈祷这件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这种顿悟与他准备在圣彼得大教堂布道时的顿悟类似。

他终于忍无可忍，把椅子向后推去。“我的弟兄们，”他宣布，“恐怕你们和我待在一起也很乏味。我想我该上床休息了。”

桌子周围的人异口同声地说：“晚安，团长。”

洛麦利走向大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而在那些注意到他的少数人中，没有谁能从他庄严的步态中猜到他脑中的喧嚣。

但在最后一刻，他并没有上楼，而是突然从楼梯走向前台，询问柜台后面的修女，艾格尼斯修女是否仍在值班。现在是晚上9点30分左右，他身后的餐厅里才开始上甜食。

艾格尼斯修女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他可以从她的姿态看出，她料到了他会来找她。她清秀的脸变得消瘦苍白，眼睛是水晶般的蓝色。

“阁下？”

“艾格尼斯修女，晚上好。我想知道我能否与沙鲁米修女再谈一谈？”

“我想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她已经在回尼日利亚的路上了。”

“我的天，这么快！”

“今晚埃塞俄比亚航空有一趟从菲乌米奇诺飞往拉各斯的航班。如果她在那趟航班上，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她坚定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谈谈？”

“我们现在不正谈着吗，阁下？”

“是的，但或许我们可以在你的办公室里继续？”

她很不情愿，她说她正准备下班。但最后，她还是带他绕过前台，走进她那狭小的玻璃房间。窗帘被放了下来，仅有的光亮来自一盏台灯。桌上有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放着格列高利圣咏。他认出那是《仁爱天主之母》。这份关于她的虔诚的证据打动了他。他记得她在法国大革命期间牺牲的先祖接受了宣福礼[1]。她让音乐暂停，他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然后他们都站着。

他平静地问：“沙鲁米修女为什么会到罗马？”

“我不知道，阁下。”

“但这个可怜的女人连意大利语都不会说，以前也从来没离开过尼日利亚。如果不是背后有人在推动，她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收到了修道院院长办公室的通知，说她会加入我们。这是巴黎那边的安排。你应该问巴克街那边，阁下。”

“我会的，但如你所知，我在秘密会议期间被隔离了。”

“那你可以在事后问他们。”

“这个消息现在对我很重要。”

她用那双不服输的蓝眼睛盯着他，她宁愿被送上断头台或被烧死在火刑柱上，也绝对不会屈服。如果我结过婚，他想，我希望有这样的妻子。

他温和地说道：“你爱教宗吗，艾格尼斯修女？”

“当然。”

“我敢肯定他对你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事实上，我认为他应该很敬畏你。”

“我可不这么想！”她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她确实有点被奉承到了，她的目光第一次开始微微闪烁。

洛麦利加了把劲：“而且我相信他对我也有一些感情。至少，在我试图辞去团长的职务时，他不肯同意。当时我并不知道原因。老实说，我当时很生他的气——愿上帝原谅我——但现在我认为我明白了。我认为他察觉到他就快死了，然后出于某种原因，他希望由我来主持这次秘密会议。这就是我在恒切祷告后试着去做的，这都是为了他。因此，在我说我需要知道为什么沙鲁米修女出现在了圣玛尔大之家时，我并不是在为我自己提问，而是代表我们已故的共同好友教宗。”

“话是这么说，阁下，但我怎么知道他希望我做些什么？”

“去问他，艾格尼斯修女，去问上帝。”

她沉默了至少一分钟。最后她说道：“如果我曾向修道院院长发誓我什么也不会说，那我就什么也不会说。明白了吗？”然后她戴上一副眼镜，坐在电脑前，开始快速地打字。这是个奇怪的场景，洛麦利永远不会忘记它：年老的贵族修女紧盯屏幕，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般在灰色的塑料键盘上飞舞。模糊的敲击声逐渐增强，然后开始放慢速度，变成单一的敲打声，最后在侵略性的一击后，她抬起双手，起身，从桌前离开，走到办公室的另一端。

洛麦利在她的座位上坐下。屏幕上是一封来自修道院院长的邮件，他注意到日期是10月3日，也就是教宗去世前两周，上面标有“保密”字样，写的是尼日利亚翁多省爱瓦罗·奥科社区的沙鲁米修女马上将被调到罗马。亲爱的艾格尼斯，如果你能私下里特别关照我们的姐妹，我将万分感激，因为万民福音部的部长特朗布莱枢机阁下要求她出现。

*

在和艾格尼丝修女道过晚安后，洛麦利走回餐厅。他排队取咖啡，走进大厅，坐在一张又厚又软的深红色扶手椅上，背对着前台，静静地等待着、观察着。啊，他想，这个特朗布莱枢机确实有点东西！是北美人但不是美国人，讲法语但不是法国人，既是教义自由主义者又是社会保守主义者（或者正好相反？），既是第三世界的拥护者又是第一世界的象征。他怎么会蠢到低估了特朗布莱！他已经注意到这个加拿大人不再需要自己取咖啡了，因为有萨巴丁帮忙。随后米兰大主教陪着特朗布莱走向一群意大利枢机，这些人立刻表现出顺从之意，扩大他们的圈子去接纳他。

洛麦利喝了一口咖啡，等待着时机。他不希望有人目击到他要做的事。

偶尔会有一名枢机过来和他搭话，他则向他们微笑，与他们寒暄，从他的脸上他们看不出他内心的烦乱。他发现，如果他不起身，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他的意思并就此离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回房睡觉去了。

快到晚上11点了，大部分秘密会议的成员已经休息了，特朗布莱也终于结束了和意大利人的谈话。他以一种几乎可以被解读为赐福的方式举起了手，而枢机们稍微向他欠了欠身子。随后，他转身离开，面带笑容地走向楼梯。洛麦利立刻上前拦住他。有那么一瞬间，洛麦利觉得有些滑稽，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腿僵住了，几乎无法从椅子上起身。但在一番挣扎之后，他设法站了起来，跛着僵硬的腿追了上去。在特朗布莱正要踏上楼梯最下面的台阶时，他追上了这个加拿大人。

“阁下，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特朗布莱仍在微笑，给人以温和的感觉。“你好，团长，我正准备上床睡觉。”

“真的不会花太多时间，来吧。”特朗布莱仍然面带笑容，但眼中已经有了一丝防备。不过，在洛麦利示意他跟上时，他还是照做了。他们穿过大厅，转过角落，走进礼拜堂。这个附属建筑物里已经没有人，只剩一片昏暗。被聚光灯照亮的梵蒂冈城墙在钢化玻璃后闪着蓝绿色的光芒，就像为午夜的约会安排的一场歌剧，也可能是一场谋杀。祭坛上方的灯具是仅有的其他光源。洛麦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特朗布莱做了同样的动作。“这太神秘了。”加拿大人说道，“怎么了？”

“很简单，我希望你能够退出下一轮投票。”

特朗布莱注视着他，显然是感到好笑而不是惊慌。“你没事吧，雅各布？”

“抱歉，但你不是教宗的适当人选。”

“那是你的看法，有四十位同事可不这么认为。”

“那只是因为他们不像我这么了解你。”

特朗布莱摇了摇头。“这太让人痛心了，我一直都十分珍视你的冷静和智慧。但自从我们召开秘密会议后，你就变得非常不安。我会为你祈祷的。”

“我想，你还是留着精力为你自己的灵魂祈祷吧。我知道四件关于你的事，阁下，而我们的同事不知道。第一，我知道有份关于你活动的报告。第二，我知道教宗在他去世几个小时前向你提过这件事。第三，我知道他解除了你的所有职务。然后第四，我现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在昏暗的蓝光下，特朗布莱似乎突然惊呆了，就像头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他匆忙坐在最近的椅子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祭坛上方悬挂的耶稣受难像。

洛麦利就坐在他身后，向前探过身子，平静地在特朗布莱耳边说道：“你是个好人，乔，我很确定。你希望竭尽所能地侍奉上帝。可惜的是，你认为你的能力就等于教宗之位，而我必须告诉你，这是错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说这话的。”

特朗布莱仍然背对着他。“朋友！”他痛苦又嘲弄地咕哝道。

“是的。但我也是枢机团的团长，正因为如此，我有责任。对我而言，不按我所知的情况去行动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特朗布莱用空洞的声音问：“你到底是怎么确定那不只是流言的？”

“你用某种方式——我猜是通过我们在非洲的传教所——发现了阿德耶米枢机在三十年前向诱惑屈服的事，并做了把相关女性送到罗马的安排。”

特朗布莱一开始并没有给出反应。最后，当他转过身时，他皱着眉头，就像试图要记起什么。“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她弄到罗马，就为了摧毁阿德耶米成为教宗的机会。”

“我坚决否认这个指控。”

洛麦利伸出手指，警告特朗布莱：“说话之前好好考虑一下，阁下。我们是在一个神圣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一本《圣经》让我发誓，但我仍然否认。”

“说明白一点：你是在否认曾要求仁爱会修道院院长将她手下的一名修女调往罗马吗？”

“不，我确实要求过，但我不是代表自己提出要求的。”

“那你代表谁？”

“教宗。”

洛麦利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一点。“为了当选，你居然在教宗的私人礼拜堂里诋毁他？”

“这不是诋毁，这就是真相。教宗给了我一个在非洲的修女的名字，并要求我以万民福音部部长的身份，私下请求仁爱会将她送到罗马。我没有提任何问题，我只是按他的要求这样做了。”

“真让人难以相信。”

“这是真的，而且老实说，我很惊讶你居然会有其他想法。”特朗布莱站起身，他之前的自信全部回来了。现在他俯视着洛麦利：“我会假装这次谈话从未发生。”

洛麦利站了起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生气：“很遗憾，它确实发生了，而且，如果你明天没有表示你不愿继续参与教宗竞选，我就要让整个秘密会议都知道教宗最后一项正式命令是解雇你，因为你试图勒索你的同事。”

“你有什么证据能支持这个荒谬的主张？”特朗布莱摊了摊手。“你没有证据。”他朝洛麦利走了一步。“我建议你，雅各布——我在这里也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不要再在我们同事的面前重复这种恶意指控。你自己的野心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这可能被看作玷污对手名声的策略，甚至可能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还记得1963年那些传统主义者是怎么迫害蒙蒂尼枢机的吗？两天后他就当上教宗了！”

特朗布莱朝祭坛跪下，在胸前画十字，冷淡地向洛麦利道了晚安，然后走出礼拜堂，留下枢机团团长听着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洛麦利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唯一的光源来自盥洗室。阿德耶米的鼾声从隔断墙的另一侧传来，但这次洛麦利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基本上没有注意到它。他手上拿着艾格尼斯修女给他的通用钥匙，那天早上，在结束圣彼得大教堂的弥撒，回到圣玛尔大之家时，他发现他把自己锁在了房间外，于是就找艾格尼斯修女借了钥匙。他在手指间翻转着钥匙，在祈祷的同时自言自语，使两者合为一段独白：

上帝啊，你让我负责最神圣的秘密会议……我的责任仅仅是安排同事们的商议吗？还是说我有责任干预并影响结果？我是你的仆人，我将献身于你的意志……无论我采取什么行动，圣灵终将带领我们选出一名配得上你的教宗……主啊，我请求你，指引我实现你的愿望……仆人，你必须指引你自己……

他两次从床上起身并走向门口，但两次都回床再次躺下。当然，他知道不会有灵光一闪，也不会有醍醐灌顶。他不抱任何希望。上帝不会这么做。上帝已经向他降示了他所需的所有迹象，他必须照此行事。也许他一直感到他最后可能会做点什么，所以才没有将通用钥匙还回去，而是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在他第三次下床时，他打开了门。

根据《使徒宪典》的规定，午夜之后，除枢机外，任何人都不得留在圣玛尔大之家。修女们都被送回自己的住处。警卫们要么待在停着的车内，要么在周围巡逻。在五十米开外的圣卡罗宫里，有两名医生正在待命。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无论是医疗还是其他方面的，枢机们都应该按下火警报警器。

走廊里空无一人，洛麦利对此十分满意，他快速走向楼梯平台。教宗公寓外的许愿蜡烛在红色的玻璃灯盏中闪烁不定。他注视着这扇门。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犹豫了。上帝啊，我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你看到了我的心，你知道我的目的很纯粹。我希望得到你的庇护。他将钥匙插入锁眼转动了一下，让门向内开了一点。特朗布莱在教宗去世后迅速贴上的那些缎带已经绷紧了，使门无法完全打开。洛麦利研究了一下封蜡。教廷财务院的盾形纹章印在红色的蜡片上：两把交叉的钥匙，它们上面是一把打开的阳伞。封蜡的作用只是象征性的，一用力就能破坏它。他加大了推门的力度。封蜡碎了，缎带落了下来，通往教宗公寓的道路打开了。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跨过门槛，在身后关上了门。

这地方闻上去有股久不通风的霉味。他四处摸索着灯的开关。这间熟悉的起居室跟教宗去世那天晚上的状态一模一样：淡柠檬色的窗帘被紧紧地拉上。房间里有贝壳状靠背的蓝色沙发、两把扶手椅、咖啡桌、祈祷台、书桌，书桌旁还有教宗破旧的黑色皮革公文包。

他坐在桌旁，拿起公文包，将它放在膝上打开。里面有一把剃须刀、一罐薄荷油、一本每日祈祷书和一本平装版的耿稗思《师主篇》。根据梵蒂冈新闻办公室发布的消息，《师主篇》是教宗在心脏病发作之前读过的最后一本书。教宗那晚阅读的那一页里夹着一张黄色的纸片，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家乡发行的车票。

避免过于亲昵

勿将你心里的密事，向任何人吐露；内心的事，仅可和明智人和敬畏天主的人商量。少同年轻人、世俗人来往。别谄媚富贵人，别乐于趋访有权势的人。所可交接的，是谦逊人、老实人、热心平和的人……[2]

他合上书，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公文包，再将公文包放回原处。他拉了拉桌子中间的抽屉，发现它没有锁。他把抽屉完全拉出来，放在桌上，翻找里面的东西：一个眼镜盒（空的）、一瓶塑料包装的眼镜护理剂、几支铅笔、一盒阿司匹林、一台袖珍计算器、几根橡皮筋、一个转笔刀、一只皮制旧钱包、钱包里的一张十欧元纸币、一本最新的《宗座年鉴》、一本红色封面的厚名录（上面列有教廷所有主要官员的名字）……他拉开了另外三个抽屉。除了一些签了名的明信片（教宗将它们分发给游客）外，没有任何其他纸张了。

洛麦利坐回原位开始思考。教宗虽然曾拒绝住进传统的教宗公寓，但使用过他的前任在宗座宫的办公室。过去他经常在早上步行过去，拿着他的公文包，然后总是在晚上带着工作回家。教宗的重担没有尽头。洛麦利清楚地记得，当教宗坐在这个座位上签署信件和文件时，自己曾在一旁陪伴教宗。要么是教宗在最后的日子里完全放弃了工作，要么是这张桌子已经被整理过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整理的人毫无疑问是他那位永远高效的私人秘书莫拉莱斯蒙席。

洛麦利站起身，在房间里四处走动，最后鼓起勇气打开了卧室的门。

古典大床上的床单已经被移走了，枕头上没有任何遮盖物，但教宗的眼镜和闹钟仍放在床头柜上。打开衣柜时，他发现两件白色的法衣像幽灵一样挂在衣杆上。看着这些简单的服装（教宗拒绝穿那些精心制作的教宗礼服），自葬礼后就被洛麦利压抑在心中的某种东西被打破了。他用手捂住眼睛，低下了头，身体颤抖，但是没有流出眼泪。这种无泪的抽搐仅仅持续了半分钟。结束后，他感到异乎寻常的坚定。他一直等到自己恢复正常呼吸频率，然后转身看向那张床。

它丑得可怕，有上百年的历史，四个角上有巨大的方形床柱，床头和床尾还有雕花木板。在所有有资格放入教宗公寓的精美家具中，教宗唯独选择了把这个丑陋的物件运到圣玛尔大之家。好几代教宗都在上面睡过。为了让它通过房门，这张床先是被拆开，然后被重新组装。

洛麦利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就像教宗去世那晚他做过的那样，双手合十，双眼紧闭，额头放在床垫边缘，然后开始祈祷。突然之间，那个老人生前经历的可怕孤独似乎让他觉得难以忍受，无法进行默想。他朝两边伸出手臂，然后紧紧地抓住木制床架。

他后来也无法肯定他这个姿势到底保持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但他很肯定的是，在这段时间里的某一刻，教宗走进了他的思想，和他进行了交流。当然，这可能是他的想象，是幻觉，而唯理论者对所有事物都有解释，即便是灵感。但他只知道，在他跪下前，他感到很绝望；但之后当他笨拙地爬起身来盯着床看时，那个逝去的人已经告诉他该做什么了。

*

他首先想到的是，肯定有一个隐藏的抽屉。他又跪了下去，在床架下四处摸索，但什么也没有摸到。他试着搬开床垫，尽管他知道这纯属是浪费时间：能在大多数夜晚在棋盘上打败贝里尼的人不可能做这么明显的事。最后，在所有选项都被排除后，他看向了床柱。

首先他试了试床头板右边的那根，它的顶上是一块厚厚的深色抛光橡木。乍一看，这根床柱像是一件带有沉重底座的作品。但在摸它的卷边时，他感觉到其中一块雕花圆盘有点松。他打开床头灯，爬上床垫开始检查。他小心地按了按，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当他抓住床柱以便将脚放回地板上时，床柱的顶部就在他手上脱落了。

那个木块的下面有一个空腔，空腔底部是一块没有涂漆的木板，而在木板中间有一个小到几乎注意不到的木制把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把手往外拉，慢慢地拉出一个简易木箱，它的大小刚好能让它嵌在里面。完全拉出后，他发现它大约有一个鞋盒大。他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

他在床垫上坐下，滑开了盖子，发现里面有几十份卷起来的文件。他将它们一一展平。账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寓地址。许多纸页上都有教宗棱角分明的铅笔小字。突然他自己的名字映入眼帘：洛麦利，信理部宫2号公寓，445平方米！！这应该是教廷现任和退休成员居住的官方公寓名单，由APSA，也就是使徒遗产管理局为教宗整理。所有拥有公寓的枢机选举人的名字下都画了线：贝里尼（410平方米）、阿德耶米（480平方米）、特朗布莱（510平方米）……文件的最后，教宗加上了他自己：教宗，圣玛尔大之家，50平方米！！

名单后还附了一张便条。

教宗亲启

至圣的教宗：

据我们所知，使徒遗产管理局名下不动产的总面积为347532平方米，潜在价值超过27亿欧元，但对外公开的账面价值仅为3.896亿欧元。财政缺口似乎表明付费居住率仅为56%。因此，正如您所怀疑的，有大量收入并未获得妥当申报。

我很荣幸能成为你最忠诚顺从的孩子。

D.拉布里奥拉（特派员）

洛麦利翻看其他纸页，发现他的名字又出现了。让他震惊的是，这一次，在更仔细地研究后，他发现那是一份他在梵蒂冈银行的个人银行记录的摘要，按月显示了他的账户余额，最远可追溯到十多年前。最近的条目是9月30日，显示出他的期末余额为38734.76欧元。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数字。这是他拥有的全部资金。

他浏览了一遍文件里列出的上百个名字，光是看着就觉得脏，但又停不下来。贝里尼有42112欧元存款，阿德耶米有121865欧元，而特朗布莱有519732欧元（这个数字让教宗又标了一串感叹号）。一些枢机只有很少的存款——特德斯科只有2821欧元，而贝尼特斯似乎根本没有账户，但其他人都是富翁。巴勒莫荣休大主教卡洛杰罗·斯科萨奇有2643923欧元，他曾在马辛库斯[3]任行长的日子里为梵蒂冈银行工作了一段时间，且曾因洗钱嫌疑接受调查。许多来自非洲和亚洲的枢机在过去的12个月里都存入了大量资金。教宗用铅笔在其中一页上潦草地写下《马可福音》里的一段话：经上不是记着说“我的殿必称为万国祷告的殿”吗？你们倒使它成为贼窝了。[4]

看完后，洛麦利将纸卷紧，放回盒中，盖上盖子。他尝到一种恶心的味道，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舌头上腐烂了一样。教宗竟然偷偷利用他的权力从梵蒂冈银行获取同事们的私人财务记录！他是认为他们全都堕落了吗？洛麦利对其中一些事并不觉得惊讶，例如教廷公寓的丑闻在几年前就被泄露给媒体了。他也早就怀疑一些枢机弟兄的个人财产有问题。超脱尘俗的卢恰尼的在位时间仅有一个月，据称他在1978年当选的原因是他是唯一“干净”的意大利枢机。在第一遍看这些文件的时候，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它们所反映的教宗的心理状态。

他将盒子推回隔层，将床柱顶端放回原处。他突然想到门徒们对耶稣说的可怕言语：这是野地，天已经晚了。[5]有那么几秒钟，他紧紧地抓着结实的木制床柱。他向上帝寻求指引，然后上帝就把他带到了这里，但他现在害怕自己还会有别的发现。

但是，在平静下来后，他绕着床沿来到床头板的另一侧，检查雕花圆盘下方的卷边。那里也有隐藏的把手。他用手拿走床柱的顶部，拉出了第二个盒子。然后他走到床尾，拉出了第三个，然后是第四个。

[1] 又称列福、列福式，是天主教追封已过世之人的仪式。

[2] 《师主篇》第八章。译文引自上海光启社译本。

[3] 保罗·马辛库斯（Paul Casimir Marcinkus，1922～2006），美国籍大主教，1971～1989年任梵蒂冈银行行长。1982年被卷入涉案价值超过10亿美元的金融丑闻，登上了全欧洲主流报纸与杂志的头版。意大利政府试图起诉他，但因梵蒂冈方面对他的保护而未果。

[4] 《马可福音》11：17。

[5] 《马可福音》6：35。

14 买卖圣职

在洛麦利离开教宗套房时，肯定已经快凌晨3点了。他轻轻推开门，门缝的大小恰好能够让他看见深红色烛光以外的地方。然后他检查了楼梯平台，仔细地听了听。一百多个人，大部分七十来岁，此时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安静地祈祷。这栋建筑里鸦雀无声。

他在身后拉上了门。重新封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封蜡已经损坏了，缎带也拖在地上。枢机们起床后就会发现的，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他穿过平台来到楼梯，开始往上走。他记得贝里尼说过，其房间就在教宗房间的正上方，而那个老人的灵魂似乎穿过了镶木地板。洛麦利对此毫不怀疑。

他找到301号房，轻轻地敲了敲门。他原以为在不弄醒半个走廊的情况下，很难让贝里尼听到敲门声。但让他吃惊的是，他几乎立刻就听到了脚步声，然后门打开了，贝里尼就站在那里，身着法衣。他将洛麦利当作难兄难弟：“嗨，雅各布，你也睡不着？进来吧。”

洛麦利跟着他进了房间。这和楼下的那一间一模一样。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些许灯光。他发现贝里尼正在祈祷，因为他的念珠正搭在祈祷台上，台子上还有打开的日课经文。

贝里尼说：“你愿意和我一起祈祷一会儿吗？”

“乐意之至。”

两人跪了下来。贝里尼低下头：“在这一天，我们纪念圣良一世。主耶和华，你在使徒彼得的坚实基础上建立了你的教会，你承诺地狱之门永远不会战胜它。在教宗圣良的祝福下，我们请求你让教会忠于你的真理，并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维持和平。阿门。”

“阿门。”

一两分钟后，贝里尼问：“想喝点什么？一杯水？”

“可以，谢谢。”

洛麦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突然感觉很疲惫，又很焦虑——这种状态下不适合做出重大决定。他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贝里尼在盥洗室里喊：“我想我恐怕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了。”他端着两杯水回到客厅，并将其中一杯递给洛麦利。“所以，为什么你这个时候还醒着？”

“奥尔多，你必须继续参选。”

贝里尼发出一声叹息，重重地坐在扶手椅上。“拜托，不要，不要再这样做了！我以为这事已经定了。我不想当，我也当不了。”

“这两个原因哪个对你更重要？不想还是不能？”

“如果我的同事中有三分之二的人认为我能够胜任，那我肯定会强迫自己抛开疑虑，然后接受秘密会议的决定。但显然他们没有，所以这个问题并不成立。”他看着洛麦利从法衣中抽出三张纸，将它们放在咖啡桌上。“这是什么？”

“圣彼得的钥匙，如果你愿意把它们拿起来的话。”

长时间的沉默后，贝里尼平静地说：“我想我应该让你离开。”

“但你不会的，奥尔多。”洛麦利将水一口饮尽。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渴。贝里尼抱着手，一言不发。在喝水时，洛麦利从杯口的上方细细打量贝里尼，然后将杯子放下。“看看吧，”他将文件从桌上向贝里尼推了过去，“这是一份关于万民福音部活动的报告。说得更具体点，这是一份关于它的部长特朗布莱枢机的活动的报告。”

贝里尼对着文件皱起了眉头，移开了目光。最后，他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臂，将文件拿了起来。

洛麦利说：“他买卖圣职一事证据确凿。这种罪行，容我说一句，是《圣经》规定的：‘西门看见使徒按手，便有圣灵赐下，就拿钱给使徒，说：“把这权柄也给我，叫我手按着谁，谁就可以受圣灵。”彼得说：“你的银子和你一同灭亡吧！因你想神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1]

贝里尼还在看文件。“我知道什么是买卖圣职，谢谢。”

“但还有其他比这更明显的买卖职位或圣礼的行为吗？特朗布莱能在第一轮投票中得到那些选票，只是因为他收买了选票，大部分是从非洲和南美枢机手中收买的。名字都在这儿——卡尔德纳斯、迪恩、菲加勒拉、加朗、帕珀鲁特、巴普蒂斯特、辛克莱、阿拉塔斯。他甚至用现金支付，这样就更难追踪。这些都是在最近12个月内完成的，他肯定猜到教宗的任期即将结束。”

在看完后，贝里尼一直凝视着不远处。洛麦利可以看到他强大的头脑正在消化这些信息，评估证据的力度。最后，贝里尼问：“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没有把钱用于达成完全合法的目的呢？”

“因为我已经看了他们的银行流水。”

“上帝啊！”

“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些枢机。我甚至不会因为他们的腐败而指控他们，这是肯定的——也许他们确实打算将钱转交给自己的教会，但还没有抽出时间来这样做。此外，他们的选票都被烧掉了，我们没办法证明他们给谁投了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特朗布莱没走正式程序就把钱发了出去，明显是为了让他自己当选。而对买卖圣职的必然处罚，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是绝罚令。”

“他会否认的。”

“他想怎么否认就怎么否认。这份报告如果传开，就将成为新的丑闻，为所有其他丑闻画上句号。先不说别的，它肯定可以证明伍兹奈克说的是真话，也就是说，教宗最后的官方行动是命令特朗布莱辞职。”

贝里尼没有回应，而是将文件放回桌上。他一丝不苟地用他长长的手指将它们摆好，直到完全对齐。“我能问问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资料的吗？”

“从教宗的公寓里。”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贝里尼抬头看向他，脸上写满了震惊。“你破坏了封蜡？”

“我能有什么选择？你也看到了午餐时的那一幕吧。我有理由怀疑，特朗布莱利用那个来自非洲的可怜女人使阿德耶米陷入困境，从而故意破坏阿德耶米当选的机会。当然，他否认了，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证据。从良心上来说，我不能置身事外，不能眼看着这种人当选而不做一点调查。”

“所以是他做的吗？是他把她弄到这儿，使阿德耶米陷入了困境吗？”

洛麦利犹豫了。“我不知道。肯定是他让人把她调到罗马的，但他说他是应教宗的要求才这么做的。也许这一部分是真话，因为教宗似乎在自己的同事身上开展了某种间谍活动。我找到了藏在他房里的各种私人信件和通话记录。”

“我的上帝，雅各布！”贝里尼呻吟着，就像身体正在疼痛。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这到底是些什么烂事啊！”

“我同意，但我们最好现在就把它弄清楚，趁着秘密会议还在进行，且我们可以非公开地商讨我们的事务。这强过在选出新教宗后再揭露真相。”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在议程中‘把它弄清楚’？”

“首先，我们必须让我们的弟兄们注意到关于特朗布莱的报告。”

“怎么做？”

“我们必须把报告给他们看。”

贝里尼再次变得极为惊恐。“你认真的吗？一份从教宗公寓里偷出来的、基于私人银行记录的文件？这简直让人绝望！我们会弄巧成拙的。”

“我不是在暗示说你应该这样做，奥尔多，绝对不是。你必须离这件事远点。让我来，或者是我和萨巴丁来。我很乐意承担后果。”

“你太高尚了，当然，我也很感激。但损失不会在你那里终结。这事迟早会走漏风声。想想它会对教会产生什么影响吧，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去当教宗。”

洛麦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指什么情况？”

“耍卑鄙手段的情况——非法闯入、偷来的文件、对兄弟枢机的抹黑。如此一来，我将成为教宗里的理查德·尼克松！即使我能赢得选举——我对此表示强烈怀疑——我的教宗任期也会从一开始就遭受玷污。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从这件事中获益最多的反而是特德斯科吗？他能有获选的可能性，完全是因为他声称前任教宗用考虑不周的改革尝试把教会领向了灾难。对于他和他的支持者而言，教宗曾查看他们的银行账号并委托别人为教廷的制度性腐败编写报告这件事，只不过证实了他们的观点。”

“我以为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侍奉上帝，而不是教廷。”

“噢，雅各布，你们这些人，别天真了！我和这些东西斗争的时间比你长，而且事实上，我们只能通过上帝之子耶稣基督的教会来侍奉上帝，而教廷——无论它有多不完善——是教会的心脏和大脑。”

洛麦利突然感动一阵剧烈的疼痛，就在右眼后面，通常这是疲劳和神经压力造成的。依照过去的经验，如果他不加以注意的话，就可能要卧床一两天。也许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使徒宪典》中的一条规定是，生病的枢机可在圣玛尔大之家的房间内投票。他们的选票将由三名被指定为病护员的枢机拿走，后者会将病人的选票放入一个上锁的盒子，然后带往西斯廷教堂。躺在床上，蒙上脑袋，让其他人来收拾残局，这种诱惑让他非常心动，但他立刻请求上帝原谅他的软弱。

贝里尼平静地说：“他的教宗任期是一场战争，雅各布。人们都不知道这一点。战争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从他拒绝身着全套礼服，并且坚持住在这里而不是宗座宫的那天就开始了，而且在之后的日子里，它每天都在发生。你还记得在博洛尼亚厅举行的与各部门负责人的介绍性会晤中，他是如何直奔主题，要求完全实现财务透明的吗？准确地记账，公开账目，让所有建筑工程都对外招标，还有使用收据。收据！在使徒遗产管理局，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收据是什么！然后他请会计和管理顾问来梳理每一份文件，并将他们安置在楼下的办公室里，就在圣玛尔大之家的一楼。然后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教廷这么讨厌这种做法，而且不只是那些保守派讨厌！

“然后漏洞就开始出现了，每次他看报纸或电视的时候，就会发现新的尴尬，比如说图廷诺那样的朋友从扶贫基金中捞取大量资金来装修他们的公寓或乘坐头等舱。而且特德斯科和他们那伙人一直在背后狙击他。不管他说了什么关于同性恋或离婚夫妻或提拔更多女性的话，不管它们听上去多正常，他们都会指控他为异端。这就是教宗职位的残忍悖论：外界越爱他，罗马教廷内部就越孤立他。到最后，他很难信任任何人。我都不敢确定他是否信任我。”

“或是我。”

“不，我想说，他信任你，就像他信任其他人一样，否则在你提出辞职的时候他就已经接受了。但欺骗自己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他很虚弱，而且他生病了，这会影响他的判断。”贝里尼探过身去，点了点报告。“使用这个并不是在维护人们对他的印象。我的建议是把它放回去，或者把它销毁。”他将文件从桌上推向洛麦利。

“然后让特朗布莱当选教宗？”

“我们已经有过更糟的了。”

洛麦利盯着贝里尼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眼睛后方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你伤了我的心，奥尔多，真的。我五次都把票投给了你，相信你就是领导教会的正确人选。但现在我明白了，秘密会议的智慧是对的，而我是错的。你没有出任教宗所必需的勇气。我不打扰你了。”

*

三小时后，当早上6点30分的钟声仍在建筑物里回荡不绝时，奥斯蒂亚枢机主教雅各布·巴尔达萨雷·洛麦利身着全套咏祷服饰，走出房间，迅速穿过走廊，经过教宗的公寓和公寓门口显眼的强行闯入痕迹，走下楼梯，进入大厅。

其他枢机都还没有现身。玻璃门外，一名警卫正在核查前来准备早餐的修女的身份。光线不够亮，让人看不清她们的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她们就是一排移动的影子。就像任何地方的人在这个时刻都会看到的那样，地球上的穷苦大众开始了他们一天的劳作。

洛麦利迅速绕过前台，走进艾格尼斯修女的办公室。

他很久没用复印机了。事实上，在看向这台复印机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用过。他研究了一下那一排装置，然后开始乱按按钮。一块小屏幕亮了起来，然后显示了一行信息。他弯腰看去：错误。

背后传来声音，他转过身，看见艾格尼斯修女正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让他有点害怕。他想知道她在那儿看着他笨拙地努力有多久了。他无助地举起手。“我想复印一份文件。”

“把文件给我，阁下，我可以帮你复印。”

他犹豫了。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为教宗准备的关于约瑟夫·特朗布莱犯下买卖圣职罪的报告。执行概要。绝密。日期是10月19日，即教宗去世的那一天。最后，他发现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文件交给她。她瞥了一眼，不置一词。“阁下，你需要多少份？”

“118份。”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修女，恕我冒昧，我希望在保持原文件不变的情况下，让复印件中的一些文字变模糊。有办法做到吗？”

“有，阁下。我想这应该是可行的。”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愉悦。她揭开了机器的盖子，复印了一份，并把复印件交给他。“你可以在这一份上做改动，我们就以这一份为底本。这机器很好，这样做对复印质量的影响不大。”她给了他一支笔，拉出一把椅子让他坐在桌前，然后转身打开柜子，从里面重新拿出一包纸。

他逐行看完文件，仔细地用墨水涂去收特朗布莱现金的八位枢机的名字。现金！他紧紧地抿住嘴唇。前任教宗总是说，现金是伊甸园中的苹果，是导致各种罪恶的原罪。现金源源不断地流入教廷，从一条小溪发展成河流，而主教、蒙席和修道士顺着这条河流不断在圣诞节和复活节涌向梵蒂冈，他们身上的信封、公文包和铁盒里都塞满了从信徒那里获得的纸币和硬币。一次教宗谒见能够以捐赠的形式筹到十万欧元。在离开时，访客小心翼翼地将钱塞入教宗侍者的手中，而教宗假装没有注意到。这笔钱本应被直接存入梵蒂冈银行的枢机金库，再由万民福音部送往第三世界的传教所。在那些地方，贿赂盛行，银行又不可靠，只能用大笔现金交易。

看完最后一行后，洛麦利又重新浏览了一遍，确保已经抹去所有名字。这些修订让这份报告看上去更加危险，就像中情局根据《信息自由法案》解密的机密文件。当然，这东西最后肯定会出现在新闻上，这是迟早的事，一切都是逃不掉的。耶稣基督自己不也预言过吗？《路加福音》提到：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被人知道的。[2]只有精确计算后才知道谁的名声将遭受更严重的损害。是特朗布莱？还是教会？他将修改后的报告递给艾格尼斯修女，看着她开始复印。机器的蓝光来回移动，从前到后，从后到前，那节奏感让洛麦利想起了镰刀。

他喃喃自语：“愿上帝原谅我。”

艾格尼斯修女看了他一眼。她现在肯定知道她在复印些什么了，她很难不去看它。“如果你的心是纯洁的，阁下，”她说，“上帝就会原谅你。”

“愿上帝保佑你，修女，感谢你的宽宏大量。我相信我的心是纯洁的。但我们谁又能确切地说出我们这样做的动机呢？根据我的经验，最基本的犯罪通常有最高级的动机。”

复印花了二十分钟，文件的整理和装订又花了二十分钟。他们一起沉默地完成这项工作。中途有位修女进来用电脑，艾格尼斯修女厉声命令她出去。弄好后，洛麦利又问圣玛尔大之家里是否有足够多的信封来单独密封和分发每一份报告。

“我去找一找，阁下，请坐下吧，你看上去很累。”

在她走后，他低头坐在桌前。他可以听见枢机们正穿过大厅前往礼拜堂做晨间弥撒。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前十字架。宽恕我，上帝，如果我今天用其他方式侍奉你……几分钟后，艾格尼斯修女抱着两箱A4纸大小的马尼拉纸信封回来了。

他们开始将报告塞进信封。她问：“我们要怎么处理它们，阁下？送到每个房间里吗？”

“我希望在我们去投票前，每名枢机都有机会读它——但我想我们没有这个时间了。也许我们可以在餐厅里分发？”

“如你所愿。”

因此，在所有文件装好且信封都密封好后，他们将这堆信封分成两摞，然后各抱一摞走进餐厅，此时修女们正将早餐摆上餐桌。洛麦利从房间的一头开始把信封放在椅子上，艾格尼斯修女则从另一头开始。礼拜堂里传来素歌的声音，那是特朗布莱在主持弥撒。洛麦利感到自己的心狂跳起来，眼后的疼痛也在和着心跳的节拍抽动。但是，他强迫自己继续完成手上的工作，直到他和艾格尼斯修女在餐厅的正中会合，且最后一份报告被发了出去。

“谢谢。”他对修女说道。他被她严厉的善良感动，伸出手，希望她能抓住它。但让他吃惊的是，她竟然跪下并亲吻了他的戒指。然后她起身，抚平裙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随后，洛麦利无事可做，只能在最近的桌子旁坐下等待。

*

关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出现了各种断章取义的叙述版本，它们产生于秘密会议结束后的几个小时内。虽然每名枢机都收到了严格的保密令，但大部分人在回到外面的世界后，会忍不住和他最亲密的伙伴交谈，这些教士和蒙席又会接着传下去，然后某种故事版本很快就出现了。

大致来讲，目击证人可分为两群。第一群是那些先离开礼拜堂并进入餐厅的人，他们震惊地发现洛麦利正冷漠地独坐在餐厅正中的桌子旁。他的前臂放在桌布上，眼睛茫然地看向前方。在枢机们发现信封并开始阅读报告后，餐厅里出现了可怕的寂静。

第二群人是那些几分钟后才到场的枢机。他们有的选择在房间内祈祷，没有参加晨间弥撒，有的则在领了圣餐后于礼拜堂里多留了一会儿。他们记得最清楚的是餐厅里的一片喧哗，还有那些围在洛麦利身边要求他解释的人。

换句话说，真相与看待问题的角度有关。

此外，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或是房间在二楼，或是刚从更高层的两个楼梯下来。他们注意到教宗公寓的封蜡被破坏了。新的传言出现了，称晚上发生了盗窃案。

自始至终，洛麦利都没有从他的座位上离开。对那些前来找他的枢机，如萨、布罗兹科斯、亚岑科，他一直重复着那些话。是的，是他分发的文件。是的，他破坏了封蜡。不，他没有失去理智。他发现有一桩会招致绝罚的罪行可能已先被犯下，再被掩盖。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去调查，即使这意味着在搜寻证据的过程中要闯进教宗的房间。他试着用可靠的方式处理这件事。现在，相关资料就摆在他们面前，而他们的神圣职责就是决定它到底有多重要。他只凭良心做事。

他内心的力量和他灵魂深处的坚定信仰表现出来的方式，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因此，即使是那些前来对他表达失望之情的枢机，最后多半也带着认可点头离开。其他人则抱有更严厉的态度。萨巴丁在前往自助餐桌的途中经过他的身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为什么你要把这么有价值的武器丢掉？我们可以在特朗布莱当选后用它控制他。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支持特德斯科！”

然后，来自波士顿的菲茨杰拉德大主教，也就是特朗布莱最出名的支持者之一，直接大步走向桌子，把报告扔向洛麦利。“这完全违背了自然公正的原则。你没有给我们的弟兄一个辩护的机会。你同时扮演了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的角色。我对这种背离基督教教义和道德标准的做法感到震惊。”一些在邻桌听他们交谈的枢机低声表示同意。其中一人大喊：“说得好！”另一人接着说：“同意！”

洛麦利仍然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贝尼特斯给他拿了点面包和水果，示意一名修女给他倒点咖啡，并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你必须吃点东西，团长，不然你会生病的。”

洛麦利低声问：“我做得对吗，赫克托？你怎么想？”

“凭良心办事的人永远不会做错，阁下。结果可能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它可能会证明我们的失误，但这和犯错是不一样的。唯一能指引我们的是人类的良知，因为在我们的良心中，我们才能最清楚地听见上帝的声音。”

过了9点，特朗布莱才走出离餐厅最近的电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肯定有人给了他一份报告，因为他手上正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文件。他从餐桌间穿过并走向洛麦利，看上去很镇定。大部分枢机停止了说话和用餐。特朗布莱灰白的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他的下巴也高高地扬起。如果不是穿着深红色的咏祷服，他看上去就像西部片中准备一决胜负的治安官。

“我能和你聊聊吗，团长？”

洛麦利放下餐巾站了起来。“当然，阁下。你想找个隐蔽的地方吗？”

“不用了，我更希望在公开的场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让我的弟兄们听听我的话。我猜，你要对这件事负责吧？”他在洛麦利的面前挥了挥报告。

“不，阁下，你才应该负责，因为这是你的行为引起的。”

“报告里的内容全是假的！”特朗布莱转身对整个房间说，“本来，它永远不会出现，可洛麦利枢机竟然闯进教宗公寓把它拿走，希望以此操纵秘密会议的结果！”

一名枢机——洛麦利看不见是谁——大喊：“可耻！”

特朗布莱继续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他应该辞去团长的职务，因为没有人还敢肯定他的公正性。”

洛麦利说：“如果这份报告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不属实的，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教宗在他最后的官方指令中要求你辞职。”

震惊的情绪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没有做这种事！那次会面的唯一见证人、他的私人秘书莫拉莱斯蒙席可以作证。”

“可是伍兹奈克大主教坚持说，教宗亲口和他提过这次谈话，而且教宗在晚餐时变得非常烦躁。伍兹奈克认为也许教宗的死亡与他自己的忧虑有关。”

特朗布莱出离愤怒了：“教宗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一个病人，很容易犯糊涂，我们之中经常见到他的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对吗，贝里尼枢机？”

贝里尼对着盘子皱起眉头：“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可说的。”

特德斯科在餐厅远端的角落中举起了手：“其他人可以参与对话吗？”他笨重地站起身。“我谴责这些关于私人谈话的流言蜚语。我们需要关注的问题是这份报告是否准确。八名枢机的名字被涂黑了，我想团长可以告诉我们他们是谁。让他说出这些名字，然后让这些弟兄，就在此时此刻，说说他们收过钱没。如果他们收了，就再让他们证实特朗布莱枢机是否曾要求他们为他投票以作为报答。”

然后他又坐下了。洛麦利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他平静地说：“不，我不会这样做。”有些人对此表示抗议，于是他举起手：“就让各人扪心自问吧，就像我自己必须做的那样。我抹去那些名字，正是因为我不想让这次秘密会议滋生痛苦，这只会让我们更难去倾听上帝的意愿并行使我们神圣的职责。我已经做了我认为有必要的事。你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会说我做得太多了，我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很乐意辞去团长的职务，而且我建议让枢机团中资历第二深的贝里尼枢机来主持接下来的秘密会议。”

一时间，整个餐厅里充满了大喊大叫的声音，一些是赞成，一些是反对。贝里尼用力摇头：“绝对不行！”

“阁下，我能说一句吗？”一开始，在一片嘈杂中很难听见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它出自一个女人之口。她不得不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而这次她的声音穿透了这片喧嚣：“阁下，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说一句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难以置信！枢机们吃惊地转过身，盯着那个正从桌子间走来的矮小但坚定的身影。是艾格尼斯修女。在一片寂静中，他们不仅震惊于她的放肆，也好奇她会说些什么。

“阁下，”她开口说道，“虽然我们这些圣文生·德保仁爱修女会的修女应该扮演隐形人的角色，但上帝赐予了我们眼睛和耳朵，而我应该对修女姐妹们的福祉负责。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促使枢机团团长在昨晚进入教宗房间的是什么，因为他事先和我提起过。他担心我手下那个在昨天造成令人遗憾的一幕的修女——对此我很抱歉——是被蓄意带到罗马的，就为了使秘密会议的一名成员陷入困境。他的怀疑是正确的。我告诉他，她确实是因为你们中一人的特殊要求才出现在这里的，而那个人就是特朗布莱枢机。我相信，他采取这种行动就是因为有了这一发现，而不是出于邪恶的意图。我说完了，谢谢。”

她朝枢机们屈膝行礼，随后昂着头，转身走出餐厅并穿过大厅。特朗布莱惊恐地盯着她，然后伸出手请求大家理解：“弟兄们，我确实提出了要求，但这都是因为教宗让我这么做。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我发誓！”

有好几秒都没有人开口。随后，阿德耶米站起身，慢慢地抬起手臂指向特朗布莱。像上帝展现愤怒那样，他说出了那个词，用的是比平时更低沉、更柔和悦耳的嗓音：“犹大！”

[1] 《使徒行传》8：18—20。

[2] 《路加福音》8：17。

15 第六轮投票

什么也无法阻止秘密会议。就像台神圣机器一样，它坚定地进入了第三天，不顾所有世俗的干扰。早上9点30分，根据《使徒宪典》的规定，枢机们又要登上小巴了。现在他们已经很了解例行程序了。他们以老弱枢机也能够接受的速度就座。很快，小巴陆续开走。它们几分钟一班，穿过圣玛尔大广场，向西开往西斯廷教堂。

洛麦利手里拿着四角帽，光着脑袋站在旅社外的灰色天空下。枢机们情绪低落，甚至有些被惊呆。洛麦利原以为特朗布莱会借口身体不适退出选举，但他没有：他挽着菲茨杰拉德大主教的手臂从大厅里走了出来，然后坐上他那辆车，表现得十分平静，但他的脸——在他们离开时，他把头转向车窗——白得像死人一样，上面只剩下痛苦的神情。

贝里尼站在洛麦利身边冷冷地说：“看上去我们不太受欢迎。”

“是的。人们都想知道谁会是下一个。”

贝里尼瞥了他一眼：“我想这已经很明显了：你。”

洛麦利把手放在额头上，他可以感受到血管在指尖下跳动。“我刚才在餐厅里已经解释过我的意图了。我相信如果我辞去团长的职务，然后由你来监督选举，那对我们来说将再好不过。”

“谢谢团长，但不必了。此外，你应该也注意到，到目前为止，整个会议的氛围都是随你变化的。你掌控着秘密会议。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把它带到哪里，但你确实掌控着它。你的铁腕肯定会招来崇拜者。”

“我不这么认为。”

“昨晚我警告过你，揭发特朗布莱会让揭发者自食其果，但事实证明我又错了！现在我预测这将成为你和特德斯科的竞争。”

“那让我们期待你再错一次吧。”

贝里尼冷笑了一声。“过了四十年，我们终于能有一位意大利教宗了。这会让我们的同胞满意。”他抓住洛麦利的手臂。“说真的，我的朋友，我会为你祈祷的。”

“拜托了，只要你不给我投票就好。”

“噢，我也会投给你的。”

奥马利收好记事板。“我们该走了，两位阁下。”

贝里尼先走了出去。洛麦利戴上四角帽，调整好它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跟着亚历山大宗主教起伏的红袍上了巴士。他走到司机背后的两个空位旁，在其中一个上坐了下来。奥马利和他坐在了一起。车门关上，巴士开始在鹅卵石上颠簸。

在汽车行驶到圣彼得大教堂和司法宫之间时，奥马利向洛麦利靠去，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阁下，考虑到最新的进展，秘密会议今天根本不可能做出决定，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大厅里。”

洛麦利哼了一声。如果奥马利知道了，那所有人迟早都会知道。他说：“嗯，当然，从算术层面看，你会发现僵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明天一天我们可能都需要默想，并将在——”他停顿了一下。在圣玛尔大之家和西斯廷教堂之间两点一线地来回穿梭，过着几乎不见天日的生活，这使他不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周五，阁下。”

“周五，谢谢，在周五继续投票。周五四轮，周六四轮，如果我们还是没有进展的话，周日再默想一天。我们可能需要安排洗衣服务和新衣服之类的。”

“都在安排了。”

他们的车停了下来，等前面的车卸下乘客。洛麦利凝视着宗座宫光秃秃的高墙，随后转向奥马利低声问道：“告诉我，他们在媒体上说了什么？”

“他们在预测结论会在今天早上还是下午得出，阿德耶米枢机仍是热门人选。”奥马利紧贴着洛麦利的耳朵，“我就私下里跟你说说，阁下。如果今天没有白烟，我担心某些东西会开始失控。”

“你指什么？”

“我不知道新闻办公室该对媒体说点什么，才能阻止他们猜测教廷正面临危机。不然要怎么填满播放时间呢？还有安全问题——据说有四百万朝圣者在罗马等待新教宗。”

洛麦利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一对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也许这伙计会读唇？一切皆有可能。他摘下四角帽，遮住自己的嘴，冲奥马利低声说：“我们曾宣誓要保密，雷，所以这些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但我建议你先巧妙地让新闻办公室知道，这次秘密会议可能是近些年中开得最久的一次。让他们为面对媒体做好相应准备。”

“我应该给什么理由呢？”

“肯定不能说实话！就告诉他们，实力强劲的候选人太多了，很难从中做出抉择。就说我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认真地祈祷，希望能猜到上帝的意愿，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选定我们的新牧者。你也可以指出，上帝不会就为了方便CNN的安排而赶时间。”

他捋直头发，重新戴上四角帽。奥马利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写完后，他轻声说：“还有一件事，阁下，是件非常小的小事，如果你不想知道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继续。”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贝尼特斯枢机，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了，”洛麦利闭上眼睛，就像在听忏悔一样，“你最好告诉我。”

“好吧。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事吗？他在今年1月和教宗有过一次私人会面，就在他以健康为由申请辞去大主教职位之后。他的辞职信就在主教部的档案里，里面还有一张来自教宗私人办公室的纸条，上面写着他的退休申请被驳回了。没别的了。但是，当我在数据库搜索引擎中输入贝尼特斯枢机的名字时，我发现就在那之后不久，他就拿到了去日内瓦的往返机票，是由教宗的私人账户支付的。这件事被单独录入了系统。”

“这有什么不寻常的意义吗？”

“作为菲律宾国民，他被要求提交一份签证申请。他给出的旅行目的是‘医疗’，而我在查他逗留瑞士期间的地址时，发现那是一间私人医院。”

听到这里，洛麦利睁开了眼睛：“为什么不是梵蒂冈的医疗机构？他在那儿接受了什么治疗？”

“我不知道，阁下，大概和他在巴格达爆炸事件中受的伤有关吧。无论是什么，应该都不太严重，因为机票预定被取消了，他根本就没去。”

*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洛麦利没有再去想巴格达大主教的事。在下车时，他故意让奥马利和其他人走在前面，然后自己独自走上了漫长的阶梯，穿过国王大厅，走进西斯廷教堂。他需要独处片刻，在心中腾出一片空间，这是让上帝进入的必要前提。过去四十八个小时里出现的丑闻和压力，墙外有数百万人正在焦躁地等待他们得出结论的事实——他试图通过默诵圣安布罗斯的祷词来将这些事驱赶出脑海。

仁慈、威严、令人生畏的主啊，

我寻求你的保护，

我寻找你的治愈。

我是陷入困境的可怜罪人，

我恳求你，慈悲之泉，

我无法承受你的审判

但我信赖你的救赎……

他在前厅遇上了曼多夫大主教和他的助手们，这些人正站在炉子旁等他。随后，他们一同走进了西斯廷教堂。没有人说话，偶尔的咳嗽声和挪动身体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被无限放大。这里听上去像是一间美术馆，或是博物馆。大部分人在祈祷。

洛麦利低声对曼多夫说：“谢谢你，希望在午餐时再见到你。”门锁上后，他低着头坐在位子上，让沉默继续蔓延。他觉得大家都渴望通过默想来重拾与神圣相通的感觉。但他无法不去想象那些朝圣者和评论员对着摄像机念叨废话的情景。五分钟后，他起身走向话筒。

“我至圣的弟兄们，现在我要按字母顺序点名了。请在我念到你们的名字时答‘到’。阿德耶米枢机？”

“到。”

“阿拉塔斯枢机？”

“到。”

阿拉塔斯，印尼人，坐在走廊中部的右手边，是从特朗布莱手中拿钱的枢机之一。洛麦利想知道他现在会把票投给谁。

“巴普蒂斯特枢机？”他坐在离阿拉塔斯两个座位远的地方，另一个收了特朗布莱好处的人，来自加勒比的圣卢西亚。那些教区都很穷。他的声音很沙哑，就像哭过一样。

“到。”

洛麦利继续点下去。贝里尼……贝尼特斯……布兰达·克鲁兹……布罗兹科斯……卡尔德纳斯……孔特雷拉斯……柯尔特马赫……他现在更了解他们了，了解他们的小癖好和弱点。他突然想起康德的一句话：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教廷就是用曲木建成的。怎会不是呢？但上帝的恩典将它装好。它已经忍受了两千年了；如有必要，它还可以在没有教宗的情况下再坚持两周。他感觉自己心中充满了对同事们，对他们的弱点的深沉而又神秘的爱。

“亚岑科枢机？”

“到。”

“祖库拉枢机？”

“到，团长。”

“谢谢你们，我的弟兄们。人都到齐了。让我们祈祷吧。”

枢机们第六次站了起来。

“父啊，请赐予你的仆人以智慧、真理与和平，让我们能够指引和监督您的教会，让我们能够了解您的旨意，将全身心都奉献给您。为我主基督……”

“阿门。”

“检票员们，请你们就位。”

他看了眼表，现在是9点57分。

*

当维尔纽斯大主教鲁克萨枢机、威斯敏斯特大主教纽比枢机和圣职部部长默丘里奥枢机在祭坛前站定时，洛麦利正在研究他的选票。选票上半部分印有“我选____为罗马教宗”的字样，下半部分什么也没有印。他用笔戳着它。现在，那一刻已经到来，他不确定应该写下谁的名字。他对贝里尼的信心已经严重动摇了。但当他开始考虑其他可能性时，他发现他们似乎都好不到哪里去。他上下打量着西斯廷教堂，祈求上帝给他一个提示。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但无事发生。他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等他第一个投票，于是挡住选票，不情愿地写下：贝里尼。

他对折选票，站起身，高举选票，踏上铺有地毯的过道，走向祭坛。他坚定地说道：

“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

他将选票放入圣餐杯并倒入瓮中，听见它落在银器底部的声音。在回到座位时，他突然很失望。这是上帝第六次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第六次感到自己给出了同一个错误答案。

*

他完全记不起剩下的投票过程了。他被昨晚的事情搞得筋疲力尽，几乎在坐下的一瞬间就睡着了，一小时后才因桌上落下的什么东西醒来。他的下巴当时正抵在胸前。他睁开眼，看到一张折起的纸条：海里忽然起了暴风，甚至船被波浪掩盖，耶稣却睡着了（马太福音8：24）。他环顾四周，发现贝里尼侧身看着他。在公共场合表现出这种脆弱让他很尴尬，但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对面的枢机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看着某处发呆。检票员正在祭坛前摆桌子，投票应该结束了。他拿起笔，在引文下方草草写道：我躺下睡觉，我醒着，耶和华都保佑我（诗篇3）。然后他将纸条扔了回去。贝里尼边看边认真地点头，就好像在看他原来在格列高利大学的学生给出的正确答案一样。

纽比对着话筒说道：“我的弟兄们，我们将开始清点第六轮的选票。”

熟悉的繁复流程又启动了。鲁克萨从瓮中抽出一张选票，打开，写下名字。默丘里奥进行检查，然后也写下名字。最后，纽比用红丝线穿过选票，并宣布结果。

“特德斯科枢机。”

洛麦利在特德斯科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然后等着第二票的宣布。

“特德斯科枢机。”

十五秒后，又是一次“特德斯科枢机”。

在特德斯科的名字被连续念了十五次后，洛麦利有种可怕的直觉——他的所有努力最终使秘密会议相信他们需要一个强势的领导者，而威尼斯宗主教很快就会当选。等待第六轮投票结果的宣布是一种折磨，鲁克萨和默丘里奥的小声讨论进一步拉长了这一过程。然后，下一个名字出现了。

“洛麦利枢机。”

接下来的三票都是投给洛麦利的，接着是两票贝尼特斯、一票贝里尼，然后又是两票特德斯科。洛麦利的手在枢机名单上来回移动，都不知道哪件事最让他惊慌：是特德斯科名字后累积的那排记号，还是他自己名字后面不断变大的具有威胁性的数字？出人意料的是，特朗布莱在快要结束时获得了几票，阿德耶米也是。然后计票就结束了，检票员们开始检查记录。在试着加总特德斯科的选票时，洛麦利的手在颤抖，因为此人的票数是最重要的。威尼斯宗主教会得到他所需的40票，从而使秘密会议陷入僵局吗？洛麦利在写下结果前数了两次。

特德斯科 45

洛麦利 40

贝尼特斯 19

贝里尼 9

特朗布莱 3

阿德耶米 2

西斯廷教廷的另一边传来明显的欢呼声。当洛麦利朝那边望去时，正好看见特德斯科迅速地用手捂住嘴巴，以遮住自己的笑容。他的支持者穿过好几排桌子向他走去，俯身拍他的背，低声向他表示祝贺。特德斯科无视他们，就像他们是苍蝇一样。相反，他越过走道看向洛麦利，富有深意地挑起浓密的眉毛，看上去非常开心。现在轮到他们一决雌雄了。

16 第七轮投票

一百多位枢机正与周围的人低声讨论，他们的声音被西斯廷教堂的壁画墙放大，唤起了洛麦利的一段记忆。他一开始没有想起来，但后来他意识到，那是关于热那亚的大海的记忆。确切来说，那是关于他小时候看到的潮汐的记忆，它顺着海滩上的鹅卵石退去，而他过去经常和母亲一起在退潮时游泳。这种感觉持续了几分钟，直到纽比结束了和三名枢机校票员的商讨，终于起身报出正式结果时才消失。选举团在那时短暂地安静了下来，但威斯敏斯特大主教只是证实了他们已知的事实。在念完结果后，他开始收拾桌椅，将统计好的选票放入圣器收藏室。此时，枢机们又开始低声计算。

自始至终，洛麦利都坐在座位上，表现得非常冷漠。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尽管贝里尼和亚历山大宗主教都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当瓮和圣餐杯都被放回祭坛且检票员已就位时，他走向话筒。

“我的弟兄们，没有候选人赢得必要的多数票，我们将立刻进行第七轮投票。”

在他从容的举止下，他的内心在不断重复同样的问题。谁？给谁？在不到一分钟后，他就要投出他那一票。但投给谁？甚至在回到座位后，他还在努力做出决定，思考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不想成为教宗，对这一点他很肯定。他全心全意地祈祷自己能够不受这种苦。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1]他的祈祷会被忽视吗？这杯应该归他吗？如果真的发生那种情况，他决定拒绝，就像可怜的卢恰尼在1978年的第一次秘密会议结束时试图做的那样。拒绝接受十字架上的位置被视为一种自私和怯懦的重罪，正因如此，卢恰尼最终才会屈服于同事们的恳求。但洛麦利下定决心要坚定立场。如果上帝将自知之明作为礼物赐予某人，那么他就有义务去使用它吧？他愿意忍受教宗之位的孤独、孤立和痛苦。然而，不合理的地方在于，担任教宗的这个人不够圣洁。这便是罪过了。

但他也要为特德斯科掌控秘密会议的事实负责。是作为团长的他默许了一位领先者的毁灭，再导致另一位领先者被毁掉。虽然他坚定不移地认为必须阻止特德斯科，但他除去了威尼斯宗主教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可贝里尼显然不行：继续投票支持贝里尼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我放纵。

他坐回桌前，打开文件夹，拿出选票。

那就贝尼特斯？毫无疑问，这个人拥有某种灵性和共情能力，使他从枢机团中脱颖而出。他的当选将对教会在亚洲的部门发挥激励作用，也许非洲也会受到激励。媒体将推崇他，他出现在阳台上俯瞰圣彼得广场的景象将引起轰动。但他是谁？他信仰哪种学说？他看上去太瘦弱了。他到底有没有成为教宗所需的强健肉体？

洛麦利官僚主义的脑袋里只剩下理性了。一旦贝里尼和贝尼特斯这两位竞选者被排除，就只剩下一位候选人能阻止选票流向特德斯科了，那就是他自己。他需要紧紧攥住他的40票并拖延秘密会议，直到圣灵引导他们选出配得上圣彼得宝座的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这是无法逃避的。

他拿起笔，短暂地闭上了眼睛，随后在选票上写下：洛麦利。

随后，他非常缓慢地站起身，折好选票，举给大家看。

“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

直到他站在祭坛前将选票放入圣餐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伪誓罪行。在那一瞬间他发现，米开朗基罗描绘的受诅咒之人被拖出帆船拉入地狱的场景就在他眼前。亲爱的主，求你赦免我的罪。但他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当他将选票倒入瓮中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地板开始颤动，身后传来玻璃窗粉碎后落在石头上的声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洛麦利很肯定地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且在那时间仿佛凝固的几秒钟内，他发现人的思想并不总是连贯的。想法和观念一个压着一个，叠在一起，就像胶片一样。他的第一反应是担心上帝的审判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同时他也为证明了上帝的存在而欣喜。他已不虚此生！在恐惧和喜悦中，他想自己肯定已经到了天国。但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它们仍然非常真实。突然，时间恢复了正常流速，仿佛有位催眠师打了一个响指。洛麦利注意到检票员震惊的表情，后者把目光投向他身后。他转过身，发现西斯廷教堂仍然完好无损。一些枢机站了起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下祭坛，沿着米黄色地毯快步走向教堂后方。他向两边的枢机做手势，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冷静下来，弟兄们，冷静，待在原处。”似乎没有人受伤。他看到贝尼特斯就在前面，便出声问道：“你觉得那会是什么？一枚导弹？”

“我觉得是汽车炸弹，阁下。”

远处传来第二次爆炸的声音，比第一次弱一些。许多枢机开始大口喘气。

“弟兄们，请待在原处。”

他绕过屏风，走进前厅，发现大理石地板上全是碎玻璃。他走下木制坡道，提起法衣的下摆，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抬头望去，他发现，就在炉子的烟道伸向天空的方向，有两扇窗户已经被炸碎了。那是两扇大窗，有三四米高，由上百个小窗格组成，它们的残骸就像一堆雪花晶体。他听见门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那是惊慌失措的争吵声，然后是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再然后门被两名持枪的黑衣警卫猛地推开，他们身后跟着不断抗议的奥马利和曼多夫。

洛麦利震惊地跨过地上的碎玻璃，张开双臂，阻止警卫进入。

“不行！出去！”他用双手驱赶他们，就像在驱赶乌鸦一样。“走开！你们这是渎圣！没有人受伤。”

其中一位警卫说：“抱歉，阁下，我们需要把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在西斯廷教堂里，在上帝的庇护下很安全，和待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一样安全。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离开。”警卫犹豫了。洛麦利提高了声音：“这是神圣的秘密会议，我的孩子们，你们正将你们不灭的灵魂置于危险之地！”

警卫们对视一眼，随后不情愿地退到门槛后面。

“把我们关在里面，奥马利蒙席。我们好了会叫你的。”

奥马利平常红润的脸现在已经变得暗沉带斑。他低下头，颤着声音说：“好的，阁下。”

然后他拉上门，转动钥匙。

当洛麦利走回教堂的主体部分时，那些古老的玻璃在他脚下嘎吱作响。他向上帝表示感谢：他们头上那些离祭坛更近的窗户一扇都没有破裂，这真是个奇迹。如果有窗户被震碎，下面的人就将被切成碎片。而事实上，他们中的一些人只是在不安地抬头看。洛麦利直接走向话筒。他注意到，特德斯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我的弟兄们，外面显然发生了严重的事故，巴格达大主教怀疑是汽车炸弹，而他曾亲历那种罪恶。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我们应该相信上帝会使我们幸免于难，然后继续选举。但其他人可能会有不同看法。我是你们的仆人。秘密会议里的大家认为该怎么做？”

特德斯科立刻站了起来。“我们不要自己吓唬自己，阁下。那可能并不是炸弹，或许只是煤气总管或类似的东西。因为一次事故就逃跑，这也太荒谬了！或许它是一次恐怖袭击，这样也很好，因为如果我们拒绝被吓倒，继续完成我们神圣的职责，就能向世界展示我们不可动摇的信仰之力。”

洛麦利认为这话说得很好。但即便如此，洛麦利仍忍不住怀疑，特德斯科这样说只是为了提醒秘密会议他自己身为领先者的威信。然后，洛麦利问：“还有人想说些什么吗？”一些枢机仍在不安地看向距他们头顶十五米高的那几排窗户，但没有人表现出发言的欲望。“没有了？很好。但是，在我们继续之前，我建议我们花些时间来祈祷。”枢机们全部起立。洛麦利低下头：“亲爱的主，我们为因方才听到的剧烈爆炸而遭受伤害的人或此刻正在遭受伤害的人祈祷，为罪人的悔改祈祷，为宽恕罪恶祈祷，为弥补罪过祈祷，为灵魂的救赎祈祷……”

“阿门。”

他又等了半分钟让大家默想，随后宣布：“现在继续投票。”

破碎的窗户外隐隐传来鸣笛声，然后是一架直升机的声音。

*

投票从中断的地方继续进行。首先是黎巴嫩、安条克和亚历山大的宗主教，接着是贝里尼，然后是其他枢机。这次走上祭坛时，他们明显加快了脚步。一些人急于上交选票，回到圣玛尔大之家封闭的温暖之中，他们几乎是口齿不清地说完了他们的神圣誓言。

洛麦利不得不将手按在桌上来阻止它们抖动。在和警卫接触时，他非常平静，但在回到座位后，震惊猝然而至。他还没有唯我到认为炸弹之所以爆炸，就是因为他在一张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也没有心宽到不相信事物之间的相互关联性。除了认为它是上帝对这些阴谋诡计感到不悦的迹象外，还能如何解释这次爆炸的时机？为何恰好就在此时出现“晴天霹雳”？

你分给了我一项任务，而我辜负了你。

警笛的呼啸声逐渐增强，就像被诅咒之人的合唱一般：一些哀号，一些大喊，一些发出一声尖叫。在第一架直升机的嗡嗡声后，又出现了第二架的噪声，使得秘密会议所谓的与世隔绝成为笑柄。他们还不如在纳沃纳广场[2]举行会议。

不过，如果有人无法获得默想所需的平静，他至少可以恳求上帝的帮助，因为这里的警笛只会让人集中精神。每有一位枢机经过身边，洛麦利都会为他的灵魂祈祷。他为贝里尼祈祷，后者不情不愿地准备接过圣杯，最后却在提到它时感到羞耻。他缓慢而庄重地为阿德耶米祈祷，后者有能力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最后却被三十年前的一次肮脏的冲动给毁了。他为特朗布莱祈祷，后者偷偷摸摸地从他身边走过，鬼鬼祟祟地朝他瞥了一眼，此人的不幸将使他在余生中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为特德斯科祈祷，后者迈着坚定的脚步，艰难地走上祭坛，肥胖的身躯在两条短腿上摇晃，就像一艘在巨浪中翻腾的破旧拖船。他为贝尼特斯祈祷，后者露出了到目前为止最严肃、最坚定的表情，就像这次爆炸让其想起了宁愿忘记的场景。最后，他为自己祈祷，祈祷他违背誓言的行为能够被宽恕，祈祷在绝境中他仍然能够得到启示，告诉他应该做些什么来拯救秘密会议。

*

最后一票终于投出，检票员也开始计票了。根据洛麦利的手表，现在是12点45分。警笛声逐渐减小，还停了好几分钟。紧张和不安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教堂。这次，洛麦利没有碰文件夹里的枢机名单。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一个接一个地记录选票的漫长折磨。如果不是因为觉得太荒谬，他就用手指堵上耳朵了。

我父啊，求你叫这杯离开我！

鲁克萨从瓮中抽出第一张选票，将它递给默丘里奥，后者又交给纽比，让纽比用线穿过它。他们手忙脚乱，急于完成任务。威斯敏斯特大主教开始了他的第七次唱票。

“洛麦利枢机……”

洛麦利闭上了眼睛。第七轮投票应该是吉利的。在《圣经》中，七这个数字代表完满：在这一天，神完成了创世，便休息了。亚细亚的七个教会难道不是代表着基督身体的完整吗？

“洛麦利枢机……”

“特德斯科枢机……”

基督右手拿着七星，上帝的书卷上有七印，七位天使有七枝号，上帝的宝座前有七灵……

“洛麦利枢机……”

“贝尼特斯枢机……”

绕耶利哥城七次，在约旦河中沐浴七回……

他尽最大努力继续想下去，但无法完全屏蔽纽比饱满的声音。最后，他放弃了，开始听结果，但已经没办法估计谁会领先。

“第七轮投票的结果宣布完毕。”

他睁开眼睛。三名枢机校票员站起身，走向祭坛检查结果。他隔着过道看向特德斯科，后者边数票数边用笔点着名单。“十四，十五，十六……”特德斯科的嘴唇在动，但他的表情让人无法看透。这次没有出现原来那种低语声。洛麦利抱臂盯着桌子，等着纽比宣布自己的命运。

“我的弟兄们，第七轮投票的结果如下……”

洛麦利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笔。

洛麦利 52

特德斯科 42

贝尼特斯 24

他排在最前面。如果这些数字写在火里的纸上，他就不会这么慌乱了。但它们就摆在那里，不管他盯了多久，它们也不会改变。如果不是上帝的意愿，那就是选举学的规律冷酷地将他推向了悬崖的边缘。

他意识到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紧紧抓住椅子两侧，积攒力量使自己站起来。这次，他没有走向话筒。“我的弟兄们，”他站在远处，提高声音向枢机们说道，“这次还是没有候选人赢得必要的多数票。因此，我们下午将完成第八轮投票。请留在原位，等候司仪收走你们的笔记，我们将尽快离开。路德加德枢机，麻烦让他们开一下门。”

*

在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履行职责时，洛麦利一直站着。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这个美国人谨慎地穿过前厅里布满碎玻璃的大理石地板，砰砰敲门，近乎绝望地喊道：“开门！开门！”他一回到教堂的主体部分，洛麦利就离开座位走向过道。在路过回座位的路德加德时，洛麦利试着投去一个鼓励的微笑，但路德加德把脸转了过去。在座的枢机也都没有和他进行眼神交流。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敌意，但后来他意识到这是敬畏之情的一种初期表现：他们开始觉得他会成为教宗了。

当他绕过屏风时，曼多夫和奥马利正好走进教堂，身后跟着两名神父和两名修道士充当他们的助手。洛麦利可以看到，在他们身后有一队警卫和两名瑞士卫队的军官，这些人正在国王大厅里四处走动。

曼多夫谨慎地避开地上的玻璃，走向他并伸出手：“阁下，你还好吗？”

“感谢上帝，没人受伤，但在枢机们出去前，我们应该先清理这些碎玻璃，以免有人被割到脚。”

“如果你允许的话，阁下。”

曼多夫朝门后的人招手示意。四个人拿着扫帚走了进来，朝洛麦利鞠了一躬，然后立刻开始清扫道路。他们动作迅速，毫不在意自己制造的噪声。与此同时，司仪也迅速走上斜坡，进入教堂，开始收集枢机们的笔记。从他们行动的匆忙程度可以看出，他们决定尽快疏散秘密会议的参会人员。洛麦利用手揽着曼多夫和奥马利的肩膀，将他们拉到一起。他很喜欢这种身体接触。他们还不知道投票结果，他们还不会畏惧他或敬而远之。

“有多严重？”

奥马利答道：“形势非常严峻，阁下。”

“我们现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应该是一个人体炸弹和一个汽车炸弹，在复兴运动广场，他们选的应该是挤满了朝圣者的地方。”

洛麦利放开了两位高级教士，静静地站了几秒，以消化这可怕的消息。复兴运动广场离这里大概四百米远，就在梵蒂冈城墙外，是离西斯廷教堂最近的公共场所。“死了多少人？”

“至少三十人。在弥撒期间，圣马可埃万杰利斯塔教堂那边还有一起枪击案。”

“上帝啊！”

曼多夫补充道：“慕尼黑的圣母教堂也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阁下，鲁汶大学还发生了爆炸。”

奥马利接着说：“整个欧洲都遭到了攻击。”

洛麦利想起他和内政部部长的会面，那个年轻人说过“很多协同目标机会”，所以说他指的就是这个。对外行人来说，恐怖袭击事件的委婉说法就和脱利腾弥撒一样普遍且令人困惑。他画了一个十字：“愿上帝垂怜他们的灵魂。有人声称对此事负责吗？”

曼多夫回答道：“还没有。”

“不过应该是穆斯林里的极端分子吧？”

“有许多复兴运动广场的目击者称人体炸弹口中喊着‘真主至大’。所以毫无疑问，是的。”

“‘真主至大’，”奥马利厌恶地摇着头，“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诋毁全能的神！”

“不要发泄情绪，雷，”洛麦利警告道，“我们需要保持清醒。对罗马的武装袭击本身就很可怕了，居然还在我们选举新教宗时，有预谋地在三个国家对普世教会发动袭击？如果我们不小心处理，全世界都会视它们为一场宗教战争的开端。”

“它们就是一场宗教战争的开端，阁下。”

曼多夫补充道：“他们预谋在我们没有统帅时打击我们。”

洛麦利用手擦了一下脸。虽然他已经为大多数突发事件做好了准备，但他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上帝啊，”他低声说道，“我们向世界展示了多么无能的形象啊！罗马的广场上因炸弹爆炸而升起的黑烟和西斯廷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就在一扇破碎的窗户的两侧！但我们该怎么办呢？暂停秘密会议当然能够表达我们对受害者的尊重，但这不能解决领导力真空的问题；相反，它还会延长这种状态。而加快投票流程又违反了《使徒宪典》……”

“那就违反吧，阁下，”奥马利劝说道，“教会能够理解的。”

“然后我们选出的教宗就没有正统性，那将是一场灾难。对流程的合法性的任何怀疑，都会导致他的法令从他上任的第一天起就受到质疑。”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阁下，”曼多夫补充道，“秘密会议本应与世隔绝，应对外界的事件一无所知。枢机选举人不应当知道这件事的任何细节，不然就会干扰他们做出决定。”

奥马利脱口而出：“可大主教，他们肯定已经听到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蒙席，”曼多夫僵硬地回答，“但他们没有意识到针对教会的袭击事件的特殊性质。有人可能会说，这些暴行实际上是为了直接向秘密会议传递某种信息。如果是这样，就必须避免让枢机选举人接触与这些事有关的新闻，否则他们的判断会受到影响。”他淡色的眼睛透过眼镜冲洛麦利眨了眨。“你的意见是什么呢，阁下？”

警卫们在碎玻璃中清扫出了一条道路，现在正用铁铲将碎片送上手推车。玻璃和石头的声音使西斯廷听上去像一个战区。竟在这种地方听到可恶的亵渎神明的喧闹！透过屏风，洛麦利可以看见身穿红袍的枢机们从座位上起身，正陆续走向前厅。

“目前什么也别说，”他说，“如果有人对你们施加压力，就说你们在按我的指示行事，但不要提起发生了什么。明白了吗？”

两人点了点头。

“那秘密会议怎么办，阁下？”奥马利问，“就像之前那样继续开下去吗？”

洛麦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他迅速走出西斯廷教堂，经过塞满卫兵的国王大厅，最后走进保禄小堂。这间灰暗宽敞的房间内空无一人。他在身后关上了门。奥马利、曼多夫和司仪在秘密会议召开时，就在这里等他们。门口的椅子被摆成了一个圈。他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发漫长的投票时间的。是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在看书？椅子的排列方式让他们看上去好像一直在打牌。但这太荒谬了，他们当然没有。有一把椅子旁边有一瓶水，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口渴。他喝了一大口，随后沿着过道走向祭坛，试图理清思路。

米开朗基罗的壁画中即将被倒钉的圣彼得还像以前一样用责备的眼神盯着他。他走上祭坛，跪下，然后心血来潮地转过身，往回走到过道的中间，开始仔细端详这幅画。画中大约有五十个人物，大部分正看向十字架上肌肉隆起、几近赤裸的圣徒，后者正被倒吊起来。只有圣彼得看向了画框外的现实世界，且这幅画的精妙之处在于他并没有直视观众，而是从眼角瞥向他们，仿佛在你经过的时候指责你竟然就这样袖手旁观。洛麦利从未感觉到和一件艺术品有如此深切的关系。他摘下四角帽，跪在画前。

尊敬的圣彼得，众使徒的领袖和首领，你是天国钥匙的守护者，阴间的权柄不能胜过你。你是教会的磐石，是基督羊群的牧羊人。请让我摆脱罪恶之海和所有敌人之手。请帮助我，牧羊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他肯定花了至少十分钟来向圣彼得祈祷。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于完全没有听见枢机们被领着穿过国王大厅，走下楼梯，然后乘上小巴，也没有听见保禄小堂的门被打开，随后奥马利来到他身后。他于不知不觉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平静而确定的感觉：他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了。

我愿侍奉耶稣基督和你，有了你的帮助，在结束美好的人生后，我应在天国中被赐予永恒的幸福，而你永远是门的守护者和羊群的牧者。阿门。

直到奥马利带着一丝关心，礼貌地叫他“阁下”时，洛麦利才从沉思中醒来。

他没有看向四周，而是问道：“选票烧了吗？”

“是的，团长，还是黑烟。”

然后他又开始默想。半分钟之后，奥马利问：“你感觉怎么样，阁下？”

洛麦利不情愿地将视线从画上移开，抬头看向这个爱尔兰人。现在他感到后者的态度中也有一些不同的东西了——不确定、焦虑、胆怯。大概奥马利已经看到第七轮投票的结果，并意识到团长所处的危险境地了吧。洛麦利向奥马利伸出手，在后者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他理了理法衣和白色短袍。

“打起精神来，雷。看看这非凡的作品，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想想它是多么的有预见性。你看见笼罩在画像顶部的黑暗了吗？我过去以为那只是云，但现在我敢肯定那是烟雾。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起火了，因为米开朗基罗选择不给我们看，而火是暴力、斗争、冲突的象征。彼得是怎样竭力地抬起头，即使是脚朝上被吊了起来，你看见了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他决心不向加之于身的暴力屈服。他在用他最后的力量证明他的信仰和人性。他希望保持平衡，尽管整个世界已经完全颠倒。

“这难道不是教会的创始者传递给今天的我们的信号吗？恶魔正试图完全改变世界，但即使在我们受苦的时候，有福的使徒彼得也在教导我们保持理智，保持我们对复活的救世主耶稣基督的信仰。我们应该完成上帝希望我们完成的工作，雷。秘密会议将继续举行。”

[1] 《马太福音》26：39。

[2] 纳沃纳广场（Piazza Navona）位于罗马历史中心区，是著名的旅游景点。

17 主的普世羊群

洛麦利坐着警车迅速回到了圣玛尔大之家。他坐在车后座，身边还有两名警卫，其中一人坐在司机后方，另一人坐在他身边的乘客座位上。警车加速驶出元帅庭院，然后在拐角处转了个急弯。轮胎在鹅卵石上摩擦，发出了尖锐的声音，随后车辆直直地穿过了三个庭院，顶灯闪烁着，照亮了宗座宫处于阴影之中的墙壁。洛麦利瞥见瑞士卫队转过身盯着他，他们被灯光映蓝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紧紧握住胸前十字架，用拇指划过其尖锐的边缘。他想起已故美国枢机方济·乔治的话：我希望自己在床上死去，我的继任者在监狱死去，而他的继任者在广场上殉道。他一直认为这是疯话。但现在，当他们驶入圣玛尔大之家前面的广场，看到还有六辆闪着灯的警车停在那里时，他觉得这话有一定预见性。

一名瑞士卫兵上前为他打开车门，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下了警车，抬头看向天空：厚重的乌云；几架直升机从远处掠过，导弹从其腹部伸出，让它们看起来就像准备叮咬的愤怒黑色昆虫；警笛声；然后是圣彼得大教堂泰然自若的穹顶。熟悉的穹顶坚定了他的决心。他迅速穿过成群的警察和瑞士卫兵，没有对他们的敬礼和鞠躬回以致意，而是径直走进旅社的大厅。

一切都和教宗去世那晚一样，同样的困惑，同样的压抑下的慌乱。枢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小声讨论，并在他进来时向他看去。曼多夫、奥马利、萨内蒂和司仪在前台凑作一堆。一些枢机在餐厅坐了下来。修女们站在墙边，显然不确定是否应该开始上餐。洛麦利只用一眼就看完了这景象。他冲萨内蒂弯了弯手指：“我需要最新的资料。”

“好的，阁下。”

他要求的只是浅显的事实，仅此而已。神父递出一张纸，他简略地看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捏紧，将它弄出了一点褶皱。多么可怕啊！“先生们，”他平静地对秘密会议的官员说，“能请你们让修女们回到厨房，并确保没有其他人走进大厅或用餐区吗？我想要绝对保密。”

走向餐厅时，他看见贝里尼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拉住贝里尼的胳膊低声问：“我决定宣布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做对吗？”

“我不知道，你必须自己做出判断，但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洛麦利捏了捏手肘，转身朝房间内说话。“弟兄们，”他大声说道，“请你们坐下，我想说几句。”

他一直等到最后一人从大厅过来坐下。在近几次用餐中，他们更好地了解了彼此，因此一些按语言划分的小组也混在了一起。而现在，在这个危急时刻，他注意到他们的座位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第一天的状态：意大利人朝着厨房，讲西班牙语的在中间，而母语是英语的离前台最近……

“弟兄们，在我就刚才发生的事情说点什么之前，我希望秘密会议能授予我这样做的权力。《使徒宪典》的第五款和第六款规定，若大部分枢机同意，就可在特殊情况下讨论某些事项或问题。”

“我可以说几句吗，团长？”芝加哥荣休大主教库拉辛斯基举手问道。

“当然，阁下。”

“和你一样，我也是经历了三次秘密会议的老资格，而我记得宪典的第四款也提到，枢机团不得做任何会影响‘有关选举教宗的执行程序’的事，我相信这就是原话。我认为，试图在西斯廷教堂外开会的事实本身就是对该程序的一种干涉。”

“我并不是在建议改变选举的程序，我认为还是应该按照规定在今天下午继续进行选举。我想问的是，参加秘密会议的各位是否想知道今天上午在梵蒂冈城墙外发生的事。”

“但知道这些就是一种干涉！”

贝里尼站了起来：“从团长的态度很容易猜到出了严重的事故，我本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洛麦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在贝里尼坐下后，“听，听”和“我同意”的附和声逐渐减弱。

随后，特德斯科站了起来，餐厅里立刻安静了。他将手放在鼓起的肚子上（洛麦利觉得他看上去就像靠在墙上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开始说话。“如果这件事真的有那么严重，那它肯定会增加秘密会议的压力，使我们迅速做出决定吧？无论这种压力是多么的轻微，它肯定是一种干涉。阁下，我们在这里是为了聆听上帝之言，而不是新闻简报。”

“看来威尼斯宗主教还认为我们不应该听见爆炸声，但我们确实听到了一声！”

随后传来一阵哄笑。特德斯科脸涨得通红，环顾四周，想知道说这话的是谁。是萨尔瓦多大主教萨枢机，一名自由派神学家，既不是特德斯科本人的朋友，也不是他们那群人的朋友。

洛麦利在梵蒂冈主持了许多会议，他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行动。“我可以提个建议吗？”他瞥了特德斯科一眼，等着后者配合自己。威尼斯宗主教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最公平的做法显然是就此问题表决，而这也正是现在的我在各位的许可下应该做的。”

“等等——”

特德斯科试图插话，但洛麦利径直说了下去：“请所有希望秘密会议收到这一消息的人举起手来。”许多红袖立刻举了起来。“反对的请举手。”特德斯科、库拉辛斯基、图廷诺，还有另外十来个人不情愿地举起了手。“那就通过了。当然，不想听我要说的内容的人可以离开。”他等了一会儿，大家都没有动。“很好。”

他展开一张纸，说道：“就在我离开西斯廷之前，我要求新闻办公室与教廷安全部门就最新消息写一份总结报告。事实是这样的：今天上午11点20分，一个汽车炸弹在复兴运动广场爆炸了。之后不久，正当人们撤离现场时，有一个人引爆了绑在身上的炸药。许多可靠的目击者报告称，他在拉动引线前喊道‘真主至大’。”

不少枢机发出痛苦的声音。

“在袭击发生时，两个持枪歹徒闯进了圣马可埃万杰利斯塔教堂，并向做弥撒的会众开火。事实上，当时教堂内正在为这次秘密会议祈福。安全部队就在附近，据报道，两个袭击者都已被击毙。

“11点30分，也就是十分钟之后，天主教鲁汶大学的图书馆里发生了一起爆炸……”

曾任鲁汶大学神学教授的范德罗布洛艾克枢机大喊：“噢，上帝，不！”

“……还有持枪人士在慕尼黑的圣母教堂开火。这一事件似乎已经演变成了一次围攻，整个建筑都已被包围了。

“人员伤亡还在统计之中，但最新的数据如下：复兴运动广场死亡38人，圣马可埃万杰利斯塔死亡12人，比利时的大学死亡4人，慕尼黑至少死亡2人。我感觉这些数字很可能还会增加，受伤人数将以百人为单位计数。”

他放下纸。

“这就是我所掌握的全部信息。我的弟兄们，让我们站起来，为那些丧生和受伤的人静默一分钟。”

*

当一切结束后，神学家和教会律师清楚地认识到，教宗若望·保禄二世1996年颁布的宪谕《主的普世羊群》，也就是秘密会议的运作根据，显然属于一个更单纯的年代。在“9·11”事件发生的五年前，教宗和他的顾问都没有考虑过发生多重恐怖袭击的可能性。

但对在秘密会议第三天的午餐时间聚在圣玛尔大之家的枢机而言，一切都不太明朗。在一分钟的静默结束后，震惊的、怀疑的低声交谈慢慢地在餐厅里出现了。在发生了这一切后，他们怎么还能继续选举教宗呢？但同样的，他们要怎样做才能停下来？大部分枢机在静默结束后就立刻坐了下来，但有些还站着没动，其中就有洛麦利和特德斯科。威尼斯宗主教正皱眉朝身旁看去，显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如果有三名支持者抛弃了他，他就无法保住他占三分之一的选票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自信。

在房间较远的一端，洛麦利看见贝尼特斯试探着举起了手。

“阁下，我想说几句。”

离他最近的门多萨枢机和拉莫斯枢机让大家安静下来，以便他的声音能被大家听到。

洛麦利宣布：“贝尼特斯枢机希望发言。”

特德斯科沮丧地拍着手臂：“说真的，团长，这不能变成集会，那个阶段已经结束了。”

“我认为，如果我们中的一个弟兄希望和我们交谈，我们就应允许他这样做。”

“但宪典中的哪条规定说了可以允许？”

“哪条规定又说了要禁止？”

“阁下，我想说几句！”这是洛麦利第一次听到贝尼特斯提高嗓门，那种尖锐的音调穿透了四周低低的谈话声。特德斯科夸张地耸了耸肩，将眼神转向他的支持者，好像在说：瞧，整件事情都变得荒谬起来。不过，他没有再提出抗议。沉默再次笼罩了这个房间。“谢谢，我的弟兄们，我会尽量简短。”这个菲律宾人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在背后把手紧紧握在一起，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我对枢机团的规矩一无所知，所以请原谅我。但也许正是因为我是最近才加入进来的同事，所以我认为我必须代表那些正在墙外等待梵蒂冈新领袖出现的数百万民众说点什么。我们都是好人，我深信这一点。所有人都是，不是吗？”他找到了阿德耶米和特朗布莱，并向他们点头致意，也对特德斯科和洛麦利点了点头。“与降临到我们教会头上的罪行相比，我们卑微的欲望、愚蠢还有分歧完全算不上什么。”

许多枢机低声表示同意。

“我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完全是因为你们中有二十四个人实在是太好了——其实我想说太蠢了，蠢到竟然把票投给了我。我的弟兄们，如果选举日复一日地继续进行，直到规定允许我们根据简单多数的原则选出教宗，那么我们将得不到赦免。在上轮投票后，我们已经有一个明显的领先者了，我希望今天下午我们能团结在他的身后。因此，就我而言，我希望所有投票给我的人能够转而支持我们的团长洛麦利枢机，在回到西斯廷后我们应该选他出任教宗。谢谢，请原谅我，这就是我想说的。”

还没等洛麦利做出回应，特德斯科就打断了他。

“噢，不！”特德斯科摇着头，“不，不，不！”他又开始挥舞他那粗短的手，绝望而又惊慌地笑着。“现在，你们看，这就是我警告过你们的！我们在头脑发热的时候就会忘记上帝，当我们迫于形势做出反应时，我们的秘密会议就不比一次政治会议更神圣了。圣灵不会顺从，不会像侍者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弟兄们，我恳求你们，请记住，我们曾向上帝发誓，要选出我们认为最适合出任教宗的人，而不是可以在今天下午被随便推上圣彼得大教堂的阳台去安抚群众的人！”

事后，洛麦利想到，如果特德斯科能够就此打住，他肯定就能让在场者站在他那边，因为他的观点完全合理。但他不是那种在开始一个话题后能停下来的人。这既是他的骄傲所在，也是他的悲剧之源。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支持者爱戴他，却又劝他在秘密会议开始前的日子里远离罗马。他就像基督布道时提到的那种人——因为心里所充满的，口里就说出来，[1]无论他心里充满的是善还是恶，是明智还是愚蠢。

“此外，不管怎样，”特德斯科指着洛麦利说道，“团长就是应对这次危机的最佳人选了吗？”他的脸上再次闪过恐怖的微笑。“我把他视为弟兄，当成朋友，但他并不是一个牧者，他不能治愈心碎的人，也不能包扎他们的伤口，更别说吹响号角了。他一直以来站在自由派的教义立场，而正是这种立场把我们带到了如今这种飘忽不定和相对主义的境地，让所有的信仰和昙花一现的幻想都被赋予同等重量。所以现在，环顾四周我们就可以看见，神圣的罗马天主教会的祖国居然布满了穆罕默德的清真寺和宣礼塔。”

有人大喊：“丢脸！”洛麦利发现那是贝里尼。

特德斯科突然转向贝里尼，就像一头受到刺激的公牛。他的脸被愤怒烧得通红。“前国务卿说‘丢脸’，这确实很丢脸，我同意。想想今天上午复兴运动广场上和圣马可埃万杰利斯塔教堂里那些无辜者的鲜血吧！难道我们就没有一点责任吗？我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容忍他们，他们却在他们的土地上谩骂我们；我们让他们在我们的祖国成长，他们却在他们的祖国消灭我们，以成千上万的规模，是的，成千上万。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尚未公开的种族灭绝。而现在，他们就在我们的墙外，而我们竟无动于衷！我们还要软弱到什么时候？”

就连库拉辛斯基都试图阻止他，但被他推到一旁。

“不，有些事情需要在秘密会议中说出来，现在必须说了。我的弟兄们，每次我们排队走进西斯廷教堂投票，我们都会路过国王大厅的壁画《勒班陀海战》，我今天上午还看了一眼。基督教联军的舰队在教宗庇护五世陛下的主导下建立，并在玫瑰圣母代祷的护祐下击败了奥斯曼帝国的舰队，将地中海人从穆斯林军队的奴役中解救出来。

“我们今天也需要这种领导能力。我们需要像伊斯兰主义者那样坚定我们的价值观。我们需要停止这种飘忽不定，这种在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结束后就几乎从未消失的飘忽不定，而这种飘忽不定使我们在邪恶面前变得脆弱。贝尼特斯枢机提到，在这可怕的时刻，墙外还有数百万人在指望我们的引领。我同意他的说法。在教会本部授予圣彼得的钥匙这一最神圣的任务，现在被罗马内部发生的暴力事件打断了。最危急的时刻已经到来，正如主耶稣基督所预言的那样，而我们最终必须找到力量来应对它：日月星辰要显出异兆，地上的邦国也有困苦，因海中波浪的响声，就慌慌不定。天势都要震动，人想起那将要临到世界的事，就都吓得魂不附体。那时，他们要看见人子有能力，有大荣耀，驾云降临。一有这些事，你们就当挺身昂首，因为你们得赎的日子近了。”[2]

说完，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低下头，迅速坐了下来，气喘吁吁。在洛麦利看来，接下来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被贝尼特斯柔和的声音打破：“但是，我亲爱的威尼斯宗主教，你忘了我还是巴格达大主教。在美国发动袭击之前，伊拉克有150万基督徒，现在却只有15万了。我自己的教区内几乎没有信徒。这就是刀剑的力量！我见过我们的圣所被轰炸，我们自己的弟兄姐妹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就在中东和非洲。我在他们痛苦的时候安慰他们，我埋葬了他们，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希望以暴制暴，一个也没有。他们带着对我主基督耶稣的爱死去，也为了这种爱死去。”

拉莫斯、马丁内斯、考尔科等枢机大声鼓掌表示赞同。随后掌声逐渐在房间里蔓延开来，从亚洲，到非洲，到美洲，最后到意大利自己。特德斯科惊讶地看向四周，悲伤地摇了摇头，让人无法判断他是在对他们的愚蠢表示遗憾，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抑或是两者皆有。

贝里尼起身说道：“我的弟兄们，威尼斯宗主教至少说对了一件事——我们将不再以集会的形式开会。我们是来选出教宗的，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严格按照《使徒宪典》的规定选出教宗，他的合法性就毋庸置疑。这正是当务之急。希望圣灵能在我们需要帮助的时候现身。因此，我提议我们放弃午餐，我肯定我们现在都没有胃口。让我们立刻回到西斯廷教堂，继续投票。我认为这并不会违反神圣的法令。对吗，团长？”

“是的，不会。”洛麦利抓住了老同事丢向他的救命稻草。“宪典只规定在必要时今天下午必须组织两轮投票，如果我们还没有做出决定，就必须把明天留作默想日。”他扫了一眼房间。“秘密会议的大多数人是否愿意接受贝里尼枢机的提议，立刻回到西斯廷教堂？同意的请举手。”许多手臂举了起来，构成了红色的树林。“反对的请举手。”只有特德斯科举起了手，尽管在举手时他把头扭到一边，仿佛将自己从整件事中抽离出来了。“秘密会议的意愿很明确。奥马利蒙席，请你确认司机已经准备好了。萨内蒂神父，请你通知新闻办公室，秘密会议将进行第八轮投票。”

散会时，贝里尼在洛麦利耳边低声说道：“做好准备，我的朋友，在今天下午结束时，你将成为教宗。”

[1] 《路加福音》6：45。

[2] 《路加福音》21：24—28。

18 第八轮投票

结果大部分巴士是多余的。一种自发的集体意识主导了秘密会议——那些身体足够强壮的枢机都选择从圣玛尔大之家步行前往西斯廷教堂。他们排成了一个方阵，一些人手挽着手，就像是在游行示威一样，尽管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

也许是天意使然，也许是出于神明的干预，在那个时候，正好有一架由多家电视新闻公司共同租用的直升机在复兴运动广场上方盘旋，拍摄爆炸造成的破坏。虽然梵蒂冈城的领空已经封闭了，但摄像师仍可通过长镜头拍到枢机们穿过圣玛尔大广场，经过圣卡罗宫，经过圣斯德望堂，沿梵蒂冈花园边缘走过，最后消失在宗座宫周围的庭院之中。

抖动的画面中出现了枢机们身着红衣的身影，这些画面不仅从现场被呈现给全世界，而且在这一天中不间断地反复播放，使天主教徒们稍稍放下了心。它们传达出一种使命感，一种团结感，一种反抗。它们也暗中传递了一个信息：很快就会有一名新教宗了。罗马各地的朝圣者都开始前往圣彼得广场，期待着消息的宣布，一个小时内就聚集了十万人。

当然，这一切都是洛麦利后来才发现的。而现在，他正走在人群中间，紧握着热那亚大主教德卢卡和勒文施泰因的手。他抬头看向天空中淡淡的亮光。他的身后隐约传来阿德耶米优美的歌声。一开始只有他一人在唱《求造物主圣神降临》，但他们很快便一同唱了起来：

驱逐敌仇悉使远遁，

惠赐我们诸事平顺。

俾能避免诸般危害，

赖你领导安稳前进……

洛麦利在歌唱时向上帝表示了感谢。在这次致命的考验中，在铺满鹅卵石的庭院里，在这个意想不到的环境下，除了盯着裸露的砖块外，秘密会议成员没有别的方法来鼓舞自己。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终于能够感到圣灵就在他们中穿梭。这是他第一次能如此平静地看待结果。如果天命要落在他的头上，那就顺其自然吧。父啊，你若愿意，就把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1]

他们唱着歌爬上前往国王大厅的台阶。在他们走过大理石地板时，洛麦利抬头看向瓦萨里那副巨大的壁画《勒班陀海战》。像以前一样，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壁画的右下角——一个骷髅挥舞着一把大镰刀，粗糙而又怪诞地象征着死亡，而在死亡身后，基督教联军和穆斯林的舰队正在备战。他想知道特德斯科是否还敢再看它一眼。就像奥斯曼帝国的舰队一样，威尼斯宗主教获胜的希望已经完全被勒班陀的海域吞没了。

西斯廷前厅的碎玻璃已经被清扫干净，一些用来封住窗户的木板正堆在那里。枢机们成对走上坡道，绕过屏风，走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最后走向自己的座位。洛麦利则走向设在祭坛后方的话筒，等待所有人就位。他现在非常清醒，已经准备好接受上帝的出现了。永恒的种子在我心中，它可助我走出无穷的追逐。我将拒绝不属于天国的一切。我将平静纯粹地成长，诚实地回应他的召唤：“主啊，我就在这里。”

在所有枢机就座后，他向教堂后方的曼多夫点头示意。作为回应，后者将秃头低下去，与奥马利一同离开了。司仪跟在他们的身后，然后钥匙在锁眼里转动了一下。

洛麦利开始点名。“阿德耶米枢机？”

“到。”

“阿拉塔斯枢机？”

“到……”

他并不着急。名字的吟诵是一种咒语，每念出一个名字他都离上帝更近一步。点名结束后，他低下了头，枢机们都站了起来。

“父啊，请赐予你的仆人以智慧、真理与和平，让我们能够指引和监督您的教会，让我们能够了解您的旨意，将全身心都奉献给您。为我主基督……”

“阿门。”

三天前还感觉非常陌生的仪式，对枢机们来说已经像晨间弥撒一样熟悉。在洛麦利下台走向座位时，检票员自行上前，在祭坛上放置瓮和圣餐杯。洛麦利打开文件夹，拿出选票，摘下笔帽，盯着不远处。他应该投给谁？他自己不行——在上次发生了那一切后，他无法再投给自己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行的候选人了。他犹豫了，迟迟不肯动笔。如果有人在四天前告诉他，他会在第八轮投票中把票投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他肯定会以为那人在说胡话。更何况，他不仅仅直到四天前才知道有这么一名枢机，此人对现在的他而言依然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但即便如此，洛麦利还是这样选了。他紧握着笔，坚定地用大写字母写下贝尼特斯的名字。而当他又看了选票一眼时，他竟很神奇地感到非常舒坦，因此到他起身向所有人挥舞自己折好的选票时，他可以本着一颗洁净的心念出誓言。

“吾以将为吾之审判者的主基督为吾之见证，吾之选票系给予了在天主面前吾认为应当选者。”

他将选票放入圣餐杯，将它倒入瓮中。

*

其他秘密会议成员投票时，洛麦利在专心阅读《使徒宪典》。这是分发给每位枢机的印刷制品之一。他想确保自己能记住接下来要进行的程序。

第七章第八十七款：在一名候选人获得三分之二多数票后，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应提出开门请求，随后曼多夫和奥马利将拿着必备文件进来。作为团长，洛麦利将询问当选者：“你是否接受你合法当选为教宗？”在当选者同意接受时，他再问：“你愿意用怎样的名号称呼？”然后，曼多夫充当公证人，在两位司仪的见证下，拿出一张证书纸，写下新教宗的名号。

在当选者接受以后，他就直接成为罗马教会的主教、真正的教宗及世界主教团的领导者。由此他就获得了且能执行对普世教会的完全且最高的权力。

一句同意、一个名号、一个签名，一切就结束了。简单之中蕴有荣耀。

随后，新教宗将退到被称为“泪之屋”的圣器收藏室换衣服。同时，教宗的宝座将被设在西斯廷教堂内。当他再度现身后，枢机选举人将排队走到新教宗面前，“以规定的姿态，表达自己的敬意和服从”。烟囱将冒出白烟，而圣座教育部部长、资历最深的执事级枢机桑蒂尼，将在俯瞰圣彼得广场的阳台上宣布“教宗诞生”。接着，新教宗将出现在世人面前。

如果——洛麦利想，而这种可能性太重要了，虽然他感到没办法去想象，但不这么做的话又太不负责任了——如果贝里尼的预测被证明是正确的，圣杯被传给了自己，那时又会发生什么？

在那种情况下，则轮到秘密会议中资历第二深的贝里尼来问他愿意用怎样的名号。

这种设想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在秘密会议刚开始时，贝里尼曾控诉他的野心，并坚称每位枢机都会偷偷提前想好他们当选后要选择的名号。洛麦利当时否认了。但现在——愿上帝宽恕他的虚伪——他对自己承认，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名号，尽管他一直有意识地避免把它说出来，即使是在脑海中。

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他的名号了。

他的名号将是若望。

选若望是为了纪念那位有福的基督门徒和若望二十三世。他正是在若望二十三世革命性的任期中长大成人的。他选择它，是因为这将表明他希望成为改革者的想法，也因为传统上拥有这个名号的教宗，其统治都极为短暂，而他确信他的统治也必将如此。

他将是教宗若望二十四世。

这听上去很有分量，很真实。

当他走上阳台时，他的第一个动作将是Urbi et Orbi，即降福全罗马城和全世界。但之后，他就需要说一些个人色彩较强的话，使那些在场者和渴求他领导的数十亿人镇定下来，并鼓励他们。他必须成为他们的牧羊人。让他惊讶的是，他意识到这种想法并没有让他害怕。救主耶稣基督的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不要思虑怎样说话，或说什么话。到那时候，必赐给你们当说的话。[2]即便如此，他想（他的官僚作风从未远去），最好还是做一点准备。因此，在投票的最后二十分钟，洛麦利不时将目光投向西斯廷的天花板以寻找灵感，大致想了想了自己作为教宗将要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的教会。

*

圣彼得大教堂的钟敲响了三次。

投票结束了。

鲁克萨枢机将装满选票的瓮从祭坛上抬了下来，向教堂两侧展示，随后用力摇晃。洛麦利可以听见选票在里面搅动的声音。

空气变得寒冷起来。一种奇怪、轻柔又巨大的声音从破碎的窗户外飘了进来。那是一声喃喃自语，也是一声叹息。枢机们面面相觑。他们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洛麦利立刻认了出来：那是聚集在圣彼得广场上的数万人的声音。

鲁克萨把瓮递给纽比枢机，然后威斯敏斯特大主教将手伸了进去，抽出一张选票，大声喊道：“一……”然后他转向祭坛，将它放入第二个瓮，又转回鲁克萨，重复这个流程。“二……”

默丘里奥枢机将双手紧握在胸前，一边祈祷，一边跟着鲁克萨和纽比的每个动作微微摆头。

“三……”

洛麦利之前有一种超然的感觉，内心十分平静。但现在每一声数票似乎都拉紧了那根缠在他胸口上的无形之线，使他难以呼吸。他试图用祷词塞满自己的脑袋，但他能听见的还是只有稳定且无法避开的数数声。他就像在经历水刑一样，直到纽比抽出最后一张选票，他才终于解脱出来。

“一百一十八。”

在他们的沉默中，信徒们低沉微弱的叫喊声传来，像远处的巨浪一样起伏涨落。

纽比与默丘里奥离开祭坛，走进了“泪之屋”，鲁克萨手拿白布在原处等候。他们搬来了桌子，鲁克萨小心地将白布盖在上面，轻轻抚过布料，将它拉平，随后将装满选票的瓮从祭坛上抬了下来，虔诚地将它放在桌子正中。纽比和默丘里奥摆好三把椅子，前者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然后三个检票员坐了下来。

西斯廷教堂内，枢机们在座位上动了起来，拿出自己文件夹中的候选人名单。洛麦利也打开了文件夹。他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笔尖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第一票投给贝尼特斯枢机。”

他向上移动笔，在贝尼特斯的名字后做了个记号，随后又移回自己的名字。他等待着，没有抬头。

“贝尼特斯枢机。”

他的笔又越过名单上的许多名字做了记号，然后回到初始位置。

“贝尼特斯枢机。”

这一次，在打完勾后，他抬起头来。鲁克萨正在瓮的深处摸索下一张选票。他把它拿了出来，展开，记下上面的名字，并将选票递给默丘里奥。这个意大利人也小心地记下名字，然后把选票递给纽比。纽比看了一眼，随后向桌子倾斜身体，对着话筒宣布：

“贝尼特斯枢机。”

前七票都是投给贝尼特斯的。第八票投给洛麦利，第九票也是，于是他想，或许贝尼特斯的前期冲刺是他们经常在秘密会议中碰到的选票分布不均匀的情况。但随后又是一连串的贝尼特斯、贝尼特斯、贝尼特斯，就像魔咒一样，洛麦利感觉上帝的恩典已经离他远去。几分钟后，他开始统计菲律宾人的票数，每五票画一条线。五十票。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之后，他就没再管自己的票数了。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

当贝尼特斯的票数接近成为教宗的门槛时，西斯廷内的氛围似乎绷紧了，就像空气中的分子被某种磁力拉长了。其他几十个枢机都将头埋在桌上进行同样的计算。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大家都长吸一口气，并轻叩桌面发出小声的欢呼。检票员停下了计数，抬头看发生了什么事。洛麦利将身子探出座位，顺着过道看向贝尼特斯。后者的下巴抵在胸前，似乎正在祈祷。

唱票继续。

“贝尼特斯枢机……”

洛麦利拿出写了演讲要点的纸，将它撕成小碎片。

*

在最后一票唱完后——那一票投给了他——洛麦利靠在椅子上，等待检票员和校票员给出正式数字。后来，他试图向贝里尼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他说，他感觉好像有一阵大风将他吹离地面，刮到空中，然后又突然把他丢了下去，去吹另外一个人了。“那就是圣灵，我想。这种感觉让人既害怕又兴奋，当然也令人难忘。我很高兴能有这种体验，但当它结束的时候，我只觉得如释重负。”这或多或少就是事实。

纽比对着话筒说道：“阁下们，第八轮投票的结果如下……”

出于习惯，洛麦利在这最后的时刻拿笔写下了数字。

贝尼特斯 92

洛麦利 21

特德斯科 5

纽比的宣读被突然爆发的掌声淹没了。谁都没有洛麦利拍得用力。他环顾四周，点头微笑。人们在欢呼。而在他对面，特德斯科非常缓慢地将双手合拢，就像在为一首挽歌打节拍一样。洛麦利更用力地鼓掌并站起身，整个秘密会议都将这看作一个信号，都站起来鼓掌。只有贝尼特斯还坐在座位上。他背后和两旁的枢机都在低头看他，为他喝彩。而在这个胜利的时刻，贝尼特斯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瘦削，更加格格不入——一个瘦小的人影，仍在低头祈祷，一绺垂下的黑发遮住了脸，就和洛麦利在艾格尼斯修女的办公室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只是那时他还拿着念珠。

洛麦利拿起《使徒宪典》走上祭坛，纽比将话筒递给他。掌声逐渐停止，枢机们都坐了下来。他注意到贝尼特斯仍没有动。“必要的多数票已经达到了，可以麻烦资历最浅的执事级枢机通知一下教宗礼典长和枢机团秘书吗？”

他等着路德加德走向前厅要求开门。一分钟后，曼多夫和奥马利出现在教堂后部。洛麦利从祭坛上走下，沿着过道走向贝尼特斯。他注意到了大主教和蒙席脸上的表情。他们正小心地站在屏风内侧，震惊地盯着他。他们肯定以为他会成为教宗，想知道他现在是在做什么。他走向菲律宾人并站在后者面前，照着宪典读道：

“以枢机团全体成员的名义，我在此询问：贝尼特斯枢机，你是否接受你合法当选为教宗？”

贝尼特斯好像没有听见，因为他没有抬头。

“你是否接受？”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一百多人屏住了呼吸。洛麦利突然想到贝尼特斯可能会拒绝。上帝啊，那将是怎样的灾难啊！他平静地说：“阁下，需要我引用圣若望·保禄二世在《使徒宪典》中写的话吗？‘我也祈求被选的人不要因畏惧责任重大而拒绝接受这蒙召的职务，但要谦诚地接受天主的计划。天主予人一个负担，必以援手来支持他，使他能担任。’”

最后，贝尼特斯抬起了头，黑色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站了起来：“我接受。”

教堂两侧同时爆发出快乐的惊叹声，紧接着是更多的掌声。洛麦利笑了，拍了拍胸口，表示自己松了一口气。“你愿意用怎样的名号称呼？”

贝尼特斯顿住了，而洛麦利突然明白为什么他刚才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了：他刚才一直在试着定下他的教宗名号。在参加秘密会议的枢机中，贝尼特斯肯定是唯一一个没有在心中想好名号的人。

最后他坚定地说道：“英诺森[3]。”

[1] 《路加福音》22：24。

[2] 《马太福音》10：19。

[3] 即拉丁语中的Innocentius，英语中的Innocent，意为纯洁、无罪。

19 教宗诞生

他的选择出乎洛麦利的意料。用纯洁、虔诚、仁慈的美德，而非圣人的名字来作为教宗的名号，这种传统在好几代前就消失了。有十三任教宗的名号为英诺森，但都不是在最近的三百年里。但洛麦利越想——即使是在最初的几秒钟——就越被它的恰当性打动，被它在流血事件发生后的象征意义和直接彰显意图的大胆精神打动。它预示的不仅是回归传统，也是背离传统，完全符合教廷对模棱两可的偏好。而且它完美契合高尚的、孩子般的、优雅的、说话温柔的贝尼特斯。

教宗英诺森十四世，众人期待已久的来自第三世界的教宗！洛麦利暗暗表示感谢。上帝再一次奇迹般地引导他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意识到枢机们又开始鼓掌了，他们试图对这个名号表示赞赏。他跪在新教宗面前。贝尼特斯惊慌地笑着，从座位上起身，身子探向桌子另一侧，使劲拉洛麦利的肩衣，暗示他应该重新站起来。“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你，”新教宗小声说，“我每轮都把票投给了你，我需要你的意见。我希望你能继续担任枢机团团长。”

洛麦利紧紧抓住贝尼特斯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低声回应道：“而我的第一条建议，教宗陛下，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就职位做出任何承诺。”然后他向曼多夫喊道：“大主教，能不能请你带上见证人，然后起草接受书？”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他们继续办理手续。这最多需要五分钟。文件已经写好了，曼多夫只需写下贝尼特斯的本名、教宗名号和日期，然后让新教宗在见证下签上名字。

直到曼多夫将纸放在桌上并开始在空白处填写相关内容时，洛麦利才注意到奥马利。奥马利定定地看着接受书，神情恍惚。洛麦利说：“蒙席，我很抱歉打扰你……”这个爱尔兰人毫无反应。于是他又喊了一次：“雷？”直到这时，奥马利才转头看向他。爱尔兰人的表情很困惑，几乎称得上恐惧。洛麦利说：“我想你应该开始收枢机们的笔记了。我们越早点燃炉子，世界就越早知道我们有了一位新教宗。”他关心地伸出手。“雷，你还好吗？”

“抱歉，阁下，我没事。”但洛麦利可以看出他在很努力地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

“怎么了？”

“这不是我期待的结果……”

“是的，但这也很棒。”洛麦利放低声音，“听着，如果你是在担心我的处境，我亲爱的伙计，那就让我告诉你，我只觉得如释重负。上帝为我们赐下了仁慈。我们的新教宗比我更适合出任此职。”

“是的。”奥马利试着挤出一种受挫的微笑，随后向两位不参与见证的司仪挥手，示意他们开始收集枢机们的笔记。他向西斯廷的深处走了几步，随后停下脚步，迅速走回来。“阁下，我的良心非常不安。”

就在那一刻，洛麦利再次感到恐慌的触须开始缠上胸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能私下和你谈谈吗？”奥马利抓住洛麦利的手臂，迫切地想把他拉向前厅。

洛麦利环顾四周，想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这边。枢机们都在看着贝尼特斯。新教宗已经签好了接受书，正离开座位，准备前往圣器收藏室换长袍。洛麦利不情愿地屈服于蒙席的压力，跟着他绕过屏风，走进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前厅。洛麦利朝上看去，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格中吹了进来。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这可怜的家伙，爆炸显然牵动了他的神经。“亲爱的雷，”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冷静下来。”

“抱歉，阁下。”

“说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的，我现在才意识到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这件事之前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继续。”

“在第一个晚上，当我给贝尼特斯枢机送去洗漱用品时，他告诉我不用给剃刀，因为他从来不刮胡子。”

“什么？”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老实说，因为当时还有其他事，所以我并没有想太多。我是说，阁下，这并不少见，不是吗？”

洛麦利斜眼看着他，不明所以：“雷，我很抱歉，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他隐约记起，当他吹灭贝尼特斯盥洗室里的蜡烛时，曾看见剃刀仍然包在玻璃纸里。

“但是现在，我查到了瑞士的那家诊所……”奥马利无助地说，声音越来越轻。

“诊所？”洛麦利重复道。大理石地板似乎突然变软了，就像融化成了液体一样。“你是指日内瓦的医院？”

奥马利摇了摇头。“不，阁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啃噬我的心，所以在今天下午，当我意识到秘密会议可能会向贝尼特斯枢机倾斜时，我决定去查一查，结果发现那并不是正规医院，而是间诊所。”

“什么诊所？”

“专门进行所谓的‘变性治疗’的诊所。”

*

洛麦利匆匆走回教堂的主体部分。司仪正沿桌收集每一张纸。枢机们仍待在原位小声地交谈。只有贝尼特斯和洛麦利他自己的座位是空的。教宗宝座已经在祭坛前方摆好了。

他穿过西斯廷教堂，走向圣器收藏室，敲了敲门。萨内蒂神父开了一道缝。“教宗陛下正在更衣，阁下。”他低声说道。

“我需要和他谈谈。”

“但是，阁下——”

“萨内蒂神父，拜托了！”

这名年轻的神父被洛麦利的语气吓到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脑袋。洛麦利听见里面传来声音，随后门开了一下，让他溜了进去。这个矮小的圆顶房间看上去就像剧院后台的道具室，里面塞满了被弃置的衣服和检票员之前用过的桌椅。贝尼特斯已经穿上了教宗的白色波纹绸法衣，双臂侧举地站立着，就像被钉在一个隐形的十字架上。来自加马雷力的教宗专用裁缝跪在他的脚下，齿间咬着大头针，正在缝边。此人非常专注地干着手上的工作，因此并没有抬头。

贝尼特斯无奈地向洛麦利笑了笑：“显然最小的法衣对我来说仍是太大了。”

“教宗陛下，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当然，”贝尼特斯低头看向裁缝，“我的孩子，你好了吗？”

裁缝从紧咬大头针的嘴中吐出让人无法分辨的回答。

“别管那个了，”洛麦利简短地命令道，“你可以晚点再弄。”裁缝转过脸看向他，将大头针吐进一个金属罐，随后咬断一根白色的丝线。洛麦利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神父。”

两人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洛麦利说：“您必须和我说说您在日内瓦诊所接受的治疗。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预想过各种反应，不管是愤怒地否认，还是泪流满面地忏悔。但贝尼特斯看上去并不惊慌，更像是被逗乐了：“必须说吗，团长？”

“是的，教宗陛下，必须说。再过不到一个小时，您就将成为世界上最出名的人。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媒体会挖出与您有关的一切。你的同事们有权成为最先知道的人。所以请允许我重复一遍：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的情况——用你的话说——和我被任命为神父时一样，和我成为大主教时一样，和我被任命为枢机时一样。事实就是，我没有在日内瓦接受任何治疗。我考虑过，我祈求过指引，然后我决定不治疗了。”

“那么这个治疗是关于什么的？”

贝尼特斯叹了口气：“用临床医学的术语来说，应该是大小阴唇粘连矫正术和阴蒂包皮切除术。”

洛麦利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头埋进手里。几分钟后，他察觉到贝尼特斯将椅子挪到他身边。

“让我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团长，”贝尼特斯轻声说道，“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我出生在菲律宾一个非常穷困的家庭中，在那里，男孩比女孩更加珍贵。我想这种偏爱在世界上仍然存在。我的畸形——如果我们必须这样说的话——使我能够非常轻松自然地以男孩的身份长大。我的父母认为我是个男孩，我认为我是个男孩。而且你也知道，神学院里的生活非常保守，反感身体的裸露，因此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其他人也没有。当然，这句话有点多余，但我一生都坚守了独身誓言。”

“你从未有过猜想吗？在过去六十多年里？”

“没有，从来没有。当然，现在的我在回首往事时发现，也许我所从事的神父工作，即帮助那些出于某种原因蒙受苦难的女性，就是对我自然状态的潜意识的反映，但我当时一点也不知情。我在巴格达的爆炸中受了伤，去了医院，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接受医生的全面检查。在医生向我解释医学事实时，我当然十分震惊。这种黑暗竟降临到我的头上了！在我看来，我的一生都犯了一种不可饶恕的大罪。我向教宗提出辞职，没有告诉他原因。然后他邀请我来罗马讨论此事，希望能劝阻我。”

“那后来你告诉他你辞职的原因了吗？”

“最后我说了，我不得不这样做。”

洛麦利满腹狐疑地盯着他。“然后他认为可以让你继续担任枢机？”

“他让我自己决定。我们一起在他房内祈求指引。最后我决定接受手术然后离任。但在飞往瑞士的前一天晚上，我改变了主意。是上帝把我造成这样的，阁下。在我看来，改动他的造物比保持身体原样的罪过更深，因此我取消预约，回到了巴格达。”

“教宗也同意了？”

“肯定是这样的，毕竟他是在完全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用默存于心的方式任命我为枢机的。”

洛麦利大喊：“那他肯定是疯了！”

有人敲了下门。

洛麦利吼道：“现在不行！”但贝尼特斯叫道：“进！”

是资历最深的执事级枢机桑蒂尼。后来，洛麦利经常回想这个场景：新选出的教宗和枢机团团长并排坐在椅子上，膝盖几乎靠在一起，显然是在进行一次很有深度的谈话。“请原谅我，教宗陛下，”桑蒂尼说，“但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到阳台上宣布您的当选？据说广场和周围的街道上有二十五万人。”他又以哀求的眼神看向洛麦利。“我们正等着烧掉选票，团长。”

洛麦利回答道：“请再给我们一分钟。”

“当然。”桑蒂尼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洛麦利揉了揉额头。眼后的疼痛去而复返，比之前更甚。“教宗陛下，有多少人知道你的身体状况？奥马利蒙席已经猜到了，但他发誓他没有告诉除我以外的任何人。”

“那就只有我们三个。在巴格达治疗我的医生在为我做完身体检查后不久，就因爆炸事件失去了生命，教宗也已经去世了。”

“日内瓦的那家诊所呢？”

“我只用假名预约了一次初诊，从未去过那里。没有人能猜到那个没来的病人是我。”

洛麦利靠在椅背上，思考着这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马太福音》中不也写了吗？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我认为，在短时间内我们应该能守住秘密。可以把奥马利提拔为大主教，然后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他不会说的，我可以搞定他。但从长远来看，陛下，真相总会被发现的，我们都可以肯定这一点。我想起你为在瑞士逗留而递交了签证申请，上面有这个诊所的地址，也许有一天它会被人发现。你会变老，然后需要治疗，到那时，你就要接受体检。也许你会心脏病发作。而且最后你总会死去，然后有人会为你的身体做防腐处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贝尼特斯开口道：“当然，我们还忘了一件事。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洛麦利警惕地看着他：“谁？”

“上帝。”

*

两人现身时已经快5点了。事后，梵蒂冈新闻办公室透露，教宗英诺森十四世拒绝采用传统做法，即坐在教宗宝座上，等待参与投票选举的枢机对他表达敬意和服从。他想要站在祭坛前一一接见各位枢机。他亲切地拥抱了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曾梦想获得他此时的地位的人：贝里尼、特德斯科、阿德耶米、特朗布莱。他对每个人都说了安慰和鼓励的话，对每个人都表示了支持。通过展现爱和宽恕，他向西斯廷教堂内的每一个人传递的信息是：不会有谁被指责，也不会有谁被解雇，教会将团结一心，共同面对未来岁月里的危险。大家都如释重负。就连特德斯科也不太情愿地承认，圣灵确实完成了他的工作，他们选对了人。

在前厅里，洛麦利看着奥马利把选票塞进纸袋，把秘密会议的所有笔记和记录都塞进圆炉。所有秘密都轻轻松松地被烧掉了。然后奥马利将氯酸钾、乳糖和松木树脂撒入方炉。洛麦利缓慢地沿着烟道移动目光，看着它伸出没有玻璃的窗框，笔直地指向灰暗的天空。他看不清烟囱或白烟，只能看到探照灯在天花板的阴影中投下淡淡的反光。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成千上万人充满希望的欢呼声。

致谢

在开始调研时，我就向梵蒂冈方面征求同意，希望能访问秘密会议期间使用的、永不向公众开放的场地。我非常感谢教宗礼仪处的Guillermo Karcher蒙席帮我安排参观，非常感谢Gabrielle Lalatta夫人的专业指导。我还采访了许多著名的天主教徒，其中一名枢机还参加过一次秘密会议。不过我们的谈话是私下进行的，因此我只能这样一起而不是一一感谢他们。希望我们的谈话成果也就是这本书不会让他们过于震惊。

我参考了许多记者和作者的作品，并对下列作者和作品致以特别感谢：John L.Allen，All the Pope’s Men，Conclave；John Cornwell，A Thief in the Night：The Death of Pope John Paul I，The Pope in Winter：The Dark Face of John Paul II’s Papacy；Peter Hebblethwaite，John XXIII：Pope of the Century，The Year of Three Popes；Richard Holloway，Leaving Alexandria：A Memoir of Faith and Doubt；Austen Ivereigh，The Great Reformer：Francis and the Making of a Radical Pope；Pope John XXIII，Journal of a Soul；Sally Ninham，Ten African Cardinals；Gianluigi Nuzzi，Merchants in the Temple：Inside Pope Francis’s Secret Battle Against Corruption in the Vatican，Ratzinger Was Afraid：The Secret Documents，the Money and the Scandals that Overwhelmed the Pope；Gerald O’Collins SJ，On the Left Bank of the Tiber；Cormac Murphy- O’Connor，An English Spring；John- Peter Pham，Heirs of the Fisherman：Behind the Scenes of Papal Death and Succession；Marco Politi，Pope Francis Among the Wolves：The Inside Story of a Revolution；John Thavis，The Vatican Diaries。

再次感谢伦敦和纽约的编辑Jocasta Hamilton和Sonny Mehta一直以来的明智建议和热忱。也感谢米兰的Joy Terekiev和Cristiana Moroni of Mondadori，在他们的帮助下，我参观了梵蒂冈。还要感谢我的德语翻译Wolfgang Müller，他用慧眼帮我找出了错误。

最后，我要向我的家人献上爱意和感激。他们是我的孩子Holly、Charlie（这本书也是献给他的）、Matilda和Sam，还有我的妻子Gill。一如既往，她是我的首位读者。对她永远忠诚。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秘密会议/（英）罗伯特·哈里斯著；汪潇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1

书名原文：Conclave

ISBN 978-7-5201-5665-3

Ⅰ.①秘… Ⅱ.①罗…②汪…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222496号

秘密会议

CONCLAVE

著者/〔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译者/汪潇

出版人/谢寿光

组稿编辑/董风云 张金勇

责任编辑/廖涵缤

出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分社）（010）59366527

地址：北京市北三环中路甲29号院华龙大厦 邮编：100029

网址：www.ssap.com.cn

发行/市场营销中心（010）59367081 59367083

印装/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规格/开本：880mm×1230mm 1/32

印张：8.25 字数：189千字

版次/2020年1月第1版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201-5665-3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7-9453号

定价/48.00元

本书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读者服务中心（010-59367028）联系

版权所有 翻印必究

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英国小说家、皇家文学会会员，现居于英国西伯克郡。著有多部畅销小说，被翻译成37种文字。代表作包括《祖国》《影子写手》《军官与间谍》《秘密会议》《慕尼黑》《庞贝》等。其中，《军官与间谍》为他赢得了包括沃尔特·司各特历史小说奖在内的四项大奖，著名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我控诉》便改编自这部作品。

汪潇

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现从事翻译工作。

Dictator by ROBERT HARRIS

Copyright © Robert Harris 2015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INTERCONTINENTAL

LITERARY AGENCY LTD （ILA）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LABUAN，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21 SOCIAL SCIENCES ACADEMIC PRESS （CHINA）

All rights reserved.

本书获誉

配得上一部历史小说所能获得的最高赞美：让人一不小心就会以为它是历史。

——《泰晤士报》（The Times）

《独裁者》为罗伯特·哈里斯的“西塞罗三部曲”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我自己也写过以罗马共和国最后几年和罗马帝国第一个世纪为背景的小说，但我想说，哈里斯在这一领域独占鳌头。他的西塞罗小说气势恢宏，无人能及。

——《旁观者》杂志（The Spectator），年度图书推荐语

罗伯特·哈里斯基于西塞罗的生平完成了精彩的三部曲。自罗伯特·格雷夫斯的《我，克劳狄乌斯》之后，我再也没有这么享受过罗马历史带来的乐趣了。

——《卫报》（The Guardian），年度图书推荐语

哈里斯很会讲故事。读完此书让我产生了体验美妙事物后总是会出现的那种怅然若失之感。

——《先驱报》（The Herald），年度图书推荐语

哈里斯对政治的痴迷让他把自己渊博的知识铸炼成了这部扣人心弦的小说。

——《星期日泰晤士报》（The Sunday Times），年度图书推荐语

在经历了主人公之死后，我们又将面临另一大惨剧——我们再也无法满怀喜悦地翻开罗伯特·哈里斯关于西塞罗的新小说了。

——《泰晤士报》（The Times），年度图书推荐语

力透纸背，令人惊叹。

——《地铁报》（Metro），年度图书推荐语

在这种对权力角逐无止境的迷人探索中有很多当代的影子。

——《星期日邮报》（Mail on Sunday），年度图书推荐语

哈里斯巧妙地描绘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弱势角色的世界。

——《BBC历史杂志》（BBC History Magazine），年度图书推荐语

大获全胜……几乎让其他竞争对手都显得简单而浅薄。

——《星期日泰晤士报》（The Sunday Times）

这是一部了不起的文学作品……三部曲的完美收官之作，很可能会达到罗伯特·格雷夫斯和玛丽·瑞瑙特的作品的高度，满足人们对古代世界的想象。

——《观察家报》（The Observer）

哈里斯通过他自己的巧妙方式，带领我们重温西塞罗面临的个人和政治困境……这部精彩的作品真实地再现了罗马最有趣、最复杂也最有人情味的政治家。

——《旗帜晚报》（The Evening Standard）

这是一个关于谋杀和骚乱的残酷故事，也是学术研究和想象力的结晶……罗伯特·哈里斯讲故事的功力无人能敌。

——《每日快报》（The Daily Express）

它不仅剖析了政治权力，还体现了哲学思想在这种权力面前的无能为力，让人爱不释手。

——《星期日邮报》（Mail on Sunday）

和前两本书一样，《独裁者》情节曲折，妙趣横生，扣人心弦……为出色的三部曲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地铁报》（Metro）

[哈里斯]就没写过一本烂书……他将“三巨头”的阴谋展现得淋漓尽致，干脆利落地描绘了一众角色的惨烈结局。

——《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

哈里斯笔下的西塞罗才智过人、充满激情又贪慕虚荣……这本小说非常精彩，不容错过。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哈里斯将这场两千年前的风波娓娓道来，让人仿佛在翻阅一本当代回忆录。

——《纽约时报书评》（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太精彩了……这部作品以诙谐的笔调将这段历史生动立体地展现在读者眼前，引起读者共鸣，激发读者想象。

——《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

惊心动魄……哈里斯忠于史实，妙语连珠，文字激扬，明察秋毫，令人印象深刻……狂热又审慎地评价了那些将罗马共和国送上末路的人物。

——《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

博学而犀利的哈里斯为读者讲述了西塞罗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一生……哈里斯似乎对他所展现世界的每个维度和里面的种种冲突都烂熟于心。

——《华盛顿邮报》（The Washington Post）

一部精彩绝伦的政治惊险小说……［哈里斯］精确地捕捉了那个阶层的势利、虚情假意、官僚作风和虚张声势。这部作品将罗马政治阴谋幕后的关键时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不忍释卷。

——伊迪丝·霍尔（Edith Hall），《卫报》（The Guardian）

大师级作品……哈里斯笔下的恺撒遇刺事件令人信服，他以如此高超的叙述技巧演绎了其可怕的后果，读者在读到罗马共和国遭受的背叛和毁灭后，都会忍不住为之落泪……令人深感满足的阅读体验。

——《每日电讯报》（Daily Telegraph）

这段历史被哈里斯演绎成了一出仍在播放的惊险电视剧，一轮真实的“权力的游戏”。但就写作技巧而言，本书内容的深度和对历史的忠诚度使他足以与玛格丽特·尤瑟纳尔齐名。

——《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

精彩绝伦……通过这部作品可以看出，哈里斯不仅博览群书，而且通晓时事，他借小说证明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政治斗争总是那么残酷无情。哈里斯不愧是历史惊险小说家和当代惊险小说家中的翘楚。

——《每日邮报》（The Daily Mail）

妙笔生花，引人入胜……哈里斯写了很多出色又扣人心弦的惊险小说……但“西塞罗三部曲”在对人物的塑造……和对历史的感悟上更类似于希拉里·曼特尔的《狼厅》。

——《科克斯书评》（Kirkus Reviews）

《独裁者》真正的成功之处在于它完美地传递了古罗马的绝世魅力：乍一看类似于我们的世界，实则离我们十分遥远。

——《纽约时报书评》（The 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独裁者》不仅构思精巧，而且发人深省……通过扣人心弦的剧情和寓意深刻的主题——民主的脆弱和人类的不可靠，它浓墨重彩地刻画了那个时代和当今社会的冲突矛盾。

——《出版人周刊》（Publishers Weekly）

精彩纷呈，扣人心弦……《独裁者》让罗伯特·哈里斯的“西塞罗三部曲”完美落幕。这三部作品堪称英语世界中古罗马题材小说的典范，处处体现了哈里斯渊博的学识、洞察力、想象力，以及出色的政治触觉和叙事技巧。

——《苏格兰人报》（The Scotsman）

哈里斯精彩的故事生动地再现了西方文明发展的一个关键时期，连最严谨的历史学家都不得不为之叹服……即使你在几十年前就摆脱了拉丁文课程的束缚，之后就再没接触过古罗马，你也可以跟着哈里斯的叙述，走进这个伟人生命之书的最后一章，重温他所爱的共和国的最后十年。

——《水牛城新闻报》（The Buffalo News）

- 作者按

- 主要出场人物

- 第一部分 流放

- Ⅰ
- Ⅱ
- Ⅲ
- Ⅳ
- Ⅴ
- Ⅵ
- Ⅶ
- Ⅷ
- Ⅸ
- Ⅹ
- Ⅺ

- 第二部分 回归

- Ⅻ
- ⅩⅢ
- ⅩⅣ
- ⅩⅤ
- ⅩⅥ
- ⅩⅦ
- ⅩⅧ
- ⅩⅨ

- 致谢

作者按

《独裁者》采用自传的形式，借秘书提罗之口，讲述了罗马政治家西塞罗生命中最后十五年的经历。

历史上确实有提罗这个人，他也确实写了这样一本书。他是西塞罗的奴隶，比主人小三岁，却活得更久。据圣哲罗姆[1]称，提罗活到了一百岁。

公元前50年，西塞罗这样写道：“你对我的帮助不可估量，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在罗马还是在异乡，无论是对私事还是对公事，对研究还是对写作……”提罗是第一位能一字不差地记下元老院演讲的人。他的速记法“Notae Tironianae”直到6世纪仍在为教会所用，其中一些用法（符号“&”，以及etc、NB、i.e.和e.g.等缩写）甚至沿用至今。他还有若干关于拉丁文发展的论述。他记录西塞罗生平的多卷本著作得到了1世纪历史学家阿斯库尼乌斯·佩狄亚努斯[2]的引用，普鲁塔克[3]也曾引用两次。但就和提罗留下的其他书面记录一样，这部作品也随着罗马帝国的土崩瓦解而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大家不禁好奇：它究竟讲了些什么？西塞罗的一生即使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也是如此与众不同。与其来自贵族家庭的对手相比，西塞罗出身平平。他对军事事务缺乏兴趣，却凭借出色的演说技巧和智慧在罗马政治体制内平步青云，最后突破重重困难，在四十二岁那年当选执政官，而四十二岁是竞选执政官的最低年龄。

公元前63年，他在任职期间遇到了重重危机：他不得不应对塞尔吉乌斯·喀提林企图推翻罗马共和国的阴谋。为了镇压叛乱，元老院在西塞罗的领导下，下令处死了五个主谋。从此，这起事件成了他政治生涯中无法摆脱的噩梦。

随后，三个罗马最具权势的人物——尤利乌斯·恺撒、庞培和马库斯·克拉苏——结成“三头同盟”，但是西塞罗选择了和他们对立。出于报复，恺撒运用大祭司的权力，转而支持西塞罗的老对手，也就是野心勃勃的贵族政客克洛狄乌斯。这对西塞罗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克洛狄乌斯宣布放弃贵族身份，成为平民，并在恺撒的支持下当选了保民官。保民官有权在人前拘捕罗马公民，对其进行骚扰和迫害。西塞罗很快意识到，除了离开罗马，他没有别的选择。绝望的阴影笼罩了他。《独裁者》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希望能在小说中尽可能准确地讲述西塞罗和提罗在罗马共和国晚期所经历的一切。信函和演讲以及对事件的描述都尽可能地取材于原始史料。

《独裁者》涉及的年代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动荡的（至少在1933～1945年之前是）。书中附有一份主要人物介绍，希望读者在其帮助下不至于迷失在西塞罗所处的那个杂乱而逐渐崩溃的世界里。

罗伯特·哈里斯

2015年6月8日于金特伯里

[1] 圣哲罗姆（Saint Jerome，约340年～420年）是基督教牧师、忏悔者、神学家和历史学家，以研究《圣经》和注释经文而闻名，完成了拉丁文的《圣经》武加大译本。——译者注

[2] 阿斯库尼乌斯·佩狄亚努斯（Asconius Pedianus，前9年～76年）是罗马历史学家，整理了西塞罗许多未发表的演讲以及提罗记录的西塞罗生平、演讲和信件，但几乎都没有留存至今。——译者注

[3] 普鲁塔克（Plutarch，约46年～120年）是罗马帝国时期的希腊哲学家、传记作者、散文家和阿波罗神庙的祭司，著有《希腊罗马名人传》。——译者注

主要出场人物

卢基乌斯·阿弗拉尼乌斯（Lucius Afranius）：庞培的老乡兼盟友，来自皮西努姆，米特拉达梯战争期间任庞培手下的军事指挥官，于公元前60年出任执政官。

马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Marcus Vipsanius Agrippa）：屋大维最亲近的朋友。

卢基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Lucius Domitius Ahenobarbus）：贵人派元老，恺撒的宿敌，于公元前58年出任裁判官，娶了加图的姊妹。

马克·安东尼（马库斯·安东尼乌斯）（Mark Antony/Marcus Antonius）：恺撒出征高卢时手下的勇将，著名演说家和执政官的孙子，被西塞罗处决的喀提林同谋者之一的继子。

提图斯·庞波尼乌斯·阿提库斯（Titus Pomponius Atticus）：西塞罗最亲密的朋友，骑士，伊壁鸠鲁主义者，非常富有，昆图斯·西塞罗的内兄（昆图斯娶了他妹妹庞波尼娅）。

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巴尔布斯（Lucius Cornelius Balbus）：西班牙富翁，最初与庞培联姻，后来和恺撒联姻，并在罗马经商。

马库斯·卡尔普尔尼乌斯·毕布路斯（Marcus Calpurnius Bibulus）：恺撒的执政官同事和劲敌，于公元前59年出任执政官。

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Marcus Junius Brutus）：废除罗马国王并于公元前6世纪建立共和国的布鲁图斯的直系后代，塞维利娅的儿子，加图的外甥，立宪派名誉领袖。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前执政官，与庞培和克拉苏合称“三巨头”，罗马三行省（内高卢、外高卢和比提尼亚）的总督，比西塞罗小六岁；娶了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的女儿卡尔普尔尼娅。

昆图斯·孚非乌斯·卡列努斯（Quintus Fufius Calenus）：克洛狄乌斯和安东尼的老友，恺撒的拥护者，西塞罗的敌人，潘萨的岳父。

盖乌斯·卡西乌斯·郎吉努斯（Gaius Cassius Longinus）：元老，猛将，娶了塞维利娅的女儿尤尼娅·特尔提娅，因此是布鲁图斯的妹夫。

马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Marcus Porcius Cato）：塞维利娅同父异母的兄弟，布鲁图斯的舅舅，斯多葛主义者，共和国传统的坚定捍卫者。

小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Junior Marcus Tullius Cicero）：西塞罗的儿子。

昆图斯·图利乌斯·西塞罗（Quintus Tullius Cicero）：西塞罗的弟弟，元老，军人，娶了阿提库斯的妹妹庞波尼娅，于公元前61～前58年任亚细亚行省总督。

小昆图斯·图利乌斯·西塞罗（Junior Quintus Tullius Cicero）：西塞罗的侄子。

克洛狄亚（Clodia）：罗马最声名狼藉的克劳狄家族之女，克洛狄乌斯的姐姐，梅特卢斯·塞勒的遗孀。

普布利乌斯·克洛狄乌斯·普尔喀（Publius Clodius Pulcher）：贵族出身，克劳狄家族的成员，卢基乌斯·鲁库卢斯的前内弟，克洛狄亚的弟弟（与克洛狄亚有乱伦之嫌）。在亵渎罪审判中，西塞罗提供了对他不利的证据，后经恺撒运作成为平民并当选保民官。

马库斯·科尔努图斯（Marcus Cornutus）：恺撒的手下，于公元前44年被任命为城市裁判官。

富里乌斯·克拉西佩斯（Furius Crassipes）：图利娅的第二任丈夫，元老，克拉苏的好友。

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Marcus Licinius Crassus）：前执政官，“三巨头”之一，残忍地镇压了斯巴达克斯领导的奴隶起义，罗马最富有的人，庞培的死对头。

普布利乌斯·克拉苏（Publius Crassus）：克拉苏的儿子，恺撒出征高卢时的骑兵指挥官，仰慕西塞罗。

德奇姆斯（Decimus）：全名德奇姆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阿尔比努斯（Decimus Junius Brutus Albinus），年纪轻轻就在高卢担任军事指挥官，恺撒的门生。

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多拉贝拉（Publius Cornelius Dolabella）：图利娅的第三任丈夫，恺撒最亲近的副官之一。年轻帅气，稚气未脱，野心勃勃，放荡不羁，残酷霸道。

富尔维娅（Fulvia）：克洛狄乌斯之妻，后嫁给马克·安东尼。

奥卢斯·希尔提乌斯（Aulus Hirtius）：恺撒在高卢作战时的手下，接受了政治方面的训练；著名的老餮、学者，曾协助恺撒完成《战记》。

昆图斯·霍腾西乌斯·霍塔鲁斯（Quintus Hortensius Hortalus）：前执政官；多年来一直是罗马法律界的领军人物，后被西塞罗取代；贵人派领军人物；非常富有；和西塞罗一样是文官而不是军人。

普布利乌斯·塞维利乌斯·瓦提亚·伊索里库斯（Publius Servilius Vatia Isauricus）：贵人派，父亲是元老院资深元老之一，选择辅佐恺撒，于公元前54年当选裁判官。

提图斯·拉比埃努斯（Titus Labienus）：出生于庞培老家皮西努姆的军人和前保民官，恺撒出征高卢时的手下猛将之一。

马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Marcus Aemilius Lepidus）：贵人派元老，娶了塞维利娅的女儿，高级祭司团成员。

提图斯·安尼乌斯·米罗（Titus Annius Milo）：强硬的街头政客，手下有一群角斗士。

昆图斯·凯基利乌斯·梅特卢斯·尼波斯（Quintus Caecilius Metellus Nepos）：西塞罗结束流放后的执政官。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Gaius Julius Caesar Octavian）：恺撒的甥外孙和继承人。

盖乌斯·维比乌斯·潘萨（Gaius Vibius Pansa）：恺撒出征高卢期间的手下军官之一。

卢基乌斯·马尔西乌斯·菲利普斯（Lucius Marcius Philippus）：于西塞罗结束流放回到罗马后不久出任执政官。娶了恺撒的外甥女阿提娅，因此是屋大维的继父。在那不勒斯湾有处庄园，和西塞罗是邻居。

费罗提慕斯（Philotimus）：特伦提娅的经理人，忠诚度存疑。

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Lucius Calpurnius Piso）：于西塞罗被流放期间任执政官，是西塞罗的敌人和恺撒的岳父。

格涅乌斯·普兰西乌斯（Gnaeus Plancius）：马其顿财务官，其家人和西塞罗一家来自意大利的同一个地区且关系友好。

卢基乌斯·穆纳提乌斯·普兰库斯（Lucius Munatius Plancus）：与恺撒关系亲近的副官，于公元前44年被任命为外高卢总督。

格涅乌斯·庞培（Gnaeus Pompey Magnus）：与西塞罗同龄，多年来一直是罗马最有权势的人，前执政官，常胜将军，举行过两次凯旋式，与恺撒和克拉苏合称“三巨头”，娶了恺撒的女儿尤利娅。

马库斯·凯利乌斯·鲁富斯（Marcus Caelius Rufus）：西塞罗的门生，罗马最年轻的元老，前途无量，野心勃勃，但不可靠。

塞维利娅（Servilia）：加图同父异母的姊妹，野心勃勃，具有政治眼光，当了很久恺撒的情妇，和第一任丈夫育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即布鲁图斯）。

塞维乌斯·苏尔比基乌斯·鲁富斯（Servius Sulpicius Rufus）：西塞罗过去和现在的朋友，被誉为罗马最伟大的法律专家，娶了恺撒的情妇波斯杜米娅。

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朗图路斯·司宾提尔（Publius Cornelius Lentulus Spinther）：于西塞罗结束流放归来后担任执政官，克洛狄乌斯的敌人，西塞罗的朋友。

特伦提娅（Terentia）：西塞罗的妻子，比丈夫小十岁，出生于一个富有、高贵的家庭；信仰虔诚，受教育程度不高，政治观点保守；为西塞罗生了两个孩子——图利娅和小马库斯。

提罗（Tiro）：西塞罗最忠实的私人秘书、家奴，比主人小三岁，速记法的开创者。

图利娅（Tullia）：西塞罗的女儿。

普布利乌斯·瓦提尼乌斯（Publius Vatinius）：元老，军人，以相貌丑陋闻名，与恺撒关系亲近的盟友。

在我看来，古代世界比现代世界更加忧郁。两者都或多或少地暗示了一点：黑暗的空洞之上即为永恒。但对于古人而言，“黑洞”本身就代表着无限，永恒的黑暗将逐渐吞没梦想。没有呼喊，没有骚动，只有沉郁的眼神逐渐坚定。从西塞罗到马可·奥勒留的那段历史中，众神已经离去，基督尚未降临，人类孑然傲立于世间。从此，在任何时代都不再能找到如此荣光。

——居斯塔夫·福楼拜，《致热内特夫人的信》，1861年

西塞罗在世时能够改变他人的生活，他的书信也是如此，只要他遍布各地的学生不再轻视绝望，而是尝试在那些权势滔天的官员、那些渴望主宰更大世界的群体中生活。

——D.R.沙克尔顿·贝利，《西塞罗》，1971年

第一部分 流放

公元前58年～前47年

Nescire autem quid ante quam natus sis acciderit，id est semper esse puerum. Quid enim est aetas hominis，nisi ea memoria rerum veterum cum superiorum aetate contexitur？

对出生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就永远是一个孩子。若非载入史册，与前人一同千古流芳，人生一世有何可为？

——西塞罗，《演说家》，公元前46年

Ⅰ

夜幕已降临拉提乌姆，但恺撒的军队仍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他们发出充满渴望的咆哮，犹如发情的动物。在他们停下后，周围就只剩下鞋底在覆盖薄冰的路面上滑动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息声了。

对于不朽的诸神来说，仅仅被支持者唾弃和谩骂是不够的，被迫在半夜背井离乡也不够，甚至在我们逃离罗马后，回头看见自己的房子被火舌吞噬依旧不够。他们认为还要在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他应该听到敌人的军队拔营离开战神广场[1]的声音。

虽然西塞罗是我们一行人中年纪最大的，但他保持着和我们一样快的步伐。不久前，他还掌控着恺撒的命运，能够像捏碎一个鸡蛋那样摧毁它；但是现在，他们命运的轨迹截然不同了。在西塞罗匆忙逃向南方时，造成这种局面的人却正向北方进军，准备去接管高卢[2]。

西塞罗低着头，一言不发。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心中充满了绝望，以至于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直至黎明时分，当我们在伯维拉耶和马匹会合，准备继续逃亡时，他才停在马车前，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们该回去吗？”

他的问题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不知道，”我答道，“我还没想过这事。”

“那你从现在开始想。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逃离罗马？”

“因为克洛狄乌斯和他的暴徒。”

“那么克洛狄乌斯为什么这么厉害？”

“因为他是保民官[3]，可以通过或否决你的法案。”

“那又是谁让他当上保民官的？”

我犹豫了一下，说：“恺撒。”

“没错，恺撒。你该不会以为他在这个时候前往高卢只是个巧合吧？当然不是！他一直等到他的眼线向他报告我已离开后才下令开拔。为什么？我一直以为他提拔克洛狄乌斯是为了惩罚我和他公开作对。但万一他一直以来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把我赶出罗马呢？他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让他在离开前一定要先确定我也离开了？”

我本应跟上他的逻辑，劝他回头，但我已经疲惫到无法清晰地思考。说实话，需要担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如果克洛狄乌斯的暴徒发现我们重返罗马，他们会做些什么？对此我非常担心。

所以我回应道：“这是个好问题，我也不想假装自己有了答案。但是在和所有人道过别以后又突然出现，会不会显得有点优柔寡断？再说，克洛狄乌斯已经烧掉了你的房子，我们还能回哪儿去呢？谁还能收留我们？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按原计划行事，离罗马越远越好。”

他闭眼靠在马车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经历一夜奔波后的憔悴样吓了我一跳。他穿着一件染黑的托加袍，已经很久没理过头发和胡子了。虽然他才四十九岁，但他的装束让他显得很苍老，就像古代的托钵僧。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提罗，也许你是对的。我太久没休息了，已经累得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就这样，我们在犹豫中铸成大错：在接下来的十二天里，我们继续南行，直到我们认为已经脱离危险。

一路上，我们轻车简从，不事张扬，就带了一个马车夫和三个骑马的奴隶。奴隶们全副武装，一个走在前，两个跟在后。马车座位下藏着一箱金币和银币，这是西塞罗最亲近的朋友阿提库斯为我们准备的旅费。我们只在信任的人的家里过夜，避开所有追捕者认为西塞罗会去的地方，特别是西塞罗在福尔米亚的海边庄园。此外，每年从罗马前来享受冬阳和温泉的人已将那不勒斯湾堵得水泄不通。我们避开这些地方，尽快逃向意大利的最南端。

西塞罗的计划是前往西西里，在那里待到罗马城里反对他的政治风潮平息下来。“那些暴徒会转头对付克洛狄乌斯，”他预测道，“这就是暴徒的天性。别忘了，他会一直是我精神上的敌人，但不会一直是保民官。还有九个月，他的任期就会结束，那时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相信西西里人会热情地接待自己，因为他曾起诉[4]他们残暴的前总督维勒斯。那场辉煌的胜利是他政治生涯的开端，尽管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且克洛狄乌斯最近还在西西里当过政务官。我提前去信表明希望得到庇护。在抵达雷吉乌姆的码头后，我们雇了一艘六桨小船把我们送往海峡对面的墨西拿。

我们在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冬日清晨离开了港口。浅蓝的天空和深蓝的大海泾渭分明，有如被刀片划开。从这里到墨西拿只有三罗里[5]，不到一小时就能到达。我们划得离岸很近，甚至能看到西塞罗的支持者们站在礁石上列队欢迎他。但一艘挂着红绿旗帜的军舰横在我们入港的路上。在我们接近灯塔时，它放下船锚，慢慢驶来拦住我们。那是西西里总督盖乌斯·维吉利乌斯的船，总督本人站在围栏边上，身边围着他的执法吏[6]。在看到西塞罗的狼狈相时，他招呼了我们一声，西塞罗也友好回应。他们在元老院[7]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维吉利乌斯问西塞罗有何贵干。

西塞罗表示自己打算上岸。

“和我听说的一样，”维吉利乌斯回复道，“但很遗憾，恕我难以同意。”

“为什么？”

“因为克洛狄乌斯的新法律。”

“哪条新法律？最近的新法律多得数不清。”

维吉利乌斯向一个幕僚示意，后者俯身将一份文件递给我，我又把它递给西塞罗。我至今还记得微风里那份文件像一个活物般在他手里飘动的样子。在一片寂静中，它发出了人耳可以听到的唯一声音。他仔细读完文件，一言不发，把它递给我。

克洛狄乌斯关于西塞罗的法令

鉴于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不经审判便处死罗马公民，且为此伪造元老院的授权和法令，特此下令：禁止西塞罗进入罗马城方圆四百罗里以内；所有人均不得擅自庇护或收留他，违令者死；没收其所有财产；拆毁其在罗马的房产，代之以自由女神利伯塔斯的神庙；凡为其四处活动或以演讲、投票等方式意图召回西塞罗者，将被视为人民公敌；对曾被西塞罗不公正地判处死刑的犯人，应优先予以释放。

这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了，但他很快恢复镇定，随手把它放到一边。“胡言乱语。”他说，“这是什么时候发布的？”

“听说是八天前在罗马公示的，但昨天才到我手上。”

“那它现在就不是法令，且在三读前都不算。我的秘书会证实这一点。”他转向我。“提罗，告诉总督它最早能通过的时间。”

法案在付诸表决前必须在广场上连续宣读三个集市日。我试着算出答案，但刚才的文件彻底动摇了我的理智，我甚至想不起今天是星期几，更别提哪天是集市日了。“从今天开始往后二十天，”我猜道，“或许是二十五天？”

“听到了吗？”西塞罗喊道，“就算它通过了，我也有三个星期的时间，而且它不可能通过的。”他绷紧腿站在摇晃的船首上，张开双臂请求道：“亲爱的维吉利乌斯，看在我们旧日友情的分上，我远道而来，至少让我上岸和支持者们待上一两晚吧。”

“不行。我很抱歉，但我不能冒这个险。我问过幕僚，他们说就算你逃到西西里最西边，逃到利利俾，你距离罗马城也不会超过三百五十罗里，克洛狄乌斯肯定会来找我麻烦。”

此言一出，西塞罗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语气冰冷：“法律没有赋予你阻挠一名罗马公民旅行的权力。”

“但我有权保护西西里的安宁。在这里，你也知道，我的话就是法律……”

西塞罗很过意不去，我敢说他甚至感到尴尬，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丝毫不肯让步。又一番争吵后，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把船划回雷吉乌姆。离开时，岸上传来痛苦的哭泣声。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西塞罗这么忧心忡忡。维吉利乌斯可是他的朋友。如果这就是朋友的回应，相信很快整个意大利都会把他拒之门外。但返回罗马公然对抗法令又太过冒险。他离开得太晚了。旅途中他可能会遇上危险，法令也几乎肯定会被通过。到那时，我们将被困在距离罗马城超过四百罗里的地区。只有出国才是唯一的出路。高卢显然不在考虑范围内，那里毕竟是恺撒的地盘。我们只能向东走，把目标设为希腊或亚细亚。不幸的是，我们无法从半岛的西岸起航，穿过在入冬后就变得危险的大海。我们必须去东岸，去亚得里亚海边上的布隆迪西乌姆，在那里租一艘适合长途旅行的大船。我们的处境非常糟糕，这也正是恺撒支持克洛狄乌斯的目的。

*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们经常冒着滂沱大雨，翻山越岭，艰难跋涉。处处都给人以危机四伏之感。途经的原始小城镇倒是很欢迎我们。夜里我们睡在烟熏火燎又冰冷彻骨的小旅馆里，吃着硬面包和肥肉，喝着发酸的酒，它们都算不上美食。西塞罗的情绪在愤怒与绝望间来回转换，他现在清楚地意识到，离开罗马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他真是疯了才会放任克洛狄乌斯污蔑他“不经审判”便处死罗马公民。但实际上，这五个喀提林的同谋者都曾获准为自己辩护，其死刑也是由元老院宣判的。但他的逃亡等同于认罪。他就应该遵从本能，在听到恺撒出征的号角时回头，第一时间纠正自己的错误。是他的愚蠢和胆怯让妻儿蒙受灾祸，这一事实让他哀痛不已。

然后他又将矛头指向霍腾西乌斯和“贵族余党”。他以卑微的出身攀爬到了执政官[8]的高度，还成了共和国的救星，而那些人从来没有为此原谅他，他们故意说服他逃走，为的就是毁了他。他本应效仿苏格拉底的做法：若流放，毋宁死。是的，他可以杀了他自己。他从餐桌上抓起一把刀。他要杀了自己！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他都不敢看别人的血，更别说他自己的了。他毕生都在逃避随军征战、角斗表演、公开处决和葬礼，逃避一切会让他想起死亡的事物。如果说疼痛让他害怕，那么死亡带给他的就是恐惧。这才是我们一开始决定逃离罗马的主要原因，虽然我不会唐突到把这一点指出来。

最后我们终于见到了布隆迪西乌姆的城墙。西塞罗不打算冒险进城。港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再加上大家都知道这里很可能是他的目的地，西塞罗确信进城就意味着被刺杀。因此，我们选择在不远处的海岸落脚，住在西塞罗的老朋友马库斯·拉尼乌斯·弗拉库斯家中。那天晚上，我们睡了三周以来的头一个好觉。翌日清晨，我们来到海滩。这边的风浪比西西里大得多，呼啸的海风卷起汹涌的海浪，浪头持续拍击着礁石和卵石滩。即使一切顺利，诸事皆宜，西塞罗也很讨厌出海，更不用说这次的情形还很危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地平线外一百二十罗里的地方就是伊利里库姆的海岸。

弗拉库斯注意到他的表情：“打起精神来，西塞罗——法令不一定能通过呢，说不定另一位保民官会否决它呢。罗马肯定还有人愿意支持你，说不定庞培就是。”

西塞罗紧盯着海面，没有回应。几天后，我们听说那个法令终究是通过了，弗拉库斯也因收留被流放的西塞罗而犯下了死罪。即便如此，他仍然劝我们留下，坚称克洛狄乌斯并没有吓到他，但西塞罗拒绝了：“老朋友，你的忠诚让我感动。但在法令通过的那一刻，那个怪物肯定就派出了一队士兵来追捕我。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在布隆迪西乌姆的港口找了艘商船，手头拮据的船主看在巨额报酬的分上，冒险接下了在冬日横渡亚得里亚海的任务。第二天天一亮，趁着周围没人，我们偷偷上了船。船很结实，横梁很宽，载有约二十个船员，原来就主要跑从意大利到狄拉奇乌姆[9]的这条贸易航线。连我这个外行都觉得这船足够安全。船长预计需要一天半的时间，“但我们必须尽快出发，”他说，“现在正好是顺风。”趁着水手们在做开船准备，西塞罗迅速为妻儿留下口信：这是一种美好的生活，一项伟大的事业——没有什么能打倒我。最忠诚的、最好的妻子，我亲爱的特伦提娅，以及我亲爱的女儿图利娅和我们最后的希望小马库斯——再见了！我把这些话记下来，交给等在码头的弗拉库斯，后者向我们挥手告别。随后船员解开缆绳，升起船帆。桨手们把我们推离港口的岸壁，让船驶入熹微的晨光中。

*

船最开始速度很快。西塞罗高高地站在舵手平台的甲板上，背靠船尾栏杆，目送布隆迪西乌姆的大灯塔渐渐远去。除了青年时期在罗德岛跟随摩隆学习讲演术和几次前往西西里的经历外，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意大利。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西塞罗是最不适应流放的一个。朋友、新闻、消息、谈话、政治、晚宴、戏剧、沐浴、书籍、精美的建筑，这些文明社会的附属物是他生存的依靠，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消失一定是种折磨。

但他还是失去了一切。在短短的一个小时里，一切都化为乌有。商船乘着风势破浪前进。此情此景不禁让我想起荷马的名句：“紫色的浪花拍打着船头”。[10]但就在上午，船速降了下来。巨大的棕色船帆缓缓垂落，桅杆上的两名舵手神色焦虑，对视了一下。滚滚乌云堆积在地平线上，不到一小时便形成压顶之势。光线开始变暗，温度急剧下降。风又刮起来了，吹散海面上的泡沫，让它们打在人的脸上。商船顺着风浪起伏，冰雹铺天盖地地砸向甲板。

西塞罗全身颤抖，身体前倾，呕吐起来，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灰白。我伸手环住他的肩膀，告诉他我们应该回下层甲板的船舱里去避一避。楼梯下到一半时，一道闪电突然撕开了黑暗，紧接着，我们的耳边响起了爆裂的声音，就像有谁的骨头断裂了或者哪里有树木裂开了一样。那声音震耳欲聋，让人产生一种呕吐的冲动。桅杆肯定倒了，船身突然开始颠簸摇晃。闪闪发光的煤玉高高地堆在四周，在闪烁的雷电中摇摇欲坠。呼啸的风声让人无法交流。我一把将西塞罗推入船舱，自己也跟着摔了进去，然后关上了舱门。

我们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船身开始倾斜。甲板上的海水没过了脚踝，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地板先斜向一侧，然后是另一侧。黑暗中，我们同零散的工具、酒坛和麦袋一起被甩来甩去，只能紧紧扣住船壁，感觉自己就像不会说话的牲口，即将被送往屠宰场。最后我们缩进船舱角落，随船身一起颠簸，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看来今天我们是在劫难逃了。我闭上眼，祈求海神涅普顿和其他神祇的垂怜。

我们就这样挨了很久——具体多久我说不清，但挨到了第二天。西塞罗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为了确定他还活着，我时不时会摸摸他冰冷的脸颊，他每次都用短暂的睁眼作为回应。后来他才告诉我，他已经认命等死了，但晕船的痛苦让他不觉得害怕。相反，他认为仁慈的大自然要让那些身处绝境的人免于承受死亡带来的恐惧，使死亡成为一种令人向往的救赎。在第二天醒来后，他说，他一生中最大的惊喜是，发现风暴已经过去，他可以继续活下去，但“不幸的是，我的处境实在不妙，我几乎马上就感到后悔了”。

一确定风暴已经平息，我们就回到甲板上。水手们正在翻动甲板上的尸体：可怜的家伙，一根晃动的帆桁砸破了他的脑袋。海上风平浪静，亚得里亚海的海水呈现出和天空一样的灰蓝色。尸体落入海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寒风带来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变质了一样。我注意到大约一罗里开外的地方有一堵纯黑色的石墙矗立在浪花之中。我以为风又把我们吹回去了，那堵墙应该就是意大利的海岸。但船长嘲笑了我的无知，说那是伊利里库姆，前面的黑墙就是那把守着通向狄拉奇乌姆古城的道路的著名悬崖。

*

西塞罗起初打算前往南边的伊庇鲁斯，阿提库斯在那儿有一处大庄园，里面的村庄戒备森严。那里是最荒凉的地区，至今仍未从过去那场可怕的劫数中恢复过来——一个世纪前，元老院曾以反罗马为由，下令将那里的七十个村庄夷为平地，十五万人全部被卖为奴隶。西塞罗表示并不介意那里的荒凉。但就在我们离开意大利之前，阿提库斯“遗憾地”警告说，西塞罗只能在那儿待一个月，不然会暴露行踪。根据克洛狄乌斯法令的第二条规定，阿提库斯会因为包庇流放犯而被处死。

直到我们在狄拉奇乌姆上了岸，西塞罗还在犹豫该去哪里。是向南到伊庇鲁斯，以那里为临时避难所，还是向东行至马其顿（马其顿总督阿普列乌斯·萨图尼乌斯是他的老朋友），然后再从马其顿前往希腊和雅典？最后有人替他做了决定。一个信使正等在码头上——那是一个非常紧张的年轻人。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急忙将我们带到一座废弃的仓库，拿出一封信。这封信是萨图尼乌斯总督写的。我没能留下这封信——在我大声读出其内容后，西塞罗便一把夺过它，把它撕得粉碎。不过我还记得它的大致内容：“很遗憾”（又是这个词！），虽然他们有多年的交情，但萨图尼乌斯不能在家里收留西塞罗，因为“帮助流放犯有损罗马总督的威严”。

这次航行让我们又饿又累，还浑身湿透。西塞罗将碎纸片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躺倒在布包上。就在这时，信使紧张地说道：“大人，还有封信……”

这封信来自财务官[11]格涅乌斯·普兰西乌斯，他是总督手下的一名初级政务官。在西塞罗的祖籍地阿尔皮努姆，普兰西乌斯家是西塞罗家的老邻居。普兰西乌斯说这封信是他自己偷偷写下，再请这个可靠的信使送达的。普兰西乌斯反对上司的决定，说能为祖国之父[12]提供庇护是他的荣幸，但保密工作至关重要。他已经启程前往马其顿边境，准备在那里和西塞罗碰头。与此同时，他还安排了一辆马车送西塞罗离开狄拉奇乌姆。“为了你的人身安全，请不要迟到太久，最好不超过一个小时。见面后再详谈。”

“你相信他吗？”我问。

西塞罗盯着地面，低声回复道：“不。但我还有选择吗？”

在信使的帮助下，我将船上的行李搬进财务官的马车——这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装了车轮的牢笼。车上连悬架都没有，光线十分昏暗，车窗外钉着一排金属格栅，车里的“逃犯”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但没人能看到他。马车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从码头驶入城内，汇入埃格纳提亚大道上的车流。沿着这条大道一直走，就可以到达拜占庭。这时外面下起了雨夹雪。几天前这里发生了地震，现在又横遭暴雨。路边有尸体横陈。废墟上搭起了几顶简易帐篷，几个幸存者正簇拥在篝火旁。死亡和绝望的气味四处弥漫，与我在海上闻到的同出一辙。

我们穿过平原，前往覆雪的群山，住进被群山环绕的小村庄。旅馆里很脏，楼下的房间里还养着山羊和鸡。西塞罗吃得很少，什么也没说。在这陌生的不毛之地上，身处一群野蛮人中间，他终于陷入了绝望的深渊。第二天早晨，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劝他继续我们的旅程。

两天来，道路一直延伸到山里，直到我们抵达湖边。广阔的湖面上零星漂浮着冰块，远处是一座小城，名为莱克尼多斯[13]，它就在马其顿的边界上。普兰西乌斯就在城里的广场上等着我们。他看上去三十出头，体格健壮，身着军装，身后跟着六个军团[14]士兵。当他们开始大步向我们走来时，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担心落入了陷阱，但他温暖的拥抱和眼中的泪水立刻让我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无法掩饰自己对西塞罗状态的震惊。“你需要恢复体力，”他说，“但不幸的是，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随后他和我们说起他不敢在信中写的事：可靠消息显示，之前因参与喀提林阴谋而被西塞罗流放的三个叛徒——奥特洛尼乌斯·帕伊图斯、卡西乌斯·郎吉努斯和马库斯·莱加——都在找西塞罗，发誓要杀了他。

西塞罗问：“那这个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了。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像我说的那样，让我来保护你们。其实就是跟我到我在塞萨洛尼卡[15]的家里去。我直到去年才卸任军事保民官，而且现在还在军队中。只要你们待在马其顿境内，就会有士兵保护你们。我家不大，但足够安全，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西塞罗紧紧盯着普兰西乌斯。除了弗拉库斯的款待外，这是几个星期——实际上是几个月——以来，他得到的第一份真正的帮助。庞培和其他老朋友将他拒之门外，一位几乎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却愿意帮助他，这让他大为感动。他张了张嘴，但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于是他只能移开视线。

*

埃格纳提亚大道全长一百五十罗里，穿过马其顿的山区，下行到安法西斯平原，在那儿进入塞萨洛尼卡的港口。我们两个月旅程的终点就在那栋坐落于小城北部、藏在繁忙街道后的宅邸内。

五年前，西塞罗毫无疑问是罗马的统治者，在民众中的声望仅次于伟大的庞培。现在，他失去了一切——名声、地位、家庭、财富、国家，有时甚至还有他的神志。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白天都待在室内，闭门不出。他的存在是个秘密。门口有一名士兵站岗。普兰西乌斯告诉他的人，屋里那位不能透露姓名的客人是他的老朋友，正沉浸在强烈的悲痛和忧郁之中。和所有最好的谎言一样，它掺杂了一点真相。西塞罗很少进食或与人交谈，也很少离开他的房间。有时整个屋子里都能听见他的抽泣声。他从不接待访客，他的亲兄弟——在卸任亚细亚总督后顺道前来看望他的昆图斯——也不行。你能见到的不是你过去认识的那个人，西塞罗辩解道，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只是行尸走肉罢了。我尽力安慰他，但没有用。我，一个奴隶，怎么能理解他得而复失的痛苦呢？现在回想起来，我通过哲学安慰他的努力，仅仅是在激怒他而已。有一次，当我试图向他论证斯多葛的论点，证明财产和地位并不重要，因为仅靠美德就可以让人感到幸福时，他抓起个凳子就朝我扔来。

我们是在初春时分到达塞萨洛尼卡的。我承担起给西塞罗的亲友写信的工作，偷偷告知他们西塞罗的藏身之处，请求他们回信并通过普兰西乌斯转交。这些信三周后才送达罗马，我们又过了三周才开始收到回信，但它们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特伦提娅描述了大火是怎么把他们在帕拉蒂诺山上的宅子烧成一片废墟的，以及他们是怎么拆除烧焦的墙壁，在原址修建克洛狄乌斯的自由女神神庙的。太讽刺了！不仅如此，暴徒们还洗劫了福尔米亚的庄园，占领了图斯库鲁姆的田庄。邻居们把花园里的一些树都运走了。她无家可归，只能先去维斯塔贞女院的姐妹那里避难。

但那个不敬虔的无耻之徒竟敢视神圣的法律为无物！他径直闯入贞女院，把我拖到波西亚巴西利卡[16]，无礼地讨要我的财产！我当然不会答应他。后来他又逼我交出儿子当人质。我指着那幅绘有瓦列里乌斯击败迦太基人的画，告诉他我的祖先参与了那场战役，我的家人从来没有怕过汉尼拔，当然也不会怕他。

儿子的困境让西塞罗非常不安。“一个男人的首要责任就是保护自己的孩子，我对此却无能为力。”小马库斯和特伦提娅现在正躲在西塞罗弟弟家中，他的爱女图利娅则和亲家住在一起。虽然图利娅和其母亲一样，试图在信中轻描淡写地提起她的困境，但从字里行间我们很容易看出真相：她正在照顾生病的丈夫、为人温和的弗鲁吉。他一直都不太健康，看起来压力已经压垮了他。噢，我的爱人，我的心之所向！——西塞罗给他妻子回信道——我最亲爱的特伦提娅，所有人曾经的避风港，现在竟如此痛苦！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一直在我眼前。再见，我缺席的爱，再见了。

西塞罗的政治前景也同样黯淡。克洛狄乌斯和他的支持者们仍占据着广场南角的卡斯托尔神庙。他们把神庙当作大本营，胁迫公民大会投票通过或否决特定的法案。据说有新法令规定，“为了罗马人民的利益”，应吞并塞浦路斯并向其征税（也就是为克洛狄乌斯向公民发放的免费口粮买单），并下令由马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实施此等强盗政策。不用说，法令通过了。在向别人征税的同时，自己又能从中获利，试问有谁能拒绝这种好处呢？加图最开始拒绝前往，但克洛狄乌斯威胁他，如果他胆敢违抗法令，自己就会起诉他。加图视宪法的神圣性高于一切事物，因此别无选择，只能遵从。他和他的外甥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一道前往塞浦路斯。随着加图的离开，西塞罗失去了自己在罗马的最大助力。

面对克洛狄乌斯的威胁，元老院束手无策。伟大的庞培（西塞罗和阿提库斯私下里称他为“法老”）现在开始害怕自己帮恺撒提携的这位专横跋扈的保民官了。有传言说，庞培娶了恺撒的女儿尤利娅，这个年轻的新娘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让他沉湎于颠鸾倒凤，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阿提库斯在信中写了一些八卦，希望帮助西塞罗振作起来，其中一封有幸留存下来：

你还记得几年前，法老在帮亚美尼亚国王夺回王位时，他把王子带回罗马作为人质，胁迫老国王“守规矩”的事吗？你离开后不久，庞培嫌王子在家里太碍眼，让他住到新裁判官[17]卢基乌斯·弗拉维乌斯的家里。我们的小美人（西塞罗给克洛狄乌斯取的外号）很快得知了此事，径自去弗拉维乌斯家中吃饭，要求和王子见一面，还在饭后把那小伙子带走了，就好像他是一块餐巾一样。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因为克洛狄乌斯打算将王子推上亚美尼亚的王位，取代老国王，然后从庞培手中夺走亚美尼亚的所有财政收入，由他自己独享！真令人难以置信，但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呢。王子乘船返回亚美尼亚，途中遇上风暴，只能返回港口。庞培命弗拉维乌斯立刻动身前往安提乌姆[18]夺回人质。但克洛狄乌斯的手下就等在那里。他们在阿庇安大道上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许多人丧命于此，其中就有庞培的好友马库斯·帕皮里乌斯。

从那时起，对法老而言，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有一天，当他在广场上参加以他的一个支持者为被告的审判（克洛狄乌斯从各种角度起诉他的支持者）时，克洛狄乌斯召集了一帮暴徒走到他的面前。“谁是好色的英白拉多[19]？谁想找到那个小伙子？”克洛狄乌斯叫道，“谁在用一根手指挠头？”每提出一个问题，克洛狄乌斯就会抖动一下托加袍，向暴徒发出一个信号。然后，暴徒们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齐声喊出：“庞培！”

元老院一点忙也不帮，他们认为庞培受到的羞辱完全是他自找的……

但如果阿提库斯认为这个消息能给西塞罗带来慰藉，那他就错了。恰恰相反，它只会让西塞罗觉得更加孤立无援。加图离开了，庞培退缩了，元老院束手无策了，投票人受贿了，立法程序被克洛狄乌斯的暴徒们控制了。西塞罗对流放令的撤销不抱任何希望。他对我们的居住条件感到十分恼怒。如果只是在春天小住一下的话，那么塞萨洛尼卡是个不错的地方。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夏天来了——一到夏天，塞萨洛尼卡就变成了潮湿而满是蚊子的地狱。植物枯萎了，空气中没有一丝微风，闷得令人窒息。此外，由于城墙能够保存热量，晚上甚至比白天还要闷热。我在西塞罗隔壁的房间里睡觉——更确切的说法是试图入睡。躺在小隔间里，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砖石烤炉里的猪，身下的汗水是我融化的皮肉。我常常在午夜后听到西塞罗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打开房门，光脚走在马赛克瓷砖上。然后我就偷偷跟在他身后，从远处观察他，确保他的安全。他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池水早已干涸，喷泉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抬头凝视满天繁星，似乎想从星星的排列中得到启示：为什么他的好运会突然抛弃他？

他通常会在第二天把我叫到他的房间。“提罗，”他手指紧扣我的胳膊，低声说，“我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快疯了。”但我们能去哪里呢？他想去雅典，罗德岛也行。但普兰西乌斯坚决不同意，坚称遇刺的风险比之前还要高，因为到处都在流传西塞罗就在当地的说法。一段时间后，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很享受这种将知名人士抓在手中的感觉，所以不愿放我们离开。我向西塞罗表达了我的怀疑，他安慰我：“他既年轻又野心勃勃。可能他以为罗马的局势会改变，而收留我最终能给他带来一些政治上的好处。如果是这样，他就是在欺骗自己。”

之后的一个傍晚，等白天的暑气稍稍散去后，我拿着一摞寄往罗马的信走入城里。很难说服西塞罗打起精神回信，而且就算他回信了，也是在大倒苦水。我还是困在这里，没人和我说话，没有什么可以引人思考。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在悲伤中承受痛苦的地方了。但他还是回复了。除了找可靠的旅行者当临时信差外，我还通过当地的一个马其顿商人雇用了信使。商人名叫伊比芬尼，在和罗马做进出口生意。

和大多数马其顿人一样，他是个惯于偷懒的骗子。但我觉得，我给他的好处应该足以让他谨慎行事。他在港口的斜坡坡顶有座仓库，它就位于埃格纳提亚门附近的高地上。来往于罗马和拜占庭的车流卷起滚滚尘土，为屋顶罩上一层红灰色的尘雾。要到他的办公室，就必须先穿过一个院子，他的马车就在院子里装卸货物。那天下午，那里有一辆双轮马车——车辕支在石块上，解开挽具的马正埋头在水槽里痛饮。这辆马车和常见的牛车很不一样，于是我停下脚步，走过去想要仔细查看一番。它显然刚被狠狠地使用过，看上去脏兮兮的，让人无法确定它原来的颜色。但它速度很快，很结实，是为战斗准备的——这是一辆战车。我在楼上找到了伊比芬尼，问他这是谁的车。

他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车夫没说他的名字。他只是让我看好它。”

“罗马人？”

“毫无疑问。”

“只有他一个人吗？”

“不，他还有个同伴——可能是个角斗士。两人都很年轻，看上去身强力壮。”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小时前。”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口黄牙。

我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你拆了我的信？你派人跟踪我？”

“先生，你让我很震惊。真的……”他摊开双手表示无辜，然后环顾四周，就像在朝某个看不见的陪审团无声控诉。“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伊比芬尼！作为一个以说谎为生的人，他显然并不精于此道。我转身跑出房间，冲下台阶，在能够看到我们的住所前一刻也没有停下。街上有两个模样粗野的恶棍。在他们转过头来看向我时，我放慢了脚步。我知道他们是来杀死西塞罗的。其中一人的脸上有道疤痕，它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了下巴上（伊比芬尼是对的，此人是来自角斗士训练营的战士）。另一人的小腿和手臂鼓起，皮肤被晒得黝黑。他可能是铁匠——他那大摇大摆的样子简直就是伏尔甘[20]本人。他向我喊道：“我们正在找西塞罗的住处！”当我声称自己不知道时，他拦住我补充道：“告诉他，提图斯·安尼乌斯·米罗从罗马前来向他表达敬意。”

*

西塞罗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他侧身躺着，面朝墙壁。

“米罗？”他低声重复道，“这是什么名字？他是希腊人还是其他哪里的人？”随后他突然翻过身，用手肘支起身体。“等等——是不是有个叫这个名字的候选人刚当上保民官？”

“就是他。他在这里。”

“但他如果当选了，为什么不待在罗马？三个月内他就得上任了。”

“他说想和你谈谈。”

“从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谈谈？关于他我们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

“或许他是来杀我的？”

“有可能——他还带着个角斗士。”

“更教人放心不下了。”再三考虑后，西塞罗躺了回去。“唉，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一不小心就会没命。”

他在房间里躲了太久，以至于当我打开房门时，阳光刺得他只能伸手护住双眼。他手脚僵硬、脸色惨白、饥肠辘辘、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看上去就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怪不得当他（在我的搀扶下）走进房间时，米罗没能一下子认出他来。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向自己问好，我们的贵客才喘着粗气，把手放在胸口，低下头，宣布这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最荣耀的时刻。米罗曾无数次听到西塞罗在法庭中和演讲台[21]上发言，但从未想过能见到这位祖国之父，与他会面，更不用说为他效力（这是米罗的大胆愿望）……

这样的话米罗还说了很多，最终它们让西塞罗笑了起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他的笑容了。“是的，非常好，年轻人，这就够了。我听懂了：你见到我很高兴！过来。”说罢，他向前迈出一步，张开双臂和米罗抱在一起。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外界一直对他们之间的友谊颇有微词。确实，这个年轻的保民官不仅任性、凶狠，还很鲁莽。但在某些情况下——比如说此刻——这些品质远比冷静和小心谨慎更加珍贵。此外，米罗能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他，这让西塞罗非常感动，觉得自己还有救。他请米罗留下来吃晚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他甚至为此稍微拾掇了一下自己，梳了梳头，换了套没那么严肃的衣服。

普兰西乌斯去陶里亚纳参加巡回审判去了，所以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与米罗一起来的那个名为比里亚的角斗士在厨房用餐——就连西塞罗这样一个随和到偶尔会允许演员和他同桌的人，也会与角斗士保持距离。）我们躺在花园中用来阻隔蚊虫的细网帐篷里。在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里，我们对米罗这个人，以及他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走上七百罗里，有了些许了解。他说他来自一个拮据的贵族家庭。尽管他有幸被外祖父收养，但他家里没多少钱。为了养活自己，他不得不在坎帕尼亚开了个角斗士训练营，为罗马的葬礼竞技输送角斗士。（“难怪之前没听说过他的名字。”西塞罗后来对我说道。）这份工作需要米罗经常进城。他声称克洛狄乌斯引发的暴力事件和构成的威胁让他心惊肉跳。看到西塞罗被骚扰、被嘲弄，最后还被赶出罗马，他痛哭了一场。考虑到他工作的性质，他自认可在秩序恢复中发挥某种独特的作用，并通过中间人向庞培提出了一项交易。

“接下来我要透露的事情属于绝对机密，”说着，他斜睨了我一眼，“除了今天在场的人，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我会跟谁说？”西塞罗驳斥道，“为我倒夜壶的奴隶，还是给我带饭的厨子？我向你保证我谁都见不着。”

“很好。”米罗回应道。接着，他告知了我们他和庞培的交易内容：他会带两百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夺回罗马的中心区域，结束克洛狄乌斯对立法会议的控制，条件是庞培要承担部分费用，还要支持他当选保民官。“我不能以普通公民的身份这样做，你懂的——他们会起诉我的。我告诉庞培我需要这个位置来保护自己。”

西塞罗仔细地打量他。他几乎没碰过食物。“然后庞培是怎么说的？”

“刚开始他让我碰了一鼻子灰，只是说会考虑我的提议。但后来出了亚美尼亚王子那码子事，当时克洛狄乌斯的手下把帕皮里乌斯杀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一些。”

“嗯，朋友的死似乎让庞培多考虑了那么一下，因为在帕皮里乌斯火化的后一天，他把我叫到了他家里。‘你想当保民官的那件事，就按你说的办吧。’”

“克洛狄乌斯对你的当选是什么反应？他肯定猜到你的想法了。”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因为它刚发生我就离开罗马了，肯定没有信使比我先到。”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推出杯子又要了点酒。他赶了很远的路来讲他的故事，而且他显然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有他自己的讲述节奏。“那件事发生在大约两周前，选举才结束不久。庞培正在广场上办事，突然间就撞上克洛狄乌斯那帮人，双方当场就推搡起来，一把匕首从其中一人身上掉了出来。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接着就有人大喊他们要谋杀庞培。庞培的随从迅速把他带出广场，送回住处，把他护在屋里。在那里，据我所知，他仍然和夫人尤利娅待在一起。”

西塞罗非常惊讶：“伟大的庞培被关在了他自己家里？”

“如果你觉得这很可笑，也没关系。谁不这样觉得呢？庞培自己也知道。事实上他对我说，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让克洛狄乌斯把你赶出罗马。”

“他真的这么说了？”

“所以我才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一路穿过三个国家，前来告诉你，他将竭尽所能地撤销你的流放令。他已经怒不可遏了。他想让你回到罗马。你、我、他，我们三人将并肩作战，从克洛狄乌斯那帮人手中拯救共和国！你怎么看？”

他就像条在主人脚边放下猎物的狗；如果他有尾巴，它可能已经在沙发布上甩得砰砰响了。但如果米罗以为西塞罗会为此高兴，会感激涕零，他就肯定会失望。西塞罗虽然看上去情绪低落、形容落魄，但一眼就看透了问题的核心。他晃了晃杯子里的葡萄酒，皱着眉头开了口。

“恺撒同意了吗？”

“噢，”米罗在沙发上稍微挪了一下身体，“搞定恺撒是你的事。庞培会发挥他的作用，但你也必须发挥你的。如果恺撒坚决反对，庞培就很难做出能把带你回罗马的动作。”

“所以他想让我和恺撒和解？”

“庞培的原话是：安抚他。”

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家奴们点亮了花园四周的灯，它们的微光因飞蛾而开始摇曳。然而桌上没有点灯，所以我看不清西塞罗的表情。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今天像往常一样热得不行。我听到马其顿夜间的声音——蝉鸣蚊嘤，偶尔有几声狗吠，还有街上的当地人奇怪、刺耳、带着外国口音的说话声。不知道西塞罗是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在这样的地方再待上一年会要了他的命。或许他想到了，因为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那我该用什么措辞去‘安抚’他呢？”

“这就要看你的了，如果有谁知道该如何措辞，那就是你。不过，恺撒已明确向庞培表示，在重新考虑他的立场前，他想看点儿书面的东西。”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份文件，让你带回罗马？”

“不，这部分工作必须由你和恺撒自己处理。庞培的建议是，你最好派自己的密使去高卢——找一个你信任的人，他可以亲自把某种形式的书面承诺交到恺撒手中。”

恺撒——似乎最终一切都回到他身上去了。我又一次想起他从战神广场开拔时响起的号角。在令人窒息的暮光中，我感觉到——而不是看到——两人双双转过头来看向我。

[1] 战神广场（Campus Martius，又译马尔斯原野）是罗马古城西北方向的一个公共区域，位于城墙和台伯河之间，占地约四百九十英亩。——译者注

[2] 分为内高卢（Near Gaul）和外高卢（Further Gaul）。内高卢指意大利北部的卢比孔河和阿尔卑斯山之间的地区；外高卢指阿尔卑斯山另一侧的地区，大致相当于现在的普罗旺斯和朗格多克。——作者注

[3] 保民官（tribune）是平民代表，定员十人，一年一选，通常在夏天选出，并于12月就任，有权提出或否决法律，以及召开平民大会。只有平民才能出任保民官。——作者注

[4] 由于罗马共和国没有公诉制度，所有的刑事指控，从贪污到叛国到谋杀，都必须由个人提出。——作者注

[5] 1罗里合1.49公里。——译者注

[6] 执法吏（lictor）是携带束棒，即一捆用红皮条绑在一起的桦木棒的侍从，束棒是政务官统帅权的象征。执政官可配备十二名执法吏作为护卫，裁判官可配备六名。高级执法吏是距离政务官最近的执法吏，又称近身执法吏（proximate lictor）。——作者注

[7] 元老院（Senate）不是罗马共和国的立法机构（只有部落大会才能通过法律），而是某种行政机构，有六百个成员，他们有权就国家大事提出动议，命令执政官采取行动或起草并公示法律。其成员从财务官中推选，一经选中则往往终身都是元老，除非因违反公共道德或破产被监察官开除，因此平均年龄较高［senate一词就源于senex（年老）］。——作者注

[8] 执政官（consul）为罗马共和国最高官职，定员两人，一年一选，通常在7月选出，于次年1月上任，每月轮流主持元老院会议。——作者注

[9] 狄拉奇乌姆（Dyrrachium）为阿尔巴尼亚港口城市都拉斯的古称。——译者注

[10] 出自《伊利亚特》。——译者注

[11] 财务官（quaestor）是初级政务官，定员二十人，一年一选，有权进入元老院。财务官候选人必须年满三十岁，并拥有多达一百万赛斯特斯的资产。——作者注

[12] 祖国之父是由罗马元老院授予的一种头衔。公元前63年，身为执政官的西塞罗因化解喀提林阴谋而获得该头衔。——译者注

[13] 莱克尼多斯（Lychnidos）即北马其顿共和国西南部城市奥赫里德的古称。——译者注

[14] 军团（legion）是罗马军队的最大单位，满编的军团有五千人。——作者注

[15] 塞萨洛尼卡（Thessalonica）是希腊港口城市塞萨洛尼基的古称。——译者注

[16] 巴西利卡（basilica）是古罗马公共建筑的一种常见形式，平面呈矩形，外侧围有一圈廊柱，通常修建在城镇的广场旁。后来的罗马式天主教堂也采用了这种建筑形式。——译者注

[17] 裁判官（praetor）是罗马共和国除执政官外的最高官职，定员八人，一年一选，通常在7月选出，于次年1月就任，通过抽签决定自己负责审判案件的种类，如叛国、挪用公款、贪污、重罪等。——作者注

[18] 安提乌姆（Antium）是意大利城市安齐奥的古称。——译者注

[19] 英白拉多（imperator）是士兵对获得胜利后的现役军事指挥官的称呼，只有获得这一称号的将领才有资格举行凯旋式。——作者注

[20] 古罗马神话中的火与工匠之神，天生具有控火能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冶炼出各式各样的武器。——译者注

[21] 演讲台（rostra）是广场上弧形的长平台，十二英尺高，上面雕像林立，供政务官、律师和罗马人民交流。其名字源自敌舰两侧的喙状物（拉丁文中写作rostra）。——作者注

Ⅱ

对那些没有参与公共事务的人来说，嘲笑他人做出的让步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啊。两年来，西塞罗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原则，拒绝加入恺撒、庞培和克拉苏的“三头同盟”。他公开谴责他们的罪行；作为报复，他们把克洛狄乌斯推上了保民官的位子。后来恺撒邀请西塞罗出任高卢的军团长，这一职位能让西塞罗在法律层面免受克洛狄乌斯的攻击，但他拒绝了，因为接受它会让他成为恺撒的傀儡。

但坚持原则的代价是流放、贫穷和悲伤。米罗已经上床歇息了，只剩下我俩继续讨论庞培的提议。“我让自己变得弱小无力，”他对我说，“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如果后半辈子我都要被困在这样的地方，那我对我的家庭、我的原则又有什么用呢？噢，毫无疑问，将来某天我会成为某种光辉的榜样，被用来教育无聊的学生：这人曾拒绝放弃他的良心。也许在为我盖棺论定后，他们会在演讲台后面竖立一座我的雕像。但我不想成为纪念碑。我擅长的是治国，而这需要活生生的我待在罗马。”他停了一下，“话又说回来，一想到得向恺撒卑躬屈膝，我就受不了。在经历了这一切后，还要像学乖了的狗一样爬回他的身边……”

直到就寝时，他还没拿定主意。第二天早上米罗前来问他应该怎么回复庞培，我完全没法预测他会给出什么答案。“你可以这样告诉他，”西塞罗回答道，“我一生都致力于为国效力，如果国家要求我与敌人和解，那我就会去和解。”

米罗拥抱了西塞罗，随后立即坐上战车向海边进发，他的角斗士站在他的身边——这两头野兽都渴望着一场能让整个罗马为之颤抖的战斗，渴望着那些注定要洒下的鲜血。

*

最后我们决定，由我在夏末军事活动季刚结束时离开塞萨洛尼卡去见恺撒。在那之前出发毫无意义，毕竟恺撒和他的军团已深入高卢内部，他的急行军习惯让人说不准他可能在哪儿。

西塞罗花了好几个小时写信。多年以后，在他去世后，政府把我们手中这封信的副本以及西塞罗和恺撒间的所有其他信件都没收了。他们这样做可能是因为害怕其内容和官方历史——独裁官[1]是个天才，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是愚蠢、贪得无厌、忘恩负义、目光短浅的反动分子——产生矛盾。我猜这封信被销毁了，至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人说起它。但我还留着我的速记，它记录了我在为西塞罗工作的三十六年里所经历的大多数事情。这些记录文字量极大且晦涩难懂，因此在洗劫由我保管的文件时，那些愚昧无知的密探一口咬定它们只是无害的胡言乱语，这让它们得以幸免于难。正是依靠这些“胡言乱语”，我才能在这本回忆录中重现大量对话、演讲和书信的内容——包括那个夏天他对恺撒的屈辱恳求。

塞萨洛尼卡

马库斯·西塞罗致盖乌斯·恺撒总督：

祝好。

这些年来，我们之间不幸地产生了许多误会。其中有一个误会——如果它的确存在的话——是我十分希望消除的。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智慧和谋略，一直很佩服你的爱国精神和活力，一直很看好你的掌控能力。你理应在共和国获得崇高地位，我希望并相信你在战场上和公共事务中的努力都会获得回报。

你还记得吗，恺撒？当我还是执政官的时候，我们曾在元老院辩论应如何惩罚那五个阴谋推翻共和国（对我的谋杀也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的叛徒。当时元老院的气氛十分焦灼，冲突一触即发。每个人都陷入了猜疑。他们甚至怀疑到了你的头上，这真是令人震惊。如果我没有插手，你的荣耀之花可能在盛开前就被人摘走了。你知道我所言为真——或者你敢发誓说你不知道吗？

命运之轮现在对调了我们的位置，但有一点不同：我现在不是一个年轻人，不像你当年那样有光明的前景。我的职业生涯走到头了。如果罗马人民投票让我结束流放返回国内，我不会再谋求任何官职。我不会再成为任何党派的领头羊，特别是那些有损你利益的党派。我不会再尝试推翻任何在你任期内颁布的法律。在我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我将致力于让我可怜的家人重获财富，在法院里为友人提供支持，为共和国的福祉效力。对此你大可放心。

现派机要秘书马库斯·提罗（你可能还记得此人）送呈此信，望秘密回复为盼。

“喏，就这样吧，”西塞罗写完信后说道，“可耻的文件，但如果哪天要在庭上宣读，我也不认为它会让我丢人丢到哪儿去。”他小心地把内容抄下来，把信封好递给我。“把眼睛放亮点，提罗。好好观察他的反应，留心他身边的人。我要准确的描述。如果他问起我的状况，先犹豫，然后不情愿地开口，表示我已身心俱疲。他越肯定我完蛋了，就越可能放我回去。”

在这封信写完的时候，我们的处境实际上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了。在罗马，资深执政官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同时也是恺撒的岳父和西塞罗的仇敌，经克洛狄乌斯对公众投票的操纵，被送上马其顿总督的位置。新的一年开始后他就会履新；而他的部分幕僚已经先行一步，预计不久后就会到达马其顿。如果他们抓住西塞罗，可能当场就会杀了他。这条路快行不通了，我的行期不能再拖了。

我害怕离别之情，并且知道西塞罗也一样，因此我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在我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们一起吃完晚餐后，他就假装很累，早早上床休息去了。我向他保证会在早上叫醒他，以便和他道别，但事实上我在黎明前就悄悄溜走了。当时屋子里一片黑暗，鸦雀无声，正如他本来希望的那样。

普兰西乌斯安排了一支护卫队带我翻山回到狄拉奇乌姆，从那里我坐上了前去意大利的船——这次不是直接去布隆迪西乌姆，而是前往西北方向的安科纳。走这样的路线需要花更长的时间，差不多要一周，但还是比走陆路快，至少在途中撞不上克洛狄乌斯的走狗。我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这么远的经历，更不用说坐船前往了。我惧怕大海的原因和西塞罗不同——他怕的是沉船和溺亡，而我怕的是白天那广袤空旷的视野和晚上那璀璨冷漠的浩瀚宇宙。那时我四十六岁，意识到我们正在进入一片空茫；坐在外面的甲板上时，我经常想到死亡。我见证了太多悲欢；我的肉体正在老去，但我精神上的老化速度比肉体还要快。我从没想过事实上我的人生旅途还没走到一半，注定还要目睹一些事情，而且这些事情会把过去所有的奇迹和戏剧性经历都衬得苍白而渺小。

天气很好，我们在安科纳顺利靠岸。从那里我一路向北，于两天后渡过卢比孔河，正式进入了内高卢。这是我熟悉的地方：六年前我和西塞罗来过这里，当时他正在竞选执政官，沿着艾米利亚大道游说各城镇的居民。路边的葡萄园几周前就已经完成采摘，现在葡萄藤正在接受冬季的修剪。凡我目光所及之处，植物燃烧，白烟如柱，直上云霄，就像有支撤退的军队烧焦了身后的土地。

我在过夜的小城克拉特纳得知，总督下了阿尔卑斯山，在普拉森提亚[2]设立了冬季指挥部。他和从前一样精力充沛，甚至已经开始巡游乡村，主持巡回审判。第二天他应该会到邻近的穆提那[3]。我早早出发，于中午到达那里，穿过有重兵把守的城墙，走向广场上的巴西利卡。可证明他就在这里的唯一线索是入口处的一队军团士兵。他们没有问我来意为何就直接放我进去了。一道冷冷的阳光穿过高窗，照在一群为请愿而安静排队的公民身上。队伍的那头离我很远，一个我看不清脸的人正坐在两根柱子间的政务官座椅上给出判决。他穿着一身白袍，在当地人单调的冬装中显得格外抢眼。他就是恺撒。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他，不知不觉地就加入了请愿者的队伍。恺撒做判决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几乎在不停向前移动。走近后，我看到他同时在做好几件事——倾听每位公民的诉求，阅读秘书递给他的文件，与一位摘下头盔、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的军官商谈。我拿出西塞罗的信，准备随时递出它。但我突然想到，这也许不是递交请求的合适场合：把前执政官的请求与这里所有农人和商人的家长里短（当然它们都自有其价值）相提并论，实在是有损前执政官的尊严。军官结束报告，站直身子，从我身边走过，向门口走去，同时把头盔戴好。这时他无意间瞥到了我，惊讶地停下脚步：“提罗？”

我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但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那是马库斯·克拉苏的儿子普布利乌斯，他现在是恺撒麾下的骑兵指挥官。和他父亲不同，他是一个有教养、有风度、品质高尚的人，还是西塞罗的崇拜者，过去总是希望陪伴在西塞罗身边。他热情地招呼我：“你怎么来穆提那了？”听完我的解释后，他立刻自告奋勇，说要替我安排与恺撒的私人会面，并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去总督和其随从所在的庄园。

“很高兴见到你，”我们一边走，他一边说道，“因为我经常想起西塞罗，还有他遭受的不公待遇。我和父亲谈过，劝他不要反对西塞罗的回归。此外庞培——你知道的——也支持让西塞罗回归。上个星期，庞培还派出了保民官候选人塞斯提乌斯来这里向恺撒申辩。”

我不禁感叹道：“看来现在一切事情都得仰仗恺撒啊。”

“你得明白他的立场是什么。他与你的主人并无私怨——事实几乎完全相反。但不像我父亲和庞培，他没法在罗马为自己辩护。他担心会在不知情的时候失去政治支持，在完成这里的工作前就被召回。他把西塞罗视为对自己地位的头号威胁。进来吧——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我们经过哨兵，进了屋子。普布利乌斯带我穿过拥挤的公共房间，来到一间小书房。在那里，他从一个象牙小匣中取出一叠黑色封边、紫色封套的文件，它们以朱红色的“战记”二字作为标题。

“这些是恺撒的手稿，”普布利乌斯解释道，小心地捧起它们，“他无论到哪里都会带上它们，它们记录了他在高卢作战的经过。他决定定期把它们寄到罗马张贴。他打算之后把所有手稿结集出版。这可真是太棒了。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他抽出一卷给我看：

索恩河流经埃杜维人和塞广尼人的领地，汇入罗讷河。水流极缓，凭肉眼很难辨别其走向。赫尔维蒂人便将木筏和小船捆在一起涉水渡河。当密探将情况汇报给恺撒时，赫尔维蒂人的军队已有3/4完成渡河，只剩约1/4还在索恩河东岸。恺撒率领三个军团离开营寨。身负重荷的赫尔维蒂人被恺撒杀了个措手不及，死伤大半……

我说：“他写自己的时候带着一种超然的态度。”

“是的。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自吹自擂。恰到好处很重要。”

我问他可否让我抄一部分拿去给西塞罗看：“他很想念罗马的日常新闻。我们只能得知一些零零散散的‘旧闻’。”

“当然可以——这些都是公开的。我会让你见恺撒一面的。你会发现他心情非常好。”

说完他便离开了，留我一人在屋里抄写。

即使《战记》的用语有点夸张，从中也可以明显看出，恺撒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无可匹敌。他最初的任务是阻止赫尔维蒂人和其他四个部族向西穿过高卢，这些人想要在大西洋沿岸寻找新的领土。在这支迁徙大军中不仅有赫尔维蒂战士，还有老幼妇孺。恺撒新召集了五个军团，紧紧跟在这些人后面，最后把他们引到比布拉克特附近交战。恺撒把马匹都送到大后方，和步兵一起步行作战，这样军官和士兵就能生死与共，绝对不会临阵脱逃。最后，根据恺撒的说法，他不仅完成了阻止迁徙的任务，还杀死了很多赫尔维蒂人。有人后来在敌军的营地发现了一份名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这支迁徙队伍中有多少人能拿起武器作战：

根据恺撒统计的数据，这里面只有十一万人活着回到故土。

接下来——而这是其他人不会想要尝试的——他率领疲惫不堪的军团再次穿过高卢，与十二万日耳曼人对峙，这些人趁赫尔维蒂人迁徙时闯入了罗马控制下的领土。双方激战了七个小时。小克拉苏率领骑兵加入了战斗。到最后，日耳曼人溃不成军，一路奔逃。几乎没有人能活着泅水渡河，这是莱茵河第一次成为罗马的天然屏障。因此，如果恺撒的记录可信，那么就有三十多万人在那个夏天丢掉性命或下落不明。年末，恺撒把军团带进了设在原外高卢边境以北整整一百罗里处的冬季营寨。

等我完成抄写时，天色已暗淡下来，但这处宅子里依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希望约见总督的士兵和平民，信使从他们身边匆匆经过。我无法在这样的光线下继续书写，于是收拾好纸笔，坐在黑暗中。我想知道，如果西塞罗在罗马，他会如何看待这一切。谴责胜利会显得不爱国，但这种未经元老院授权的大规模人口清洗和边境调整又是非法的。我也想了想普布利乌斯·克拉苏的话：恺撒担心西塞罗出现在罗马会让他“在完成这里的工作前就被召回”。“完成”是什么意思？这个词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位年轻的军官把我从沉思中唤醒。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有一头金色的短卷发，身上的制服整洁得令人难以置信。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奥卢斯·希尔提乌斯，是恺撒的副官。他说他知道我有一封西塞罗给总督的信，如果我能交给他，他就会把它转交给恺撒。我回答说，我得到的命令是，必须亲手把它交给恺撒。他反驳道这是不可能的。我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会一直跟着总督走村串镇，直到我有机会和他接触。希尔提乌斯瞪了我一眼，跺了跺穿着干净靴子的脚，然后又回去了。一个小时后，他又来了，唐突地要求我跟上他。

尽管现在已是晚上，宅子的公共区域仍然挤满了访客。我们走过一条走廊，穿过一扇结实的房门，走进一个温暖的房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内燃着上百根蜡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恺撒全身赤裸，正仰面平躺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上，一个黑人按摩师在往他身上抹油。他瞥了我一眼，伸出手。我将信交给希尔提乌斯，后者拆开封口递给恺撒。我将视线移向地面以示尊敬。

恺撒问我：“路上怎么样？”

我答道：“很好，大人。谢谢。”

“有人照顾你吗？”

“有的，谢谢。”

这是我第一次壮起胆子仔细打量他。他肌肉发达，身体油光发亮，身上的毛发已被全数除去——这种状态让战斗在他身上留下的无数伤疤看上去更明显了。不可否认，他长得很俊俏——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他是一个智慧和意志力都很突出的人。这就是为什么男女都很容易被他迷住。当时他才四十三岁。

他朝我侧过身子（我注意到他没有一丝赘肉，腹部平坦坚实），用肘部支撑起上半身。他向希尔提乌斯招招手，后者便递了个墨水瓶过去。

他问道：“西塞罗身体怎么样？”

“恐怕很糟。”

他笑了出来：“噢，不，我一个字都不信！他会活得比我们都长——至少比我长。”

他给笔蘸上墨，在信上潦草地写了几下，然后把信纸递给希尔提乌斯。希尔提乌斯把沙撒在未干的墨迹上，然后吹走残沙，重新卷好文件，面无表情地递给我。

恺撒补充道：“如果你在这里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说罢，他又仰面躺下，按摩师重新开始揉捏。

我犹豫了。我跑了这么大老远才来到这里。我觉得为了回去后对西塞罗有个好交代，我还应该再做点什么。但希尔提乌斯碰了碰我的胳膊，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当我走到门口时，恺撒叫住我：“你还在练习你的速记吗？”

“是的。”

他没有再说话。门关上了，我跟着希尔提乌斯回到走廊上。我心口怦怦直跳，就像刚从一次突然的坠落中活了下来。直到希尔提乌斯把我带到过夜的房间，我才想起要看一下恺撒在信上写了什么。也许出于一种言简意赅，也许出于他一贯的傲慢——这取决于你如何解读——信中只有两个词：同意，恺撒。

*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房子里一片寂静。恺撒已经带着随从赶往下一个城镇。我完成了任务，也踏上了漫长的旅途。

我一赶到安科纳的港口，就收到了西塞罗的信：庇索的首批士兵刚刚抵达塞萨洛尼卡。因此，以防万一，他准备即刻动身前往狄拉奇乌姆——它位于伊利里库姆，而庇索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西塞罗希望在那儿和我碰面。我们将根据恺撒的回复和罗马的事态发展确定下一个落脚点：就像卡利斯托[4]，我们似乎注定要流浪，直到永远。

我等了整整十天才等来顺风，到农神节时才到达狄拉奇乌姆。市里的官员将西塞罗安置在山上一栋防守严密的房子里，房里的人可以俯瞰大海。我在那里找到他时，他正在凝视亚得里亚海。察觉到有人靠近，他转过身来。我几乎忘记了流放生活让他苍老了多少。我的沮丧肯定全都写在了脸上，因为他一看到我，脸就沉了下来，语气苦涩：“看来他的回答是‘不行’？”

“正相反。”

我把原信递给他看，信的空白处有恺撒字迹潦草的回复。他伸手接过，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同意，恺撒’，”他说，“看到了吗？‘同意，恺撒’！他在做他不情愿做的事，还像个小孩一样在生闷气。”

他坐在伞松下的长凳上，让我详细讲述我的穆提那之行，然后他看了我抄的《战记》节选。看完后，他评价道：“他写得很好，这文字反映了他的无情，有一种需要用一定技巧才能传达出来的朴实——这会增加他的名望。但接下来他将何去何从？他可以变得很强——非常强。如果庞培再不加以注意，等他一觉醒来就会发现，恺撒已经长成了怪物。”

*

除了等待，现在我们别无选择。每当我想起此时的西塞罗，脑海中总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他斜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中攥着一封记载了罗马最新消息的信，眼睛严肃地盯着地平线，就好像他全靠意志力就能一直看顾意大利，就能参与各类大事。

我们先是从阿提库斯那里听说了新保民官宣誓就职的消息，其中八人是西塞罗的支持者，只有两人宣称自己是他的敌人——但两人就足以否决任何撤销流放令的法案。后来我们又从西塞罗的弟弟昆图斯那里得知，米罗凭借保民官的身份，以暴力和恐吓的罪名起诉了克洛狄乌斯。出于反击，克洛狄乌斯命令手下的恶徒袭击了米罗的住所。除此之外，两位新执政官将在新年那天上任。其中一位是朗图路斯·司宾提尔，他是西塞罗的坚定拥护者；另一位则是西塞罗的老对头梅特卢斯·尼波斯。但一定有人跟尼波斯打过招呼，因为他在元老院的就职辩论中表示，虽然他个人并不喜欢西塞罗，但不会反对将西塞罗召回。两天后，一项由庞培起草的取消西塞罗流放令的动议，被元老院呈现在众人面前。

在那个时候，大家都认为西塞罗的流放很快就能结束，我也开始为我们的回归做精心的准备。但克洛狄乌斯是一个诡计多端且报复心极强的敌人。投票日前夕，他和他的支持者们闯入广场，冲进行军会场[5]，占领了演讲台——总之控制了共和国的立法中心——并在西塞罗的朋友和盟友前来投票时毫不留情地攻击他们。两名保民官——法布里奇乌斯和契斯庇乌斯——遭到袭击，其随从被杀，尸体被扔进台伯河。当昆图斯试图登上演讲台时，他们把他拖下来打得半死，他全靠装死才逃过一劫。米罗派出了自己的角斗士队伍作为回应。罗马的中心区域很快沦为战场，战斗持续了数日之久。然而，尽管克洛狄乌斯第一次受到了严重打击，但并没有被完全击垮，仍然成功逼迫两位保民官投下反对票。召回西塞罗的法令就这样被搁置了。

阿提库斯在信中讲述了这一连串事件，西塞罗被此噩耗重新拖进了他在塞萨洛尼卡经历过的绝望。你的来信和事情本身，他在回信中写道，让我知道我完了。如果我的家人需要你的帮助，求你不要让他们失望，不要在他们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时袖手旁观。

但政治上一直有这样一种说法：没有什么是静止的。如果说做人的苦恼在于幸福随时会被夺走，那么做人的乐趣就在于它总会在不经意间回来。像大自然一样，每个人都要遵循兴衰更替的法则，再狡猾的政客也无法幸免于此。如果克洛狄乌斯不是那么傲慢，那么鲁莽，那么野心勃勃，他就不能达到现在的高度。但这些特质，再加上上述政治法则，注定了他将贪功冒进，最终被人扳倒。

花神节期间，罗马挤满了来自意大利各地的访客。克洛狄乌斯的暴徒此时发现，反对其霸道手段的普通公民在人数上已经超过了他们自己。克洛狄乌斯本人则在剧场前受到了众人讥讽。他之前只获得过铺天盖地的吹捧与奉承，从未被人如此对待。按照阿提库斯的说法，克洛狄乌斯当时环顾四周，愕然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慢悠悠地鼓掌，嘴里发出嘲讽的嘘声，同时做出下流的手势。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众人可能会对他施以私刑，但为时已晚。他仓皇逃走，从此他对罗马的支配开始走向终结。元老院现在已经知道打败他的方法了：越过平民中的领头人，直接获取广大民众的支持。

司宾提尔适时地提出一项动议：他呼吁把共和国的全体公民召集起来，让他们组成一百九十三个百人团[6]，再让由一百九十三个百人团构成的权威机构来为西塞罗的命运一锤定音。元老院以413∶1的结果通过了这项动议，那唯一的否决票来自克洛狄乌斯本人。元老院进一步商定，召回西塞罗的投票应该与夏季选举同期举行，因为百人团会议那时将在战神广场上召开。

听到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西塞罗就确信自己有了喘息之机，并安排了一场向神明献祭的仪式。对他的事业来说，来自意大利各地的上万普通公民是坚实而又明智的后盾，他相信他们不会让他失望。他命人带信让妻子和家人到布隆迪西乌姆和他碰面，并决定在投票当天启航回家，而不是在伊利里库姆多待两周等待结果。“要顺应潮流，抓住时机。如果我表现得很自信，也可以让你们脸上有光。”

“可如果投票结果对你不利，回意大利就是违法的啊。”

“结果不会不利。罗马人民绝对不会投票让我流亡国外，不然事情就不会这样发展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时隔十五个月，我们再次来到狄拉奇乌姆的港口，踏上归家的旅程。出发那天，西塞罗刮了胡子，剪了头发，穿了一件白色托加袍，上面装饰有象征元老的紫边。无巧不成书，我们返程时正好坐上了来时的那艘商船，但这两段旅途截然不同。这一次，我们乘着顺风，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了一整天，然后在外面的露天甲板上睡了一晚。等到第二天早上，布隆迪西乌姆的轮廓便出现在我们眼前。意大利最大的港口向我们敞开了大门。我们穿过水栅，驶进熙熙攘攘的码头，觉得自己就像被一位久违的挚友紧紧拥入怀中。全城的人可能都来了，他们盛装打扮、吹笛打鼓，年轻的姑娘手捧鲜花，小伙子则挥舞着系有彩带的树枝。

我以为他们是为西塞罗而来，一激动就想说出心里话，但他阻止了我，让我不要犯傻：“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再说，你难道什么都忘了吗？今天是布隆迪西乌姆殖民地成立的周年纪念日，因此也是当地的节日。早在我参加竞选的时候，你应该就知道这件事。”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元老托加长袍，并很快意识到了他是谁。消息不胫而走。不久后，有一大群人开始呼喊他的名字。我们的船缓缓驶向泊位，西塞罗站在上层甲板上，抬手向众人致意，然后转向另一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我在人群中认出了他的女儿图利娅，她正和其他人一起朝他挥手呼喊，甚至还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想引起他的注意。但西塞罗正沉浸在掌声中。他眯着眼，就像一个走出地牢来到阳光下的囚犯。在一片嘈杂中，他没有看到她。

[1] 独裁官（dictator）指被元老院赋予绝对权力的政务官，负责管理民事和军事事务，通常是一个战时职位。——作者注

[2] 普拉森提亚（Placentia）为意大利城市皮亚琴察的古称。——译者注

[3] 穆提那（Mutina）为意大利城市摩德纳的古称。——译者注

[4] 神话中宙斯（罗马神话中是朱庇特）钟情的女子，在受到赫拉（罗马神话中是朱诺）嫉恨后被她变成一只熊，终日在深山老林里东躲西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安宁。——译者注

[5] 行军会场（comitium）是古罗马广场上直径约三百尺的圆形区域，位于元老院会堂和演讲台之间，通常是决定法令通过与否的投票之地，也是很多法庭做出裁决的地方。——作者注

[6] 罗马人以百人团会议（comitia centuriata）的形式在战神广场为执政官和裁判官选举投票，该体系对社会的富裕阶层有利。——译者注

Ⅲ

虽然西塞罗没能认出他唯一的女儿，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变了很多，简直称得上和过去判若两人。她那曾经属于少女的丰满脸庞和手臂如今已变得消瘦而苍白，那一头美丽的金发也被黑色的头巾遮住了。我们到达的那天正好是她二十岁的生日，但说来惭愧，我把这事给忘了，所以也没有提醒西塞罗。

走下跳板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跪下亲吻大地。在这一爱国之举引起热烈欢呼后，他才抬起头，注意到女儿正看着他，身上穿着寡妇的丧服。他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大哭起来，因为他真的爱她，也爱她的丈夫。但她裙子的颜色和样式无一不在表明一个事实：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把她搂在怀里。过了良久，他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说：“我最亲爱的孩子，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渴望这一刻。”他拉着图利娅的手，目光投向她身后，急切地寻找熟悉的脸庞。“你妈妈还有小马库斯，他们来了吗？”

“没有，爸爸，他们在罗马。”

这并不奇怪——从罗马到布隆迪西乌姆要走上两三个星期，在偏远地区还有被抢劫的风险。这是一段艰苦的旅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尤其如此。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图利娅居然来了，而且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但西塞罗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尽管他试图掩饰这一点。

“好吧，没关系——完全不用在意。你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也来了——在我生日当天。”

“今天是你生日？”他给了我一个谴责的眼神，“我差点忘了，当然是今天。今晚得好好庆祝一下！”说罢，他拉起图利娅的胳膊，把她带离港口。

因为还不能肯定他的流放已经被撤销了，所以我们决定在得到正式确认前，暂时不启程前往罗马。拉尼乌斯·弗拉库斯再次邀请我们入住他位于布隆迪西乌姆城外的庄园。为了确保西塞罗的安全，庄园附近有武装人员驻守。接下来几天里的大部分时间，西塞罗陪图利娅在花园里和海滩上散步，听她亲口讲述在他被流放时她的生活有多么艰难。她讲述了她的丈夫弗鲁吉在准备代表西塞罗发言时，如何遭到了克洛狄乌斯的狗腿子的袭击——他们扒光他的衣服，朝他扔掷污物，把他赶出广场。之后，他的心跳就变得不正常了；几个月后，他死在了她的怀里。她讲述了因为没有孩子，她只分到几件首饰和原本属于她的嫁妆，然后就被扫地出门了。她把它们都交给了特伦提娅，帮助母亲偿还家里的债务。她讲述了特伦提娅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大部分妆奁，甚至硬着头皮恳求克洛狄亚帮忙向其弟弟克洛狄乌斯求情，请他对自己和孩子们网开一面，结果克洛狄亚不仅奚落了特伦提娅一番，还吹嘘说西塞罗想和自己私通。她讲述了他们一直视为朋友的那几家人惊恐地将他们拒之门外，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

一天晚上，在图利娅上床睡觉之后，西塞罗难过地告诉了我这一切：“难怪特伦提娅不在这儿。看来她想尽量避免在公共场合露面，宁愿把自己关在我弟弟家里。至于图利娅，我们得尽快给她找个新的丈夫。她现在还年轻，还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他揉了揉太阳穴，每当他感到有压力时就会这样做。“我以为回到意大利标志着麻烦的终结。现在看来，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我们住下的第六天，昆图斯差人来报：尽管直到最后一刻，克洛狄乌斯及其暴徒仍在示威，但百人团还是一致投票同意恢复西塞罗的全部公民权利，他恢复了自由之身。奇怪的是，这个消息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快乐。我问为什么他的反应这么冷淡，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高兴？我不过是把本来不该被抢走的东西拿回来了。若非如此，我会比之前还要软弱无能。”

第二天，我们踏上去罗马的旅程。那时，他恢复自由身的消息已经在布隆迪西乌姆传开了，有好几百人聚集在庄园门口为他送行。他从和图利娅共乘的马车上走下来，同每一个热情的送行者握手问好，发表了一通简短的讲话，然后我们继续赶路。但我们刚走不到五罗里，就在下个村落遇上了另一大群人，他们也都嚷嚷着要和他握手。他再次同意了。在那天，还有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不断遇见慕名前来者，并且随着西塞罗要经过的消息越传越远，我们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快就有人从数罗里之外的地方赶来，他们甚至走到山下，站在路边。我们到达贝尼温图姆[1]时，当地已有数千人在等他。在卡普亚，街道也被堵得水泄不通。

面对这种不加掩饰的爱戴，西塞罗先是感动，然后是高兴，接着是不解，最后若有所思。他在想一个问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自己在意大利普通民众中的这种惊人声望，转化为在罗马的政治影响力？但他也知道，名声和权力往往不可兼得。一个国家中最有权势的人走在街上通常无人能识，最有名的人却因为无能为力而享受着他人的追捧。

在离开坎帕尼亚后不久，我们便体会到了这一点。当时西塞罗决定先去福尔米亚看看他的海边庄园。他早就从特伦提娅和阿提库斯那里得知了庄园遭袭的消息，做好了面对一片废墟的心理准备。事实上，当马车驶离阿庇安大道进入庭院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门窗紧闭但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宅邸，不知所终的只有里面的希腊雕塑。经过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孔雀仍在昂首阔步。从远处还传来了海浪起伏的声音。马车缓缓停下，西塞罗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宅邸里的仆人陆续现身，他们之前似乎都躲起来了。再次见到主人让他们如释重负，趴在地上哭了起来。但当他准备向前门走去时，几个仆人试图拦住他，央求他不要进去。他示意他们让开，让他们打开前门。

门一打开，一股气味就扑鼻而来，那是一种混杂着粉尘、潮气和人类排泄物的味道。接着我们听见了某种空洞的声音，它不断回响，偶尔被脚踩在石膏和陶片上的嘎吱声和房椽间鸽子的咕咕叫声打断。百叶窗已经脱落了一些，夏日午后的阳光直直照进空荡荡的房间。图利娅捂住嘴，面露惊恐，西塞罗温和地劝她去马车里等着。我们继续向屋子的深处走去。所有的家具——包括所有的画和固定装置——都不见了。天花板的碎片掉得到处都是，就连马赛克地板都被撬起来运走了。地上杂草丛生，布满了鸟屎和人粪。被大火烧焦的墙壁上满是下流的图案和涂鸦，红色的涂料在墙面上留下了向下流淌的痕迹。

餐厅里，一只老鼠沿着墙角迅速爬过，一溜烟就钻进了洞里。西塞罗看着它消失在角落，一脸厌恶。接着，他大步走出屋子，重新爬进马车，命令车夫把车赶回阿庇安大道。之后他沉默了至少一个小时。

两天后，我们到达了罗马城郊外的伯维拉耶。

*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们发现又有一群人等着护送我们进城。踏进夏日清晨的热浪时，我的心里十分不安：福尔米亚庄园的状况让我心里发慌。那天是罗马竞技大会的前夕，是一个公共假日。我们进城后又将面对万人空巷之景象，而且我们已经收到消息说面包短缺引起了暴乱。我敢肯定克洛狄乌斯会借着这种混乱暗算我们。但西塞罗很冷静。他相信民众会保护他。他要求掀开马车车顶，图利娅打着阳伞坐在他身边，我则坐在车夫旁边的长凳上。就这样，我们出发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阿庇安大道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民众。在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如潮水般经久不息的掌声推着我们向北走去。道路与阿尔莫涅河交会的地方是大母神库柏勒的神庙，那里的人站成了三四排。再往前走，密密麻麻的围观者占领了战神神庙的台阶，就像站在竞技场看台上的观众那样。城墙外侧与沟渠平行的那段道路上，小伙子们或是晃晃悠悠地坐在拱顶上，或是紧紧攀着沿路的棕榈树。他们挥手致意，西塞罗也向他们挥手。车外一片喧嚣，热浪袭人，沙尘蔽日。我们最后被迫在卡佩纳门的外侧停了下来，因为道路太过拥挤，人们互相推搡，我们无法继续前进。

我跳下马车，想要打开车门。我企图挤到马车旁，但情绪高涨的围观者拼命接近西塞罗，我被他们牢牢困住，不能移动，也不能呼吸。马车开始倾斜，眼看着就要翻倒。如果不是他弟弟昆图斯那时带着十几个随从突然从城门那头出现，把人群往后推，为他腾出下车的地方，过多的爱意就会在离罗马仅十步之遥的地方把他害死。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四年了，昆图斯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小弟弟了。之前在广场上的冲突中，有人打断了他的鼻子。他显然喝了不少，看起来就像一个失意的老拳击手。他向西塞罗伸出双臂，两人紧紧相拥，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互拍后背，泪流满面。

拥抱结束后，昆图斯对西塞罗讲了他的安排，然后我们步行进城。西塞罗和昆图斯手拉手走在前面，我和图利娅跟在他们身后，左右两侧各有一队随从。昆图斯做过西塞罗的竞选助手，现在他选定了一条能让更多支持者见到他哥哥的路线。我们路过了马克西穆斯竞技场[2]，场内旗帜飘扬，估计今天要举行活动。我们继续沿着帕拉蒂诺山和西里欧山之间的山谷缓慢前进。山谷内人头攒动，就好像西塞罗在法庭上代表过的人、接受过他帮助的人，甚至选举期间和他握过手的人全都来迎接他了。尽管如此，我也注意到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欢呼，总有那么一小群愤愤不平的平民，他们要么怒视着我们，要么背过身子。他们主要聚集在克洛狄乌斯的大本营卡斯托尔神庙周围。神庙的墙上有几句刚涂上的口号，和福尔米亚庄园中用的是同一种红色颜料：马库斯·西塞罗偷走了人民的面包；当人民挨饿时，他们知道谁该受到谴责。有个人朝我们吐口水，另一个人偷偷拉开短袍，向我展示他的匕首。西塞罗假装没看到他们。

在数千人的欢呼声中，我们一路走过广场，沿着卡比托利欧山的山道拾级而上，走到朱庇特神庙前方，有人在那里为我们准备了一头漂亮的祭祀用白色公牛。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有人会袭击西塞罗，尽管理智告诉我，如果有谁胆敢这样做，他就是在自寻死路：就算他和西塞罗的距离近到足以让他发起攻击，西塞罗的支持者也能把他撕碎。不过我更希望我们能进入一个有墙有门的地方，但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一天，西塞罗属于罗马。首先，祭司吟诵了祷文。接下来，西塞罗低下头，走上前，向神献上他的祭品，然后退到一旁，等待祭司宰杀祭牲，查看其内脏，宣布有利的占卜结果。[3]接着他走进神庙，把祭品放在一小尊密涅瓦像的脚下，在被流放之前他把这尊神像放到了这里。最后，他重新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这时，以执政官朗图路斯·司宾提尔为首的元老院成员——塞斯提乌斯、克斯提利乌斯、库尔提乌斯、契斯庇乌斯兄弟，等等——立刻上前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曾为西塞罗的回归四处奔走、竭尽所能，每一个人都值得单独感谢。他们泪流满面，互相亲吻。他一直到正午过了很久后才得以脱身，准备步行回家。司宾提尔和其他人甚至坚持要送他回去。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图利娅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当然，他回的“家”并不是他自己在帕拉蒂诺山斜坡上的大宅：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它被彻底拆除了，好给克洛狄乌斯的自由女神神庙腾出空地。在西塞罗能够收回这块土地并重建府邸之前，我们都要寄住在位置低一些的昆图斯的家里。这条街上也挤满了前来献上祝福的人，西塞罗不得不奋力挤到门口。门后，他的妻子正在庭院的阴凉处等他。

我知道——因为他经常提起——他有多期待这一刻。但我还是有些尴尬，想要遮住我的脸。特伦提娅身着华冠丽服，显然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与此同时，小马库斯感到越来越无聊，变得烦躁不安。“我的丈夫，”特伦提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手上粗暴地拽着那男孩，让他好好站着，“你总算回来了！去和爸爸打个招呼。”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小马库斯推上前，但他马上就绕到她身后，躲在她裙子的后面。西塞罗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向男孩伸出双臂，不知所措。最后是图利娅拯救了这尴尬的局面。她向父亲跑去，亲吻他，把他带到母亲面前，轻轻环抱着父母。就这样，这家人终于团聚了。

*

昆图斯的庄园虽然很大，但还没宽敞到能让两大家子人都住得舒舒服服的，结果第一天矛盾就发生了。出于对哥哥的年龄和身份的尊重，昆图斯以他一贯的慷慨大方，坚持让西塞罗和特伦提娅住进主人房。那里本来住的是昆图斯和他的妻子庞波尼娅，她是阿提库斯的妹妹。这一安排显然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她几乎没法客气地接待西塞罗。

我不想总说别人闲话，这种做法实在是有失体面。但如果对发生过的事情保持缄默，我就不能恰当地描述西塞罗的生活，因为这就是他不幸的家庭生活的真正开端，而且这种不幸随后影响了他的政治生涯。

他和特伦提娅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他们经常吵架，但每一次争吵反映的都是夫妻之间的相互尊重。她是个有自己的财富的女人，所以他才娶了她——他当然不是因为她的长相或温柔的性格而和她结婚的。正是靠特伦提娅的妆奁，他才得以进入元老院，而他的成功又提高了她的社会地位。现在他一倒台，这种关系的先天缺陷就暴露出来了。在他离开的时候，她不仅为保护家庭而被迫卖掉了大量嫁妆，还遭到了谩骂和侮辱，沦落到和西塞罗的弟弟与弟妹同住的地步——势利的她曾认为丈夫家的条件远远不及她自己家。是的，西塞罗还活着，而且回到了罗马，我相信她的确也为此感到高兴。但她毫不掩饰她的看法：他大权在握的日子结束了，但他没有看清事实，而是在民众的奉承下觉得自己还在云端之上。

第一天晚上，没人邀请我共进晚餐，但考虑到他们的关系是那么的紧张，我也不太介意。但得知我要住进地窖里的奴隶房，和特伦提娅的管家费罗提慕斯共享一个房间后，我相当失望。费罗提慕斯是个油嘴滑舌、贪得无厌的中年人，我对他没有任何好感，我想他应该也不待见我。但不管怎么说，对金钱的热爱至少让他在管理特伦提娅的财产时十分卖力。看到她的财产日复一日地减少一定让他很痛心。他痛斥西塞罗害她落得如此田地，这让我大为光火。过了一会儿，我直截了当地让他嘴上放尊重点，不然我保证我的主人会抽他一顿。后来，我睁着眼躺在床上，一边听着他的鼾声，一边思考刚才听到的抱怨中，有哪些是他自己想说的，又有哪些是在重复女主人嘴里的话。

因为前一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我第二天睡过了头，醒来时感到一阵惊慌。西塞罗原定在那天早上前往元老院对他们的支持正式表示感谢。通常情况下，他会背下自己的演说词，然后做脱稿演讲。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当众讲话了，他担心演说时会结巴，所以在从布隆迪西乌姆回罗马的途中，我们就完成了这篇演说词的口述和记录。我从公文箱中拿出演说词，把它从头到尾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匆匆上了楼。与此同时，昆图斯的秘书斯塔提乌斯正带着两位访客走进会客室。其中一人是曾在塞萨洛尼卡拜访我们的保民官米罗；另一人是庞培手下的重要将领卢基乌斯·阿弗拉尼乌斯，他在西塞罗之后当了两年的执政官。

斯塔提乌斯对我说：“两位先生想见见你的主人。”

“我去看看他有没有空。”

对此，阿弗拉尼乌斯用一种我不太喜欢的口吻说：“他最好有空！”

我立刻去了主人房的卧室。门是关着的。特伦提娅的女仆把手指竖在唇边，告诉我西塞罗不在里面。她领我沿走廊走到更衣室，西塞罗正在仆人的帮助下穿他的托加袍。当我向他说明有谁来找他时，我看到了他身后那张临时的小床。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嘴里咕哝着：“有点不对劲，但她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然后，也许是后悔自己的坦率，他语气生硬，命令我去把昆图斯带来，让昆图斯也能听听访客有什么要说的。

一开始，会谈的气氛还算友好。阿弗拉尼乌斯宣称他带来了伟大的庞培最热情的问候，庞培希望不久后能亲自欢迎西塞罗回到罗马。西塞罗对他的口信表示感谢，并感谢米罗为自己的回归所做的一切。西塞罗描述了他在乡村受到的热烈欢迎，以及前一天前来欢迎他回罗马的热情民众：“我感觉自己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希望庞培能来元老院听听我怎么用我笨拙的嘴巴竭尽所能地赞美他。”

“庞培不会出席元老院会议。”阿弗拉尼乌斯一点儿也不客气。

“真遗憾。”

“鉴于即将提出的新法案，他觉得参会不太合适。”说着，阿弗拉尼乌斯打开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份草案递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西塞罗看完了草案并把它交给昆图斯，后者又把它递给了我。

鉴于罗马人民无法获得充足的粮食供应，而这种情况在一定程度上对国家的福祉和安全构成了严重威胁，此外考虑到全体罗马公民有权每天享用至少一块免费面包的原则，特此宣布：伟大的庞培将被授予粮食供应督办官的职务，有权在世界范围内购买、抢夺或以类似方式获得足够的粮食，以保证城市的充足供应。他将在五年的任期内享有该权力，为协助他完成此项任务，他有权委任十五名副督办官去履行他规定的职责。

阿弗拉尼乌斯说：“当然，庞培希望你能够在今天元老院的演讲中提出该法案。”

米罗附和道：“我不得不说，这步棋走得很巧妙。在从克洛狄乌斯手中夺回街道后，我们现在要让他无法再用面包去换选票。”

“短缺真的有那么严重吗？严重到都需要紧急法案了？”西塞罗问。他转向了昆图斯。

昆图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是真的，没剩多少面包可吃了，而剩下那些的价格都涨到天上去了。”

“即便如此，这也太惊人了。将管理国家食品供应的全部权力交给一个人，这简直闻所未闻。恐怕在发表意见之前，我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他想把草案还给阿弗拉尼乌斯，但后者拒绝接手。阿弗拉尼乌斯双臂交叉，瞪向西塞罗：“我得说，我们以为你会更感激我们——毕竟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事。”

“毫无疑问，”米罗补充道，“你会成为十五名副督办官中的一员。”接着他搓了搓手指，表明这项任命有利可图。

接下来我们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最后阿弗拉尼乌斯说：“好了，我们把草案留给你，非常期待你即将在元老院发表的演讲。”

他们走后，昆图斯先开了口：“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开出的价码是什么了。”

“不，”西塞罗沉着脸，“这并不是他们开出的全部价码，而只是第一部分。在他们眼中，这是一笔永远无法还清的债务，不管我给了他们多少。”

“那你要怎么办？”

“怎么选都是错，不是吗？如果提出法案，所有人都会说我是庞培的走狗；如果什么都不说，他就会和我翻脸。不管我做什么，我都输了。”

像往常一样，当我们动身去元老院时，他仍没决定好该如何选择。他总喜欢在演讲前先感受感受议事厅的温度，就像医生在看病时会先听听病人的心跳一样。那个陪同米罗到访马其顿的疤脸角斗士比里亚和另外三个角斗士一起充当西塞罗的护卫。另外，我估计起码还有二三十个西塞罗的委托人充当“人体盾牌”，这让我们感到很安全。我们一边走，比里亚一边向我夸耀他们的力量。他说，有两百个米罗和庞培的角斗士在战神广场上的军营里待命，如果克洛狄乌斯敢耍花样，他们随时可以采取行动。

我们到达元老院会堂时，我把西塞罗的演说词交给他。一进门，他就抚摸着那古老的门柱，环顾着他口中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房间”，自己居然还能活着见到它这个事实让他既惊讶又庆幸。他走近过去常坐的位子（位于离执政官演讲台最近的那一排），坐在一旁的元老立马起身和他握手。这次出席会议的人不多——我注意到缺席者不仅有庞培，还有克洛狄乌斯和马库斯·克拉苏，而克拉苏与庞培和恺撒结成的联盟仍然是共和国里最大的势力。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来。

那天主持元老院会议的执政官是西塞罗的宿敌梅特卢斯·尼波斯，但他们现在已经公开达成和解了，尽管是在大多数元老的施压下勉强达成的。尼波斯并没有和西塞罗打招呼，而是起身宣布，他们刚收到恺撒从外高卢发来的信件。在他读信的时候，室内鸦雀无声，元老们都在专心听恺撒的经历：他与名字古怪的蛮族部落——维洛孟都依人、阿德来巴德斯人和纳尔维人——在丛生的密林和湍急的河流中发生了残酷的交战。很显然，恺撒比他之前的任何罗马指挥官都更深入北方，且他的胜利再一次给敌人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据说，在组成纳尔维人军队的六万男丁中，只有五百人活了下来。尼波斯念完后，屋里的沉闷氛围一扫而空，这时他才请西塞罗发言。

现在不是发表演讲的好时机，因此西塞罗只向大家表示了感谢。他感谢了执政官，感谢了元老院，感谢了人民，感谢了诸神，感谢了他的弟弟，感谢了除恺撒外的几乎所有人——他完全没有提到恺撒。他特别感谢了庞培（“他的勇气、名望和成就在任何国家或任何时代都无人能及”）和米罗（“这位保民官坚定不移、勇敢无畏地捍卫了我的幸福”）。但他既没有提出粮食短缺的问题，也没有提出授予庞培更多权力的建议。他刚坐下，阿弗拉尼乌斯和米罗就起身离开了会堂。

后来我们朝昆图斯家走去的时候，我注意到比里亚和他的角斗士没再跟着我们，这让我感到奇怪，因为危险还没有消失。有许多乞丐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游荡，或许是我看错了，但我确实觉得西塞罗吸引到了更多敌视的目光和不友好的手势。

安全到家后，西塞罗说：“我做不到。我怎么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带头开始辩论？再说了，当时又不是什么提建议的好时机。每个人都在谈论恺撒，恺撒，恺撒。也许现在他们会让我自己单独待会儿。”

白天漫长而晴朗，西塞罗大部分时间待在花园里，要么看书，要么和家里一条叫米亚的小狗玩投球，它滑稽的动作大大逗乐了小马库斯和他九岁的堂弟小昆图斯（昆图斯和庞波尼娅的独子）。小马库斯是个可爱、坦率的小伙子，小昆图斯却被他妈妈宠坏了，有点讨人厌。但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从远处的山谷不时传来马克西穆斯竞技场内观众的欢呼声。那是十万人的齐声呼喊或叹息，是一种令人既兴奋又不寒而栗的声音，就像老虎的低吼，让我脖子和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半下午的时候，昆图斯提出，或许西塞罗应该去趟竞技场，和观众见上一面，至少看一场比赛。但西塞罗宁愿待在原地：“我厌倦了向陌生人展示自己。”

因为孩子们都不想睡觉，而且西塞罗——在离开罗马这么久之后——想要纵容他们，所以晚饭吃得很晚。这一次，他邀请我加入他们。看得出来，庞波尼娅对他的做法很是恼火。她不赞成让奴隶和主人一起用餐，而且理所当然地认为，决定谁能上桌吃饭的特权属于她，而不是丈夫的哥哥——毕竟这是她的桌子。结果我们有六个人一起用餐：西塞罗和特伦提娅坐在一张沙发上，昆图斯和庞波尼娅坐另一张，我和图利娅则坐在第三张上。庞波尼娅的哥哥阿提库斯通常会加入我们。他是西塞罗最亲密的朋友。但就在西塞罗回到这里的一周前，他突然离开了罗马，去了他在伊庇鲁斯的庄园。他给的理由是有急事要处理，但我怀疑他提前预见到了一触即发的家庭纠纷。他一直喜欢平静的生活。

黄昏时分，一群奴隶正往屋里拿用来点灯和点燃蜡烛的火煤，突然从外面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既刺耳又嘈杂的声音，口哨声、鼓声、号角声和呼喊声混在了一起。我们起先没在意，认为一支与竞技活动有关的游行队伍或许正从附近经过。但噪声的源头似乎就在我们的门外，并一直停留在那里。

最后特伦提娅问：“外面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知道吗，”西塞罗用一种学者般的好奇语气回答道，“我觉得这可能是‘索要’[4]。稀奇的习俗！提罗，你能去看一看吗？”

我想现在应该没有这种习俗了，但在共和国时期，大众可以自由表达观点，而那些心存不满但穷得打不起官司的公民有权使用这种手段，在他们认定的应该负责任者的房子外面集会示威。今晚的目标是西塞罗。我能从他们的喊叫中辨出他的名字。打开门后，我完全听清了他们的口号：

贱人西塞罗，面包去哪儿了？

贱人西塞罗，你把面包全偷了！

百来号人把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偶尔把“贱人”换成更下流的词。在注意到我正看着他们后，人群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嘲笑声。我关上门，拉上门闩，回到餐厅向众人汇报情况。

庞波尼娅惊慌得坐直了身体：“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西塞罗语气平静，“他们有权制造噪声。让他们痛快喊出来就是了，等到喊累了他们就会离开。”

特伦提娅追问：“但他们为什么要指控你偷了他们的面包？”

昆图斯答道：“克洛狄乌斯把面包短缺的责任都推到了前来罗马向你丈夫表示支持的民众身上。”

“但这些人不是来支持我丈夫的——他们是来看比赛的。”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直口快。”西塞罗表示赞同，“即便他们真的是为我而来，据我所知，这座城市也从没在哪个节日里缺过食物。”

“那现在为什么缺了？”

“我想有人破坏了供应。”

“谁会干这种事？”

“克洛狄乌斯，为了败坏我的名声；甚至可能是庞培，为了找个借口接管分配。不管怎样，我们都无能为力。所以，我的建议是无视他们，继续吃饭。”

然而，尽管我们想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甚至还开起了玩笑，我们的谈话却非常不自然。每当对话中出现沉默，我们就能听到外面愤怒的呼喊：

狗杂种西塞罗把面包全偷了！

狗杂种西塞罗把面包全吃了！

庞波尼娅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会这样闹一整晚吗？”

西塞罗回答：“有可能。”

“但这条街道一直都很安静、体面。你肯定能做些什么来阻止他们吧？”

“不见得，这是他们的权利。”

“他们的权利！”

“我相信人民的权利，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真了不起。但我要怎么睡觉？”

西塞罗最终耐心告罄。“夫人，为什么不往尊耳里塞点儿蜡？”他提出建议，接着低声补充道：“如果娶了你的是我，那我肯定会往我的耳朵里放蜡。”

昆图斯在一旁喝得醉醺醺的，竭力不发出笑声。庞波尼娅立刻把矛头对准自己的丈夫：“你就任他这样和我说话？”

“亲爱的，这只是个玩笑。”

庞波尼娅放下餐巾，不卑不亢地从沙发上起身，宣布要去看看孩子。特伦提娅狠狠瞪了西塞罗一眼，表示要和庞波尼娅一起，并示意图利娅跟上。

女人们走了以后，西塞罗对昆图斯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的。我会去找她道歉的。而且她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给你的房子惹来了麻烦。我们明早就搬出去。”

“不用搬。我才是这里的主人，只要我还活着，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才不管那帮暴民的辱骂。”

我们又听见了喊声。

垃圾西塞罗，面包去哪儿了？

垃圾西塞罗，你把面包全卖了！

西塞罗接着说：“非常灵活，这点我得承认。我想知道他们还能想出多少种变体。”

“你知道我们随时可以给米罗传话。庞培的角斗士很快就能把人赶出大街。”

“然后欠下更多人情？我可不想这样。”

我们各自回房睡觉去了，虽然我怀疑没人能睡着。外面的人并没有像西塞罗预测的那样消停下来；恰恰相反，第二天早上，不仅示威者人数增加了，其行为也变得越来越暴力——暴徒从道路上挖出鹅卵石，猛地朝墙上掷去，或者把它们抛过护墙，让它们啪的一声落在中庭或花园里。毫无疑问，我们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了。妇女和儿童都躲在屋里，我、西塞罗和昆图斯则爬上房顶，以便评估情况的危险性。我们越过屋脊上的瓦片，一眼就望到了广场深处。众多克洛狄乌斯的暴徒正试图占领广场。去议事厅参加每日会议的元老都要遭受围攻和大声辱骂。伴随着炊具的敲击，暴徒们的话从下方传来：

面包去哪儿了？

面包去哪儿了？

面包去哪儿了？

一声尖叫突然从楼下传出。我们手忙脚乱地下了屋顶，正好看见中庭的一个奴隶从蓄水池里捞出了某种黑白相间的物体，它有点像个小袋或小包，刚从屋顶的缺口掉进来。那是米亚——家里的狗——的尸体。两个男孩蹲在中庭的角落，双手捂着耳朵，害怕得哭了起来。沉重的石头砸在木门上。这时，特伦提娅突然冲着西塞罗咒骂起来，声音中带着以前我从未听过的痛苦：“固执的人！固执！愚蠢！你到底能不能做点什么来保护你的家人？还是说我得再跪着爬出去一次，恳求那些人渣不要伤害我们？”

面对她的愤怒，西塞罗的身子向后晃了一下。就在这时，孩子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抽泣。他循声望去，看到图利娅正在那边安慰她的弟弟和堂弟。他俩的问题似乎解决了。西塞罗问昆图斯：“你看能从后面的窗户偷偷送一个奴隶出去吗？”

“当然可以。”

“实际上最好送两个，免得一个人无法突破重围。让他们去米罗在战神广场上的营帐，告诉那些角斗士我们需要帮助，让他们尽快出发。”

信使出发了，与此同时，西塞罗走到孩子们跟前，伸手搂住他们的肩膀，向他们讲述共和国英雄的英勇事迹，以此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仿佛过了很久后（对木门的攻击在这段时间变得更加猛烈了），我们听到街上传来新的一波怒吼，紧接着是一连串尖叫。米罗和庞培手下的角斗士终于来了，西塞罗一家就这样得救了。我相信，要是克洛狄乌斯的人发现没有人前来阻拦他们，完全有可能闯进屋子，把我们都杀了。实际情况是，在经历短暂的巷战后，围攻者便发现自己装备不够精良，训练也不够有素，然后纷纷逃命去了。

在确定街上没人后，西塞罗、昆图斯和我又爬上屋顶，看着战火蔓延到广场上。一队队角斗士从两侧跑了过来，开始用刀背攻击暴徒。暴徒四散奔逃，但没有被彻底击溃。卡斯托尔神庙和维斯塔树林间竖起了一道由附近商店的板桌、条凳和百叶窗搭成的路障，暴徒守住了这道防线。有一次我还看见了克洛狄乌斯指挥战斗的身影，只见他顶着一头金发，在托加袍外套了一副胸甲，手中挥舞着一根长铁钉。我知道那就是他，因为他的妻子富尔维娅就在旁边，这女人像男人一样凶猛、残忍且喜欢暴力。火烧得到处都是，烟雾在夏日的高温中缓缓升起，让混战的局面变得更乱了。我数了一下，有七人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伤。

过了一会儿，西塞罗不忍心再看下去了。离开屋顶后，他平静地说：“这是共和国的末日。”

我们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因为广场上的小规模冲突仍在继续。现在最让我震惊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在离这里不到一罗里的地方，竞技大会完全没有中断，就好像一切如常，暴力俨然成了政治中的常态。夜幕降临，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但是出于谨慎，西塞罗决定在明天早晨米罗的角斗士护送他和昆图斯前往元老院之前，都不再冒险踏出家门一步。现在广场上挤满了支持庞培的公民。他们要求西塞罗请庞培出山来解决危机，确保他们能再次吃上面包。西塞罗尽管身上就带着推选庞培出任粮食供应督办官的法案，但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这次的元老院会议还是没有多少参与者。受骚乱影响，半数以上的元老都没有出席。除了西塞罗以外，唯二坐在前座的是前执政官阿弗拉尼乌斯和马库斯·瓦列里乌斯·梅萨拉。主持会议的执政官梅特卢斯·尼波斯在昨天穿过广场时被石头砸中，现在身上还缠着绷带。他把粮食暴乱作为议程的第一项提出，几位政务官建议由西塞罗本人掌控城市供给，但西塞罗做了个谦让的手势，摇了摇头。

尼波斯不情愿地开口：“马库斯·西塞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西塞罗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们谁也不会忘记，”他开口道，“昨天发生在这座城市中的恐怖暴力事件，尤其是英勇的尼波斯，而这次暴力事件的本质是面包这一人类最基本必需品的匮乏。我们中的一些人认为，如果让我们的公民从一开始就得到免费的粮食，那就太糟了，因为‘升米养恩，斗米养仇’是人类的天性。这就是我们现在要面对的问题。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废除克洛狄乌斯的法律——已经太晚了，公众的道德观念已经败坏了。毫无疑问，他是故意的。然而，如果要维持社会秩序，我们最起码得确保面包的持续供应。而在我们的国家，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权力和能力去组织、去确保这件事，那就是伟大的庞培。因此，我提议……”

这里他宣读了我之前引用过的法案，庞培的副将们欢呼着站起身来。其余的人要么表情严肃，坐在原地，要么怒容满面，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他们一直害怕庞培对权力的渴望。欢呼声传到了屋外，连等在广场上的人都听到了。得知新法案是由西塞罗提出的，他们便开始大声呼喊着要他上演讲台发表演说，所有保民官——除了两个克洛狄乌斯的支持者——都正式邀请他发言。当元老院宣读这项邀请时，西塞罗抗议说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份荣誉。（事实上我身上就带着一篇他早就写好的演讲稿，可以在他走上台阶前交给他。）

迎接他的是众人热烈的掌声，他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让他们听到自己的声音。掌声平息后，他便开始了演讲。没想到刚刚讲到感谢人民支持的那段（我如果只经历过平静的安宁，就会错过现在的欣喜若狂，而它是由你们的善良带给我的），庞培就突然出现在人群的边缘。他一个人招摇地站在那里（广场上全是他的角斗士，所以他并不需要护卫），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来听西塞罗演说的普通公民。但大家当然不允许他就这么站着，所以他放任众人将他推上演讲台，并在上面拥抱了西塞罗。我差点就忘了他的身材有多高大。他有魁梧的身躯和勃发的男子气概，那绺浓密得出了名的额发就像战舰的船首一样高高立在他宽大英俊的脸上。

这是个需要奉承的时刻，于是西塞罗开口了。“就是这个人，”说着，他抬起庞培的手臂，“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无人能在德行、才智和名望上与他匹敌。他给了我他曾给予共和国的一切——安全、保障和尊严，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为其私人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同胞们，我欠了他一笔债，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欠债是不合法的。”

掌声经久不息，庞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像太阳一般和煦温暖。

之后，他同意和西塞罗一道回昆图斯家喝一杯。庞培没有提起西塞罗的流放，没有问候他的健康，没有为几年前未能帮助他对抗克洛狄乌斯道歉，而当初正是这件事打开了这场灾难的大门。庞培只谈到了自己和未来，像小孩子一样热切地期望获得粮食供应督办官的职位，期待它能带来的旅行机会和庇护。“当然，我亲爱的西塞罗，你一定会是我十五位副督办官中的一员——无论你想去哪里。是去撒丁岛、西西里、埃及，还是去阿非利加？”

“谢谢，”西塞罗回答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必须拒绝。现在我的重心是家庭——拿回我们的产业，安抚我的妻儿，向我们的敌人报仇，以及试着找回我们的财富。”

“我向你保证，没有比粮食生意来钱更快的办法了。”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留在罗马。”

庞培拉下了脸。“我很失望，而且我无法假装不失望。我希望西塞罗这个姓能出现在名单上，为任命增加分量。你呢？”他转向昆图斯，“我想你能做到。”

可怜的昆图斯！他在亚细亚度过了两个服役期，回来后，他最不想经历的事情就是再次出国，和农民、粮食商人、船舶代理打交道。他窘迫不安，抗议说自己不能胜任这项职务。他指望西塞罗支持他，但西塞罗很难拒绝庞培的第二个请求，所以这次什么也没说。

“好了，就这么定了。”庞培用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表明事情已经解决了。接着他站起身，费劲地嘟哝了一声。我注意到他越来越胖了。他是五十岁的人了，和西塞罗一样。“我们的共和国正处于最艰难的时期，”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搂住两兄弟的肩膀，“但我们会挺过去的，就像过去那样，我知道你们两个都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他紧紧抱住两人，把他们按在他宽阔的胸膛前。

[1] 贝尼温图姆（Beneventum）是意大利南部城市贝内文托的古称。——译者注

[2] 马克西穆斯竞技场（Circus Maximus）位于阿文提诺山与帕拉蒂诺山之间，是古罗马规模最大的竞技场之一。——译者注

[3] 罗马人会通过观察牲畜内脏、飞鸟或闪电等来进行占卜，若结果为不利则不能处理任何公共事务。——作者注

[4] 在古罗马，“索要”（flagitatio）是一种解决欠债等民事纠纷的手段，常见形式是：维权的一方纠集一批人（朋友或游民）前往另一方家中，或是在公共场合拦截另一方并将其围住，以高声喧嚷甚至辱骂的方式让公众知晓对方的理亏之处，从而迫使对方就范。——译者注

Ⅳ

第二天一早，西塞罗和我就上山去看他宅邸的废墟了。这栋他曾投入这么多财富、使用这么多特权才建起来的宏伟建筑已经被彻底拆掉。其曾经所在的大块土地上布满了杂草和碎石，几乎让人无法从缠结的蔓草中辨认出墙体原有的布局。西塞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砖头。“在这地方被归还给我之前，我们将完全听命于别人——没有钱，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每次出门，我都要抬头看向这里，想起自己受到的羞辱。”砖块的边缘在他手中化为齑粉，红色的粉末从他指间漏下，就像干涸的血液。

在这片土地的尽头，一个高大的底座上摆放着一尊年轻女子的雕像，底座周围堆满了民众献上的鲜花。在将这里祝圣为自由女神利伯塔斯的神庙后，克洛狄乌斯相信此地已经不可亵渎，因此西塞罗是不可能收回它的。这座大理石雕像在晨光中展现出优美的轮廓：她有一头长发，身上薄如蝉翼的长裙滑了下来，让她的胸脯暴露在空气中。西塞罗双手叉腰，上下打量她。最后他问道：“一直以来，利伯塔斯的形象都是戴着帽子的妇人吧？”我表示同意。“那么请问，这个贱人是谁？连我都比她更像自由女神！”

在这之前他还一直闷闷不乐，但现在他笑了起来。我们回到昆图斯家后，他派我去打听克洛狄乌斯是从哪儿得到的这座雕像。当日，他以祝圣不当为由，要求高级祭司团[1]归还他的房产。听证会定于月末召开，它将传唤克洛狄乌斯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听证会当天，西塞罗承认自己准备不足，辩论技巧也有些生疏。因为他的藏书被收管起来了，他没能查到所有必备的法律依据。而且我敢肯定，想到要和克洛狄乌斯当面对峙，他心里也很紧张。在街头斗殴中落败是一回事，但在法律纠纷中败北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将无异于一场灾难。

当时高级祭司公署设在老雷吉亚，据说那是城里最古老的建筑。和现在的雷吉亚一样，它矗立在圣道[2]和广场的交接处，但它又厚又高且没有窗户的墙壁将广场的喧嚣和繁忙彻底隔绝在了外面。室内昏暗的烛光让人忘了室外明媚的阳光。屋里空气阴冷且死气沉沉，但透出了一种神圣的感觉，仿佛在过去的六百多年里从未被尘世污染。

十五位祭司中有十四位坐在拥挤的议事厅尽头，等待着我们的到来。唯一缺席的是他们的大祭司[3]恺撒，他的座位——比其他座位都气派——是空着的。其中几个祭司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老面孔：有执政官司宾提尔，有卢基乌斯将军（据说他最近疯了，被关在了罗马城外的大宅里）的兄弟马库斯·鲁库卢斯，有两位年轻有为的贵族昆图斯·西庇阿·纳西卡和马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我还看到了“三巨头”中的第三人克拉苏。祭司必戴的怪异的圆锥形毛皮帽让他失去了最显眼的特征——他的秃顶。他狡猾的脸上带着非常冷漠的表情。

西塞罗面对他们坐了下来，我则坐在他背后的椅子上，准备随时递上他需要的任何文件。我们的身后是包括庞培在内的一众杰出公民。哪里都没有克洛狄乌斯的身影。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停止了，议事厅陷入一阵令人压抑的静默。他在哪儿？也许他不会来。没人能看透克洛狄乌斯。但最后他还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看到这个给我们造成极大伤害的男人，我就觉得浑身发冷。西塞罗以前总是叫他“小美人”，但随着他步入中年，这种侮辱已经不适合他了。他那头浓密的金色卷发现在被剪短了，就像一顶金色的头盔；他丰满的红唇也不再嘟起。他看上去硬朗瘦削，神情倨傲，就像堕落的太阳神。和西塞罗其他不共戴天的死敌一样，克洛狄乌斯最初也是他的朋友。但后来克洛狄乌斯经常违反法律和道德，比如伪装成女人亵渎仁慈女神的神圣仪式。当时西塞罗提供了不利于他的证据，克洛狄乌斯发誓总有一天要复仇。他坐在离西塞罗不到三步远的椅子上，但西塞罗仍凝视着前方，两人一直没有对视。

年龄最大的祭司是普布利乌斯·阿尔比诺瓦努斯，他应该八十多岁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宣读了争论的要点——“最近在属于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的土地上修建的自由女神神庙是否依照规定的程序完成了祝圣？”——并请克洛狄乌斯先发言。

为了表明他对整件事的蔑视，克洛狄乌斯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我很震惊，圣父们，”他用一种不乏俚语的贵族拖腔说道，“也很失望，但并不意外，那个曾在执政期间公然屠杀自由女神的流放犯西塞罗现在又想罪加一等，试图破坏她的神像……”

他提到了所有对西塞罗的诋毁——非法杀害喀提林的同谋（“元老院的批准不是不经审判处死五位罗马公民的借口”），虚荣心太强（“他反对这座神庙主要是出于嫉妒，因为他认为自己才是唯一值得崇拜的神”），在政治上反复无常（“这个人的回归本应帮助元老院恢复权威，他的第一个动作却是背叛元老院，转而去为庞培争取独裁的权力”）。这些话不是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它们能在广场上收到很好的效果，但完全没有说到点子上：神庙的祝圣是否符合规定？

他说了一个小时，然后才轮到西塞罗发言，而西塞罗不得不先发表了一通即兴演讲，解释为什么自己要支持任命庞培为粮食供应督办官，这显示出了克洛狄乌斯的策略有多么成功。在结束了对克洛狄乌斯的回应后，他才提出了主要论点：不能认为那座神庙完成了祝圣，因为克洛狄乌斯在举行落成典礼时，还不是法定意义上的保民官。“你从贵族到平民的身份转变没有得到高级祭司团的批准，完全不符合高级祭司团的规定，必须视之为无效；如果说这种转变是无效的，那么你的保民官职位也缺乏依据。”这是个危险的话题：所有人都知道克洛狄乌斯是在恺撒的安排下成为平民的。我看见克拉苏倾身向前，听得十分专注。可能因为察觉到了危险，或许还想起了自己对恺撒的承诺，西塞罗话锋一转：“这是不是意味着恺撒的所有法令都不合法？当然不是，因为除了那些对我个人抱有敌意的法令，它们现在已不会再影响我的利益。”

他转而继续攻击克洛狄乌斯的做法。现在，他准备在演讲台上大展身手。他伸出手臂，手指指向他的敌人，情绪高昂，口若悬河：“噢，你是国家的罪恶源头和可耻的公娼！我可怜的妻子哪里对你不起，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不仅去骚扰她、抢劫她，还要折磨她？我刚失去丈夫的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每天晚上都哭得无法入睡的小儿子哪里对不起你了？而且你袭击的不仅仅是我的家人——你对我的墙和门柱也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但他的致命一击是揭露克洛狄乌斯所设雕像的来源。我找到了立像的工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它是由克洛狄乌斯的兄弟阿庇乌斯捐赠的，而后者又是从维奥蒂亚的塔纳格拉把它带回来的，它本来是那里一个著名高级妓女的墓前装饰物。

当西塞罗揭露这一事实时，整个房间的人都大笑起来。“所以这就是他心目中的自由女神——长着妓女的模样，放在异乡人的坟墓前，被窃贼偷走，再经由渎神者之手立于神庙！把我赶出家门的就是她吗？圣父啊，我失去这处房产的原因竟如此令共和国蒙羞。如果你们认为我的回归能让不朽的神明、让元老院、让罗马人民、让意大利上下感到愉悦，就请让我重建家园吧。”

西塞罗坐下来，听着身份高贵的听众发出赞许的低语。我偷偷看了克洛狄乌斯一眼，他正瞪着地板。祭司们凑在一起商讨，似乎大部分时间是克拉苏在发言。我们本以为他们马上就能做出决定。但阿尔比诺瓦努斯坐直身体，宣布高级祭司团需要更多的考虑时间，判决将于次日通过元老院转达。这是个打击。克洛狄乌斯站了起来，在经过西塞罗时俯下身，一脸假笑地用一种我刚好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说：“在那地方重建前你早就没命了。”接着他便离开了议事厅，没再说一句话。西塞罗假装无事发生。他留下来和众多老朋友聊天，结果我们成了最后离开雷吉亚的人。

议事厅外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放着那块著名的白板，按照当时的传统，大祭司会在上面发布国家的官方新闻。这就是恺撒的手下张贴《战记》的地方。我们在白板前看到了克拉苏，他看似在阅读《战记》的最新内容，实则是在等西塞罗。他摘了帽子，有几根棕色的毛发仍顽强地立在他谢顶的脑袋上。

“那么，西塞罗，”他快活的样子令人不安，“你对你演讲的效果还满意吗？”

“还好吧，谢谢。但我的意见毫无价值，做决定的毕竟是你和你的同僚。”

“啊，我觉得它非常有效。唯一的遗憾是恺撒没来听你演讲。”

“我会给他寄一份讲稿的。”

“是的，请一定要寄。要知道，阅读是非常有益的。但对这个问题，他会怎么表决呢？这就是我要做出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要来决定这个呢？”

“因为他希望由我来充当他的代理人，掂量着把票投了。很多同僚都会跟着我走。我必须做出正确选择。”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

“我相信你会的。再见，克拉苏。”

“再见，西塞罗。”

在西塞罗低低的咒骂声中，我们走出了大门。我们还没走几步，就又听到克拉苏突然叫住他，匆匆追了上来。“最后一件事，”克拉苏说，“考虑到恺撒在高卢取得了重大胜利，元老院将提议拿一段时间为他举办公开庆祝活动。不知你能否对此表示支持？”

“我的支持有这么重要吗？”

“很显然，考虑到你过去和恺撒的关系，你的支持更能证明这项提议是正确的。大家会注意到这一点的。此外，对你来说，这也是一件高尚的事。我相信恺撒会十分感激你的。”

“庆祝活动会持续多久？”

“噢……十五天应该就够了。”

“十五天？那差不多是庞培征服西班牙的庆祝时间的两倍。”

“是的，当然也可以说就重要性而言，恺撒在高卢取得的胜利是庞培那次的两倍。”

“我觉得庞培可能不会同意。”

“庞培，”克拉苏加重语气反驳道，“他必须明白，‘三巨头’是三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西塞罗咬着牙朝克拉苏鞠了一躬。“我很荣幸。”

克拉苏也向他鞠躬。“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行此爱国之举。”

*

第二天，司宾提尔向元老院宣读了高级祭司团的判决：除非克洛狄乌斯能提供书面证据，证明他是按照罗马人民的指示祝圣神庙的，否则“将该址归还西塞罗不属于渎圣行为”。

正常人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放弃，但克洛狄乌斯不是正常人。虽然他可以假装自己是个平民，但他骨子里仍然流着克劳狄——一个以把敌人逼入死路为荣的家族——的血。他先是在平民的一场会议上撒谎说判决实际上对他有利，号召他们保卫“他们的”神庙。然后，在当选下一任执政官的马塞林努斯提议归还西塞罗的三处房产（分别位于罗马、图斯库鲁姆和福尔米亚），并“提供把它们恢复原状所需的补偿金”时，已经站了三个小时的克洛狄乌斯试图拖延会议。还好元老院内的怒喝声阻止了他，不然他就得逞了。但他的策略并非完全没有效果。让西塞罗失望的是，由于担心引起平民的不满，元老院同意只支付两百万赛斯特斯的赔偿金来重建帕拉蒂诺山上的房子，此外再分别提供五十万和二十五万赛斯特斯，用于修缮图斯库鲁姆和福尔米亚的庄园——都远远低于实际成本。

两年来，罗马的大部分建筑工人和工匠被庞培雇去修建战神广场上的公共建筑了。庞培勉强同意分一百个人给西塞罗（雇用过建筑工人的人会很快认识到，不能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帕拉蒂诺山上的修复项目立马就动工了。在开工的那个早上，情绪高昂的西塞罗对着神像的头挥了一斧子，把它砸得粉碎，然后把残骸收好并派人送给了克洛狄乌斯。

我就知道克洛狄乌斯会实施报复。不久后的一个早上，当西塞罗和我在昆图斯的会客室里处理一些法律文件时，我们听到屋顶上传来了某种类似于沉重脚步声的响动。我走到街上，差点就被从天而降的砖头砸中脑袋。惊慌失措的工人一边从拐角处跑过来，一边大喊道，克洛狄乌斯手下的一帮恶棍占领了工地，正在拆除新建的围墙，并把拆下的碎片扔到昆图斯的房子里。就在此时，西塞罗和昆图斯走了出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次他们不得不又派人去米罗那里请求角斗士的帮助。幸亏他们这样做了，因为报信的人刚走，在我们头顶上就亮起一片红光，燃烧的门牌和砖块落在我们的周围。屋顶起火了。一大家子人被吓坏了，不得不从室内撤离，所有人——包括西塞罗和特伦提娅——都被叫去救火：他们一桶又一桶地传递着从街头喷水池里打来的水，试图阻断房子被火烧毁的进程。

克拉苏垄断了这座城市的消防设施，幸运的是，他当时正好就在帕拉蒂诺山上的家里。他听到动静，走到大街上，看到了这一幕。接着，他穿着破旧的短袍和拖鞋就过来了，身后跟着一队前来灭火的奴隶，他们拖着一辆装有水泵和水管的水车。要不是他们，这栋房子早就烧没了。尽管如此，水和烟造成的破坏还是让这个地方变得无法居住，我们不得不在修缮期间搬出去。我们把行李装上马车，并在夜幕降临之时穿过山谷，前往奎里纳莱山，准备在阿提库斯的家里临时避难，而阿提库斯本人此时还在伊庇鲁斯。这处狭小的老房子很适合一位有固定习惯、无不良嗜好的老单身汉居住；但对于两个成员众多、夫妻关系不和睦的家庭来说，它并不是个理想的去处。西塞罗和特伦提娅各自占据了一间卧房。

八天后，当我们走在圣道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大喊和急促的跑步声。转过头去，我看见克洛狄乌斯带着十二个挥舞着棍棒——甚至还有剑——的心腹向我们冲来。像往常一样，我们身边跟着米罗派来保护我们的手下。他们把我们推进了最近的一栋房子。慌乱中，西塞罗被推倒在地，头上划了道口子，脚踝也扭伤了，但没有伤到别处。房子的主人名叫泰提乌斯·达米欧。他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带我们进去喝了杯酒。西塞罗平静地和他谈论诗歌和哲学，直到袭击者被赶走，危机解除。西塞罗向房主表示了感谢后，我们便继续朝家里走去。

与死神擦肩而过让西塞罗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但他的样子完全是另一码事——一瘸一拐，额头带血，衣服又破又脏。特伦提娅一看到他就惊叫起来。西塞罗坚持说这不算什么，克洛狄乌斯已经被打跑了，他都沦落到了采取这种手段的地步，这反映了他的绝望有多深。但没有用，特伦提娅听不进去。先是围攻，然后大火，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她坚持说他们应该立刻离开罗马。

西塞罗温和地回答说：“你忘了，特伦提娅，我试过一次，但看看我们后来怎么样了。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留在这里，夺回我们原先的地位。”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大白天走在繁忙的街道上都不再安全了。”

“我会想办法的。”

“此外，我们其他人该怎样生活？”

“正常生活！”西塞罗突然冲她喊道，“我们要靠过正常生活打败他们！首先，我们要像夫妻一样睡在一起。”

我尴尬地移开视线。

特伦提娅回应道：“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进我房间吗？你自己看吧！”

令西塞罗吃惊的是——当然我也很震惊——这个虔诚到极点的罗马妇人开始松开裙子的腰带，还叫了女仆帮忙。她背对丈夫解开长裙，女仆将它从她的颈背一直拉到脊椎底部，让她那瘦削的双肩和背部的苍白皮肤暴露出来。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残忍地留下了十几道纵横交错的红痕。

西塞罗盯着她背上的伤疤，呆若木鸡：“谁干的？”

特伦提娅提起裙子，女仆跪在地上为她系腰带。

“谁干的？”西塞罗又轻声问了一遍，“是克洛狄乌斯吗？”

她转过来看向他，眼中没有泪水，而是充满了怒火。“六个月前我找上了他姐姐，想要和她进行女人间的交流，为你求情。但克洛狄亚不是女人，而是复仇女神。她告诉我，我和叛徒没什么两样，还说我的存在玷污了她的房子。她叫来管家，让他把我赶出去。她的身边还有她那些品行不端的朋友。我的耻辱成了他们的嘲笑对象。”

“你的耻辱？”西塞罗喊道，“唯一该感到耻辱的是他们！你应该告诉我的！”

“告诉你？告诉一个不去找自己的妻子，反而跑去向整个罗马城致意的人？”她怒斥道，“如果你想待在城里找死的话请自便，但我要带图利娅和小马库斯去图斯库鲁姆，看能在那里过上怎样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她和庞波尼娅带着孩子离开了。几天后，在一行行泪水中，昆图斯也动身去撒丁岛为庞培采买粮食了。西塞罗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来回走动，清楚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他对我说，他感到抽在特伦提娅身上的每一下都像打在他自己的背上一样。他绞尽脑汁想要为她复仇，但束手无策，直到有一天，他竟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

*

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著名哲学家亚历山大里亚的狄奥在罗马被人谋杀了，当时他正住在朋友提图斯·科波尼乌斯家中。这次暗杀成了一大丑闻。狄奥率领百名杰出埃及人组成的代表团来到意大利向元老院请愿，反对流亡的法老、“吹笛者”托勒密十二世复位。他本应得到外交保护。

嫌疑自然落在了托勒密身上，他当时正和庞培待在后者位于阿尔巴诺丘陵的庄园里。这位因课税而受到百姓憎恶的法老愿意提供六千塔兰特[4]金的丰厚报酬，只要罗马帮助他复位。而这次贿赂对元老院来说，就像一个富人向一群饥饿的乞丐扔了几枚硬币一样高尚。护送托勒密回归成了众人竞相争取的荣誉，其中有三个候选人脱颖而出：即将离任的执政官朗图路斯·司宾提尔，他也是奇里乞亚的下任总督，因此拥有对埃及边境军队的合法指挥权；马库斯·克拉苏，他渴望拥有与庞培和恺撒一样多的财富和荣耀；以及庞培本人，他假装对这份差事没兴趣，背地里却是三个人中最积极的一个。

西塞罗本来不想插手此事，涉入其中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为了回报司宾提尔帮助自己结束流放的努力，西塞罗有义务支持他，在幕后谨慎地为他游说。但当庞培让西塞罗去和法老一起讨论狄奥之死时，西塞罗觉得很难拒绝庞培。

我们上次前往庞培的住处差不多是在两年前西塞罗请庞培帮忙抵挡克洛狄乌斯的袭击时。庞培当时假装外出，避而不见。他的懦弱仍令我耿耿于怀，但西塞罗拒绝多谈：“因为如果不能放下这件事，我就会变得满腹怨恨，而一个满腹怨恨的人只会伤到自己。我们要向前看。”现在，在我们驱车赶往那处庄园时，我们路过了好几队皮肤呈橄榄色的男人，他们穿着具有异域风情的长袍，正在训练那些深受埃及人喜爱的耳朵竖起的黄色恶犬。

托勒密陪庞培在中庭等待西塞罗。他身材矮小，体形圆润，穿着罗马式的托加袍，和他的朝臣一样肤色黝黑。他的声音很小，必须弯下腰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西塞罗欠身鞠躬，轻吻他的手背，我也照做。他的手指散发着香味，像婴儿的手一样又肥又软，但我注意到他的指甲不仅断了，而且很脏，让人心生厌恶。他的小女儿搂着他的肚子四处张望，神色羞怯。她有一双炭一般黑的大眼睛和一张涂成深红色的嘴——只有十一岁就显现出一副风尘样，至少我现在想来是这样的。但我的回忆也许并不客观，之后发生的事情可能扰乱了我的记忆，毕竟这就是后来造成大麻烦的女法老克利奥帕特拉。

等走完礼仪方面的流程，克利奥帕特拉和女仆们离开之后，庞培就切入正题道：“狄奥被杀一事让我和陛下很为难。最糟糕的是，提图斯·科波尼乌斯——狄奥被杀时的东道主——和他的兄弟盖乌斯还提出了谋杀指控。当然，他们的指控整个都很荒谬，但显然很难说服他们。”

“谁是被告？”西塞罗问道。

“普布利乌斯·阿西奇乌斯。”

西塞罗停下来，从记忆中翻出这个名字。“他不是帮你打理庄园的人吗？”

“是的，所以才让人为难。”

西塞罗没有问阿西奇乌斯是否有罪，而是单纯从律师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他对托勒密说：“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强烈建议陛下您离开罗马，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科波尼乌斯的兄弟，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传唤你出庭做证。”

“会这样吗？”庞培问道。

“他们可以试试。为免尴尬，我建议陛下您在传票送达时最好走得远远的——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离开意大利。”

“那阿西奇乌斯怎么办？”庞培追问道，“如果他被判有罪，那岂不是对我很不利。”

“的确。”

“所以他必须被无罪释放。你会接手这个案子吧？就当卖我个面子。”

这不是西塞罗想要的结果，但庞培一再坚持。最后，像以前一样，西塞罗别无选择，只得同意。在我们离开前，托勒密送了西塞罗一尊古老的狒狒小玉雕以示感谢。他解释说那是埃及的写作之神。我猜它很值钱，但西塞罗无法忍受。“我要他们的原始泥神有什么用？”他后来向我抱怨道。他肯定把它扔了，因为我再也没见过它。

阿西奇乌斯，也就是那个被告，找上了我们。他以前是个军团指挥官，曾和庞培一同出征西班牙和东方，看起来完全有能力杀人。他向西塞罗展示了传票，以下是指控内容：阿西奇乌斯一大早就带着一封伪造的介绍信去了科波尼乌斯家里。正当狄奥准备拆信时，阿西奇乌斯突然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刺中老哲学家的脖子。但他没能一击致命。听到叫喊声后，众人纷纷赶来。传票称，阿西奇乌斯在逃出房子之前就被人认出来了。

西塞罗没有询问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只是告诉阿西奇乌斯，如果想要获得无罪释放，他最好找到确凿的不在场证明。需要有人做证谋杀案发生时，阿西奇乌斯和他们在一起——证词越详细，且证人与庞培甚至西塞罗的联系越少，结果就越好。

阿西奇乌斯说：“那简单，我正好有个人选，他是出了名的跟你和庞培不和。”

“谁？”

“你以前的门生凯利乌斯·鲁富斯。”

“鲁富斯？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这重要吗？他会发誓说在老人被杀的时候，我和他在一起。别忘了，他现在已经是元老了——他的话很有分量。”

我以为西塞罗会让阿西奇乌斯另外找个律师，因为他是那么讨厌鲁富斯。但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好吧，叫他来见我，我们就让他做证。”

阿西奇乌斯走后，西塞罗问我：“鲁富斯不是克洛狄乌斯的好友吗？他不是住在克洛狄乌斯的房子里吗？事实上，克洛狄亚难道不是他的情人吗？”

“她以前确实是。”

“我也这么想。”一提到克洛狄亚，他就变得若有所思。“所以为什么鲁富斯要为庞培的幕僚提供不在场证明？”

当天晚些时候，鲁富斯来了。他以二十五岁之龄成为元老院中最年轻的一员，在法庭上也非常活跃。看到他穿着元老的紫边托加袍，趾高气扬地穿过大门，实在让人感到有些微妙。就在九年前，他还是西塞罗的门生。但后来他背叛了自己的导师。他对希布里达——西塞罗的执政官同事——提出控告，并最终在法庭上打败了西塞罗。西塞罗本来可以原谅鲁富斯的，毕竟他一直希望看到年轻律师的崛起，但鲁富斯和克洛狄乌斯的友谊无疑是对西塞罗极大的背叛。此时他对鲁富斯也很冷淡，并在鲁富斯向我口授证词的时候假装自己在看各种文件。但西塞罗肯定听得很认真，因为当鲁富斯说谋杀案发生时他正在家里招待阿西奇乌斯，并给出了他在埃斯奎利诺的住址时，西塞罗突然抬头问：“但你不是从克洛狄乌斯手上租了一套房子，在帕拉蒂诺山？”

“我已经搬出来了。”鲁富斯漫不经心地说道。但他的语气太过敷衍，西塞罗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他用手指着鲁富斯说：“你们吵架了。”

“才没有。”

“你和那个魔鬼，还有他那一肚子坏水的姐姐吵架了。所以你才帮庞培这个忙。你一直都学不会撒谎，鲁富斯。你在我面前就像清水一样，我一眼就能看透你。”

鲁富斯笑了起来。他很有魅力，据说他是罗马最英俊的青年男子。“你好像忘了，我不再住在你家里了，马库斯·图利乌斯。我不需要向你汇报我的交友情况。”他轻松地站起来。他的个子很高。“现在我已经按要求为你们的当事人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我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

“完没完成由我说了算。”西塞罗高兴地朝他喊道。他甚至懒得起身。我把鲁富斯送了出去，等我回来时，他仍然面带笑意。“这就是我一直期待的，提罗。我能感觉到。他和那两个怪物闹翻了，如果真是这样，不毁了他，他们绝对不会罢休。我们得在城里好好打听一下。小心点，必要的话，可以给点钱。但我们必须找出他离开那房子的原因！”

*

审判开始没多久就结束了。整个案子的焦点说到底就是家奴证词和元老证词的冲突。刚听完鲁富斯的誓证，裁判官就指示陪审团做出把他无罪释放的裁定。这是西塞罗回归后在法庭上取得的第一场胜利。他很快就变得抢手，多数时候在广场上活动，就像他最风光时那样。

那段时间，罗马的暴力事件不断升级。有的时候，由于公共安全受到威胁，法院甚至不能开庭。上次在圣道袭击西塞罗之后没几天，克洛狄乌斯和他的支持者又去袭击了米罗的住所，试图把它烧掉。米罗的角斗士赶走了他们，然后作为报复霸占了战神广场上的投票点，想阻止克洛狄乌斯当选市政官[5]，但没有成功。

西塞罗从混乱中察觉到了机会。新任保民官之一卡尼乌斯·盖卢斯向公民大会提交了一项法案，称应且仅应委托庞培一人助托勒密复位。克拉苏对此极为愤怒，并出钱让克洛狄乌斯发动民众去对付庞培。克洛狄乌斯在终于当上市政官后，起诉了米罗，并利用政务官之权传召庞培做证。

听证会在广场上当着数千群众之面召开了。我和西塞罗也在围观之列。庞培走上演讲台，刚发了几句言，其声音就被克洛狄乌斯的支持者们发出的嘘声和慢吞吞的拍手声淹没了。但庞培只是垂下肩膀，以一种无畏的姿态继续讲下去，即使没有人能听见。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后，克洛狄乌斯站在离演讲台几尺远的地方，开始煽动大家反对他。

“是谁饿死了人民？”他大喊。

“庞培！”他的追随者们高呼道。

“是谁想去亚历山大里亚？”

“庞培！”

“你们想让谁去？”

“克拉苏！”

庞培看上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人群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翻腾起来，一方推挤着另一方，双方还不时制造出打斗的涡旋。后面突然冒出几个梯子，它们很快从我们的头顶被传到前面。它们被搭在了演讲台上，一伙暴民（我们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米罗的人）开始往上爬，爬到后便直奔克洛狄乌斯，一把将他从台上——至少得有十二尺的高度——扔了下去，让他直接落在观众面前。四周爆发出了欢呼和尖叫。我没看到后面发生的事，因为西塞罗的随从把我们推出了广场，让我们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我们后来才知道，克洛狄乌斯毫发未损，成功脱逃。

第二天晚上，西塞罗和庞培一起用了晚餐。回来后，他兴奋得直搓手。“好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所谓的‘三头政治’已经开始走向终结，至少在庞培看来是这样的。他发誓说他再也不会相信克拉苏了，因为克拉苏在幕后策划了对他的谋杀。他还威胁说恺撒必须在必要时滚回罗马，为其过错——首先是任命克洛狄乌斯，然后是破坏宪法——负责。我从没见他这样生气过。但对我，他就很友好了，还保证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

“比这更好的是，在喝醉后，他终于告诉了我鲁富斯改变效忠对象的原因。我猜对了：他和克洛狄亚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以至于她声称他想毒死她！克洛狄乌斯自然站在自家姐姐那边，不仅把鲁富斯赶出家门，还要他还钱，所以鲁富斯不得不向庞培求助，希望搞点埃及黄金来还债。这一切都太棒了，不是吗？”

我同意整件事都很棒，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西塞罗嚷道：“把裁判官的单子拿来，快！”

我拿来了未来七天法庭计划审理的案件日程。西塞罗让我看看鲁富斯下次出场是什么时候。我仔细翻阅各类法院和案件资料，终于找到他的名字。他计划于五天后在宪法法院就贿赂罪提起公诉。

西塞罗问道：“对谁？”

“贝斯蒂亚。”

“贝斯蒂亚！那个恶棍！”

西塞罗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贝斯蒂亚是西塞罗的宿敌、喀提林党的保民官，没有和他的五个同谋一起因叛国罪被处死算他走运。然而此刻他仍然活跃在公众生活中，因在近期的裁判官选举中收买选票而受到控告。我想知道为什么贝斯蒂亚勾起了西塞罗的兴趣，但过了很久西塞罗都没有说话，于是我试探着提了问。

他的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就好像我打搅了他做梦似的。“我只是在想，”他慢吞吞地说，“或许我可以主动提出为他辩护。”

[1] 高级祭司团（Pontificies）是掌管宗教仪式的组织，兼管历法和记录重大军政事件。——译者注

[2] 圣道（Via Sacra）是罗马最古老、最出名的街道，通往萨图尔诺农神庙。——译者注

[3] 大祭司（pontifex maximus）是罗马国教的首席祭司、十五人祭司团的团长。大祭司的官邸位于圣道上。——作者注

[4] 古希腊-罗马世界使用的质量单位。——译者注

[5] 市政官（aedile）经选举产生，定员四人，一年一选，任期一年，负责罗马城里的各项事务，包括法律与秩序、公共建筑、商业法规等。——作者注

Ⅴ

第二天早上，西塞罗带我去拜访贝斯蒂亚。那个老流氓在帕拉蒂诺山上有房子。在将西塞罗请进门时，他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显得很滑稽。他和他的儿子阿特拉提努斯在一起，那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刚穿上象征成人的托加袍，渴望开启自己的事业。当西塞罗宣布希望讨论他即将面临的控诉时，贝斯蒂亚自然以为会收到另一份传票，表情变得十分凶狠。但他儿子对西塞罗十分敬畏，也多亏了阿特拉提努斯出面劝说，贝斯蒂亚才肯坐下来听他的贵客到底要说些什么。

西塞罗说：“我是来为你辩护的。”

贝斯蒂亚目瞪口呆：“看在众神的分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答应了在这个月底代表普布利乌斯·塞斯提乌斯出庭。我被流放的时候，你从广场上的战斗中救了他一命，是吗？”

“是的。”

“那么，贝斯蒂亚，这一次我和你是站在一边的。如果你让我为你出庭辩护，我就可以详细描述这起事件，进而为塞斯提乌斯的辩护打下基础。你们的案子都是由同一法庭审理的。其他辩护人有谁？”

“由赫伦尼乌斯·巴尔布斯打头，我儿子会接上。”

“很好。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愿意第三个发言并做结案陈词——我个人偏好在最后发言。别担心，我会好好表现的。一两天内我们应该就可以搞定这件事了。”

这时，贝斯蒂亚的态度已经从迟疑不定变成难以置信：罗马最好的辩护律师居然愿意代表自己出庭！几天后，当西塞罗走进法庭时，众人都目瞪口呆，尤其是鲁富斯。偏偏是西塞罗这个贝斯蒂亚曾密谋杀害的人以贝斯蒂亚支持者的姿态出场，这基本上可以确保贝斯蒂亚的无罪释放。事实也确实如此。西塞罗做了一番非常有说服力的陈词，接着陪审团投票，最后贝斯蒂亚被判无罪。

法庭休庭时，鲁富斯朝西塞罗走了过来。这一次，他常有的魅力消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轻松获胜；相反，他的职业生涯遇到了阻碍。他语气苦涩：“我希望你满意了，虽然这样的胜利只会给你带来耻辱。”

“我亲爱的鲁富斯，”西塞罗回应道，“你什么都没学到吗？法律纠纷中没什么荣誉可言，这又不是摔跤比赛。”

“我学到的是你还对我怀恨在心，西塞罗，你为了报复敌人会不择手段。”

“噢，天啊，可怜的孩子，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敌人。你还没那么重要。我准备钓更大的鱼。”

这番话让鲁富斯大为光火：“好吧，你可以告诉你的当事人，既然他坚持要继续当裁判官候选人，那我明天会对他提出第二项指控。下次如果你再为他辩护——如果你还有这个胆子——我就先把话放在这儿了：我们走着瞧！”

鲁富斯说到做到。不久后，贝斯蒂亚和他儿子就带着新传票找上门。贝斯蒂亚满怀希望地问西塞罗：“这次你也能为我辩护吗？”

“噢，不，不然就太蠢了。同样的惊人效果不会产生两次。不，恐怕我不能再做你的辩护律师了。”

“那我该怎么办？”

“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

“什么？”

“我会对他提起反诉。”

“以什么理由？”

“政治暴力。那比贿选更严重，所以你可以在被他告上法庭前先下手为强。”

贝斯蒂亚和儿子商议了一番。“我们喜欢这个主意，”他宣布，“但我们真的能告他？他真的犯了政治暴力罪？”

“当然。”西塞罗肯定道。“你没听说吗？他和多名埃及特使的谋杀有关。只要到处打听打听，”他补充道，“你就会发现很多人都愿意打小报告。有个人特别值得你去见一见，当然我从来没和你说起过他的名字，说了你就懂了：你应该去和克洛狄乌斯谈谈，最好去和他姐姐谈谈。我听说鲁富斯以前是她的情人，但在激情冷却之后，他想用毒药除掉她。你知道他们家族的情况吧——他们喜欢复仇。你应该主动让他们加入你的诉讼。有克洛狄乌斯在你旁边，你将无人能敌。但请记住——我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些。”

我和西塞罗共事多年，已经习惯了他的把戏。我以为他再也不能让我吃惊了，但那天发生的事证明我错了。

贝斯蒂亚一再感谢他，发誓会谨慎行事，然后踌躇满志地离开了。几天后，广场上贴了张起诉通知书：贝斯蒂亚和克洛狄乌斯联合指控鲁富斯袭击来自亚历山大里亚的使者并企图谋杀克洛狄亚。该消息引起了轰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鲁富斯会被判有罪并被处以终身流放，这位罗马最年轻元老的政治生涯就快完了。

当我给西塞罗看起诉书时，他说：“噢，天啊，可怜的鲁富斯。他心情肯定很差。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望他，让他振作起来。”

于是我们出发去找鲁富斯租的房子。从五十岁开始，西塞罗在每个寒冷的冬日清晨都会四肢僵硬，因此他坐在肩舆里，我则在一旁步行。鲁富斯住在埃斯奎利诺繁华区之外的一栋房子里，离殡仪馆大门不远。即使在正午时分，这地方也很阴暗，西塞罗不得不让奴隶点燃蜡烛。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们走上二楼，找到了喝醉的鲁富斯，他正蜷缩着睡在沙发上的一堆毯子下面。他呻吟着翻了个身，求我们让他一个人待着，但西塞罗拖走了他的毯子，叫他站起来。

“有什么意义？我完蛋了！”

“你没有完蛋。恰恰相反：那女人的行动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我们？”鲁富斯重复道，眯起那双充血的眼睛看向西塞罗，“你说‘我们’，意思是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不仅仅是站在你这边，我亲爱的鲁富斯。事实上我打算当你的辩护律师！”

“等等，”鲁富斯用手轻轻摸了摸额头，就像在检查他的脑袋是否仍完好无损，“等一下。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你就当是上了一堂政治课吧。好了，现在让我们把过去一笔勾销，集中精力打败我们共同的敌人。”鲁富斯咒骂起来。西塞罗听了一会儿，打断了他的话：“来吧，鲁富斯。这对我俩来说是一桩好买卖，你可以永远摆脱那个泼妇，我也能捍卫我妻子的名誉。”

西塞罗伸出手。一开始鲁富斯退缩了。他噘着嘴，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但后来他肯定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不管怎样，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西塞罗则热情地握住它。就这样，西塞罗给克洛狄亚设好了陷阱。

*

开庭时间定于4月初，也就是说它会和大母神节的节庆活动——包括著名的阉割圣人的游行[1]——同时进行。尽管如此，节庆活动的吸引力比不上审判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更何况西塞罗会成为鲁富斯的辩护律师。其他律师还有鲁富斯自己和克拉苏——鲁富斯年轻时也在克拉苏家当过门客。我敢肯定克拉苏并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帮助自己以前提携过的人，尤其考虑到西塞罗就坐在他旁边，但为鲁富斯辩护是庇护制的规定，是他沉重的义务。另一方的律师又是年轻的阿特拉提努斯和赫伦尼乌斯·巴尔布斯。西塞罗两面派的行为惹怒了他们，但他并不在乎他们的看法。此外还有代表自己姐姐的利益的克洛狄乌斯。毫无疑问，他宁愿去参加大母神的庆祝活动。作为市政官，他本来应该去监督庆典的，但此事关乎家族荣誉，他不可能退出审判。

我很怀念鲁富斯受审前那几周的西塞罗。那时的他似乎重新抓住了生命的主线，就像他年轻时那样。他活跃于法院和元老院，和朋友出去吃饭，甚至搬回了帕拉蒂诺山上的房子。是的，它还没有完全修好，仍然散发着石灰和油漆的臭味，工人正从花园拉来泥土；但西塞罗并不介意，他很高兴能回到自己家里。家具和书都从仓库里拿出来了，家用神像被放在了祭坛上，特伦提娅也在他的号召下带着图利娅和小马库斯从图斯库鲁姆赶了回来。

特伦提娅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子，在室内走来走去，新鲜石膏的刺鼻气味熏得她皱起了鼻子。她打一开始就不怎么关心这个地方，现在也没有改变想法。但西塞罗劝她留下来：“那个让你这么痛苦的女人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我向你保证，她再敢碰你一下，我就活剥她的皮。”

让他更高兴的是，在两年的分别后，阿提库斯终于从伊庇鲁斯回来了。他刚到城门就赶过来视察西塞罗房子的重建情况。不像昆图斯，阿提库斯一点也没变。像往常一样，他面带笑意，不遗余力地说出恭维话——“提罗，我的老伙计，非常感谢你如此全心全意地照顾我的老朋友”。他的身材像往常一样匀称，一头银发仍然油亮整齐。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害羞的小姑娘，看上去比他小至少三十岁，他向西塞罗介绍说这是他的未婚妻。我以为西塞罗会惊得晕过去。她的名字是皮利娅，生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庭，既没有钱也没有惊人的美貌，仅仅是一个安静、朴实的乡下女孩，但阿提库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西塞罗起初非常生气。“这太荒谬了，”那对夫妇走后，他向我抱怨道，“他比我还大三岁！他找的是妻子还是保姆？”我猜他生气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阿提库斯以前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似乎担心她会破坏他们之间轻松亲密的友谊。但阿提库斯是那么的高兴，再加上皮利娅又是那么的谦虚开朗，西塞罗很快便消气了。有时我看到他用一种近乎求而不得的眼神看着皮利娅，特别是在特伦提娅撒泼的时候。

皮利娅很快就成了图利娅的密友和知己。她们年纪相当，性格相似，我经常看见她们手拉着手走在一起。图利娅这时已经守寡一年了，在皮利娅的鼓励下，她宣布自己准备找个新的丈夫。西塞罗为她到处打听，最后看上了富里乌斯·克拉西佩斯。他是一名年轻、富有、英俊的贵族，来自一个古老但已经没落的家族，十分渴望成为元老。他最近还继承了一栋漂亮的房子和一处位于城墙外的庄园。图利娅跑来问我的意见。

我回复道：“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他。”

“我觉得我喜欢。”

“是觉得你喜欢还是确定你喜欢？”

“我确定。”

“那就行了。”

说实话，我认为克拉西佩斯更喜欢西塞罗这个岳父，而不是图利娅这个妻子，但我没有说出来。婚期定下来了。

谁知道他人婚姻背后的秘密？当然不是我。举个例子，西塞罗长期以来一直向我抱怨特伦提娅的乖戾暴躁，抱怨她的爱财如命，抱怨她的迷信、冷淡以及言语粗俗。但他在罗马的中心区域为她精心策划了这场法律盛宴——他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她因他的事业失败而承受的一切委屈。在他们漫长的婚姻中，这是他第一次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他的讲演术——放在她脚边。

但并不是她想听，请注意。她很少听他在公共场合讲话，法庭上的发言更是从来没去听过，并且现在也不想听。西塞罗费了不少口舌才终于说服她在他演讲的那天早上到广场去。

此时审判已进入第二天。控方陈述完案情，鲁富斯和克拉苏回应了问题，只剩西塞罗还没有演讲了。他不得不坐着听完其他人的演讲，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案件的细节与他无关，辩护律师又让他厌烦。阿特拉提努斯用他高亢刺耳的声音，将鲁富斯描绘成一个沉溺享乐、债务缠身的浪荡子，是“永远都在寻找金羊毛的帅小伙伊阿宋”，受托勒密收买去恐吓亚历山大里亚使团并谋杀狄奥。下一个发言的是克洛狄乌斯，他先是描述了他姐姐“这位贞洁尊贵的寡妇”如何上了鲁富斯的当，出于好心给了对方金子——她本以为这笔钱是用来资助公共娱乐活动的，结果鲁富斯却用它来收买狄奥的暗杀者；然后又讲了鲁富斯后来如何让她的奴隶下毒杀死她，以掩盖他的罪过。克拉苏和鲁富斯逐条驳斥了对方的指控，前者的措辞单调乏味，后者则热情洋溢。但综合各种意见来看，控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观点，这个年轻的堕落者很可能会被判有罪。西塞罗到达广场时所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把特伦提娅带到她的座位上，他则穿过上千观众，走上神庙台阶，走进法庭。这次陪审团共挑选了七十五个成员。他们旁边坐着裁判官多米提乌斯·卡尔维努斯和他的执法吏与抄书吏。左边是控方，控方证人坐在他们身后。前排坐着克洛狄亚，尽管衣着朴素，她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位贵妇人年近四十但风韵犹存，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仿佛上一秒它们还在邀请你亲近她，下一秒就会威胁谋杀你。众所周知，她与克洛狄乌斯的关系过于密切，以至于他们经常被指控乱伦。我注意到，当西塞罗越过她走向自己的位子时，她的头跟着西塞罗微微转了一下。她的表情轻蔑而冷漠，但她一定在猜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西塞罗理了理长袍上的褶皱。他没有带笔记。人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他朝特伦提娅的方位瞥了一眼，接着转向陪审团。“先生们，任何不了解我们的法律和习俗的人都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在公共节日期间，当所有其他法庭都暂停审理时，我们却在这里审判一个勤劳苦干、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考虑到之后我们将发现，攻击他的不仅有曾被他起诉的人，还有一个交际花，这种疑惑就更强烈了。”

他的话音刚落，广场上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就像在比赛开始后，著名角斗士发起第一次冲刺时大家发出的声音。这才是他们想看的！克洛狄亚直直盯着前方，像是变成了石头。我敢肯定，如果她和克洛狄乌斯知道西塞罗会和他们作对，他们是决计不会起诉的；但现在他们无计可施。

在预告了即将发生的事后，西塞罗开始了他的陈述。他像变戏法似的向我们展示了鲁富斯不为人知的一面——作为一个清醒、勤奋、心系国家的公仆，鲁富斯的一大不幸就是“没有生而不俊”，并因此引起了“帕拉蒂诺的美狄亚”，即克洛狄亚的注意，还搬到了她家附近。西塞罗站在端坐着的鲁富斯的身后，双手握住后者的肩膀。“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搬家正是所有不幸和流言蜚语的根源，因为克洛狄亚尽管出身高贵，但声名狼藉。我待会儿要说的所有话都是为了驳倒指控。”

他顿了顿，众人开始期待起来。“现在，正如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所知道的，我和这位女士的丈夫有私仇……”他停了下来，打了个响指，神色恼怒，“我是说和她弟弟，我老是犯这种错误。”

他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完美，时至今日，即使是那些对西塞罗一无所知的人也还在引用这个笑话。这些年里，几乎所有罗马人都在某个时刻体会过克劳狄家族的傲慢，因此大家都非常想看到他们被奚落。西塞罗的这种做法不仅打动了观众，还打动了陪审团，就连裁判官也乐见其成。

特伦提娅困惑地看向我：“为什么大家都在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等法庭恢复秩序后，西塞罗用带有威胁意味的友好态度继续说道：“好吧，不得不和这个女人为敌让我感到非常遗憾，尤其是考虑到她还是其他所有男人的朋友。所以我想先问问她，她想我怎么对付她。是喜欢严厉一点的老方法，还是温和一点的现代方式？”

然后，让克洛狄亚惊恐的是，西塞罗竟然真的穿过法庭朝她走去。他微笑着伸出手，邀请她做出选择，就像老虎在玩弄猎物。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停了下来。

“如果她喜欢老方法，那我就得从那群死人中叫出一个满脸胡须的古人来责备她……”

我经常会想克洛狄亚在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经过深思熟虑后，我认为她的最佳选择是和西塞罗一起笑——通过某些肢体动作来表明她已经融入这玩笑般的气氛，从而博得观众的同情。但她是克劳狄家族的人。以前从来没有人敢公然嘲笑她，更不用说广场上的普通民众了。她很愤怒，可能也慌了，所以做出了最糟的回应——像个闷闷不乐的孩子一样背对西塞罗。

他耸了耸肩。“好吧，让我从她的家族中挑一个人吧——具体一点，就挑‘失明者’阿庇乌斯·克劳狄。他最不容易感到悲伤，因为他根本看不到她。如果他能来，他会这样说……”

西塞罗闭上眼睛，双臂向前平举，开始用幽灵般的声音跟她说话，就连克洛狄乌斯都因此笑了出来。“噢，女士，你与鲁富斯有什么关系？他年轻得可以做你儿子！你为何与他亲近、给他金子，还催生了可以引发投毒事件的嫉妒？为何鲁富斯和你关系如此密切？他是你的亲戚吗？是姻亲吗？是你亡夫的朋友吗？都不是！除了不计后果的激情，你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关系？噢，可悲！我把水带到罗马，就是为了让你在乱搞关系后使用它吗？我修建阿庇安大道，是为了方便你经常去找其他女人的丈夫的吗？”

这段话说完，老阿庇乌斯·克劳狄的鬼魂消失了，西塞罗再次用正常的声音冲着克洛狄亚的背影发言。“但如果你喜欢更容易相处的亲戚，那我们就用那边你最小的弟弟的声音来和你谈谈，他可是最爱你的人——事实上，他小时候不仅神经质，而且经常在夜里受惊，习惯于和他的大姐姐一起睡觉。想象一下，他对你说——”西塞罗完美模仿了克洛狄乌斯时髦懒散的站姿和平民式的拖腔，“有什么好担心的，姐姐？你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年轻人，他英俊高大，让你如痴如狂。那又怎么样？你知道你已经老得可以当他的母亲了。但你很有钱。你用钱来买他的感情。这爱意并没有持续太久。来，忘了他吧，再去找一个，或者两个，或者十个。反正你平时都是这么干的。”

克洛狄乌斯笑不出来了。他看着西塞罗，像是要爬过长椅掐住其脖子一样。然而观众笑得很开心。我环顾四周，看到他们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共鸣是演说艺术的精髓。西塞罗以此让众人完全站在他那边，他既可以把他们逗得哈哈大笑，也可以在提到谋杀时让他们轻松理解他的愤怒。

“克洛狄亚，我现在暂时不去想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先把因你承受的痛苦抛诸脑后。对于我不在罗马的时候，你对我家人的残忍行径，我先略过不谈。但我想问你：如果一个已婚女性敞开房门，来者不拒，公然表现得像个交际花，和素不相识的男人在夜间厮混；如果她在罗马，在她位于城墙外的庄园里，在那不勒斯湾的人群中都表现得如此我行我素；如果她的拥抱、她的爱抚、她参加的海边聚会、她的海上之旅和狂欢宴饮都让她看上去不仅像个交际花，还像个无耻拉客的婊子——如果她做了这一切，然后有个年轻人被人发现在和这个女人交往，那么他应该算是腐化者还是被腐化者，诱惑者还是被诱惑者？

“整个指控都来自一个充满敌意、臭名昭著、冷酷无情、罪行累累、色欲熏心的家庭。一个反复无常、性格暴戾的荡妇伪造了这项指控。陪审团的先生们，请不要让马库斯·凯利乌斯·鲁富斯成为她欲望之下的牺牲品。只要把鲁富斯安然无恙地交给我，交给他的家族，交给国家，你们就会发现，他其实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对你们和你们的孩子一直忠心耿耿。有朝一日，先生们，你们将从他所有的努力和劳动中收获丰硕而长久的成果。”

讲话就这样结束了。有一段时间，当西塞罗站在那里，一只手伸向陪审团，另一只手指向鲁富斯时，法庭中一片寂静。接着一股巨大的暗流似乎从广场下升腾而起。又过了一会儿，人们大叫着表示赞成，几千双脚跺在地上，连周围的空气也颤抖起来。有人开始反复指向克洛狄亚并大喊：“婊子！婊子！婊子！”很快我们周围的人也开始挥出手臂，一遍遍叫喊：“婊子！婊子！婊子！”

克洛狄亚面无表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越过仇恨的海洋向外看去，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弟弟已经穿过法庭，站在了她的旁边。但他后来抓住了她的胳膊肘，似乎把她从幻想中惊醒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经过一番温和的劝说，他最后把她带下演讲台。她离开众人的视线，从此销声匿迹。

*

就这样，西塞罗不仅完成了对克洛狄亚的复仇，而且重新夺回了他在罗马的主导地位。此外鲁富斯还被宣告无罪，这让克洛狄乌斯更加厌恶西塞罗了。“总有一天，”克洛狄乌斯低声说道，“当你转身后，就会发现自己落在了我的手上。我发誓。”西塞罗对这种粗暴的威胁嗤之以鼻，他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克洛狄乌斯不敢袭击他——起码眼下如此。至于特伦提娅，虽然她强烈谴责西塞罗粗俗的玩笑，暴民的粗鲁也令她大感震惊，但仇人的社会性死亡让她非常高兴。在回家的路上，她挽上了西塞罗的胳膊——这是好几年来，我头一回看到她在公共场合表示爱意。

第二天，西塞罗下山参加元老院会议，普通民众和在议事厅外等待会议开始的数十名元老将他团团围住。在接受同僚的祝贺时，他看上去就和当年大权在握时一模一样；同时我看得出，他十分享受这种追捧。事实上，这是元老院在年度休假前的最后一场会议，空气中充满了激动的元素。在脏卜师[2]占卜出吉利的结果后，元老们鱼贯而入，准备开始辩论。就在此时，西塞罗示意我过去，然后指向议程表上当天待讨论的主要议题：从国库拨款四千万赛斯特斯给庞培，资助他购买粮食。

“这就很有趣了。”他冲克拉苏点了点头，克拉苏正好溜进议事厅，表情凝重，“我昨天和他谈过这件事。先是埃及，现在又是这个——庞培的狂妄让他非常恼火。小偷们斗得你死我活，提罗，这是捣乱的好机会。”

“小心行事。”我警告他。

“噢，亲爱的，是的，‘小心行事’。”他取笑道，卷起议程表敲了敲我的头，“好了，从昨天起我就掌握了一点权力，你知道我总是在说：权力就是拿来用的。”

说完，他兴高采烈地走进元老院会堂。

我本来没打算留下来参加元老院会议，因为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要把西塞罗昨天的演讲整理成册，以备发表。但现在我改变了主意，走到门口站好。主持会议的执政官是科尔内利乌斯·朗图路斯·马塞林努斯，一位敌视克洛狄乌斯、支持西塞罗、怀疑庞培的老派爱国贵族。他设法找了许多反对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庞培的演讲者。正如有人指出，根本没有可用资金，所有的闲钱都被用来推行恺撒的法律了，而这一法律把坎帕尼亚的土地分给了庞培的旧部和城市里的贫民。屋里吵了起来。庞培的支持者质问反对者，反对者则大声回击。（庞培本人不被允许出席，因为粮食供应督办官意味着一种统帅权，一种会让其掌握者被禁止进入元老院的权力。）克拉苏对事情的进展很满意。最后，西塞罗表示他想发言。屋内安静下来，元老们倾身向前，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各位元老，”他说，“你们可还记得，最初正是因为我的提议，庞培才得到了粮食供应督办官的任命，所以我现在不打算反对该议题。我们不能今天让人去干一项工作，明天又拒绝给予他完成工作所需的手段。”庞培的支持者们低声表示同意。西塞罗举起手：“然而，正如有人指出，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国库不能为所有支出买单。我们没法做到什么都不求，就从世界各地采买粮食来养活我们的公民，同时还免费给士兵和平民提供农场。就连这么有远见的恺撒在通过法律时，也很难想象这一天会到来且来得这样快：退伍老兵和城市贫民不再需要用来耕种的农场，因为他们可以白白获得粮食。”

“噢！”贵族席响起了欢呼声，“噢！噢！”然后他们指向克拉苏，后者和庞培、恺撒都是土地法的制定者。克拉苏恶狠狠地盯住西塞罗，但他表情冷漠，很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考虑到形势的变化，”西塞罗继续说，“由尊贵的元老院重新审视恺撒执政期间通过的法律，会不会不够谨慎？现在显然不是全面讨论这件事的适当时机，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也清楚意识到元老院希望早点休会。因此我提议，在元老院会议重新召开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个问题提上议程。”

“我附议！”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喊道。这位贵族娶了加图的姐妹，非常憎恨恺撒，最近又要求剥夺他在高卢的指挥权。

其他几十位贵族也跳了起来，嚷嚷着表示支持。庞培的手下看上去很困惑，好像没有反应过来。毕竟，西塞罗演讲的目的似乎是支持他们的头领。这确实是西塞罗的一次“小小捣乱”，当他坐下来，顺着过道朝我的方向看来时，我几乎以为他向我眨了眨眼。执政官和抄书吏低声商量了一番，然后宣布，鉴于西塞罗的动议明显赢得了支持，这个问题将于5月15日得到进一步讨论。说完，元老院休会，元老们向出口走去——走得最快的莫过于克拉苏，急急忙忙的他差点把我撞飞。

*

西塞罗也决定去度个假。在连续不断地操劳了七个月后，他感觉自己应该休假，而且他心中已经有了理想目的地。一个富有的包税人——西塞罗为他处理过许多法律事务——最近去世了，在遗嘱中送了西塞罗一处地产。那是那不勒斯湾城市库迈周边的一座小庄园，位于大海和鲁克林努斯湖之间。（补充一句，辩护律师直接接受报酬在当时是违法的，但可以接受遗产，尽管这条规定并没有得到严格的执行。）西塞罗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但听说那里非常迷人。他建议特伦提娅和他一起去，她同意了，虽然发现我也在随行名单上后，她又生起了气。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无意中听到她向西塞罗抱怨，“到时候你就会和你的公务妻子密谈，把我一个人抛在一边！”

他安慰了她几句，大意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

出发前夕，西塞罗为他未来的女婿克拉西佩斯办了晚宴。克拉西佩斯和克拉苏走得很近，那天碰巧提起克拉苏于前一天匆匆离开罗马城，没有跟任何人说要去哪里。西塞罗说：“毫无疑问，他听说在某个偏远的地方有个老寡妇快死了，想要说服她低价出售她的地产。”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除了克拉西佩斯，他看上去很拘谨。“我敢肯定他只是在休假，和其他人一样。”

“克拉苏从不休假——休假没有任何好处。”然后西塞罗举起酒杯，提议为克拉西佩斯和图利娅干杯。“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希望至少生三个。”

“父亲！”图利娅惊呼道。她笑了起来，满脸羞红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西塞罗神情无辜地问道，“我都长白头发了，现在想和我的孙子孙女们待在一起。”

他很早就离席了。在动身去南方前，他想见见庞培。西塞罗特别想为昆图斯求情，希望能助后者辞去撒丁岛的职位，让他回家。西塞罗坐在肩舆上前往庞培家时，命令脚夫走慢一点，这样我就可以跟在旁边，陪他聊聊天。天快黑了。我们得走一罗里左右，要穿过城墙抵达苹丘，庞培在那里新建了一座郊区庄园（或者说宫殿更恰当），它俯视着战神广场上就要完工的神庙和剧场。

这个大人物正和妻子一起用餐，我们只好等他们吃完。门厅里，一群奴隶忙着把成堆的行李转移到停在院子里的六辆马车上——有那么多装衣服和餐具的箱子、地毯、家具甚至雕像，它们给人的感觉就像庞培打算在某处再安一个家。最后庞培夫妇终于出现了，庞培将尤利娅介绍给西塞罗，西塞罗又将我介绍给她。

“我记得你。”她对我说。但我敢肯定她并不记得。她只有十七岁，但很有礼貌。她继承了她父亲的优雅举止，盯着人看的时候也有点他那种洞悉一切的感觉，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令人尴尬的画面：在穆提那的指挥部，恺撒赤裸、无毛的躯体斜靠在按摩台上。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把它从脑子里撵出去。

她几乎立刻就离开了，推脱说要在第二天出发前睡个好觉。庞培吻了她的手（他对她的忠诚众所皆知），将我们带进书房。他的书房和别人的一栋房子差不多大，塞满了他的战利品，包括一件他坚称属于亚历山大大帝的斗篷。他坐在一张鳄鱼皮制成的沙发上（他说它是托勒密送他的），邀请西塞罗在对面坐下。

西塞罗说：“你看起来像是在准备军事远征。”

“这就是和妻子一起旅行的后果。”

“我能不能问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撒丁岛。”

“啊，”西塞罗说，“真是太巧了。我正想问你点撒丁岛的事。”接着，西塞罗就弟弟的回归做了一番非常有说服力的陈词，具体列举了三个理由——昆图斯离开太久了，他需要和儿子在一起（小昆图斯快成问题儿童了），还有他更喜欢军队而非文职。

庞培听西塞罗把话讲完，摸了摸下巴，斜靠在他的埃及鳄鱼皮沙发上。“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他说，“好的，他可以回来。你说得对——他确实不太擅长管理。”

“谢谢。太感谢了，你总是让我感激不尽。”

庞培用狡黠的眼神上下打量西塞罗。“我听说你前几天在元老院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是在为你发声——我只是想为你的任命争取资金。”

“是的，通过挑战恺撒的法律来争取。”他摇了摇手指，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你太胡闹了。”

“恺撒不是永远不会犯错的神明，他的法律并不是从奥林匹斯山上传下的神谕。再说了，如果你当时在场，见识到克拉苏在你被围攻时露出的快活神情，我相信你会让我找个办法抹掉他脸上的笑容。而我确实做到了，通过批评恺撒。”

庞培立刻面露喜色。“噢，好吧，我同意你的说法。”

“相信我，和我所做的一切相比，克拉苏的野心和对你的不忠更容易破坏国家的稳定。”

“我完全同意。”

“事实上，如果你和恺撒的同盟受到威胁，那肯定是克拉苏的错。”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恺撒怎么能置身事外，允许克拉苏用这种方式暗算你，特别是放任他雇用克洛狄乌斯。作为你的岳父，他最该负责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我能预见到，如果放任克拉苏这样继续下去，他就会为你们的关系埋下不和的种子。”

“他肯定会。”庞培点点头，又露出了狡猾的神情，“当然，你是对的。”他站起身，西塞罗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伸出他的那双大手握住西塞罗的手。“谢谢你来看我，我的老朋友。你提出了许多问题，我可以在撒丁岛之旅中好好思考一下。我们必须经常互相写信。你准备去哪里？”

“库迈。”

“啊！真让人羡慕。库迈是意大利最美的地方。”

西塞罗对这一晚的成果很满意。回家路上，他告诉我：“他们的‘三头同盟’不会长久的。它违背了自然法则。我只需要继续一点一点地动摇它的根基，这栋腐朽的大楼迟早会自己分崩离析的。”

我们一大早就离开了罗马。特伦提娅、图利娅、小马库斯及西塞罗都坐在同一辆马车里，西塞罗心情很好。我们的行进速度很快，先是在图斯库鲁姆停下来过夜（西塞罗很高兴又在那儿找到了适合居住的地方）；接着在阿尔皮努姆的家族庄园停留了一周；最后，我们越过亚平宁山脉的高峰，一路南下到了坎帕尼亚。

随着我们一路前行，冬天的灰云似乎在逐渐散去，天空变得更蓝，温度变得更高，松树和草木的香气也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走上滨海大路后，我们感到阵阵微风从海面上吹来。那时的库迈比现在要小很多，也安静得多。在其卫城，我向人描述了我们的目的地，一名祭司将我们带到鲁克林努斯湖东畔的山脚。从那里越过潟湖和狭长的岬角望去，可以看见远方的地中海呈现出斑驳的蓝色。庄园本身又小又破，由六个年老的奴隶照看。风透过墙壁上的豁口吹进来，屋顶也有一部分不见踪影。但有了这美景，一切的不适都是值得的。湖面上，小船在牡蛎苗床间穿梭；从后面的花园望出去，只见维苏威火山巍峨耸立，山上绿意盎然。西塞罗被这景象迷住了，立刻联系当地的建筑工人，制订了一个大规模的翻修和重建计划。小马库斯和他的家庭教师在海滩上玩耍。特伦提娅坐在露台上缝衣服。图利娅在学希腊语。这就是他们已经很久没享受过的家庭假日。

然而，有一个问题。和现在一样，从库迈到普特俄利的海岸线上布满了元老的庄园。西塞罗自然以为，只要他住在这里的消息传开，他就要开始接待访客。但没有人前来。夜里，他站在露台上，目光沿着海岸线仔细逡巡，然后抬头看向群山，抱怨说自己几乎看不到任何灯光。聚会呢？晚宴呢？他在海滩上向着两个方向各走了一罗里，还是没有看见元老的托加袍。

“肯定出什么事了。”他对特伦提娅说，“他们都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但我很高兴这里没人和你讨论政治。”

第五天早上，答案揭晓了。

我当时正在露台上帮西塞罗回复信件，突然注意到有一小队骑马的人离开了滨海大路，经小路朝这庄园赶来。克洛狄乌斯来了！这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我站起身，想看得更清楚，但让我失望的是，我只能看到头盔和胸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来了五位骑手。

那天特伦提娅和孩子们不在，他们拜访一位女巫去了，据说她住在库迈一个山洞的罐子里。我跑进室内想提醒西塞罗，但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为餐厅挑选配色方案），骑手们已经闯进了院子。队长翻身下马，摘下头盔。他满身尘土，活像个可怕的鬼魂，预示着死亡的降临。他的鼻子和前额很白，脸上其他地方却满是污垢，看上去就像戴了张面具。我认出了他。他是一位元老，虽然平时表现得不太出挑，却是那种少言寡语、默默投票的可靠朋友。他的名字是卢基乌斯·维布利乌斯·鲁富斯。他来自庞培的家乡皮西努姆，很自然地就成了庞培的人。

“我能和你谈谈吗？”他粗声说。

“当然，”西塞罗回答，“都进来吧。先吃点喝点什么。”

维布利乌斯说：“我一个人进来就行了，他们需要在外面确保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他动作僵硬得就像一尊泥像。

西塞罗问：“你们走了多远？你看上去累坏了。”

“我们是从卢卡来的。”

“卢卡？”西塞罗重复道，“那可有三百罗里！”

“接近三百五十吧。我们赶了一周的路。”他俯身坐下，带起一片灰尘。“有场会议和你有关，他们派我来告诉你商讨结果。”他瞥了我一眼。“我需要和你私下谈谈。”

西塞罗非常困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一个疯子打交道：“他是我的秘书。你可以在他面前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什么会议？”

“如你所愿。”维布利乌斯摘下手套，解开一侧的胸甲，伸手从它下面拿出一份文件并小心打开。“我之所以从卢卡过来，是因为庞培、恺撒和克拉苏在那里碰了面。”

西塞罗皱着眉头说：“不，这不可能。庞培要去撒丁岛——这是他亲自告诉我的。”

“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不是吗？”维布利乌斯语气和善，“他可以先去卢卡，再去撒丁岛。我可以告诉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元老院的演讲结束后，克拉苏便前往拉韦纳与恺撒见面，告诉他你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横穿意大利，在比萨截住了刚要登船的庞培。他们三人在一起待了几天，讨论了许多事情——其中就有要怎么对付你。”

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西塞罗比我坚强：“没必要这么无礼。”

“关键就是，管好你的嘴，马库斯·图利乌斯。别在元老院提恺撒的法律了。别在这三个人之间挑事。别再提克拉苏。什么都别说。”

“说完了没有？”西塞罗脸色平静。“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我家的客人吗？”

“还没完，没有。”维布利乌斯停下来翻了翻笔记，继续说，“出席会议的还有撒丁总督阿庇乌斯·克劳狄。他到那里代表他的兄弟做出了某些承诺。最后的结果是，庞培和克洛狄乌斯要公开和解。”

“和解？”西塞罗重复道。现在他的语气听上去很不确定。

“未来他们会联合起来，携手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庞培希望我告诉你，你让他很不高兴，马库斯·图利乌斯，很不高兴。这就是他的原话。他相信，在将你从流放中召回这件事上，他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在此期间，他为你之后的行为向恺撒做了个人担保——他提醒你，你还亲自写信向恺撒做了保证。可现在你违反了约定。他很失望。他感到很尴尬。他要求，为了你们之间的友谊，你必须从元老院撤回那项关于恺撒土地法的动议，且不要再对这个问题发表任何意见，除非你亲自请示过他。”

“我是为了庞培的利益才这么说的——”

“他希望你能给他写封信，确认你会按他的要求行事。”维布利乌斯卷起文件，放回胸甲下。“以上是官方的部分。对接下来我将告诉你的内容，你必须严格保密。明白我的意思吗？”

西塞罗做了个疲惫的手势。他懂。

“庞培希望你能理解这些势力的运作和影响力，这也是为什么其他人允许由他来向你发出通告。今年晚些时候，他和克拉苏都会报名参加执政官选举。”

“他们会落选的。”

“如果选举像往常一样在夏天举行的话，你可能是对的。但选举怕是要延期了。”

“为什么？”

“因为罗马的暴乱。”

“什么暴乱？”

“克洛狄乌斯制造的暴乱。因此，选举要到冬天才能举行，到时候高卢的仗也打完了，所以恺撒可以派出数千退伍老兵到罗马为他的同僚投票，然后他们就能当选。在他们的执政官任期结束后，庞培和克拉苏都会出任地方总督——庞培会去西班牙，克拉苏会去叙利亚。他们的任期将是五年，而不是通常的一年。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恺撒在高卢的总督任期也会再延长五年。”

“真是难以置信——”

“在这五年任期结束后，恺撒会回到罗马，这次就轮到他当选执政官了——庞培和克拉苏要确保他们的旧部随时可以给他投票。这些就是卢卡协议的内容。它的期限是七年。庞培向恺撒承诺你会遵守它的。”

“如果我不呢？”

“那他就不会再保障你的安全了。”

[1] 祭司为侍奉女神西布莉而自我阉割是大母神崇拜的一项传统。——译者注

[2] 脏卜师（haruspices）是负责观察祭牲内脏，确定一件事是凶是吉的宗教官员。——作者注

Ⅵ

“七年，”维布利乌斯带着部下离开后，西塞罗一脸不屑，“政治上的任何事都不能在七年前就计划好。庞培难道真的没意识到吗？难道他不明白，这个约定完全是在与虎谋皮，它照顾的完全是恺撒的利益吗？实际上，他的承诺是他将一直充当恺撒的后盾，直到这位征服者完成对高卢的掠夺，返回罗马，掌控整个共和国——包括庞培自己在内。”

他绝望地瘫坐在露台上。从下面的海岸传来了海鸟孤独的叫声。渔民们将捕获的牡蛎拖上岸。我们现在知道这一带为什么这么冷清了。据维布利乌斯所说，关于卢卡的事，一半的元老都听到了风声，有一百多人已经北上，想要分一杯羹。他们抛弃了坎帕尼亚的阳光，转而沐浴在最温暖的权力的阳光下。

“我太傻了，”西塞罗说，“国家的那头正在决定世界的未来，而我还在这里数浪花。面对现实吧，提罗。我就是个废人。我已经老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那天晚些时候，去拜访库迈女巫的特伦提娅回来了。她注意到地毯和家具上有灰尘，便问有谁来过。西塞罗不情愿地回答了她。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很兴奋：“你居然会告诉我，真难得！女巫对此做出了预言。她说，罗马将迎来三位统治者，然后是两位和一位，最后将没有统治者。”

就连西塞罗——他认为女巫住在罐子里并能预测未来的传说太愚蠢了——都为之动容。“三个人，两个人，一个人，没有人……我们知道这‘三个人’是谁——这很明显。我也能猜到‘一个人’指的是谁。但‘两个人’会是谁呢？她说的‘没有人’又是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某种乱局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同意。如果我们放任恺撒破坏宪法，这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但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无法阻止他。”

“为什么要你去阻止他？”特伦提娅问道。

“我不知道。但还能有谁？”

“但为什么总是由你来阻止恺撒的野心，庞培作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却袖手旁观？为什么这是你的责任？”

西塞罗沉默了。最后他回答道：“这是个好问题。也许这只是我的自负在作祟。但当直觉告诉我国家正在走向灭亡时，我真的可以问心无愧地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吗？”

“可以！”她激动起来，“可以！完全可以！你因反对恺撒而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这世上还有比你更惨的人吗？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和他作对？你最后有得到过片刻安宁吗？”然后她又轻声补充道：“反正我得到了。”

西塞罗久久没有回应。事实上，我怀疑，从听说卢卡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心底里知道，不能继续反对恺撒了，除非他不想活了。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当面戳破真相，就像特伦提娅刚才做的那样。

最后他叹了口气，神情疲惫，我以前从没见过他这样。“你是对的，我的夫人。至少没有人会因为我没认清恺撒这个人，因为我没能阻止他就责备我。你是对的——我年纪太大了，不想再反抗他了。无论我做什么，我的朋友都会理解我，我的敌人都会谴责我，那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怎么想？我为什么不和家人在阳光下享受难得的闲暇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

但他还是以妥协为耻。虽然他给身在撒丁岛的庞培写了一封长信——他称之为“翻案诗”——表示他会改变想法，但他不让我看它，也没有留下副本。他也没给阿提库斯看过。与此同时，他还写信给执政官马塞林努斯，称希望撤回他在元老院提出的重新审视恺撒土地法的动议。他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必要解释。所有人都意识到政治风向有所改变，新的结盟对他不利。

我们回到了一个谣言满天飞的罗马。很少有人确切知道庞培和克拉苏在谋划什么，但渐渐有传言称，他们打算以联合候选人的形式竞选执政官，就像过去那样，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总是互相看不顺眼。然而，“三巨头”目中无人的态度让一些元老决定发起反抗。他们就执政官行省的分配问题安排了一场辩论，还通过了一项动议，要求撤销恺撒在内外高卢的职务。西塞罗知道，只要他出席元老院会议，他们就会询问他的观点。他考虑过离开。但后来他想到，他迟早要公开宣布放弃自己的立场，因此还不如早点把这事说清楚。于是，他开始准备他的演讲。

辩论前夕，在塞浦路斯待了两年多的马库斯·波尔基乌斯·加图终于回到了罗马。他带着一队宝船从奥斯蒂亚出发，沿着台伯河逆流而上，随行的是他的外甥布鲁图斯，一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整个元老院、所有政务官和祭司，以及罗马城的大多数居民，都前去迎接加图返乡。他本应在装饰有彩色木杆和丝带的浮动码头下船，然后去见执政官，结果却乘着一艘有六排船桨的巨型战舰从前来迎接的人群身边经过。他站在船头，身着一件破旧的黑色短袍，骨瘦如柴的身体面朝前方。一开始，他的专横霸道让众人失望不满，但后来他的宝船开始卸货——运货的牛车一辆接着一辆，货物总价值多达七千塔兰特银，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码头一路走到位于萨图尔诺农神庙的国库。凭借这笔物资，加图扭转了国家的财政状况——它们足够让市民免费享有五年的粮食。元老院立刻召开会议，推选他为荣誉裁判官，并授予他穿特殊紫边托加袍的权利。

当马塞林努斯叫加图就此做出回应时，加图不屑一顾地说这是“腐朽无趣的繁文缛节”：“我已经履行了罗马人民赋予我的义务，完成了一项我从未要求且宁愿不去承担的任务。既然已经完成了它，我就不需要用东方式的奉承或华丽的服饰来彰显自己。我知道我已经履行了职责，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

他在第二天回到议事厅，参与关于行省的辩论，就像他从未离开过一样——他坐在从前常坐的那个位子上，像往常一样检查国库的账册，确保公共开支中不存在浪费。直到西塞罗站起来发言时，他才把账册放在一边。

元老院会议已接近尾声，大多数前执政官已经给出了他们的意见。即便如此，西塞罗还是设法把悬念留到了后面。在演讲的第一部分中，他专门攻击了他的宿敌——马其顿总督庇索和叙利亚总督盖比尼乌斯。这时，执政官马尔西乌斯·菲利普斯（此人娶了恺撒的外甥女，和许多人一样开始变得坐立不安）出声打断西塞罗的演讲，质问他为什么一直在攻击那两个傀儡，却放过在幕后提线操纵，最终导致他被罗马流放的恺撒。这正是西塞罗想要的开场。“因为，”他说，“我考虑的是公共福利，而不是我个人的愤懑。正是这种对共和国古老而永恒的忠诚，才使我和盖乌斯·恺撒重归于好。”

“我，”他不得不大声说话，好让大家在一片嘲笑声中听清他的声音，“是不可能与一个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人为敌的。在恺撒的领导下，我们在高卢打了一仗。以前我们不过是击退了敌人的进攻。但恺撒不一样，他认为整个高卢都应该归于我们的统治之下。因此，他获得了辉煌的成功，击溃了最凶猛、最强大的日耳曼人和赫尔维蒂人；剩下的部族被他震慑，被他阻止，被他镇压，被迫学会服从罗马人民的统治。

“但我们还没有赢得战争。如果解除恺撒的职位，敌人就会卷土重来。因此，尽管他称得上我的仇人，但我身为元老必须为了国家放下个人恩怨。我怎么能与此人为敌呢？他的战报、他的传闻、他的使者，让我们每天都能听到不同民族、不同人物和不同地点的名字。”

这次表演并不成功，收尾时他还搞砸了——他试图假装自己和恺撒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敌人，可这番诡辩遭到了众人的嘲笑。但他还是挺过来了。撤掉恺撒的动议被否决了。在会议结束时，最执着的反恺撒分子，例如阿赫诺巴尔布斯和毕布路斯，将他视为路人，毫不掩饰他们的不屑，但西塞罗低着头就朝出口走去。这时，加图拦住了他。因为我当时正等在门口，所以偷听到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加图：“我对你非常失望，马库斯·图利乌斯。你的放弃让我们失去了阻止独裁者的最后机会。”

西塞罗：“我为什么要去阻止一个连战皆捷的人？”

加图：“但他究竟是在为谁战斗？是为了共和国还是为了他自己？什么时候征服高卢竟然成了国家政策？元老院或人民授权他发动这场战争了吗？”

西塞罗：“那你怎么不去提出动议来结束这一切？”

加图：“也许我会试试。”

西塞罗：“很好——你最后可以走多远，我将拭目以待！顺便说一句，欢迎回家。”

但加图无心寒暄，直接走向了毕布路斯和阿赫诺巴尔布斯。从那时开始，他就成了反恺撒运动的领导者，西塞罗则回到他在帕拉蒂诺山上的宅子里，去过更安宁的生活了。

*

西塞罗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什么英雄壮举。他意识到这是件丢脸的事情。再见了，我的原则、诚信和荣誉！他在给阿提库斯的信中这样总结道。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事后再来看，我也不知道西塞罗当时还能做些什么。反抗恺撒对加图来说更容易。他出身于豪门富户，也不会经常受克洛狄乌斯威胁。

现在，一切都按“三巨头”的计划进行，即便西塞罗愿意拼上性命也无法阻止他们了。首先，克洛狄乌斯和他手下的暴徒打乱了执政官选举的拉票活动，迫使竞选活动中止。接着他们威胁、恐吓其他候选人，直到他们退出竞选。最终选举被迫推迟。只有阿赫诺巴尔布斯在加图的支持下，有勇气继续反对庞培和克拉苏当选执政官。元老院中的多数人敢怒不敢言。

那年冬天，这座城市里第一次挤满了恺撒的旧部。他们酗酒、嫖妓，将首领的雕像放在十字路口，威胁任何拒绝向它敬礼的人。投票前夕，加图和阿赫诺巴尔布斯借着火把的光走向投票点，想要抢占一个拉票的位置。但他们在途中遭到了袭击——不是克洛狄乌斯的人就是恺撒的人，火把手也被杀死了。加图的右臂被刺伤，尽管他竭力劝说阿赫诺巴尔布斯坚定立场，这名候选人还是逃回家，把门堵住，不肯出来。第二天，庞培和克拉苏当选执政官。之后不久，他们按照卢卡之约，确保自己在任满后可以去想去的行省出任总督：庞培治理西班牙，克拉苏治理叙利亚，两人的任期均为五年，而非通常的一年。与此同时，恺撒继续担任五年高卢行省总督。庞培甚至不用离开罗马，只需要指派手下去管辖西班牙。

自始至终，西塞罗都远远避开了政治。在不需要出庭的日子里，他待在家里监督儿子和侄子学习文法、希腊语和修辞。大多数晚上，他同特伦提娅安静地共进晚餐。他作了诗。他还开始写书，内容是演讲的历史与实践。

“我仍然在流放中，”他对我说，“只不过现在是被流放在罗马。”

恺撒很快就听说了西塞罗在元老院改变立场的事，并立即给他写了一封感谢信。我还记得，当恺撒派出的那个手脚麻利、为人可靠的军队信使将它送来的时候，西塞罗有多吃惊。正如我之前解释过的那样，他们的往来信件几乎都被没收了。但我还记得这封信的开头，因为每次都是一样的：

盖乌斯·恺撒英白拉多致马库斯·西塞罗：

我和军队都很好……

这封信里还有一段话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很高兴能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对我来说，罗马其他人的意见都没有你的重要。凡事都可以依靠我。西塞罗在感恩与羞耻、解脱与绝望之间痛苦抉择、左右为难。他把信拿给刚从撒丁岛回来的昆图斯看。

昆图斯说：“你这么做是对的。庞培是个善变的朋友。恺撒可能更忠诚。”他又补充了一句：“老实说，鉴于当我不在罗马时庞培对我这么轻视，我都在想是不是该去投靠恺撒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个军人，不是吗？也许我可以从他手下讨个官职，或者你可以替我要个职位。”

一开始西塞罗有些犹豫：他不想向恺撒乞求恩惠。但后来他发现，昆图斯在回到罗马后，整天闷闷不乐。当然，他和庞波尼娅不幸的婚姻是一个因素，但不止如此。他不像他哥哥那样是个辩护律师或演说家。法院和元老院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吸引力。他已经担任过裁判官和亚细亚的总督。他在政治上唯一的出路是出任执政官，但他除非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否则永远不会成功。此外，对他来说，这种机遇只可能出现在战场上……

希望似乎很渺茫，但通过上述论证，兄弟俩深信，他们应该和恺撒站在同一条船上。西塞罗给恺撒写信，想为昆图斯在军队里谋个职位，恺撒立刻回复称他很乐意效劳。不仅如此，他还问西塞罗能否帮忙监督他用来与庞培抗衡的罗马翻修工程。他计划花费数亿塞斯特斯在市中心修一座新广场，并在战神广场上设一条一罗里长的拱廊。作为对西塞罗的回报，恺撒将以市场利率的一半（即2.25%）为西塞罗提供八十万赛斯特斯的贷款。

恺撒就是这样的人。他就像个漩涡，凭借自身的能力和权力吸引他人，直到几乎整个罗马都为之倾倒。每当有人在雷吉亚外张贴他的《战记》，大家就会围聚在那里，花一整天的时间读他的伟绩。那年，他年轻的门生特契莫斯在一场以大西洋为战场的大规模海战中击败了凯尔特人，之后恺撒下令将那一整个民族都卖为奴隶并处死其首领。布列塔尼被他征服，比利牛斯山被他踩在脚下，佛兰德斯被他镇压。每个高卢人都必须缴纳税款，即使他已洗劫了他们的城镇，运走了他们所有的古老珍宝。一支由四十三万乌西彼得斯人和登克德里人组成的庞大日耳曼移民队伍以和平的方式渡过了莱茵河。恺撒假装同意停战，以此麻痹日耳曼人，让他们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然后消灭了他们。他的工程师们在莱茵河上架起了一座桥，随后他和他的军团在日耳曼人的领土上横冲直撞。在如此度过十八天之后，他退回高卢，拆毁了桥梁。最后，他似乎仍不知足，决意带着两个军团出海，在蛮族的不列颠海岸登陆——许多罗马人都不相信这个地方的存在，他对这里也几乎茫无所知。他烧毁了几个村庄，俘虏了一些奴隶，然后在被冬天的风暴困住前率军返航。

为了庆祝他的胜利，庞培召开了元老院会议，投票决定是否为岳父再举办一次为期二十日的谢神祭。接下来的一幕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元老们接连起身赞扬恺撒，甚至都不需要庞培来请，西塞罗当然也不例外，最后只剩下加图没有动。

“先生们，”加图说，“你们再次失去了理智。按恺撒自己的说法，他屠杀的男女老少多达四十万人，而这些人和我们并无争执，也未和我们交战。此外，这场战役也没有经过元老院或罗马人民投票批准。我想补充两个你们应该考虑的问题：其一，我们不该举办庆典，而应该向诸神献祭，以防他们因恺撒的愚蠢和疯狂而将怒火发泄到罗马和军队身上；其二，恺撒既然已表现出战犯的样子，就理应把他交给日耳曼人的部落，由他们来决定他的命运。”

他的这番话引来了众人的怒吼：“卖国贼！”“亲高卢分子！”“日耳曼人！”几个元老跳了起来，推搡加图，让他向后踉跄了几步。但他是个身强体壮的人，很快重新站稳脚跟，像鹰一样瞪着他们。有人提议让执法吏把他直接带到卡塞尔[1]关起来，关到他道歉为止。但庞培非常精明，不可能眼看着加图成为殉道者。“加图的话对自己的伤害更甚于我们能施加的惩罚。”他宣布，“把他放了。没关系的。他将因口出逆言而永远受到罗马人民谴责。”

我也觉得，在一众立场温和而理智的元老中，加图给自己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们回家时，我对西塞罗说起这事。考虑到他近来和恺撒走得较近，我以为他会同意我的看法。但让我意外的是，他摇了摇头：“不，你错了。加图是个预言家。他像孩子或疯子一样在不经意间说出了真相。罗马会后悔把自己的命运同恺撒绑在一起。我也会。”

*

我不敢自诩为哲学家，但也注意到了这样的道理：物极必反，盛极而衰。

“三头同盟”同样如此。它像一根花岗岩独石柱一样高耸于政治舞台上，但它也有缺陷。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它们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暴露，其中最危险的莫过于克拉苏膨胀的野心。

多年来，克拉苏一直被奉为罗马最富有的人，其个人资产高达八千塔兰特，或者近两亿赛斯特斯。但是近段时间，和庞培及恺撒相比，这显得不值一提，那两人都可以支配整个国家的资源。因此克拉苏一心想前往叙利亚，不是为了治理它，而是想以此为基石，为远征帕提亚帝国做准备。但凡对阿拉伯变化无常的沙漠环境和其居民的冷酷残暴有所耳闻的人，都认为这个计划非常危险——至少我敢肯定，庞培是这么认为的。但庞培非常憎恶克拉苏，所以并没有劝阻他。至于恺撒，他鼓励克拉苏这样做。他派克拉苏的儿子普布利乌斯——我在穆提那见过这个年轻人——率领一支由一千个训练有素的骑兵组成的分队从高卢返回罗马，并以副总指挥官的身份与他父亲一同出征。

西塞罗在罗马最鄙视的人就是克拉苏。就连克洛狄乌斯有时都能勉强得到他的尊重，但对克拉苏，西塞罗只觉得这就是个见利忘义、视财如命、刁钻刻薄的人，不过是套着一个油滑虚伪的老好人皮囊。这段时间，西塞罗和克拉苏在元老院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西塞罗谴责即将卸任的叙利亚总督盖比尼乌斯（同时也是他的老仇人）最终接受了托勒密的贿赂，帮法老拿回了埃及王位。而即将接替盖比尼乌斯的克拉苏则为其辩护。西塞罗指责克拉苏把个人利益凌驾于共和国利益之上，克拉苏则嘲笑西塞罗是个流放犯。“一个光荣的流放犯，”西塞罗反驳道，“也好过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偷。”克拉苏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众人不得不将这两位上了年纪的政治家拉开，以免他们互相攻击。

庞培把西塞罗拉到一边，说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执政官同事受到这种侮辱。恺撒则从高卢寄来一封措辞严厉的信，表示攻击克拉苏就等同于侮辱他本人。在我看来，他们担心的是克拉苏不得人心的远征会影响“三头同盟”的权威。加图和他的追随者谴责克拉苏攻打与共和国缔结友好条约的国家的想法，称这既不合法也不道德。他们还通过占卜证明这是对诸神的冒犯，会给罗马带来毁灭。

克拉苏非常担忧，希望和西塞罗公开和解。他通过自己的朋友、西塞罗的女婿富里乌斯·克拉西佩斯找上了西塞罗。克拉西佩斯提议在克拉苏出发前夕为二人举办一次晚宴。拒绝邀请就是不尊重庞培和恺撒，因此西塞罗不得不去赴宴。“但我希望你能在场做个见证，”他对我说，“这个恶棍肯定会把各种话语安在我头上，捏造我从未给予的支持。”

当然，我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吃晚餐。但我清楚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些事。克拉西佩斯在城南一罗里外的台伯河畔有一栋漂亮的郊区小屋。西塞罗和特伦提娅到得最早，这样他们就可以先和图利娅待一会儿。她前不久才小产了，因此脸色苍白且身体虚弱。可怜的孩子。我注意到她丈夫对她非常冷淡，批评她在家务上的疏忽，诸如萎蔫的插花和差劲的小点心。一个小时后，克拉苏带着一支名副其实的马车车队出现了，马车哐啷哐啷地停在了院中。和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妻子特杜拉（一个脸色阴沉的老太太，头顶几乎和他一样秃），以及他们的儿子普布利乌斯和普布利乌斯的新娘科尔内利娅（十七岁，很有礼貌，是西庇阿·纳西卡的女儿，罗马最为抢手的嗣女）。克拉苏还带着一队随从和秘书，他们没有任何作用，只是拿着资料和文件匆忙走动，给人一种事关重大的总体印象。而在主角们都进屋吃饭，河边的人都走了后，他们就懒散地躺在克拉西佩斯的家具上，喝着他的酒。这些闲散人士和恺撒效率高且战斗力强的属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我非常震惊。

饭后，他们走进会客室，开始讨论军事战略——或者更确切地说，克拉苏滔滔不绝，其他人洗耳恭听。他这个时候就已经耳背得厉害了（他已经六十岁了），说话声很大。普布利乌斯很尴尬：“没事的，父亲，没必要大喊大叫，我们又不在其他房间。”他向西塞罗瞥了一两眼，扬起双眉致以无声的歉意。克拉苏宣布，他将向东穿过马其顿，然后经过色雷斯、赫勒斯滂[2]、加拉太以及叙利亚北部，横穿美索不达米亚的沙漠，渡过幼发拉底河，深入帕提亚。

西塞罗问道：“他们肯定知道你会过去。你不觉得这样会少了些出其不意之感吗？”

克拉苏讥讽道：“我不需要出其不意。我更喜欢确定性。让他们因我们的到来而颤抖吧。”

他早就盯上了沿途的各种丰厚财物——他提到了希拉波利斯[3]的得耳刻托女神神庙、耶路撒冷的耶和华神庙、提格兰诺塞塔的阿波罗宝石雕像、尼科福留姆[4]的黄金宙斯以及塞琉西亚[5]的宝库。西塞罗开玩笑说，这听起来不像一场军事行动，而像一次购物出游，但克拉苏聋得听不见。

聚会结束的时候，这两个宿敌热情地握手言和，对能够消除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误解表示非常满意。“这些都只是大家臆造出来的，”说着，西塞罗手指一转，“让我们把它们抛诸脑后。你和我这样的人的命运都落在同一个政治立场上，我希望我们的联盟和友谊将继续为双方的事业增色。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当尽心尽力、孜孜不倦地替你处理相关事宜，我所掌握的影响力将完全听候你的差遣。”

“那家伙真是个十足的恶棍。”我们坐上马车准备回家时，西塞罗说道。

一两天之后，克拉苏肩披红色斗篷，身着现役将军的全套制服，匆匆离开罗马。他的执政官任期还有两个月才结束，但他急于离开。庞培，他的执政官同事，从元老院出来为他送行。保民官阿泰乌斯·卡庇托试图以非法发动战争罪的名义在广场上逮捕克拉苏，却被其副将击倒在一旁。卡庇托又跑到前面去，在城门前放了个火盆。等克拉苏经过时，卡庇托把贡香和祭祀用酒放进火里，诅咒他和他的远征队，嘴里不时吐出陌生、可怕的神祇的名字。迷信的罗马人民惊骇不已，高喊着不让克拉苏离开，但他报以嘲笑。最后，他兴奋地挥了挥手，转过身，策马离开了。

*

西塞罗在这段时间的生活可以这样形容：踮着脚走在国家三大要人之间，努力与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奉他们之命行事，私下里对共和国的未来感到绝望，但仍期待着好日子的到来。

他在书本中寻求慰藉，主要是哲学和历史方面的。在昆图斯前往高卢同恺撒会合不久后的某一天，西塞罗向我宣布他要自己动手写作。他说，在罗马写一篇公开抨击政治现状的文章太危险了。但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例如接着柏拉图的《理想国》写下去，描述一个理想的共和国会是什么样子的。“谁会反对呢？”我想答案是很多人，但我没有把我的意见说出来。

那部作品的创作花了我们将近三年的时间。纵观我的一生，我对那个时期非常满意。和大多数文学作品一样，它的创作经历了许多心酸和多次不成功的尝试。最初他打算写九卷，后来减少到六卷。他决定把它写成一群历史人物之间的虚构对话，他们中的主角是他的偶像——迦太基征服者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他们于某个宗教节日在一个庄园中聚会，讨论政治的本质以及应如何组织社会。西塞罗认为，如果这些危险的观点是从罗马历史上那些传奇人物的嘴里说出来的，就没人会介意。

元老院休会期间，他开始在库迈的新庄园里口述他的新作。他查阅了手上的所有古代文献。在一个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骑马去了福斯图斯·科尔内利乌斯·苏拉的庄园，他是前独裁官的儿子，住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那一天，西塞罗的盟友、政坛新秀米罗娶了苏拉的孪生姐妹福斯塔。在婚宴上，苏拉对西塞罗发出邀请，欢迎西塞罗随时使用他的书房。那里的藏书在意大利是数一数二的那一档。这些书是独裁官苏拉三十年前从雅典运回来的，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甚至还有三个世纪前亚里士多德的大部分原始手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将亚里士多德的八卷《政治学》一一展开的感觉：希腊字母呈纤细的圆柱形；因为多年来一直藏在小亚细亚的洞穴里，手稿边缘因潮湿而略微受损；拿着它们，我觉得自己就像回到了过去，触摸到了神的脸庞。

跑题了。重点在于，西塞罗第一次白纸黑字地写出了他的政治信条，它们可以简单归纳成：政治是最崇高的事业（“人类的美德在任何其他工作中都不能更接近神意”）；“因决心不被恶人统治而参与公共事务”是“最高尚的动机”；任何人或群体的权力都不应过大；政治是种职业，而不是业余爱好者的消遣（最糟糕的事莫过于被“聪明的诗人”统治）；政治家应毕生致力于研究“政治学，以便提前获得将来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知识”；应始终分割国家的权力；以及最优越的政体是由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这三种类型的政体以适当方式混合而成的，单一的存在只会导致灾难：君主反复无常，贵族自私自利，而“放纵无度的民众拥有比烈焰或大海更可怕的力量”。

现在我经常重温《论共和国》，每次都深受触动，特别是第六卷末尾的那段：西庇阿·埃米利安努斯讲述他的祖父如何出现在他的梦中，将他带入天堂，向他展示与壮丽的银河系（已逝政治家的灵魂如群星般闪耀的地方）相比，尘世有多么渺小。这段文字的灵感来自那不勒斯湾上空广袤、晴朗的夜空：

我眺望远方，一切都是那么美丽。那些在地球上看不到的星星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大。它们的体积远远大于地球。在它们的衬托下，地球看上去如此渺小，更别说我们的帝国了——它仅仅是地球表面上的一个点。

“要是你愿意从高处俯瞰，”老人告诉西庇阿，“并观察这处永恒的家园和安息之地，你就不会再因民众的意见而感到困扰，也不会再把建立事业的希望寄托于人间的奖赏。任何人的名声都无法长存，因为人类的话语会和他们一起离去，终究会因后人的遗忘而消失。”

在那段荒芜、寂寞的日子里，写下这些段落就是西塞罗最大的安慰。但把他的想法付诸实施的可能性看上去实在是太小了。

*

在西塞罗开始创作《论共和国》的三个月后，即罗马建成第七百个年头的夏天，庞培的妻子尤利娅生了个男孩。西塞罗在晨间会客时得知了这消息，然后急忙带着礼物去看望那对幸福的夫妇。这是庞培的儿子、恺撒的外孙，他日后注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存在，因此西塞罗想成为第一批道贺的人。

此时天刚亮不久，但气温已经很高了。在庞培家下方的山谷里，隐约可见他新开的剧场，还有它附带的神庙、花园和廊厅，皓洁的大理石在阳光下耀人眼目。西塞罗在几个月前参加了它的落成典礼——那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一场角斗士与五百头狮子、四百头黑豹、十八头大象和罗马有史以来第一头犀牛的搏斗。他觉得这一切都让他恶心，尤其是对大象的屠杀：看到强大的动物把弱小的人类撕碎，或猎枪把高贵的生物刺穿，能给一个有教养的人带来什么乐趣呢？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一走进那栋大房子，我们就感觉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众元老和庞培的幕僚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人低声对西塞罗说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但庞培没有现身，早些时候还有人看到尤利娅的几个女仆哭着跑过内庭，这些迹象都暗示了最坏的结果。从屋子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帘子被拉开，庞培在奴隶的簇拥下走了出来。看到这么多人在等着他，他似乎很震惊。他顿住脚步，想找到熟悉的面孔。他的目光落在西塞罗身上。他举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西塞罗走去。一开始他显得很平静，头脑很清晰。但走到老盟友面前之后，他突然失控。他耷拉着脑袋，脸色阴沉，哽咽着喊道：“她走了！”

房间里响起一声叹息——带着震惊和悲伤，也带着恐慌。在这些政客面前，一个年轻女人的死实在是无足轻重，尽管这的确是个悲剧。西塞罗含着泪，伸手抱住庞培，试图安慰他。少顷，庞培让他进去看遗体。我知道西塞罗对死亡有多排斥，认为他或许会拒绝。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单单是以朋友的身份受到邀请。此事关乎国家，他将作为正式见证者，代表元老院行动。他拉着庞培离开了，等他回来后，其他人围了过来。

“生完孩子后不久，她又开始流血，”西塞罗说，“血流不止。她走得很从容，她很勇敢，与她的血统相称。”

“孩子呢？”

“他撑不过今天了。”

更多人发出了叹息，然后大家都离开了，把消息传遍全城。西塞罗对我说：“可怜的姑娘，她的脸色比包裹她的床单还要白。那男孩又瞎又瘸。我是真的为恺撒感到难过。她是他唯一的孩子。就好像加图预言的众神之怒开始应验了一样。”

我们回到家里，西塞罗给恺撒写了封慰问信。可惜运气不好，恺撒当时正在一个很难收到信件的地方——他再次西渡去了不列颠，这次带着两万七千人，昆图斯也在这支队伍中。直到几个月后回到高卢，他才发现那几包传递他女儿死讯的信件。据说他无动于衷地回到了住处，一个字也没说，然后在三天公丧期后继续正常工作。我想，他成功的秘诀就在于对死亡漠不关心吧——不管死者是敌人还是朋友，是他唯一的孩子还是他自己。这种冷漠的天性就隐藏在他的个人魅力之下。

庞培则是人类本性的另一个极端。他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他抱着一腔深情（有人说深得过分了）去爱每一任妻子，尤其是尤利娅。在她的葬礼上（虽然加图极力反对，但它还是以国葬的规模在广场上举行），他满眼泪水，说不出悼词，一副精神崩溃的样子。她的骨灰后来被安葬在战神广场上他的一间神庙里。

大概两个月后，他才让西塞罗上门见他，并把刚收到的恺撒来信递给西塞罗。在信中，恺撒先是对他的丧妻之痛表示同情，对他的安慰表示感谢，然后又提出了新的联姻，但这次是双向的：恺撒会将姐姐的外孙女屋大维娅嫁给庞培，庞培则将他的女儿庞培娅嫁给恺撒。

“你怎么看？”庞培问道，“不列颠野蛮的空气肯定搞坏了他的脑子！首先，我的女儿已经被许配给了福斯图斯·苏拉。我该怎么跟苏拉交代？‘非常抱歉，苏拉，但有个更重要的人来了’？其次，屋大维娅已经嫁人了——嫁的还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盖乌斯·马凯鲁斯。他要是知道我偷了他的妻子会怎么想？该死，恺撒自己也结婚了，娶了那个可怜但乏味的小卡尔普尔尼娅！这些人的生活都要被搅得天翻地覆，而我亲爱的小尤利娅还尸骨未寒！你知道吗？我甚至不忍心扔掉她的发梳。”

西塞罗这次选择为恺撒辩护：“我相信他只是为了共和国的稳定。”

但庞培并没有因此冷静下来：“我不会这么做的。如果我要结第五次婚，那肯定是和我自己选的女人。至于恺撒，让他另外找个新娘吧。”

西塞罗喜欢谈论八卦，忍不住把恺撒信里的内容分享给了好几个朋友，对方都说会保密。当然，在许下类似的誓言后，每个朋友又分享给了其他朋友，就这样，恺撒的提议传遍了罗马。马凯鲁斯非常愤怒，因为恺撒谈论屋大维娅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他的个人财产。听到众人的议论，恺撒感到很尴尬，指责庞培泄露了他的计划。庞培对此毫无歉意，并反过来指责恺撒乱点鸳鸯谱。独石柱上又出现了一条裂痕。

[1] 卡塞尔（Carcer）是罗马的监狱，位于广场和卡比托利欧山的交界处，处于协和神庙和元老院会堂之间。——作者注

[2] 赫勒斯滂（Hellespont）即今天的达达尼尔海峡（土耳其人称之为恰纳卡莱海峡），位于小亚细亚半岛与巴尔干半岛之间。——译者注

[3] 希拉波利斯（Hierapolis）是古希腊城市，位于现土耳其西南部，靠近代尼兹利。——译者注

[4] 尼科福留姆（Nicephorium）即今叙利亚中北部拉卡省省会拉卡市。——译者注

[5] 塞琉西亚（Seleucia）位于现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附近。——译者注

Ⅶ

次年的元老院休会期，西塞罗像往常一样准备带家人去库迈，并在那里继续完成他的政治学著作；我也该和往常一样跟着去。我五十岁的生日就快到了。

多数时间，我身体很好。但在我们登上阿尔皮努姆的寒峰时，我开始发抖；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我四肢沉重，几乎动弹不得。我本想继续赶路，但晕倒了，只能被人抬上床。西塞罗非常好心。他推迟启程的日子，希望我能康复。但我的发烧加重了。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我床边待了很久。最后他只能把我留下，叮嘱家奴一定要像照顾他一样照顾我。两天后，他从库迈来信说他派来了他的希腊医生安德里库斯，还派了个厨师：如果你在乎我的话，那就等你完全康复后再过来吧。到时候再见。

安德里库斯为我催吐和放血。厨师做的饭菜美味可口，但我因病得太重而无福享用。西塞罗倒是经常给我写信。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的身体。如果你能让我不再担心，我就会让你彻底放下心。如果你喜欢读我的信，那我就多写点。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你聪明的脑子，对我来说它非常重要。

大约一周后，我退烧了。但那时再去库迈已经太晚了。西塞罗写信告诉我，等他回罗马后，我们在福尔米亚会合。

我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一个完全康复的提罗。没有你，我（我们）的心血之作一直毫无进展。阿提库斯和我在一起，他的心情很好。他想听我演讲，但我告诉他，如果你不在，我的演说者之舌就完全打结了。准备好迎接我的灵感吧。我会在约定的时间履行我的承诺。现在你只需要保重你的身体，彻底好起来吧。过段时间再见。

我就会让你彻底放下心……我会在约定的时间履行我的承诺……我反复读信，试图弄懂这两句的意思。我猜他一定是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对我说过什么，但我完全不记得了。

按照约定，在我五十岁生日那天，也就是4月28日的下午，我抵达了福尔米亚的庄园。天气寒冷，狂风大作，暴雨如注，让人感觉很不妙。为了躲雨，我拖着虚弱的身子匆匆跑进屋子。这番折腾让我头晕眼花。此地看上去没有人，我怀疑自己走错了路。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大声呼喊，直到我听见从餐厅里传来一个男孩极力抑制的笑声。我拉开帘子，发现整个餐厅都挤满了人：西塞罗、特伦提娅、图利娅、小马库斯、小昆图斯、所有仆人，（更古怪的是）还有裁判官盖乌斯·马凯鲁斯——就是那个妻子差点被恺撒送给庞培的贵族马凯鲁斯，他在附近有处庄园——和他的执法吏。看到我写满惊讶的脸，他们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接着西塞罗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房间中央，其他人给我们腾出了空间。我感到双膝发软。

马凯鲁斯问：“是谁打算在今天释放这个奴隶？”

西塞罗答道：“是我。”

“你是合法所有者吗？”

“是的。”

“释放的理由是什么？”

“他生而为奴，对我们家人，特别是对我，对罗马共和国，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忠诚，提供了无可挑剔的服务。他性格可靠，配得上自由。”

马凯鲁斯点了点头：“你可以继续了。”

执法吏用束棒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头。西塞罗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肩膀，说出那句简单的法律用语：“这个人自由了。”他眼里噙着泪水，我也是。他轻轻把我转过去背对着他，然后放开我，就像父亲放开即将迈出第一步的孩子一样。

我很难用语言描述获得自由的喜悦。昆图斯在从高卢写给我的信中做了很贴切的描述：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亲爱的提罗，相信我。以前你是我们的奴隶，现在你是我们的朋友。表面上看，我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我还是住在西塞罗家里，还是履行着同样的职责。但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我了。我把短袍换成托加袍——它很笨重，穿着也不舒服，但让我感到非常自豪。我第一次开始为自己制订计划。我开始编写关于速记符号和缩写的综合手册及其使用说明。我准备写一本关于拉丁语文法的书。当我有空的时候，我还会翻看成箱的笔记，誊写这些年来西塞罗抛出的妙语。得知我有意写一本表现他聪明才智的书时，他非常赞成。他每说出一句非常精妙的评论，就暂停发言，叮嘱我：“记下来，提罗——这是你的素材。”我们逐渐达成共识：如果我活得比他长，我就会为他立传。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放我自由，还有为什么选在那个时候。他回答道：“你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又很依赖你。我心想：‘如果我放他自由，要怎么做才能阻止他离开，阻止他效忠于恺撒、克拉苏或其他人呢？他们肯定会给他很多钱，因为他知道我的一切。’但你在阿尔皮努姆病倒时，我意识到，让你以奴隶的身份死去太不公平了，于是我对你许下承诺，虽然你当时烧得太厉害，没有理解我的话。如果真的有人配得上自由，那就是你，亲爱的提罗。”他眨了眨眼，又补充道：“而且我现在没有什么值得出卖的秘密。”

虽然我爱他，但我还是想在自己家度过余生。我有些积蓄，现在还有薪水；我一直想在库迈附近买一小块土地，养上几只山羊和鸡，自己种点葡萄和橄榄。但我害怕孤独。我想我可以去奴隶市场给自己买个伴儿，但我否决了这个想法。我知道我想和谁分享这个关于未来生活的梦想：阿加特。她是我在鲁库卢斯家中遇到的希腊女奴，在我和西塞罗流亡在外之前，我曾让阿提库斯帮我替她赎身。阿提库斯承认他已经按我说的做了，她已经自由了。虽然我过问过她的动向，每次经过罗马时也都会留个心眼，但她还是消失在意大利的茫茫人海中了。

*

我没有太多时间在平静中享受我的自由。和其他人一样，我那几个小计划不得不给各种重大事件让路。正如普劳图斯所说：

无论心中有何打算

未来握于诸神之手

在我恢复自由身后，又过了几周便到了当时被称为五月但现在我们称之为七月的时间。我在圣道上疾行，努力不被新的托加袍绊倒，然后突然看到前面聚集了一群人。他们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完全没有以前从白板上读到恺撒获胜的消息时所表现出的劲头。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念头：他一定遭遇了惨败。我挤进人群，问前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他扭头瞥了我一眼，面露愠色，心不在焉地嘟囔着说：“克拉苏死了。”

我留下来打听到了一些细节。然后我赶紧回家，在书房里找到了正在工作的西塞罗，气喘吁吁地和他分享了我的见闻。他迅速起身，好像觉得不应该坐着听这么重大的消息。

“怎么死的？”

“据说死在战斗中——在沙漠里，在美索不达米亚一个叫卡莱[1]的小城附近。”

“他的军队呢？”

“败了——全灭。”

西塞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后他大声叫一个奴隶把他的鞋子拿来，又让另一个奴隶去安排肩舆。我问他要去哪里。“当然是去见庞培。你也来吧。”

这体现了庞培显赫的地位：每当国家发生重大危机，大家总会聚集到他周围——普通公民沉默而警惕地挤在庞培家附近的街道上，资深元老则陆陆续续地乘着肩舆赶过来，被庞培的随从领进密室。当选执政官的卡尔维努斯和梅萨拉碰巧都因受贿而遭到起诉，从而无法就职。因此现在出面的是元老院的非正式领导班子，包括前执政官科塔、霍腾西乌斯和老库里奥，以及年轻有为的阿赫诺巴尔布斯、西庇阿·纳西卡和马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等人。庞培主持了会议。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东方的帝国，毕竟它的大部分地方被他征服过。他宣布，克拉苏的军团长盖乌斯·卡西乌斯·郎吉努斯设法从敌国领土逃回了叙利亚，自己刚刚收到了此人发出的急件。如果大家都没意见的话，他现在就把它念出来。

卡西乌斯是个冷漠、严肃的人（恺撒后来抱怨说他“苍白而消瘦”），很少自夸或撒谎，所以大家都对他的信表现出了最大的敬意。据卡西乌斯所说，帕提亚国王奥罗德斯二世在克拉苏发动进攻前的那个晚上派来使臣，说自己同情年迈的克拉苏，允许他平安回到罗马。但克拉苏傲慢地回应道，他将在帕提亚的王城塞琉西亚给出答复。使臣闻声大笑起来，伸出手指着自己的掌心说：“克拉苏，你要是能看到塞琉西亚，头发就会从这里长出来！”

七个罗马军团加上八千个骑兵和弓箭手冒着暴风雨从宙格玛横渡了幼发拉底河，这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兆头。此外，在献上祭品安抚众神时，克拉苏一度让祭牲的内脏掉到了沙地上。尽管他想一笑置之——“人老了就这样，小伙子们，但我还能紧紧抓住我的剑！”——但士兵们发出不满的声音，想起他们离开罗马时受到的诅咒。他们，卡西乌斯写道，已经察觉到灭顶之灾即将到来。

渡过幼发拉底河后［他继续写道］，我们在沙漠里走得越来越深，没有水，也没有明确的路线或目标。这个地方人迹罕至，一览无余，没有活着的树可以用来遮阴。我们好几百人踩着松软的沙地，又渴又热地在沙暴中负重前行了五十罗里，最后终于抵达了巴利苏斯河。在这里，我们的侦察兵第一次发现了河对岸的敌军。奉克拉苏之命，我们于正午渡河追击敌人，但那时敌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又前行了几个小时，走到了荒原上。我们周围突然响起鼓声，然后一大群弓骑兵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就像是从沙地里冒出来似的。帕提亚指挥官西拉凯的丝质旗帜在他们身后清晰可见。

克拉苏拒绝听取经验丰富的军官的建议，命令军队排成一个中空的大方阵，每条边排十二个大队。随后我们的弓箭手前去迎击敌人。但面对帕提亚人强大的实力和机动性，他们很快被迫撤退。对面不断张弓射出箭矢，而我军阵型排得非常紧密，所以箭雨造成了大量伤亡。但死亡前的痛苦是如此难挨又漫长。中箭后，伤者只能在地上痛得抽搐、翻滚；他们会折断伤处的箭矢，撕裂皮肉，试图拔出刺穿经脉和肌肉的箭镞（上面还有倒钩）。许多人就这样死去了，幸存者也无心继续战斗。他们的双手似乎被绑在了盾牌上，双脚似乎被钉在了地上，既不能逃跑，也不能自卫。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如此猛烈的箭雨能耗光敌方的箭矢，但这个希望破灭了：战场上出现了一队骆驼，每只骆驼的背上都载满了箭矢，随时都可为敌方补充火力。

普布利乌斯·克拉苏担心会全军覆没，便向父亲申请率领手下的骑兵，再加上一些步兵和弓箭手直接突围。老克拉苏同意了。这支由六千人组成的突围部队向前推进，帕提亚人迅速撤退。然而，尽管老克拉苏已明确下令不得追击敌人，普布利乌斯还是违抗了命令。他的队伍越追越远，冲到了大部队的视线之外，这时帕提亚人又出现在突围部队身后，迅速包围了他们，于是普布利乌斯将队伍撤到一条狭窄的山脊上，让自己成了活靶子。敌方射手再次大开杀戒。意识到突围无望，又害怕遭到俘虏，普布利乌斯同部下告别，让他们自己注意安全。他的手已经被箭射穿，无法拿起武器，于是他转向持盾侍从，命令侍从用剑刺死他。大部分军官也跟着他自杀了。

帕提亚人一占领罗马人的阵地，就将普布利乌斯的头割下来穿在长矛上。随后他们在我方大部队阵前来回走动，用嘲弄的语言引诱老克拉苏过去看他的儿子。亲眼看到儿子惨死的模样，克拉苏说：“罗马人，这场惨剧是我的私事。但罗马的好运和荣耀常存于你们这些四肢仍然健全的人身上。现在，如果你们怜悯我，怜悯一位失去了他最优秀的儿子的父亲，请用直面敌人怒火的方式来对我表达同情。”

遗憾的是，他们没有理会他。恰恰相反，看到这一幕，他们完全丧失了斗志，士气已经降到谷底。战斗再次打响，我们再次面临箭雨的屠杀，如果不是夜幕降临让帕提亚人撤离，我们肯定会全军覆没。他们叫嚣着说愿意给克拉苏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哀悼他的儿子，等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就会回来解决我们。

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克拉苏痛不欲生、满怀绝望，已经无心再下达任何命令。于是我接管了部队，在黑暗的掩护下静静地带兵强行撤退至卡莱，在原地留下了四千个不断哭喊哀求的伤兵。第二天，他们就成了帕提亚人的刀下亡魂或奴隶。

我们在卡莱分了兵。我带着五百人前往叙利亚，克拉苏则带着大部分幸存者前往亚美尼亚的山区。情报显示，他在辛纳卡要塞外遭遇了帕提亚国王的亲信带领的部队，后者提出休战。尽管克拉苏知道这是陷阱，但仍被叛变的罗马士兵硬逼着前去谈判。离开之前，他转身说道：“希望在场的罗马军官都能看到我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的。你们亲眼见证了加诸我身的可耻暴力，但如果你们能安全逃回家，请告诉他们，克拉苏是死于敌人的欺骗，而不是死在那些把他交给帕提亚人的同胞的手上。”

这就是他的临终遗言。他和他的军团指挥官一起被帕提亚人杀死了。我收到的消息称，后来西拉凯割下了他的头颅，并在《酒神的女信徒》[2]上演时把它作为舞台上的道具亲手献给帕提亚国王。后来国王把黄金熔成的液体灌入克拉苏的嘴，说道：“现在尽情享受你贪求一生的黄金吧。”

静候元老院的命令。

庞培读完这封信后，众人陷入了沉默。

最后西塞罗问：“我们知道伤亡人数吗？”

“我估计有三万。”

前来参与密会的元老们发出一阵惊愕的叹息声。有人说，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那么这将是自一百五十年前汉尼拔在坎尼全灭元老院军队以来，共和国所遭受的最大惨败。

“这份文件的内容，”庞培挥动着卡西乌斯的信说，“不能传出去。”

西塞罗表示赞同：“我个人十分钦佩卡西乌斯的坦率，但我们必须为公众准备一个不那么耸人听闻的版本，要强调我们军团和指挥官的勇敢。”

普布利乌斯的岳父西庇阿说：“是的，他们都英勇赴死——我们必须这么告诉大家。当然，我也会这么告诉我女儿。可怜的孩子，才十九岁就当了寡妇。”

庞培说：“请向她转达我的慰问。”

然后霍腾西乌斯开口了。这位前执政官已有六十多岁，处于半退休的状态，但众人还是对他的话洗耳恭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必帕提亚人不会就此作罢。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弱点，肯定会入侵叙利亚作为报复。我们连召集军团去保卫它都做不到，而且我们没有总督。”

“我建议让卡西乌斯代理总督之职。”庞培接话道，“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而这正是处理眼下的紧急情况所需要的品质。至于军队——他必须在当地重新招募并训练一支军队。”

阿赫诺巴尔布斯不会放过任何攻击恺撒的机会：“我们最出色的战士都在高卢。恺撒有十个军团——有很多人。我们为什么不命令他送两个军团去叙利亚填补空缺？”

一听到恺撒的名字，房间里就出现了明显的敌对氛围。

“他的那些军团，”庞培指出，“我同意他们在东方会更有用。但他把那些人当成他自己的手下。”

“但他们不是，他需要记住这一点。他们的存在意义是为共和国战斗，而不是为他。”

元老们都神情激动，点头表示同意。西塞罗后来告诉我，直到那一刻他才认识到克拉苏之死的真正意义。“亲爱的提罗，我们在写《论共和国》时学到了什么？权力三分则三方相互制约、保持均势，权力两分则一方迟早会设法控制另一方——这就是自然规律。克拉苏虽然不是个体面人，但他至少维持了庞培和恺撒之间的平衡。可现在他走了，谁还能做到这一点呢？”

*

所以我们渐渐走向了毁灭。西塞罗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一部在几百年前为取代君主制而制定的、以公民民兵组织为基础的宪法，能够被用来管理一个规模已超出其制定者想象的帝国吗？或者说，常备军的存在和财富的大量流入必然将破坏我们的民主制度吗？”

其他时候他又会认为这种末日论过于悲观。共和国在过去经历了种种灾难——入侵、革命、内战——而且总是能够侥幸逃过。这次怎么就是例外了呢？

但它是。

那年的选举成了两个人的舞台：克洛狄乌斯希望当选裁判官，米罗则参加了执政官的竞选。整个城市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暴力和贿选，投票日一次又一次推迟。现在距共和国上次选出合法执政官已经有一年多了。元老院由摄政主持，摄政通常由无足轻重的人出任，且每人轮流任职五天。执政官的束棒被象征性地放在丧葬女神利比蒂娜的神庙里。快回罗马——西塞罗写信给阿提库斯，后者又在外面办事——来看看我们所熟知的真正的老罗马共和国的空壳。

西塞罗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米罗身上，尽管他和米罗完全是两种人：米罗粗俗残忍，没有口才或任何政治手腕，只会靠举办角斗比赛来打动投票人，而这已经没有用了。米罗对庞培来说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后者和他撇清了关系，转头支持他的对手西庇阿·纳西卡和普劳提乌斯·海普萨乌斯去了。但西塞罗仍然需要米罗。我把全部精力、全部时间、全部心思、全部勤奋与思考——简而言之，把我的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帮米罗赢得执政官之位这件事中。他把米罗当作盾牌，用来抵御他最恐惧的事：克洛狄乌斯当选执政官。

那段时间，西塞罗经常让我为米罗办一些杂事，如查阅我们的文件，准备老支持者的名单，为拉票做准备。我还安排米罗和西塞罗的委托人在各个部落[3]的总部会面。我甚至还把西塞罗从富有的捐赠者那里筹集到的钱拿给米罗。

在新一年的某一天，西塞罗请我花点时间帮忙亲自去现场看着米罗的竞选活动。“说白了，我就是担心他会输。你和我都很了解选举。盯着点儿他和投票人，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来增加他获胜的概率。如果他输了，克洛狄乌斯赢了，不用说也知道那对我是多可怕的事。”

我没法假装自己很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但我还是照做了。1月18日，我去了米罗家里，那是帕拉蒂诺山上最陡峭的地方，在萨图尔诺农神庙后面。外面聚集了一群无精打采的人，但执政官候选人本人却不知去向。当时我就知道米罗的竞选遇到了麻烦。如果一个人参选了，而且觉得自己有机会获胜，那他每天每时每刻都会投入工作。但米罗直到接近中午时才出现，并且甫一露面，他就把我拉到一边，抱怨庞培居然在那天早上在其位于阿尔巴诺丘陵的乡间宅邸里招待克洛狄乌斯。

“这人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你还记得他以前有多害怕克洛狄乌斯及其手下，直到我带角斗士把他们从街上清走才敢出门吗？现在他把蛇带进屋里，却不肯和我说声早上好！”

我对他表示同情，我们都知道庞培是什么样的人：一个了不起的人，但只关心自己。然后我巧妙地把话题引向竞选。投票日离我们已经不远了。他米罗打算怎么度过最后的宝贵时光？

“今天，”他宣布，“我要去拉努维乌姆，那里是我养父的老家。”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要在距实际投票没几天的时候离开罗马？”

“那里只有二十罗里远。朱诺神庙要任命一位新的祭司。朱诺是市政之神，这意味着这个仪式将会非常盛大——你会在那儿看到上百名投票人。”

“即便如此，但这些选民难道不是因为你和那个小城的家族渊源，而已经确定要给你投票了吗？你难道不该把时间用在那些犹豫不决的选民身上吗？”

但米罗拒绝再讨论下去。事实上，他拒绝得如此坚决，以至于我现在回想起来，仍怀疑他当时已经放弃了通过投票来赢得选举，选择了直接去找碴。毕竟拉努维乌姆也位于阿尔巴诺丘陵，他在去那里时会经过庞培家的大门。他肯定算出了我们会在路上遇到克洛狄乌斯。他就喜欢这种可以打架的机会。

那天下午我们出发的时候，他带上了一大队马车，车上装满了行李和仆人。像往常一样，他还派了一小队手持长剑和标枪的奴隶和角斗士作为护卫。整支队伍来势汹汹，最前头的一辆马车载着米罗和他的妻子福斯塔。他邀请我和他们共乘，但我宁愿在马背上忍受颠簸，也不想和那对因分分合合而臭名昭著的夫妻共乘一车。车队哐啷哐啷地行驶在阿庇安大道上，嚣张地把所有其他的马车都挤到一旁——啊，又是个糟糕的选举策略。走了两个小时后，我们毫不意外地在市郊伯维拉耶碰到了克洛狄乌斯，他正朝反方向走，准备回罗马。

克洛狄乌斯骑着马，带着大约三十个侍从——他们的装备不如米罗一行人精良，人数也少得多。我在车队中间。克洛狄乌斯经过时注意到了我。他很清楚我是西塞罗的秘书，自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我收回视线，不想惹麻烦。但随后，从我身后传来一声大喊，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我转过身，看到殿后的角斗士和克洛狄乌斯的人打了起来。克洛狄乌斯本人已经沿着大道走出了一小段距离。他勒马转身，就在这时，比里亚——那个偶尔充当西塞罗护卫的角斗士——把标枪朝他掷去。他当时正在转身，所以这一下并没有重伤他，而是击中他的侧面，那个力道差点把他打下马。带倒钩的枪尖深深地扎进他的肉里。他吃惊地看着它，大叫着用双手握住枪身，鲜血把他洁白的托加袍染成了深红色。

他的护卫们驱马前进，将他团团围住。我们的车队停了下来。我注意到附近有个小酒馆——真是奇怪的巧合，西塞罗逃离罗马那晚，我们就是在这里停下备马的。米罗跳下马车，拔出剑，沿路走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车队的所有人都下了马。这会儿克洛狄乌斯的侍从已经把标枪从他的肋骨处拔了下来，正搀着他走向酒馆。他很清醒，能够在同伴的搀扶下走动。与此同时，一小群人正在路上或路边的野地里肉搏——他们拼命相互劈砍，有些人骑着马，有些人没有。情况非常混乱，我一开始都无法分清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但我渐渐地意识到我们赢了，因为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三倍。几个克洛狄乌斯的人发现胜利无望，便举起武器投降或跪倒在地。其他人把武器扔到一边，转身逃窜，或骑马飞奔而去。没人去追击他们。

战斗结束了，米罗双手叉腰，扫视现场，随后示意比里亚和其他几人去酒馆把克洛狄乌斯带出来。

我翻身下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朝米罗走去。就在这时，酒馆里传来一声大喊，四个角斗士一人抓着一只胳膊或一条腿，把克洛狄乌斯抬了出来。米罗需要做出决定：是放克洛狄乌斯一条生路并承担后果，还是杀了他一劳永逸？他们把克洛狄乌斯放在米罗脚边，而米罗从身边一人的身上抽出一根标枪，用拇指摸了摸了枪尖，然后把它放在克洛狄乌斯的胸前，抓紧枪杆，用尽全力把它插了进去。鲜血从克洛狄乌斯的口中喷涌而出。之后他们轮流砍向尸体，但我不忍心看下去了。

*

我不是骑兵，但我相信，就连骑兵也会为我飞奔回罗马的速度骄傲。我鞭策筋疲力尽的坐骑爬上帕拉蒂诺山。半年来，这是我第二次不假思索地告诉西塞罗，他的敌人——他最大的敌人——死了。

他没有表现出高兴的迹象。他面无表情地盘算着。他敲了敲手指，然后问：“米罗现在在哪儿？”

“我想他应该按原计划到拉努维乌姆参加仪式去了。”

“克洛狄乌斯的尸体呢？”

“我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它还在路边。”

“米罗就没打算掩饰一下？”

“没有，他说没有意义——目击者太多了。”

“确实，那地方挺热闹的。有很多人看到你吗？”

“应该没有。克洛狄乌斯认出我了，但其他人没有。”

他强扯出一丝笑容：“至少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克洛狄乌斯了。”他又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很好——还好没人注意到你。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统一一下口径，就说你整个下午都在我这里。”

“为什么？”

“对我来说，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都是不明智的，即使是间接关系也不行。”

“你觉得这会给你带来麻烦？”

“是的，这是肯定的。问题是：麻烦有多大？”

我们坐下来等待消息传回罗马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我发现很难将克洛狄乌斯的死状从脑海中抹去：他的尸体让人想起一头被宰的猪。我以前也见过死亡，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就这么死在我的面前。

天黑前一小时左右，从附近某处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它一直没有中断，是一种可怕的、仿佛来自异界的嚎叫。西塞罗打开了露台的门，想要听得更清楚。“是富尔维娅，”他谨慎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刚知道自己成了寡妇。”

他派一个仆人上山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仆人回来说，元老塞克斯都·特底乌斯在阿庇安大道旁发现了克洛狄乌斯的尸体，便用自己的肩舆把它送回了罗马。尸体被送到了克洛狄乌斯家，富尔维娅收下了它。她肝肠寸断，勃然大怒，当场将尸体上的衣服剥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双凉鞋。现在她正坐在街上，头上燃着熊熊火把，身旁摆着丈夫的尸体，大喊着让大家都来看看他遭受了什么。

西塞罗说道：“她想煽动群众。”他下令将夜里的守备力量加强一倍。

第二天早上，我们认为冒险外出对西塞罗或其他重要元老来说都太危险了。我们从露台上看到，富尔维娅带着一大群人将停尸架上的尸体护送到广场，把它放在演讲台上。然后，我们听见克洛狄乌斯的手下把平民的情绪煽动起来，众人勃然大怒。冗长的悼词念完后，哀悼者闯进元老院，把克洛狄乌斯的尸体留在里面，然后又回头穿过广场走到阿尔吉来图姆路，把路上书店里的桌椅和装满书的箱子都拖了出来。我们惊恐地意识到，他们想要搭建一个用来火葬的柴堆。

正午前后，滚滚浓烟从元老院议事厅墙顶的小窗口喷涌而出。橙色火舌卷起书本残页喷向空中，一直有令人胆寒的咆哮声从议事厅里传出，就好像有人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一个小时后，整个屋顶都裂开了。成千上万块瓦片和燃烧的木梁无声地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在这个过程中，现场曾陷入一片古怪的寂静，然后传来一声巨响，它就像一阵热风从我们身边掠过。

罗马城中心区域的上空笼罩着厚厚的烟尘和灰烬，它们多日未散，直到被一场大雨冲刷。普布利乌斯·克洛狄乌斯·普尔喀的遗骸就这样和他骂了一辈子的古老建筑一起从世间消失了。

[1] 卡莱（Carrhae）为今土耳其东南部小城哈兰（Harran）的旧称。——译者注

[2] 在欧里庇得斯创作的悲剧《酒神的女信徒》中，底比斯王彭休斯与酒神狄奥尼索斯发生冲突，在酒神的操纵之下遭到母亲杀害。——译者注

[3] 罗马人分为三十五个部落，负责立法投票和选举保民官；与百人团不同，在同一个部落里，富人和穷人的选票有着相同的权重。——作者注

Ⅷ

元老院会堂的倒塌对西塞罗影响很大。第二天，他在严密的保护下来到会堂，拄着一根粗棍，绕依旧冒着青烟的废墟走了一圈。砖墙完全被烧黑了，摸上去还有余温。风呼啸着穿过墙上的豁口，不时有碎片从我们头顶脱落，缓缓坠入积灰。这座建筑已经有六百年的历史了，它见证了罗马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证了西塞罗最辉煌的时刻。现在它消失了，只用了不到半个下午的时间。

包括西塞罗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米罗此时会自行逃到国外，至少会远离罗马，但大家都低估了他的自大。他不仅没去暂避风头，还在当天下午带着更多角斗士重返罗马，回到家里。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克洛狄乌斯支持者立刻包围了这栋房子，但很快被弓箭手射退。他们只能去找一个软柿子来宣泄怒火，于是他们找到了摄政马库斯·埃米利乌斯·雷必达。

雷必达虽然只有三十六岁，甚至还没成为裁判官，但已经跻身高级祭司之列，而在没有选出执政官的情况下，这足以让他当上临时首席政务官。他的财产并没有遭到太大破坏（闹事的人只毁了他妻子娘家给的婚床和一些织物），但这次袭击挑起了元老院的怒火，引发了恐慌。

雷必达意识到这事关他的尊严，便把这件事大肆宣传了一番。事实上，这正是他成名的契机。（西塞罗常说，雷必达是他见过的最幸运的政治家，因为每次他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都反而会得到丰厚的奖励——“他是个平庸的天才”。）年轻的摄政决定召集元老院会议，它将在城外举行，就在战神广场上庞培新修的剧场里（庞培专门为此祝圣了一间议事大厅）。雷必达还邀请了庞培出席会议。

那是元老院被烧毁后的第三天。

庞培如期从山上的大宅赶来赴约，身边跟着两百个严阵以待的士兵——这种武力展示是完全合法的，因为身为西班牙总督，他拥有统帅权。但自苏拉的时代以来就再没有人做过这种事了。他让他们留在剧场廊厅里保持警戒，自己则走进剧场，谦虚地听他的支持者要求让他当六个月的独裁官，以便他采取恢复秩序的必要措施：召集全意大利的预备役军人，实施宵禁，推迟即将到来的选举，把杀死克洛狄乌斯的凶手绳之以法。

西塞罗立刻意识到了危险。“没有人比我更尊敬庞培，”他起身说道，“但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不能遂了敌人的心愿。为了捍卫自由而暂停自由，为了保障选举而取消选举，为了不受独裁统治而任命独裁官——这是什么逻辑？选举安排好了，候选人的名字都列好了，拉票也完成了。要表现出对我们体制的信任，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正常运转，像古代的祖先教导我们的那样选出政务官。”

庞培点了点头，就好像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式。会议结束时，他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恭喜西塞罗维护了宪法的权威。但西塞罗没有上当，他看透了庞培到底要做什么。

那天晚上，米罗来找西塞罗商讨对策。保民官凯利乌斯·鲁富斯也来了，他既是米罗的长期支持者，又是其要好的朋友。从山谷深处传来一阵打斗声和犬吠，偶尔夹杂着几声哭喊。一群男人举着火把朝广场对面跑去。但大部分居民不敢冒险外出，只能待在家里，闩上大门。米罗似乎认为执政官之职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毕竟他解决了克洛狄乌斯，大部分贵族对此非常感激。而且，元老院会堂被烧毁和街头暴力把大部分选民吓坏了。

西塞罗说：“如果明天有投票的话，米罗，你很可能会赢。但明天是不会有投票的。庞培会亲自动手。”

“他怎么敢？”

“他会打着竞选的幌子制造恐慌，强迫元老院和众人向他求助，从而让选举终止。”

鲁富斯反驳道：“他在吓唬人。他没那个权力。”

“不，他有，他自己也很清楚。他只需要坐在那儿等鱼主动上钩。”

米罗和鲁富斯都把西塞罗的担心当成老年人的紧张，认为他明天就能打起精神，继续为米罗拉票。但西塞罗是对的：罗马城里的气氛非常紧张，竞选活动无法正常推进，米罗踏入了庞培设好的陷阱。就在他们会面不久后的某天早上，西塞罗收到紧急通知，让他去见庞培。庞培的房子被士兵团团围住，他自己则待在花园高处，身边的护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与他一起坐在廊厅里的是李锡尼，李锡尼在马克西穆斯竞技场附近开了家饭馆。庞培命李锡尼向西塞罗重复刚才讲过的故事，于是李锡尼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他是如何无意中在柜台听到米罗的角斗士密谋杀害庞培的，以及发现他在偷听后，他们是如何攻击他，想让他开不了口的。作为证据，他给西塞罗看了他肋骨下面的那点皮肉伤。

当然，就像西塞罗后来告诉我的，整个故事听上去都很荒谬。“首先，有谁听说过这么孱弱的角斗士？他们要想封你的口，就绝对不会失手。”不过这无关紧要。随着饭馆密谋逐渐被人们熟知，关于米罗的其他种种说法也到处流传：有人说他把自己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军火库，里面全是刀剑、盾牌和标枪；有人说他在城里藏了一大批奴隶，就为了烧掉罗马；有人说他沿着台伯河把武器运到了奥科利库鲁姆[1]的庄园；还有人说谋杀克洛狄乌斯的凶手还会对他在选举中的其他对手下手……

等元老院再次开会时，恺撒做执政官时的同事兼死敌马库斯·毕布路斯提议，按紧急法令任命庞培为唯一执政官。这已经够了不起的了，但加图的反应更是出人意料。他起身时，议事厅里突然一片肃静。“我自己是不会提出这种动议的，”他说，“但既然它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我提议我们接受它，做出合理的妥协。有政府总比没政府强，唯一执政总比独裁强。此外，与其他人相比，庞培英明治国的可能性更大。”

这种话居然是从加图嘴里说出来的，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他生平第一次用了“妥协”这个词。没有人比庞培更震惊。据说庞培后来邀请加图去他家，想亲自表示感谢，并邀请加图以私人顾问的身份与自己共商国是。“不必言谢，”加图回应道，“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最符合共和国利益的事。如果你想和我单独谈谈，敬请吩咐。但我在其他场合不会说的事，也不会在私下里告诉你，而且我也不会为了取悦你而在公共场合缄口不言。”

这种密切的新关系令西塞罗深感不安。“你以为像加图和毕布路斯这种人为什么会突然和庞培站到一起？你真以为他们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相信有人要谋杀他？你以为他们是突然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吗？完全不是！他们给他唯一执政官的权力，是因为他们认为庞培最有希望制约恺撒的野心。我敢肯定庞培知道这一点，而且自信能掌控他们。但他大错特错了。别忘了，我很了解他。虚荣心是他的弱点。他们会奉承他，用权力和荣誉把他压垮，他甚至不会注意到他们在做什么，直到某一天，一切都为时已晚时，他必然会与恺撒发生冲突。到那时我们就要面对战争了。”

元老院会议结束后，西塞罗找上米罗，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现在必须放弃竞选执政官。“你在天黑前给庞培发个信，宣布你要为了国家的团结退出竞选，这样你就不会面临起诉。不然你就完蛋了。”

“那如果我被起诉了，”米罗狡猾地回话道，“你会替我辩护吗？”

我本以为西塞罗会拒绝，但他只是叹了口气，用手捋了捋头发。“听我说，米罗——听仔细了。六年前在塞萨洛尼卡，当我处于人生低谷的时候，你是唯一给我希望的人。你大可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将你拒之门外。但看在老天爷的分上，别让局面发展到那一步。今天就给庞培写信。”

米罗信誓旦旦地说他会考虑一下，但显然他并没有放弃。短短六年时间里，这位野心勃勃的角斗士训练营所有者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执政官的圈子，在这最后关头，谨慎和理智已经很难约束他了。此外，他还因竞选背了一身债（有人说他欠了七千万赛斯特斯），无论做了什么，他都将面临被流放的命运，现在放弃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因此自然选择继续拉票。庞培也毫不留情，为打倒米罗，他促成了对发生在1月18日和19日的一连串事件——克洛狄乌斯的死亡、元老院会堂里的纵火和雷必达家受到的袭击等——的调查，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是这次调查的主导者。为了查清事实真相，他们对米罗和克洛狄乌斯的奴隶严刑拷打。我担心会有哪个可怜的家伙在绝望中想起我也在现场，从而让西塞罗感到为难。但我似乎天生就没有存在感（这也很可能是我能活着写下这部作品的原因），没有人提到我。

讯问结束后，对米罗的审判将于4月初进行，而西塞罗不得不遵守承诺，为米罗辩护。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庞培在城市的中心区域部署了大批士兵维持秩序，但他们发挥了完全相反的作用。他们封锁了所有进入广场的通道，把守着主要公共建筑的大门。所有商店都关门了。紧张和恐惧的气氛笼罩了这座城市。庞培以旁听者的身份亲临审判现场，坐在了萨图尔诺农神庙高处的台阶上，周围围着一圈士兵。尽管有士兵维持秩序，但大批克洛狄乌斯的拥趸仍然得以裹挟这场审判。每当米罗和西塞罗想开口说话，这些人都会发出嘲讽的声音，让人很难听清辩方陈词。他们掌控着所有的愤怒和情绪——残忍的罪行、哭泣的寡妇和幼年失怙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一个政客的职业生涯刚刚走上巅峰就戛然而止，这只会让人在记忆中美化他的形象，无论此人过去有多么不堪。

按照法庭的特别规定，首席辩护律师只有两个小时的发言时间，这对西塞罗来说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很难假装米罗是无辜的，毕竟他总是公然吹嘘自己的所作所为。事实上，米罗的一些支持者，比如鲁富斯，认为西塞罗应该好好利用这种情况，辩称那起谋杀根本不是犯罪，而是一项公益事业。西塞罗不能接受这个辩护理由。“你们在说什么？难道只要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就可以随意动用私刑，置人于死地吗？这是强盗逻辑，鲁富斯，是克洛狄乌斯信奉的道理。我拒绝在罗马的法庭上证明这种观点。”

唯一可行的备选方案是辩称这起谋杀是合乎情理的自卫行为，但这又与克洛狄乌斯被拖出酒馆残忍杀害的证词不符。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做。我知道西塞罗擅长在处于劣势时扭转乾坤，而且他写了一篇精彩的演讲稿。但在计划发表讲话的那天早上，他在极度焦虑中醒来。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在做大型演讲前常常表现得很紧张，甚至会拉肚子和呕吐。但这次不一样。他并不是被恐惧支配了——他曾经称恐惧为“冷冰冰的力量”，并学会了如何驾驭它。实际上，他只是生出了逃避的念头，一句话也记不起来了。

米罗建议他坐肩舆前往广场，别让人看到他，在发言前好好冷静一下，养养神。我们也是这么做的。应西塞罗的要求，庞培在审判期间为他提供了护卫，他们封锁了维斯塔树林的一部分，赶走了所有人，而我们的演说家就躺在厚厚的绣花帐下，试图把演讲稿记在脑子里，不时探出身子朝神圣的土地干呕。尽管他看不见人群，但他能听见附近的呼喊和吼叫，这让他感觉更糟了。最后等裁判官的书记员过来接我们的时候，西塞罗已经双腿发软，几乎就要站不住了。当我们走进广场时，喧闹声震耳欲聋，守卫的盔甲和武器发出了令人目眩的寒光。

西塞罗一现身，克劳狄乌斯的支持者就开始嘲笑他。当他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嘲笑声更大了。他非常紧张，且在演讲的开头就坦白了这一点——“陪审团的各位，在为最勇敢的人进行辩护时，恐惧是一种不适宜的情绪”。但他把自己的恐惧完全推给了这次审判，称审判受到了操纵：“然而我环顾四周，找不到我过去所熟悉的法庭环境和符合传统的法律程序。”

可惜只有知道自己会输的人才会抱怨比赛规则。西塞罗其实提出了一些有力的观点，比如：“先生们，如果我只有在克洛狄乌斯又活过来的前提下，才能说服你们判处米罗无罪，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恐惧的眼神？”不过，一场演讲的好坏终究取决于它的效果。陪审团以三十八票对十三票的结果判定米罗有罪，对其处以终身流放。米罗名下的地产以异常低廉的价格被草率拍卖，所得钱款被用来抵债。西塞罗指示特伦提娅的管家费罗提慕斯匿名买下多处地产，方便让米罗日后处理，还把它们的利润交到了米罗的妻子福斯塔手中，而福斯塔已明确表示不会陪丈夫一起流放。一两天之后，米罗兴高采烈地去了南高卢的马西利亚[2]。他知道自己最终会输，便潇洒地转身离开，这样做还让他能保住一条命。为了弥补失误，西塞罗公开了自己的演讲稿，想让人知道如果自己没那么紧张的话，那场演讲原本应该是怎么样的。西塞罗给米罗寄了一份副本，后者在几个月后愉快地回信说，他很高兴西塞罗没有这样演讲，否则我就吃不到这么美味的马西利亚鲱鱼了。

*

米罗离开后不久，庞培邀请西塞罗与自己共进晚餐，以示他们之间并无敌意。西塞罗满腹牢骚地出发，步履蹒跚地回家。他显然处于一种震惊状态，回家后就把我从床上叫醒了。当晚在餐桌上的还有普布利乌斯·克拉苏的遗孀——年轻的科尔内利娅。庞培竟然娶了她！

西塞罗说：“我当然向他道了喜——她是个才貌过人的姑娘，即使她的年纪小得可以做他孙女。然后我在闲聊时问他，恺撒对此有何看法。他轻蔑地看着我，说他还没跟恺撒说起这件事：这和恺撒有什么关系？他都五十三岁了，他想娶谁就娶谁！

“我尽可能温和地回答说，也许恺撒会有不同看法——毕竟他之前的联姻提议被拒绝了，新娘的父亲也算不上恺撒的朋友。然后庞培回答道：‘噢，不用担心西庇阿，他非常友好。我准备提名他为我的执政官同事！’你不觉得这个人疯了吗？看到罗马现在的状况，恺撒肯定会认为这个地方都被以庞培为首的贵人派占领了。”西塞罗呻吟着闭上眼睛，我猜他喝了不少。“我早就告诉过你会发生这种事。我就是卡桑德拉[3]——注定要看到未来，也注定永远不被人相信。”

不管西塞罗是不是卡桑德拉，在庞培的特殊任命造成的后果中，有一个是他没能提前预料到的。为了遏制选举腐败，庞培决定改革与行省总督的任命有关的法律。到目前为止，执政官和裁判官都应在卸任后立刻离开罗马，前往某个指定的行省。总督可以从管辖地获取大量财富，于是很多执政官候选人选择预支未来的收入来为自己的竞选活动提供资金支持。庞培曾滥用该制度，却虚伪地决定叫停这种做法。于是执政官卸任后，必须等五年才能接管海外行省。新法令规定，这段时间的职位空缺将由从未担任过总督的裁判官级元老填补，他们通过抽签来决定自己将前往哪个行省。

西塞罗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要被迫去做一件他曾经避之不及的事情：在共和国的某个角落挥汗如雨，为当地人伸张正义。这让他惊恐万分。他请求庞培放过他。他说他的身体状况很差，已经老了。他甚至建议把流放的时间算成任期。

但庞培不同意。事实上，他在说起所有可能落到西塞罗头上的任命以及它们各自的弊端——遥远的路途、难以管教的蛮族、残暴的风俗、恶劣的气候、凶残的野兽、难以通行的道路、无法治愈的地方疾病，等等——时，都似乎带着一种恶毒的快意。在庞培的主导下，元老院举行了特别会议，以抽签决定谁该去哪里。西塞罗起身从瓮中拿出签交给庞培，后者笑着念出结果：“马库斯·图利乌斯抽中了奇里乞亚。”

奇里乞亚！西塞罗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这片原始山地位于地中海最东边，是海盗之乡，塞浦路斯岛也在其管辖范围内。它堪称离罗马最远的地方，还和叙利亚接壤，因此如果卡西乌斯不能挡住帕提亚的大军，它就会受到冲击。最糟糕的是，奇里乞亚的现任总督是克洛狄乌斯的兄弟阿庇乌斯·克洛狄·普尔喀，他不会让西塞罗好过的。

我知道他想让我和他一起去，所以拼命找借口留下来。他刚写完《论共和国》。我对他说，我留在罗马会更好，可以监督作品出版。

“胡说，”他反驳道，“阿提库斯会负责的。”

“还有我的身体，”我补充道，“那次在阿尔皮努姆发烧后，我就一直没有完全康复。”

“坐船就行了。”

就这样，我提出的各种借口都遭到了有理有据的反驳。他开始有点生气了。但这次出行让我有种不祥之感。虽然他信誓旦旦，称一年后就会回来，但我感觉离开时间不会这么短。在我看来，罗马已是枯鱼衔索、日薄西山。这或许是因为我每天都要经过元老院的残垣断壁，也可能是因为我意识到庞培和恺撒之间的分歧日益扩大。但不管怎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笼罩了我：如果这次我走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就算我回来了，这座城市也将物是人非。

最后，西塞罗妥协道：“好吧，我不能强迫你，毕竟你现在已是自由之身。但我认为这是你欠我的最后一笔人情债。我们做个交易吧：等我们回来，我会出钱为你买下你梦寐以求的那处庄园，而且再也不会逼你为我办事。你的后半辈子都将属于你自己。”

我很难拒绝这样的提议，所以我无视自己的不祥预感，开始帮他规划带去赴任的领导班子。

在出任奇里乞亚行省总督期间，西塞罗将掌管一支约一万四千人的常备军，以应对极有可能爆发的战争。因此，他决定任命两个有从军经历的军团长。其中一人是他的老朋友盖乌斯·彭普提努斯，也是曾帮他逮捕喀提林同谋者的裁判官。另一人则是他的弟弟昆图斯，昆图斯非常渴望离开高卢。起初他在恺撒手下干得如鱼得水，曾随恺撒入侵不列颠，凯旋后获得了军团指挥权。不久之后，高卢大军袭击了军团的冬季营地。那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十分之九的罗马人负了伤。昆图斯虽然病痛缠身、精疲力竭，但镇定自若、指顾从容，军团在他的指挥下成功抵挡了围攻，等到了恺撒的援军。后来，恺撒在《战记》中特别表扬了昆图斯。

第二年夏天，昆图斯被提拔为新招募的第十四军团的指挥官。但这次他违抗了恺撒的命令。他没有让手下将士都待在营中，而是派出几百个新兵去搜寻食物。在路上，他们遭到日耳曼人的阻击。附近没有任何掩体，新兵们只能不知所措地看向指挥官。在逃跑的过程中，有一半人被围歼。我以前在恺撒那里积累的好感都付诸东流了，在给哥哥的信中，昆图斯沮丧地写道，虽然他当着我的面仍是客客气气的，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冷淡。我知道他背着我找我的手下谈话。总之，恐怕我再也不能重获他的信任了。西塞罗写信给恺撒，问他能否让昆图斯和自己一起去奇里乞亚，恺撒欣然同意了。两个月后，昆图斯回到了罗马。

就我所知，西塞罗从没指责过昆图斯，但他们的关系已悄然改变。我相信昆图斯心中肯定充满了挫折感。他本打算去高卢建功立业、实现独立，回来时却声名狼藉、身无分文，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依赖他那出名的兄长。他的婚姻里只剩痛苦。他仍然酗酒度日。而他十五岁的独子小昆图斯就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显得阴郁又神秘、傲慢又狡猾。西塞罗认为昆图斯应该多关心孩子，建议昆图斯把儿子一起带去奇里乞亚，和自己的儿子小马库斯做伴。我对这次出行本来就不抱期望，这下更不想离开了。

元老院进入休会期后，我们拖家带口地离开了罗马。西塞罗获得了统帅权，因此不得不带上六名执法吏和一大群帮忙搬运行李的奴隶。特伦提娅和图利娅前来为西塞罗送行，后者刚和克拉西佩斯离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愿意亲近她父亲，还在路途中给他朗诵诗歌。但私底下，她的未来让他忧心忡忡：二十五岁，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我们在图斯库鲁姆停下来和阿提库斯道别，西塞罗请他帮忙照看图利娅，最好在他离开期间给她找个新对象。

“当然。”阿提库斯说，“你能也帮我个忙吗？你能不能让昆图斯对我妹妹好点？我知道庞波尼娅是个很难相处的女人，但他从高卢回来后脾气一直很坏，他们天天吵架，这对孩子的成长不好。”

西塞罗答应了，于是当我们在阿尔皮努姆和昆图斯一家碰头时，他把弟弟拉到一边，把阿提库斯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昆图斯答应会尽力而为，但这对于庞波尼娅来说恐怕就太难了。没多久，这对夫妇就开始冷战，更别说同床了。他们非常冷淡地分别了。

特伦提娅和西塞罗之间的关系现在还可以，只有一个雷区需要避开，那就是钱。它也是他们婚后不和的根源。与丈夫不同，特伦提娅很庆幸他被任命为总督，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发财机会。她甚至还带上了她的管家费罗提慕斯，让他为西塞罗出谋划策并从中牟利。西塞罗一直推三阻四，特伦提娅一直念念叨叨。最后，在分别前的那一天，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你对赚钱的执着太不体面了。”

“那也是被你花钱的执着给逼的！”

西塞罗停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做出解释：“你好像没搞懂——处在这样的位置上，我不敢行差踏错哪怕一步。我的敌人一直想要抓住我的把柄，随时准备以贪污的名义起诉我。”

“所以你打算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卸任后比上任前更穷的行省总督？”

“我亲爱的妻子，但凡你看过我写下的东西，你都会知道我想出一本关于良政的书。所以我怎么能让自己背上贪污的骂名呢？”

“书！”特伦提娅不屑一顾，“我怎么没见着书里的黄金屋？”

那天晚上，他们终究还是握手言和，一起进餐。为了迁就特伦提娅，西塞罗答应会在来年某些时候听从费罗提慕斯在商业上的建议，但前提是不能违法。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含泪道别，彼此拥抱——西塞罗和十四岁的小马库斯骑马并行，特伦提娅和图利娅站在庄园门口向他们挥手。在道路尽头，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特伦提娅已经进屋子了，但图利娅还在原地目送我们，她瘦弱的身姿就伫立在巍峨的群山前。

*

我们原定从布隆迪西乌姆出发前往奇里乞亚，但当我们走到韦努西亚[4]时，西塞罗收到了庞培的邀请。这位要人正在他林敦的庄园里享受冬日的阳光，他建议西塞罗过去待几天以便“讨论政治局势”。他林敦离布隆迪西乌姆只有四十罗里，我们的路线差不多也会经过那里，何况庞培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拒绝的人，因此，西塞罗别无选择，只能赴约。

庞培和他年轻的新娘沉浸在家庭生活的幸福之中，看上去完全是一对恩爱的夫妇。令人惊讶的是，这房子很简陋；这位西班牙总督身边只带着五十个卫兵，他们都被安顿在附近的屋子里。除此以外，他没有行政权力：他放弃了执政权，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那时他的声望可谓如日中天。很多当地人站在外面，只为一睹他的风采；他偶尔会出去和他们握手，轻拍婴儿的头。他现在愈发臃肿，无论做什么都会气喘吁吁、脸色发紫。科尔内利娅像妈妈一样照顾他，控制他的胃口，鼓励他在海边散步，卫兵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无所事事，昏昏欲睡，整天只知道宠爱他的妻子。西塞罗给了他一本《论共和国》。他表示十分高兴，但马上就把它放在一边，我从没见他翻开过。

每当我回首这段为期三天的插曲，都觉得它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分外显眼，就像漆黑广袤的森林中有一块洒满阳光的空地。看着这两位年迈的政治家给小马库斯扔球，或挽起托加袍在岸边打水漂，很难相信有什么阴谋正在酝酿——就算有，也不是什么大事。庞培显得信心十足。

我不知道他和西塞罗谈了些什么，虽然后来西塞罗与我分享了大部分内容。当时的政治局势实际上是这样的：恺撒完全征服了高卢，高卢首领维钦托利投降，被看管起来。敌军被歼灭了。（根据《战记》，在最后一次军事行动中，恺撒攻占了乌克萨洛登纳姆的山顶要塞，抓捕了两千个高卢士兵。恺撒下令砍掉他们的手，然后把他们送回家，好让每个人都知道反抗罗马统治的人会受到什么惩罚。此后就再没出过什么乱子了。）

这么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安排恺撒。他本人希望能够在缺席状态下参加第二年的执政官竞选，这样他在头一年犯下的所有罪行就可免于起诉。至少他想延长任期，继续做高卢的统治者。以加图为首的反对者认为他应该回到罗马，像其他公民一样参加选举，否则他就得放弃他的军队，共和国不能接受一个掌控十一个军团的人坐在意大利边境对元老院发号施令。

“庞培怎么看？”我问道。

“他的看法因时间而异。早上他认为这是完全正确的，他的好朋友恺撒应该被允许在不进入罗马的情况下竞选执政官，他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理应获得如此奖赏。午饭后，他又叹着气想弄清恺撒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像其他人一样当面拉票。毕竟他自己当年就是这么做的，这又有哪里不体面了？到了晚上，他——尽管善良的科尔内利娅夫人使出浑身解数劝阻他——喝得满脸通红，开始大声嚷嚷：‘让恺撒见鬼去吧！我听腻了恺撒的事！只要他敢带着他该死的军团踏足意大利半步，我就会让他见识到我的厉害——只要我跺一跺脚，就会有十万人起身保护元老院！’”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如果那时我在场，我大概会说服他做正确的事，避免内战，避免终极灾难。我担心的是，”他补充道，“在重大决定做出时，我已远在千里之外。”

[1] 奥科利库鲁姆（Ocriculum）是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奥特里科利市的古称。——译者注

[2] 马西利亚（Massilia）即法国南部港口城市马赛的古称。——译者注

[3] 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公主、阿波罗的祭司，拥有出色的预言能力，却因抗拒阿波罗而遭受诅咒，无法令他人相信自己的预言。——译者注

[4] 韦努西亚（Venusia）为今意大利南部巴西利卡大区城市韦诺萨（Venosa）的古称。——译者注

Ⅸ

我并不打算详细介绍西塞罗在奇里乞亚当总督的日子。对于人类历史来说，这段经历只是沧海一粟。即便在当时，西塞罗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抵达雅典时还是春天。在那里，我们和阿卡德米学园[1]的首席教授阿里斯图斯共度了十日时光。阿里斯图斯是伊壁鸠鲁学派当时在世的最重要的拥护者。阿里斯图斯和阿提库斯都是忠实的伊壁鸠鲁派，他们从实际和实用的角度来看待快乐生活的关键：健康饮食、适度锻炼、舒适环境、朋友间意趣相投以及远离压力。而作为生活中充满压力的柏拉图派，西塞罗对此表示怀疑。在他看来，伊壁鸠鲁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反哲学：“你们说快乐取决于健康的身体，但能否保持身体健康并不在我们的控制之内。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因罹患疾病而生活得很痛苦，或是正在遭受拷打，按照你们的观点，这个人是不可能快乐的。”

“他可能不会非常快乐，”阿里斯图斯退让了一步，“但快乐仍以某种形式存在。”

“不，不，他根本不可能快乐，”西塞罗坚持道，“因为他的快乐完全取决于他的肉体。然而在整个哲学史上，最出色且最卓有成效的哲理只是一句简单的格言：道德之善才是善。由此我们可以证明，道德之善本身就足以成就快乐的生活。从中我们可以得出第三句格言：道德之善乃世间唯一之善。”

“啊，但如果我拷打你，”阿里斯图斯会意一笑，反驳道，“你就会和我一样不快乐。”

但西塞罗非常严肃：“不，不，因为只要我能够保持道德之善——这并不简单，但顺便说一下，我已经做到了——无论我有多痛苦，我都会一直保持快乐。甚至当拷打者累到无法站立时，他带来的痛苦也不会超出肉体范畴。”

这些当然都不是原话，他们的讨论要更冗长、更复杂，我在这里进行了简化。但归根结底，这就是这次讨论的结果。西塞罗也就是从那时起打算写下一些哲学作品。这些作品不会堆砌夸张的抽象概念；相反，它们将是帮助人们实现美好生活的指南。

我们从雅典出发沿着海岸线航行，十二艘船组成的舰队横穿爱琴海，从一个海岛驶向下一个海岛。罗德岛人的船庞大笨重且行驶缓慢，它们甚至会在只有小浪的海面上摇摆颠簸，而且无法抵挡风雨。我还记得在经过提洛岛时我在暴雨中颤抖的情形。据称，在那片令人忧郁的土地上，每天都有一万个奴隶被出售。我们每到一处，前来看西塞罗的人总是蜂拥而至，把他团团围住。我敢说，在所有罗马人中，除了庞培和恺撒——可能还要加上加图——不会有人比西塞罗更出名。在以弗所，我们这支由军团长、财务官、执法吏和军事保民官组成的远征队伍带着所有奴隶和行李，换乘牛车和骡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山路深入小亚细亚内部。

我们整整花了五十二天时间，才从意大利走到奇里乞亚行省的第一个小城老底嘉[2]。西塞罗立即要求开展工作。贫困疲惫的平民陆续来到阴暗的巴西利卡，走上耀眼的白石砌成的广场，慢吞吞地排起长队。他们不停抱怨海关官员和人头税，抱怨腐败、苍蝇、炎热、痢疾，抱怨空气中似乎一直弥漫着山羊和绵羊粪便的刺鼻臭味，抱怨发苦的葡萄酒和油腻辛辣的食物，抱怨自己待着的小城镇缺乏赏心悦目的风景、情节复杂的故事和美味可口的食物。被困在这种地方，西塞罗心中肯定充满怨气！他们在意大利决定世界的命运，他却被排除在外。他决定口述信件，向所有他能想到的在罗马的人求助，请求他们务必将他的任期限制为一年。在这之前，我几乎没有时间取出笔墨。

没过多久，我们就收到了卡西乌斯寄来的急件。帕提亚的王子率领大军入侵了叙利亚，卡西乌斯必须将他的军团撤回安条克要塞。这意味着西塞罗必须立即出发，和卡西乌斯驻扎在托罗斯山脉（这雄伟的山脉是将奇里乞亚和叙利亚分开的天然屏障）脚下的军队会和。昆图斯非常激动。西塞罗很有可能在之后一个月里获得对帝国东翼整条防线的指挥权。但随后我们收到了卡西乌斯寄来的新报告：面对安条克坚不可摧的城墙，帕提亚人落荒而逃。卡西乌斯追上并击败了他们。王子死了，危机解除了。

我不知道西塞罗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是更轻松，还是更失望？——但他后来还是打了一仗。当地的一些部落趁帕提亚生事之机起兵反抗罗马的统治。其中有个地方名为彭德西乌姆，那里聚集了大量叛军，西塞罗派军包围了那里。

我们在山中的军营里住了两个月，昆图斯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整日忙于修建坡道和塔楼、挖壕沟以及训练炮兵。我觉得整个行动都让人很不舒服，我想西塞罗也这样认为，因为叛军根本没有机会获胜。我们日复一日地朝镇里射箭和投掷燃烧弹，直到里面的人向我们投降，我军蜂拥而上，将它洗劫一空。昆图斯处死了带头的人。剩下的反叛者被套上枷锁，带到海边，运往提洛岛，然后被卖为奴隶。西塞罗看着他们离开，神色忧郁。“如果我是恺撒那样伟大的军人，我就会把他们的手全部切掉。这样他们不就能获得安宁了吗？但在用各种文明人的方式把蛮族小屋烧成灰烬时，我的内心难言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尽管如此，西塞罗的部下仍称他为沙场上的英白拉多。后来他让我写了六百封信（每个元老都收到了一封），要求元老院奖励他一场凯旋式[3]。在军营艰苦的环境中，完成这项繁重的工作让我筋疲力尽。

*

冬天到来后，西塞罗把指挥权委托给昆图斯，他自己则回到了老底嘉。他弟弟对镇压叛乱的热衷和对下属的粗暴态度（易怒、粗鲁、粗心——他这样向阿提库斯描述了昆图斯）让他相当震惊。他也不太关心他的侄子，认为他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少年。小昆图斯喜欢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光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出来），而且对当地人非常不屑。但西塞罗还是尽到了一个好伯父的义务：在那年春天的酒神节上，西塞罗代替昆图斯主持了小昆图斯的成人仪式，亲自帮侄子刮了胡子，还亲自帮他换上了第一件托加袍。

他自己的儿子小马库斯也让他忧心忡忡。但他的情况和小昆图斯有所不同：这个小伙子性格平易近人，做事粗枝大叶，喜欢运动，但在学业上有点迟钝。相较于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他更喜欢和军官们泡在一起，练习剑术和掷标枪。“我非常爱他，”西塞罗告诉我，“他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有时我会怀疑他是谁的孩子——我看不出来他身上有哪里像我。”

家庭给他带来的烦恼远不止这些。他让图利娅自己和她母亲来决定新丈夫的人选，但他表明他更青睐于安全、可靠、正派的年轻贵族，比如提比略·尼禄，又比如他的老朋友塞维乌斯·苏尔比基乌斯的儿子。但她们看中了西塞罗最看不上的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多拉贝拉。他是个声名狼藉的浪荡子，年仅十九岁（比图利娅小七岁），但已经结过一次婚了，前妻是个比他年长很多的女人。

等西塞罗收到来信，得知她们的决定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当她们收到他的答复时，婚礼早就举行了——她们肯定知道这点。“我能怎么办呢？”他叹气道，“这就是生活——听天由命吧。我能理解图利娅的选择——他很英俊，很迷人，她应该好好享受生活。但特伦提娅！她在想什么？听上去她自己都快爱上那家伙了。我快搞不懂她了。”

这就是西塞罗最担心的事：特伦提娅明显不太对劲。最近他收到了米罗的来信，字里行间都是责备。米罗想知道，之前西塞罗用低价拍下的他的产业现在到底怎么了——他的妻子福斯塔一分钱也没有拿到。很凑巧的是，代西塞罗打理商业事务的经纪人，也就是特伦提娅的管家费罗提慕斯，仍希望说服西塞罗采纳一些可疑的挣钱计划，因此恰好要来老底嘉和他会面。

西塞罗当着我的面接待了费罗提慕斯，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或他的手下及家人不得参与任何见不得人的交易。“省点力气，别白费口舌了，不如我们聊聊米罗那些被变卖的产业。你应该还记得吧？那笔交易当时已经定下来了，你几乎用白给的价格买下了它们，之后我让你把它们卖了，再把卖出的钱交给福斯塔。”

费罗提慕斯比以前胖多了，在炎炎夏日里汗流不止。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辩解说自己记不清细节了，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他得先去查一下账，而账本都在罗马。

西塞罗摊开双手。“别闹了伙计，你肯定记得。这还没过去多久呢。我们说的可是好几万的交易额。到底发生什么了？”

但费罗提慕斯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他很抱歉，他不记得了，他要查一下。

“我现在怀疑你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了。”

费罗提慕斯否认了。

西塞罗突然说：“我妻子知道这事吗？”

西塞罗一提到特伦提娅，费罗提慕斯的态度就变了。他不再坐立不安，而是一言不发，不管西塞罗怎么盘问，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最后，西塞罗叫他滚出去。在他走后，西塞罗对我说：“你注意到他最后有多无礼没？他说应该捍卫一位女士的荣誉，就好像他认为我不配说出自己妻子的名字。”

我承认这很让人在意。

“让人在意——就是这个词。他们一直很亲近，但自从我被流放后……”

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我没有说话。现在似乎不宜置评。我至今都不知道他的怀疑是否正确。我只能说他对整件事深感不安，还立刻给阿提库斯写信，请他深入调查：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恐惧。

*

任期还有一个月就要结束时，西塞罗带着我和两个孩子，在执法吏的护送下回到了罗马，留下财政官打理行省事宜。

他知道自己提前离职，把奇里乞亚甩给新手执政官的行为会遭到谴责，但大部分人没空关注这点小事，因为恺撒在高卢的任期即将结束。我们路过罗德岛时，西塞罗想带小昆图斯和小马库斯去看一看。他还想参观阿波罗尼乌斯·摩隆的坟墓。三十年前，他有幸得到这位伟大的讲演术导师的指教，并从此开启了政治生涯。它位于卡尔帕索斯海峡对面的一个岬角上。那是一块简朴的白色大理石墓碑，上面刻着演说家的名字和他最喜欢的一条箴言：没有什么比眼泪干得还快。西塞罗站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

不幸的是，绕路到罗德岛大大耽误了我们的行程。那年夏天，从北方吹来的季风异常强劲，我们的小船被困在港口长达三个星期。在此期间，罗马的政治局势急剧恶化。等我们回到以弗所时，一大堆可怕的消息已等在了那里。越是到这种时候，鲁富斯写道，就越显危险。庞培执意不让恺撒参选执政官，除非他交出军队和行省，而恺撒相信离开军队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这就是他们那亲密的关系、他们那可耻的联合所带来的结果——不是背后中伤，而是正面交战！

一周后，西塞罗在雅典收到了更多信件，既有庞培的也有恺撒的，信中他们都在抱怨对方并请求他的效忠。我的意见是，他要么当执政官，要么保留军团，庞培写道，两者绝对不可兼得。相信你也同意这句话，也会坚定地同我、同元老院站在一起，就像过去那样。恺撒则写道：我担心庞培高尚的品性会蒙蔽他的双眼，让他无法看清我那些敌人的真实意图。我相信你，亲爱的西塞罗，会告诉他我不可能、不应该，将来也不会眼看着自己变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两封信让西塞罗陷入极度焦虑的状态。他坐在阿里斯图斯的书房里，把两封信放在面前的书桌上，在它们间来回扫视。我想我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斗争，他在给阿提库斯的信中写道，他们即将展开波及面极大的竞争。他们都把我当作自己人。可是我该做些什么呢？他们会替我声明观点。说出来你可能会笑，但我真希望我还待在奇里乞亚。

那天夜里，尽管雅典很热，我还是躺在床上瑟瑟发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做着这样的梦：西塞罗正在向我口授一封信，庞培和恺撒两人都会得到这封信的副本，向他们保证他将提供支持。但想用语言取悦一个人，就会激怒另一个人，顾此失彼是难免的。我惊慌失措，一直试图用中立的态度组织语言。每当我以为我成功了，这些文字都会在我脑子里变得杂乱无章，我只能从头来过。这听上去简直不可理喻，但同时又非常真实。等到早上醒过来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又发烧了。就像那次在阿尔皮努姆发高烧，这一次我也感到痛苦不堪。

我们计划在我发烧那天乘船前往科林斯。我尽力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但我想我看上去一定脸色发黑、眼窝深陷。西塞罗劝我吃点东西，但我一吃就想吐。虽然我靠自己上了船，但在船上我几乎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当晚我们在科林斯靠岸时，他们不得不把我抬下船并送到床上。

该如何安置我现在成了个问题。我不想被落下，西塞罗也不想丢下我，但他必须回到罗马，一是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去阻止一触即发的内战，二是要争取一场凯旋式（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仍抱有一线希望）。他没工夫在希腊等他的秘书康复。回想起来，我就应该留在科林斯，可我们当时赌了一把，想着我说不定能再挺两天，等到了帕特雷就会有船把我们送回意大利。那是个愚蠢的决定。我裹上毯子，在极度不适中坐到马车后部，沿着滨海大路前往目的地。到了帕特雷，我恳求他们把我留在那里，不要带我继续前进。长途航海会要了我的命。西塞罗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他们把我安置在港口附近的一处庄园里休息，它属于一个名叫吕索的希腊商人。西塞罗、小马库斯和小昆图斯围在床边和我握手道别。西塞罗流下眼泪。我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说这场面就像在和苏格拉底做临终道别。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

第二天，西塞罗给我写了封信，随信一起来的还有他最信任的奴隶马里奥。

我以为我能忍受没有你的生活，但说实话我觉得很难。我就不该把你留下。之后等你身体好点儿，吃得下东西时，你可以过来找我，决定权在你手中。用你那聪明的脑袋好好想想吧。我想你，但我也爱你。爱你所以希望你能身体健康，想你所以希望尽快见到你。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最该操心的就是如何把身体养好。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这是我最应感激的一件。

在我养病时，他给我写了很多这样的信，有一次一天就写了三封。我当然也很想他，但我的身体垮了，不能出行。八个月后，我才终于又见到了他，那时他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吕索是个贴心的东道主，为我请来了他自己的医生，一个名叫阿斯克拉波的希腊人。清肠、发汗、禁食禁水——我们尝试了所有治疗间日疟的标准疗法，可我真正需要的其实只有休息。但西塞罗担心吕索有点随意（所有希腊人都这样），安排我于几天后搬去山上一座更大也更安静的房子里，远离港口的喧嚣。它属于西塞罗的儿时好友马尼乌斯·库里乌斯：我希望你能在库里乌斯那里得到妥善的治疗和足够的重视。他心地善良、为人真诚，你可以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

库里乌斯是个鳏居的银行家，确实和蔼可亲、为人文雅，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得到了一间带阳台的房间，从阳台上可以向西看到大海。后来，当感到身体逐渐好转时，我每天下午都会在阳台上坐一个小时，看着货船进出港口。库里乌斯经常和罗马的各路人马打交道——元老、骑士、包税人、船东。此外，我和西塞罗的通信及帕特雷作为希腊门户城市的地理优势也保证了我们能够以最快的速度了解罗马政局的最新动向。

1月末的一天——距西塞罗离开已过了约三个月——库里乌斯走进我的房间，表情严肃。他问我是否做好了接受坏消息的准备。我点点头，他继续道：“恺撒入侵了意大利。”

接下来的好几年里，西塞罗都一直在想，如果我们没在罗德岛上耽搁那三个星期，局势是不是就不会走向战争。他悔恨不已。要是早一个月到罗马就好了！他是少有的在两人面前都说得上话的人，而且就在冲突爆发前不久（不到一个星期前），刚抵达罗马郊外的他告诉我，他正准备进行斡旋，希望促使双方达成如下妥协：恺撒同意放弃高卢，只留下一个兵团，以换取在缺席状态下竞选执政官的机会。但那时已经太迟了。庞培对这项提议持怀疑态度；元老院拒绝了它；而恺撒，西塞罗怀疑他早就决定要动手了，因为他算到了现在正是他势力最强大的时候。总之，我周围都是些战争狂人。

一听到恺撒入侵的消息，西塞罗就直奔庞培在苹丘的住所去向他表示支持。里面挤满了主战派的领军人物，包括加图、阿赫诺巴尔布斯、执政官马塞林努斯和朗图路斯。他们总共有十五到二十人。庞培怒不可遏，同时也惊慌不已。他误以为恺撒带着五万士兵倾巢而出；而事实上，那个疯子放手赌了一把，只带了五千人渡过卢比孔河，凭着一股冲劲震慑敌人。但庞培并不知情，于是他下令弃城，命令所有元老离开罗马，留下来的人都将被视为叛徒。西塞罗提出异议，认为这是个疯狂的策略。庞培把矛头转向他：“也包括你，西塞罗！”庞培宣称，这场战争不会在罗马或者在意大利决出胜负，不然就会正中恺撒下怀。这将是一场世界大战，战火将在西班牙、阿非利加、东地中海等地区燃起，海上尤为重要。他会封锁意大利，切断其粮食补给，迫使敌人投降。恺撒只会得到一个藏骸所。

这场战争让我不寒而栗，西塞罗写信给阿提库斯说，它的野蛮程度和波及范围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庞培的敌意也让西塞罗震惊不已。他遵从命令离开罗马，撤到福尔米亚，开始考虑后路。他虽然受命主管坎帕尼亚的海防和募兵工作，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做。庞培冷冷地提醒他注意他的职责：看在你对国家一片忠心的分上，我强烈建议你到我们这边来，这样大家就可以齐心协力，为我们受苦受难的国家提供帮助和支持。

西塞罗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给我写了信，而我在得知战争爆发的三周之后收到了它。

西塞罗致他亲爱的提罗：

我的性命、所有正直之人的性命乃至整个国家的命运都危在旦夕。正如你知道的那样，我们离开了家园和故乡，把它们留给了掠夺者和熊熊大火。受某种愚蠢的想法驱使，恺撒忘记了他背负的名字和曾经赢得的荣誉，先是占领了阿里米尼乌姆，接着攻克了皮萨乌鲁姆、安科纳、阿瑞底姆。[4]所以我们放弃了罗马——没有必要去争论这个决定是否明智或勇敢。走到这一步，我们只能等待神明或意外来解救我们。更让我郁闷的是，我的女婿多拉贝拉竟和恺撒站在一起。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事。别为它们心烦，别让它们耽误你康复。既然你已无法在我最需要你的帮助和忠心时陪在我的身边，就千万不要着急犯傻，不要带病出航。

我听从了他的吩咐。在得知罗马共和国的溃败后，我也在房间里病倒了。此后，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病痛和意大利经历的疯狂就永远纠缠在了一起，成了一场发烧时的噩梦。庞培匆忙召集军队，准备从布隆迪西乌姆转移到马其顿，从那里发动他们的世界大战。恺撒紧追不舍。他试图封锁港口，但没有成功。他看着庞培舰队的船帆渐渐消失在远方，随后转身，列队原路返回罗马。他沿着阿庇安大道经过了西塞罗位于福尔米亚的庄园。

福尔米亚，3月29日

西塞罗致他亲爱的提罗：

所以我终于见到了那个疯子——这是近九年来的第一次，你敢信吗？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也许面部线条更冷硬了，身材更瘦削了，头发更花白了，皱纹也变多了；但我觉得这种强盗生活挺适合他。特伦提娅、图利娅和小马库斯同我待在一起（他们也向你问好）。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他行军经过我们家门前——那些人看上去十分狂傲，但没有打扰我们。我们正要坐下来吃晚饭，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来了一队骑兵。看看这群随从，看看这可怕的世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暴徒！恺撒本人——人们不禁怀疑他还是不是人类——机警大胆，行色匆匆。他是罗马的将军还是汉尼拔？“我想着来都来了，反正离你这么近，就顺道来看看你。”说的就好像他是个乡下的邻居。在特伦提娅和图利娅面前，他表现得彬彬有礼。他婉拒了我们的款待（“我必须继续行军”），于是我们去书房谈了谈，就我们两人。他单刀直入，表明他将在四天后召集元老院会议。

“凭什么？”

“凭这个。”他拍了拍他的剑，“一起努力争取和平吧。”

“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争取吗？”

“当然，我哪里有权给你定规矩？”

“那么，我要说的是，如果你的计划是出兵西班牙或希腊，在那里与共和国的军队交手，元老院是不会同意的。我还会为庞培说很多好话。”

听完这番话，他抗议说这些不是他想从我嘴里听到的。

“所以我想，”我回应道，“这就是我不想到场的原因。我要么离远点儿，要么在那种压力下发言。再说，如果让我待在那儿，我可能会忍不住说些其他事情。”

他变得异常冷淡。他说我实际上是在对他宣判，而且如果我不愿为他效劳，别人也不会愿意。他让我好好考虑一下，之后再把决定告诉他。说完，他起身准备离开。“最后，”他说，“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但如果你没有，我就去找别人问。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毫无疑问，这次会面让他十分不满。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苦难真是没完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而且我怕信会被人拦截，因为西塞罗发现他周围全是恺撒的眼线。比如说男孩们的家庭教师狄奥尼西乌斯，他还和我们一起去了奇里乞亚，结果是个线人。更令西塞罗震惊的是，在恺撒造访福尔米亚之后，他的侄子小昆图斯直接找上恺撒，告诉对方伯父准备投奔庞培。

当时恺撒正在罗马。他继续推动他和西塞罗提过的计划，召开了元老院会议，但基本没人参加，因为几乎随时都有元老抛弃意大利前往马其顿投奔庞培。但庞培因急于逃跑而犯下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错误：他忘了带走国库里的钱。恺撒率领一群士兵前去抢夺。保民官卢基乌斯·凯基利乌斯·梅特卢斯守在国库大门前，讲了一通法律的尊严。对此，恺撒的回应是：“有的时候法律说了算，但有的时候军队说了算。就算你不喜欢眼下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也给我省省口舌，滚到一边去。”梅特卢斯仍拒绝离开，于是恺撒威胁道：“让开，否则我就杀了你。要知道，年轻人，我更喜欢直接动手。”听到这话，梅特卢斯立刻让开了。

小昆图斯就是向这种人出卖伯父的。几天后，西塞罗收到了一封恺撒的信，恺撒当时正在去西班牙攻打庞培的路上。这封信让西塞罗第一次察觉到了小昆图斯的背叛。

前往马西利亚的途中，4月16日

恺撒英白拉多致西塞罗英白拉多：

有些传闻让我困惑不已，因此我觉得我该写信给你，希望你看在我们老交情的分上不要鲁莽行事，破坏我们的情谊。对于一个爱好和平的好人和好公民来说，远离内乱是再适合不过的做法。有些人赞成这种做法，但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没有这样做。然而，你见证了我的事业，我们的友谊也证明了你能做出合理的判断。只要好好考虑一下，你就会发现没有比远离冲突更安全、更高尚的选择了。

西塞罗后来告诉我，他是在读到这封信时才决定乘船投奔庞培的——“如有必要，划艇也可以”，因为他无法忍受自己屈从于这种粗暴邪恶的威胁。他把小昆图斯叫到福尔米亚，狠狠斥责了侄子一顿。但西塞罗心里其实非常感激他，还劝弟弟不要太苛责他。“毕竟，除了说出我内心的想法外，他又做了什么呢？是我自己没有勇气在恺撒面前这样做。后来，恺撒给我提供了一处避难所，让我可以袖手旁观，可以在其他人为共和国的事业牺牲性命时，于战火中保全自己。那时，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所在。”

他通过阿提库斯和库里乌斯给我寄了封语意模糊的信，说他正在前往我和你第一次见到米罗和他的角斗士的地方，如果你的健康状况允许，并且你也愿意在那里和我会合，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立刻意识到他指的是塞萨洛尼卡，庞培正在那里集结军队。内战听上去很危险，我不想让自己被卷进去。但另一方面，我忠于西塞罗，支持他的决定。尽管庞培有种种过错，但他至少表现出了愿意遵守法律的样子：在克洛狄乌斯遇害后，他得到了最高权力，随后又把它交了出去。法理是站在他那边的；入侵意大利、摧毁共和国的是恺撒，而不是他。

烧退了，身体好转了，我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因此，在6月底，我向库里乌斯道别（我们成了好朋友），动身去战争中碰碰运气。

[1] 阿卡德米学园（Academy）是柏拉图于公元前387年开设的学校，公元529年被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关闭。后来academy成了西方对教育和学术机构的泛称。——译者注

[2] 老底嘉（Laodicea）为弗里吉亚地区的古代城市，位于今土耳其代尼兹利省附近。——译者注

[3] 凯旋式（triumph）是一种公开庆功的仪式，是元老院对指挥官的嘉奖，只有拥有军事统帅权的人才有资格获得这项荣誉。由于有军权的人一般来说是禁止进入罗马的，因此想要举行凯旋式的将领必须等在城外，直到元老院授权。——作者注

[4] 阿里米尼乌姆（Ariminium）、皮萨乌鲁姆（Pisaurum）、阿瑞底姆（Arritium）分别是意大利城市里米尼、佩萨罗和阿雷佐的古称。——译者注

Ⅹ

海船是我的主要交通工具——我先是向东航行到科林斯湾，再沿爱琴海海岸北上。库里乌斯送了我一个奴隶当男仆，但我更喜欢独自旅行：由于我自己就曾是别人的所有物，主人这个角色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橄榄树、牧羊人、神庙和渔民构成一幅古老、幽静的画面，看着它们，我很难想象各地都在发生巨变。直到我们绕过一个岬角，可以看见塞萨洛尼卡的港口时，我们才察觉到异常。上百艘运兵船和补给船把港口堵得严严实实，几乎可以让人脚不沾水地穿过整个海湾。港口内，到处可以见到战争的影子——士兵，骑兵，满载武器、盔甲和帐篷的马车，攻城车。这支整装待发的庞大队伍还有一大群尾随者。

我不知道在这样一片混乱中，自己该去哪儿找西塞罗，但我记得有一个人能找到他。伊比芬尼一开始没认出我，也许是因为我穿了一件托加袍，他也从没想过我会成为罗马公民。我提起我们过去的交易，他大叫一声，抓起我的手，贴在胸口。尽管他在我面前顿足搓手、扼腕叹息，但从他的宝石戒指和沙发上噘着嘴、染了指甲的女奴可以看出，这场战争似乎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他说西塞罗回到了我们十年前住过的庄园。“愿诸神保佑你们能够迅速取胜，”他朝我喊道，“但在那之前，我们也许能一起做一笔好买卖。”

再次走过熟悉的道路，踏入那栋熟悉的房子，发现西塞罗正坐在院子里的同一个石凳上，用同样的沮丧表情怔怔望向前方，我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看到我就跳了起来，张开双臂抱住我。“你太瘦了！”他摸着我突出的肩胛骨和肋骨抗议道，“你又会生病的！我们一定要把你喂胖！”

他叫其他人过来看是谁来了。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赶来：有他的儿子小马库斯，现在十六岁，身材魁梧，头发蓬松，穿着一件标志成年的托加袍；有他的侄子小昆图斯，看上去略显羞涩，他肯定知道他的伯父会把他恶意告密的事告诉我；然后是昆图斯，他一脸愁闷，笑容一闪即逝。除了小马库斯（他正在接受骑兵训练，喜欢和士兵们待一起）外，这显然是一个不幸的家庭。

“我们的策略真是大错特错。”那天晚上吃饭时西塞罗向我抱怨道，“恺撒在西班牙横冲直撞，我们却束手无策地坐在这里。在我看来，大家都太在意卜兆了——它对平时的政府管理可能有点用，但和领兵作战格格不入。我有时在想，庞培到底是不是大家吹捧的那种军事天才。”

西塞罗不愧是西塞罗，他并没有只在家庭内部表达这种观点，而是让它传遍整个塞萨洛尼卡，让所有愿意听的人听到。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大家都觉得他有点悲观主义。不出所料，庞培几乎没和他碰面，但我想那可能是因为庞培忙于在外面训练新招募的军团。在我到达这里的时候，有将近两百名元老带着他们的幕僚挤在城里，大多上了年纪。他们整天在阿波罗神庙里闲逛，无所事事，彼此争吵。所有战争都很可怕，内战尤其如此。西塞罗有几位好友，如年轻的凯利乌斯·鲁富斯，都在同恺撒作战。他的新女婿多拉贝拉却在亚得里亚海上指挥恺撒的一小队战舰。庞培回城后对西塞罗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新女婿呢”。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西塞罗回答道：“和你的老岳父在一起呢。”庞培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我问西塞罗，多拉贝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翻了个白眼。“一个投机分子，和恺撒那帮人一样；一个流氓、犬儒派，脑子里全是动物本能——我还挺喜欢他的。但我可怜的图利娅！她这次给自己找了个什么丈夫？我亲爱的姑娘在我离开之前刚在库迈生了孩子，但那孩子没能活过一天，再生一胎肯定会要了她的命。此外，多拉贝拉越厌烦她和她的体弱多病——她比他大——她就越爱他。我还没给他剩下的嫁妆。六十万赛斯特斯！我自己都被困在这里了，还能上哪儿去搞到这么大一笔钱？”

那个夏天比西塞罗被流放时还要热，而现在半个罗马都随他一起被流放了。在这座潮湿拥挤的城市里，我们变得萎靡不振。有时候，看到这么多曾经无视西塞罗的警告的人——为了自己能安静地生活，他们曾放任恺撒把西塞罗驱逐出罗马——现在也要背井离乡，因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感到焦虑，我心中很难不产生一种可怕的满足感。

要是能早点阻止恺撒就好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可现在为时已晚，他占尽了上风。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一群信使来到了塞萨洛尼卡：战斗了短短四十天后，元老院的军队就在西班牙向恺撒投降了。这消息引起了极大的恐慌。没过多久，战败的指挥官也回来了，他们是庞培最忠心的副将卢基乌斯·阿弗拉尼乌斯和十四年前在战场上打败喀提林的马库斯·彼得雷乌斯。他们的出现让一众流亡元老大吃一惊。加图站起身，问出大家心中的问题：“为什么你们既没战死，又没被关起来？”阿弗拉尼乌斯羞愧地解释道，恺撒赦免了他们，并允许所有为元老院而战的士兵回家。

“赦免你们？”加图怒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赦免你们？他现在是国王了吗？你们是合法军队的合法指挥官，而他只是个叛徒。你们应该自杀，而不是接受一个叛徒的怜悯！你们连名誉都不要了，还活着干什么？还是说你们现在活着就是为了吃喝拉撒？”

阿弗拉尼乌斯拔出剑，用颤抖的声音宣称没有人能叫他懦夫，加图也不行。要不是众人把他们拉开，他们非得打个你死我活。

西塞罗后来对我说，在恺撒推行的所有举措中，最英明的大概就是他的宽大政策。它和针对乌克萨洛登纳姆守军的砍掉手再送回去，有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那些骄傲的人遭到羞辱、受到阉割，悄悄回到队伍，在战友们惊讶的目光中成为恺撒力量的象征。他们的出现打击了整个军队的士气，因为他们的遭遇告诉大家，只要放下武器就能回家。这让庞培怎么劝那些士兵战斗到底？

为此，庞培召开了紧急会议，参会者包括军队和元老院中的领头人。西塞罗目前仍是奇里乞亚的总督，自然也出席了会议。他在执法吏的陪同下去了神庙。他本来想带上昆图斯，但昆图斯被庞培的副官拒之门外。更让人愤怒和尴尬的是，昆图斯不得不和我一起待在外面。我看到的参会者有：阿弗拉尼乌斯，他在西班牙的所作所为得到了庞培的坚定维护；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他在恺撒围攻马西利亚时成功逃离，现在看谁都觉得是叛徒；提图斯·拉比埃努斯，他是庞培的老盟友，曾在恺撒手下出任高卢的二把手，但拒绝跟随恺撒渡过卢比孔河；马库斯·毕布路斯，他是恺撒的前执政官同事，现为元老院舰队指挥官，手下有五百艘军舰；加图，庞培曾答应给加图舰队的指挥权，但后来改了主意，觉得不该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一个脾气暴躁的人；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他只有三十六岁，是加图的外甥，但据说庞培对他的到来喜出望外，因为庞培在苏拉时代杀死了布鲁图斯的父亲，双方本来结下了血海深仇。

据西塞罗所说，庞培表现得胸有成竹。他减了体重，开始锻炼身体，看上去比在意大利时年轻了整整十岁。他认为丢了西班牙不是什么大事。“听我说，先生们，听听我一直都在说的话：我们将在海上取得胜利。”根据我方密探从布隆迪西乌姆传来的消息，恺撒手上的军舰不到元老院的一半。这纯粹是个数学问题：恺撒没有足够多的运兵船，不能突破庞培的军团对意大利的包围，因此他被困住了。“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从现在开始，这场战争将由我来主导，按照我的计划推进。”

*

三个月后的某天半夜，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我们吵醒了。我们睡眼惺忪地赶到会客室，几个执法吏和一位来自庞培指挥部的军官已经等在了那里。四天前，恺撒的军队在狄拉奇乌姆附近的伊利里库姆海岸登陆。庞培下令全军在黎明时分出击，这意味着他们要行军三百罗里。

西塞罗问道：“恺撒和他的部队在一起吗？”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昆图斯说：“但我以为他在西班牙。”

“他确实曾在西班牙，”西塞罗冷淡地回答，“但显然他现在到了这里。真让人难以置信：我还记得有人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因为他没有足够多的运兵船。”

天一亮我们就朝埃格纳提亚大门走去，想看看能不能在那里有更多的发现。军队的前行让地面开始震动——四万人排成的大纵队正从城中经过。这支队伍据说长达三十罗里，当然我们只能看见其中的一部分。队伍里有负重前行的步兵，标枪闪闪发光的骑兵，带有“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字样的鹰旗，小号手和短号手，弓箭手，投石手，炮手，奴隶，厨师，抄书吏，医生，装满行李的马车，载满帐篷、工具、食物和武器的驮骡，以及拉着弩弓和弩炮的牛马。

我们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加入了队伍。即便是我这样一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也不禁激动起来；就连西塞罗也一度充满信心。至于小马库斯，他仿佛置身天堂，在我们和骑兵之间跑来跑去。我们骑在马背上，前面是拿着高贵束杖的执法吏。我们穿过平原，沿着上坡路走向群山。此时我放眼望去，只见人头攒动，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们行进时扬起了红褐色的尘土，士兵的头盔或标枪不时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

夜幕降临，我们来到第一个营地，那里壕沟、土垒、围栅一应俱全。帐篷已经搭好，篝火已经点燃。夜幕降临后，营地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我印象最深的是，在茫茫暮霭中，铁匠挥舞着锤子，让整个营地都回荡起叮叮当当的声音；马匹在围栏中走来走去，轻声嘶鸣。数十顶帐篷散发出了皮革的味道，其中最大的一顶被分给了西塞罗，它位于营地中心的十字路口，紧挨着军旗和祭坛。那天晚上，西塞罗主持了一场祭祀战神的传统仪式。他沐浴净身，受膏抹油，吃饱喝足，在清新的空气中安然入睡。第二天早上，我们再次启程。

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我们不断重复这一天的流程，一路穿过马其顿的山地，朝伊利里库姆的边界走去。西塞罗迫切地希望能和庞培见上一面，但谁都没有等来。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最高统帅现在在哪儿，不过西塞罗偶尔也会收到急件，还能大致了解发生了什么。1月4日，恺撒率领一万五千人成功登陆，并出乎意料地夺取了狄拉奇乌姆三十罗里以南的阿波罗尼亚港[1]。但他只动用了一半的兵力。恺撒选择留守桥头堡，同时派运兵船返回意大利，准备把剩下的那一半带过来。（庞培从没想过他的对手竟敢让军队跑两趟。）但这一次，恺撒的好运到头了。我们的舰队指挥官毕布路斯成功拦截了三十艘运兵船。他放火烧毁了所有船只，船员都被活活烧死。随后他派出大量军舰，防止恺撒的海军卷土重来。

因此，对恺撒来说，目前的局势可谓岌岌可危。他背靠大海，身陷重围，无处获得补给，面临着该怎样过冬的难题，还极有可能要和一支更加强大的军队交手。

就在我们快要结束行军的时候，西塞罗收到了一封来自庞培的急件：

庞培英白拉多致西塞罗英白拉多：

恺撒向我提议开启紧急和平会谈，且双方将于三天内解散军队，发誓重续昔日友谊，然后一起回到意大利。我当然不觉得他心怀好意，这只能证明他处于下风，知道自己赢不了，所以我拒绝了他的提议。我怀疑这是个骗局，相信你也会同意我的看法。

“他说得对吗？”我问他，“你同意吗？”

“不对，”西塞罗回答道，“而且他很清楚我不会同意。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场战争——当然，这就是为什么他从来不征求我的意见。等待我们的只剩下了屠杀和毁灭。”

就连我也认为西塞罗过于悲观了。庞培在狄拉奇乌姆及其周边部署了大量兵力，而且出乎众人意料，他再次安营扎寨，耐心等待。就连最高战时委员会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恺撒的力量被日渐削弱；最后可能都不需要战斗，饥饿就会迫使他们投降；进攻的最佳时机是春天，那时的天气没有这么恶劣。

西塞罗一家被安置在狄拉奇乌姆城外一个岬角上的庄园里。那里十分荒凉，可以俯瞰大海。我很难想象恺撒就扎营在三十罗里开外的地方。有时我会将身子探出露台，伸长脖子向南看去，希望可以看到一点他的踪影。当然，我从未成功过。

4月初，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晴朗的天气持续了数日，但是突然之间，一场暴风雨从南方席卷而来。在这无所遮挡的岬角上，狂风在房子四周呼啸，雨点凶猛地砸在天花板上。西塞罗当时正在给阿提库斯回信，后者从罗马来信告诉他图利娅非常缺钱。第一笔嫁妆少了六万赛斯特斯，西塞罗怀疑又是费罗提慕斯在背地里动了手脚。西塞罗刚口述完“你告诉我她什么都缺；求你不要再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小马库斯就跑了进来，说他在海面上看到了很多船，认为双方可能打起来了。

我们披上斗篷，匆匆走进花园。在离岸一罗里或更远的地方确实有一大支舰队，由数百艘船组成，在汹涌的大海中迎着风浪上下颠簸。这让我想起了西塞罗刚被流放时的经历——我们渡海前往狄拉奇乌姆，结果差点遇难。我们观察了一个小时，直到它们都驶出视线。接着第二支船队出现了——此时的天气比刚刚更加恶劣，但它们很明显想追上之前的舰队。我们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意味着什么。这些灰色的幽灵船是哪方的？海上真的在打仗吗？战况是好还是坏？

第二天早上，西塞罗派小马库斯去庞培的指挥部打探情况。傍晚，小伙子回来了，脸上写满了期待。军队将在黎明时分拔营。情况很混乱。看来是恺撒丢了的那一半军队从意大利“漂”过来了。他们没能在阿波罗尼亚与恺撒会合，一方面是因为受到我方封锁，另一方面是因为这场风暴让他们沿着海岸线向北漂了六十多罗里。我方海军曾试图追捕他们，但没有成功。据称，其人员和物资正从利苏斯的港口登陆。庞培打算在他们和恺撒会合前就干掉他们。

第二天早上，我们和军队会合，继续向北前进。有传言说，我们即将面对的新敌将是恺撒的副手马克·安东尼。西塞罗希望这传言是真的，因为他认识安东尼，那是一个只有三十四岁的年轻人，作风野蛮，毫无纪律性。西塞罗表示，安东尼并没有恺撒那么难对付。然而抵达利苏斯附近后，我们没有找到本该在那里的安东尼，只看见一片废弃的营地，还有数十处冒着青烟的火堆——他把所有带不走的装备都烧掉了。看来他们已经向东前往山地了。

我们连忙掉头，重新整队向南进军。我以为我们会回到狄拉奇乌姆，但我们绕过了它，继续向南推进。四天后，我们在名叫阿普索斯的小城附近安顿下来。现在大家才意识到恺撒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将领：他不知怎的就已经和穿过山口的安东尼一行会合了。尽管恺撒会师后的兵力也比我方弱，但他仍然能够绝处逢生，转守为攻。他攻占了我军后方的一处定居点，切断了我们和狄拉奇乌姆的联系。这倒是无伤大雅——海岸线仍在庞培的掌控之下，只要天气不太恶劣，我们就可以穿过海滩，从海上得到补给。但这种两面夹攻的形势让人坐立不安。有时我们能看到恺撒的人在远处的山坡上活动，这意味着他占领了制高点。接着他开始推进一项大型工程：砍树木，造木堡，挖沟渠，用挖出的泥土建城墙。

当然，我方指挥官也试图干扰他们工作，其间发生了很多小规模战斗，有时甚至一天就会打四五次。但这项工程持续了好几个月，最后恺撒的军队围着我方阵地修成了一条长达十五罗里的牢固防线，它一直从营地北边的海滩延伸到南边的悬崖。我们也在防线内挖了战壕，双方的战壕间大概有一个宽度为五十到一百步的无人区。攻城车就架在一旁，炮手互相投掷石块和燃烧弹。突袭队在夜里悄悄穿过防线，割开对面战壕里士兵的喉咙。风停时，我们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经常大声辱骂我们，我们也会骂回去。双方剑拔弩张，战局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西塞罗患了痢疾，大部分时间在帐篷里看书写信。说是“帐篷”或许不太恰当。他和其他重要元老似乎在相互攀比，看谁住得最奢侈。帐篷里有地毯、沙发、书桌、雕像和从意大利运来的银器，外面还有草皮墙和叶子搭成的凉棚。他们就像在帕拉蒂诺山上一样，一起吃饭，一起洗澡。西塞罗和加图的外甥布鲁图斯走得特别近，布鲁图斯的帐篷就在附近。我们每次见到布鲁图斯，他的手里都拿着一本哲学书。他们会交谈好几个小时，总是聊到深夜。西塞罗欣赏他高尚的品性和丰富的学识，但也担心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哲学思想，没心思考虑其实际运用：“我有时真的担心他受到的教育已经超出了他的智识能力。”

这种阵地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敌我双方可以友好往来。普通士兵偶尔会在中间的空地上聊天赌博，虽然事后会遭到军官的严惩。信可以从这边传到那边。西塞罗就好几次收到过鲁富斯从罗马寄来的越洋书信，甚至还有多拉贝拉的信——他和恺撒就在不到五罗里远的地方，趁着休战期派来了信使。

望一切安好。我现在很好，图利娅也是。特伦提娅之前身体有恙，现在已经康复了。你的其他家人也都好好的。

你看到庞培的处境了。被赶出意大利，被抢走西班牙，最重要的是，被堵在营地里，而这是罗马将领以前从未受过的耻辱。我想请你做件事：如果他真的成功突出重围，回到舰队，请你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谁才是你的朋友。

亲爱的西塞罗，如果庞培又被赶出这个地区，不得不另寻出路，我希望你可以去雅典或其他你心仪的祥和小城安度退休生活。如果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可以向统帅提出要求，恺撒这么善良的人一定会做出让步的。我相信我的信使会在你那里受到盛情接待，为我带来你的回信。

看到这封非同寻常的信，西塞罗心情复杂，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既为图利娅的近况感到高兴，又为他女婿的厚颜无耻感到愤怒；既为恺撒对自己的宽大政策生出罪恶的解脱感，又担心这封信会落到阿赫诺巴尔布斯那样的狂热分子手中，被拿来作筏子指控他叛国……

他字斟句酌，草草写下几个字，称自己很好，会继续支持元老院的工作，随后便找人护送信使穿过防线。

随着天气逐渐变热，我们的日子开始难过起来。恺撒在筑坝引水上很有天分，所以他才能在法国和西班牙的围歼战中屡挫强敌，而现在他采取同样的策略来对付我们。他控制了从山上流下的河流与小溪，让手下的工程师把它们截断。草木都枯黄了。我们得用上千个双耳瓶从海上运水，还得限量供应。庞培下令禁止元老每日沐浴。更重要的是，马匹开始因脱水和缺乏饲料而生病。但我们知道恺撒那边的情况更糟——他们不能像我们一样从海上得到补给，而希腊和马其顿都对他们关闭了大门。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不得不去刨树根吃。但他们早已身经百战，比我们的人更坚强，从他们身上看不出虚弱的迹象。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但在我们到达狄拉奇乌姆的大约四个月后，事情出现了转机。一天，庞培叫西塞罗去营地中心的大帐篷里参加不定期军务会议。几个小时后，西塞罗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告诉我们，恺撒军团中的两个高卢雇佣兵因对同袍行窃而被处以鞭刑，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逃到我们这边来了。为了保命，他们提供了一些情报。他们说，恺撒的防御工事在靠海的那面有个漏洞，大约有两百步宽：那里的外圈看上去无懈可击，但里面没有第二道防线。庞培警告说，如果他们敢说假话，他就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发誓说是真的，但恳求他在漏洞被补上前赶紧行动。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们，便定下在第二天黎明发动攻击。

当天夜里，我军悄悄摸入对方的阵地。小马库斯现为骑兵军官，也在偷袭队伍中。西塞罗辗转反侧，为儿子的安全焦虑不已，天一亮就和我、执法吏还有昆图斯一道去观战了。庞培纠集了一支大军。我们离得太远，什么都看不到。西塞罗下了马，我们走在海滩上，任海浪拍打脚踝。我军的战船停在离岸四分之一罗里的地方。从前方传来战士们的厮杀声，和海涛声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的箭雨像乌云般遮蔽了天日，不时有燃烧弹照亮天空。海滩上起码有五千人。一位军事保民官拦住我们，称前方危险，不得进入。于是我们找了棵桃金娘树，坐在树下吃了点东西。

中午时分，军团拔营离开，我们小心地跟在后面。恺撒搭建在沙丘上的木堡现在落入了我们手中，数千人正从一旁的空地上匆匆经过。骄阳似火，我们目光所及之处尸横遍野。每具尸体上都插着弓箭和标枪，带着可怕的伤口。右面有几支骑兵中队奔向战场。西塞罗确信自己在这群人里面看到了小马库斯，我们都为他们高声欢呼起来。但后来，昆图斯认出他们挂的是恺撒的旗帜，西塞罗的执法吏便立刻把我们带离战场，一行人随即返回营地。

众所周知，狄拉奇乌姆之战是一场伟大的胜利。我军彻底攻破敌军防线，恺撒则如池鱼幕燕，危在旦夕。事实上，要不是战壕阻挡了我们前进的道路，让我们不得不连夜挖土填埋，我们当天就能彻底打败恺撒了。庞培被手下誉为沙场上的英白拉多。他乘着战车，在护卫的前呼后拥下回到营地，在训练场内绕行，在被火炬照亮的帐篷间穿行，接受士兵的欢呼。

快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在远处恺撒营地的方向，滚滚浓烟腾空而起。与此同时，我方前线各处不断传来报告，称对面的战壕里阒无一人。一开始，我们的士兵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但很快就开始在敌人的防御工事上一边四处走动，一边惊叹他们竟然能这么轻易就抛下好几个月的劳动成果。但有一点毫无疑问：恺撒的部队正沿着埃格纳提亚大道向东进军。我们可以看到他们身后的滚滚尘土，带不走的器材在他们身后熊熊燃烧。围攻结束了。

傍晚，庞培召集流亡元老开会，商讨下一步行动。西塞罗叫我和他们兄弟俩一起参会，这样就有人记录商讨的结果了。看到我们走进庞培的帐篷，守在一旁的哨兵纷纷向我点头示意，一句盘问的话也没有。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和其他秘书助手站在一旁。帐篷里起码有一百位元老，都坐在长凳上。在人都到齐之后，庞培——他一整天都在外面调查恺撒的去向——才姗姗来迟。众人起立鼓掌欢迎他，他用指挥杖碰了碰那绺出名的额发以示感谢。

他首先就战后两军的形势进行了汇报。敌军损失了大约一千人，有三百人被俘。拉比埃努斯提议立刻处死所有俘虏：“我担心他们会用他们大逆不道的思想去影响我们派去看守他们的人。反正他们也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西塞罗站了起来，面露厌恶：“我们已经取得了伟大的胜利，这场战争也即将落下帷幕。现在难道不正是彰显我方的宽宏大量的时候吗？”

“不，”拉比埃努斯反驳道，“必须杀鸡儆猴。”

“杀了这只鸡，猴子只会反扑得更厉害。一旦他们知道了被俘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就会更加坚定地战斗。”

“那又怎样？恺撒的宽大政策对我们的战斗精神是种威胁。”他刻意地瞥了阿弗拉尼乌斯一眼，后者低下了头，“如果我们不留俘虏，那恺撒也只能不留。”

庞培态度坚决，一锤定音：“我支持拉比埃努斯，更何况恺撒的士兵都是些对同胞兵戈相向的叛徒。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下一个议题。”

但西塞罗不打算善罢甘休。“等等，但我们不是为了文明的价值理念而战吗？我们难道是野兽吗？他们和我们一样是罗马人。这绝对是一个错误，希望有人能把我的这句话记下来。”

“那我也希望有人能记下，”阿赫诺巴尔布斯说道，“不只是那些公开支持恺撒的人才会被视为叛徒，那些想保持中立、主张和平或者和敌人勾连的人也会。”

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西塞罗沉默下来，脸涨得通红。

庞培总结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我提议，全军——留下来驻守狄拉奇乌姆的十五支中队除外——立刻动身追击恺撒，在第一时间给他们迎头痛击。”

这番声明得到了众人的大力支持。

西塞罗犹豫了一下，向周围看了看，又站了起来。“我发现我一直都在扮演刺儿头的角色，我真的非常抱歉。但为什么要向东追击恺撒？难道我们现在不该趁热打铁，向西前往意大利，夺回对罗马的控制权吗？别忘了，这才是这场战争的目的所在。”

庞培摇了摇头：“不，这样做就犯了战略错误。如果我们回到意大利，就没有人能阻止恺撒占领马其顿和希腊了。”

“那就让他占领好了——我宁愿拿马其顿和希腊换意大利和罗马。而且西庇阿麾下还有支军队。”

“西庇阿赢不了恺撒，”庞培反驳道，“只有我能赢。这场战争绝对不会因为我们回到罗马而结束。只有恺撒的死才能终结它。”

*

会议结束后，西塞罗找上庞培，希望庞培让自己留在狄拉奇乌姆，而不是随军参战。但很显然，他刚才的指责使庞培非常恼火。庞培神情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接着，像是对西塞罗避之不及般，他转身离开，去和军官讨论军团第二天出发的先后顺序。西塞罗站在一旁，等着他们结束谈话，大概是想祝庞培好运。但庞培一心扑在行军准备上，或者至少他假装自己很忙，最后西塞罗放弃了，离开了帐篷。

我们离开的时候，昆图斯问西塞罗为什么不想和军队一起走。

西塞罗回答道：“庞培的整体战略会让我们在这里被困上好几年。我对此无法苟同，而且老实说，我也不想重走那该死的山路。”

“大家会认为你怕了。”

“老弟，我确实怕了。你也该怕。赢了，我们就会迎来罗马式的大屠杀，你听到拉比埃努斯是怎么说的了；而要是输了……”他沉默了。

回到帐篷后，西塞罗试图劝他儿子也放弃参战，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徒劳：小马库斯在狄拉奇乌姆表现得非常勇敢，年纪轻轻就赢得了骑兵中队的指挥权。小马库斯渴望与敌人厮杀。昆图斯的儿子也决心要与敌人厮杀。

西塞罗无奈地说：“那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去吧。我很欣赏你的精神，但我要留在这里。”

“但是父亲，”小马库斯抗议道，“这场伟大的战争将永垂史册、流芳百世。”

“我年纪大了，不敢打，也不敢看别人打。你们三个就是我们家的兵。”西塞罗轻轻抚摸小马库斯的头发，又捏了捏他的脸颊，“我亲爱的孩子，把恺撒的头穿在棍子上带回来，好吗？”接着，他宣布自己需要休息，便背过身去，不让人看到他在流泪。

欢送会定在黎明前一个小时。饱受失眠折磨的我感到自己刚要睡着，就被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吵醒了。军团的奴隶走了进来，开始拆除我身边的帐篷。一切都严格按照计划进行。此时，太阳还没爬上山头，远方的群山仍隐在阴影中，但在山巅的上方只见晴空万里、霞光万丈。

天刚亮，斥候就出发了。半小时后，比提尼亚人的骑兵分队动身了。又过了半小时，庞培大声打着哈欠，在参谋和护卫的护送下也出发了。我们军团荣幸地被选为先头部队，因此是下一个出发的。西塞罗站在门口，在弟弟和子侄经过时举起手，依次向他们告别。这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泪水。两个小时后，所有帐篷都被拆除了，废弃物也都被火烧掉了，最后一头驮着行李的骡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被荒弃的营地。

*

军队走后，我们在西塞罗的执法吏的护送下，骑马前往三十罗里外的狄拉奇乌姆。这条路会经过恺撒的旧防线，于是很快我们就来到了拉比埃努斯屠杀俘虏的地方，一帮奴隶正把那些被割断喉咙的尸体埋进之前的战壕里。灼灼烈日下，尸体腐烂发臭，秃鹫盘旋于空。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失去这段记忆。我们挥鞭策马，继续前进，在黄昏前赶到了狄拉奇乌姆。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这次被安置在城里一处远离悬崖的房子中。驻军的指挥权原则上应该属于西塞罗，他不仅是资深的前执政官，而且作为奇里乞亚的总督仍然拥有统帅权。但庞培把这个权力交给了加图，而在此之前，加图最高只做到了裁判官。由此可见庞培根本不信任西塞罗。但西塞罗不以为意。相反，他很高兴能逃避责任：庞培留下的是他最不靠谱的士兵，如果打起仗来，西塞罗很难信任他们的忠诚。

日子过得很慢。那些和西塞罗一样没有随军的元老表现得就像已经取得了最终胜利一样。例如，他们会拟定各种名单，列出哪些人留在了罗马，哪些人会在我们回去后被杀，应该没收哪些人的财产以便为战争买单（阿提库斯就是被他们盯上的其中一人）。然后他们又会为谁能得到哪栋房子而争论不休。还有一些人则为了恺撒及其副手死后会留下的职务和头衔空缺而争得你死我活——我记得司宾提尔曾坚持认为自己应该担任大祭司。西塞罗对我说：“比输掉这场战争更糟糕的就是赢得这场战争。”

相比之下，西塞罗显得心事重重、忧虑不已。图利娅还是缺钱，尽管西塞罗已经让特伦提娅变卖部分财产，但她的第二笔嫁妆还是没有着落。特伦提娅和费罗提慕斯的关系及他们对不义之财的热衷让他忧心，这些烦心事再次占据了他的心神。为了向特伦提娅传达他的愤怒和怀疑，他降低写信频率，缩减信件篇幅，语气冷淡，甚至没有称呼她的名字。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小马库斯和昆图斯。从他们随庞培出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元老院的军队一直追着恺撒越过山岭，来到塞萨洛尼卡平原，然后向南挺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消息。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的确切位置。恺撒把他们引得越远离狄拉奇乌姆，失去音讯的时间越长，驻军中的气氛就越是不平静。

舰队指挥官盖乌斯·科波尼乌斯是个聪明的元老，但神经绷得很紧。他非常相信预兆，特别是预知梦，还鼓励他的部下和长官分享自己做了什么梦。在大军仍然杳无音讯的一天，盖乌斯前来找西塞罗吃饭。同桌的还有加图和马库斯·特伦提乌斯·瓦罗。身为伟大学者和诗人的瓦罗曾在西班牙指挥一个军团，并和阿弗拉尼乌斯一样得到了恺撒的赦免。

科波尼乌斯说：“在来这里之前，我遇到了一件不祥之事。你们知道那艘巨大的罗德岛五层橹船吧？就是那艘停在海边的‘欧罗巴’号，我见到了它的桨手，他和我讲了他做的梦。他声称自己梦到了一场可怕的战役，在某个地势较高的希腊平原上，鲜血浸透了尘土，人们四肢无力地瘫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城市被围困，我们所有人都逃到船上，回过头来，看到身后陷入一片火海。”

平时西塞罗只会嘲笑这种阴郁的预言，但这次没有。加图和瓦罗同样神色凝重。加图问：“那这个梦的结局是什么呢？”

“对桨手来说，结局非常好——他和他的同伴迅速回到了罗德岛。所以我想它的结局充满希望。”

桌上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西塞罗说：“可惜这只让我想到我们的罗德岛盟友会抛弃我们。”

码头上开始出现一些征兆，预示着可怕的灾难已经发生。在狄拉奇乌姆以南大约两天航程的地方，有一座名为克基拉[2]的海岛。几个岛上来的渔民声称，他们路过了一群在海滩上安营扎寨的人，那些人大喊大叫，说自己是庞培军的幸存者。另一艘在同一天进港的商船也传出了类似的故事——一群绝望、饥饿的人涌入小渔村，试图摆脱追赶他们的士兵。

西塞罗安慰自己和其他人说，所有的战争都少不了虚假的谣言，也许他们只是逃兵，或者是哪场小规模战斗的幸存者，和大规模战役无关。但我想他心里清楚，战神是站在恺撒那边的——西塞罗肯定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没有跟庞培一起离开。

第二天晚上的紧急传唤证实了传言。他匆匆赶往加图的指挥部，我也和他一起。当时的气氛十分可怕，充满了恐慌和绝望。一众秘书正在花园里焚烧书信和账本，以免它们落入敌人手中。室内，加图、瓦罗、科波尼乌斯和其他主要元老正严肃地围坐在一个胡子拉碴、浑身脏污、脸上受了重伤的男人身边。这就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提图斯·拉比埃努斯，庞培的骑兵指挥官，主张屠杀俘虏的刽子手。在过去十来天里，他每天都和手下翻山越岭，在马背上颠簸，这样的生活让他疲惫不堪。有时他会抓不住主线，忘了自己在说什么，或者打起瞌睡，或者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偶尔还会彻底陷入崩溃，所以我的笔记并不连贯，还是简单说说我们最后发现了什么吧。

那场被后世称为法萨罗之战的战役，按照拉比埃努斯的说法，本是不应该失败的。他对庞培的统帅能力很是失望，称其远远不如恺撒。（要知道，在我们后来听到的故事中，其他人都把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拉比埃努斯本人。）庞培兵力充沛（双方骑兵实力相差悬殊，兵力之比高达七比一），粮草充足，占据了有利地形，还可以选择战斗的时机。虽然占据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但他迟迟不肯与敌人交手。直到其他指挥官，特别是阿赫诺巴尔布斯，公然指责他胆小懦弱之后，他才召集军队准备作战。拉比埃努斯说：“那时我才发现他心不在此。不管他对我们怎么说，但他从来没有能打败恺撒的信心。”双方就这样在广阔的平原上对峙了一阵，最后敌军抓住机会发动了进攻。

显然，恺撒从一开始就知道骑兵是自己最大的弱点，因此在骑兵后侧埋伏了两千余精锐步兵。拉比埃努斯领导的骑兵发起冲锋，成功击溃敌军阵线。在他们乘胜追击，企图包围恺撒军的侧翼时，一支精锐部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凶悍不屈的老兵挥舞着盾牌和标枪，一一化解了我方骑兵的攻势。拉比埃努斯试图重新集结兵力，但士兵们还是在战场上四散溃逃。（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小马库斯，我敢肯定年轻鲁莽的小马库斯不会成为逃兵。）骑兵逃走后，恺撒的军团向失去保护的弓箭手猛扑过去。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庞培慌乱的步兵已经无法与恺撒纪律严明的精锐部队相抗衡。

加图问：“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上千人吧。”

“那庞培在哪儿？”

“看见这种悲惨的局面，他瘫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发号施令了。后来他带着护卫逃离战场，回到营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拉比埃努斯用手捂住脸。他平静下来后，又继续说道：“听说他一直躺在帐篷里。当恺撒的军队冲破防线时，他带着几人匆匆逃走了。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时，他正骑着马向北方的拉里萨逃去。”

“那恺撒呢？”

“没人知道。有人说他带着一支小分队去追庞培了，还有人说他带着军队朝这边奔来了。”

“朝这边奔来了？”

加图对恺撒的强行军早有耳闻，对其部队的行动速度也心知肚明，因此他提议立即撤离狄拉奇乌姆。他非常冷静。出乎西塞罗意料的是，加图承认自己和庞培讨论过这种意外情况。这场战斗如果失败，所有还活着的元老应尽力赶向克基拉——封锁海岛，部署舰队进行防御。

此时，庞培战败的消息已经在整个驻军内部传播开来，这场会议也被士兵抗命的消息打断，抢劫事件层出不穷。经协商，我们将于第二天出发。回屋前，西塞罗把手搭在拉比埃努斯肩上，问他有没有小马库斯或昆图斯的消息。听到这话，拉比埃努斯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西塞罗。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呆滞，似乎还未从那场屠杀中回过神来。他喃喃道：“他们的消息？我只能告诉你，至少我没看到他们战死。”当西塞罗转身要走时，他又补充道：“你是对的——我们应该回罗马去。”

[1] 阿波罗尼亚（Apollonia）是古希腊的重要商港，其遗址位于阿尔巴尼亚，它的大部分已被海水淹没。——译者注

[2] 即科孚岛。——作者注

Ⅺ

这下罗德岛桨手的预言应验了，第二天我们就从狄拉奇乌姆逃了出来。粮仓被洗劫一空，街道上到处散落着珍贵的谷粒，被我们的脚踩得嘎吱作响。执法吏挥舞着束棒，在慌乱的人群中为西塞罗开出一条通道。但当我们赶到码头时，发现这里也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要是艘能出海的船，周围就有一群人叫价，个个都希望船长能把自己带到安全的地方。这里上演了太多悲欢离合：不少家庭带着全部家当，包括他们的狗和鹦鹉，试图强行登船；女主人从手指上摘下戒指，献上最珍贵的传家宝，以换取简陋小船上的一席之地；还有位母亲在步桥上因受到惊吓而不慎让孩子掉落水中，只留下一具惨白的尸体浮在水面上。

港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有船过来接我们，准备把我们送到军舰上，那时天已经快黑了。那艘五层大橹船已经开走了：正如西塞罗所预料的，罗德岛抛弃了元老院。加图率先上了船，其他人紧随其后。待所有人到齐后，我们立刻起锚出发了——在船长看来，冒险夜航也比留在原地好。在开出一两罗里后，我们转过头，只见天边红光万丈；后来我们才知道，哗变的士兵把港口里的所有船只都点燃了，这样就没人能再强迫他们坐船前往克基拉继续作战。

我们划了整整一夜。平静的海面和岸边的岩石都披着一层银色的月光。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船桨拍打海面的声音和众人在黑暗中的低语声。西塞罗跟加图单独聊了很久。后来西塞罗告诉我，加图行若无事，波澜不惊。“他就是个老斯多葛派。在他看来，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就很坦然；他已经完全认命了。他这种人的危险程度不比恺撒和庞培低。”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给出了不紧不慢的回答。

“你还记得我在上本书中写了什么吗？回想起来，那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就像航行顺利是舵手的追求，患者健康是医生的追求，国家管理者应该把公民的幸福生活视作自己的追求。’但无论是恺撒还是庞培，他们从未这样设想自己的角色。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只是为了追求个人荣誉。加图也是如此。我和你说，这个人觉得只要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就够了，当然也是这种原则性把我们送上了这叶扁舟，在异国他乡的月光下孤零零地漂流。”

他对加图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幻想了。在登上克基拉岛时，我们发现这座美丽的海岛上挤满了法萨罗之战的幸存者。从他们口中，我们听到了种种令人震惊的事件，混乱与无能是最常出现的词。没有任何关于庞培的消息。说他还活着吧，这段时间以来他又一直杳无音讯；说他死了吧，又没人见过他的尸体。他已经人间蒸发了。在统帅缺席的情况下，加图在位于克基拉岛岬角上的宙斯神庙里召集了元老院会议，以决定未来该怎么作战。曾经人数众多的大会现在只剩下五十多个人了。西塞罗以为能和儿子、弟弟重聚，但他们都不知所终。不过他见到了其他幸存者——梅特卢斯·西庇阿、阿弗拉尼乌斯和庞培的儿子小格涅乌斯，小格涅乌斯坚信父亲失败完全是因为遭到了背叛。我注意到他一直瞪着西塞罗，担心他会对西塞罗造成危险。卡西乌斯也出席了会议。但阿赫诺巴尔布斯缺席了——我们事后得知，这位元老没能逃过敌人的魔掌。室外艳阳高照，室内阴暗凉爽。一尊两人高的宙斯神像冷漠地俯视着这群亡命之徒。

加图首先指出，在庞培已消失的情况下，元老院需要任命一位新的统帅。“按照惯例，应该让我们之中职位最高的前执政官挂帅，我提名西塞罗。”

西塞罗大笑起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你们认真的吗？”西塞罗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说真的，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你们还认为应该由我来指挥？要是你们真想让我领导，就该早点听我的劝告，那样我们就不会陷入现在这种困境。我拒绝接受这份荣誉。”

他不该说得这么难听。他确实很累，也很紧张，但其他人也一样，有人还受伤了。他的话引得大家心生不满，高声抗议。最后加图不得不出声让大家安静下来：“西塞罗的意思是，他认为我们现在已经陷入绝境，他选择求和。”

西塞罗说：“是的，一点儿也没错。难道死的好人还不够多，还不能证明你们的观点吗？”

西庇阿反驳道：“我们虽然遭受了挫折，但并没有被打败。世界上还有忠于我们的盟友，比如说阿非利加国王祖巴。”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下场？和野蛮的努米底亚人并肩作战，对付我们的罗马同胞？”

“我们还有七只鹰。”[1]

“要是我们的对手是寒鸦的话，七只鹰倒是还管用。”

“你懂个屁的打仗，”小格涅乌斯·庞培反驳道，“你这个卑鄙的老懦夫。”他拔出剑，向西塞罗扑去。我以为西塞罗死定了，但格涅乌斯凭着自己高超的剑术，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攻势，用剑尖抵住西塞罗的喉咙。“我建议杀了这个叛徒，请元老院允许我现在就动手。”他一用力，西塞罗就只能使劲把头往后仰，避免气管被刺穿。

“住手，格涅乌斯！”加图喊道，“这样做会让你父亲蒙羞！西塞罗是你父亲的朋友，他不会愿意看到有人这样侮辱西塞罗。别忘了现在你在哪里，把剑放下。”

我怀疑没人能够阻止正在气头上的格涅乌斯。但年轻的莽汉迟疑了片刻，还是收了剑，咒骂一句后便回到了原处，把地面踏得砰砰响。西塞罗站直身子，直视前方，一滴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染红了托加袍的前襟。

加图说：“听着，各位，你们知道我的意见。当共和国遇到威胁时，我们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义务去强迫每位公民，包括那些温和派和反对派，去支持我们的事业，保护我们的国家。但现在共和国已经输了……”他停了下来，环顾四周。无人质疑他的说法。“现在共和国已经输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就连我也认为，逼迫他人为共和国牺牲不仅残忍，而且毫无人性。希望继续战斗的人可以留在这里，我们将继续讨论未来的战略。想要退出的现在可以离开了——任何人都不要伤害他们。”

起初谁也没有动，然后西塞罗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冲加图点了点头。他知道加图救了他的命。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离开了神庙，离开了元老院，离开了战争，离开了公共生活。

*

西塞罗担心自己留在岛上会被谋杀——不是被格涅乌斯就是被他的同伙，因此我们当天就离开了。我们不能再回北边，因为海岸可能已经落入敌手。我们一路向南，几天后到达了帕特雷，也就是我生病时待过的港口。船刚靠岸，西塞罗就派执法吏给他的朋友库里乌斯传话，说我们已经到了城里。然后没等到答复，他就雇了脚夫和搬运工把行李运往库里乌斯家。

那个执法吏一定是迷了路，或者没能抵挡帕特雷的酒吧的诱惑（自我们离开奇里乞亚后，六个执法吏在无聊的生活中都养成了酗酒的习惯）。不管怎样，我们比信使先到庄园，却得知库里乌斯已经在两天前离开了。这时，屋里传来熟悉的交谈声。我和西塞罗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匆忙从管家身边经过，走进会客室，发现昆图斯、小马库斯和小昆图斯正围坐在一起。他们都转过头来盯着我们，满脸震惊，我顿时感到有几分尴尬。我敢肯定他们一定是在说我们的坏话，或者在说西塞罗的坏话。不过这种尴尬转瞬即逝，因为西塞罗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我们彼此对视，亲热地又是亲吻又是拥抱。他们憔悴的样子吓了我一跳。他们似乎有些困扰，就像其他法萨罗之战的幸存者一样，但他们努力不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昆图斯说：“这就是缘分啊！我们雇了艘船，打算明天出发去克基拉，听说元老院正在岛上开会。我们还以为会与你错过呢！发生什么事了？会议提前结束了？”

西塞罗回答道：“不，据我所知，会议还在进行。”

“但你没和他们一起？”

“这事等会儿再说。先让我们听听你们的遭遇。”

他们就像接力赛选手一样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从最开始对恺撒军队的追击和一路上的小规模冲突，讲到双方主力在法萨罗的决战。决战前夕，庞培梦到自己走进胜利女神维纳斯在罗马的神庙，向女神献上战利品，四周掌声雷动。他心满意足地醒来，认为这是个好兆头。但后来有人指出，恺撒自称是维纳斯的直系后裔，于是庞培立刻改变想法，认为这个梦和自己的愿望相悖。“从那一刻起，”昆图斯继续道，“他似乎就认命了，并采取了相应的行动。”昆图斯父子一直待在二线，避开了最惨烈的战斗，但小马库斯一直冲在前线。他估计自己至少杀了四个敌人——用标枪杀死一人，用剑杀死三人。他一直坚信己方会获胜，直到恺撒第十军团的骑兵如天神般降临战场。“我们的队形被打散了。那就是屠杀，父亲。”他们一路上风餐露宿、东躲西藏，花了一个多月才逃到西海岸。

“那庞培呢？”西塞罗追问道，“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昆图斯回答道，“但我可以猜到他去了哪里：东边的莱斯沃斯岛。科尔内利娅正在那里等待他获胜的消息。他如果失败了，肯定会去寻求她的安慰——你知道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的。恺撒肯定也猜到了。他就像猎人追捕猎物一样追杀着庞培。我敢打赌，恺撒将成为胜者。如果恺撒抓到了庞培，或者杀了他，你觉得对战争会有什么影响？”

西塞罗说：“噢，不管发生什么，战争都会继续，但这与我无关了。”接着他说了在克基拉发生的事。我相信他并不是故意要说得那么轻浮的。他只是太高兴了，因为家人都活着，而这种轻松的心情影响了他的表述。但当他颇为满意地重复自己关于老鹰和寒鸦的双关，嘲讽加图让自己负责“这项失败事业”的想法，嘲笑小格涅乌斯·庞培的顽钝（“就连他父亲都比他聪明”）时，我看到昆图斯气得直咬牙，甚至小马库斯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赞同。

“就这样？”昆图斯语气冷淡，“对这个家来说，一切就这么完了？”

“你不同意吗？”

“我觉得你应该问问我的意见。”

“我怎么问？你又不在那儿。”

“是的，我不在。我怎么可能在？我当时正在打那场你让我打的仗，忙着保住我自己，还有你儿子、你侄子的命！”

西塞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多随便，但为时已晚。“亲爱的弟弟，我向你保证，你的幸福——你们大家的幸福——在我心中才是最重要的。”

“省省吧，马库斯。你心中最重要的明明就是你自己，是你的荣誉、你的事业、你的利益。因此当别的男人去送死时，你可以躲在后面陪着老人和女人，练习你的讲演术和毫无意义的俏皮话！”

“别说了，昆图斯——这话太伤人了，你会后悔的。”

“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把想法说出来，所以现在我要把话说明白了。你给我好好坐在那里，听我说完！我这一生不过是你的附庸。在你心中，我不比可怜的提罗重要，他在为你工作时把身体都搞垮了；实际上我确实不如他，毕竟我没有他那速记的本事。在我去亚细亚当总督的时候，你骗我在那里待了两年而不是一年，这样你就可以拿我的钱还债。当你流亡在外时，我在罗马城的街头和克洛狄乌斯战斗，还差点死在那儿，而我得到的回报就是被你打包送去撒丁岛，以便安抚庞培。而现在，我在内战中成为战败方也多亏了你，毕竟恺撒曾让我在高卢指挥军团，我本来有机会和他并肩作战，享受胜利者的无上荣光……”

他还说了很多。西塞罗默默忍受着，双手不时抓紧扶手又松开。小马库斯看在眼里，吓得脸色煞白。小昆图斯幸灾乐祸地笑着点了点头。至于我，我渴望离开，却无法挪动双脚——似乎有什么力量将我的脚掌钉在了原地。

昆图斯越说越气，到最后已经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就像才搬了什么重物。“你不和我商量，不考虑我的利益，就选择放弃元老院的事业。这是最后一次了。记住，我的立场可不像你那样灵活：我在法萨罗打过仗——我已经成了被人追击的猎物。因此我别无选择：不管恺撒在哪里，我都要找到他，恳求他的原谅。相信我，在我见到他时，我一定会把你的情况告诉他。”

说完，他走出房间，他儿子跟在他身后。在短暂的犹豫后，小马库斯也离开了。房间里鸦雀无声，西塞罗纹丝不动。最后我问需不需要帮他拿点儿什么，他还是没有反应，我担心他可能发病了。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是小马库斯回来了。他在椅子旁边跪了下来。

“我和他们告别了，父亲，我会和你在一起。”

西塞罗默默抓住他的手，我退到外面，留下他们父子单独谈话。

*

接下来的几天里，西塞罗卧病在床，没有离开过房间，把房门紧锁。他拒绝让医生为他诊断——“我的心碎了，希腊的庸医治不好它”。我希望昆图斯能回来，两人能重修旧好。但他说到做到，已经离开了这里。库里乌斯回来后，我尽量措辞谨慎地向他解释了发生了什么。他同意我和小马库斯的意见，建议我们最好趁着天气还算晴朗，租艘船回意大利。这真是个奇怪又矛盾的建议——对西塞罗来说，留在恺撒掌控的国家很可能比待在希腊更安全，因为那些投身于共和国事业的武装分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拿那些被视为叛徒的人开刀了。

等西塞罗收拾好心情，开始重新考虑将来时，他立刻同意了这一计划——“我宁愿死在意大利”。等到海上刮起了东南风，我们就出发了。路上很顺利，四天后，我们看见布隆迪西乌姆的灯塔出现在地平线上。那真是一幅美景。西塞罗离开祖国已有一年半，我则有三年多了。

西塞罗不敢露面，于是我和小马库斯上岸去找住处，把他留在甲板下的船舱里。第一天晚上，我们能找到的最好住处是海边一家嘈杂的旅馆。我们认为西塞罗最好换下他带有紫边的元老托加袍，换上小马库斯的普通长袍，在黄昏时分上岸。还有个问题就是怎么处理他的六个执法吏，他们就像悲剧演出里的合唱队。非常荒谬的是，虽然他完全没有权力，但身为奇里乞亚总督，他理论上还拥有统帅权，而且直到现在也不愿违反法律把执法吏送走；何况他们在拿到报酬前也不会离开西塞罗。所以他们也不得不乔装打扮，用麻袋包住束棒，住进我们租下的房间。

西塞罗觉得这样的生活很丢人。一夜无眠后，他决定第二天去找恺撒在城里最有资历的手下，然后就听天由命了。他让我帮他找出多拉贝拉的那封信——如果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可以向统帅提出要求，恺撒这么善良的人一定会做出让步的——并带上它去指挥部。

该地区的新指挥官是普布利乌斯·瓦提尼乌斯，他是罗马最丑陋的人，也是西塞罗的老对头。事实上，正是身为保民官的瓦提尼乌斯首先提出了授予恺撒五年高卢统治权和军队指挥权的法律。他曾和他的老上司在狄拉奇乌姆之战中并肩作战，回来后就掌控了整个南意大利。但西塞罗因祸得福，在几年前应恺撒的要求与瓦提尼乌斯和好如初，并在受贿起诉中为后者辩护。在得知我的到来后，他立刻派人把我带到他面前，亲切地招待我。

天啊，他真丑！他双眼斜视，脸和脖子上布满了胎记般的瘰疬。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将多拉贝拉的信递给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向我保证说，迎接西塞罗回意大利是他的荣幸，他会照顾西塞罗的面子，因为他相信恺撒也希望他这样做，而且在收到罗马来的指示前，他会为西塞罗安排好落脚处。

后面这句话听起来很不妙。“请问这些指示是谁发出的呢？”

“问得好。我们还在努力理顺行政工作。元老院——我们的元老院——任命恺撒为独裁官，为期一年。”他眨了眨眼，又说，“但他还在外面追击你的前统帅，所以他不在时，权力就被交给了骑兵统帅。”

“那是谁？”

“马克·安东尼。”

我的心一沉。

那天，瓦提尼乌斯派了一些士兵将我们和行李护送到城中一处安静的房子里。西塞罗一直坐在一顶包得严严实实的肩舆中，所以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房子又小又破，墙壁很厚，窗户很窄。房外站着个哨兵。一开始，西塞罗如释重负，因为他终于回到意大利了。后来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软禁了。倒不是说他不能离开庄园——他没出过门，所以不知道守卫收到了什么命令。但瓦提尼乌斯在查看西塞罗的安顿情况时曾暗示称，离开庄园不仅是件危险的事情，也是对恺撒款待的不敬。我们生平第一次在一个独裁者手下讨生活：再也没有自由，没有政务官，没有法院，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西塞罗写信给马克·安东尼，申请返回罗马，但并没有对安东尼的回信抱太大希望。虽然西塞罗和安东尼素来相安无事，但两人早有积怨，因为安东尼的继父普布利乌斯·朗图路斯曾是被西塞罗处死的喀提林阴谋的共犯。果不其然，安东尼拒绝了西塞罗的请求。他说，西塞罗的命运应该由恺撒决定，在恺撒做出裁决之前，西塞罗必须留在布隆迪西乌姆。

接下来，西塞罗在这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糟糕的几个月，比那次被流放到塞萨洛尼卡还要糟。至少当初还有一个共和国值得他为之奋斗，并且他的奋斗是光荣的，他的家庭是团结的；可现在，这些支撑他奋斗的动力已经消失了，一切都被打上了死亡、耻辱和不和的烙印。有这么多人死了！有这么多老朋友不在人世了！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我们在布隆迪西乌姆只待了几天，盖乌斯·马蒂乌斯·卡尔维纳就前来拜访。他不仅是富有的骑士[2]，还是恺撒的亲信。他告诉我们，米罗和凯利乌斯·鲁富斯因试图在坎帕尼亚兴风作浪而丢掉了性命：米罗率领一支由角斗士组成的叫花军，在一场战斗中被恺撒的副官斩于马下；鲁富斯则被他想要贿赂的西班牙和高卢骑兵当场处死。鲁富斯去世时只有三十四岁，他的死让西塞罗大受打击，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西塞罗失声痛哭——表现得比后来得知庞培的命运时还要悲痛。

瓦提尼乌斯亲自给我们带来了庞培的消息，他那狰狞的脸上生出了几分悲伤。

西塞罗问：“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这里有封恺撒的急件：他见到了庞培的头颅。”

西塞罗脸色一变，坐了下来。我想象着那颗硕大的头颅，那头浓密的头发和那根粗壮的脖子：肯定得费点劲才能把它砍下来，那场面对恺撒来说肯定是个冲击。

“恺撒看到它时就哭了。”瓦提尼乌斯补充道，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西塞罗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瓦提尼乌斯大声念出恺撒的话。庞培的所作所为果然不出昆图斯所料：庞培从法萨罗逃到莱斯沃斯岛去找科尔内利娅寻求安慰，他最小的儿子塞克斯都也和她在一起。他们一起坐上前往埃及的三桅船，希望说服法老加入他的事业。他在贝鲁西亚海岸抛锚泊船，派人告知埃及人他到达的消息。但埃及人早就听说了法萨罗的惨剧，当然更向着胜利者的一方。他们发现，这是获取恺撒信任的最好机会：他们可以杀了他的敌人，而不仅仅是赶走。庞培应邀上岸，准备和埃及人会谈。前去接应他的有埃及将领阿基拉斯和几位曾在庞培麾下服役，现在负责保护法老的罗马高级军官。

庞培无视妻儿的哀求，径直上了小艇。刺客们一直等他走上岸，然后军事保民官卢基乌斯·塞普蒂米乌斯突然用剑从背后刺穿了庞培的胸膛。阿基拉斯立马拔出匕首朝庞培捅去，另一位罗马军官萨尔维乌斯也不甘落后。

恺撒希望大家知道，庞培选择了英勇赴死。据目击者称，庞培用长袍遮住脸，趴在沙地上。他没有哀求，也没有辩解，只是在他们杀掉他的时候呻吟了一下。科尔内利娅目睹了这起谋杀，她的哭声响彻整个海岸。

恺撒只比庞培晚到三天。等他到达亚历山大里亚时，埃及人献上了庞培的头颅和图章戒指，戒指上面刻着一头狮子，狮爪里握着一把剑。他决定将戒指随信附上，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他在庞培倒下的地方火化了尸体，并下令将骨灰送到庞培遗孀的手上。

瓦提尼乌斯卷起信，递给助手。

“节哀，”说着，他立正敬礼，“他是个优秀的军人。”

“但还不够优秀。”瓦提尼乌斯走后，西塞罗说。

后来他给阿提库斯写信：

对于庞培的结局，我从来没有产生任何疑问，因为所有统治者和人民都深信他已经走投无路了，无论他去到哪里，他的结局都已注定。我不禁为他的命运感到悲哀。我知道他是一个品行端正、生活清廉、作风严肃的人。

这就是他要说的全部内容。他从不为失利而哭泣，此后我几乎没再听他提起过庞培。

*

特伦提娅没有提出要去看望西塞罗，他也没有要求见她；恰恰相反，你现在没必要离开，他在给她的信中写道，这一趟路途遥远、危机四伏，而且你来了也没什么用。那年冬天，他坐在火堆旁，心中默默想着他的家人。他的弟弟和侄子还在希腊，用最恶毒的字眼宣传他的事迹，瓦提尼乌斯和阿提库斯都给他看了他们的信件。他的妻子拒绝给他寄生活费，他也不想见她；最后他让阿提库斯找当地的银行家给他预支一些现金，结果发现特伦提娅已经扣下三分之二给自己用。小马库斯成天在外面和当地的士兵喝酒鬼混、不学无术：他渴望战争，毫不掩饰对父亲的轻视。

但西塞罗想得最多的还是他的女儿。

他从阿提库斯那里得知，多拉贝拉在当上保民官后，已经彻底将图利娅抛诸脑后了。他夜夜笙歌，日日风流，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他和马克·安东尼的妻子安东尼娅的风流韵事。（妻子的不忠让安东尼大发雷霆，尽管他自己就堂而皇之地和身为裸体女演员的情妇伏卢蒙尼娅·赛蕾里斯住在一起；后来他和安东尼娅离婚，娶了克洛狄乌斯的遗孀富尔维娅。）多拉贝拉没有出过生活费，而特伦提娅不顾西塞罗的一再恳求，拒绝替图利娅偿付债务，说那是她丈夫的责任。曾经体面的公众生活和私生活都已荡然无存，西塞罗认为这全是他咎由自取。都是我自找的，他写信给阿提库斯，哪里有什么偶然，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更糟糕的是，这个可怜的姑娘将失去她的父亲，失去她的遗产，失去所有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那年春天，恺撒还是没有给出任何消息，据说他还在埃及，和他的新情人女法老克利奥帕特拉待在一起。而西塞罗收到了图利娅的来信，称她打算来布隆迪西乌姆和他一起生活。这让他非常惊讶，她竟敢跋山涉水前来找他。但已经来不及阻止她了——在他收到消息前，她已上路有一阵子了。在终于见到图利娅后，西塞罗脸上的惊恐让我永生难忘。她赶了整整一个月的路，身边只有一个女仆和一个老男奴的陪伴。

“我亲爱的姑娘，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全部随从……你母亲怎么会同意？路上可能有劫匪，或者情况更糟。”

“现在没必要担心这个，父亲。我现在平安无事，不是吗？风险再大，旅途再坎坷，只要能再见到您，就都是值得的。”

就是这么一副瘦弱的身躯，里面却蕴藏着强大的灵魂，她的到来就像蜡烛一般照亮了整个屋子。仆人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它们装饰一新。屋里摆上了鲜花，饭菜似乎都好吃起来了。就连小马库斯也在她的教导下变得更有教养。但与这些琐事相比，更重要的是西塞罗又振奋了精神。图利娅是个聪明的女孩：如果她是个男人，就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辩护律师。她读了很多诗作和哲学著作，更重要的是她确实能理解它们，甚至能和她父亲侃侃而谈。遇见困难，她从不抱怨，只是淡然处之。她真是旷世奇女子。西塞罗在给阿提库斯的信中写道。

他越是欣赏图利娅，就越不能原谅特伦提娅对待她的态度。他偶尔会向我抱怨：“什么样的母亲才会让自己的女儿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走几百里路，或者在债主羞辱她时袖手旁观？”一天晚饭时，他直接问图利娅，特伦提娅为什么要这样做。

图利娅的回答很简单：“钱。”

“但这太荒唐了。钱——太丢人了。”

“她知道恺撒需要筹集一大笔钱来弥补战争造成的损失，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没收对手的财产。你首当其冲。”

“就因为这样，她便让你过上穷困潦倒的生活？这是什么逻辑？”

图利娅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父亲，我不想让您徒增烦恼，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什么都没说。但现在您看起来好多了，我想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以及母亲为什么要阻止我。几个月前——也许几年前——她和费罗提慕斯就在侵吞您的财产，不仅是房屋的租金，还有房屋本身。您可能都认不出它们了——里面的东西都被搬得一干二净。”

西塞罗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这不可能。为什么？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和我说的是：‘他自作自受，恕我不能奉陪。’”图利娅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如果您想听真话，我觉得她是在收回她的嫁妆。”

西塞罗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你是说她要跟我离婚？”

“她应该还没有下定决心。她只是以防万一，担心到那个时候您已经没法归还她的嫁妆了。”她从桌上俯过身来抓住西塞罗的手，“请不要生她的气，父亲。金钱是她唯一的出路。她还是很爱您的。”

西塞罗怒不可遏，随即起身离席，走进花园。

*

这些年来，西塞罗经历过各种灾难，承受过许多背叛，但它们都比不上特伦提娅对他的背叛。它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被这一击打蒙了。更让他难受的是，图利娅求他在和特伦提娅当面对质前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否则她的母亲就会知道是她告的密。见面的日子似乎还遥遥无期。后来，当天气热得让人难以忍耐时，西塞罗突然收到了恺撒的来信。

独裁官恺撒致西塞罗英白拉多：

你弟弟给我写了很多信，都在抱怨你对我的不忠，并坚称要不是因为你，他绝对不会与我为敌。我已经把这些信交给巴尔布斯，让他转交给你，你可以随意处置它们。我赦免了他和他儿子。他们可以住在他们想住的任何地方，但我不希望和他重修旧好。我当年在高卢就对他颇有微词，他的所作所为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

我比军队先走一步，将于下月提前返回意大利，在他林敦登陆，希望那时我们能见上一面，一劳永逸地解决关于你未来的问题。

图利娅读到这封信时兴奋极了。她称这是一封“帅气的信”，西塞罗却陷入了困惑。他本来希望能不事声张，悄悄回到罗马。想到真的要和恺撒见面，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独裁官当然会表现得友好亲切，尽管他身边都是些粗鲁无礼的人。但再多的客套也无法掩盖一个基本事实：他西塞罗将向一个僭越宪法的征服者摇尾乞怜。与此同时，阿非利加那边天天都有新消息传来，说加图正在组建一支庞大的新军，准备继续为共和国的事业战斗。

西塞罗在图利娅面前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但在她睡着后，面对良心的谴责，他再次陷入痛苦。“你知道，我一直在扪心自问，后人将如何评判我的行为，并以此鞕策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我心中有数，这次后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西塞罗没有选择加图，没有为正义的事业而战，因为西塞罗是个懦夫。天啊，提罗，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特伦提娅是对的，她应该设法从我这废墟中挽回点儿什么，然后和我离婚。”

不久后，瓦提尼乌斯带来消息说，恺撒已经在他林敦登陆，希望后天能见到西塞罗。

西塞罗问：“我们到哪里去见他？”

“他住在庞培的海边庄园里。你知道那儿吗？”

西塞罗点点头。他想起之前和庞培一起踏石踩浪的经历。“我知道。”

尽管西塞罗说他更喜欢轻车简从，但瓦提尼乌斯还是执意要派军队护送我们：“不，恐怕不行，乡下太危险了。希望能在更愉快的情况下与你再次相遇。祝恺撒好运。你会发现他其实很亲切，我保证。”

后来，在我送瓦提尼乌斯出去时，他对我说：“他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他觉得很丢人。在老上司的故居里卑躬屈膝只会让他更不自在。”

“我应该把这事告诉恺撒。”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十个骑兵在前，他们后面是六个执法吏，再后面是西塞罗、图利娅和我乘坐的马车、骑马的小马库斯、仆从和一队驮载行李的驮骡，殿后的又是十个骑兵。卡拉布里亚平原一马平川、尘土飞扬、人烟稀少，偶尔才有几个牧羊人或种橄榄的农夫经过。我突然意识到，这支护卫队根本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为了确保西塞罗不会逃跑。我们在乌里亚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在快到下午时，在离他林敦只有两三罗里的时候，我们看到远处有一长列骑兵正向我们走来。

在升腾的热浪和尘埃中，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直到他们走近，我才通过他们头盔上的红缨和队伍中的旗帜认出他们是军人。队伍停了下来，打头的军官翻身下马，匆忙跑到西塞罗身边，告诉他前方的骑兵带着恺撒的个人旗帜。那是恺撒的卫队，独裁官本人也在。

西塞罗喃喃道：“神啊，他是打算在路边把我做掉吗？”看到图利娅面露惊恐，他又补充道：“只是开个玩笑，孩子。如果他想弄死我，我哪能活到现在。好了，快点了结这件事吧。你也来，提罗，记得把这一幕写进书里。”

西塞罗爬出马车，叫小马库斯一起过去。

恺撒一行有四五百人，停在百步之外，摆开蓄势待发的阵势。我们走了过去，西塞罗走在我和小马库斯之间。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哪个是恺撒，直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递给副手，一边用手捋平头发，一边朝我们走来。

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么多年来，这个巨人一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率领千军万马四处征战，将共和国碾为齑粉，仿佛只是砸碎了一只早已过时的破旧花瓶。每个人都在关注他、寻找他，但他其实也不过是一个需要呼吸的普通人类！他迈着短促的步伐。我一直觉得他很像一只鸟：有像鸟一样狭长的头颅，还有鸟眼般炯炯有神的一双黑眸。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住脚步。我们也停了下来。我离他很近，可以看到头盔在他柔软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红色的压痕。

他上下打量西塞罗，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很高兴看到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就像我预料的那样！我对你有点意见。”说着，他用手指戳了戳我。一时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十年前你跟我说你的主人危在旦夕。我当时就对你说，他肯定会活得比我还长。”

西塞罗说：“我很高兴听到你的预言，恺撒，如果你能让它成真的话。”

恺撒仰天大笑：“啊是的，我很想念你！现在你看，我不辞路远出城来见你，不就是为了向你表示敬意吗？我们一起走一走，顺便再聊一聊吧。”

于是他们朝着他林敦方向走了大概半罗里，恺撒的士兵为他们让开道路。几名护卫走在他们后面，其中一人牵着恺撒的马。我和小马库斯也跟了上去。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能看到恺撒偶尔会一边挽着西塞罗的胳膊，一边用另一只手比画。后来西塞罗告诉我，那日他们相谈甚欢，主要对话如下：

恺撒：“所以你想做什么呢？”

西塞罗：“回罗马，如果你允许的话。”

恺撒：“你能保证不给我惹麻烦吗？”

西塞罗：“我发誓。”

恺撒：“你干吗回那里？我还没想好让不让你在元老院演讲，而法院又都休庭了。”

西塞罗：“噢，我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了，我知道。我会隐退的。”

恺撒：“隐退之后呢？”

西塞罗：“可能写写哲学书吧。”

恺撒：“很好。我喜欢搞哲学的政治家，这意味着他们放弃了权力争夺。你可以回罗马。你愿意边写边教吗？我想介绍几个有潜力的手下给你。”

西塞罗：“你不怕我教坏他们吗？”

恺撒：“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西塞罗：“唔，我想撤了这些执法吏。”

恺撒：“没问题。”

西塞罗：“不需要元老院表决吗？”

恺撒：“元老院里我说了算。”

西塞罗：“啊！所以你不打算恢复共和国了吗……”

恺撒：“我总不能用朽烂的木头重建房屋。”

西塞罗：“告诉我，这是不是就是你的目的？你想要独裁？”

恺撒：“怎么可能！我只想得到应有的尊重。至于其他的，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西塞罗：“有时我在想，要是当初我接受了你的邀请，去高卢当你的军团长，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恺撒：“亲爱的西塞罗，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非常亲切，”西塞罗回忆道，“一脸平静，波澜不惊，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谈话结束后，恺撒和西塞罗握手道别，接着翻身上马，向庞培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的卫队猝不及防，急忙跟了上去，剩下的包括西塞罗在内的众人不得不跳进路边的沟渠里，以免被马踩到。

我们被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不停咳嗽。等他们走后，我们重新爬上道路，把自己打理干净。我们站在原地，目送恺撒和他的追随者消失在热浪中，然后踏上了返回罗马的旅途。

[1] 鹰旗是古罗马军团的标志，因此这里指还有七个军团。——译者注

[2] 骑士阶层（equestrian order）是罗马社会中地位仅次于元老院的团体，拥有自己的官员和特权，并有权获得陪审团三分之一的名额。其成员往往比元老院成员更富有，但不能从政。——作者注

第二部分 回归

公元前47年～前43年

Defendi rem publicam adulescens；non deseram senex.

我在年轻时就捍卫共和国，

到了老年也不会抛弃她。

——西塞罗，《反腓力辞》第二篇，公元前44年

Ⅻ

这一次，再没有人在路上为西塞罗加油鼓劲了。由于男丁都打仗去了，一路上只见田地荒芜、街道破败、市井萧条。大家要么闷闷不乐地盯着我们，要么就直接转身离开。

韦努西亚是此行的第一站。西塞罗在那里给特伦提娅留了信，语气十分冷淡：

我想我应该要去图斯库鲁姆。请务必做好准备。到时候还会有很多人和我一起住一段时间。如果浴室里没有浴缸，那就买一个吧；其他生活必需品也要买。再见。

没有任何爱称，没有表达任何期待，甚至没有邀请她见面。我当时就意识到，无论特伦提娅会有什么反应，他都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她离婚。

我们在库迈待了两晚。庄园关着门，大部分奴隶已经被卖出。西塞罗穿过闷热的房间，试图回想少了哪些东西——餐厅里少了张柑橘木桌，会客室里少了座密涅瓦半身像，书房里还少了个象牙凳。他站在特伦提娅的卧室里，怔怔地看着光秃秃的书架和房间角落。这景象和当时在福尔米亚一样。她带走了她的全部家当——衣服、梳子、香水、扇子，还有阳伞。他说：“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游荡在故土上的幽灵。”

当我们到达图斯库鲁姆时，她已经在等我们了。我们知道她在屋子里面，因为她的女仆正在门口向外张望。

想到又要见证一出闹剧，就像西塞罗和他弟弟的那次不愉快，我不禁心生胆怯。但这次不同，她表现出的温柔超乎我的想象。在经历了漫长的分别后，她终于又见到了儿子。她跑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这是过去三十年中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泣。接着她又和图利娅抱在了一起。最后，她看向她的丈夫。西塞罗后来告诉我，看到她走过来的那一刻，他心中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因为她已经老了。她的脸上刻满了忧虑的皱纹，头发变得花白，曾经骄傲的脊背佝偻下来。“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身为我的妻子，生活在恺撒的罗马一定让她吃了不少苦头。我不能说我对她还有爱，但我确实非常心疼，非常难过，我当时就决定在财务问题上保持缄默——在我看来，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就像在海难中幸存的陌生人一样紧紧相拥，然后就分开了。就我所知，他们再也没有拥抱过对方。

*

离婚后，特伦提娅在第二天早上回了罗马。有些人认为，两个人不管结了多久的婚，都可以在不举行仪式或准备法律文件的情况下就随便离婚，这实在是有伤风化。但这就是罗马的自由，至少现在双方都希望结束这段关系。他们私底下谈话时我当然不在场。西塞罗表示气氛还算融洽：“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在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后，我们个人利益过去的共同基础已经消失了。”双方商定，特伦提娅在搬进她自己的房子前将一直住在罗马。同时，西塞罗将继续留在图斯库鲁姆。小马库斯选择和母亲一起回去，图利娅——她那花心的丈夫多拉贝拉正准备和恺撒一起去阿非利加对付加图——则和她父亲住在一起。

如果说做人的苦恼在于幸福随时会被夺走，那么做人的乐趣就在于它总会在不经意间回来。西塞罗早就看中了弗拉斯卡蒂的恬静清幽，现在没人前来打扰他了。此外，他心爱的女儿也陪着他。鉴于从此时开始，这里就是他的主要住所，我将对其进行详细描述。房子的上层有间锻炼室，和他的书房相连，为了纪念亚里士多德，他称其为“吕克昂”[1]：他早上会在这里散步、写信和接待访客，过去他还会在这里练习演讲。从这里可以看到十五罗里外连绵起伏的罗马七丘。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他不再为罗马的事牵肠挂肚，可以潜心写书了——这样看来，独裁统治反而让他获得了自由。露台下有个花园，花园里有一些林荫道，为了纪念柏拉图，西塞罗将花园称为“阿卡德米”。吕克昂和阿卡德米这两个区域都装饰有大理石和青铜质地的精美希腊雕像，其中西塞罗最喜欢的是阿提库斯送给他的赫尔墨斯和雅典娜双头像。那是一尊标准的雅努斯式半身像，赫尔墨斯和雅典娜背对而立。花园中还建有几处喷泉，它们的潺潺水声再加上鸟鸣与花香，为这里营造出一种伊甸园般的宁静氛围。山上本来也很安静，因为住在附近的元老不是逃了就是死了。

西塞罗和图利娅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偶尔也会去趟罗马。他认为这些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也是他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因为他兑现了对恺撒的承诺，不问世事，一心写书。他不再为法律和政治事务分神，而是专注于创作。在接下来的一年里，他写出了一本又一本哲学和修辞学著作，数量都赶得上其他学者一生的产出了。他的目标是用拉丁语总结所有希腊哲学的主张。为此，他采用了一种非常有效率的创作方法。他会在黎明时分起床，直奔书房，查阅需要的资料，做好笔记（他的字迹很潦草，只有少数人能看懂，我就是其中之一），等一两个小时后我去找他时，他就在吕克昂走来走去，口述内容让我记录。他经常让我去查阅引文，甚至按他给出的框架写出整篇文章；一般他都不会去修改，因为我已经能够熟练地模仿他的风格。

他当年的第一份作品《布鲁图斯》是关于讲演术的对话录，他以马库斯·尤尼乌斯·布鲁图斯的名字为其命名，并把它献给了布鲁图斯。自当日在狄拉奇乌姆一别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小朋友。但就连选这个主题都称得上一种挑衅，因为当国家的选举、元老院和法院都被独裁官握于手中时，讲演术就变得一文不值了：

我很难过，因为我这么晚才踏上人生之路，在我的人生旅程终结前，共和国的黑夜就已经降临。但当我看着你时，布鲁图斯，我哀叹不已，你本应有美好的前程，在掌声中春风得意，却因厄运而屡屡受挫。

厄运……我惊讶于西塞罗竟敢写出这样的文章，尤其考虑到布鲁图斯现在是恺撒政权的要员。法萨罗之战后，独裁官赦免了布鲁图斯，并于最近将其任命为内高卢行省总督，尽管这个年轻人从未出任裁判官，更别说执政官了。传言说那是因为他是恺撒的情妇塞维利娅的儿子，恺撒这样安排是为了讨好她，但西塞罗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恺撒从来不会感情用事。他之所以给布鲁图斯这份工作，无疑有欣赏对方才能的原因，但主要是因为布鲁图斯是加图的外甥，这就是恺撒分化对手的手段。”

布鲁图斯不仅怀抱崇高的理想，而且继承了他舅舅的顽固和强硬。他并不喜欢这份以他名字命名的作品，也不喜欢它的姊妹篇《演说家》——西塞罗不久后就写下了《演说家》，同样把它献给了布鲁图斯。布鲁图斯从高卢寄来一封信，说西塞罗的写作风格在当年还不错，但现在看来实在是曲高和寡、矫揉造作，文中的炫技、笑料和包袱多得有点喧宾夺主，西塞罗真正需要的是返璞归真。我认为布鲁图斯过于自负，他居然在教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演说家如何在公众面前演讲，但西塞罗向来尊重他的诚实，并不觉得这是冒犯。

那段时间我过得非常快乐，几乎可以说是无忧无虑。隔壁鲁库卢斯空置已久的房子终于卖掉了，新邻居是恺撒无可挑剔的副官奥卢斯·希尔提乌斯，多年前我在高卢见过他一面。他现在当上了裁判官，不过法院很少开庭，所以大部分时间他和姐姐一起待在家里。一天早上，他来请西塞罗吃饭。他是出了名的老餮，每天都吃天鹅和孔雀之类的美食，体型比当年膨胀了不少。他才三十多岁，就和恺撒的其他许多心腹一样拥有完美的风度和出众的文学品位。据说恺撒《战记》的大部分内容就是由他完成的，而西塞罗在《布鲁图斯》中对《战记》给出了很高的评价（“它就像一丝不挂的裸体，除去了所有的矫饰，挺拔而美丽。”他口述道，然后加了一句，但后面这句没有被公开，“是的，就像婴儿在沙地上随手画出的一笔，平平无奇，毫无特色”）。西塞罗没有拒绝希尔提乌斯的好意。那天晚上，他带着图利娅赴约，从此开始了一段不同寻常的友谊；我也常在受邀之列。

一天，为了回报这些美味佳肴，西塞罗问希尔提乌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希尔提乌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恺撒曾劝希尔提乌斯找机会“拜师”学习哲学和修辞，所以希尔提乌斯希望能得到西塞罗的指导。西塞罗同意了，开始给希尔提乌斯授课，教他怎么演讲，就像阿波罗尼乌斯·摩隆当年教授西塞罗那样。上课地点在水钟旁的阿卡德米里，讲授内容包括如何记住演讲稿，如何呼吸，如何运气发声，以及如何用手势帮助表达。希尔提乌斯向他的朋友盖乌斯·维比乌斯·潘萨炫耀自己的新技能，后者是曾在高卢为恺撒效力的年轻军官，计划在年底接任布鲁图斯的总督之位。因此，潘萨也在那年成了西塞罗庄园的常客，后来也跟随西塞罗学习如何更好地在公共场合演讲。

这所非正规学校的第三个学生是卡西乌斯·郎吉努斯。他骁勇善战，曾随克拉苏远征帕提亚，还统治过叙利亚。西塞罗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克基拉岛的战时会议上。和他的内兄布鲁图斯一样，他也向恺撒投降并得到了赦免。现在他急切地想要获得晋升。他沉默寡言、野心勃勃，我总觉得他是个难缠的人，西塞罗也不太喜欢他对伊壁鸠鲁主义的狂热信仰：他饮食有节、滴酒不沾、沉迷运动。他曾向西塞罗坦言，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接受了恺撒的赦免，这件事腐蚀了他的灵魂。庞培死后，也就是卡西乌斯投降后的第六个月，恺撒从埃及返回，那时卡西乌斯曾计划在赛德努斯河边杀死独裁官。要是恺撒当晚泊在他停靠战船的那一岸，他就成功了；但恺撒意外地选择了对岸，而且时值深夜，他又离得太远，因此没能得手。他的鲁莽让西塞罗这种处变不惊的人都变了脸色。西塞罗让卡西乌斯不要再说了，尤其不能在庄园里说，免得被希尔提乌斯和潘萨听到。

最后，我不得不提一下第四位访客，他也是最出人意料的访客——图利娅那不像话的丈夫多拉贝拉。她以为他在阿非利加，正和恺撒一起对付加图和西庇阿，但在开春时，希尔提乌斯接到报告称，战斗已经结束，恺撒大获全胜。希尔提乌斯提前结束了学习，匆匆赶回罗马，几天后，信使一大早就送来了一封信：

多拉贝拉致岳父大人：

我很荣幸地告知您，恺撒击败了敌军，而加图选择了自尽。我于今早抵达了罗马，向元老院汇报了这一消息。我回到家，听说图利娅和您住在一起。请问我可以前往图斯库鲁姆看望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吗？

“真是祸不单行。”西塞罗总结道，“共和国败了，加图死了，现在我的女婿还要来看他的妻子。”西塞罗目光黯然，越过原野向罗马的丘陵望去。正值初春时节，远山如黛。“没有了加图，这个世界也不一样了。”

他派奴隶去找图利娅，等她过来后，他把信拿给她看。她经常跟我们说多拉贝拉对她有多么残忍，所以我和西塞罗都以为她肯定不想再见到他。但她让父亲帮她决定，说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西塞罗说：“好吧，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我就让他过来了——这样我就可以和他聊聊他对你的态度。”

图利娅连忙说：“不要，父亲，求您不要这样做。他这人很骄傲，根本经不起责骂。要怪就怪我自己吧——结婚前，所有人都向我警告过他是怎样的人。”

西塞罗拿不定主意。但他实在是太想听亲历者讲述加图的遭遇了，所以他克服了对这个无赖的厌恶——说多拉贝拉是无赖，不只是因为他对图利娅的所作所为，还因为他用上了喀提林和克洛狄乌斯曾经使用的政治手段——赞成取消所有债务，借此收买人心。西塞罗问我能不能马上去趟罗马，给多拉贝拉递封请帖。就在我离开前，图利娅把我拉到一边，问能不能把她丈夫的信给她；我自然是交给她了。后来我才发现，多拉贝拉从来没给她写过信，所以她才想把它留作纪念。

中午我就到了罗马——距离我上次踏入这座城市已经过去整整五年了。流亡时，我经常梦到城中宽阔的街道、精美的神庙、用大理石与黄金装饰的廊厅，以及出入这些地方的衣着优雅、文质彬彬的市民。但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污水横流、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泥泞道路，比我记忆中的要窄很多。建筑物破败不堪、摇摇欲坠，广场上到处都有四肢不全、面目全非的老兵在乞讨。元老院会堂的外墙还是黑乎乎的。过去法院都是在神庙前开庭，现在这些地方都已经被荒弃了。罗马的空旷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根据城里的人口调查，这一年的居民总数还不到内战前的一半。

我以为多拉贝拉会去参加元老院会议，但似乎没人知道元老院在哪里开会，甚至这几天有没有开会都是未知数。最后我按照图利娅给我的地址上了帕拉蒂诺山，她说她之前就是和丈夫住在那里的。我在那儿不仅见到了多拉贝拉，还见到了一位衣着华丽、举止优雅的女性，后来我认出他是克洛狄亚的女儿梅特拉。她表现得像是女主人一样，让人给我送点心、搬椅子，我一眼就看出图利娅没有希望了。

至于多拉贝拉，他身上有三个引人注目的特征：五官深邃俊美，体格强健有力，身材小巧玲珑。（西塞罗曾开玩笑说：“谁把我的女婿绑在剑上了？”）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袖珍版的阿多尼斯[2]，但对他和图利娅的相处方式早有耳闻，所以对这个人一直喜欢不起来。他看完请帖，表示会马上跟我回去。他说：“我的岳父在请帖上写道，来递请帖的人是他最信赖的朋友提罗。是那个发明了传说中的速记法的提罗吗？很高兴见到你！我妻子经常提起你，说你就像她的另一个父亲。我能和你握个手吗？”这就是这个流氓的魅力所在，我感觉自己的敌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他让梅特拉派些搬行李的奴隶跟他一起走，然后和我一起坐上马车前往图斯库鲁姆。一路上他基本在睡觉。我们到达庄园时，奴隶正在准备晚餐，西塞罗让他们再加一个位子。多拉贝拉径直向图利娅坐着的沙发走去，把头枕在她腿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抚摸他的头发。

那晚月白风清，夜莺的叫声此起彼伏。在这种氛围下，多拉贝拉的故事显得更加耸人听闻了。他首先讲述了塔普索斯之战，在这场战斗中西庇阿和努米底亚国王祖巴率领七万共和军迎击恺撒。他们企图用象兵冲破恺撒的防线，但面对铺天盖地的箭矢和燃烧弹，这些可怜的野兽惊恐奔逃、互相踩踏。历史重演：恺撒军的铁骑冲散了共和军的阵型，只是这次恺撒没有留下俘虏，而是将投降的上万人尽数屠戮。

“加图呢？”西塞罗问。

“加图没在，他当时正据守在乌提卡的要塞，那里距离塔普索斯有三天的路程。战斗结束后，恺撒直奔乌提卡而去。我和他一同骑马领军。恺撒很想活捉加图，然后赦免他。”

“白费心思，我可以告诉你：加图肯定不会接受恺撒的赦免。”

“恺撒相信他会。但你说的没错：加图在我们到达的前一晚就自杀了。”

“怎么回事？”

多拉贝拉板着脸。“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不适合女人听。”

图利娅语气坚定：“谢谢你的体贴，但我很坚强。”

“我还是觉得你离开比较好。”

“我绝对不会那样做！”

“那么岳父大人，您怎么看呢？”

“图利娅比她看上去更坚强，”西塞罗意有所指，“她必须坚强。”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好吧。据加图的奴隶说，得知恺撒将于次日到达后，加图用了餐，洗了澡，和同伴谈论了柏拉图，最后回了自己的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时，他拿出剑，冲这里砍了一下。”多拉贝拉伸手在图利娅胸骨下方比了比，“他的内脏都滑出来了。”

西塞罗打了个冷战，但图利娅说：“那还好。”

“啊，”多拉贝拉继续说道，“还没完呢。伤口并不致命，剑从他血淋淋的手中滑落。随从听到他的呻吟，急忙跑了进来。他们叫来了医生。医生赶到后，将他的肠子推回腹内，并缝合了伤口。加图自始至终都是清醒的。他发誓不会再想不开，他的手下相信了，但以防万一，他们拿走了他的剑。他们一走，加图就徒手撕开伤口，把肠子又扯了出来。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

加图的死对西塞罗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得知那些骇人听闻的细节，一些人认为加图疯了。希尔提乌斯就是这么认为的，但西塞罗不同意。“他本来可以选个更轻松的死法。他可以跳楼，可以割腕，可以服毒。但他最后选择掏出内脏，把自己做成祭品，以此来表现他坚定的意志和对恺撒的不屑。从哲学的角度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善终’，是属于无惧之人的死亡方式。实际上我觉得他可以说是含笑九泉。无人可望其项背，恺撒不能，谁都不能。”

加图的死对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两人都是加图的亲戚，一个是血亲，另一个是姻亲——造成了更大影响。布鲁图斯从高卢来信，问西塞罗是否愿意为他的舅舅写一篇悼词。在收到信的时候，西塞罗得知加图在遗嘱中将自己指定为他儿子的监护人。和其他接受恺撒赦免的人一样，加图的自杀让西塞罗羞愧不已。于是他不顾得罪独裁官的风险，答应布鲁图斯的请求，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完成了短作《加图颂词》。

思想坚定，为人正直，我行我素；视荣誉和功名如粪土，鄙薄追名逐利之徒；捍卫法律和自由；克己奉公；不屈于僭主之威；倔强、暴躁、苛刻、固执；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狂热分子，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一名军人；宁可剖腹抛肝也不愿向独裁者低头——只有罗马共和国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也只肯活在罗马共和国。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恺撒的军团从阿非利加班师而还。在不久后的盛夏时节，恺撒最终参加了四场凯旋式，以纪念他在高卢、黑海、阿非利加和尼罗河流域四地取得的胜利——这种自我吹嘘在罗马史上找不到先例。为了参加仪式，西塞罗搬回了帕拉蒂诺山。这并不是说他自己想要参加。正如在信中他曾告诉老朋友苏尔比基乌斯的，在内战中，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城里举办了各种各样的表演。除了五场猎兽赛外，还有马克西穆斯竞技场中的模拟战（甚至有大象出场）、台伯河畔的人工小湖里的海战表演、每个城区的戏剧表演。运动员在战神广场上赛车、比赛，以纪念独裁官的女儿尤利娅。恺撒还用祭牲之肉宴请全城，向民众分发钱和面包。由士兵、战利品和战俘组成的游行队伍穿街而过。那个高贵的高卢首领维钦托利在被俘六年后，终于在卡塞尔被绞死。我们每天都能在阳台上听到军团士兵粗俗的歌声：

快藏起你们的妻子呀，罗马的市民们！

我们领来了秃头的淫棍。

他把你们借出的黄金，

全都用来在高卢鬼混！

尽管这些活动声势浩大——也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加图的幽灵一直在罗马徘徊。在阿非利加凯旋式上，恺撒下令装饰了一辆象征加图自杀的彩车，让其跟着游行队伍前进。看到这一幕，围观民众低声饮泣，眼含热泪。据说加图的死有着特殊的宗教含义：他献祭自己，换取众神降怒于恺撒。就在那天，独裁官的车轴断了，恺撒从车上倒栽下来，众人认为这表明他惹怒了诸神。恺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下令举办了一场空前的盛会——晚上他乘着夜色登上了卡比托利欧山，左右有四十只大象随行，象背上的人举着火把。他跪在山坡上，请求朱庇特原谅他的不敬。

*

据说忠犬会躺在主人的坟前，无法接受主人已经死去的事实。同理，一些罗马人依然抱着希望，相信共和国还能死而复生。就连西塞罗也曾经对此抱有幻想。凯旋式结束后，他决定出席元老院会议，但无意发言。他之所以想要出席，一方面是出于念旧，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恺撒新任命了数百位元老，他想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里面全是陌生人，”他后来和我说，“有些甚至是外国人，大部分不是被选举出来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它仍是元老院。”旧元老院会堂被烧毁后，紧急会议曾被转移到战神广场上的庞培剧场里召开。这次的会议也在同一地点举办。恺撒甚至同意让庞培的大理石雕像留在原处。这位独裁官站在台上发言，身后却矗立着庞培的雕像，此情此景让西塞罗看到了未来的希望。这次会议的辩论主题是该不该允许前执政官马库斯·马凯鲁斯返回罗马。他是恺撒的死对头，在法萨罗之战后被处以流放，现居莱斯沃斯岛。他的兄弟盖乌斯（帮助我解除奴隶身份的那个官员）带头请求宽大处理。盖乌斯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只鸟，扑扇着翅膀从门口飞了出去。恺撒的岳父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立刻起身，宣布这是个预兆：众神同意让马凯鲁斯享有回家的自由。随后，包括西塞罗在内的全体元老都站了起来，向恺撒请求宽大处理；盖乌斯·马凯鲁斯和庇索甚至跪了下来。

恺撒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他说：“你们为之辩护的这个人，他对我的恶意比其他还活在世上的人都大。但你们的恳求打动了我，而且我觉得这个预兆挺吉利的。我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尊严凌驾于元老院的共同愿望之上：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荣誉在我心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马凯鲁斯可以回家，可以在故乡安居乐业。”

这番发言赢得了热烈的掌声，而坐在西塞罗身边的几名元老都催他站起来，代表大家表示谢意。这一幕深深地打动了西塞罗，他对独裁官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忘记了自己曾发誓不会在恺撒这不合法的元老院中讲话：“你已经征服了胜利女神，你把战利品都拱手让给了手下败将。你无人可敌！”

他突然觉得恺撒能够以“一把手”而不是僭主的身份统治罗马。我看到了恢复宪法自由的曙光。他在信中对苏尔比基乌斯说。第二天他请求赦免另一个被放逐者昆图斯·利加里乌斯，恺撒同样对此人恨之入骨。这次恺撒也同意了。

但这并不等于共和国的重生。几天后，独裁官不得不匆匆离开罗马，回到西班牙镇压庞培的儿子格涅乌斯和塞克斯都领导的起义。希尔提乌斯告诉西塞罗，独裁官大发雷霆。叛军中有许多他赦免过的人，当时他开出的条件是他们不再拿起武器，但他们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希尔提乌斯警告说，不会再有任何宽大处理了：没有慈悲，没有宽厚。他说西塞罗最好远离元老院，低调行事，专注于搞哲学：“这次将是殊死决战。”

*

图利娅又怀上了——就是多拉贝拉拜访图斯库鲁姆那次。起初她为这一发现欢喜不已，以为可以用此事挽救婚姻。多拉贝拉似乎也很开心。后来她和西塞罗回罗马参加恺撒的四次凯旋式，途中她去了趟和多拉贝拉一起住过的房子，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在床上发现了梅特拉。她受到了严重打击，直到今天我都非常愧疚，因为我没能在她去那里之前提醒她。

她问我该怎么办，我劝她立即和多拉贝拉离婚。孩子还有四个月就要出生了。如果孩子出生时她还没有离婚，根据法律，多拉贝拉就有权带走孩子；但如果她离婚了，情况就复杂多了。多拉贝拉必须和她对簿公堂，证明他是孩子的父亲，而作为西塞罗的孩子，她至少可以有最好的法律顾问。她和西塞罗谈了谈，他也赞成离婚：这个孩子将是他唯一的外孙，他不想有人把孩子从女儿身边夺走，交到多拉贝拉和克洛狄亚之女的手上。

因此，在多拉贝拉准备出发和恺撒一同去西班牙打仗的那天早晨，图利娅在西塞罗的陪同下前去他家，告诉他虽然他们的婚姻已经完蛋了，但她希望能自己照顾孩子。西塞罗向我描述了多拉贝拉的反应：“那个家伙只是耸了耸肩，祝她和孩子都好，说孩子当然要留在母亲身边。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他现在没办法归还她的嫁妆，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能说什么？我不能和恺撒最亲近的副官为敌，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欢他。”

他痛心疾首，认为一切都怪他自己。“我在听到他的所作所为后就该坚持让他俩离婚。现在她该怎么办？她都三十一岁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身体虚弱，还没有嫁妆，根本嫁不出去了。”

他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如果有谁要结婚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他。但他一点也不想结婚。他很享受自己的单身生活，宁愿和书过一辈子也不想娶妻。他现在已经六十岁了，虽然身材还保持得不错，但性欲——年轻时他就不太在意——正在减退。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人调情的次数确实更多了。他喜欢参加有漂亮小姑娘的晚宴——他甚至还和马克·安东尼的情妇、裸体女演员伏卢蒙尼娅·赛蕾里斯同席，这在过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他们只是在餐榻上互相恭维，偶尔还在第二天派信使传递一首情诗，仅此而已。

不幸的是，他现在需要通过结婚来搞钱。特伦提娅暗地里收回了嫁妆，这让他陷入了经济困境；他知道图利娅的嫁妆是拿不回来了；虽然他有很多房产，而且刚在安提乌姆附近的阿斯图拉和那不勒斯湾的普特俄利又各买了一处，但他付不起维护费。你可能会问：“那他怎么不卖几套？”因为这不是西塞罗的作风。他一直坚信应该“用多少赚多少，而不是赚多少用多少”。现在他已经不能通过法律业务来创收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再次娶个有钱的老婆。

这事挺不光彩的，但我一开始就说过不会撒谎。有三个候选新娘。一个是希尔提乌斯的姐姐希尔提娅。她的弟弟在高卢时就非常富有，为了摆脱这个讨厌的女人，他准备把她和两百万赛斯特斯的嫁妆打包交给西塞罗。但正如西塞罗在写给阿提库斯的信中指出的，她实在是奇丑无比，如果说维护美丽的宅子的代价是在里面放一个丑陋的妻子，这也太荒谬了。

第二个候选人是庞培的女儿庞培娅。她的前夫是福斯图斯·苏拉，亚里士多德手稿的主人，最近在阿非利加为元老院的事业献出了生命。但如果西塞罗娶了她，格涅乌斯，也就是那个曾在克基拉威胁要杀西塞罗的人就成了他的内弟。这太离谱了。此外，她长得很像她的父亲。“你能想象，”他颤抖着对我说，“每天早上在庞培身边醒来的感觉吗？”

剩下的那位看上去是最不合适的。普布利莉娅只有十五岁。她的父亲马库斯·普布利乌斯是阿提库斯的骑士朋友，非常富有。他死后把钱委托给他人保管，让对方在普布利莉娅结婚后再交给她。主要受托人是西塞罗。和这个小姑娘结婚是阿提库斯的主意，他称其为“优雅的解决方案”。他建议西塞罗娶了普布利莉娅，借此拿到她的财产。一切都合情合理又合法。女孩的母亲和舅舅都很赞同，为能和这样一个杰出的男人成为亲家而受宠若惊。普布利莉娅自己则在西塞罗仍在犹豫时表示，如果能成为他的妻子，她将不胜荣幸。

“你确定吗？”他问她，“我比你大四十五岁——老得可以做你爷爷了。你不觉得这很……别扭吗？”

她神情坦然地看着他：“不觉得。”

在她走后，西塞罗说：“好吧，她说的应该是实话。我还以为她会很反感。”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想我最好还是把这事定下来。但其他人肯定会非常反对。”

我忍不住说了句：“你要担心的不是其他人。”

“你想说什么？”

“当然是图利娅啊，”他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这让我很惊讶，“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他眯着眼看着我，十分困惑。“图利娅为什么要反对？她也可以得到好处啊。”

“我觉得，”我温和地说，“她会介意的。”

她确实很介意。西塞罗对我说，他把这事告诉图利娅的时候，她晕倒了，一两个小时后才醒来。在此期间，他很担心她和孩子的健康。等她醒来后，她想知道西塞罗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难道她要叫一个小姑娘继母吗？他们要住在一起吗？西塞罗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向放债人借了钱，就等着新妻子的财产了。他的两个孩子都没参加婚宴：图利娅快分娩了，所以搬到她母亲那里去了；小马库斯则请求父亲允许他随恺撒出征西班牙。西塞罗劝他说，这是对前战友的背叛，是不光彩的行径，于是小马库斯带上一大笔钱去了雅典，想要往自己的脑袋里灌输一些哲学知识。

不过我还是去参加了婚礼，它是在新娘家举行的。新郎方的亲友只有阿提库斯和他的夫人皮利娅——她比她丈夫小三十岁，但在普布利莉娅纤细的身影旁显得格外臃肿。新娘身穿一袭白色长裙，盘着发髻，腰间系着圣洁的腰带，如同一个精致的玩偶。也许有的人可以轻轻松松地接受这种事，比如说庞培，他肯定会毫无压力；但西塞罗显然很不自在，他在背诵誓词（“君若为盖娅，我当为盖乌斯”）时，把名字弄错了，这可不太吉利。

漫长的喜筵后，婚礼的队伍在渐渐暗淡的日光中来到了西塞罗家。他希望对这桩婚事保密，逃也似的穿过街道，避开路人的目光，紧紧抓住妻子的手，似乎想要把她拖走。但婚礼的队伍无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且他的脸也太有名了，等我们到达帕拉蒂诺山的时候，身后至少跟了五十个人。屋外有很多人为这对幸福的新人鼓掌，准备向他们抛撒鲜花。我本来担心西塞罗会扭到腰，毕竟他要把新娘抱进房子。但他轻轻松松地把她抱起来送入室内，然后迅速转过头暗示我把门关上。她径直上了楼，进入特伦提娅住过的房间，女仆已经打开了她的行李，为新婚之夜做准备。西塞罗想让我多待一会儿，陪他喝点酒。我表示自己很累，然后就这么离开了。

*

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西塞罗不知道该如何和年轻的妻子相处。在他眼中，她就像前来玩耍的朋友的孩子。他有时扮演长辈的角色：她弹琴，他高兴；她刺绣，他鼓励。其他时候他又是严厉的导师，为她在历史和文学上的孤陋寡闻感到诧异。但大多数情况下，他不会主动找她。有次他对我说，维持这段关系的唯一方式就是情欲，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可怜的普布利莉娅！她丈夫越是对她不理不睬，她就越是对他紧追不舍，然后他就越是恼怒。

最后西塞罗找上了图利娅，恳求她搬回来和他一起住。他说她可以在他家生孩子（她就要生了），他会送走普布利莉娅，或者让阿提库斯帮他送走，因为他觉得这段关系太让人心烦了。图利娅见父亲如此模样，心疼不已，便同意了。而可怜的阿提库斯不得不去跟普布利莉娅的母亲和舅舅解释，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女士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回家。阿提库斯提出，他希望图利娅的孩子出生后这对夫妻可以重修旧好，但现在要以图利娅的愿望为先。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图利娅搬回来时已是第二年的1月。她下了马车，在他人的搀扶下走进室内。那是个天朗气清的寒冷冬天。她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西塞罗手忙脚乱地跟在一旁，叫门房把门关上，让人多添点柴，生怕她会着凉。她表示想回房里躺着。随后西塞罗派人去请医生为她做检查。医生很快就走出房间说她马上要生了。特伦提娅也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位接生婆和一群侍女。她们都进了图利娅的房间。

屋子里响起的尖叫声一点儿也不像图利娅发出的。事实上它一点儿也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那是种粗犷的原始之声，痛苦抹去了里面所有的人类特质。我想知道西塞罗的哲学体系会对此做出怎样的解读。幸福难道能与这样的痛苦扯上关系吗？可能吧。但他听不下去了，便到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一小时又一小时，浑然不觉寒冷。等到屋里变安静了，他又走了进来。他看向我，我们一起等待着。似乎过了很久，有脚步声传来——特伦提娅出来了。她脸色难看，但声音很激动。

“是个男孩，”她说，“一个健康的男孩。图利娅也很好。”

*

图利娅也很好。对西塞罗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孩子很强壮，名字随了他父亲，叫普布利乌斯·朗图路斯。但图利娅无力喂养婴儿，这项任务便落在奶妈头上。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总不见好。那年冬天，罗马太冷了，所以柴火燃烧造成的浓烟随处可见，广场上的喧闹声也吵得她难以安睡。因此，她和西塞罗决定回图斯库鲁姆，回到他们曾度过愉快的一年的地方，图利娅可以在宁静的弗拉斯卡蒂山地中休养生息，西塞罗和我则可以继续进行哲学创作。我们带了个医生，还带了奶妈和一大群照顾婴儿的奴隶。

走这一趟让图利娅觉得非常艰难。她气喘吁吁、脸色潮红，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她说她没事：她没有生病，只是累了。到了庄园后，医生让她赶紧上床休息。后来医生把我拉到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她现在是回光返照，撑不过这个晚上了：是他去通知她的父亲，还是让我去说？

我说交给我吧。我冷静了一会儿，在书房里找到西塞罗。他放了几本书在面前，但一本也没有翻开，只是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甚至都没有转身看我一眼。他说：“她就要走了，对吗？”

“恐怕是的。”

“她知道吗？”

“医生没跟她说，但她这么聪明，肯定瞒不过的。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所以她才坚持要回到这里，回到她过得最幸福的地方。她希望死在这里。”他揉了揉眼睛。“我现在应该去陪她坐坐。”

我呆坐在吕克昂，看着群山吞没太阳。几个小时后，天完全黑了，有个女仆拿着蜡烛过来找我，把我领到图利娅的房间。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西塞罗坐在床的一边，握着她的手。另一边，她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也很急促。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女仆、奶妈，还有医生，但他们都站在阴影里，我不记得他们都是谁了。

西塞罗看到我，招手让我过去。我俯下身，亲吻她湿漉漉的额头，然后退到暗处，和其他人站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了下来。呼吸间隔越来越长，每次我以为她走了，她都会又吸一口气。但结局到来的那一刻是那么的不同，那么的明确——一声长长的叹息后，她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进入了永恒，一切都静止了。

[1] 吕克昂（Lyceum）是亚里士多德于公元前355年创办于雅典的学校。——译者注

[2] 希腊神话中掌管春天植物的男神，身材高大，相貌异常精致。在西方文化中，他的名字也是美男子的代名词。——译者注

ⅩⅢ

葬礼是在罗马举行的。只有一件好事：我们刚到达罗马时，昆图斯就过来表示慰问。自帕特雷的争执后，他就一直在疏远西塞罗。两人坐在棺材旁，手拉着手，相对无言。作为和解的标志，西塞罗邀请昆图斯在葬礼上致辞：西塞罗觉得自己无法硬撑着完成这个任务。

这是我见过的最凄凉的葬礼：寒冬的黄昏，送葬的长队走在埃斯奎利诺原野上；乐师奏响哀乐，乐声与利比蒂娜圣林中的鸦啼交织在一起；灵棺内躺着一具身材纤细的尸体；特伦提娅一脸憔悴，看上去就像因悲伤而化为石头的尼俄柏；在阿提库斯的搀扶下，西塞罗点燃了火堆；火焰冲天而起，它炙热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僵硬得像是戴上了希腊悲剧演员的面具。

第二天，普布利莉娅在她母亲与舅舅的陪同下出现在门口，闷闷不乐地表示她没有收到葬礼的邀请。她决定搬回来，还做了个小型演讲。演讲词明显是别人写的，但她把它背下来了：“先生，我知道你的女儿很难接受我的存在，但现在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我希望我们能重新过上正常的婚姻生活，我会帮助你走出悲伤。”

但西塞罗并不想走出悲伤。他希望被悲伤包围，被悲伤吞噬。于是就在那天，他带着图利娅的骨灰盒逃出了家门，没有告知普布利莉娅自己的去向。他搬入了阿提库斯在奎里纳莱山上的房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好几天。他没有见任何人，而是编写了一本了不起的手册，里面收录了哲学家和诗人关于如何面对悲伤和死亡的作品。他称其为《安慰》。他告诉我，他奋笔疾书时可以听到阿提库斯五岁的女儿在隔壁的儿童房里玩耍的声音。这让他想起当年他还是个年轻律师的时候，图利娅也是这么玩的：“那声音就像一根被火烧红的针一样，尖锐地扎在我的心上，让我专注地工作。”

后来普布利莉娅发现了他的下落，开始缠着阿提库斯放她进去，于是西塞罗又跑了，跑到他才买下的也是他手上最偏远的庄园。它地处阿斯图拉岛上的一个河口，离安提乌姆湾的海岸只有百步之遥。岛上完全没有人烟，到处都是树丛和灌木丛，以及树木之间的小径。在阿斯图拉，西塞罗独身一人，无人陪伴。每天清晨，他都会在茂密的荆棘林中冥想，直到傍晚才会离开。除了鸟儿的叫声，没有任何事物能打扰他。灵魂是什么？他在《安慰》中写道，它不是水，不是风，不是火，也不是地。这些元素都不能证明记忆、心灵或思想的力量，都不能回忆过去、预见未来或理解现在。灵魂必须被算作第五元素——它既神圣又恒久。

我留在罗马处理他的一切事务——财务、家务、文书甚至婚姻。现在轮到我去假装不知道他的下落，去应付不幸的普布利莉娅和她的亲人。我每天都得为编造理由绞尽脑汁，向他的妻子、他的客户和他的友人解释他的失踪。而且我也知道他的名声受到了影响，大家认为这种逃避的行为没有男子气概。我收到了很多慰问信，恺撒也从西班牙发来简短的问候，我把它们都转交给了西塞罗。

最后普布利莉娅还是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并写信告诉他，自己打算和母亲一起拜访他。为了躲避这场恶战，他放弃了小岛，手捧骨灰，鼓足勇气给妻子写了封信，提出离婚的请求。写信而不是面谈，这确实是懦夫的做法。但他觉得，面对图利娅的死，普布利莉娅表现得薄情寡义甚至幸灾乐祸，他无法和这样的人维持这样不合常理的关系。他让阿提库斯去解决财务问题，为此他不得不卖掉一套房子。然后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图斯库鲁姆，称他有个计划想和我讨论。

我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是5月中旬了。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他了。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阿卡德米里看书。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身看向我，脸上露出悲伤的笑容。他的样子让我大吃一惊。他憔悴了许多，脖子深深地凹了进去。他的头发变得更加花白、更长，也更凌乱了。但最深刻的改变不是外表上的。他身上有种认命的感觉，从他缓慢的动作和温和的态度中可见一斑——他就像被回炉重造了一般。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他，回到和图利娅待了那么久的地方，他会不会感到痛苦。

他答道：“我当然害怕这个地方，但当我真的到了这里时，我又觉得它并没有那么糟糕。我相信，一个人解决悲伤的方式，要么是永远不去想它，要么是一直想着它。我选择后者，至少这里到处都有我和她的回忆。她的骨灰也被我安葬在花园里。我的朋友都很好，特别是那些有类似经历的朋友。你读过苏尔比基乌斯给我写的信吗？”

他隔着桌子把它递给我：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它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安慰，希望也能减轻你的悲伤。当我从亚细亚回来的时候，在从埃伊纳岛驶向墨伽拉的途中，我开始留意周围的风景。我身后是埃伊纳，前面是墨伽拉，右边是比雷埃夫斯，左边是科林斯；曾经繁华的城镇，如今已成眼前的废墟。我不禁想道：“啊！这里有这么多城镇的废墟，因此生命本就如此短暂的我们，凭什么要为一个人的死而愤愤不平？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吧，塞维乌斯，记住你生来就是个凡人。”这种想法，我向你保证，让我变得更加坚定。你真的是因为一个可怜的女人失去了脆弱的灵魂而大受触动吗？即使她现在没死，过些年也终究会离开，毕竟她只是个凡人。

“真没想到苏尔比基乌斯有这么好的文笔。”我评价道。

“我也没想到。看到了吗，我们这些可怜虫是如何努力让死亡变得有意义的？就连他这样的老法学家也不例外。我有个主意。我打算写部哲学作品，帮人们减轻对死亡的恐惧。”

“那会是部杰作。”

“《安慰》的目的是让我们接受所爱之人的死亡。而现在，让我们试着接受自己的死亡吧。如果我们成功了，告诉我，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感到慰藉的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提议让人很难拒绝。我很好奇他会怎么做。于是《图斯库鲁姆论辩集》就这样诞生了。我们第二天就动工，西塞罗从一开始就把它构思成了五个部分：

1.论对死亡的恐惧

2.论忍受痛苦

3.论减轻苦楚

4.论对灵魂的其他干扰

5.论美德与幸福生活

我们开始重复过去的写作流程。西塞罗笔下的主人公狄摩西尼每天天不亮就被勤劳的工匠打醒。西塞罗自己也一样：他会在黑暗中起身，在书房里点一盏灯，一直阅读到天亮；上午他会向我描述他的想法，我则通过提出问题来推敲他的逻辑；下午趁他睡觉的时候，我会把速记誊成书稿，以便他之后修改；晚餐时，我们会讨论并修改当天的手稿；睡觉前，我们会决定第二天上午的讨论主题。

夏季的白天很长，我们也进展得很迅速，主要是因为西塞罗决定把这部作品写成哲学家和学生间的对话。通常是我扮演学生，他扮演哲学家，但偶尔也会反过来。《图斯库鲁姆论辩集》现在仍广为流传，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详细描述它。它总结了西塞罗在长年遭受打击后形成的信念：灵魂拥有不同于身体的神性，所以是永恒的；即使灵魂不是永恒的，且等待我们的只有被遗忘的命运，我们也不需要害怕，因为我们不会有感觉，也不会感到痛苦或不幸（死亡并不是恶，活着才是）；我们应该不断思考死亡，从而适应它的必然到来（哲学家的一生，正如苏格拉底所说，都在为死亡做准备）；如果有足够坚定的决心，我们就可以像角斗士一样，学会蔑视死亡和痛苦：

哪怕是普通角斗士，他们中又有谁曾发出呻吟或改变表情？在被拖着脖子撂倒后，在即将遭受致命一击时，他们有谁能想到自己丢脸了？这就是训练、练习和习惯的力量。既然角斗士都能做到，难道一个为扬名而生的人不行吗？难道他会因为灵魂过于脆弱，而无法靠系统性的准备工作来让自己变强吗？

在第五个部分，西塞罗提出了实际方案。只有拥有高尚的道德，个体才能为迎接死亡做好准备。也就是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而应安于现状，同时内心要足够坚强，这样他无论失去什么，都能坚持下去。除此以外，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他人，即便自己会受到伤害；要意识到生命是向自然讨来的无期限贷款，随时可能被收回，而世界上最悲惨的人莫过于打破了上述所有规则的僭主。

这就是西塞罗在生命中的第六十二个夏天前学到的经验，他希望将它们传授给世人。

*

6月中旬，也就是他开始创作《图斯库鲁姆论辩集》的一个月后，多拉贝拉前来拜访。他刚结束了和恺撒的并肩作战，正从西班牙返回罗马。独裁官大获全胜，庞培的残部不堪一击。但多拉贝拉在蒙达之战中受了伤，一条伤口从耳朵一直延伸到锁骨，他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的：一杆标枪刺死了他的坐骑，害他被摔在地上，被马压在身下。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他特别想看看他的儿子（那孩子现在和西塞罗生活在一起），还想去图利娅的坟前祭拜一番。

四个月大的朗图路斯宝宝看上去身体结实、肤色红润，和他体弱多病的母亲完全不一样，就好像他吸干了她的生命力。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西塞罗抱起他或者关心他——他不能原谅图利娅因生他而死。多拉贝拉从奶妈手中接过宝宝，像检查一只花瓶一样把他翻来翻去，然后宣布自己要带宝宝回罗马。西塞罗没有反对。“我已经在遗嘱中为他做了安排。如果你想讨论育儿经，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他们一起来到安放图利娅骨灰的地方，那是阿卡德米里一个向阳的区域，就在她最喜欢的喷泉旁边。西塞罗后来告诉我，当时多拉贝拉跪在坟前，放上一束花，哭了起来。“当我看到他的眼泪时，我对他的愤怒平息了。就像她常说的那样，她知道自己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如果说她的第一任丈夫更像她的同学，第二任丈夫只是她逃避母亲的工具，那么至少第三任丈夫是她深爱的人，我很高兴她生前体验过爱情。”

晚饭时，多拉贝拉因为受伤而无法靠在椅背上，只能像蛮族那样直直地坐在椅子上。他和我们讲了西班牙的战役，坦言那简直是场灾难：有一次，军队的战线被敌人切断了，恺撒不得不亲自下马，拿起盾牌，重新召集逃走的士兵。“后来他和我们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生命而战’。我们杀了三万敌军，没有留下俘虏。恺撒命人将格涅乌斯·庞培的头颅插在棍子上公开示众。我和你说，这真是个苦差事。恐怕你和你的朋友再也见不到像从前那样好说话的恺撒了。”

“只要他还让我写书，我就不会给他制造麻烦。”

“我亲爱的西塞罗，你是最不用担心的。恺撒敬重你。他总是说，你和他两人能活到最后。”

那年夏末，恺撒回到意大利，罗马所有野心家都蜂拥而至，迎接他的到来。但我和西塞罗还在乡下工作。我们完成了《图斯库鲁姆论辩集》，西塞罗把手稿交给阿提库斯，让他的奴隶抄写并分发副本。他专门提出要给恺撒送一份，然后他又开始动笔创作《论神性》和《论预言》。悲伤偶尔还是会刺痛他的内心，每当此时他便去找个偏僻的地方躲上几个小时。但他渐渐变得平静而满足：“如果不和他人来往，就可以避开多少麻烦呀！不交际，专注于文学创作，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

但即使身处图斯库鲁姆，我们也意识到独裁官的回归将掀起满城风雨。多拉贝拉说得没错，在从西班牙回来后，恺撒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仅仅是不容异己——他就像终于挣脱了缰绳一般，开始无所顾忌地清算旧账。他先是针对西塞罗为加图写的悼词写了篇《斥加图》，里面充满了污言秽语，说加图是酒鬼，是疯子。但加图献祭般的自戕让几乎所有的罗马人都不得不尊重甚至爱戴他，他的名声没怎么受到影响，倒是独裁官自己受到了广泛的诟病。（“他为什么这么不安分，总是想掌控所有人？”西塞罗啧啧称奇，“他连死人都不放过吗？”）恺撒决定再举行一次凯旋式，这次是为了庆祝他在西班牙取得的胜利。然而在大多数人看来，消灭庞培的儿子，消灭成千上万的罗马同胞，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他对克利奥帕特拉的迷恋也让众人不满：在台伯河畔金屋藏娇已经够糟了，但他竟然还在维纳斯神庙里为他的外国情妇塑了尊金像，此举同时激怒了虔诚的信徒和爱国的民众。他还自封为神（“神圣的尤利乌斯”），不仅有自己的祭司、神庙和神像，还开始像神一样插手大众生活的方方面面：限制元老出国，禁用奢侈的食物和物品，甚至在集市中安置眼线，在民众吃饭时破门而入，大肆搜查、没收和逮捕。

就好像因他的野心而发生的流血事件还不够多一样，他最后宣布自己将在春天率领三十六个军团出征。他准备先去消灭帕提亚，为克拉苏报仇，然后绕过黑海，征服希尔卡尼亚、里海周边、高加索、斯基泰、日耳曼及其邻国，最后经高卢返回意大利。他将离开三年。元老院对此没有任何话语权。他们就像那些为法老修建金字塔的工人，只是主人实现宏伟蓝图所需的奴隶。

时间来到12月，西塞罗提议换个更温暖的地方继续工作。他在那不勒斯湾有位富有的客户名叫马库斯·科鲁维乌斯，此人最近去世了，在普特俄利给西塞罗留下了一处房产。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一个星期后，我们终于赶在农神节前夕到了那里。庄园很大很豪华，建在海边，甚至比西塞罗在库迈的房子还要漂亮。随庄园一起赠送的还有普特俄利城里的一些商业地产和城外的一座农庄。来到新地盘让西塞罗高兴得像个孩子——他直接脱下鞋，撩起长袍，走到海滩上，把脚泡在水里。

第二天早上，他给所有奴隶都发了农神节礼物，然后把我叫到书房，递给我一个漂亮的檀木盒子。我以为它是给我的礼物，便向他道谢，他却让我打开它。里面有张地契，普特俄利城外的那处农庄已经被他转到我名下了。就像他放我自由的那天一样，我再次被他的做法惊呆了。

他说：“我亲爱的老朋友，我本来想早点给你这样的礼物。现在我终于能拿出你一直想要的农庄了。希望它能给你带去快乐和慰藉，就像这些年你的陪伴之于我一样。”

*

虽然今天是节日，但西塞罗仍在伏案工作。他已经没有一起过节的家人了——女儿去世了，妻子离婚了，儿子和弟弟与他天各一方。我想，他应该是在用纸笔缓解自己的孤独吧。他并不忧郁。他开始投入新的工作，是一项关于老年的哲学研究，他乐在其中（那位老人真是可怜，在这漫长的一生中，他也没学会一个道理，那就是不应去追究死亡的责任）。但他坚持放我一天假，于是我沿着海滩散步，脑中浮想联翩。我现在也是有地产的人了——其实是农场主。我感觉是时候和过去的生活告别，翻开人生的新篇章了。我为西塞罗工作的日子快结束了，我们很快就会分开。

沿着那条海岸线一直走，就可以看到几座朝西面向米塞努姆海角的大庄园。西塞罗隔壁是前执政官卢基乌斯·马尔西乌斯·菲利普斯的庄园。此人比西塞罗要小上几岁，是加图的岳父，后来又娶了恺撒的外甥女阿提娅，所以他在内战时的处境很尴尬。双方放任他置身事外，保持谨慎的中立态度——这完全符合他略显神经质的性情。

当我走近他的庄园时，我看到海滩被士兵封锁了，他们禁止行人经过。最开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明白后，我立马掉头，匆匆回去告诉西塞罗——发现他已经收到了消息：

独裁官恺撒致马库斯·西塞罗：

日安。

我正在坎帕尼亚检阅旧部，准备带我外甥女阿提娅去卢基乌斯·菲利普斯的庄园过农神节。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将在节日第三天上门拜访。请把回信交给我的属下。

我问他：“你是怎么回复的？”

“我还能怎么回复一个神？当然只有同意了。”

他看上去受了委屈，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觉得受宠若惊。但等他得知恺撒带了两千人，他还得负责他们的伙食时，他改变了主意。庄园里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推迟假期。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都为准备接待独裁官而忙疯了。我们把普特俄利的食品市场一扫而空，并从附近的庄园借来了沙发和桌子。屋后的平地上搭起了营房，派驻了哨兵。我们得到了一份赴宴名单，上面有二十个名字，以恺撒为首，后面是菲利普斯、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加尔巴和盖乌斯·欧庇乌斯，后两人是恺撒的亲信，再后面的十几个军官我都没记住名字。这次会面就像一场军事演习，严格按照时间表走流程。有人告诉西塞罗，恺撒和其秘书会在菲利普斯的房子里工作到下午，接着他将在海边进行一个小时的剧烈运动，他希望能在晚餐前洗个澡。至于菜单，独裁官正在接受催吐疗法，所以吃什么都可以，要是有牡蛎和鹌鹑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这个时候，西塞罗已经后悔了，他真心希望自己从没答应过这次来访：“我上哪儿去找鹌鹑？现在可是12月。他以为我是鲁库卢斯吗？”但西塞罗还是决定“让恺撒瞧瞧我们知道该怎样生活”。看得出他为这场宴会煞费苦心，从浴室的芳香油到餐桌上的费乐纳斯葡萄酒[1]，他都要准备最好的。就在独裁官进门之前，菲利普斯忧心忡忡地赶来，称恺撒的总工程师马穆拉——就是他在莱茵河上架了一座桥——死于中风。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觉得这场宴会大概泡汤了。但当恺撒满面红光地疾步走来，从西塞罗这里得到这个消息后，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可惜了。浴室往哪儿走？”

恺撒没有再提起马穆拉——他可是恺撒十多年的老战友。恺撒在那一刻显露出的冷漠本性是那次宴会中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因为其他时候我都心不在焉。屋里人声鼎沸，大家吵吵嚷嚷地坐在三个餐厅里。我当然没有资格和独裁官同桌。我那一桌全是军人。那群粗人最开始表现得还挺有礼貌，但很快就喝多了。一帮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还在海滩上呕吐。大家都在谈论帕提亚和接下来的战役。后来我问西塞罗，他和恺撒聊了些什么。

他说：“这次谈话真是愉快得出乎意料。我们只谈风月，主要谈文学。他说他刚看了我们的《图斯库鲁姆论辩集》，对它赞不绝口。‘只不过，’他说，‘我必须告诉你，我就是活生生的反例。’‘什么反例？’‘你说人只有过好自己的生活，才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按照你的理论，我基本没过好生活，但也不畏惧死亡。你怎么看？’于是我回答说，是啊，一个不怕死的人，出门还要带一大堆护卫。”

“他笑了吗？”

“没有！他变得非常严肃，仿佛受到了侮辱。他说，身为国家元首，他有责任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国家就会陷入混乱，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怕死，绝非如此。于是我多问了一句，想弄清他为何如此无所畏惧：他是相信灵魂是永恒的，还是说他认为灵魂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散？”

“他的回答是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他显然不会因为肉体的死亡而消失，因为他是神。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当我看向他时，我突然就不确定了。说实在的，从那一刻起，我就完全不嫉妒他身上的权力和荣誉了。他都被它们逼疯了。”

那天晚上，我在恺撒离开的时候才又见了他一面。他从主餐厅里走出来，靠在西塞罗身上，被自己刚才的发言逗得直笑。他喝了酒，脸色微红。这对恺撒来说是很罕见的，因为他喝酒一向节制。士兵排成一排，组成仪仗队，他在菲利普斯的搀扶下走进了夜色，身后跟着他的军官。

第二天上午，西塞罗在信里向阿提库斯提起了此事：真是怪哉，接待这么一个难缠的客人居然不是什么糟糕的经历。但一次就够了。他不是那种能让人说出“下次到附近时一定要来看看”的人。

那是西塞罗最后一次与恺撒交流。

*

在回罗马前的那个晚上，我骑马去了我的农庄一趟。它并不好找，从沿海道路上几乎看不见它，要一直走，走到山脚下才能看清。农庄里有一栋古老的建筑，上面爬满了常春藤，从屋里可以看到卡普里岛的全景。这里还有一片橄榄树林和一个小葡萄园，周围围着低矮的石墙。山羊和绵羊在田野里和附近的山坡上吃草时，脖子上的铃铛会发出响声；但在其他时候，这里完全是一片寂静。

农庄虽小，但设施齐全。它有一个带廊厅的庭院、几间谷仓（里面有榨油器、牲畜棚和饲料架）、一个鱼塘、一个菜园、一间鸽棚、几只鸡，还有一个日晷。木门旁有几棵无花果树，树下是一个面朝大海的露台。走下石阶还可以看到，在赤土屋顶下，有一间宽敞干燥的阁楼，我可以在那里看书写作。我让工头搭了几个架子。有六个奴隶负责房屋的维护，大家看着都很健康，有饭吃，有衣穿，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工头有个孩子，他和妻子也住在这里，他们都识字。忘掉罗马和这个国家吧，对我来说，这里就足够了。我应该留下来，让西塞罗自己回去——我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因为我想答谢他的慷慨，而且他还有工作需要我帮忙处理，所以我和我的小家道了别，承诺将尽快回来，然后骑马回到了山下。

*

斯巴达政治家吕库古在七百年前就说过：

人承神怒，

必先灭其理性。

这就是恺撒的命运。西塞罗说的没错：他已经疯了。成功让恺撒变得虚荣，虚荣吞噬了他的理智。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恺撒为纪念自己的功绩，将一年里的第七个月重新命名为“July”（西塞罗曾就此戏言道，“因为一周七天的叫法都定下了”）。恺撒自诩为神，并下令凡是有宗教游行，就必须安排一辆特殊的战车，把他的雕像放在上面。他的名字也和罗马诸神一同出现在就职宣誓词中。他甚至被任命为终身独裁官，自称皇帝和祖国之父。他身穿特制的绣有金线的紫色托加袍，坐在黄金宝座上主持元老院的工作。他在卡比托利欧山上的罗马七王雕像旁加上了第八座雕像——他自己的雕像。他还把自己的头像铸在钱币上——这是皇室的另一项特权。

现在再也没有人提出要恢复宪法自由了。恺撒称帝只是时间问题。在2月的牧神节上，马克·安东尼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王冠戴在恺撒头上。没人能说清他这样做是出于嘲讽还是真心，但他的行为遭到了强烈抗议。在推翻罗马国王、建立执政官制度的布鲁图斯（我们现在这位布鲁图斯的远祖）的雕像上，出现了这样的涂鸦：真希望你还活着！有人在恺撒的雕像上留下了几行字：

布鲁图斯赶走了国王，

于是他被选为执政官；

恺撒赶走了执政官，

今天他要坐上王位。

恺撒计划在3月18日离开罗马，开始对世界的征服。离开前，他需要安排好未来三年的选举。他公布了一份名单：马克·安东尼和多拉贝拉将继续担任这一年的执政官，第二年由希尔提乌斯和潘萨出任，第三年则是德奇姆斯·布鲁图斯（我之后会称其为德奇姆斯，以区别于他的亲戚）和卢基乌斯·穆纳提乌斯·普兰库斯；布鲁图斯将出任城市裁判官[2]，之后将出任马其顿总督；卡西乌斯被任命为裁判官，之后将出任叙利亚总督；等等。名单上有上百个名字，俨然一份作战指令书。

西塞罗为恺撒的狂妄摇头叹息：“看来神明尤利乌斯已经忘了政治家尤利乌斯永远不会忘的一件事——每次人事任命，你只能让一个人感激，但会有十个人怨恨。”恺撒出征前夕，罗马的很多元老都陷入了失望和愤怒，卡西乌斯就是其中一人。他本来就因无缘帕提亚之战而十分不满，现在资历比他浅的布鲁图斯居然还骑到了他的头上。但怨气最大的还是马克·安东尼，他没想到自己要和多拉贝拉共同执政。他一直没有原谅多拉贝拉和他妻子通奸的行为，而且他认为自己比多拉贝拉强多了。出于嫉妒，他甚至利用自己鸟卜师的身份，以不吉利为由驳回了对多拉贝拉的提名。离恺撒出征还有三天时，也就是3月15日，元老院在庞培剧场的廊厅里召开会议，准备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有传言称，恺撒将在此次会议上正式登上王位。

西塞罗此前对元老院避之不及，看都不愿看它一眼。“听说恺撒这次任命了很多成名于高卢和西班牙的后起之秀，但他们连拉丁语都不会说。你知道这事吗？”他感觉自己年纪大了，和世界脱轨了。他的视力也很差。但他还是决定在月中出席会议——不只是出席，还要替多拉贝拉反对马克·安东尼，他认为安东尼也将成为僭主。他希望我像以前一样陪着他：“去看看神圣的尤利乌斯对我们这个凡人的共和国做了什么。”

天亮两个小时后，我们坐着肩舆出发了。那天是公共假日，晚些时候庞培剧场将举行一场角斗士对决，现在街道上已经挤满了观众。恺撒精明地认为，弱势的雷必达可以很好地扮演副手角色，于是任命他为新的骑兵统帅，让他率军驻守台伯岛，准备前往西班牙（他在那儿当过总督）。雷必达的很多手下都去观看离开罗马前的最后一场角斗表演了。

内高卢总督德奇姆斯在廊厅内部署了约一百个角斗士。他们在光秃秃的树下练习拳脚功夫，旁边围着他们的主人和一群角斗表演爱好者。德奇姆斯曾是独裁官在高卢最出色的副手，据说恺撒几乎把他当成儿子来对待。但他在罗马并不出名，我就没怎么见过他。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厚——他自己就可以去当角斗士。我当时感到很奇怪：这不过是几场小比试，他为什么要带这么多角斗士呢？在周边有树荫遮蔽的过道上，几个裁判官——包括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设立了特别法庭（毕竟这里比广场更接近元老院），正在审理案件。西塞罗从肩舆中探出头，让脚夫把我们放在有阳光的地方，以便感受春天的温暖。他们照做了，于是当西塞罗倚在垫子上通读演讲稿时，我就在一旁享受洒在脸上的阳光。

现在，我半眯着眼睛，看着恺撒的黄金宝座被人抬着穿过廊厅，进入元老院议事厅。我向西塞罗示意，他卷起了演讲稿。几个奴隶把他扶了起来，我们顺着人流走了进去。这里起码有三百人。我曾经可以叫出元老院每一位成员的名字，指出他属于哪个部落和家族，说出他的癖好。但我认识的元老很多都死在了法萨罗、塔普索斯和蒙达的战场上。

我们陆续走进议事厅。和原来的元老院会堂相比，这里有充足的光线，空气流通也很好，建筑风格更时尚，正中间的过道是由黑白两色的马赛克瓷砖铺成的。过道两侧各有三层宽而浅的台阶，每一层上都放有面向走廊的长椅。走廊远端的高台上放着恺撒的宝座，旁边是庞培的雕像，有人在雕像头上放了一个月桂花环。恺撒的奴隶跳起来想把它打掉，但怎么跳也够不着，反倒让一众元老看了热闹。最后那奴隶搬来一个凳子，站在上面拿下了花环，换来众人嘲讽的掌声。西塞罗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去找自己的位子了。我和其他观众一起待在门口。

又过了很久——至少有一个小时——恺撒的四个随从终于从廊厅回来了。他们沿着过道走向宝座，艰难地将它扛上肩（因为它是真金打造的），又把它搬了出去。人群中传来一阵愤怒的叹息。很多元老站起来活动身子，有些还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西塞罗走了过来，说：“我不想演讲了。我想我还是回家吧。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会议是不是取消了？”

我走向廊厅，角斗士还待在原处，但德奇姆斯不见了。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也没有审理案件，而是凑在一起聊天。贵族出身的哲学家布鲁图斯年近四十，看着还是很年轻。卡西乌斯和他同岁，但看上去更苍老也更强硬。我跟这两个人都很熟，所以直接走了过去。他们身边还围着十来个元老，里面有卡斯卡兄弟、提利乌斯·廷布尔、米努基乌斯·巴西卢斯，以及恺撒指定的亚细亚总督盖乌斯·特雷伯尼乌斯。我还认出了昆图斯·利加里乌斯，当年西塞罗曾为被流放的他向独裁官求情，恳求恺撒让他回家。同样获得恺撒赦免并因此耿耿于怀的马库斯·鲁布利乌斯·卢加也在这群人里面。当我走近时，他们停止交谈，转身看向我。我说：“打扰了，但西塞罗想知道这是怎么了。”

元老们面面相觑。卡西乌斯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是什么意思？”

我也很困惑：“什么？他就是想知道会还开不开。”

布鲁图斯答道：“占卜结果不太吉利，所以恺撒拒绝出门。德奇姆斯去劝他了。让西塞罗再耐心等等。”

“我会告诉他的，但他想回去了。”

卡西乌斯语气坚定：“那就劝他留下来。”

我感觉事情不太对劲，但还是把这话转告给西塞罗。他耸了耸肩：“好吧，那我们再等一会儿。”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检查演讲稿。其他人上前和他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给多拉贝拉看了看他的演讲稿。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一个小时后，恺撒的宝座又被重新抬到了高台上。德奇姆斯显然成功了。站着聊天的元老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议事厅里弥漫着一种充满期待的气氛。

我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我转过身，看到一群人正走进廊厅。恺撒的二十四个执法吏举着束棒走在人群之中，独裁官肩舆的金色华盖在他们头上飘扬。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带护卫。后来我才知道，恺撒把他以前总是带在身边的几百个士兵遣散了，宣称“死在叛徒手下，也好过活在对背叛的恐惧中”。我后来经常猜想，这或许和他三个月前与西塞罗的谈话有关。肩舆穿过空地，落在元老院外面。他钻出肩舆，人群离他很近。他们把请愿书塞到他手里，他立刻把它们转交给副官。他穿着特制的绣了金线的紫色托加袍，元老院规定只有他能穿这样的衣服。他看上去像个国王，就只差一顶王冠了。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安。他左顾右盼，好像一只鸟在警惕灌木丛中的动静。在看到议事厅敞开的大门时，他似乎退缩了。但德奇姆斯拉住了他的手，迫于形势他不得不继续向前：临阵脱逃会让他颜面扫地，更何况已经有传言称他身体抱恙了。

他的执法吏在人群中为他开路，他走进了议事厅。他从距我只有三尺远的地方经过，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香甜而辛辣的气味，那是他沐浴后抹的油膏的味道。德奇姆斯跟在他身后，马克·安东尼跟在德奇姆斯身后，但特雷伯尼乌斯突然把安东尼拦住并拉到一边。

元老们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沉默中，恺撒沿着中间的过道往前走，露出皱眉沉思的表情，右手转动着尖头铁笔。几个抄书吏抬着文件箱跟在他身后。西塞罗坐在前排，那是专门留给前执政官的位子。恺撒没有搭理西塞罗——实际上他谁也没理。他四处张望，用手指轻弹铁笔，接着登上高台，转身面对众元老，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缓缓地坐在宝座上。

有好几人立刻起身向前，想要呈上请愿书。这举动很正常，因为此时辩论本身已经不再重要，元老院会议成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人可以亲自交给独裁官一些东西。打头的是提利乌斯·廷布尔。他从左侧走上高台，伸出双臂，做出恳求的姿态。大家都知道他希望恺撒赦免他被流放的兄弟。但廷布尔没有亲吻恺撒的托加袍下摆，而是突然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拉扯厚厚的布料，把他的身子扯歪，让他动弹不得。恺撒发出愤怒的声音，但我没有听清，它听上去有点像“这是暴力！”这时，普布利乌斯·卡斯卡从另一边走来，手拿匕首，刺向恺撒的脖子。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一幕太不真实了，就像一出戏或者一场梦。

“卡斯卡，你这个混蛋，你在干什么？”虽然独裁官已有五十五岁，但还是很强壮。他用左手抓住刀刃——他的手指肯定受了伤——挣脱廷布尔的控制，把铁笔刺向卡斯卡的手臂。卡斯卡用希腊语喊道：“帮我，兄弟！”他的兄弟盖乌斯立刻冲恺撒的肋骨刺了一刀。独裁官的惊呼声在议事厅里回荡。他跪在地上，有二十多个身穿托加袍的身影走上了高台，把他团团围住。德奇姆斯也冲了过去。他们疯狂地攻击独裁官。元老们站起身，想要搞清楚情况。后来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这好几百号人借着恺撒的东风成就功名，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我张口结舌，只能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出人意料，且场面过于血腥，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已经看不到恺撒的身影了。后来西塞罗——他离高台更近——告诉我，凭借超人的意志力，恺撒曾短暂地站起来试图突破包围。但面对这样狂风骤雨般的近距离攻击，恺撒根本无路可逃。刺客们甚至误伤了自己人。卡西乌斯划伤了布鲁图斯的手，米努基乌斯·巴西卢斯刺中了鲁布利乌斯的大腿。据说，恺撒在临死前痛斥了骗他前来的德奇姆斯：“还有你？”也许这是真的，但我不知道他当时还能不能说话。后来医生在他身上发现了二十三处刀伤。

得手后，刺客们退了下去。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罗马第一人，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他们双手沾满鲜血，高举还在滴血的凶器，大声喊道：“自由！”“和平！”“共和！”布鲁图斯甚至喊出了“西塞罗万岁！”。接着他们跑向廊厅，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身上的托加袍就像屠夫的围裙一样血迹斑斑。

他们的离开仿佛解除了现场的某种封印，议事厅里顿时乱作一团。元老们惊慌失措地爬过一排排长椅，还在逃跑途中互相推搡。一片混乱中我差点被人踩在脚下，但我无法丢下西塞罗不管。我奋力挤过人群，找到了还呆坐在原处的他。他盯着恺撒的尸体，而恺撒孤零零地——奴隶都跑光了——趴在地上，头朝大门，脚尖指向庞培雕像的底座，脑袋耷拉在高台的边缘。

我对西塞罗说我们得走了，但他似乎没有听见。他怔怔地盯着那具尸体，嘴里念念有词：“看吧，没人敢靠近他。”

独裁官的脚上只剩一只鞋，其长袍的下摆卷到了股部，一双腿因而被暴露在空气中。他那身华贵的紫色托加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还浸满了鲜血。他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乌黑的眼睛喷射出怒火，死死地盯住空旷的议事厅。鲜血从他额头流过，滴在白色的大理石上。

四十年之后，我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所有细节。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女巫的预言：罗马将迎来三位统治者，接着是两位，然后是一位，最后会没有统治者。我努力移开视线，抓住西塞罗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他仿佛还在梦游一般，任由我把他带离现场，带到阳光之下。

[1] 费乐纳斯葡萄酒（Falernian wine）是古罗马时代最为昂贵的葡萄酒，仅供达官贵人享用。——译者注

[2] 城市裁判官（urban praetor）是司法系统之首，职权高于所有裁判官，地位仅次于两位执政官。——作者注

ⅩⅣ

廊厅里一片混乱。德奇姆斯派角斗士护送刺客逃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平民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独裁官的执法吏扔掉了权力的象征，四散奔逃。剩下的元老也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其中几人甚至脱了托加袍，试图混入人群。同时，在廊厅的另一端，一些在隔壁剧场观看角斗士对决的观众听到了动静，纷纷走出来想要一探究竟。

我意识到西塞罗的处境很危险。虽然他对刺杀计划一无所知，但布鲁图斯喊出了他的名字，而且大家都听到了，他成了摆在台面上供复仇者宣泄情绪的靶子。恺撒的拥护者甚至会认为他就是刺客头子。他们会让西塞罗血债血偿。

我对他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他点头同意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尽管他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脚夫丢下肩舆逃跑了，于是我们只好步行离开廊厅。角斗表演还在继续，剧场内掌声雷动、气氛热烈。他们绝对想象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离廊厅越远，气氛就越正常。我们进了卡尔门提斯门，回到了罗马。城里仍是祥和欢乐的节日氛围，仿佛刚才的刺杀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然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在背街处和市场中，在奔跑的脚步和恐慌的耳语的帮助下，消息传播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快——等我们抵达帕拉蒂诺山上的宅子时，流言早就传开了。昆图斯和阿提库斯先于我们赶到那里，等我们一到就你一句我一句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们所知不多，只是听说元老院发生了袭击事件，恺撒受伤了。

“恺撒死了。”西塞罗向他们描述了刚才的经历，在他口中，整件事变得比发生时更加扑朔迷离了。两人起初都不相信，接着又因独裁官的死而大喜过望。就连阿提库斯这么有风度的人都高兴得手舞足蹈。

昆图斯问：“你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吗？”

“真的，”西塞罗回答，“他们一定是故意瞒着我的。我本应感到被冒犯，但老实说，他们这样做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就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勇气。偷偷带着武器进入议事厅，一直耐心等候，绷紧神经，冒着被恺撒的拥护者杀害的风险，最后还要直视他的眼睛，把匕首插进他的身体——我承认，这些事我永远也做不到。”

昆图斯嚷道：“我可以！”

西塞罗笑了出来。“是的，你比我见过更多的鲜血。”

“但你们没有一个人为恺撒感到悲哀吗？”我很疑惑。“毕竟，”我对西塞罗说，“三个月前，你和他还曾在酒桌上开怀畅饮。”

西塞罗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你竟然会问我这个问题。我现在的感觉差不多就是你获得自由时的那种心情。恺撒是明主还是暴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是主人，而我们是他的奴隶。现在我们自由了。所以别说什么悲哀不悲哀的了。”

他派秘书去打听布鲁图斯和其他人的下落。很快就有消息传来：他们占领了卡比托利欧山。

西塞罗说：“我必须马上赶去支援他们。”

“这样做明智吗？”我问他，“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还不需要承担杀人的责任。但如果你公开表示对他们的支持，恺撒的拥护者肯定会把你当成布鲁图斯他们的同伙。”

“随他们去。我只是想感谢那些还我自由的人。”

昆图斯和阿提库斯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四人带着几个奴隶出发了——我们下了帕拉蒂诺山，沿着台阶走进谷底，穿过尤加里乌斯大街，来到塔尔皮亚巨岩[1]下方。周边的环境安静得令人害怕，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平时牛车往来不断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广场那边还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愕、茫然和恐惧。神庙上空乌云压顶，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在我们踏上陡峭的台阶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刹那间，雷声大作，暴雨如注，寒风刺骨。路面很滑，我们不得不在途中休息一小会儿。在我们身旁，一条小溪流过覆满苔藓的石头，转眼就成了一道瀑布。朝下，我可以看到蜿蜒流过的台伯河，可以看到城墙，还可以看到战神广场。我这才意识到，那些刺杀者选择藏身于这里是多么的明智：这陡峭的悬崖就是固若金汤的天然堡垒。

我们不停往前走，直到来到山顶神庙的大门前。门边守着威风凛凛的角斗士，其外貌特征显示他们来自内高卢。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是德奇姆斯麾下的军官。德奇姆斯认出了西塞罗，下令放我们进去。然后他亲自带我们走进高墙围合的院落，经过一群拴着链子的负责守夜的狗，最后进入朱庇特神庙。神庙里至少有一百号人，他们正站在光线昏暗的地方躲雨。

西塞罗受到了众人的热烈欢迎。他走上前，和每个刺杀者握手问好，除了布鲁图斯——布鲁图斯的手上缠着绷带，因为卡西乌斯不小心伤到了他。他们已经脱掉了血衣，换上了洁净的托加袍，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表情严肃，毫无杀戮后的欣喜之情。我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与恺撒走得极近的追随者也前来加入他们。比如说恺撒第一任妻子的兄长、尤利娅的舅舅小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秦纳最近被恺撒任命为裁判官，现在却和杀害他前妹夫的凶手站在一起。多拉贝拉也来了——善变的多拉贝拉。当恺撒受到攻击时，他选择袖手旁观，现在却搂着把老上司送上死路的德奇姆斯的肩膀。他走了过来，加入西塞罗、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的谈话。

布鲁图斯说：“所以你赞成我们的做法？”

“赞成？这是共和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壮举！但你得告诉我，”西塞罗看了一眼昏暗的四周，“为什么你们要像罪犯一样待在这里？为什么你们不去广场上召集大家加入你们的事业呢？”

“我们是爱国者，和那些煽风点火的政客不同。我们的目标是除掉僭主，仅此而已。”

西塞罗惊讶地瞪着布鲁图斯：“那谁来管理这个国家？”

布鲁图斯说：“目前没有人选。下一步是成立新政府。”

“你们难道不应该宣布自己就是政府吗？”

“那样做是违法的。我们除掉僭主，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僭主。”

“那现在就召集元老院会议，就在这间神庙里。你是裁判官，你有这项权力。让元老院宣布进入紧急状态，直到我们可以举行选举。这样做完全合法。”

“我们认为应该让马克·安东尼以执政官的身份召集元老院会议，这样做更符合宪法。”

“马克·安东尼？”西塞罗面露惊恐，“你绝对不能让他插手此事。安东尼完美继承了恺撒的所有缺点，同时避开了他的所有优点。”他看向卡西乌斯，希望得到后者的支持。

卡西乌斯说：“我和你看法一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安东尼一并除掉。但布鲁图斯极力反对。所以特雷伯尼乌斯在安东尼去议事厅的路上拦住了他，让他得以脱身。”

“他现在在哪儿？”

“可能在家。”

“绝对不会，我十分了解他，”多拉贝拉反驳道，“他现在肯定在城里忙得不可开交。”

在他们讨论时，我注意到德奇姆斯一直在和几个角斗士聊天。现在他匆匆走了过来，表情严肃。“有消息说雷必达要把军队调离台伯岛。”

卡西乌斯接话道：“从这里可以望到台伯岛。”

我们走到室外，跟着卡西乌斯和德奇姆斯从侧面绕过神庙，一路走到北面的高地上。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战神广场和更远的景物，自然也能看到有支军队过了桥，正在离城最近的河岸上列队。

布鲁图斯焦虑地走来走去。“几个小时前我派了信使去找雷必达，但还没有得到回信。”

卡西乌斯一针见血：“这就是他的回答。”

西塞罗说：“布鲁图斯，我恳求你——我恳求你们——到广场去，告诉大家你们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用老共和国的精神感染他们。不然等到雷必达把你们困在此地，安东尼肯定会趁机把罗马收入囊中。”

就连布鲁图斯都知道接受建议才是明智之举，所以这些同谋者——或者说是刺客、自由斗士、解放者，没人知道该怎样定义他们——沿着曲折的下山小路，从卡比托利欧的山顶绕到萨图尔诺农神庙的背后，然后一路下行到广场。在西塞罗的建议下，他们没有带角斗士护卫：“不要带武器，不要带护卫，这样才能体现出我们的诚意。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也好迅速撤离。”

雨已经停了。广场上来了三四百号市民，无精打采地站在水坑里，显然是在等待什么。在我们离广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我们，于是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何反应。恺撒一直是暴民的宠儿，虽然后来就连他们也看不惯恺撒的所作所为了——他们不喜欢他不断扩大的征战，渴望回到选举还在举行的旧日时光，因为那时大批候选人会前来奉承并贿赂他们。他们此时会为我们鼓掌还是把我们撕碎？最后，他们两种做法都没有选。在我们走进广场时，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们，然后让开一条路让我们通过。裁判官——布鲁图斯、卡西乌斯和秦纳——上台讲话，包括西塞罗在内的其他人则站在一旁观看。

第一个发言的是布鲁图斯，我只记得他那沉闷的开场白——“我高贵的祖先尤尼乌斯·布鲁图斯把僭主塔克文赶出了罗马，今天我也把僭主-独裁官恺撒赶走了”，剩下的全忘了。问题就出在这里。显然，他为这次发言还是下了挺大功夫，作为揭露专制之恶的演讲，它听上去还是不错的。但西塞罗早就和他说过，演讲是一种表演，而不是什么哲理论述：应该鼓动听众的情绪，而不是让其明理。一场充满激情的演讲可以扭转局势——可以鼓舞人们守卫广场并捍卫自由，一起对抗正在战神广场上集结的军队。但布鲁图斯的这篇演讲是七分历史加上三分政治理论。我可以听见西塞罗在我身旁不满地低语着。演讲中，布鲁图斯的伤口开始流血，大家都分神去看，没有人在认真听他说了些什么。这伤口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人们他之前做了什么。

似乎过了很久后，布鲁图斯终于在掌声中结束了演讲。接下来是卡西乌斯，他表现得不赖，毕竟他在图斯库鲁姆跟西塞罗学过演讲。但他是个职业军人，待在罗马的时间不长：他虽然受人尊重，但毕竟声名不显，不是广受爱戴的名人。他得到的掌声甚至比布鲁图斯还要少。表现最糟的是秦纳。他使用的是那种浮夸的老派演讲风格。他会在演讲中做出夸张的举动，以此来调动听众的情绪，例如脱掉裁判官的托加袍，把它抛到台下，斥之为僭主所赐，让他耻于穿在身上。他虚伪得让人无法忍受。有人在下面大喊：“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引发了激烈的反响，也让听众更加有恃无恐：“没有恺撒，你什么都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在一片嘲笑声中，秦纳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

西塞罗说：“这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你是演说家，”德奇姆斯问，“你能不能上去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没想到西塞罗居然动心了。但此时德奇姆斯又收到了一份新的报告，说雷必达的军队正在向城内移动。他立刻示意裁判官走下演讲台。我们抱着所剩无几的信心，回到了卡比托利欧。

*

只有布鲁图斯才会天真到以为雷必达不会犯法，不会率军穿过神圣的边界进入罗马。他向西塞罗保证他非常了解这位新上任的骑兵统帅：雷必达娶了他的姊妹尤尼娅·塞康达（就像卡西乌斯娶了他同父异母的姊妹尤尼娅·特尔提娅）。

“相信我，他身上流着贵族的血液，绝对不会做违法的事。他一直都很看重尊严和礼仪。”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军队在过了桥，朝城墙移动一段距离之后，便停在了战神广场上，在罗马城半罗里外的地方扎营。但在夜幕降临之后，城外便响起了战斗的号角。他们把不住狂吠的狗留在院子里，让我们赶紧出去看个究竟。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但远处军队的火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在我们的注视下，火光分裂开来，排成了一条长蛇。

卡西乌斯说：“他们打着火把。”

火光开始向卡尔门提斯门移动。在这个雨后的夜晚，空气还很潮湿，我们可以隐约听见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卡尔门提斯门几乎就在我们正下方，但我们看不见他们，凸起的岩石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先头部队发现城门上了锁，便一边捶门，一边叫门卫过来开门。但我猜门卫早就溜走了，因为过了很久后，仍是什么也没发生。于是他们架起了攻城锤。一连串的重击后，我们听到了木头裂开的声音。众人欢呼起来。我们倚在护栏上，看着雷必达的人举着火把鱼贯而入，在卡比托利欧山的山脚布防，随后进入广场，确保主要公共建筑的安全。

卡西乌斯问：“你们觉得他们会在今晚攻击我们吗？”

“有必要吗？”德奇姆斯苦涩地回答，“他们可以在白天轻松解决我们。”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他认为这都是其他人的错，他认为自己和一堆蠢货凑在了一起。“布鲁图斯，你的妹夫比你之前介绍的要野心勃勃、胆大妄为多了。”

布鲁图斯跺了跺脚，没有回应。

多拉贝拉接话道：“我同意，夜袭风险太大，他们应该会在明天行动。”

西塞罗开口了：“现在的问题在于，雷必达是不是真的和安东尼结盟了。如果是，那我们就彻底没希望了。如果不是，那安东尼应该不会让雷必达独享消灭刺客的荣耀。先生们，恐怕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西塞罗现在只能和他们一起碰碰运气了。逃走的风险太大了——外面很黑，城外有虎视眈眈的军队，城内又有兴风作浪的安东尼。他们只能暂时安顿下来。幸好通往卡比托利欧山顶的路只有四条：东北面的墨涅塔梯、西南面的百步梯（我们下午走的路线），以及与广场相连的两条路——一条是阶梯步道，另一条是野径。德奇姆斯加强了各处的防守，随后我们回到了朱庇特神庙。

我们都没休息好。神庙里相当潮湿阴冷，座椅也很硬，白天发生的事情还盘旋在每个人的记忆中。灯烛发出的微光映在诸神严厉的脸庞上；木鹰藏在屋顶的阴影下，不屑地俯视众生。西塞罗同昆图斯和阿提库斯交谈了一会儿——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以免被人听到。西塞罗不敢相信这次暗杀行动居然没有周密的计划。“还有比这更儿戏的壮举吗？还不如让我加入密谋呢！至少我会告诉他们，如果要消灭魔鬼，就得斩草除根。他们怎么能忘了雷必达和他的军队呢？他们怎么能白白浪费一整天，完全放弃夺取对政府的控制？”

坐在不远处的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话，也可能只是感受到了他的失望之情，所以他们看了过来，皱了皱眉头。西塞罗也注意到了他们。他陷入了沉默，扶着柱子坐了下来，裹紧托加袍，思考下一步计划。

天亮后，昨晚发生了什么便一目了然。雷必达调了一千多人进城，军营里的炊烟在广场上袅袅升起。还有三千多人留守在战神广场。

卡西乌斯、布鲁图斯和德奇姆斯凑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行动。西塞罗前一天提出的建议，即在卡比托利欧召集元老开会，已经被抛诸脑后。他们决定派由前执政官（这些人都没有参与刺杀事件）组成的代表团去马克·安东尼家，正式邀请他以执政官的身份召集元老院会议。塞维乌斯·苏尔比基乌斯、盖乌斯·马凯鲁斯和雷必达的兄弟埃米利乌斯·保卢斯自愿前往，但西塞罗拒绝了，他认为最好还是直接和雷必达接触：“我不相信安东尼，而且我们只需要得到雷必达的同意，他手上才有权力。所以为什么不去和他交涉，与他携手解决安东尼？”但布鲁图斯认为，安东尼虽然没有军权，但在法理上更占优势。上午，前执政官们跟在一个举白色休战旗的随从后面出发了。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待，观察广场上事态的发展——如果有人愿意爬到公共档案室的屋顶上，下面的一切就一览无余。广场上挤满了士兵和平民，他们都在听台上的演讲。他们占领了神庙的台阶，紧紧地抱住柱子。还有很多人正从圣道和阿尔吉来图姆路赶来，他们构成的长队让人一眼望不到头。可惜我们离得太远，听不清台上说了些什么。中午时分，一个身穿全套军装、身披红色将军袍的人走上演讲台，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有人告诉我此人就是雷必达。之后不久，又一个军人走上了演讲台，那威风凛凛的步伐还有那又黑又浓密的须发表明他就是马克·安东尼。我还是听不清台上的讲话，但重要的是他出现在了那里，于是我急忙回去通知西塞罗，雷必达和安东尼结盟了。

卡比托利欧山上的气氛更加紧张了。大家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怎么睡觉。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认为我们随时会受到攻击。我们的命运不在我们自己手中，但西塞罗表现得出奇平静。他认为自己属于正义的一方，愿意承担后果。

就在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前执政官代表团回来了。苏尔比基乌斯说：“安东尼同意明天凌晨在忒勒斯神庙召开元老院会议。”

好消息是安东尼同意召开元老院会议了；坏消息则是，那座神庙在罗马城另一头的埃斯奎利诺，离安东尼家很近。卡西乌斯当即表示：“这是个陷阱，他想把我们引出去，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

西塞罗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要走了，你们随便。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杀我，但就算杀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老了，对我来说，没有比为捍卫自由而死更好的死法了。”

他的话让我们为之一振。捍卫自由不就是我们前来这里的目的吗？大家当即决定，刺杀者都留在卡比托利欧，西塞罗则带领剩下的人去元老院发言。同时，没有参与刺杀事件的人可以先回家休息，而不必再在神庙过上一晚。在依依不舍地与留下来的人告别后，我们举着休战旗，沿着百步梯走进渐浓的暮色。雷必达在台阶底部设立了检查点。士兵让西塞罗上前接受检查，幸运的是有人认出了他。在西塞罗的担保下，我们所有人都获准通过。

*

为准备演讲稿，西塞罗一直工作到深夜。在我睡觉前，他问我第二天能不能陪他去元老院，用速记法记下他的演讲。他认为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演讲了，希望有人能把它记录下来，以供后人阅读。它总结了他对自由和共和国的信念、政治家的治愈作用，以及谋杀僭主的道德依据。我并不喜欢这项任务，但我无法拒绝。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西塞罗参加过数百次辩论，但它们都没有这次令人紧张。会议定在黎明时分召开，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深夜离家外出，穿过无人的街道——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人紧张。元老院从未在忒勒斯神庙召开过会议。神庙周围驻守着士兵——不仅有雷必达的人，还有恺撒的旧部，他们听说老上司被杀的消息后，便全副武装地来到城里，决心对凶手实施报复。在我们的苦苦哀求下，士兵终于放我们进去了。里面非常拥挤，那些互相仇视的人都不得不挤在一起，我感觉稍有不慎这里就会发生血案。

然而就在安东尼开口的那一刻，整场辩论的走向完全脱离了西塞罗的预期。安东尼还不到四十岁——他年轻英俊，皮肤黝黑，拥有更适合穿盔甲而不是托加袍的身材。他的声音浑厚而深沉，他的发言令人信服。“诸位祖国之父，”他说道，“虽然这并非我希望看到的，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恺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爱恺撒，但我更爱我的国家，如有可能，我们必须选择有利于国家的方向。昨晚我和恺撒的遗孀在一起，和善可亲的卡尔普尔尼娅女士含着泪水，伤心而痛苦地对我说：‘告诉元老院，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是让我丈夫能够风光下葬，二是不再有流血事件发生。’”

听众从喉咙里发出了响亮的赞叹声。让我惊讶的是，大家更想妥协，而不是报复。

“和我们一样，布鲁图斯、卡西乌斯和德奇姆斯，”安东尼继续道，“他们也是爱国者，也出身于国内最显赫的家族。我们鄙视他们的残忍手段，但也向他们高尚的目标致敬。我认为，过去五年里已经有太多伤亡了。我建议对刺杀者从轻发落，这也是恺撒推行的方针——为了国家的和平，我们将原谅他们，保障他们的安全，邀请他们走下卡比托利欧山，加入我们的讨论。”

安东尼表现得非常出色。他祖父是广受认可的——西塞罗也认可——罗马最伟大的演说家之一，所以他或许继承了其演讲天赋。他给自己的发言定下了一个高尚温和的基调——这基调定得太高了，让下一个发言的西塞罗很难接茬，只能称赞他的智慧和胸怀。西塞罗唯一的异议就是“从轻发落”这个表述。

“在我看来，从轻发落意味着特赦，特赦就表示有罪。谋杀独裁官并不是犯罪。我觉得可以换一种说法。你们还记得色拉西布洛斯的故事吗？三百多年前，他推翻了雅典的‘三十僭主政府’，后来他宣布对对手实施大赦。大赦这个概念源自希腊语中表示忘记的词。我们应该效法雅典人——应该实施大赦，而不是赦免；应该遗忘，而不是原谅。让我们握手言和，共建共和国。”

西塞罗也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多拉贝拉立马提议大赦那些参与刺杀的人，让他们到元老院来。只有雷必达表示反对：肯定不是出于原则问题反对，他就不是讲原则的人；他肯定是不想让到嘴的鸭子飞了，他还指望靠处置刺杀者立功呢。这项动议通过后，他们立马派人去卡比托利欧山送信。会议间隙，西塞罗到门口找我说话。我祝贺他发表了精彩的演讲，他说：“还以为他们会把我撕成碎片，没想到气氛这么和谐。你觉得安东尼在玩什么把戏？”

“也许他没有玩把戏，也许他就是真心的。”

西塞罗摇了摇头。“不可能，他肯定有什么打算，但他藏得很深。他比我想象中的更狡猾。”

会议继续，但相比于辩论，与会者更像是在协商。首先，安东尼警告说，各行省特别是高卢得知刺杀的消息后，很有可能会掀起反抗罗马统治的叛乱：“在这种危急关头，为了让强有力的政府维持运转，我提议元老院通过恺撒颁布的所有法律，以及他在3月15日前对执政官、裁判官和总督做出的所有任命。”

西塞罗站起来：“肯定也包括对你本人的任命吧？”

安东尼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威胁：“当然包括。你有意见吗？”

“也包括让多拉贝拉出任另一位执政官？我记得恺撒也有此意，但你用占卜把这事搅黄了。”

我看向神庙另一头的多拉贝拉，他突然向前倾身。

安东尼不得不咽下这枚苦果。“如果这是元老院的意思，那么为了我们的团结，是的，对多拉贝拉的任命也包括在内。”

西塞罗继续道：“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也是吗？他们是否能继续担任裁判官，并于之后分别出任内高卢和叙利亚的总督？德奇姆斯是不是也能率领两个军团驻守内高卢？”

“是的，是的，是的。”人群中传来惊讶的口哨声，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鼓掌。“现在，”安东尼继续道，“贵方是否同意元老院通过恺撒死前颁布的所有法律和任命？”

后来西塞罗和我说，他在起身回答前，曾试着去想象如果加图在场会怎么做。“加图肯定会说，恺撒的统治是非法的，所以他的法律也不合法，我们应该重新选人。但看着门外的士兵，我就知道我不可能这样说——否则我们又将迎来一场屠杀。”

西塞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不能代表布鲁图斯、卡西乌斯和德奇姆斯，但可以代表我自己。既然这利国利民、利人利己，那么是的，我同意通过独裁官的人事任命。”

“我不能后悔，”他事后对我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

元老们继续审议。安东尼和雷必达也提出一项动议，要求元老院批准恺撒给士兵的拨款。鉴于外面还围着上百个老兵，西塞罗不敢有任何异议。同时，安东尼建议永远废除独裁官的头衔，该提议获得一致通过。日落前一小时左右，元老院向各行省的总督颁布了一系列法令，然后宣布休会。众人穿过烟雾缭绕、肮脏破败的苏布拉区，向广场走去。在那里，安东尼和雷必达向等待的民众交代了元老院刚刚商定的事情。消息一出，大家都松了口气，纷纷叫好。这种元老和民众和谐相处的景象，让人不禁产生重回老共和国时期之感。安东尼甚至邀请西塞罗登上演讲台。多年以前，结束流放生活的西塞罗曾在这里发言。自那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上面向民众发表演说。这位年迈的政治家一时间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罗马的人民，”他终于开口道，同时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在经历了过去几天和过去几年的痛苦和战争后，让我们握手言和，冰释前嫌。”就在此时，一束阳光穿透云层，为卡比托利欧山上的朱庇特神庙镀上一层金边。神庙中，刺杀事件同谋者身上的白色托加袍清晰可见。“愿自由的太阳，”西塞罗抓住机会，大声喊道，“再次照亮罗马广场！愿它那拥有治愈力的光芒温暖我们，温暖全人类。”

之后不久，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向安东尼传话，称他们愿意离开卡比托利欧，但他和雷必达必须送人质上去，让其在山上待一晚上，以便进一步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安东尼走上演讲台，大声读出这句话，台下发出了欢呼声。“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把我的儿子交给他们——他只有三岁，我爱他胜过一切。雷必达，”他说，然后向身旁的骑兵统帅伸出手，“你呢？”

雷必达只好同意。于是他们把两个男孩——一个还在蹒跚学步，另一个只有十几岁——和随从一起送上了卡比托利欧。黄昏时分，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出现在下山的台阶上，身边没有带任何护卫。众人再次欢呼起来。在他们与安东尼和雷必达握完手，接受与这两人共进晚餐的公开邀请，表示出和解的诚意后，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了。西塞罗也受到了邀请，但他没有赴宴。他这两天累坏了，打算直接回家睡觉去。

*

第二天黎明，元老院再次在忒勒斯神庙召开会议。我再次和西塞罗一同前往。

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就坐在离安东尼和雷必达不远的地方，甚至离恺撒的岳父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也不远。这真是出人意料。门前晃悠的士兵少了很多，气氛也十分融洽，场面颇有黑色幽默的感觉。比如当安东尼起身宣布会议开始时，他单独点了卡西乌斯的名，说他希望这次卡西乌斯没有偷带匕首。卡西乌斯说自己没有带，但如果安东尼想当僭主的话，自己一定会为他准备一把大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会上，元老们处理了各种事务。西塞罗提议感谢安东尼，因为他作为执政官的政治素养让大家不必走向内战。全票通过。接着安东尼提出一项补充动议，感谢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为维护和平做出的贡献。又是全票通过。最后庇索起身向安东尼表示感谢，感谢他在刺杀发生后的那个晚上派护卫保护他女儿卡尔普尔尼娅和恺撒的所有财产。

庇索继续道：“现在就剩下该怎么处理恺撒的尸体和遗嘱了。尸体已经被人从战神广场送回大祭司的府邸，且被抹上了膏油，只等送去火化。至于遗嘱，我必须告诉大家，六个月前，也就是9月15日，恺撒在拉比库姆附近的庄园里立了一份新的遗嘱，并将其封存，交到维斯塔女祭司长手中。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本着公开公正的精神，我提议为恺撒举行公葬，并公开宣读这份遗嘱。”

安东尼对该提议表示强烈支持。只有卡西乌斯起身反对。“这太危险了，还记得上次举行公葬时发生了什么吗？克洛狄乌斯的追随者烧毁了元老院会堂。现在的和平局面还十分脆弱，只有疯了的人才会冒这个险。”

安东尼反驳道：“据我所知，克洛狄乌斯葬礼上的闹剧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停了一下，笑了笑——大家都知道他现在娶了克洛狄乌斯的遗孀富尔维娅。“身为执政官，我将主持恺撒的葬礼，我向你们保证，绝对不会出乱子。”

卡西乌斯做出一个愤怒的手势，表示自己仍然反对。冲突一触即发。随后布鲁图斯起身说：“恺撒的旧部就在城里，不举办公开葬礼，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你们考虑过正在酝酿叛乱的高卢人吗？如果我们直接把恺撒，也就是他们的征服者的尸体扔进台伯河，他们会怎么想？我和卡西乌斯一样不安，但事实是我们别无选择。为了维护和谐、和睦的关系，我支持这项提议。”

西塞罗什么也没说，动议通过。

*

会议最后决定于第二天在安东尼山上的房子里宣读恺撒的遗嘱。西塞罗对这里很熟悉。庞培在搬去那座俯瞰战神广场的大宅之前就主要住在这里。安东尼负责处置被没收的财物，便以底价买下了它。这里变化不大。庞培从海战中获得的战利品，也就是海盗的三层战船使用过的攻城锤，仍然镶嵌在房子的外墙上。室内精美的装饰也几乎没被动过。

回到这里让西塞罗感到很不舒服——当他看见新任女主人富尔维娅那张狰狞的脸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她嫁给克洛狄乌斯的时候就恨他，现在她嫁给了安东尼，因此再次恨上他了，而且恨得毫不掩饰。一看到西塞罗，她就故意背过身去，开始和别人说话。

“好一对无耻的盗墓贼，”西塞罗小声对我说，“好一个凶悍的泼妇。她来干吗？连恺撒的遗孀都不在场。读遗嘱同富尔维娅有什么关系？”

但那是富尔维娅，她比罗马任何其他妇人都更喜欢插手政治，甚至恺撒的情妇塞维利娅也赶不上她，因为塞维利娅至少愿意在幕后工作。看着她在访客间穿来穿去，把他们领去宣读遗嘱的房间，我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给安东尼出主意，让他做出妥协姿态的人会不会是她？如果是这样，就得换一个角度解读安东尼的做法了。

庇索站在一张低矮的桌子上，让大家都能看到他。他的两侧分别站着安东尼和维斯塔女祭司长。他面向所有到场的共和国头面人物，先展示了蜡封，表示里面的内容没有被篡改，接着展开文件开始宣读。

这份遗嘱中充斥着法律术语，显得完全无害。恺撒把全部财产都留给了自己的儿子。但由于他没有儿子，他的财产将由他已经过世的姐姐的三个男性后代继承：卢基乌斯·纳里乌斯和昆图斯·佩迪乌斯各继承八分之一的遗产，剩下的四分之三由盖乌斯·屋大维继承；他还把屋大维收为义子，因此后者又名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

庇索停了下来，皱着眉头，似乎不敢确定自己刚才念了什么。义子？西塞罗看向我，眯起眼睛，试图从记忆中找到这个名字，“屋大维？”安东尼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不像西塞罗，他一下就想起屋大维是谁了——恺撒外甥女阿提娅的儿子，现年十八岁。安东尼肯定非常失望：他想成为独裁官的第一继承人，但他只是第二继承人，只有在第一继承人去世或放弃遗产时他才有继承资格。连德奇姆斯这个刺客都是第二继承人！除了上面的内容外，恺撒还赠予每个公民三百赛斯特斯，并把台伯河畔的庄园作为公园留给民众。

散会后，众人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了。回家的路上，西塞罗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份遗嘱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份被包装成礼物的毒药，肯定会引出各式各样的邪恶。”他想的并不是那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屋大维——屋大维现在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不在国内，而是远在伊利里库姆。困扰他的是遗嘱中竟然提到了德奇姆斯的名字，还有恺撒送给民众的礼物。

接下来的两天里，恺撒葬礼的准备工作在广场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西塞罗就在露台上看着他们行动。他们仿造维纳斯胜利女神神庙里的祭坛，在演讲台上搭建了一座金色祭坛，用于安放恺撒的尸体。演讲台的周围架起了用来隔开人群的栅栏。演员和乐手在排练。数百个恺撒的老兵走上大街，手里拿着武器，有人为了参加老上司的葬礼赶了好几百罗里的路。阿提库斯走了过来，指责西塞罗放任他们乱来：“你，布鲁图斯，还有其他人，你们都疯了。”

“动动嘴皮当然容易，”西塞罗回应道，“但我要怎么阻止他们？我们管不了罗马城，也管不了元老院。早在暗杀行动前，大错就已经铸成——就连孩子都知道除掉恺撒的后果。现在我们还要解决独裁官遗嘱的问题。”

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派人前来通知说，葬礼当天，他们打算一直待在家里。他们雇了护卫，并建议西塞罗也这样做。德奇姆斯和角斗士在房子周围设置了路障，打造出一个防备森严的堡垒。西塞罗拒绝采取类似做法，但他不打算在公共场合露面。不过他建议我去参加葬礼，以便之后向他汇报那里的情形。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没有人会认出我。我的确也想去看看。我对恺撒有种敬意，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我很客气。因此我在天亮前来到了广场。（此时离暗杀事件已经过去五天了——在忙乱中记住时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城市的中心区域挤满了人，有男人也有女人，但大部分是老兵、城市贫民和奴隶。到场的还有一大群犹太人，他们十分尊敬恺撒，因为他允许他们重建耶路撒冷的城墙。我绕过这一大群人来到圣道路口，送葬队伍待会儿会经过这里。天亮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我看到远处的队伍离开了大祭司的府邸。

送葬队伍从我面前走过，安东尼在这上面投入的心思让我震惊。安东尼和富尔维娅（我敢肯定她插手了此事）没有放过任何可以用来煽动民众的事物。走在最前面的是乐师，他们演奏着令人难忘的旋律。乐师后面跟着扮成冥界亡魂的舞者，他们尖叫着冲向人群，做出悲痛欲绝的表情。接着是抬着恺撒半身像的家奴和释奴。在他们后面，五个演员——代表着恺撒的五场胜利——戴上了蜜蜡制成的面具，面具的样子和独裁官十分相似，让人不禁以为他爬出了死人堆。再后面是一顶无盖的肩舆，里面放着一具真人大小的假尸体。除了一根腰带外，它可谓一丝不挂。每一道刀伤——包括脸上的那一道——都得到了还原。看见它，围观民众号啕大哭，一些女人还晕了过去。在这顶肩舆后面，元老和士兵抬着一张象牙沙发，上面是恺撒裹着紫金托加袍的身体。沙发后面跟着恺撒的遗孀卡尔普尔尼娅和外甥女阿提娅，她们戴着黑色的面纱，互相搀扶，身边还陪伴着各自的亲人。走在队末的是安东尼、庇索、多拉贝拉、希尔提乌斯、潘萨、巴尔布斯、欧庇乌斯以及恺撒的其他重要拥护者。

在这队人抬着尸体走上演讲台时，时间仿佛凝固了。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我都没在白天的罗马中心区域感受过这种死寂。在这种不祥的寂静中，送葬者陆续走上平台。当终于看到尸体时，恺撒的旧部开始用刀剑敲打盾牌，他们从前肯定常在战场上这样做。他们弄出的动静震耳欲聋、战意盎然、令人生畏。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放上祭坛。安东尼上前致悼词，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

“我们今天不是来向僭主告别的！”安东尼响亮的声音在神庙和雕像间响起，“我们是来向一位伟人告别的！那些被他赦免和提拔的人，在神圣的元老院会议中将他残忍杀害了！”

安东尼曾向元老院保证他会有分寸地发言，但一开口他就违反了承诺。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的演讲让民众激愤不已、悲痛欲绝。他挥舞双臂，几乎就要跪倒在地。他捶打胸膛，然后手指天空。他向台下听众讲述恺撒的功绩，讲述恺撒的遗嘱——恺撒给每个公民都留有礼物，还留下一座公园，而且非常讽刺的是，里面还提到了德奇姆斯的名字。“啊，说到这位德奇姆斯，恺撒可是把他当成儿子对待。还有布鲁图斯、卡西乌斯、秦纳和其他人，他们发过誓，他们许下了神圣的诺言，说会永远忠于恺撒，永远保护他！元老院批准了大赦，但我以朱庇特之名起誓，若非为了慎重起见，我一定会为恺撒复仇！”总之，他使出浑身解数，用上了严谨的布鲁图斯拒绝使用的所有演讲技巧。接着，他使出了他的——或者是富尔维娅的？——绝招。他把一个演员叫上台。那演员脸上戴着栩栩如生的面具，用沙哑的声音向众人朗诵了巴库维乌斯的悲剧《武器的辩驳》中的名句：

我这样一个不幸的人

竟然救了那些把我送进坟墓的卑鄙小人！

此人的表演无可挑剔。这句话就像恺撒本人从冥界发出的声音。接着，在痛苦的叹息声中，恺撒的蜡像被某个机关举了起来，向众人展示上面的伤口。

从那一刻起，恺撒的葬礼就走上了克洛狄乌斯那一次的老路。战神广场上已经准备好了火堆，尸体本该在那里火化。但当众人将它从演讲台上搬下时，有人怒喊道，应该去案发地，也就是庞培剧场的议事厅，不然就去阴谋者曾经藏身的卡比托利欧山。接着，暴民们突发奇想，决定当场火化尸体。安东尼并没有制止的意图，而是眼看着阿尔吉来图姆路上的书店再次被洗劫一空，法院里的长椅再次被拖到广场中心，堆成一座小山。恺撒的灵柩被放上火葬架，然后被一把火点燃。演员、舞者和乐师脱下他们的长袍和面具，把它们扔进火里。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歇斯底里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把它们和其他易燃物扔进火堆。看到暴民举起火把四处奔走，决心找到一干刺杀者的踪迹，我终于失去了留下来继续观察的勇气，回到了帕拉蒂诺山。路上我遇到了可怜的赫尔维乌斯·秦纳。他只是诗人和保民官，但暴民误把他当成了安东尼提到的那个裁判官科尔内利乌斯·秦纳。他们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尖叫声中把他强行拖走。后来他们把他的头挑在长矛上游街。

我步伐不稳地回到屋里，向西塞罗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把脸埋进手里。那天晚上，毁灭之声不断回荡。暴民们四处点火，熊熊火光照亮了夜空。次日，安东尼向德奇姆斯发出警告，说自己已经无法保证刺杀者的生命安全，敦促他们尽快离开罗马。西塞罗建议他们听从安东尼的指示：毕竟对安东尼来说，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德奇姆斯去了内高卢，特雷伯尼乌斯也绕道去了亚细亚。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退守安提乌姆。西塞罗则去了南方。

[1] 塔尔皮亚巨岩（Tarpeian Rock）是罗马卡比托利欧南峰峭壁上的一块岩石。罗马共和国时期，被判犯有谋杀罪、叛国罪、伪证罪、盗窃罪的人在这里被掷下处死。——译者注

ⅩⅤ

他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他说。意大利待不下去了。他打算去希腊，和他儿子一起留在雅典，在那里写他的哲学著作。

从罗马和图斯库鲁姆的书房中收拾出他需要的大部分书籍后，我们便带着一大批随从——包括两位秘书、一个厨子、一名医生和六个护卫——动身了。刺杀事件后，天气变得异常寒冷潮湿，有人认为这是众神在表达对恺撒被杀的不满。那些日子里，让我记忆最深刻的是这样一幕：构思作品的西塞罗坐在马车上，用毯子盖住膝盖，与此同时，绵绵细雨敲打在薄薄的马车木顶上。我们在马蒂乌斯·卡尔维纳骑士家住了一晚，后者对国家的未来感到绝望：“像恺撒这样的天才都找不到出路，还有谁能找到呢？”和罗马城里的情形不同，除了他外，大家都很高兴能摆脱独裁官。“可惜的是，”正如西塞罗所说，“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手上握有军队。”

他选择从工作中寻求慰藉。4月15日，也就是我们到达普特俄利时，他写完了一本书（《论预兆》），有一本写了一半（《论命运》），还开始了下一本的写作（《论荣誉》）。这三本著作都很好地展现了他的才华，肯定能成为流芳百世的经典。等他下了马车，在海边舒展身体时，他又开始在脑中勾勒第四部作品的框架。它就是《论友谊》（我倾向于认为，除了智慧外，友谊是不朽的诸神送给人类的最好礼物），他打算把这本书献给阿提库斯。对他来说，现实世界可能充满敌意、危机四伏，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过着自由而安宁的生活。

元老院进入休会期，那不勒斯湾周边的庄园开始住进罗马的头面人物。大部分刚来的人，例如希尔提乌斯和潘萨，还沉浸在恺撒之死带给他们的震撼中。这两人理应在年底接任执政官，为此他们还让西塞罗继续教他们演讲技巧。但西塞罗不是很愿意——这会让他无法专心写作，而且他们总是提到恺撒，听到这个名字让西塞罗心烦不已。但他最终还是不忍心把他们拒之门外。他带着他们在海滩上练习演说技巧，让他们像狄摩西尼一样，把小石子含在嘴里说话，还让他们迎着风浪演讲，以此训练他们的发音技巧。饭桌上，他们总是谈论安东尼的高压手段；谈论他如何在刺杀当天的晚上骗取卡尔普尔尼娅的信任，让她把亡夫的私人文件和财产交给他保管；谈论他如何假称里面的一些文件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法令，而事实上所谓的法令都是他为了获取巨额贿赂而伪造出来的。

西塞罗问：“所以他把钱都弄到手了吗？不是有四分之三属于那个叫屋大维的小伙子吗？”

希尔提乌斯翻了个白眼：“可能吧。”

潘萨补充道：“他得先去找安东尼把它拿到手，不过安东尼不会给他机会的。”

两天后，当我在廊厅里一边避雨，一边读老加图关于农业的作品时，管家走过来告诉我，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巴尔布斯来了，他想见西塞罗。

“那就告诉主人他来了。”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主人让我不要打扰他，不管来者是谁。”

我叹了口气，把书放到一边。此人还是值得一见的。这个西班牙人一直负责打理恺撒在罗马的商业事务。西塞罗和他很熟，还在法庭上为他辩护过，当时控方主张剥夺其公民身份。他现在五十多岁，在附近有一处大庄园。我在会客室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披托加长袍的青年。我起初以为那是他的儿子或孙子，但仔细观察一阵后，我立马否决了这种想法，因为巴尔布斯长得黑不溜秋的，旁边的小伙子却留着一头看起来湿漉漉的凌乱金发，而且他看着瘦瘦小小的，面容俊俏但肤色苍白，脸上还长着粉刺。

“啊，提罗，”巴尔布斯喊道，“能不能帮个忙，把西塞罗从工作中拉出来？就说我带着恺撒的义子，也就是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来见他了。”

小伙子朝我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这个年轻人对罗马政坛而言，可谓从天而降的“异界生物”。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西塞罗自然立刻赶来了。巴尔布斯向西塞罗介绍了这个年轻人，后者鞠躬说：“见到您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我拜读过您所有的演讲稿和哲学著作。这一刻让我实现了多年来的梦想。”他的声音很悦耳，既柔和又显得很有教养。

听到他的恭维，西塞罗颇为自得：“你太客气了。在我们继续谈话之前，我能问问该怎么称呼你吗？”

“在公共场合请叫我恺撒，在朋友和家人面前我是屋大维。”

“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很难适应第二个恺撒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叫你屋大维吧？”

年轻人又鞠了一躬：“我的荣幸。”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出人意外地很谈得来。原来屋大维就和他的母亲阿提娅、继父菲利普斯住在隔壁，他可以轻轻松松地在两个庄园间往来。虽然他从伊利里库姆带来了些朋友和士兵，还在那不勒斯湾结识了更多人，但他一般独自前来。他和西塞罗会在庄园里聊天，或趁着雨停的间隙到海滩上散步。看着他们，我想起了《论老年》中的一句话：正如我钦佩老成的青年一样，我也钦佩有朝气的老年……奇怪的是，屋大维的严肃、客气、恭谨和精明有时让他看上去更像年长的那个人，经常说笑和打水漂的人反而是西塞罗。西塞罗和我说，屋大维没有和他闲聊，而是希望得到他政治方面的忠告。在屋大维看来，即使西塞罗和杀他义父的凶手公开结盟，也无关紧要。他该在什么时候前往罗马？他该如何面对安东尼？他该对那些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老兵说些什么？他该如何避免内战？

西塞罗十分欣赏他：“我完全能理解恺撒对他的青睐——他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他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只要他活得够久。”但他身边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其中有几个曾经效力于恺撒的军官，他们有着职业杀手般冷酷的眼神；还有几个傲慢的年轻朋友，特别是马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和盖乌斯·希尔尼乌斯·梅塞纳斯。阿格里帕还不到二十岁，但已经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历。他不爱说话，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会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梅塞纳斯更年长一些，有点娘娘腔，喜欢傻笑，还有些愤世嫉俗。“对他们，”西塞罗说，“我一点都不关心。”

迄今为止，我只获得了一次近距离观察屋大维的机会。那是在他离开前的那天晚上，他同他的母亲、继父、阿格里帕和梅塞纳斯前来与西塞罗共进晚餐。西塞罗还邀请了希尔提乌斯和潘萨。我是桌上的第九人。用餐时我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从来不碰酒杯，并且在其他人说话时，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会跟着移动。他听得非常专注，仿佛想把他们说的一切都记在心里。阿提娅表现得就像一个完美的罗马式家庭主妇，十分忌讳在公共场合发表政治观点。但菲利普斯在喝了酒后变得更加健谈，并在最后宣布：“如果有人想听听我的意见，我认为屋大维应该放弃继承权。”

梅塞纳斯小声对我说：“真的有人想听他的意见吗？”他咬着餐巾，努力忍住笑意。

屋大维语气温和：“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父亲？”

“说实话，我的孩子，你可以叫自己恺撒，但这并不能让你成为恺撒。越接近罗马，你的处境就越危险。你真的以为安东尼会把这几百万塞斯特斯拱手相让吗？你凭什么认为，恺撒的旧部会放着在法萨罗指挥左翼的安东尼不要，转而前来追随你呢？恺撒的名字只会让你成为一个靶子。还没等你走出五十罗里，你或许就会丢掉性命。”

希尔提乌斯和潘萨点头表示赞同。

阿格里帕悄声说：“不，我们可以让他安全抵达罗马。”

屋大维看向西塞罗：“您怎么看？”

西塞罗用餐巾仔细地擦了擦嘴，然后说：“四个月前，你的义父就坐在你现在的座位上，向我保证他不惧死亡。事实上，我们都可谓命悬一线。哪里都不安全，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该如何赢取荣誉。如果我是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所以说如果是你，你会前往罗马？”

“是的。”

“去做什么？”

“去参选。”

菲利普斯反驳道：“但他只有十八岁，甚至都不够资格投票。”

西塞罗继续道：“现在保民官的职位恰好有个空缺。秦纳在恺撒的葬礼上被暴民杀害了——可怜的家伙，他们杀错人了。你可以毛遂自荐。”

屋大维问：“但安东尼不会同意吧？”

西塞罗回答道：“那不重要。这一步只是为了向大家表明，你会延续恺撒的惠民政策：平民会很开心的。如果安东尼反对你——他肯定会——他就是在反对平民。”

屋大维缓缓点头：“听上去不错。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西塞罗笑了：“不，我打算退休了，去希腊研究哲学。”

“真可惜。”

当晚饭吃完，客人准备离开时，我无意中听到屋大维对西塞罗说：“我是认真的。我需要您的智慧。”

西塞罗摇了摇头：“抱歉，我的忠诚属于那些除掉你义父的人。但如果你能与他们和解的话——到那个时候，为了这个国家的利益，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我不反对和解。我想要的不是复仇，而是遗产。”

“我可以把这话告诉他们吗？”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这样说了。再会，我会给您写信的。”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屋大维走到了门外的道路上。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雨停了，但空气仍然很潮湿。我惊讶地发现，百来个士兵静静地站在街对面的阴影中。他们一看见屋大维就用刀剑敲打盾牌，就像之前在恺撒的葬礼上有人做过的那样：原来他们是来自高卢战场的老兵，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坎帕尼亚。屋大维和阿格里帕走过去跟他们交谈。西塞罗看了一会儿，然后躲回屋里，免得被人看到。

关上门后，我问道：“为什么你要劝他去罗马？你不是不想见到又一个恺撒吗？”

“如果他去罗马，就会给安东尼制造麻烦。他能让他们那帮人起内讧。”

“但要是他成功了呢？”

“不可能。菲利普斯说得对。他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他能活下来，但他不是恺撒——看看他你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对屋大维能做什么事抱有兴趣，并决定推迟去雅典的计划。他开始考虑要不要参加安东尼召集的6月1日的元老院会议。但5月底我们到达图斯库鲁姆后，大家都劝他不要去。瓦罗在信中警告说有人准备谋杀他。希尔提乌斯表示赞同。他说：“就算我不去，也不会有人指责我对恺撒不忠。但街上有很多老兵，他们如果想要动手，那可是很容易的事——想想秦纳的下场吧。”

与此同时，屋大维已经顺利抵达罗马，并给西塞罗写了封信：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致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

您知道吗，昨天安东尼终于同意在家里，就是那栋庞培住过的房子里见我了。他让我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他这么做也太蠢了，这不就更显得他怕我吗。我首先感谢他替我看管义父的财产，让他从中任选一样作为纪念，但必须马上把剩下的交给我。我告诉他，我需要这笔钱，有了它我才能按义父的遗嘱给三十万市民发放现金。我还要求用国库贷款来偿付其余开支。我告诉他，我打算竞选保民官，并让他出示证据，证明他在我义父的文件中发现了多项法令。

他非常愤怒，他说恺撒还没当上国王，也没把国家大权交给我，所以他不必向我解释他的行为；至于那些钱，我义父没有那么多财产，国库也破产了，拿不出钱；至于保民官，我没有参选资格，所以我当不了。

他以为我年纪小，经不起吓。他错了。我们不欢而散。不过其他人，包括我义父的旧部，对我相当友善，但对安东尼就很冷淡。

安东尼和屋大维之间的针锋相对让西塞罗很高兴，他把信拿给好几个人看：“看看这只小狮子是怎么拨弄老狮子的尾巴的。”他让我在6月1日代他前往罗马，回来后向他汇报元老院会议的情况。

正如其他人警告过的那样，罗马城里到处都是士兵，大部分是恺撒的旧部，安东尼把他们叫去，让他们成为他自己的私兵。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在街角，闷闷不乐，饥肠辘辘，吓唬那些可能是富人的人。因此，几乎没有元老前去参会，去了也没人敢反对安东尼的大胆提议：解除德奇姆斯的内高卢总督职务，而他安东尼将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接管内外高卢及其所有军队。这显示他和恺撒一样走上了独裁的道路。他还宣布他已经召回并接管了驻扎在马其顿的三个军团（在恺撒的计划中，他们本应随其出征帕提亚）。不出众人所料，多拉贝拉并没有反对，因为他将接管叙利亚，时间也是五年。至于雷必达，安东尼许诺让他接任恺撒的大祭司之位。最后，鉴于这项提议让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失去了本应属于他们的行省，安东尼给他们安排了庞培过去粮食供应督办官的职务——一人负责亚细亚，另一人负责奇里乞亚，但两人都没有实权。这是一种羞辱，这就是安东尼口中的和解。

元老院通过了这些议案。第二天，安东尼把它们带到广场上，由公民投票表决。天气仍然很恶劣。中途甚至还下起了雷阵雨。面对如此可怕的征兆，众人本该立刻解散的，但安东尼自己就能占卜，他声称自己没有看到闪电，所以投票可以继续进行。黄昏时分，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屋大维全程都没有现身。我转身离开时，看到富尔维娅就坐在肩舆里，探身出来观察情况。她被雨淋湿了，但完全没有在意，一心扑在她的丈夫身上，看着他走上人生巅峰。我留了个心眼，打算回去提醒西塞罗：这个女人在过去只是个麻烦，但现在已是一个危险的对手。

第二天早上，我前去看望多拉贝拉。他把我带到婴儿室，让我见到了西塞罗的外孙。小朗图路斯还在蹒跚学步。现在距离图利娅去世已经过了十五个月，但多拉贝拉还是没有归还她的嫁妆。在西塞罗的要求下，我抛出了这个话题（“一定要礼貌，毕竟我现在惹不起他”），但多拉贝拉立刻打断了我的话。

“恐怕我没法还他了。你可以把这个给他，它的价值远远超过那笔嫁妆。”接着他把一份系着红色丝带、盖有红色蜡封章的文件扔了过来。“我邀请他出任我在叙利亚的军团长。别担心，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用做。但这意味着他可以光荣地离开罗马，并获得未来五年的豁免权。你和他说，我建议他尽快离开。形势越来越严峻，我们保证不了他的安全。”

我回到图斯库鲁姆，在图利娅的坟墓旁找到了西塞罗，一字不漏地向他转告了这个消息。他接过委任状，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所以这张破纸值一百万赛斯特斯？他真的以为在喝得半醉的文盲士兵面前挥舞这个，就能阻止对方把剑插进我的喉咙吗？”他已经听说了元老院和公民大会[1]上发生的事情，但他想听我的总结。最后他问：“所以没有人反对？”

“没有。”

“你完全没见到屋大维？”

“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你怎么可能看到他呢？安东尼有钱、有人、有权，但屋大维除了借来的名字，什么都没有。而我们呢？我们都不敢在罗马露面。”他绝望地靠在墙上，“我和你说，提罗，你可别说出去——我开始希望3月15日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了。”

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将于6月7日在安提乌姆召开家庭会议，决定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西塞罗收到了邀请，还让我陪他去。

我们早早地出发了，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就下了山，沿着海岸的方向穿过沼泽地。起雾了。牛蛙和海鸥在周围鸣叫，西塞罗一路上基本没说话。我们在中午前到了布鲁图斯的庄园。那里环境优美，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它就建在海岸线上，沿着石阶可以直接走到海边。一位强壮的角斗士把守着大门，其他角斗士在巡逻，海滩上还可以看到很多人——我猜这里至少有一百个武装人员。布鲁图斯和其他人待在一间摆满希腊雕像的小木屋里。他看上去很紧张——他跺脚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他说他已经两个月没出过门了——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城市裁判官，每年离开罗马的时间不该超过十天。坐在上首的是他母亲塞维利娅。布鲁图斯的妻子波尔西娅和嫁给卡西乌斯的特尔提娅也在场。最后还有前裁判官马库斯·法沃尼乌斯，他和布鲁图斯的舅舅加图走得很近，所以又被戏称为加图的影子。特尔提娅说卡西乌斯已经在路上了。

西塞罗建议我详细说说前不久元老院和公民大会上的辩论，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就在此时，之前对我不理不睬的塞维利娅凶狠地看向我：“噢，这就是你那著名的密探？”

她简直就是女性版的恺撒——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准确的描述。她思维敏捷，模样姣好，高傲自大，顽固强硬。独裁官送了她很多礼物，包括从敌人那里没收的财产和在战争中掠夺的珠宝。但正是她的儿子策划了对他的刺杀。在得知消息时，她的双眼就和他送给她的宝石一样，一滴眼泪也没有。在这一点上这两人很像。西塞罗被她说得有些不安。

在塞维利娅的注视下，我结结巴巴地念完了笔记。最后她非常轻蔑地说道：“亚细亚的粮食供应督办官！就这样？刺杀恺撒就换来这个？我儿子要去做粮食生意了？”

“即便如此，”西塞罗说，“我也认为他应该接受。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至少好过留在这里。”

布鲁图斯接话道：“我同意你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能再躲下去了。每过一天，我的声望就下降一点。但亚细亚？不，我真正需要做的是回到罗马，履行城市裁判官的职责。每年的这个时候，城市裁判官都要准备阿波罗神节的竞技活动，我应该去罗马露个脸。”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你不能回罗马，”西塞罗反驳道，“太危险了。听着，我们其他人都是可有可无的，但你不是，布鲁图斯——你的名字和荣誉让你注定会对追求自由者形成强大的号召力。我建议你接受这项任命，安全地离开意大利，做一些光荣的公共工作，等待时机。世事难料，这就是政治。”

这时卡西乌斯来了，塞维利娅让西塞罗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如果说这项任命只是让布鲁图斯陷入了痛苦，那么卡西乌斯的反应堪称勃然大怒。他激动地拍打桌子：“我从卡莱的大屠杀中活了下来，从帕提亚人手中夺回了叙利亚——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去西西里当一个破收粮的！这是对我的侮辱。”

西塞罗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意大利，去希腊。”

“希腊呀，”西塞罗说，“那里很快就会变得拥挤起来了。我建议你还是去西西里。首先，西西里很安全；其次，你会像一位出色的立宪派那样尽职尽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西西里离意大利更近，等机会来了，你就可以第一时间抓住它。你一定会成为伟大的军事指挥官。”

“什么机会？”

“比如说屋大维还可以给安东尼制造各种麻烦。”

“屋大维？你在开玩笑吧！我相信他更愿意追杀我们，而不是去找安东尼的碴。”

“我没有开玩笑——我在那不勒斯湾见过那孩子，而且他对我们的态度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恶劣。‘我想要的不是复仇，而是遗产’——这是他的原话。他真正的敌人是安东尼。”

“然后安东尼就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干掉他。”

“但安东尼必须先干掉德奇姆斯。等安东尼准备从他手中夺走内高卢时，他们就会开战。”

“德奇姆斯，”卡西乌斯苦笑着说，“是最让我们失望的人。想想看，要是他能在3月带着两个军团南下，我们的处境要比现在好多少呀！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安东尼的马其顿军团是他兵力的两倍。”

一提到德奇姆斯，众人就打开了话匣子。所有人都开始谴责他，特别是法沃尼乌斯，这位前裁判官强调恺撒在遗嘱中提到了德奇姆斯：“这件事最能引起民众的不满。”

西塞罗越听越失望。他插话说，木已成舟，哭也无用，但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另外，如果你们想讨论失误，那就不要再提德奇姆斯了——我们现在面临的困境都是你们自己种下的苦果，是你们自己没有召集元老院会议，是你们自己没有凝聚民心，也是你们自己放弃了对共和国的控制。”

“省省吧！”塞维利娅喊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你这种人竟然也敢指责别人动摇决心！”

西塞罗瞪了她一眼，哑口无言。他的脸一下子变红了，要么是气红的，要么是羞红的。没过多久，会议就结束了。我的本子上只记了两件事。在塞维利娅以最隆重的方式宣布，她会让元老院换种说法，让这项任命变得好看一点后，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才勉强同意接受粮食供应督办官的职位。布鲁图斯也勉强同意不去罗马，同意不出席阿波罗神节的活动。除此之外，这次会议堪称失败，没能做出任何决定。在回家的路上，西塞罗口述了一封信给阿提库斯，说现在就是典型的“各自为政”：这支队伍要散了。没有计划，没有想法，没有出路。我现在更加坚定了逃离这里的决心，而且要尽快。

骰子已经掷下。他准备去希腊。

*

至于我，我快六十岁了，现在是时候离开西塞罗，过上自己的生活了。从他说话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并不希望我们分开。他以为我们会一起住在雅典的庄园里，一起写哲学，直到我们中的一人先接受死神的召唤。但我不想再离开意大利了。我的身体不好，而且我也厌倦了做他大脑的附属物，尽管我仍然爱他。

我一直不敢告诉他我的打算。他一路向南，在各个庄园里重温旧日时光，和它们依依惜别，最后在7月（西塞罗仍然坚持称这个月份为Quintilis而不是July）初来到了普特俄利。他还有最后一处庄园想看，就在那不勒斯湾边上的庞贝城里。而且他打算从那儿出发，贴着海岸线一路航行至西西里岛，然后再在叙拉古登船（他认为从布隆迪西乌姆启航太危险了，因为马其顿军团随时会到）。为了运他的书籍、财产和仆役，我雇了三艘十桨船。他开始思考我们在海上该写点什么，这样他就可以暂时不去想即将到来的海上航行有多可怕。他现在手上有三本书要完成——《论友谊》《论义务》《论美德》，可以随意切换工作对象。有了这些，他就能实现他的伟大计划，即让拉丁文化充分吸收希腊哲学，并在这个过程中把希腊哲学从一套抽象的概念变为生活的原则。

他说：“我想像亚里士多德一样写自己的《论题篇》，但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动笔。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有必要教会人们如何使用辩证法来构建合理论点。还有什么比这更有用的事呢？可以用对话体的形式，就像《图斯库鲁姆论辩集》那样，你演一人，我演另一人。你觉得呢？”

我有些犹豫：“我的朋友——如果我可以这么叫你的话——我有话想对你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听上去不太妙啊。你说吧。你又病了？”

“不是。我想说，我决定不陪你去希腊了。”

“啊。”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下巴微微动了动，这说明他正在组织语言。最后他说：“那你打算去哪儿？”

“去你送我的那个农庄。”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样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呢？”

“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方便的话。”

“越快越好？”

“我无所谓。”

“明天？”

“可以，但没必要。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那就明天。”然后他就又去研究他的亚里士多德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借用你的小马厄洛斯，再借辆小马车来运东西？”

他头都没抬：“当然可以。要用什么就拿什么。”

我离开了房间，用剩下的时间去打包自己的东西，把它们搬到院子里。他没有出来吃晚饭，第二天早上也没有现身。小昆图斯希望为布鲁图斯做事，所以在伯父把他引荐给布鲁图斯之前，他都和我们住在一起。他说西塞罗早就离开了，他前往尼西斯岛找鲁库卢斯去了。小昆图斯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安慰道：“他让我跟你说再见。”

“他没说别的吗？只是再见？”

“你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是的，我知道。请告诉他过几天我会回来好好道别的，可以吗？”

我很难受，也很坚决。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厄洛斯带着我前往农庄。虽然它离西塞罗的庄园只有两三罗里，但我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到了另一个世界。

工头和他妻子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但他们还是很高兴。他们从谷仓叫来一个奴隶，帮我把行李搬进农舍。我们把装着书和文件的箱子直接抬上楼，放进之前被我选定为书房的阁楼。阁楼的窗户是关着的，房间里很凉快。书架已经按我的要求搭好了。它们看上去粗糙而简陋，但我并不在意。我当即开始整理行李。西塞罗有次在信中向阿提库斯讲述了搬家的经历，其中有句话很精彩：我把书放了进去，房子便有了灵魂。这就是我清空箱子时的感觉。然后，我居然在里面找到了《论友谊》的原稿。我疑惑地打开那卷文件，以为是不小心拿错了。但后来我看到卷首有这本著作里讨论交友重要性的一段文字，是西塞罗用他颤抖的手抄下的。我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份告别礼物。

假如一个人升到天上，清楚地看到宇宙的秩序和天体的美景，那奇异的景观并不会使他感到愉悦，因为他必须找另一个人述说他所见到的壮景，才会感到愉快。因此，人的本性的确是厌恶孤独。

*

两天后，我回到普特俄利庄园，正式向西塞罗辞行：我需要用一定时间来确定我的决心不会被他人动摇。但管家告诉我西塞罗已经动身去庞贝了，于是我立刻回到农庄。我站在露台上，看见整个海湾都躺在我面前。我经常站在那里，遥望远方，从卡普里模糊的轮廓，看到米塞努姆的岬角，不知视野中的船只里是否有一艘属于他。但后来我被农庄忙碌的日常工作缠住了。快到葡萄和橄榄的收获季了，尽管我的膝盖嘎吱作响，手也只拿过纸笔，但我还是换上短袍，戴上宽边草帽，和其他人一起在室外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忙得筋疲力尽，没有思考的力气。渐渐地，过去的生活模式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不清晰，就像地毯在阳光下会褪色一般。或者说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完全不想离开这里，一切都让人心满意足，除了一件事：这个地方没有浴室。除了和西塞罗交流外，我最想做的就是好好洗个澡。我无法忍受冰冷的山泉水，所以我让人在谷仓中修了浴室。但它要等到收获季结束后才能完工，于是我每隔两三天就得骑马去海边的公共浴场。我去过很多家——普特俄利的、巴乌利[2]的，还有巴亚[3]的。巴亚最好，那里有远近闻名的天然温泉。公共浴场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有些元老的释奴在附近有庄园，所以他们也会前来，里面还有我认识的人。于是我在不经意间开始搜集罗马的最新传言。

布鲁图斯的竞技活动已经圆满落幕了：尽管城市裁判官本人不在场，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布鲁图斯为这次活动准备了数百头野兽。他渴望赢得民众的赞誉，便下令将每一头都用于斗兽和狩猎。节日期间还有音乐表演和戏剧，包括阿基乌斯的悲剧《忒琉斯》，里面多次提到了僭主的罪行，赢得了满堂喝彩。但对布鲁图斯来说，他虽然慷慨地安排了各项活动，但其风头很快就被屋大维盖过，因为屋大维为了纪念恺撒，举办了更加奢华的赛会。赛会举行期间，有颗明亮的彗星每天都在正午前一个小时出现在天空，甚至当碰上万里无云的晴天时，坎帕尼亚的人也能看到它。屋大维声称它是恺撒升天的灵魂，据说恺撒的旧部对此坚信不疑。年轻的屋大维自此声名鹊起。

不久后的一个下午，当我正躺在露台上的热水池里眺望大海时，突然有人进入了这个池子，后来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他们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的幕僚。庇索在二十罗里外的赫库兰尼姆有座豪华的大宅，我猜他们应该正在赶往罗马，中途决定休息一日，准备第二天再继续赶路。我没打算偷听，但我闭着眼睛，所以他们可能以为我在睡觉。我很快从他们的谈话中拼凑出一条惊人的消息：恺撒的岳父庇索在元老院公然抨击安东尼，指责他偷窃、伪造和叛国，目的是建立新的独裁政权，让国家再次走上内战的道路。这群人中的一个说：“是啊，罗马的其他人都没胆子站出来，因为我们所谓的解放者不是在哪儿躲着就是逃到国外去了。”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西塞罗，他一向自诩为自由卫士，肯定不想让这个名头落到庇索头上。

我等他们走后才爬出池子，打算在按摩的时候认真思考刚才听到的内容，于是便向阴凉处的按摩床走去。这时，一个女人抱着一堆刚洗好的毛巾出现在我面前。其实我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毕竟我和她已经有十五年没见过面了。但我刚从她身边经过，就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她也一样。那时我便认出了她。她是那个女奴阿加特，在和西塞罗一起流亡前，我帮她赎了身。

*

当然，这本书讲的是西塞罗的故事，而不是我的，当然也不是阿加特的。但我们三人的生活本身就有交集，所以在回归主线之前，我认为可以先讲一讲她的故事。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米塞努姆，在鲁库卢斯的大庄园里，当时她才十七岁，是浴场里的奴隶。她和她已逝的父母在希腊被抓去当奴隶，后来作为鲁库卢斯的战利品被带到意大利。她的美丽、温柔和苦难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第二次见到她是在罗马，她当时是六个为鲁库卢斯出庭做证的家奴之一，鲁库卢斯指控他的前内弟克洛狄乌斯在米塞努姆和他的前妻乱伦通奸。在那之后我又见了她一次，当时我正陪即将被流放的西塞罗拜访鲁库卢斯。在我看来，她那时已经精神崩溃、半死不活了。正好我身上攒了一些小钱，便在逃离罗马那晚把钱给了阿提库斯，让他帮我从鲁库卢斯手上买下她，放她自由。这些年来，我一直留意着她的去向，但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现在三十六岁，虽然劳苦的工作让她脸上布满皱纹，双手干瘪枯瘦，但在我眼中她还是那么美丽。她似乎很不好意思，不停用手向后扒拉几绺松散的灰发。尴尬的寒暄之后，我们陷入沉默，我只能没话找话说：“抱歉耽误你工作了——你东家会找你麻烦的。”

“这倒不用担心，”她回答道，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我自己就是东家。”

后来我们的话就多起来了。她说她恢复自由身后有想过找我，但那时候我已经去塞萨洛尼卡了。最后她还是回到了那不勒斯湾，因为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让她想起了希腊。得益于在鲁库卢斯家工作时的经历，她在当地的很多浴场都当过工头。十年后，一些常常照顾她生意的普特俄利商人让她在这里工作，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归她所有了。“但我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西塞罗说过：好好生活，须知美德是通往幸福的唯一道路。当我们坐在长椅上享受阳光时，我感觉他说的这句话是对的。

*

我在农庄逗留了四十天。

第四十一天，也就是火神节前一天的傍晚，当我在葡萄园里干活时，一个奴隶叫住我，指了指外面。路上驶来一辆马车，有二十个人骑马跟在旁边。阳光洒在从路面扬起的尘土上，让人觉得那马车仿佛行驶在金色的云朵中。马车在农庄外停下，西塞罗从车里走了出来。我知道他肯定会来找我，我也不会逃避。我向他走去，一边摘下草帽，一边暗暗发誓，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陪他回罗马。我口中念念有词：“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他转身和我打招呼的姿态完全没了之前那种萎靡不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双手叉腰，放声大笑：“我放你自己待了一个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变得和老加图一样了！”

我给他的随从准备了些点心，和他一起去了有树荫遮蔽的露台，在那里和他一起喝了点儿去年酿的酒。他说这酒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差。“风景真好！”他感叹道，“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自己酿酒，自己种橄榄……”

“是的，”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这里很适合我。我不想出远门。你呢？在希腊怎么样？”

“我啊，我刚到西西里岛，海上就刮起了南风，一直把我们吹回港口，我甚至在想这会不会是诸神的旨意。被困在雷吉乌姆时，我听说了庇索对安东尼突然发难的事。你也应该听说了。在那之后，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来信说，安东尼的力量肯定正在减弱——他们毕竟还是分到了其他行省，然后安东尼曾写信给他们，说希望他们能尽快回罗马。他让元老院在9月1日开会，布鲁图斯给所有前执政官和裁判官都写了信，让他们前去参加。

“所以我对自己说：现在还有机会，我真的要在这个时候逃跑吗？我真的要以懦夫的身份在历史中留名吗？我和你说，提罗，当时我感觉笼罩在眼前的团团迷雾突然散去，我清楚地看到了我的职责。我马上掉头，原路返回。布鲁图斯恰巧就在韦利亚，正准备启航，他简直要跪下来感谢我了。他被派去了克里特，卡西乌斯接手的是昔兰尼加。”

我不得不指出，他们分到的行省远远比不上马其顿和叙利亚。

“当然比不上，”西塞罗回答道，“所以他们才决定无视安东尼和他非法的法令，直接回了原来的行省。毕竟布鲁图斯在马其顿有拥护者，卡西乌斯则是叙利亚的英雄。他们将起兵反抗安东尼。我们心中燃起了全新的信念，它的火焰既纯白又崇高。”

“那么，你会去罗马吗？”

“是的，为了九天后的元老院会议。”

“你的任务是三个人中最危险的。”

他摆了摆手，面露不屑：“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我可能会没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已经基本跑完了我的人生之路，因这件事丧命至少算是善终。你知道的，这就是好好生活的终极目标。”他倾身向前，“告诉我，你觉得我幸福吗？”

“幸福。”我承认了。

“那是因为被困雷吉乌姆时，我意识到自己终于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哲学——我们共同的工作成果——替我战胜了恐惧。我知道你和阿提库斯不会相信。你们认为我只是把恐惧藏在了内心深处，实际上还是和过去一样胆小。但我真的不再恐惧了。”

“那你是来找我陪你一起去罗马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正好相反！你要照顾你的农庄，还要搞文法研究。我不希望你把自己暴露在任何风险中。但我想重新和你道别，不然我以后可能就进不了你家的门了。”他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再会，我的老朋友。语言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希望我们今后还能重逢。”

他紧紧抱住我，我可以感受到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然后他放开我，挥了挥手，转身向马车和护卫走去。

我看着他离开，看着他做出熟悉的动作：挺直胸膛，调整短袍上的褶皱，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让人扶他上马车。我环顾四周，看着我的葡萄树和橄榄树、我的山羊和鸡、我的干石墙、我的绵羊。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我叫住他：“等等！”

[1] 罗马人自己组成的公民大会（public assemblies）是罗马的最高权力机构和立法机构，无论其是部落大会（comitia tributa，投票表决法律、宣布开战或停战、选出保民官）还是百人团会议（comitia centuriata，选出高级政务官）。——作者注

[2] 巴乌利（Bauli）是意大利坎帕尼亚大区那不勒斯省的市镇巴科利（Bacoli）的古称。——译者注

[3] 由于地质活动，巴亚（Baiae）的大部分区域现已被那不勒斯湾的海水淹没。——译者注

ⅩⅥ

要是西塞罗恳求我和他一起回罗马，我极有可能会拒绝他。正是因为他不打算在人生的最后一次冒险中带上我，才激起了我的胜负心，让我追了上去。当然，我的回心转意并没有让他意外。他太了解我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让我赶紧收拾行李，动作要快：“我们要在天黑之前多赶点儿路。”

我把小农庄里的仆役都叫到院子里，预祝他们丰收。我告诉他们我会尽快回来。他们对政治和西塞罗都一无所知，一脸茫然地目送我离开。在农庄离开我的视线前，我转身冲他们挥手，但他们已经回到了地里。

我们花了八天时间才抵达罗马，路上的每一罗里似乎都危机四伏。尽管布鲁图斯给西塞罗派来了护卫，但我们自始至终都在提防一种威胁：恺撒的旧部。他们发誓要追杀那些参与刺杀的人，尽管西塞罗事发前对刺杀计划一无所知：他后来为刺杀者说了话，这在那些老兵看来就是有罪。路上我们经过了分给老兵耕种的肥沃平原，至少有两次被警告前方有埋伏——一次是从阿奎努姆穿城而过时，另一次是经过弗雷杰莱时。我们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前方道路的安全得到确认。

我们见到了被烧毁的别墅、被烧焦的田地和被屠杀的牲畜；有次还看到树上挂了具尸体，其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有“叛徒”的字样。恺撒的旧部像在高卢时那样，分成小队在意大利游荡。我们听说了许多关于抢劫、强奸和施暴的故事。每当有人认出西塞罗，平民就会蜂拥而至，亲吻他的手和衣服，请求他把他们从恐怖中解救出来。我们在开会前一天到达罗马城门时，发现罗马城里的民众比其他地方的还要热情。西塞罗受到了比当年结束流放归来时还要热烈的欢迎。上访、请愿、问候、握手、为神献上感谢的祭品——西塞罗应接不暇，他花了将近一整天的时间才从城门走到家里。

我相信西塞罗现在是这个国家最有声望的人。他的老对手——庞培、恺撒、加图、克拉苏和克洛狄乌斯——都已惨遭不幸。“他们不是为了感谢我个人才这样做的，而是觉得我代表了他们关于共和国的记忆。”回家后，他对我说，“我无意自夸——我只是最后一个留下来的人而已。当然，表达对我的支持也是一种比较安全的抗议安东尼的方式。不知道他会怎么看今天的事。他肯定想弄死我。”

反对安东尼的元老纷纷上山拜访西塞罗。虽然来访者不多，但其中有两人我想专门说一说。第一个是普布利乌斯·塞维利乌斯·瓦提亚·伊索里库斯，他父亲是最近以九十岁高龄去世的前执政官，而他一直是恺撒最坚定的支持者，刚从亚细亚卸任回来。他是个难缠又傲慢的人，对安东尼在这个国家的主导地位嫉妒不已。安东尼的第二个反对者我之前提起过，就是恺撒的岳父卢基乌斯·卡尔普尔尼乌斯·庇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新政权的人。他面色蜡黄，有点驼背，满脸胡子，一口坏牙。他在西塞罗被流放时曾出任执政官。多年来，他和西塞罗一直相互仇视，但现在他们有了安东尼这个共同的敌人，所以他们成了政治上的盟友。当然还有其他人，但这两位是最重要的反对者。他们都警告西塞罗，让他第二天离元老院远点儿。

“安东尼给你设了个圈套，”庇索说，“他计划明天提出一项动议，要求授予恺撒一项新的荣誉以示对恺撒的纪念。”

“新的荣誉！”西塞罗喊道，“那个男人都已经成神了，他还需要什么荣誉？”

“动议的内容是，从今往后，每次公祭日都要向恺撒献祭。安东尼会询问你的意见。恺撒的旧部会围观这场会议。如果你支持，你重出江湖的计划就要破产了——那些到城门欢迎你回来的人会视你为叛徒。但你要是反对，就不能活着离开会场了。”

“可拒绝参加是懦夫的行为。这算哪门子元老？”

伊索里库斯说：“那就说你太累了，已经上年纪了，大家会理解的。”

“我们都不会去，”庇索补充道，“我们将无视他的号召。我们要向他证明，没有人愿意服从一个僭主。这能让他出丑。”

不去出席会议和西塞罗计划的回归方式完全不符，他也不想躲在家里。但他知道他们是对的，便于次日派人告诉安东尼，自己十分疲惫，身体软弱无力，无法出席此次会议。这让安东尼非常气愤。据塞维乌斯·苏尔比基乌斯说，安东尼当着元老院的面，威胁要派工人和士兵到西塞罗家里去，把他的门拆掉，把他拖过来开会。安东尼差点就这样做了，直到多拉贝拉指出，庇索、伊索里库斯及其他一些人也没有来，他没法把他们都带过来。于是辩论继续，参会元老也通过了安东尼的提议，只不过是在胁迫下通过的。

听了苏尔比基乌斯的转述，西塞罗愤怒不已。他不顾风险，坚持第二天要去元老院发表演讲：“我回罗马不是为了躲在毯子下面瑟瑟发抖！”消息传来传去，最后他们都同意参会，理由是安东尼总不敢把他们全杀了。第二天早上，在护卫的保护下，他们一行人——西塞罗、庇索、伊索里库斯、塞维乌斯·苏尔比基乌斯和维比乌斯·潘萨（希尔提乌斯没在，因为他真的病了）——走下帕拉蒂诺山，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他们的目的地，即位于广场另一头的协和女神孔科耳狄亚的神庙。多拉贝拉从贵人凳[1]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西塞罗面前，宣布安东尼病了，他将暂代主持工作。

西塞罗笑了。“现在生病的人真多啊——整个国家怕是都要病了！安东尼果然有所有霸凌者都有的特点：热衷于施加惩罚，但无法接受惩罚。”

多拉贝拉冷冷地答道：“我相信你今天不会说出有损我们友谊的话：我已经和安东尼和解了，攻击安东尼就是在攻击我。别忘了，我给了你机会，让你去叙利亚当我的军团长。”

“你是给了，虽然我更想拿回亲爱的图利娅的嫁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说到叙利亚——我年轻的朋友，我是得赶紧过去，不然卡西乌斯会比你先到安条克。”

多拉贝拉瞪着他：“看来你是不打算像从前那样走和蔼可亲的路子了。很好，但小心点儿，老头。较量越来越激烈了。”

他走开了。西塞罗满意地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我早就想这么说了。”他就像在打仗前把马送到后方的恺撒一样，准备背水一战。

当年西塞罗还是执政官的时候，曾在协和神庙召集元老院会议，讨论对喀提林同谋者的惩罚；他亲自把他们送入刑场接受处决。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我感到这里鬼气森森的，气氛十分压抑。但西塞罗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坐在庇索和伊索里库斯之间，耐心地等待多拉贝拉叫他的名字。多拉贝拉极尽侮辱之能事，在程序快走完时才叫了他。

西塞罗像以前那样不动声色地开始演讲：“在谈论公共事务之前，我要先向你们简单抱怨一下安东尼昨天对我的态度。我为什么要被人如此痛斥？有什么议题这么紧急，连病人都必须赶来出席会议？是汉尼拔到城门之下了吗？一名元老因无法参与关于公祭的讨论，就被人威胁要拆了他的房子，你们有谁听说过这样的事吗？

“就我个人而言，你们难道认为我只要来了就会支持他的提议吗？我会说：如果要向死者谢恩，那就去感谢老布鲁图斯吧，他把这个国家从国王的独裁统治中拯救出来。可以说，过去五百年中，没有哪个人的美德和功绩赶得上他！”

元老们倒吸一口气。一般来说，人越老，声音就越小；但西塞罗不是这样的。

“我要继续说下去，我并不畏惧死亡。我很伤心，因为7月卢基乌斯·庇索在元老院谴责普遍存在的暴行时，曾经出任执政官的元老竟然都没有表示支持。没有一个前执政官用自己的发言声援他——甚至没有人露出赞同的表情。这与奴隶制有何区别？这些人没有达到他们所处的地位对他们的要求！”

他双手叉腰，瞪大双眼扫视了一圈。大多数元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3月，我认为应该通过恺撒的法令，不是因为我认同它们的内容——有谁真的认同吗？——而是为了促成双方的和解，维护社会的和谐。至于安东尼反对的那些规定，例如总督任期不能超过两年，都被废除了。神奇的是，恺撒的法令在他死后还在不断出现。因此一个死人让流放中的罪犯回归家园；一个死人让整个部落和整个行省获得了公民权；一个死人征收了许多新税。

“我希望马克·安东尼今天能够来到这里做出解释——当然，他现在身体不好，而身体欠佳是他昨天不允许我拥有的一项权利。我听说他对我很生气。我要提出建议，一项公平的建议。如果我说了任何不利于他的生活或冒犯他本人的话，那么他可以宣称他是我的死敌。如果觉得有必要，他可以雇用武装护卫来保护自己，但那些护卫不得威胁任何想要为这个国家发声的人。这提议再公平不过了吧？”

他的话第一次得到了大家的低声附和。

“先生们，回归罗马后，我已经得到了我应得的奖励，那就是站在这里像这样发言。所以，无论今后我将迎来怎样的命运，我都做到了忠于自己的信念。如果还能再次站在元老院里安全地发言，我还会这样做。如果不能，我会做好准备，以便随时接受国家的召唤。我已经活了很多年，获得了足够多的名声。不管我还能活多久，剩下的岁月都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将被奉献给我们的国家。”

西塞罗在一片赞许声和少许跺脚声中坐了下来。身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议结束后，多拉贝拉带着执法吏夺门而出，肯定是去给安东尼传信了。西塞罗和我一起回了家。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元老院没有开会，西塞罗也一直把自己关在帕拉蒂诺山上的房子里。他雇了更多护卫，买了条凶猛的看门狗，用铁窗和铁门加固了这栋房子。阿提库斯借给他一些抄书吏，我让他们把西塞罗在元老院的发言抄下来，送给他能想到的所有人——马其顿的布鲁图斯、正在前往叙利亚的卡西乌斯、内高卢的德奇姆斯、外高卢的雷必达和卢基乌斯·穆纳提乌斯·普兰库斯，等等。西塞罗半开玩笑地将这次演讲称为他的《反腓力辞》，这里他借用了狄摩西尼用来反对马其顿僭主的著名系列演说之题。安东尼肯定也收到了一份演讲稿。他想在元老院做出回应，于是召集元老们在9月19日开会。

西塞罗当然不会亲自参会：不怕死是一回事，自寻死路却是另一回事。他问我能不能帮他记下安东尼到时候说了什么。我同意了，毕竟没什么人认识我，我很安全。

甫一踏进广场，我就庆幸还好西塞罗没有来，因为每个角落里都挤满了安东尼的私兵。安东尼甚至在协和神庙的台阶上派驻了一小队弓箭手。他们都来自叙利亚边境的蛮族部落以土利亚，素以野蛮著称。他们紧紧地盯着每位进入广场的元老，不时张弓搭箭，假装在瞄准。

我好不容易挤到后排，刚拿出纸笔，安东尼就来了。除了庞培在罗马的房子，他还征用了梅特卢斯·西庇阿在蒂布尔[2]的宅子，据说安东尼就是在那里准备演讲的。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觉得他看上去像是才经历了严重宿醉。一上发表演讲的高台，他就往前一倾身子，朝过道呕吐起来。他的支持者哄堂大笑，不断鼓掌：他们都知道他在当众发言前会紧张得想吐。在我身后，他的奴隶把门闩上了。以这种方式挟持元老院完全违反了公序良俗，毫不遮掩地传递出了恐吓的意图。

至于他关于西塞罗的长篇大论，实际上和地上的呕吐物没什么差别。他倒出了多年的苦水。他指向协和神庙，提醒一众元老，西塞罗正是在这栋建筑里非法处决了五位罗马公民，其中就有他的继父普布利乌斯·朗图路斯。西塞罗甚至拒绝归还他的尸体，让他无法体面地下葬。安东尼指责西塞罗策划了对恺撒的刺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称这件事和他之前对克洛狄乌斯的谋杀如出一辙。安东尼认为西塞罗狡猾地挑拨了庞培和恺撒之间的关系，从而导致内战爆发。我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但也知道它们会对西塞罗造成怎样的影响，特别是那些针对他个人的指控——西塞罗从身到心都是懦夫，是虚荣又自大的伪君子，善于见风使舵，总是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就连他的亲弟弟和亲侄子都抛弃了他，选择向恺撒告发他。安东尼甚至还把西塞罗被困布隆迪西乌姆时写给恺撒的私人信件读了出来：我将从始至终、毫不犹豫、全心全意地为你的愿望和利益尽我所能。神庙里响起了笑声。安东尼甚至还提到了西塞罗和特伦提娅的离婚以及他后来和普布利莉娅的婚姻：“这位高尚的哲学家在新婚之夜用他那颤颤巍巍、放荡贪婪的手指为他十五岁的新娘脱下了衣服，软弱无力地履行了作为丈夫的职责。面对这种情况，那个可怜的孩子不久后就惊恐地从他身边逃走了。而他自己的女儿宁愿死也不愿意带着这种耻辱活下去。”

这番发言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等大门打开，我们得以重新感受阳光后，我甚至不敢回去向西塞罗复述这些话。但他坚持要一字不漏地听完。每当我试图跳过一段话或一个词时，他都会立刻察觉，并让我重新讲一遍。最后他看起来相当沮丧。“这就是政治。”他说，假装满不在乎。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动摇了。他知道他必须以牙还牙，否则就要屈辱退场。但要亲身上阵，在安东尼和多拉贝拉控制下的元老院发起报复，实在是太危险了。因此他打算用书面的形式进行反击，而书面的东西一经发布，就无法回头。对付安东尼这样的疯子，就要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10月初，安东尼离开了罗马，他打算前往布隆迪西乌姆去检视城外马其顿军团的忠诚度。安东尼走后，西塞罗也决定离开几周，专心准备他的反击，他称其为第二篇《反腓力辞》。他只身去了那不勒斯湾，留下我负责相关事宜。

这是个忧郁的季节。和往常一样，一到深秋，罗马的上空就被无数只从北方迁来的椋鸟占领了。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似乎预示着某种灾难即将降临。它们会聚集在台伯河河畔的树上，就像一面巨大的黑旗在众人头上展开，且一旦它们受惊，这面旗帜就会来回扫荡。白天变得很冷，夜晚变得越来越长。寒冬将至，战火一触即发。屋大维在坎帕尼亚，离西塞罗此时的住处很近。他在卡西利努姆和卡拉提亚招兵买马，大部分是恺撒的旧部。安东尼则打算收买布隆迪西乌姆的士兵。德奇姆斯在内高卢组建了一个新的军团。雷必达和普兰库斯正率领部队守在阿尔卑斯山上。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分别在马其顿和叙利亚举起了大旗。这样一来，总共就有七支军队。现在就看谁先动手了。

这种荣誉——如果称得上荣誉的话——最后落在了屋大维身上。他用每颗人头两千塞斯特斯的巨额赏金，成功集结了军团中的精锐力量——巴尔布斯会帮他出这笔钱。屋大维想听听西塞罗的意见。西塞罗把这个惊人的新闻写信告诉我，让我转告给阿提库斯。

屋大维的目标很明确：和安东尼开战，自己任主帅。所以在我看来，大概几天后我们就要战斗了。但我们追随的这个人是谁呢？想想他的名字，想想他的年龄。他想听我的意见：是带着三千老兵直奔罗马，还是守住卡普亚，拦住安东尼的去路，抑或是加入正在沿亚得里亚海海岸行军的三个马其顿军团，以此让他们站在他那边？他说他们拒绝了安东尼的赏金，狠狠地嘲笑他，让他一个人在那里慷慨陈词。简而言之，这个年轻人自诩为领袖，希望我能支持他。我建议他前往罗马。我想他会得到城里下层人士的支持，还有那些老实人的，只要他们相信他的诚意。

屋大维听取了西塞罗的建议，于11月10日进入了罗马。他派士兵占领了广场，并在中心区域进行部署，保护神庙和公共建筑的安全。当天晚上和第二天，他们都留在原地，屋大维则在巴尔布斯家设立了指挥部，打算安排一次元老院会议。但高级政务官都离开了：安东尼正在努力争取马其顿军团的支持；多拉贝拉去了叙利亚；半数裁判官，包括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都逃离了意大利。这座城市现在可谓群龙无首。这下我明白了为什么屋大维会恳求西塞罗的加入。他每天给西塞罗写一封信，有时甚至写两封。只有西塞罗有足够的权威召集元老院会议。但他并不想听一个小孩的指挥，领导一场成功可能性不高的武装起义。他谨慎地躲开了。

作为西塞罗留在罗马的耳目，我12日到广场上去听了屋大维的演讲。他直接放弃了召集元老院会议的计划，而是说服了认同他的保民官提比略·卡努提乌斯，让对方帮忙召集了一次公民大会。天空阴沉沉的，他站在演讲台上，等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他像芦苇一样纤细，顶着一头金发，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正如我在信中为西塞罗描述的，那场面“既荒谬又引人注目，就像某种传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他的演说技巧同样不差，他对安东尼的斥责取悦了西塞罗（“他伪造了法令，颠覆了法律，偷窃了他人的合法遗产，甚至还想对整个国家发动战争……”）。但得知他如何赞美了演讲台上的恺撒雕像后，西塞罗就不那么高兴了——“他是史上最伟大的罗马人，我以众神之名起誓，我将为他报仇，我将实现他的愿望”。说完，屋大维在热烈的掌声中走下演讲台，带着士兵逃离了城市，因为据说安东尼带着大军正在逼近。

一切都发展得非常迅速。安东尼把大军——包括恺撒著名的第五“云雀”军团——留在离罗马仅十二罗里的蒂布尔，然后带着一千名护卫进城。他准备在24日召集元老院会议，表示在会上希望他们能对屋大维发布公敌宣告。没出席会议的人会被视为屋大维叛国罪行的纵容者，将被处以死刑。只要安东尼一声令下，他的军队就会直接进城。罗马被笼罩在了大屠杀的阴影下。

24日到了，元老院开会了，安东尼自己却没有现身会场。驻扎在六十罗里外的阿尔巴富森斯的“玛尔斯”军团——曾经对安东尼表示不满的马其顿军团之一——突然宣布将效忠于屋大维，因为屋大维开出的赏金是安东尼的五倍。安东尼想重新争取他们的支持，他们却公开嘲笑他的吝啬。他回到罗马，召集元老院于28日晚上召开紧急会议。元老院从来没有在夜里开过会，这不符合任何一项风俗和任何一条神圣的法律。当我来到广场，打算为西塞罗做记录时，我发现广场上全是打着火把的军人。这一幕太恐怖了，我失去了勇气，不敢走进神庙，只能和外面的人站在一起。我看到安东尼步履匆匆地从阿尔巴富森斯赶了回来，旁边是他的兄弟卢基乌斯。在长相上，卢基乌斯比安东尼更蛮横，他在亚细亚做过角斗士，曾割断一个朋友的喉咙。一个小时后，我看到他们匆匆离开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安东尼冲下神庙台阶时脸上露出的惊恐表情。他刚刚得知，第四军团效仿“玛尔斯”，也宣布了对屋大维的效忠。现在他才是那个寡不敌众的人。他连夜逃到城外，逃到蒂布尔去召集军队和征募新兵。

*

与此同时，西塞罗完成了他的第二篇《反腓力辞》，把它寄给我，让我向阿提库斯借二十个抄书吏，等他们抄好就马上把副本送出去。它采用了长篇演讲的形式（演说者至少要讲两个小时），因此我没有让每个人各抄一份，而是把文章分成二十份，让每人抄写其中的一部分。这样一来，把他们抄完的部分拼在一起后，我们每天就能向外送出四五份。我们把这些副本送到了朋友和盟友手中，让他们制作更多副本，或者至少召开会议并在会上把其内容大声读出来。

文章很快就传开了。在安东尼撤出罗马的第二天，它就被贴在了广场上。每个人都想看，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里面充满了最毒辣的秘闻，比如安东尼年轻时做过男妓，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还养了个裸体女演员当情妇。但我认为它受欢迎的原因还在于，它公开了很多从前没人敢揭露的小事：安东尼从奥普斯神庙偷走了七亿赛斯特斯，动用了其中一部分来偿还四千万的个人债务；他和富尔维娅伪造了恺撒的法令，向加拉太国王勒索了一千万赛斯特斯；这对夫妇抢走了珠宝、家具、庄园、农庄和现金，把这些财物分给了自己和随从，包括演员、角斗士、占卜师和江湖医生。

12月9日，西塞罗终于回到了罗马。我没想到他会回来。我听到看门狗的叫声，走了出去，发现房子的主人和阿提库斯就站在过道上。他离开了近两个月，身体和精神看上去都还不错。他还没来得及脱下斗篷和帽子，就把前一天从屋大维那里收的信递给我。

我已经拜读了您的《反腓力辞》，真是一篇巨作——简直是狄摩西尼再世。我真想看看现在这个腓力读到它时的表情。我听说他决定暂时不和我开战了，显然是担心他的部下会拒绝与恺撒的儿子对阵。他目前正在迅速向内高卢进军，打算从您朋友德奇姆斯手上夺权。

亲爱的西塞罗，我现在的立场比当时我们在普特俄利见面时还要坚定。我现在正在伊特鲁里亚征募新兵。他们蜂拥而至。但我还是需要您的明智建议。我们能不能见一次面？我十分渴望和您交流。

“好吧，”西塞罗笑着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答说：“很欣慰。”

“欣慰？来吧——发挥你的想象力！不止这样！我拿到这信后就一直想着它。”

一个奴隶上前脱掉他的外衣，他招手示意我和阿提库斯跟他进书房，并叫我把门关上。

“我觉得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要不是屋大维，安东尼早就拿下罗马了，我们的事业也就完蛋了。但出于对屋大维的恐惧，安东尼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转而溜向北方，打算吞掉内高卢。如果他能在这个冬天打败德奇姆斯，拿下内高卢——的确有可能——他就会获得充足的资金和兵力，在春天回到罗马干掉我们。现在立在他和我们之间的所有障碍就是屋大维。”

阿提库斯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以为屋大维组建军队是为了守护共和国？”

“不。但同样的，让安东尼拿下罗马对他有好处吗？当然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安东尼才是他真正的敌人——是安东尼窃取了他的遗产，并否认了他的主张。如果我能说服屋大维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幸免于难。”

“也许吧——但这不过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且这匹狼还自称恺撒。”

“噢，我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僭主，不过我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解决掉安东尼之前让他站在美德这边。”

“他在信中表现得很听你的话。”我说。

“没错，相信我，阿提库斯，我可以给你展示三十封这样的信，如果我愿意去找的话，从4月起我就开始收到它们了。他为什么这么想听我的建议？因为他的人生中缺少父亲的角色——生父死了，继父是个蠢货，义父给他留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遗产，却没有教他该如何使用它。不知怎么的，我似乎就扮演起了这个父亲的角色。这是一种幸运——与其说是我的幸运，不如说是共和国的幸运。”

阿提库斯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见他。”

“大冬天的去伊特鲁里亚，以你这样的年纪？那可是一百罗里的路呢。你简直是疯了。”

我说：“但你不能指望屋大维会来罗马。”

西塞罗挥手让我们别说了。“那我们就在半路上见面吧。阿提库斯，你去年买了沃尔西尼湖边的庄园，它是完美的会面地点。里面住人了吗？”

“没有，但我不保证它住着舒服。”

“那没事。提罗，给屋大维写封信，约他尽快在沃尔西尼见一面。”

阿提库斯说：“可元老院呢？执政官当选人呢？你无权代表共和国与任何人谈判，更别说和叛军首领谈判了。”

“但现在没有人掌权了。权力就放在那儿，看谁敢去捡。为什么我不行？”

阿提库斯无言以对，一小时后，西塞罗的邀请就发出去了。经过三天的焦急等待，西塞罗收到了屋大维的回复。没有什么比能再次见到您更让我高兴。我可以在16日和您见面，除非有变故发生。我建议对这次会面保密。

*

为了不让人猜到他的目的，西塞罗坚持在12月14日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摸黑出发。我不得不贿赂丰提那门的哨兵给我们开门。

我们将冒险进入一个没有法纪的地区，里面全是成群结队的武装分子。所以我们带了一大群护卫和随从，乘坐了一辆封闭式马车。过了米尔维安大桥，我们沿着台伯河岸左转，驶上卡西亚大道，我以前从没去过那里。中午时分，我们已经来到了丘陵地带。阿提库斯说那里的景色很美。但自从恺撒遇刺之后，意大利的天气仿佛受到了诅咒，一直不见好转，远处松树丛生的山峰被薄雾笼罩了。路上的两天里，天都是阴沉沉的。

西塞罗的热情已经消退。他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意识到这是一次决定共和国未来的见面。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湖边，目的地近在眼前。他开始抱怨说觉得冷，哆哆嗦嗦地向手上呵气，但当我用毯子盖住他的膝盖时，他像个烦躁的孩子一样把它甩开了，说他是老了，但还不是废人。

阿提库斯买下这个庄园作为投资，之前只来过一次；但他绝对不会忘记和钱有关的事，所以很快便想起了它的具体位置。它庞大而破旧（有些部分可以追溯到伊特鲁里亚时代），矗立在沃尔西尼城的城墙外，就位于水边。铁门开着，潮湿的院子里堆满了腐烂的枯叶，黑色地衣和苔藓爬满了赤土屋顶。只有从烟囱里冒出的袅袅青烟才能看出这里有人居住。外面没有马车，所以我们以为屋大维还没到。但我们一下马车，管家就急忙上前，说有个年轻人在里面等着。

屋大维和他的朋友阿格里帕坐在会客室里。一看到我们进来，他便立刻站起身。我想看看命运的巨变有没有在他的言谈举止和身体上留下痕迹，但他看上去就和以前一样：安静、谦逊、机警，顶着一头乱发，脸上还长着粉刺。他说，除了两个车夫外，他没有带任何人，车夫已经去城里给马匹喂食喂水了。（“没有人知道我长什么样，所以我不想引人注目。大隐隐于市，您觉得呢？”）他非常热情地和西塞罗握手。介绍环节结束后，西塞罗说：“我想让提罗把我们商定的东西记下来，这样我们可以一人拿一份。”

屋大维说：“所以您获得了谈判的授权吗？”

“没有，但可以把它给元老院的上层看，这样就有用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个人更希望什么都别记下来，这样我们才不会感到拘束。”

因此我没有逐字逐句地记录他们的会面，虽然事后我立马准备了份摘要，供西塞罗个人使用。首先屋大维对他掌握的军事形势做了总结。他手上有——或者说很快就会有——四个军团：坎帕尼亚的老兵、从伊特鲁里亚招募的新兵、“玛尔斯”和第四军团。安东尼有三个军团——有“云雀”，但也有一支新兵。安东尼正在向德奇姆斯逼近。有消息称，德奇姆斯已经退守穆提那城，在那儿宰杀牛群、腌制牛肉，做好应对长期围攻的准备。西塞罗说元老院在外高卢有十一个军团：雷必达七个，普兰库斯四个。

屋大维说：“是的，但他们在阿尔卑斯山的那头，我们需要他们镇守高卢。况且我们都知道指挥官不一定可靠，特别是雷必达。”

“我不和你争辩，”西塞罗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你手里有兵，但没有合法性；我们合法，但手里没兵。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安东尼。这就是我们达成协议的基础。”

阿格里帕说：“你刚刚说你没这个权力订立协议。”

“年轻人，听我一言，如果你们想和元老院谈条件，我就是你们最大的希望。我再多说一句——即使对我来说，说服他们也不是件容易事。到时会有很多人说：‘我们除掉恺撒不是为了和另一个恺撒结盟。’”

“是的，”阿格里帕反驳道，“我们这边也会有很多人说：‘我们为什么要保护谋杀恺撒的凶手？这不过是收买我们的把戏，等他们强大起来，就会除掉我们。’”

西塞罗将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如果你们是这样想的，那我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他正准备起身，屋大维就俯过身按住他的肩膀。“别急，我亲爱的朋友。不要生气。我同意您的分析。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打败安东尼，而我更愿意通过元老院，利用元老院的法定权力来做成这件事。”

西塞罗说：“我们先说清楚吧：你愿意去救德奇姆斯，就是那个把你的义父领上死路的人吗？”

屋大维用他那双冷灰色的眼睛盯着西塞罗。“我没有问题。”

从那时起，我就丝毫不怀疑西塞罗和屋大维会达成协议。就连阿格里帕都松了口气。双方约定，应由西塞罗向元老院提议：虽然屋大维年纪尚轻，但仍应授予其统帅权和对安东尼发动战争的权力。同时屋大维应听从执政官的指令。至于解决安东尼之后该怎么办，那就太难说了。我什么都没有记下来。

西塞罗说：“看完我的演讲稿——我到时候会给你寄一份——及元老院通过的决议，你就可以看出我有没有做好我的工作。当然，我也会根据你们军团的行动来了解你们是否履行了约定。”

屋大维说：“在这一点上，您不用怀疑。”

阿提库斯去找管家，回来时拎着一壶托斯卡纳葡萄酒和五个银杯。他把杯子一一倒满，分给大家。西塞罗觉得很感动，开始长篇大论：“今天，年轻人和老年人、军人和政客在这里齐聚一堂，庄严起誓，共救祖国。让我们从这里出发，各司其职，为共和国尽自己的力量。”

“敬共和国。”屋大维说完，举起了杯子。

“敬共和国！”大家异口同声，随即一饮而尽。

西塞罗邀请屋大维和阿格里帕留宿，但他们婉言谢绝了：他们要在天黑前回到附近的营地，因为第二天是农神节，屋大维要为手下分发礼物。在经过一番互相恭维和互诉衷情后，西塞罗和屋大维道了别。我现在还记得屋大维的临别赠言：“您的演说和我的刀刃将结成最强大的联盟。”等他们走后，西塞罗走到露台上，在雨中来回踱步，以平复自己的紧张情绪，我则习惯性地去收拾酒杯。我注意到屋大维一滴酒也没碰。

[1] 贵人凳（curule chair）扶手很低，没有靠背，通常由象牙制成，属于拥有统帅权的政务官，特别是执政官和裁判官。——作者注

[2] 蒂布尔（Tibur）为意大利中部城市蒂沃利的古称。——译者注

ⅩⅦ

西塞罗本来打算等到1月1日希尔提乌斯和潘萨接任执政官时，再在元老院发表演讲。但等我们回罗马后才得知，保民官召集众人在两天后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安东尼和德奇姆斯之间即将爆发的战争。西塞罗决定尽早兑现对屋大维的承诺，于是一大早就去了协和神庙，表示他有话要说。和往常一样，我站在门口记录他的发言。

众人闻风而至。那些原本不打算参会的元老也决定来听听西塞罗的演讲。不到一个小时，椅子上就坐满了人。执政官当选人希尔提乌斯也位列其中。他病了好几周，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病榻。他一现身就引来了阵阵惊呼。那个曾经帮恺撒写《战记》，招待过西塞罗吃天鹅和孔雀的年轻老餮，如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我想他患上的应该是希腊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所说的“癌症”。他刚切除了脖子上的赘生物，原处留下了一道伤疤。

主持会议的保民官是西塞罗的朋友阿普列乌斯。阿普列乌斯先是宣读了德奇姆斯发布的法令。德奇姆斯拒绝安东尼进入内高卢，再次重申他对元老院的忠诚，并承认他已将军队调入穆提那。多年前，我在那里将西塞罗的信交给了恺撒。我想起了它那坚固的城墙和沉重的城门：我们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座城市是否能承受安东尼优势兵力的长期围攻。宣读完毕后，阿普列乌斯说：“几天后共和国将再次陷入内战，甚至可能已经开战了。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我想请西塞罗谈谈他的看法。”

西塞罗在数百人期待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尊敬的先生们，在我看来，这次会议的召开时间并不算早。我们一度以为战争离我们还很遥远，但实际上我们早已身陷其中，身陷于这场针对我们的炉灶与祭坛，针对我们的生活与命运的不义之战中。那个骄奢淫逸的家伙已经动手了，我们没有必要等到1月1日再采取行动。安东尼可不会等我们。他早就开始攻打我们卓尔不群的德奇姆斯了，还威胁要从内高卢一路向罗马进军。事实上，要不是因为一个年轻人，或者说一个男孩，凭借自己惊人的、神一般的智慧和勇气举兵救国，他可能早就得逞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他的发言。元老们开始与左右讨论，看自己是不是理解对了。神庙里一阵喧哗，不时有人发出愤怒和兴奋的喘息。他刚才是不是说那孩子拯救了国家？过了一会儿，西塞罗才继续说下去。

“是的，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看法，这就是我的判断：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站出来反抗安东尼那个疯子，这个国家早就被消灭了。正是因为有这个年轻人，我们今天才能在这里畅所欲言。我们必须授予他保卫共和国的权力。这不仅是他主动承担的责任，还是我们委托他完成的任务。”

安东尼的追随者发出了“不！”和“你被他收买了！”的呼声，但这些呼声被其他元老的掌声淹没了。西塞罗指向大门：“难道你们看不到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不到罗马人民眼中对自由的渴望吗？他们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看到我们能以自由人的身份在这里开会吗？”

这后来成了第三篇《反腓力辞》。它将罗马政治导回正轨。西塞罗在演讲中对屋大维大加赞赏，甚至第一次称他为恺撒。（“谁能比这个年轻人更纯洁？谁能比这个年轻人更谦虚？我们的古代典范中有哪个年轻人比他更聪慧？”）这次演讲指出了一条拯救共和国之路。（“不朽的诸神为我们的安全提供了保障——他们为这座城市提供了恺撒，为高卢提供了德奇姆斯。”）但更重要的是，对那些因长年累月的苟安与默从而深陷疲惫和忧虑的人来说，它再次激发了元老院的斗志。

“今天，我们终于再次踏上追寻自由的旅途。我们本就是为了荣耀和自由而生，如果共和国的终曲已经奏响，至少让我们表现出斗士的风范，光荣赴死。让我们，让这些立于世界之巅的人庄严地死去，而不是屈辱地苟活。”

当西塞罗坐下来时，大部分元老立刻围了过来，向他表示祝贺。这番演讲的感染力可见一斑。显然他已经达成了目的。西塞罗提出了一项动议，要求褒奖德奇姆斯捍卫内高卢的行为，赞扬屋大维的“帮助、勇敢和判断”，保证在次年新执政官召集的元老院会议中赐予这个年轻人更多荣誉。该动议以压倒性的优势通过了。最出人意料的是，保民官邀请西塞罗——而非现任政务官——到广场上向大家宣布元老院的决定。

在去见屋大维之前他曾经说，罗马的权力就放在那儿，看谁敢去捡。他今天做到了。在元老院的注视下，他走上了演讲台，面对数以千计的民众。“聚集在这里的人的数量，还有这个集会的规模——这是我记忆中最大的一次——不仅激励着我为共和国而战，而且让我见到了重整旗鼓的希望！

“你们知道吗，那个盖乌斯·恺撒，那个曾经守护，并将一直守护共和国和你们的自由的人，刚刚得到了元老院的感谢！”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很欣慰，”西塞罗大喊着，努力让人们听到他的声音，“我很欣慰你们为这个最高尚的年轻人献上了最热烈的掌声。他为这个国家做出了神圣而不朽的贡献，理应得到神圣而不朽的荣誉！

“罗马人啊，你们正在和一个不可能与之讲和的敌人战斗。安东尼不仅仅罪大恶极，他简直就是一个怪物、一只凶残的野兽。问题不在于我们应该如何活下去，而在于我们是应该活下去，还是要在折磨和耻辱中死去！

“至于我，我将不遗余力地为你们发声。在等待了这么久之后，今天，我们终于又燃起了获得自由的希望！”

他后退了一步，示意自己讲完了。众人欢呼雀跃，跺脚称好。西塞罗政治生涯中的最后一个也是最辉煌的阶段开始了。

*

我根据速记誊写了两份演讲稿，并让抄书吏轮流誊抄。演讲稿会被贴在广场上，还会被分别寄给布鲁图斯、卡西乌斯、德奇姆斯和其他为共和国而战的头面人物。屋大维当然也有份。他一拿到手就读完了它，并在一周内给出了回复：

盖乌斯·恺撒致朋友和导师马库斯·西塞罗：

您好！

我很喜欢您最新的这篇《反腓力辞》。“纯洁……谦虚……纯粹……神一般的智慧”——我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说真的，别把话说得太满了，老伙计，不然我只会让您失望！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和您聊聊演讲的精妙之处——我知道我可以从您那里学到很多东西。就这样——请继续！只要我的军队合法了，只要我有权发动战争，我就会把军团调到北边去打安东尼。

现在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下一次元老院会议，也就是将在1月1日召开的那次。西塞罗觉得他们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政治上最重要的规则是永远不要停下来。”他去见了希尔提乌斯和潘萨，催促他们提前召开会议；但他们拒绝了，说他们没有法定权力。但西塞罗还是相信自己得到了他们的信任，相信他们三个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但就在新年第一天，他受到了严重打击。1月1日的清晨，祭祀活动照常在卡比托利欧山上举行，然后元老院回到朱庇特神庙，就国家的现状进行辩论。主持会议并致开幕词的潘萨和接下来发言的希尔提乌斯都表示，虽然形势很严峻，但他们还是希望找到同安东尼和平共处的方法。这根本不是西塞罗想要听到的。

身为资深的前执政官，他本以为接下来他们会让他发言，于是站了起来。但潘萨无视了他，转而点了自己的岳父昆图斯·卡列努斯的名字。卡列努斯是克洛狄乌斯的忠实追随者，也是安东尼的亲信。他从来没有当选过执政官，而是被独裁官直接任命为执政官。他的身材像铁匠一样结实魁梧。他不是什么伟大的演说家，但大家怀着敬意听完了他直白的发言。

“学识渊博的西塞罗，”他说，“把这次危机说成一场战争，交战双方分别是共和国和马克·安东尼。诸位，这是不对的。这其实是三股势力的战争，他们分别是由元老院和人民投票选出的内高卢总督安东尼、拒绝交出指挥权的德奇姆斯，以及一个养了一支私军、出尽了风头的小孩。在这三个人中，我只了解安东尼，我个人也比较喜欢他。也许我们可以给他外高卢的管理权作为妥协？但如果你们认为这样太过了，我建议我们至少保持中立。”

在他坐下后，西塞罗又站了起来。但潘萨还是无视他，转而让恺撒的岳父卢基乌斯·庇索发言。西塞罗本来也把庇索当作盟友。庇索说了很多，大意是他一直认为安东尼是威胁国家安全的存在。他经历了一次内战，并有幸活了下来，但他不想经历第二次。他认为元老院应该再试一次，派代表团去找安东尼，看能不能和平解决问题。“我提议让他服从元老院和人民的意愿，放弃对穆提那的围攻，把军队撤回位于意大利一侧的卢比孔河河畔，但距离罗马不能少于两百罗里。如果他照做了，我们就可以避免内战。但如果他没有这样做，然后战争爆发了，至少我们还知道该找谁负责。”

等庇索说完，西塞罗连站都懒得站了，只是低头坐在椅子上，对着地板发呆。接下来发言的是他另一个所谓的盟友，普布利乌斯·塞维利乌斯·瓦提亚·伊索里库斯，此人与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有姻亲关系。他说的全是陈词滥调，先是对安东尼的所作所为抱怨一通，然后又对屋大维大肆批评。他问了一个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在来到意大利后，屋大维发表了激进的演讲，发誓要为他所谓的父亲报仇，将凶手绳之以法。他这种做法对国内一些最杰出人士的安全构成了威胁。在讨论是否为恺撒的义子授予荣誉前，有人征询过他们的意见吗？如果我们让这个野心勃勃但乳臭未干的未来僭主如高尚的西塞罗建议的那样，成为‘元老院的剑与盾’，那我们要怎么保证他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呢？”

开幕式、两位执政官的发言，再加上上述三人的演讲——1月1日就这样过去了。西塞罗带着他准备好的演说稿回到家里。“和平！”他愤愤地吐出这个词。过去他一直是和平的倡导者，但现在不是了。他一边愤怒地抱怨执政官，一边挑衅地扬起下巴。“两个没有骨气的庸人！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教他们该如何正确地发言！结果呢？早知道就去教他们如何清醒地思考了。”至于卡列努斯、庇索和伊索里库斯，他们分别是“头脑发热的劝解者”、“懦夫”和“政治怪胎”——之后的辱骂我就没有记下来了。他回到书房重写演讲稿。第二天早上，他就像一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向第二天的辩论会发起冲击。

他从会议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示意众人他接下来想要发言，不接受拒绝。在他身后，他的支持者高呼他的名字。最后潘萨没有办法，只能请西塞罗发言。

“先生们，”他开始了，“对这新年的第一天，对这场元老院会议，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们在等，但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不会。你们说马克·安东尼渴望和平？那就让他放下武器，让他主动求和，让他前来乞求我们的宽恕。但你们居然打算派遣使者，向那个让你们在十三天前对其做出最激烈、最严厉的批判的人派遣使者！这不是能够闹着玩的事情。恕我直言，你们全都疯了！”

西塞罗就像强力的投石机一样，用语言一一驳倒了反对者的论点。安东尼无权出任内高卢总督，因为他的法律是在一个不合法的集会上通过的，通过时天还打雷了。他是个伪造者。他是个小偷。他是个叛徒。给他外高卢就是把“战争的命脉，即无限的财富”拱手送到他手上。这太荒谬了。“神啊，我们居然满心欢喜地准备向这个人派遣使者？他根本就不会听使者的话！因为我知道这家伙有多疯狂、多嚣张。更何况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派遣使者后，你们就会放松对战争的准备——备战工作本来就一直进行得拖拖拉拉的。如果我们能早点行动，现在就不会有战争。罪恶在摇篮中才容易被扼杀；放任它发展，它就会积蓄力量。

“所以，先生们，我的建议是，我们不要派遣使者。相反，我们应该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关闭法院，穿上军装，开始征兵。整个罗马和整个意大利都应该取消免役待遇，并宣布安东尼为公敌……”

掌声和跺脚声淹没了他的话语，但他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如果我们能这样做，他就会意识到自己是在和这个国家开战。他将体会到，上下一心的元老院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他说这是一场党派间的战争。什么党派？这场战争和党派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他一个人挑起的！

“现在我想谈谈盖乌斯·恺撒。我的朋友伊索里库斯对他心存怀疑并嗤之以鼻。但要是没有他，我们中有谁现在还能活在这世间？是哪位神在这个时候把这个身负天命的男孩送到罗马人面前的？多亏了他的保护，安东尼的暴政才没有得逞。因此，让我们给恺撒必要的指挥权，没有指挥权他就不能处理军务，就不能团结军队，就不能发动战争。让他享有正常任命能带给他的最大权力。

“他是我们获得自由的希望。我了解这个年轻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共和国更加珍贵，没有什么比你们的权威更加重要，没有什么比良善之人的意见更加可取，也没有什么比真正的荣耀更加甜蜜。先生们，对你们和罗马的人民，我敢说——我保证，我承诺，我郑重宣誓：盖乌斯·恺撒现在是，也会一直是我们心中祈求他成为也最渴望他成为的那种公民。”

那场演讲，特别是他的保证，改变了一切。我可以断言，如果西塞罗没有发表第五篇《反腓力辞》，历史就会走上不同的轨迹，因为元老院里持不同意见的两方阵营几乎是势均力敌的，而且在他发言之前，辩论一直朝着有利于安东尼的方向发展。但这一切都被他的演讲阻止了，主战派又占了上风。事实上，如果不是一个叫萨尔维乌斯的保民官用反对票把辩论延长到第四天，让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娅有机会在神庙门口向众人求情，西塞罗早已大获全胜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一同前来的还有她的幼子（就是作为人质被送上卡比托利欧山的那个孩子）和安东尼的老母亲尤利娅。尤利娅是恺撒的堂亲，气质高贵，备受敬重。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场面非常感人：三代人在元老院的过道上走来走去，双手合十，低声哀求。大家都知道，如果安东尼被列为公敌，他的财产就会被没收，他们就会被扔到大街上。

“不要让我们受到这样的羞辱，”富尔维娅喊道，“求求你们！”

因此宣告安东尼为公敌的计划落空了，而派遣代表团，向他提出最后的和平协议的动议得以通过。剩下的决议则满足了西塞罗的要求：屋大维的军队已获得合法性，现在和德奇姆斯的军团一起被收归元老院旗下；屋大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元老，被任命为代行裁判官，获得了统帅权；为适应未来的需要，执政官的年龄要求降低了十岁（虽然屋大维还要过十三年才有资格当选）；收买普兰库斯和雷必达的忠诚，他们中的一人将出任次年的执政官，另一人则获得了在演讲台上竖立镀金骑马雕像的荣誉；立刻开始组建新的军队，让罗马和整个意大利立刻进入军事备战状态。

保民官再次邀请西塞罗代替执政官向聚集在广场上的数千人传达元老院的决定。当西塞罗告诉他们要向安东尼派遣和平使者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哀号。西塞罗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罗马人，我想你们肯定同我一样，有充分的理由反对这种做法。但我们只能耐心点。我想告诉你们我在元老院前说过的话：我认为马克·安东尼会无视使者，大搞破坏，围攻穆提那，增加兵力。我也不怕有人把这话转告他，然后他为了驳斥我，决定改变计划，服从元老院的要求。他肯定做不到。我们会失去一些宝贵的时间，但千万不要害怕。我们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其他民族可以忍受被奴役的命运，但在罗马人心中，自由是无价之宝。”

*

和平代表团第二天就从广场出发了。西塞罗也去送了他们，但态度不善。被选为使者的是三位前执政官：卢基乌斯·庇索，这是他出的主意，所以他不得不加入；马尔西乌斯·菲利普斯，屋大维的继父，西塞罗认为他的加入是“恶心而可耻的”；还有西塞罗的老朋友塞维乌斯·苏尔比基乌斯，他的健康状况很差，西塞罗希望他能重新考虑一下——“你要在隆冬走上二百五十罗里的路，穿过雪地、狼群和土匪窝，最后只能住在军营。我亲爱的塞维乌斯，用生病当借口，让他们去找别人吧。”

“别忘了，法萨罗之战时我就跟在庞培身边，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共和国精英被大肆屠杀。我只想为共和国尽最后一次力，努力阻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你的品性还是那么高洁，但你对现实的理解很有问题。安东尼只会当面嘲笑你。你们遭受的苦难只会延长战争。”

塞维乌斯悲伤地看着他。“我那个憎恶战争、热爱看书的老朋友去哪儿了？我很想他。我喜欢原来的他，而不是现在这个想要挑起流血事件的好事者。”

说完，他动作僵硬地爬上了肩舆，和其他人一起踏上了漫长的旅程。

就像西塞罗警告的那样，战争的准备工作现在进行得很慢、很敷衍，罗马人都在等待代表团交涉的结果。虽然意大利各地都开始征兵，以组建四个新的军团，但既然眼前的威胁似乎已经解除了，大家也就没有很强烈的紧迫感。同时元老院能动用的只有驻扎在罗马附近的两个宣布效忠于屋大维的军团——“玛尔斯”和第四军团。在得到屋大维的允许后，他们将在其中一位执政官的指挥下向北行军，解救德奇姆斯。依照法律，具体是哪位执政官负责将由抽签决定。而众神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让任命落到了病恹恹的希尔提乌斯头上。这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幽灵般的身影痛苦地登上卡比托利欧山的台阶，按传统向朱庇特献祭白牛，接着奔赴沙场。看着这一幕，西塞罗有种不祥的预感。

*

将近一个月后，传令兵才宣布和平使者们快要回城了。在他们抵达罗马当日，潘萨就召集众元老开会听取其报告。只有两个人进入了神庙——庇索和菲利普斯。庇索用低沉的声音宣布，勇敢的塞维乌斯还没抵达安东尼的指挥部就因劳累去世。由于路途遥远，加上冬季行车缓慢，他们不得不将他就地火化。

“我必须告诉你们，元老院的诸位，我们发现安东尼已经用非常强力的攻城器具包围了穆提那。当我们待在他的营地里时，他一直在攻击那座城市。他拒绝放我们过去和德奇姆斯交流。他还拒绝了我们提出的条件，但他自己提了一些。”庇索拿出一封信，“他可以放弃内高卢总督的职位，但作为补偿，他要外高卢五年的管理权和德奇姆斯军队的指挥权，这样他就总共有六个军团了。他还要求，他以恺撒的名义颁布的所有法令都应被宣布为合法；应停止调查奥普斯神庙的失窃案；应该赦免他的追随者；最后，他的士兵应该得到他们应得的报酬和土地。”

庇索卷起文件，把它塞回袖子里。“元老院的诸位，我们已经尽力了。我很失望。恐怕我们必须认识到，共和国和马克·安东尼之间必有一战。”

西塞罗站了起来，但潘萨又让他的岳父卡列努斯先说：“我反对使用‘战争’这个词。相反，元老院的诸位，我相信我们可以获得体面的和平。我当时就提议把外高卢交给安东尼，我很高兴他接受了这个条件。我们的主要目的达到了。德奇姆斯还是总督。穆提那的居民将免于战火。罗马人不用再自相残杀。西塞罗在摇头，看来他不同意我的话。他是个愤怒的人，但我敢说，他更是个愤怒的老人。要知道，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不会是我们这一辈人，而是他的儿子，我的儿子，还有你们的儿子，你的，你的，还有你的。我们和安东尼休战吧，和平地解决分歧，就像我们勇敢的同僚庇索、菲利普斯和令人怀念的塞维乌斯所展示的那样。”

他的讲话受到了热烈欢迎。元老院里显然还有安东尼的拥护者，包括他的军团长科提拉，此人一直在给安东尼传递罗马城里的消息。在潘萨叫了一个又一个人——包括安东尼的舅舅卢基乌斯·恺撒，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为外甥辩护——进行发言后，科提拉煞有介事地记下他们的言论，大概是为了方便向他的主子汇报吧。元老院里的气氛令人不安。到了最后，包括潘萨在内的多数元老投票决定，将动议中的“战争”二字去掉，改为宣布国家处于“骚乱”状态。

潘萨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同意让西塞罗发言。但这次发言还是对西塞罗有利。空气中充满了强烈的期待感，而且他还可以攻击前几个发言者的论点。他选择先拿卢基乌斯·恺撒开刀：“他这样投票是因为他是安东尼的舅舅，没毛病。那你们呢，你们也是安东尼的舅舅吗？”

他又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在缓和了现场的氛围后，他继续在嬉笑怒骂中将对手的观点碾得粉碎。“德奇姆斯遭受攻击了，你们说没有战争。穆提那被围攻了，你们仍然说没有战争。高卢都要成废墟了，而你们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和平？各位，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我们要捍卫不朽诸神的神庙、我们的城墙、我们的家园和罗马人的人权，要捍卫祭坛、炉灶和祖先的坟墓。我们要捍卫我们的法律、法庭、自由、妻儿和祖国。而马克·安东尼正在破坏这一切，想把我们的国家掠夺一空。

“这时，我勇敢热情的好友卡列努斯和我说起了和平的好处。但我想问你，卡列努斯，你是什么意思？你把奴役叫作和平吗？外面正在进行激烈的战斗。我们派出了三位重量级元老，安东尼对他们不屑一顾。而你，你居然还在为他辩护！

“还记得过去我们受到了怎样的羞辱吗？‘噢，可如果他要休战呢？’休战？他就在我们的使者面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的攻城器具猛攻穆提那。虽然使者就在现场，但围攻一刻也没有停止。向这种人派遣使者？同这种人和平相处？

“我没有生气，只是感到悲哀。先生们，我们被抛弃了，被我们的领袖抛弃了。看看我们都对科提拉，对马克·安东尼的军团长做出了怎样的妥协？这座城市不欢迎他的到来，他却能走进神庙，走进元老院，在本子中记下你们的投票和说过的话。就连坐上高位的人也在讨好他，真丢人。神啊！前人的精神都去哪儿了？让科提拉滚回安东尼身边，永世不得返回罗马。”

整个元老院都震惊了。自加图时代以来，他们还没有被这样羞辱过。最后，西塞罗提出了一项新的动议：曾与安东尼一起作战的人可以在3月15日之前放下武器；所有在此之后仍留在安东尼军中的人，或再加入其麾下的人，都将被视为叛徒。提案以压倒性优势通过。没有休战，没有和平，没有交易。西塞罗得到了他想要的战争。

*

恺撒遇刺一周年（除了摆在他坟前的几朵花外，他的周年忌日就这样过去了）的一两天后，潘萨跟随其执政官同事希尔提乌斯的脚步上了战场。他带着四个军团向战神广场骑行而去：他们几乎找遍了整个意大利才召集到两万人。西塞罗和其他元老一起看着他们列队而过。这支军队并不厉害，其成员大多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新兵——农民、马夫、面包师和洗衣工，他们完全跟不上队伍。他们只是凑数的，象征着整个共和国都正拿起武器对抗僭取者安东尼。

两位执政官都离开了，城内职位最高的是城市裁判官马库斯·科尔努图斯——因忠诚和谨慎而被恺撒挑中的前军人。他只有很少的政治管理经验，却发现自己竟然还要主持元老院的工作。他很快就把这些事甩给了西塞罗。于是，二十年前曾出任执政官的西塞罗在六十三岁时又一次成了罗马的实际统治者。所有总督都要向西塞罗汇报工作。元老院会议的召集时间都由他决定。所有主要任命都由他做出。他的房子里每天都挤满了上访者。

他用风趣的语言和屋大维说起他的“回归”：

我不是在自夸，如今这座城市离了我还真不行。实际上这比当执政官好，没人知道我的权力范围到底有多大，因此，为了不得罪我，大家什么事都找我商量。其实想想看，这比当独裁官还要好，因为即使出了问题也没有人追究我的责任！这也证明了，千万不要把职务上的装饰当成实权——我的孩子，你忠实的老朋友和导师又给你说了条建议。

*

屋大维在3月底回信说，他正在履行他的承诺：他召集了近万人，正在博洛尼亚南部的艾米利亚大道旁安营扎寨，准备前去与希尔提乌斯和潘萨的军队会师，以解穆提那之围。

我现在要听从执政官的指挥。我们计划在未来两周内和安东尼大打一仗。我保证，我将努力在战场上英勇拼杀，就像您在元老院中那样。斯巴达战士是怎么说的？“要么带着盾牌凯旋，要么战死沙场，躺在上面被抬回。”

大约在这个时候，东边发生的事开始传到西塞罗耳中。他从马其顿的布鲁图斯那里得知，多拉贝拉带着一小队人马前往叙利亚，现在已经到达爱琴海东岸的士麦那，在那儿遇上了亚细亚总督特雷伯尼乌斯。后者对他以礼相待，还放他继续前进。但当晚多拉贝拉就秘密折返回城，趁特雷伯尼乌斯熟睡时把他抓了起来，对他进行了两天两夜的严刑拷打，用上了鞭子、刑架和热铁，逼他说出金库在哪儿。之后，多拉贝拉下令扭断他的脖子。他的头被砍了下来，被多拉贝拉的士兵在街道上来回踢，直到被彻底踩碎。他的尸体则被肢解，然后被公开展示。“谋杀恺撒的刺客死了一个了，”多拉贝拉宣布，“这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特雷伯尼乌斯的遗体被运回罗马接受验尸，等确认其死亡原因后才被交给家人火化。他的悲惨命运为西塞罗和共和国的其他领导人敲响了警钟。他们现在知道落入敌人手中会是什么下场了，特别是安东尼还向执政官写了封公开信，保证自己对多拉贝拉的忠诚，并对特雷伯尼乌斯的下场表示高兴：罪犯受到惩罚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西塞罗在元老院大声宣读了这封信，这让大家更加坚定了决不妥协的立场。多拉贝拉被宣布为公敌。西塞罗不敢相信，他的前女婿居然这么残忍。后来他对我感叹道：“想到这样一个怪物居然曾住在我的家里，和我可怜的女儿同床共枕；想到我居然喜欢过这个男人……谁能想到我们身边的人的身体里竟藏着这么一头怪物呢？”

4月的头几天，他一直极度紧张地等待着穆提那的消息。首先来了一个好消息。在失联了好几个月后，卡西乌斯终于来信说他就要完全掌控叙利亚了：各路人马，包括凯撒利亚人、共和主义者和所剩不多的庞培旧部都蜂拥而至，他麾下现在有至少十一个军团。我想让你知道，你和你在元老院的朋友并不是没有强大的后盾，所以你可以尽你所能地捍卫国家。布鲁图斯也快成功了：他在马其顿又组建了五个军团，有总共约两万五千人。小马库斯和他在一起，负责招募和训练骑兵：你的儿子凭借他的精力、耐力、勤奋和无私的精神——基本上凭借他的所有表现——赢得了我的认可。

但随后传来了一些噩耗。德奇姆斯在穆提那被困长达四个多月，已经陷入了绝境。他只能通过信鸽和外界联系，只有少数几只成功飞出了，带出的是饥饿、疾病和士气低落的消息。与此同时，雷必达军的移动方向预示着他们即将与安东尼军开战。雷必达敦促西塞罗和元老院重新考虑和谈。西塞罗被这个软弱而傲慢的家伙激怒了，他口述了一封信，它当晚就被送走了：

西塞罗致雷必达：

我很高兴你能想到在公民之间建立和平，但前提是你能区分和平与奴役。你应该明白，所有明事理的人都宁死不屈。你最好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无论对元老院还是对人民，抑或是对任何一个诚实的人来说，这都是不可接受的。

西塞罗不抱任何幻想。城里和元老院里还藏着数百个安东尼的支持者。如果德奇姆斯投降了，或者希尔提乌斯、潘萨和屋大维败了，他知道自己会是第一个被扣押并被杀死的人。为了安全起见，他把驻扎在阿非利加的三个军团调回两个，让他们保护罗马。但他们要到仲夏才会到达。

4月20日，危机终于到来了。那天早上，城市裁判官科尔努图斯匆匆上山，身边跟着潘萨六天前派出的信使。科尔努图斯的表情很严肃。“把你刚才对我说的，”他对信使说，“告诉西塞罗。”

信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维比乌斯·潘萨让我告诉你们，他们不幸地遭遇了惨败。他和他的军队在加洛鲁姆峡谷被马克·安东尼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方缺乏经验的缺点马上就暴露出来了。战线溃败，我军惨遭屠杀。执政官成功逃脱，但受了伤。”

西塞罗的脸变得惨白。“希尔提乌斯和恺撒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科尔努图斯说：“没有。潘萨正打算和他们会和，但被安东尼截住了。”

西塞罗发出一声呻吟。

科尔努图斯继续道：“我是否应该召集元老院会议？”

“天啊，不！”西塞罗对信使说，“告诉我——罗马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

信使低下头。“我先去了执政官家里，他岳父也在。”

“卡列努斯！”

科尔努图斯阴沉着脸。“真不幸，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现在就在庞培的廊厅里，站在恺撒被刺倒的地方。他在告诉所有人，我们要为无耻的杀戮付出代价。他指责你打算以独裁官的身份夺取政权。我想他应该找了不少人。”

我对西塞罗说：“我们得把你送出罗马。”

西塞罗摇了摇头。“不，不。他们是叛徒，我又不是。该死，我不会逃走的。找到阿普列乌斯，”他马上对城市裁判官说，就像在命令他的大管家一样，“让他召开公民大会，然后来接我。我得面向大家发言，我要稳住他们。必须让他们知道，战争总是会带来坏消息的。而你，”他对信使说，“最好不要向别人透露一个字，知道吗，别逼我把你抓起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敬佩过西塞罗，他眼看着就要完了，还表现得这么冷静。他走进书房为演讲做准备，而我在露台上看着市民慢慢挤满了广场。恐慌自有其规律，我研究好几年了。人们跑来跑去，人群形成和散开。外面空无一人。这种情绪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团尘土，在空中飘忽不定。

阿普列乌斯如约赶到，我带他进书房见西塞罗。他报告说，目前传开的谣言是，西塞罗将获得独裁官的束棒。当然，这是个骗局，一个可以用来挑衅其他人杀死西塞罗的借口。安东尼的人会像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刺杀恺撒那样杀了西塞罗，随后退守卡比托利欧，直到安东尼前去解救他们。

西塞罗问阿普列乌斯：“如果我下山演讲，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我不能保证，只能尽量。”

“能派多少护卫就派多少吧。给我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保民官离开了。出乎意料的是，西塞罗居然提出要洗个澡，刮刮胡子，然后换一套新衣服。“你一定要把待会儿的演讲记下来，”他对我说，“让你的书能好好收尾。”

他带着贴身奴隶离开了。等一个小时后他回来时，阿普列乌斯已在街上集结了一支庞大的队伍，他们大部分是角斗士，但队伍里也有他的保民官同事及其随从。西塞罗僵硬地站直了身体。门打开了，他刚要跨过门槛，城市裁判官的执法吏就急匆匆赶来，为科尔努图斯清出一条路。科尔努图斯手上拿着一封信，满脸泪水。他气喘吁吁，激动得说不出话，直接把信塞进西塞罗手里。

希尔提乌斯致科尔努图斯，于穆提那：

我急急忙忙地发出了这封信。感谢诸神，我们因祸得福，大败敌军。中午失去的场子晚上就找回来了。我带着第四军团的二十支大队去救潘萨，正好撞见安东尼的手下在庆祝胜利。我们斩获了两面鹰旗和六十面军旗。安东尼和他的残兵败将退回营地，被困在了那里。现在轮到他尝尝被围攻的滋味了。他失去了大部分旧部，只剩骑兵了。他的处境毫无希望。穆提那得救了。潘萨受伤了，但很快就能康复。元老院万岁！罗马人民万岁！把这件事告诉西塞罗。

ⅩⅧ

接下来，西塞罗迎来了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比他战胜西西里前总督维勒斯更来之不易，比他当选执政官更令人振奋，比他打倒喀提林更令人欢欣鼓舞，比他结束流放归来更具历史意义。和拯救共和国相比，这些胜利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一天，我多日的劳动和不眠的夜晚终于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西塞罗在给布鲁图斯的信中写道，所有罗马人都争先恐后地挤入我家，把我护送到卡比托利欧，然后用热烈的掌声将我送上演讲台。

他之前遭受的痛苦和绝望让这颗胜利果实变得更加甜美了。“这是你们的胜利！”他从演讲台上对广场上的数千民众喊道。“不，”他们喊了回来，“是你的胜利！”第二天，他在元老院提议，应以潘萨、希尔提乌斯和屋大维的名义举行十五天的公共感恩活动，他们配得上这种荣誉。此外，他还提议修建一座纪念碑：“自然赋予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但人们对献出生命的高贵灵魂的记忆是永恒的。”就连他的敌人也不敢反对他：他们要么不参加会议，要么按他的要求投票。每次走出家门，他都会收获欢呼。他此时的风头一时无二。现在他只需要等官方确认安东尼已经死了。

一周后，屋大维寄来了一封信：

盖乌斯·恺撒致他的朋友西塞罗：

21日，我在营中的灯火下写下了这封信。我想第一个告诉您，我们第二次大败敌军了。整整一周，我的军团和希尔提乌斯手下英勇的士兵紧密合作，四处探查安东尼阵营防线的弱点。昨晚我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突破口，并于今天早上发起了攻击。战斗非常激烈，双方僵持不下。我当时就在军中，我的旗手死在了我身旁。我扛起鹰旗，激励了我方的士气。德奇姆斯见决定性的时刻已经到来，终于率军离开穆提那，投身于激烈的战斗。安东尼的主力部队已经被消灭了，但他本人带着骑兵逃走了。从逃跑路线来看，他应该是要越过阿尔卑斯山。

发生了很多令人惊叹的好事，但现在我必须告诉您最艰难的部分。希尔提乌斯尽管身体不适，但勇往直前，直扑敌军核心。他在冲到安东尼的帐篷前方时，被一把剑刺中了脖子，当场毙命。我收殓了他的遗体，准备将他送回罗马。他是个勇敢的执政官，得到了他应得的荣誉。等我有空时再写信给您。也许您可以转告他的姐姐。

看完后，西塞罗把信递给我，然后握紧拳头，抬眼望天。“感谢上苍让我看到这一刻。”

“但希尔提乌斯的事还是令人惋惜。”我补充道。我想起了当年我们在图斯库鲁姆的星空下共进晚餐的日子。

“是啊——我很难过。还是那句话：在战场上光荣地死去，胜过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这场战争需要英雄。我要把希尔提乌斯送上这个位置。”

当天上午，他带着屋大维的信去了元老院，打算把它大声读出来，发表一篇总结性的悼词，并提议为希尔提乌斯举行国葬。他对一个执政官的死亡如此轻描淡写，表明他的精神现在正处于兴奋的状态。在协和神庙的台阶上，他遇到了城市裁判官，后者也刚到不久。元老们纷纷入座。占卜正在进行。科尔努图斯面露微笑，说：“从你的表情来看，你也听说了安东尼的战败吧？”

“我现在简直欣喜若狂。现在必须保证那家伙不会逃脱。”

“我听一个老兵说，我们的人完全可以抓到他。可惜的是，我们失去了一个执政官。”

“是的——真可惜。”两人并肩走向入口。西塞罗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希望这次可以让我来致悼词。”

“当然可以，虽然卡列努斯问过我能不能让他说点什么。”

“卡列努斯！关他什么事？”

科尔努图斯停下脚步，看向西塞罗。他看上去很惊讶：“呃，因为潘萨是他的女婿……”

“你在说什么？你搞错了吧。潘萨没死，死的是希尔提乌斯。”

“不，不，是潘萨，我向你保证。我昨天才收到德奇姆斯的消息。你看。”他把一封信递给西塞罗，“他说等穆提那一解围，他就直奔博洛尼亚，准备和潘萨商量该如何追击安东尼，结果发现潘萨已经因为在第一场战斗中受的伤而离世了。”

西塞罗不信。直到看完德奇姆斯的信，他才承认这件事是真的。“但希尔提乌斯也死了，死在攻打安东尼营地的过程中。小恺撒写信告诉我，他收殓了希尔提乌斯的尸体。”

“两位执政官都死了？”

“难以置信。”西塞罗被这个消息砸晕了，我甚至担心他会摔下台阶，“在整个共和国的历史上，只有八位执政官在任期内去世。在近五百年中只有八位！现在我们在短短一周内就失去了两位！”

路过的元老纷纷停下脚步。意识到有人偷听，西塞罗把科尔努图斯拉到一边，小声说：“这是个艰难的时刻，但我们必须撑过去。什么都不能阻碍我们追捕安东尼。这就是我们的政策。肯定会有很多同僚利用这悲剧制造事端。”

“是的，但没了执政官，该由谁来指挥军队？”

西塞罗不知是呻吟还是叹息了一声，把手放在眉心。这把他所有的精心安排，以及他费心维护的权力平衡都打乱了！“好吧，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是德奇姆斯。在年龄和经验上他是前辈，而且他还是内高卢的总督。”

“那屋大维呢？”

“把他交给我吧。但如果想拉拢他，我们就要给他特别的感谢和荣誉。”

“让他变得这么强大是正确的吗？我确信，总有一天他会背叛我们。”

“也许他会，但我们可以晚点再对付他。我可以抬高他，奖赏他，再抹杀他。”

这是西塞罗经常玩的文字游戏，仅此而已。科尔努图斯说：“很好，我得记住这个——抬高，奖赏，抹杀。”然后两人开始讨论该如何向元老院透露消息，应该提出什么议案，又该如何表决。接着，他们进了神庙。

“这个国家在同一天迎来了一场胜利和一出悲剧。”西塞罗对安静的众人说道，“致命的危险已经解除，但代价也是致命的。我刚刚收到消息，我们在穆提那又一次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安东尼带着残部逃跑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是向北，是进山，还是下地狱，对此我们并不在乎！”（我的笔记上写着此刻有欢呼声）“但是，元老院的诸位，我必须告诉你们：希尔提乌斯死了，潘萨也死了。”（喘息、哭泣、抗议）“诸神要求我们献上祭品，弥补我们近几个月和近几年来的软弱与愚蠢，两位勇敢的执政官已经替我们还清了。他们的遗体在适当的时候会被送回罗马。我们将以庄严的仪式安葬他们。我们将为他们的英勇壮举竖立一座高大的纪念碑，让千百年后的民众也能瞻仰。但最好的纪念方式还是完成他们马上就快完成的任务，一劳永逸地消灭安东尼。”（掌声）

“鉴于我们在穆提那失去了两位执政官，而且考虑到战争还在继续，我建议任命德奇姆斯·尤尼乌斯·阿尔比努斯为元老院军队的统帅，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为他的副手。为了表彰他们的杰出表现、英雄气概和伟大胜利，应在罗马历中把德奇姆斯·尤尼乌斯·阿尔比努斯的生日定为纪念日；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应在回到罗马后，被授予举行小凯旋式的荣誉。”

接下来的辩论充满恶意。正如西塞罗写给布鲁图斯的那样，那一天我意识到，在元老院，人们因感恩投出的票要远远少于因怨恨投出的票。伊索里库斯像嫉妒安东尼一样嫉妒屋大维，因此反对授予屋大维小凯旋式的殊荣，因为这意味着后者可以带着军团在罗马游行。最后，为了让这项提议被通过，西塞罗只得同意授予德奇姆斯举行凯旋式的更大荣誉。元老们成立了一个十人委员会，负责解决与士兵的报酬和土地补偿有关的问题。他们的目的是遣散屋大维的军队，减少给他们的赏金，由元老院支付他们的薪酬。雪上加霜的是，屋大维和德奇姆斯都不在十人名单上。卡列努斯身穿丧服，要求逮捕女婿的医生格利科，以确定潘萨是否死于谋杀，称必要时可以大刑伺候：“一开始都说他的伤势并不严重，更何况他的死让某些人获益匪浅。”很明显他是在影射屋大维。

总之这一天的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西塞罗不得不在晚上写信向屋大维解释发生了什么。

我会派同一位信使把元老院今天通过的决议交给你。希望你能理解，我们把你和你的士兵归于德奇姆斯麾下的理由和从前让你听从执政官指挥的原因是一样的。十人委员会的事没有道理，我会想办法取缔它，但请给我时间。你应该来元老院，我亲爱的朋友，在那里接受赞美！褒扬你勇气和忠诚的赞歌将响彻屋宇。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将成为共和国历史上被授予小凯旋式的最年轻指挥官。继续追击安东尼，在你的心中为我留个位置，我也会为你留。

但他没有收到回信。

*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西塞罗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并不奇怪。那是一个偏远、荒凉的地方。他只能靠想象安慰自己。他想象着安东尼带着所剩不多的手下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挣扎，德奇姆斯则迅速赶上，拦住其去路。直到5月13日，德奇姆斯的消息才开始传来——来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次性三封。我把它们直接拿进书房，交给西塞罗。他急切地拆开它们，按时间顺序大声念了出来。第一封是4月29日的，西塞罗顿时警惕起来：我会尽量让安东尼无法在意大利立足。我会立刻前去追他。

“立刻？”西塞罗又看了看信头的日期，“他在说什么？他在安东尼逃离穆提那的八天后才写了这封信……”

第二封是在一周后写的，德奇姆斯终于出兵了：

亲爱的西塞罗，我没能立刻出发追捕安东尼的原因是这样的：我没有骑兵，也没有驮兽。我不知道希尔提乌斯的死讯。在没有见到恺撒，没有和他接触之前，我并不信任他，于是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潘萨的消息，让我去博洛尼亚。我在路上得知了他的死讯。我急忙赶了回去。最可悲的是，由于缺乏必需品，军队人数锐减，情况非常糟糕。安东尼已经跑了两天了，而且行军时间远比我这个追赶者长。他走得很急，我却要按部就班地行动。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打开奴隶营房，把人带走。就这样，他一刻不停地赶到了瓦达撒巴提亚[1]。他似乎又纠集了一支规模相当庞大的军队。他可能会去找雷必达。

如果恺撒听了我的话，越过亚平宁山脉，我就能把安东尼逼入绝境，他就会因为缺乏补给而完蛋。但没有人给恺撒下达命令，恺撒也没有给他的军队下达命令——这两件事都非常糟糕。现在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养不活我的人了。

第三封是在写完第二封的第二天写下的，是从阿尔卑斯山脚下寄出的：安东尼要去找雷必达，请注意罗马未来的动向，如果可以的话，帮我说几句好话。

“他让安东尼跑了。”西塞罗把头枕在手上，又把信读了一遍，“他让安东尼跑了！现在他又说屋大维不能或不愿听他这个统帅的话。真是个大麻烦！”

他当即写了一封信，让信使带给德奇姆斯：

从你所写的内容来看，战火远远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安东尼带着手无寸铁、士气低落的残兵败将逃走了。如果你认为和他发生冲突是件危险的事，那我认为他根本不是从穆提那逃走了，而是把战火引到了另一个战场。

第二天，在屋大维派来的骑兵仪仗队的护送下，希尔提乌斯和潘萨的送葬队伍到达了罗马。他们在黄昏时分穿过街道，来到广场。围观民众站在一旁，现场的气氛安静又沉闷。元老院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袍子，拿着火把，站在演讲台下面。科尔努图斯读了西塞罗写的悼词，随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跟着灵枢来到了战神广场，执政官的遗体将在战神广场上被火化。为了表示对爱国者的尊重，送葬者、演员和乐师都没有拿报酬。西塞罗开玩笑说，如果送葬者不收你的钱，那你就是个英雄。他表面上镇定无畏，内心却充满了烦恼。柴堆被点燃，火光冲上天，西塞罗显得老态龙钟、愁眉不展。

还有一件事让他放心不下，那就是面对德奇姆斯的指示，屋大维要么不愿意听从，要么不能听从。西塞罗给屋大维写信，恳请他遵守元老院的法令，服从政府的指挥：等取得胜利后再解决分歧；相信我，要想获得国家的最高荣誉，最可靠的方法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消灭国家最大的敌人。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这让他有了不祥的预感。

接着，德奇姆斯又寄来了封信：

拉贝奥·塞古利乌斯和我说，他之前跟屋大维在一起，他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塞古利乌斯说屋大维从来没有抱怨过你，只有一句话，他认为是你说的：“这个年轻人将被抬高、被奖赏、被抹杀。”他还说他没打算让自己被抹杀。至于那些老兵，他们对你十分不满，你得小心他们。他们打算恐吓你，然后让那个年轻人取代你。

我早就警告过西塞罗，他要是一直这样口无遮拦，总有一天会吃大亏。但他忍不住。他从小就因思维敏捷而受到赞誉，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只要一开口，人们就会簇拥过来，捧腹大笑。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也因此发表了更多尖刻的言论。大家会干巴巴地重复他的评论，有些不是他说过的话也会被算在他头上——事实上，我已经把这些“假货”编成了一整本书。恺撒曾经很喜欢西塞罗的冷言冷语，即使他自己也是攻击的靶子。例如，独裁官更改历法后，有人问天狼星还会不会在同一天升起，西塞罗回答道：“它必须得听命行事。”据说恺撒笑得前仰后合。他的义子尽管有诸多优点，但似乎没有继承他的幽默感。这次西塞罗接受了我的建议，写了一封道歉信。

我猜那个愚蠢的塞古利乌斯肯定在到处乱传我的玩笑话，现在你也听说了。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但我不会否认，因为它听上去确实很像我会说的话——在气氛到了时，我就会轻佻地说出一些话，只是一时兴起，而不是想发表严肃的政策声明，因此不宜较真。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告诉你我有多么喜欢你，我是多么热心地捍卫着你的利益，以及我是多么坚定地打算让你来主导我们今后的来往。但如果我冒犯了你，真的很抱歉。

这次他收到了回复：

盖乌斯·恺撒致西塞罗：

我对您的感情没有改变。您不需要道歉，不过如果您愿意这样做的话，我自然也会接受。不幸的是，我的支持者并不是那么好说话。他们每天都在警告我，说我是个傻子，竟然相信您和元老院。您不经意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他们当成把柄。还有元老院的法令！我怎么可能让害了我义父的人指挥我？我和德奇姆斯相互都很客气，但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我的部下，也就是我义父的旧部，也绝对不会追随他。他们说，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地为元老院而战：我当上执政官。我是有机会的吧？毕竟两个位置都空出来了。我都可以在十九岁就当上代行裁判官，执政官怎么就不行？

看到这封信，西塞罗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马上回信说，虽然屋大维得到了神启，但元老院绝对不会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当上执政官。屋大维同样迅速回信：

看来我的年纪不会影响我领兵作战，却会妨碍我出任执政官。如果只有年龄这一个问题，那我是不是可以找一个年纪较大的执政官同事，借用他的政治思维和经验来弥补我的不足？

西塞罗把信拿给阿提库斯看。“你怎么想？他是不是在暗示我想的那件事？”

“我觉得是。你会答应吗？”

“说实话，也不是说这种荣誉对我毫无意义，毕竟很少有人能两次出任执政官，这意味着不朽的荣耀。此外，反正现在相关工作都是我在处理，我离执政官就差个名头了。但代价呢！老恺撒不就是这样吗？在军队的支持下，要求非法的执政官身份，最后我们不得不向他宣战。难道这次历史又要重演？我们也要乖乖向这个恺撒投降吗？元老院会怎么想？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会怎么想？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也许没有人。”阿提库斯回答道，“也许是他自己想到的。”

西塞罗无言以对。他不敢思考这种可能性。

*

两周后，西塞罗收到了雷必达的来信，他带着七个军团在高卢南部的银桥边上扎营。看完后，西塞罗向前一倒，把头抵在桌子上，一手把信推给我。

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但我毫不怀疑，在目前的暴力和意外的政治危机爆发后，我的敌人会告诉你些虚假的、不值一提的消息，以此动摇你的爱国之心。亲爱的西塞罗，我有一个恳切的请求。如果你认同我过去的生活和努力，以及我在处理公共事务时表现出的勤奋和诚意，觉得它们没有辱没我的名字，希望你在未来对我抱有更大的期待。我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我不明白。”我问他，“你为什么会这么沮丧？”

西塞罗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我居然看到他的眼里有泪水。“因为这意味着他打算和安东尼联手，现在不过是提前为自己开脱罢了。他的表演简直拙劣到了让人怜爱的地步。”

他当然是对的。就在5月30日，在西塞罗收到雷必达来信的当天，因近四十天的逃亡而变得蓬头垢面的安东尼出现在了雷必达营地对面的河岸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披风，蹚过齐胸深的护城河，开始和军团里的人交谈。很多人是在高卢的战役和内战中认识他的，士兵们蜂拥而至。第二天，他把所有部下都带到河边，雷必达的手下对他们表示热烈欢迎。他们拆掉了防御工事，让安东尼的人长驱直入。安东尼对雷必达极为尊重，称其为祖国之父，并表示如果他能够加入自己一方，自己将为他保留作为将军的军衔和荣誉。士兵欢呼起来，雷必达同意了。

或者说，这只是他们一起编造的故事。西塞罗相信，他们一开始就是合作伙伴，他们的会合是事先安排好的。但如果假装是因为不可抗力才低头，雷必达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叛徒。

雷必达汇报这些惊人进展的信件用了九天时间才抵达元老院，但消息早就传开了。科尔努图斯在协和神庙把信念了出来：

我恳求诸神和众人见证我是如何为共和国和自由的事业全身心地效力的。要不是命运女神逼我做出了其他决定，我早就该向你们证明这一点了。我的整支军队，那支曾经坚定地保护罗马人的生命与和平的军队，已经叛变了；说实话，我不得不加入他们。我不忍心和我的同胞发生冲突，我请求你们，我恳求你们，请不要将这种同情心视为犯罪。

*

城市裁判官读完后，众人的叹息汇成了一阵沉重的呻吟。整个元老院仿佛都屏住了呼吸，希望有人能告诉他们传言不是真的。科尔努图斯示意西塞罗作为第一个发言者开始辩论。在众人的沉默中，西塞罗站了起来。与会者都像乞求抚慰的孩子般看向他，但西塞罗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的。

“元老院的诸位，对这个从高卢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消息，我们早有所感，因此并不意外。唯一让人震惊的是，雷必达竟然把我们都当成了白痴。他请求，他恳求，他哀求——这个家伙！不，他甚至不是人，只是流着贵族血液的人形渣滓！——他请求我们不要把他的背叛当成犯罪。懦夫！他要是能坦坦荡荡地说出真相，承认他看到了实现自己畸形野心的机会，于是找了个小偷当同伙，我还会给他更多的尊重。我提议立即宣布他为公敌，没收他的所有财产和产业，作为组建新军团的资金来源，弥补被他从国家偷走的军团。”

这番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但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来组建新的军队；与此同时，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们面临着极度危险的战略形势。如果高卢的叛乱之火蔓延到普兰库斯的四个军团中——恐怕我们必须为这种可能性做好准备了——我们至少要面对六万叛军。”

西塞罗在发言前就已经决定不再讳言危机有多严峻。从人群中传出了惊呼声。

“我们不应绝望，”他继续说，“因为高贵英勇的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召集了大量士兵，尽管他们在马其顿，在叙利亚，在希腊，就是不在意大利。我们在拉提乌姆有一个军团的新兵，海上还有两个阿非利加军团正在回国保卫首都的路上。德奇姆斯和恺撒的军队也是我们的后盾，尽管德奇姆斯力量虚弱，恺撒的人蛮横好斗。

“换句话说，我们完全有机会，但时不我待。

“我提议元老院命令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立刻派遣足够多的兵力回意大利，让我们能够保卫罗马；我提议增加税收，以便组建新的军团；我提议对地产征收1%的紧急税，用税收购买武器和装备。如果我们做到了这一切，如果我们从祖先的精神和正义的事业中汲取了力量，我坚信，自由终究会取得胜利。”

他以一贯的力度和激情结束了演讲。但在他坐下后，听众掌声寥寥。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就像燃烧的沥青一样刺鼻。

接下来是伊索里库斯发言。这位傲慢而野心勃勃的贵族一直是元老院中屋大维最坚定的反对者。他曾谴责屋大维被提拔为特别裁判官，甚至还试图阻止屋大维被授予不那么夸张的小凯旋式。但他现在毫不吝惜对小恺撒的赞美之词，听得众人目瞪口呆。“现在安东尼得到了雷必达的支持，罗马要想粉碎安东尼的野心，就必须依靠恺撒的力量。仅凭他的名字就可以召集军队，让他们行军打仗。他的机敏能为我们带来和平。元老院的诸位，我必须告诉你们，为表示对他的信任，我打算把女儿嫁给他。我很高兴他接受了我的提议。”

西塞罗突然抖了一下，就像被某种无形的钩子钩住了。但伊索里库斯还没有说完：“为了让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进一步支持我们的事业，为了鼓励他的部下与马克·安东尼作战，我提出以下动议：鉴于雷必达的叛国行为导致了当前的严峻军事形势，同时为了铭记恺撒对共和国的贡献，我提议修改宪法，允许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在缺席状态下出任执政官。”

后来西塞罗一直在咒骂自己，因为他居然没预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只要认真想想就知道，既然屋大维没能说服西塞罗作为其搭档参选执政官，那他一定会去找别人。但有时最精明的政治家也会忽视那些显而易见的事。现在西塞罗的处境就很尴尬了。他不得不假设屋大维已经和其准岳父达成了某种协议。他应该从善如流地接受这一事实，还是义正词严地反对？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他周围的人都对此事议论纷纷。伊索里库斯正襟危坐，非常满意自己造成了如此轰动。科尔努图斯要求西塞罗对此做出回应。

西塞罗缓缓站了起来，整理长袍，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这些都是他拖时间的惯用手段。“首先请允许我恭喜尊贵的伊索里库斯。我知道这个年轻人品格高尚、温和谦逊、稳重爱国、英勇善战、冷静善断，堪称完美的女婿人选。在元老院里，没有人比我更支持他。他在共和国的前途既光明又坦荡，我相信他早晚会成为执政官。但我们不能仅仅因为他有一支军队，就考虑让一个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出任执政官。

“元老院的诸位，我们与安东尼开战，是为了一个原则：任何人——无论他多有天赋，多有权势，多渴望荣誉——都不应该凌驾于法律之上。在我为国效力的过去三十年中，每当我们因为各种借口而无视法律，屈服于诱惑，我们就会离悬崖更近一步。为对抗海盗，我通过了特别立法，赋予了庞培前所未有的权力。战役大获全胜。但这场战役最为长久的影响不是打败海盗，而是开创了一种先例，让恺撒能够统治高卢近十年，最终发展出让这个国家没法压制的势力。

“我并不是说小恺撒会走上老恺撒的老路。我要说的是，如果我们让他成为执政官，让他指挥我们所有的军队，我们就会背叛我们为之奋斗的原则。正是这条原则让我放弃前往希腊，转头回到罗马。也是这条原则让罗马共和国，包括它的权力分立、每年的自由选举、法院和陪审团、元老院和人民之间的平衡、言论和思想自由，成了人类最崇高的造物。我宁愿躺在地上被自己的鲜血呛死，也不愿背叛这一切所倚仗的唯一且永恒的原则——法律高于一切。”

他的发言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也把辩论导回正轨。这引得伊索里库斯冷冷地瞪视西塞罗。后来伊索里库斯撤回了提议，之后它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

我问西塞罗是否打算向屋大维写信解释他的立场。他摇了摇头。“我这样做的理由就摆在演讲中，他很快就可以得知——我的敌人会让他看到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西塞罗一如既往地忙碌着：给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写信，催促他们前来拯救摇摇欲坠的共和国（由于雷必达的愚蠢罪行，我们的国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提高财政收入，监督税务稽查员的工作；参观铁匠铺，哄他们打造更多的武器；和被任命为罗马防御指挥官的科尔努图斯一同检阅新成立的军团。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尤其是他还看到富尔维娅坐着肩舆公然穿过广场，身边跟着一大群随从。

“我以为我们至少摆脱了那个泼妇，”他在吃晚餐时抱怨说，“但她还在这里，还在罗马，还在四处耀武扬威，尽管她的丈夫早已被宣布为公敌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怎么会落入这般绝望的境地？她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她的财产应该都充公了啊？”

过了一会儿，阿提库斯小声说道：“我借了些钱给她。”

“你？”西塞罗从桌上俯过身子，像观察一个陌生人一样打量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同情她。”

“不，不是这样的。你是想让安东尼欠你人情。你想给自己上一道保险。你认为我们会输。”

阿提库斯没有否认，然后西塞罗离开了餐桌。

*

7月末，元老院收到消息称，屋大维的军队已从内高卢拔营，跨过了卢比孔河，正向罗马进发。虽然西塞罗早就猜到了会发生这种事，但他还是深受打击。西塞罗曾向罗马人承诺，如果“这个身负天命的男孩”被授予统帅权，他就会成为一个模范公民。在这场战争中，我们遇到了所有我们想象得到的不幸。西塞罗在信中对布鲁图斯感叹道，我现在非常痛苦，因为我大概很难兑现我关于那个年轻人，那个被我带到共和国的男孩的承诺了。写这封信时他问我，他该不该为维护个人名誉而自裁。他不是在开玩笑。我回答说，我认为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也许吧，但我必须做好准备。我不想像特雷伯尼乌斯那样被恺撒的旧部折磨致死。问题是该怎么自杀。我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用刀。如果我选择苏格拉底的死法，服毒自尽，后人会不会觉得这不像我？”

“肯定不会。”

他让我帮他买点毒药，于是我当天就去见了他的医生，医生给了我一个小罐子。医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买，我想他应该知道原因。虽然罐子有蜡封，但我还是能闻到里面老鼠屎般的恶臭。“是用种子做成的，”他解释说，“用植物毒性最强的部位，我把它们碾成了粉末。最小的剂量，不要超过一撮，和水吞服，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多久能起效？”

“三个小时左右。”

“痛苦吗？”

“它会让人慢慢窒息——你说呢？”

我把罐子带回房间，放进一个盒子里，再把盒子藏到一个上锁的箱子里，就好像只要我把它藏起来，死神就会晚点上门。

第二天，屋大维的手下出现在了广场上。他派了四百人作为先头部队，打算威胁元老院授予他执政官的职位。只要见到一个元老，他们就会围过去，向对方展示他们的剑，尽管他们从未真正拔出武器。科尔努图斯身为一个老兵根本不怕威胁。这位城市裁判官把他们挤到一边，顺利登上帕拉蒂诺山，前来拜访西塞罗。但他建议西塞罗，除非有强大的护卫队，否则无论如何也不要冒险出门。“他们认为你也要为恺撒的死负责。”

“如果我真的要负责就好了！我会顺便宰了安东尼，然后我们就不会有现在的麻烦了。”

“其实我还有个好一点的消息：阿非利加军团昨晚到了，一艘船也没少。就在这一刻，有八千步兵和一千骑兵正在奥斯蒂亚登陆。至少在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派人前来拯救我们之前，我们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子了。”

“但他们忠诚吗？”

“他们的指挥官向我保证他们忠心不二。”

“那就尽快把他们带过来。”

军团离罗马只有一天的路程。他们接近罗马后，屋大维的人便溜进了附近的村子。当先头部队到达盐仓时，科尔努图斯为了鼓舞士气，命令他们在万众瞩目下排成纵队穿过城门，走过屠牛广场。然后他们在贾尼科洛山停了下来。他们占领了战略高地，把守着从西面进入罗马的道路。如此一来，在外敌入侵时，他们就能够迅速完成部署，把敌人拒之门外。科尔努图斯问西塞罗要不要用一场激昂的演讲来激励大家。西塞罗同意了，他坐着肩舆出了城门，身边陪伴着五十个军团士兵。他们都是步行跟随，我则骑了头骡子。

那天天气闷热，没有一丝微风。我们从苏布里起亚斯桥过了台伯河，沿着一条干涸的泥巴路穿过梵蒂冈山丘间的平地。在我记忆中，这里就是贫民窟，一到夏天就会疟疾肆虐、害虫遍地。西塞罗的肩舆有蚊帐，但我没有，于是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地方都散发着人类排泄物的味道。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在倒塌的棚屋门口无精打采地望着我们。在他们周围有数百只乌鸦，它们无视人类的存在，只顾啄食地上的垃圾。它们是从附近的圣林里飞出来的。我们穿过贾尼科洛山下的大门，向山上走去。这里挤满了士兵。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空位，将帐篷搭了起来。

在坡顶较平坦的地面上站着四个大队，总共近两千人。他们在高温下列队站立。在太阳的照射下，他们的头盔非常晃眼，我不得不遮住眼睛。西塞罗走出肩舆时，周围一片寂静。科尔努图斯把他带到祭坛旁的矮台上。祭坛上有一只绵羊，脏卜师把它的内脏掏了出来，宣布结果为吉：“无疑会取得最终胜利。”乌鸦在头顶盘旋，祭司宣读了祈祷文，然后西塞罗开始发言。

我不记得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反正就是那些话，自由、祖先、炉灶和祭坛、法律和神庙什么的。这次我没有认真听他发言，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士兵身上。他们肤色黝黑、身材瘦弱，看上去无精打采。有些人在嚼乳香。我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幕：他们被恺撒雇来对抗祖巴王和加图的军队；他们屠杀了上千人，然后滞留在了阿非利加；他们挤在船上走了好几百罗里的海路，昨天又被迫行军一天；现在他们还要在罗马的炎炎夏日中列好队，听一个老人跟他们谈论自由、祖先、炉灶和祭坛——完全没有意义。

西塞罗说完了。台下一片寂静。科尔努图斯命令他们欢呼三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西塞罗走下平台，回到肩舆里。我们返回山下，再次经过了那群饿得双眼溜圆的孩子。

*

第二天早上，科尔努图斯前来告诉西塞罗说，阿非利加军团一夜之间叛变了。据说屋大维的人在夜色中悄悄地从村里回到罗马，潜入营地，承诺会给出两倍于元老院的赏金。同时，屋大维的主力军正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南下，还有不到一天就要到了。

“你准备怎么办？”西塞罗问他。

“自杀。”当晚，他把剑尖对着肚子，狠狠地刺了进去。

他是个可敬的人，值得人们记住他，而且他是元老院中唯一这样做了的人。当屋大维快到罗马时，大部分贵族选择出城迎接他，护送他进城。西塞罗坐在书房里，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屋里的氛围十分压抑，简直让人无法呼吸。我时不时朝里面看去，但他就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直视前方，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他那颗高贵头颅的轮廓看起来就像荒庙里的大理石半身像。最后他注意到我，问我屋大维把指挥部设在哪里。

我说他去了奎里纳莱山，回到了他母亲和继父的家里。

“也许你可以给菲利普斯递个消息，问问他的建议。”

我照做了，信使带回了一张字迹潦草的回复，菲利普斯建议西塞罗去找屋大维谈谈：“放心，你会发现他和我一样心肠很软。”

西塞罗疲惫地站起来。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大房子现在却空无一人，感觉就像被闲置了很久一样。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寂静的公共房间熠熠生辉，仿佛是用黄金和琥珀搭成的。

我们带上一小队护卫，坐着肩舆到了菲利普斯家。哨兵把守着街道和前门，但他们肯定接到了命令，一见到我们就让出了道路。在我们进门的时候，伊索里库斯刚刚离开。我还以为屋大维的这位未来岳父会对西塞罗露出耀武扬威的笑容，但他只是冲西塞罗瞪了一眼便匆匆离开了。厚重的大门内，屋大维正站在会客室的角落，向秘书口述信件。他招手示意我们进去，似乎并不急于结束工作。他穿着简单的军人上衣，把护甲、头盔和宝剑都扔在沙发上。他看上去像一个年轻的新兵。最后他结束口述，送秘书离开了。

他盯着西塞罗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的义父。“您是最后一个前来欢迎我的朋友。”

“我还以为你很忙呢。”

“是这样吗？”屋大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我还以为您反对我的行动呢。”

西塞罗耸了耸肩。“世事难料，我放弃表达意见了。我的话还有意义吗？不管我怎么想，他们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您想做什么？您想当执政官吗？”

有那么一瞬间，西塞罗的脸上似乎泛起了愉悦和欣慰，但他反应过来屋大维是在开玩笑，眼中的光彩立马消失了。他哼了一声：“你这是在逗我。”

“是的，抱歉。我的执政官同事是昆图斯·佩蒂乌斯，是我一个不知名的亲戚，您肯定没听说过他。所以我才会选他。”

“不是伊索里库斯？”

“不是。这里面似乎有一些误会。我也不会娶他的女儿。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敲定一些事情，然后我必须离开，去对付安东尼和雷必达。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离开罗马。”

“我可以吗？”

“是的，您可以离开罗马。您可以写哲学。您可以去意大利的任何地方，但是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您不能回罗马，也不能参加元老院的会议。您不能写回忆录或任何和政治有关的东西。您不能离开这个国家，不能去找布鲁图斯或卡西乌斯。可以接受吗？您能向我保证吗？我敢打包票，我的手下可不会像我这么大方。”

西塞罗低下头。“的确很大方，可以接受。我向你保证。谢谢。”

“看在我们旧日友情的分上，我会保障您的安全。”他拿起一封信，示意会面结束了。“最后一件事，”在西塞罗转身离开时，他说，“虽然不重要，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打算把我抹杀？”

“我相信我的做法会和现在的你一样。”西塞罗回答道。

[1] 瓦达撒巴提亚（Vada Sabatia）为意大利萨沃纳省城市瓦多利古雷的古称。——译者注

ⅩⅨ

在那之后，他突然就苍老了很多。第二天他回到了图斯库鲁姆，一到就开始抱怨他的视力。他拒绝写书，甚至拒绝看书，说他不想头疼。花园也不能给他任何安慰。他没有拜访任何人，也没有人来拜访他，除了他弟弟。他们会在吕克昂的长椅上坐上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相对无言。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是遥远的过去——他们在阿尔皮努姆的童年和成长经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西塞罗讲述这么多关于他父母的事。看到他这样的人现在如此不问世事，我感到很不安。他过去总想了解罗马的最新情况；但是现在，在我和他说起这些事——屋大维成立了一个特别法庭来审判暗杀恺撒的刺客，以及他率领了十一个军团去攻打安东尼——的时候，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或者说他连想都懒得去想。我想，再过几个星期，他就活不成了。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他不逃跑，毕竟屋大维还没有把这个国家牢牢抓在手里。天气依然温和，港口也没人监视，西塞罗可以逃离意大利，去马其顿投奔他的儿子，我相信布鲁图斯一定很乐意为他提供庇护。但事实上，他只是没有这个意愿。“我不想再跑了。”他叹了口气。他甚至连那不勒斯湾都不想去。更何况屋大维已经保证了他的安全。

我们在图斯库鲁姆待了一个月后，有天早上他找到我，说他想重温以前的信件：“和昆图斯聊了这么多从前的事情，让我有点怀念过去了。”我把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信件全部保存下来了。不管是零零散散的信，还是有来有往的那些，我都分门别类地收好它们，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卷。我把它们搬进了书房，他躺在沙发上，听秘书给他念信。他的一生都在这些信里：早期为进入元老院而奋斗的经历，通过上百场官司渐渐打响名声的日子，让他在罗马声名鹊起的对维勒斯非同寻常的起诉，从市政官到裁判官最后到执政官的晋升之路，同喀提林和克洛狄乌斯的斗争，流放和回归，与恺撒、庞培、加图的关系，内战，刺杀，重回权力中心，图利娅和特伦提娅……

他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来重温自己的一生，最后又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好一场冒险。”他自言自语道，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是高尚的还是低贱的，过去的事都回来了。毫不谦虚地说，这些信加起来顶得上一个知名政治家对一个历史阶段所能做的最完整记录。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没有人比我见得更多，也没有人会这样及时地记下这一切。这不是由事后的回顾构成的历史，而是一边经历一边书写。有什么比得上它？”

“千年之后，它们一定会引起后人的浓厚兴趣。”我试着给他打气。

“噢！这可不仅仅是兴趣而已！这是我为自己做的辩护。我可能输掉了过去，输掉了现在，但有了这个，我肯定能赢得未来。”

有些信体现了他不好的一面，例如虚荣、两面派、贪婪、刚愎自用，我希望他能把它们挑出来让我销毁。但当我问他希望丢掉哪些信时，他回答说：“全部保留。我不能只让后人觉得我是个不真实的完美人物——没有人会信的。如果要保留这些信件的真实性，我就必须像希腊雕像一样赤裸裸地站在掌管历史的缪斯面前。就让后人尽情嘲笑我的愚蠢和自负吧——重要的是，他们最终会了解我，这样我就赢了。”

在所有与西塞罗有关的格言警句中，最著名、最有特色的是“生命不息，希望常在”。他还活着，至少表面上如此，所以现在他还有一丝希望。

从那天起，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些信的保存上。阿提库斯最终同意帮忙，条件是允许他收回他写给西塞罗的每一封信。西塞罗相当鄙视他的谨慎，但最后还是答应了：“如果他想当影子，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不情不愿地把我精心收藏了这么多年的信件还给阿提库斯，看着他点燃一个火盆，亲手烧掉它们。然后他为抄书吏安排了工作。他们一共抄了三套完整的信件，西塞罗留一套，阿提库斯留一套，我自己留一套。我把我的这套和上锁的箱子一起送到了农庄，箱子里装的是我关于数以千计的会议、演讲、对话、俏皮话和尖刻评论的速记，以及他口述的书稿。我让工头把它们都藏在谷仓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就把它们交给阿加特·利西尼娅，那个在巴亚经营了一家浴场的女人。我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它们，但我感觉可以信任她。

11月底，西塞罗问我是否愿意回趟罗马，确保我们没有把什么文件落在书房里，并对那栋房子进行最后一次检视。房子是由阿提库斯代为出售的，很多家具都被搬走了。罗马刚刚进入冬季，早上的天气略显阴冷。我徘徊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一个无形的鬼魂。我在想象中重现了它们的过去。我看到会客室里再次坐满了政治家，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共和国的未来；我听到图利娅在餐厅里发出笑声；我看到书房里西塞罗在他的哲学书后俯下身体，试图解释为什么对死亡的恐惧是不合逻辑的……我泪眼模糊，心口阵阵发疼。

一条狗突然叫了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叫声让我瞬间就从想象中抽离出来了。我停下脚步认真倾听。我们的老狗已经去世了，那是邻居家的狗。它凄厉的哀号让其他狗也跟着叫了起来。我走到露台上。黑沉沉的天空中缀着点点繁星，全罗马城的狗都像狼一样嚎叫。后来有传言说，当时有一匹狼从广场上跑过，一座雕像流出了血一般的汗水，一个婴儿出生就会说话。我听到了奔跑的声音，低头看到一群人正在欢呼。他们一边互相抛掷着什么，一边向演讲台跑去。我开始以为他们扔的是球，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个人头。有个女人开始在街上尖叫。我想都没想就直接了跑出去，希望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到我们的老邻居凯塞提乌斯·鲁富斯的妻子正跪在水沟里，一具无头尸体倒在她身后，尸体脖子上喷涌出的鲜血流过了门槛。她的管家正绝望地跑来跑去。我在慌乱中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他，直到他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结盟了，他们公布了一份名单，上面有数百个元老和骑士的名字，他们要杀了这些人，夺取他们的财富。每颗人头可换取十万赛斯特斯的赏金。西塞罗两兄弟和阿提库斯都在名单上。

“这不是真的，”我反驳他，“屋大维发过誓。”

“是真的，”他大喊，“我亲眼看到的。”

我跑回屋里，几个奴隶都吓得聚在中庭。“大家都撤。”我告诉他们，“如果被他们抓住，他们就会折磨我们，逼我们说出主人的下落。如果逃不过，就说他在普特俄利。”我潦草地给西塞罗写了张便条：你、昆图斯、阿提库斯都被通缉了，屋大维背叛了你，行刑小队在找你，立刻去岛上的房子，我会给你找艘船。我把便条交给马夫，让他骑上最快的马，把它送到图斯库鲁姆，交到西塞罗手中。然后我在马厩里找到我的马车和车夫，让他立刻赶往阿斯图拉。

就在我们飞奔下山时，一帮人拿着刀棍跑上了帕拉蒂诺山，山上大有油水可捞。我把头撞向马车，为西塞罗没能抓住机会逃出意大利而懊恼不已。

我让那个不幸的车夫不断鞭打那两匹可怜的马，它们的血都被打出来了，不过我们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阿斯图拉。我们找到了船夫，尽管大海已开始涨潮，光线也不好，但他还是把我们送到了一百码外的小岛上，西塞罗的别墅就隐蔽在岛上的树林里。他好几个月都没来过这里了，奴隶看到我很惊讶，但在听到我要求他们点火给房间加热时，他们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我躺在潮湿的床垫上，听着风吹过屋顶，把树木吹得沙沙作响。每当海浪拍打石岸，房屋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时，我都满心恐惧，担心那是来杀西塞罗的人弄出的动静。要是带上那罐毒药就好了。我还以为我把它带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天气变好了。我走进树丛，凝视着那一望无际的灰色海面，看着白色的浪花拍打海岸，心底涌出一种苍凉的感觉。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个愚蠢的计划，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前往布隆迪西乌姆，至少它在意大利的东侧，从那里可以向东出海。但不管我们怎么走，消息肯定都会先一步到达。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西塞罗不可能活着抵达港口。

我打发车夫前往图斯库鲁姆的方向，让他再次给西塞罗带信，说我已经到了“岛上”（我说得很含糊，以免消息落入敌人手中），让西塞罗赶紧过来。然后我让船夫去安提乌姆，看能不能租艘船送我们出海。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只有疯子才会在天气如此多变的冬天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抱怨了几句后还是动身了。第二天他回来说，他已经买了艘十桨帆船，把它停在了离安提乌姆七罗里的地方。做好这些安排后，除了等待，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

图利娅去世后，西塞罗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认为这里非常安静，只有大自然的声音，让人身心舒畅。但我觉得正好相反：这种安静让我紧张不已，特别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事情却没有进展。我经常出去望风，但第五天午后，对岸才终于有了动静。一队奴隶扛着两顶肩舆穿过树林。我让船夫带我过去看看，靠岸后，我看到了站在海滩上的西塞罗和昆图斯。我跳下船，快步走过去迎接他们，却被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两人都没换过衣服，也没刮过胡子，双眼都哭得通红。天上下着小雨，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像两个穷困的老人。昆图斯的状态比西塞罗还要糟糕。一番问候过后，昆图斯看了一眼海滩上的船，宣布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坐船了。

他看向西塞罗。“我亲爱的兄弟，这样行不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样跟着你来了这里，我这一辈子都在按照你的要求做事。看看我们！人老了，身体也不行。现在天气还那么糟。我们没有钱了。我们还是学阿提库斯的做法吧。”

我问：“阿提库斯呢？”

西塞罗：“他在罗马躲起来了。”他哭了起来，没有试图掩饰泪水，但很快就停止哭泣，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抱歉，昆图斯，我做不到。我不能忍受住在别人的地窖里，一听到敲门声就吓得浑身发抖。提罗的计划很不错。让我们看看我们能走多远吧。”

昆图斯说：“那么恐怕我们必须分开了，我将祈祷与你再次相见。后会有期——希望是在这一世里。”

他们互相拥抱，然后昆图斯放开了西塞罗。他也拥抱了我。见到这一幕，没有人会不伤心落泪。我自然也被悲伤淹没了。之后，昆图斯又爬回他的肩舆，重新回到树林里。

天色已晚，不适合启航，所以我们乘船回了庄园。西塞罗一边在火堆旁擦干身子，一边解释说，他在图斯库鲁姆逗留了两天，不相信屋大维会出卖他，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后来他打听到了很多事情：屋大维、安东尼和雷必达在博洛尼亚的一个小河洲上碰了面——只有他们三个人和他们各自的秘书。他们没带护卫，还互相搜了身，确保没人偷偷携带武器。他们从早到晚忙了三天，不仅瓜分了共和国，还为军队拟定了一份死亡名单，上面有两千个富人，包括两百名元老，这些人的财产将被没收。“阿提库斯告诉我，他从执政官佩蒂乌斯那里听说，为了表示诚意，这三个罪人要各自抛弃一个看重的人。于是安东尼抛弃了他的舅父卢基乌斯·恺撒，即使卢基乌斯曾在元老院为他辩护；雷必达抛弃了他的兄弟埃米利乌斯·保卢斯；而屋大维抛弃了我——安东尼坚持让他选我，虽然佩蒂乌斯说那个孩子是被逼的。”

“你信吗？”

“不太信。我曾多次和那双淡灰色的、没有灵魂的眼睛对视。就像他不会被一只苍蝇的死影响一样，他也不会被任何人的死亡影响。”他叹了口气，似乎全身都在颤抖，“提罗啊，我太累了！我居然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给骗了！我让你拿的毒药呢，你带了吗？”

“毒药在图斯库鲁姆。”

“那我只能祈求不朽的诸神让我今晚在睡梦中死去了。”

但他没有死。他郁郁寡欢地醒来。第二天早上，当我们在小码头上等水手前来接我们时，他突然宣布他决定不离开了。然后船开进了码头，一个水手冲我们喊道，他刚刚在路上看到一支军队，正从安提乌姆朝我们这个方向赶来，打头的是一个军事保民官。西塞罗顿时清醒了。他伸出手，让水手把自己拉上船。

我们很快就开始重复第一次流亡时的情形。意大利母亲仿佛不忍心让她最爱的儿子离开她——我们刚驶出三罗里，还没有完全离开岸边，地平线上突然涌起的滚滚黑云就遮蔽了天日。一阵大风把海面搅碎，我们的小船被海浪高高抛起，然后直直落入海里。我们全身都被海水打湿了。我们的处境比上次更糟，因为这次我们没有藏身的地方。我和西塞罗挤坐在兜帽斗篷下，其他人则努力避开迎面而来的海浪。船体开始漏水，海面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都得帮忙舀水，就连西塞罗也不例外。我们疯狂地用手把冰冷的海水舀到船外，试图阻止船体下沉。我们的四肢和脸麻木了，嘴里只有咸味。雨水让我们睁不开眼。在与大海连续搏斗几个小时后，水手们筋疲力尽，说他们需要休息。我们绕过一个岬角，向一个小海湾划去，尽可能靠近海滩，最后跳到船下涉水上岸。西塞罗几乎被海水淹到了腰部，四个水手不得不把他抬到岸上。他们把他放在岸边，又去帮其他船员把船拖到沙滩上。他们把它侧翻过来，用附近桃金娘树的树干撑起它，然后用船帆和桅杆搭了一个临时避雨处。他们甚至点了火，尽管木头是湿的。我们被烟呛得睁不开眼睛。

黑夜很快降临，西塞罗似乎睡着了。他今天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12月5日就这么结束了。

一夜噩梦后，我在6日清晨醒来，发现天上晴空万里。我感到骨头都被冻住了。我的衣服湿透了，还被盐和沙子弄得很硬。我艰难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大家都还在睡觉，除了西塞罗，他已经离开了。

我跑到海滩上，看了看海面，然后转身扫视树林。那里有个小缺口，里面是一条小径，我走了过去，口中叫着他的名字。小径尽头有一条路，西塞罗正沿着它蹒跚而行。我又喊了他一次，但他没有回应我，继续颤颤巍巍地朝我们来时的方向慢慢走去。我抓住他，凑到他身边，用一种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静态度和他说话。

“我们得回船上去，”我说，“家里的奴隶可能已经和军团的人说了我们的目的地。他们可能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你要去哪里？”

“罗马。”他没有看我，继续往前走。

“去干什么？”

“去屋大维的门前自杀，让他羞愧得想要寻死。”

“他不会，”我抓住他的胳膊，“因为他不知羞耻，士兵会像对待特雷伯尼乌斯那样把你折磨死。”

他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脚步。“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知道他们会。”我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拽了拽他。他没有反抗，而是低下头，任由自己像一个孩子一样被我牵着穿过树林，我们回到了海滩上。

*

回忆这一切是多么让人难过啊！但我没有选择，我要履行对他的承诺，讲完他一生的经历。

我们把他放回船上，再次把船推下水。天空苍苍茫茫的，和世界诞生之初一样。我们往前划了好几个小时。还好海上仍然有风，截至下午，我估计我们又航行了二十五罗里。我们路过了著名的阿波罗神庙，它矗立在加埃塔的岬角上，略高于海面。西塞罗一直趴在船上，眼神空洞地朝岸边张望。他突然认出了它，坐直了身子，说：“我们到福尔米亚附近了，我在那儿有栋房子。”

“我知道。”

“我们就在那里过夜吧。”

“太危险了。大家都知道你在福尔米亚有个庄园。”

“我不介意。”西塞罗坚定地说，“我想睡在自己的床上。”

于是我们把船划向岸边，停靠在离庄园不远的码头上。当船下锚时，一群乌鸦高声啼叫着从树上飞来，仿佛是在发出警告。我请求西塞罗让我先上岸看看有没有敌人在庄园里等他。他同意了，于是我在几个水手的陪同下踏上了熟悉的林间小路，沿着这条小路可以走到阿庇安大道。此时已近黄昏，路上空无一人。我走了大约五十步，来到庄园的铁门前。我走上前，坚定地敲了敲门上的橡木。过了一会儿，门后响起了巨大的声音，有人在为我放下门闩。门卫出现了。看到我，他吓了一跳。我朝他身后看去，问他有没有前来找主人的陌生人。他向我保证说没有。他是个心地善良、思想单纯的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相信他。

我说：“既然如此，那就派四个奴隶带着肩舆去码头接主人，把他带回庄园，让他洗个热水澡，为他准备好食物和干净的衣服。他现在状态很差。”

我还派了两个奴隶骑快马去阿庇安大道上放哨，让他们警惕那队神秘而不祥的人马，那些人似乎正在跟踪我们。

西塞罗被抬进庄园，大门和小门在他身后锁上。

此后我就没怎么见着他了。他洗完澡后，拿了点吃的和葡萄酒回房间，然后就上床休息了。

我也睡了一觉，而且睡得很沉。尽管我很焦虑，但我实在是没有精力了。第二天早上，我被之前派去阿庇安大道的奴隶粗暴地叫醒。他气喘吁吁，惊恐万分。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包括一名百夫长和一位骑着马的军事保民官，正从西北方向赶来，在半个小时内就会到达这里。

我跑去叫醒西塞罗。他不肯动弹，把被子拉到脸上，但我还是把它从他身上扯了下来。

“他们来了。”我俯下身，“他们快到了。我们得离开了。”

他对我笑了笑，把手放在我的脸上。“让他们来吧，老朋友。我不怕。”

我恳求道：“为了我，为了你的朋友们，为了小马库斯——我们走吧！”

大概因为我提到了小马库斯，他叹了口气：“好吧，但这其实没有意义。”

我退出房间让他自己换衣服，然后在房子里来回走动，向仆役发号施令：马上准备一顶肩舆；让水手们各就各位，把船准备好；我们一出庄园就把大门锁上；奴隶们都离开这里，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我仿佛可以听到军团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过了很久——太久了！——西塞罗终于现身了。他浑身上下都十分洁净，就像准备去元老院进行演讲一样。他穿过庄园，跟大家道别。他们都泪流满面。他向周围最后看了一眼，仿佛在向这栋建筑和所有他心爱的财物告别。然后他爬上肩舆，合上帘子，这样就没人能看到他的脸。我们立刻向大门走去。但奴隶们并没有逃走，而是拿起他们能找到的武器——耙子、扫帚、梭子、菜刀，坚持要和我们一起走，在肩舆周围构成了一堵人墙。我们沿着大路走了一段，然后顺着小径拐进了树林。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我可以看见在晨曦中闪耀的大海。就快成功逃脱了。但就在小径的尽头，十几个军团士兵突然冒了出来。

奴隶们惊叫起来，脚夫惊慌地调转肩舆的方向，差点把西塞罗甩下去。我们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身后有更多的士兵。

我们被困住了，且寡不敌众，眼看着就要完蛋了，但我们还是决定要拼一把。奴隶们把肩舆放下，把西塞罗团团围住。西塞罗拉开帘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他看到士兵向我们冲了过来，对我喊道：“都不要动手！”然后他对奴隶们说：“大家放下武器吧！你们的忠诚让我深感荣幸，但这里需要流血的人只有我。”

士兵们都拔出了剑。带头的军事保民官是个满脸胡须、皮肤黝黑的家伙。他的眉毛连在一起，成了一条黑色的粗线。他出声喊道：“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我有你的处决令。”

西塞罗还躺在他的肩舆里，一手托着下巴，非常平静地上下打量那人。“我认识你，”他说，“我敢肯定。你叫什么名字？”

军事保民官神色诧异：“我的名字，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是盖乌斯·波比利乌斯·拉埃纳斯。是的，我们确实认识，但这并不能救你的命。”

“波比利乌斯，”西塞罗喃喃道，“我想起来了。”然后他转身看向我：“你还记得这个人吗，提罗？他是我们的客户——那个杀了父亲的十五岁孩子，那时我刚刚开启为人辩护的职业生涯。要不是我，他就会因弑父罪被判处死刑了。看来他后来去当兵了。”他笑了，感慨说：“这也是一种正义吧。”

我看了看波比利乌斯，我确实记得他。

波比利乌斯说：“说够了吧。宪法委员会的判决是，立即执行死刑。”他示意士兵从肩舆里拖出西塞罗。

“等等，”西塞罗说，“放开我。我已经想好了要以这种姿势死去。”然后他像一个战败的角斗士那样，用手肘撑起自己，把头向后仰，让喉咙对着天空。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波比利乌斯说。他看向百夫长：“让我们把这件事了结了吧。”

百夫长站好位置。他绷紧双腿，挥出长剑。剑锋一闪，在那个瞬间，困扰西塞罗一生的谜团解开了，自由也从这世间消失了。

*

之后他们把他的头和手砍了下来，装在一个袋子里。在做这一切时，他让我们坐在一旁观看。做完后，他们便离开了。我听说这些额外的战利品让安东尼喜出望外，他多给了波比利乌斯一百万赛斯特斯的奖金。据说富尔维娅用针刺破了西塞罗的舌头。我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假。我只知道在安东尼的命令下，这颗想出《反腓力辞》的头和这双写出《反腓力辞》的手被钉在了演讲台上，以警告那些想反对新的“三头同盟”的人。它们在那里放了很多年，直到最后因腐烂而脱落。

刽子手走后，我们把西塞罗的尸体抬到海滩上，搭了一个火堆，在黄昏时把它火化了。之后我一路向南，回到了那不勒斯湾的农庄。

渐渐地，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昆图斯不久后就和他的儿子一起被处死了。

阿提库斯离开藏身处后，安东尼赦免了他，因为他帮助过富尔维娅。

很久很久以后，在被屋大维打败后，安东尼和他的情妇克利奥帕特拉一起自杀了。那孩子现在成了奥古斯都大帝。

但我已经写得够多了。

现在距离我叙述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起初我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从西塞罗的死亡中缓过来，但时间会抹平一切，甚至是悲伤。我甚至觉得，是否悲伤完全取决于看待问题的角度。最初几年里，我常常唉声叹气、胡思乱想：“他要是还在，应该仍是六十多岁。”然后十年后，我会带着惊讶感叹：“我的天啊，他应该有七十五岁了。”但现在我只会想：“反正他早就去世了，为什么还要去想他活着会怎么样？”

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的书已经写完了。很快我也会死亡。

夏日的夜晚，我会和妻子阿加特坐在露台上——她缝衣服，我看星星。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会想起《论共和国》中，西庇阿那个关于过世政治家归宿的梦：

我眺望远方，一切都是那么美丽。那些在地球上看不到的星星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大。它们的体积远远大于地球。在它们的衬托下，地球看上去如此渺小，更别说我们的帝国了——它仅仅是地球表面上的一个点。

“要是你愿意从高处俯瞰，”那个年迈的政治家告诉西庇阿，“并观察这处永恒的家园和安息之地，你就不会再因民众的意见而感到困扰，也不会再把建立事业的希望寄托于人间的奖赏。任何人的名声都无法长存，因为人类的话语会和他们一起离去，终究会因后人的遗忘而消失。”

我们能够留下的，只有写下来的东西。

致谢

我在“西塞罗三部曲”的创作上投入了十二年时间，在此期间，哈佛大学出版社“洛布古典丛书”中的西塞罗演说集、书信集和作品集给了我最大的帮助。我不得不对西塞罗的话进行调整和删减，但我尽我所能地保持了原意。“洛布古典丛书”就是我的“圣经”。

我还参考了William Smith编写的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Antiquities、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Biography and Mythology（三卷）和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Geography（两卷）。它们都可以从网上免费获得。T. Robert S. Broughton的作品The Magistrates of the Roman Republic，Volume II，99 BC – 31 BC，以及 Richard J. A. Talbert 编写的The Barrington Atlas of the Greek and Roman World也是无价之宝。我也尽量参照了原始史料中的事实和描述，包括普鲁塔克、阿庇安、萨卢斯特、恺撒的作品。感谢所有能让我获得这些资料并加以利用的学者和译者。

西塞罗的传记和其他相关著作给我带来了无数的灵感，它们包括：Cicero：A Turbulent Life by Anthony Everitt；Cicero：A Portrait by Elizabeth Rawson；Cicero by D. R. Shackleton Bailey；Cicero and his Friends by Gaston Bossier；Cicero：The Secrets of his Correspondence by Jérôme Carcopino；Cicero：A Political Biography by David Stockton；Cicero：Politics and Persuasion in Ancient Rome by Kathryn Tempest；Cicero as Evidence by Andrew Lintott；The Hand of Cicero by Shane Butler；Terentia，Tullia and Publia：the Women of Cicero’s Family by Susan Treggiari；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Cicero edited by Catherine Steel；以及最通俗易懂也最有用的The History of the Life of Marcus Tullius Cicero。最后一本书出版于1741年，作者为Conyers Middleton（1683—1750）。

我也参考了与西塞罗生活于同一时代的人物的传记，我觉得以下作品尤为有用：Caesar by Christian Meier；Caesar by Adrian Goldsworthy；The Death of Caesar by Barry Strauss；Pompey by Robin Seager；Marcus Crassus and the Late Roman Republic by Allen Ward；Marcus Crassus，Millionaire by Frank Adcock；The Patrician Tribune：Publius Clodius Pulcher by W. Jeffrey Tatum；以及Catullus：A Poet in the Rome of Julius Caesar by Aubrey Burl。

关于罗马的整体环境，也就是它的文化、社会和政治结构，我参考了Peter Wiseman的作品New Men in the Roman Senate、Catullus and His World及Cinna the Poet and other Roman essays。除此之外，Fergus Millar的The Crowd in Rome in the Late Republic也值得一提，它分析了在西塞罗生活的时代，罗马的政治是如何运作的。以下作品同样很有价值：Intellectual Life in the Late Roman Republic by Elizabeth Rawson；The Constitution of the Roman Republic by Andrew Lintott；The Roman Forum by Michael Grant；Roman Aristocratic Parties and Families by Friedrich Münzer （由Thérèse Ridley翻译）；当然还有The Roman Revolution by Ronald Syme 和History of Rome by Theodore Mommsen。

关于罗马共和国的娱乐活动，我主要参考了以下作品：A New Top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Ancient Rome by L. Richardson jr；A Top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Rome by Samuel Ball Platner；Pictorial Dictionary of Ancient Rome by Ernest Nash；以及Lothar Haselberger主持的Journal of Roman Archaeology项目Mapping Augustan Rome。

我想在此特别感谢Tom Holland，他2003年的大作Rubicon：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the Roman Republic用小说的笔法讲述了西塞罗、恺撒、庞培、加图、克拉苏等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给了我很大的灵感。

《独裁者》是我对古代世界的第四次进军，这段旅程始于《庞贝》（2003）的创作。这些年来，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结识研究罗马史的学者，他们都非常支持我的工作，甚至在2008年将我选为Classical Association的主席，我非常自豪。我得到了相当多的鼓励和建议，我想特别感谢Mary Beard、Andrew Wallace-Hadrill、Jasper Griffin、Tom Holland、Bob Fowler、Peter Wiseman、Andrea Carandini。我向那些我忘记列出名字的人表示歉意。当然，我在上面提起的人不用为我写下的内容负责。

最早委托我写关于西塞罗的小说的出版商是伦敦的Sue Freestone和纽约的David Rosenthal。虽然他们后来都离开了这段旅程，但我要感谢他们最初的热情和持久的友谊。感谢Jocasta Hamilton和Sonny Mehta一直以来的明智建议和热忱。同时感谢Gail Rebuck和Susan Sandon的坚持不懈。我的经纪人Pat Kavanagh没能活着看到这本书完成，我和她手下的所有作者都很难过。我希望她会喜欢《独裁者》。此外，我还要感谢纽约Inkwell Management公司的Michael Carlisle，以及伦敦ILA公司的Nicki Kennedy 和Sam Edenborough。感谢我的德语翻译Wolfgang Müller再次出色地完成了工作。感谢意大利Mondadori出版公司的Joy Terekiev和Cristiana Moroni，他们陪我拜访了图斯库鲁姆和福尔米亚。

最后——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妻子Gill和我们的孩子Holly、Charlie、Matilda和Sam。对这些孩子来说，他们截至目前的一半人生都活在西塞罗的阴影下。尽管如此——甚至可能正因为如此——Holly仍拿了个古希腊与古罗马文化的学位。她现在对古代世界的了解远远超过了她的老父亲，所以这本书就是献给她的。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独裁者/（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著；汪潇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4

书名原文：Dictator

ISBN 978-7-5201-8134-1

Ⅰ.①独… Ⅱ.①罗…②汪…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48846号

独裁者

著者/〔英〕罗伯特·哈里斯（Robert Harris）

译者/汪潇

出版人/王利民

组稿编辑/董风云

责任编辑/廖涵缤 张冬锐

出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分社）（010）59366527

地址：北京市北三环中路甲29号院华龙大厦 邮编：100029

网址：www.ssap.com.cn

发行/市场营销中心（010）59367081 59367083

印装/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规格/开本：889mm×1194mm 1/32

印张：12.5 字数：288千字

版次/2021年4月第1版 2021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201-8134-1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7-9455号

定价/7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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