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半泽直树1：修罗场

半泽直树2：逆流而上

半泽直树3：迷失一代的逆袭

半泽直树4：银翼的伊卡洛斯

半泽直树5：哈勒昆与小丑

版权信息

书名：半泽直树 1: 修罗场

作者：（日）池井户润;凌文桦 译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11月01日

ISBN:978751437783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言

序章 求职大战

第一章 无责任论

1

2

3

4

5

第二章 泡沫经济时代的新人组

1

2

3

4

5

第三章 煤炭广场和总务行员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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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6

7

8

第四章 非护送船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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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五章 黑“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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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六章 银行规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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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晴天的水族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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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完结篇 谎言与新型螺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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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终于到了《半泽直树》与中国读者见面的日子。

每个人都在各种各样的不自由中，带着各自的痛苦与烦恼生活着。本书的主人公，半泽直树也不例外。

但，无论是怎样的困难，都一定存在解决的办法。

半泽直树究竟是如何摆脱困境，打败对手的呢？敬请期待这出逆袭剧吧。

愿这本小说能给予各位生活的勇气与希望。

池井户润

2019.8.13

序章 求职大战

充满神秘感的指示是有原因的。它违反了协议规定。

接到产业中央银行的来电是在八月二十日晚上九点过后。对方首先表达了感谢，因为之前半泽直树曾给银行寄过索要求职者报名专用资料的明信片，随后对方问道：“您对我们银行还有兴趣吗？”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对方接着说：“明天下午两点，在池袋支行前请去找一个手拿《SUNDAY每日》的人。这件事请务必保密。”——在留下了这样一个间谍小说般的指示后，对方挂断了电话。

“《SUNDAY每日》，对吧。”

半泽直树一边慢慢地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一边嘟囔着。虽然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无法抑制从内心涌出的激动。

企业和大学双方曾就学生的求职达成了一项《就业协议》，里面规定了学生对企业进行访问的解禁日是九月一日。在解禁日之前，企业本不应该和学生有任何私下接触，然而这项协议突然被打破了。因为破坏了社会公认的君子协定，那么就相当于银行方面证明了其本身并非君子。

在卖方市场占据优势的本年度抢人大战中，尤其受欢迎的银行部门却成了极端的买方市场。银行真正想要的只是一部分优秀人才而已。

只要一家企业打破了君子协议，大家就会争相效仿。

到底是哪家企业首先违反了协议已经不得而知了，然而自接到产业中央银行的电话之后，直到晚上十二点之前，半泽又接到了都市银行中所有排名靠前的银行以及一家生命保险公司的电话，至此，笔记本上原本空白的日程表已经被面试预约填满了。

“简直太火爆了！太厉害了！”

一个叫宫本的男同学兴奋地给他打来电话，他们曾经参加过同一个经济系的研究会。在那个没有官方主页和电子邮件的年代里，交换信息的手段主要就是通过电话。

“这么说，你准备投哪家啊？”

“嗯……我想先从银行和生命保险这边入手吧。”半泽悠闲地答道。

“银行和生命保险方向？你说得可真轻松啊。那边不是竞争很激烈吗？”宫本喋喋不休地说着，“就说最受欢迎的产业中央银行吧，据说仅我们学校的报考人数就超过了录取人数的五十倍之多。”

“怎么可能那么多，他们传得也太夸张了吧。”

“不不，都说了是真的。”

宫本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然后把自己为什么没有选择金融行业，而是选择了制造行业这个说了不知多少遍的话题又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他突然说了一句“啊，有人给我打电话过来了，回头再聊啊”，就挂断了电话。

在没有空调的出租房里，半泽摁下小型风扇上“3”这个按钮后，它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左右摇摆起来。这是距离东急东横线新丸子站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小公寓的二楼。房间大约有八块榻榻米大小，从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主楼的黑色三角形屋顶。从傍晚开始，他一直在兼职的升学补习班给小学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学生上课。此时他刚上完课，饥肠辘辘地回到家，吃了一碗泡面之后，没有心情喝光剩下的面汤，便随手倒进了公用洗碗池里。此时，半泽再一次在心里默念：“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 * *

半泽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到达，发现在炎炎烈日下已经有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抱着一本杂志站在那里。

半泽报上自己的姓名后，那名男子轻轻点了点头，说还有一个人要来。这名年轻男子和半泽年纪相仿。几分钟后，一个同样身穿求职西装的学生在约定的两点钟准时出现了。他们被带到了产业中央银行池袋支行的后门，进到了银行里。

能否入职这家银行，现阶段还不得而知。不过，这倒是半泽第一次踏进银行的大门。从后门进去后有一段楼梯，那楼梯七扭八拐地通向内部，看起来非常奇怪。

“为了安全考虑，请跟紧点。这里的构造十分复杂，很容易迷路哦。”

带领他们的男子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非常熟练地在拐来拐去的通道上前进。时不时地会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到达会议室后，已经有数位学生等在那里了，半泽和那个男生一进来，大家立刻把视线转向了他们。这里的每一位都是竞争对手。

“在叫到自己的名字之前，请在这里等候，可以随便坐。”

半泽坐到了窗边的一把椅子上。在等候的十分钟里，先到的学生被叫到名字后就走出去了，然后又会有新的学生加入进来。大家互相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机喷出空气的声音。

“我说，你不紧张吗？”突然，旁边的学生向半泽搭话道，“你是哪个大学的？”

“庆应。”

“啊，我也是。”

那名男生说着，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名片来。虽然现在学生随身携带名片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可在当时来说这样做的多半是些装腔作势之徒。半泽接过他递过来的那张合唱团名片后才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他看起来受过良好的教育，白白胖胖的，挺得笔直的腰板使人印象深刻。

半泽也报上了名字，可能因为同为校友觉得安心吧，合唱团男生套近乎地问道：“你都投了哪里啊？”

“这里，还打算试试生命保险。”

“哪里？”

“大日本生命。”

“这样啊。我只考虑都市银行。你是哪个系的？”

“经济。”

“我是法律系的，在端泽老师的研究会。”

半泽认识这位老师。他是教商法的老师，听说他的研究会很有影响力，对就业非常有帮助。研究会历届毕业生中有不少都在包括产业中央银行在内的一流企业就职。

合唱团男生接着谦虚地说道：“不过，也不知道在这里能否用得上。”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难以掩饰的得意。

“有什么消息的话，咱们可以彼此通个气。能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吗？”

半泽给了他公寓的电话号码。

“这是你自家的电话？”

“公寓的。是我房间的电话，什么时候打都行。”

“这样啊，你真辛苦。”

半泽本想问问他有什么辛苦的，但合唱团男生刚好被叫到名字，走出了会议室。半泽很不喜欢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原本他就不喜欢合唱团里一本正经唱歌的人，而像这种故意炫耀自己出身良好且喋喋不休的人，他就更讨厌了。他有点生气，拘泥感却也随之消失了。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半泽被叫到了名字。

三楼大厅的左右各设有三处面试隔间，每个隔间都并排摆着两张长桌。这是第一次面试的会场。

“请到那边。”对方指着位于里面的一张桌子。

半泽穿过大厅中央时，听到了有人说到“我只有一腔热情”，他朝那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是刚才那位合唱团男生。不同于刚才的装腔作势，他正满脸通红地拼命推销自己。对面的面试官一副麻木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认真听他讲什么。那家伙肯定会失败的。

半泽走到指定的桌子前，两位面试官示意他坐下。

“你好，你叫半泽直树，是吧？为什么想来我们银行啊？能说说你的动机吗？”

提问者是一位不到四十岁的银行职员，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稍微年轻些的男子，看上去是记录员，他手里拿着记录本，沉默地望着半泽。

“我对金融很感兴趣。希望通过银行这份工作为社会做出贡献。”

平淡无奇的回答。他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深入提问。

果然不出所料——“可是，银行也有很多家，为什么非得选择产业中央银行呢？希望你如实回答，你的第一志愿是哪里？”

“第一志愿当然是产业中央银行。”

没有回应，因为面试者都会做出这样的回答。先不论是不是真心话，就算出于礼貌也应该这样回答。接下来才是真正关键的时刻。

“不过，最初这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

两位面试官的视线立刻被吸引到了半泽身上。“我和几位学长见面聊天的时候，了解到产业中央银行有一种信息交流通畅的氛围，或者说非常好的行风，这是别的银行不具备的魅力。我想和这里的职员一起工作。银行虽说都大同小异，可对于我来说却并不一样，在产业中央银行工作是我的梦想。”

“嗯。”

面试官面无表情地盯着半泽的眼睛，“你的第一志愿我了解了。可是，如果只是想为社会做贡献的话，也不是非进银行不可吧？”

原来如此。这样的反问可谓无可挑剔。

“我家里经营了一家小公司，”半泽回答道，“经营了二十多年了，绝不是一帆风顺。”

看提问官的表情就知道，他对这件事感兴趣。

“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有次放学回家后发现家里来了很多人，在那里大吵大闹。原来是我们的一个重要客户破产倒闭了。在几十个讨债人面前，我父亲拼命地解释说，我们的公司没有问题。那时父亲的样子我至今也无法忘怀。后来拯救我父亲公司的就是银行。”

“是主力银行吧？”

提问官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是。”半泽回答。

“拯救我们的是只有过少量业务往来的都市银行。父亲公司的主力银行是当地的第二地方银行。因为当地的风气本来就偏向信赖本地，父亲很信任那家银行。然而一旦到了有困难的时候，地方银行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想尽快收回贷款。反而是平时交易很少的都市银行客观分析了父亲公司的经营状况，贷了款给我们。后来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那时我就立志要到银行工作。如果我进入银行工作，就能帮助更多这样的公司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提问官和记录员都认真地盯着半泽的脸。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时间里，提问官仿佛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快速地说了一句“你的情况我了解了”，然后给了记录员一个眼神。

“谢谢你。面试结果稍后会通知你。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

当天晚上半泽就接到了产业中央银行第二次面试通知的电话。

* * *

品川的太平洋酒店大厅里至少容纳了上百个学生，闷热难当。半泽被通知早晨九点到这家酒店来，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一组，然而并不是，还有更早的人。顺序是通过面试成绩决定的，还是单纯通过打电话的先后顺序决定的，不得而知。

半泽坐在靠墙摆放的椅子上，开始思考这些人中到底能有多少人能够进入产业中央银行。五个？十个？不不，应该没那么容易。今天在某个地方正进行着第一次面试的那些人明天应该也会来到这个会场吧。这个过程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此时半泽回想起宫本说过的五十倍人数这事，此时的场景可以说是很现实地回应了这句话。

“感觉还要等很久啊。”听到这个声音，半泽回过头。

坐在旁边的男人带着熟稔的笑容和半泽搭话。

“是啊，我还以为人会更少一点呢。”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失误了。你是经济系的半泽吧。”

半泽睁大了双眼，“是啊，你呢？”

“我姓押木，中沼研究会的押木。”

“哦哦。”

这么一说，半泽想起来了，曾经在研究会的联络会上见过他。之所以印象不深是因为押木是个话不多的男生，不是那么引人注意。中沼老师是宏观经济学的泰斗，能进入他的研究会非常困难。因此能够作为那个研究会的代表参加联络会的押木虽然看上去不怎么起眼，但一定具有相当强的实力。

“很想进入产业中央银行啊，但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呢？”

押木用和现场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悠闲语调说道。他说话时多少带着一些东北方言的声调。在来到东京的东北人中，有些人会因为在意乡音而少言寡语，押木可能也是其中一员。

“你昨天在哪里接受的第一次面试？”押木问道。于是二人聊了一会儿面试的事情，半泽这才发现他是一个让人感觉很温暖的男人。很不可思议，二人竟很合得来。

押木先被叫去面试，过了一会儿半泽也被叫到了。

酒店大厅被隔板隔出了无数个小隔间，是池袋支行三楼的面试会场无法比拟的。面试是一对一的形式。半泽在无人的隔间里等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位面试官。“为什么想进我们银行呢？”问题和昨天一样。半泽的第二次面试开始了。

这一天的面试稍微有些不同。

一个面试者会面对好几个面试官。半泽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具体形式是这样的：首先第一位面试官先提问，当得出“这个学生不错”的评价后，第二位面试官再来确认。即使出现“这个学生不行”这样的评价，为保险起见，还会再来一位面试官进行确认，当几个人的意见统一后，才决定合格还是落选。面试时间是一个人十五分钟左右。本来以为就这么结束了的时候，对方说了句“请稍等”，第二位面试官来了。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一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在第二位面试官准备离开的时候，半泽的背后传来流利的英语。

这是在突显自己擅长英语吧。在说英语的应该是学生，对方也用英语回应，从偶尔发出的笑声看来，他们聊得相当投机。半泽的英语倒也不差，不过那声音主人的发音如同说母语一样，优美，毫无阻滞。

“真厉害啊！”

这样想着，半泽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位说英语的人竟然是刚才的押木，和那个一口东北腔日语的人反差太大了。他感觉这家伙肯定能合格，这是一种类似于直觉的东西。如果仅凭直觉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合格。

* * *

“哟。”

两天后，半泽出现在可以俯瞰从大手町直到八重洲周边的产业中央银行总行的一个房间里，晚些进来的男子看到半泽后并没有感到惊讶，反而露出了熟稔的笑容。

“哟。”半泽回应道。

“你也拿到录取通知了。”

“拿到啦。”

押木面带笑容环视了一下屋子里的人。录取通知是昨天早晨进行的第三次面试之后下达的。虽然面试形式和第二次一样，在半泽准备和其他学生一样迎接面试的时候，来了一个引导他的人，在众多竞争者嫉妒的目光中，把他从小隔间带到另一间屋子，在那里拿到了录取通知。

可能押木也是这样，还有在这里的其他三位也都受到了同样的待遇。想要的人才无论如何都要赶紧抢到手，这正是银行一贯的作风。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我就感觉你肯定会通过面试的，押木。”

说这话的是同在经济系的渡真利忍。他是某个知名研究会的会长，和半泽很熟。

“喂，过来，我来介绍一下。”

在渡真利的招呼下，屋子里的其他两位也靠了过来。一位是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人，另一位则是壮硕得难以想象的、像运动员一样的人。

“这位戴眼镜的是法学系的苅田。从前辈那里听说，苅田是通过了司法考试短答考试的能人。进了银行应该会成为人事方面的精英吧。说不定是未来的人事部长哦。然后，这位身材高大的是商学部的近藤。近藤是莲本研究会的会长，现在的业务部长安藤是这研究会的第一期学生。安藤现在正是飞黄腾达之势，安藤只要还在位，他就肯定会出人头地的。”

“不过反过来说，要是安藤垮台了，大家也会一起倒霉。”近藤笑道。

渡真利又开始介绍刚进来的押木：“这家伙是押木。这可是中沼研究会的学习委员。学习很厉害，估计在系里是前三。喂，对吧。而且，一聊天就知道了，他是东北来的，人品非常好。只是日语发音稍微带点东北口音，不过英语非常厉害。目标是成为国际银行家。再过个几年，应该就会拉着行李箱满世界飞了吧。”

押木腼腆地笑了，并没有否定。他是一个温厚且包容的男子。不仅如此，人们还可以感受到他有着很强大的意志力。

接着渡真利指向了半泽，“这位是大平研究会的半泽，经济系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虽然现在他没开口，不过很快你们就会很彻底地了解他了。他是个毒舌评论家，是个很不好惹的家伙。大家一起讨论问题的时候可要当心点。”

“你说什么呢？！”

半泽瞪着渡真利，接过话来，“而这位呢，就是渡真利。实力自不用说，还非常精明，交际广泛，可以说庆应大学一半的学生都是这家伙的朋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这家伙就行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其实自昨天早上拿到录取通知后，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半泽都待在银行本部的大楼里，不经允许一步都不能离开。据说是担心他们被别的公司抢去了，那就前功尽弃了。他一个人被软禁在一个小房间里，并被告知“如果有事，就从房间里面敲门”。房间外面有监视人员交替监视，甚至去卫生间都会被寸步不离地跟着。估计渡真利和押木也是同样的状况。而今天他终于可以和其他的合格者聚在一起，开始了以小组为单位的“限制”。

当时是一九八八年，所谓的泡沫时代正向着高潮期膨胀，整个社会都在疯狂地突飞猛进。都市银行一共有十三家。银行被称作“护送船队”的金融政策保护着，一个人一旦进入银行就可以一生无忧。银行职员就是精英的代名词。

那时候，动画片《龙猫》在电影院公开上映后立刻风靡起来。两个月之后的六月，里库路特事件被披露出来。那时尾崎丰还健在，新单曲《太阳的碎片》开始发售。此外，留在人们记忆里的，可能还有那年九月十七日开幕的首尔奥运会吧。不管怎么说——

在泡沫巅峰的狂乱开始之前，五个有志青年怀着各自的梦想，充满希望地叩开了这家银行的大门。

此刻的他们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第一章 无责任论

1

“没有发现他们做假账，这才是根本原因啊。”

支行长浅野匡深深地叹息道。半泽直树感觉到了这句话里所包含的微妙含义，但是他没有作声。

这里是大阪市西区，坐落在四桥路和中央大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处的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行长室。即使在被誉为巨型银行一大支柱的东京中央银行里，大阪西支行也是屈指可数的支行之一。宽敞的房间里面摆放着成套的接待专用办公桌和皮沙发。

沙发上并排坐着融资课长半泽和他的部下中西英治。浅野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上，脸上一副苦恼的表情，交叉着双腿。

现在是下午七点半。支行长和副支行长，半泽和中西这四个人聚在一起，是因为融资方西大阪钢铁今天出现了第一次空头支付的情况，他们正在讨论如何回收这笔贷款。

“说说吧，到底该怎么办，半泽？回收的可能性有多少？”

浅野旁边的副支行长江岛浩问道。和曾任人事部代理部长，而且在本部工作了很久的精明的浅野相比，一直在支行奋斗的江岛有着魁梧的身材，烫着小卷发，是个名副其实的“武斗派”。据说他刚调过来第一次去拜访客户的时候，差点被保安当成黑道人物挡在了门外，这个传闻看来也并不是空穴来风，不过跟外表不符的是，他有着一副尖细的高嗓门儿。

“虽说是回收，这五亿日元可基本上都是‘裸贷’啊！”

在银行界的专有词汇中，“裸贷”指的是信用贷款。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担保措施的贷款——一旦对方破产就会变成坏账，造成严重损失。

半泽接着说道：“到目前为止还没能跟东田社长取得联系。今天早上一发现不足额，就一直在联系他了……”

估计现在更不可能找到他了。这里的不足额指的是对应账户中存入金额不足的情况。

“嘁！”江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半泽意识到，江岛那不耐烦的态度不像是针对卷款跑路的东田，反而更像是针对半泽本人的。

“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对方财务报表作假？真是太不像话了！你身为融资课长，必须要承担责任才行！”

江岛这么说，跟提供融资时的过程以及发现对方提供假账的情况可是完全不符的。“首先，连假账都没看出来，这么丢人的事情该怎么向总行汇报啊？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可是信任你才会批准这次融资的啊！”

“因为相信我才批准融资的？”半泽吃惊地反问道。

“这还用说吗！”

江岛的脸腾地涨得通红，狠狠地盯着半泽。

这家叫西大阪钢铁的公司，半泽本来是有所顾忌的，原本并没有融资给他们的打算。要不是迫于浅野决意贷款的强硬态度，无奈之下只好听从，半泽一定会拒绝给他们贷款。

他们最终以紧急融资的方式向总行做了书面请示后，强行获得了总行的批准。

这一切都源于浅野那疯狂的功利心。没能适时制止他那份暴走的功利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半泽也是有责任的。然而，就算这笔贷款无法收回，最终变成呆账，也不能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半泽一个人的头上，这种说辞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这难道不就是“功劳都是自己的，过失都是部下的”的典型案例吗？

“还有呢，债权凭证都齐全吧？”江岛不顾一切地继续追问。

“这些我都确认过了。”

所谓凭证，除了贷款主合同之外，也就只有金钱消费借贷合同和东田社长个人的保证书各一张而已。

江岛恶狠狠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企业和社长个人资产负债表，那眼神仿佛能在纸上挖出个洞来。他似乎想从中找出能作为担保的不动产之类的资产。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

“有可冻结的存款吗？”

“没有。在我行的存款已经全部和融资相抵销了。但总共也不过二百万日元左右。虽然他们在关西城市银行也有存款，不过估计也已经和那边的贷款相抵了。”

“他家的房子也作为担保让关西城市银行查封了吗？他们的损失额度才三亿日元，比我们少啊！难道堂堂的企业法定代表人就这么点资产吗？他就没有别墅之类能作为担保的不动产吗？”

“听说没有。”

江岛不可置信地挑起眉毛：“那他老婆的娘家呢？”

半泽不由得叹了口气。破产社长的老婆娘家，跟融资没有任何关系。江岛简直就是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强抢豪夺也要收回贷款的架势。

“如果找到社长本人的话，也许可以试一试，但他个人负债总额也相当高，我估计会很困难。”

半泽那冷静的语气，更让江岛怒从心头起。

“什么叫‘估计’！这都是你认为的？你到底有没有责任感！就是你这种态度，才让人占了便宜的吧！再说，发现假账的时候立即就讨论债权回收对策的话，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了吧！”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岛的脸。

这个男人是认真的吗？

别说讨论债权回收的策略，刚刚发现有做假账的情况，半泽就立刻连续数日登门与西大阪钢铁和东田社长交涉。

但是，面对拿着财务分析结果来追究假账问题的半泽，东田社长只是东拉西扯地一味逃避话题。等意识到顾左右而言他是抵赖不过去的时候，东田干脆使出假装不在、闭门不见等手段。结果直到最后，半泽也没有找到机会质问他债务重组的具体方案，这才是事情真正的经过。关于这件事，他明明已经巨细无遗地以备忘录的形式向浅野和江岛都汇报过。

事到如今反而被江岛质问。

“然后呢？这样下去的话，我们银行的四亿九千八百万贷款就收不回来了。”

支行长面沉似水地冷冷盯着半泽总结好的授信拨备表，转而带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接着说道。

“看来是要变成这么个情况了。接下来，大概只能等着处置以后的破产财产分配了。”

“还能指望得上什么分配吗？”江岛立刻说道。

破产财产，是指处置破产企业全部资产之后清偿债权人的资金。如果持有十亿负债的企业破产了，资产拍卖之后或许能剩下三亿左右。然后以这部分变现资金按比例向债权人清偿，这就是破产财产分配。当然，这是不可能全额清偿的。

“太不像话了，半泽课长。”

浅野支行长说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这样一句指责。半泽强忍住没有说话，因为对方的表情里已经充满了对他的冷淡和憎恶。

2

在大阪市中心的西侧和大阪湾之间有一条呈扇形的区域，就是钢铁批发商一条街。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正好位于扇柄部位。

被誉为巨型银行支柱之一的东京中央银行，总行位于东京，在关西有大约五十家支行。其中，大阪西支行与大阪总部、梅田、船场并列为四大支行，也就是说，具有核心经营单位的地位。

浅野是在人事升迁道路上久经历练的精英银行职员，来到支行时恰恰是他入行的第十八年。如果能够在支行长的职位上发挥经验，并且有良好表现的话，离高级管理层的位置就不远了，因此他工作起来格外卖力。当然，众所周知，东京中央银行也是合并而来的银行，所以与职位相比，职员就太多了，正所谓僧多粥少。资历相对较浅的年轻人中，原本出身于一流大学的毕业生早已顺理成章地登上课长的位子，但这同样意味着，对于一帆风顺地度过银行职员生涯的浅野来说，晋升部长的道路比年轻一辈更加狭窄。

机会稀缺，转瞬即逝。如果没有把握住时机的话，运气好也不过就是在支行长的位置上平调，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就要面临被派遣到关联企业的命运了。

对于浅野这种，在同期入职的平辈中一直是佼佼者、迅速登上高级精英地位的野心勃勃且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在进一步出人头地的道路上如果出现什么闪失，那绝对是不可忍受的屈辱。

浅野被任命为大阪西支行的行长是在去年六月。半泽接到命令从总行审查部调任此处则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但是，浅野去年的业绩并没有一鸣惊人。最后，以“全身心投入为业绩差的前任支行长擦屁股”为由，结束了雷声大雨点小的一个财年。

当时，浅野把系长以上级别的管理层员工召集起来喝酒时，一直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今年是没戏了，明年再赌一把吧”。

正是浅野，在今年二月的时候，搭上了位于大阪钢铁企业林立的立卖堀地区、年营业额五十亿日元的中坚企业西大阪钢铁公司，并开始与之拓展业务。显然，这家企业是他“来年赌一把”的绝佳目标。

半泽在业务科新客户发展小组担任外勤的时候，在资料上见到过西大阪钢铁公司的名字，所以也知道这家企业。

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家优秀企业，银行把西大阪钢铁公司作为积极开拓的主要业务对象，但无论怎么努力就是坚攻不破。然而就在大家都一致对这家企业表示放弃的时候，在某天的会议上，浅野突然一语惊人——“昨天，我跟西大阪钢铁的社长见过面了。”不仅半泽，新客户发展小组的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您见到他们的社长了？”

“他终于肯见您了吗？”业务课长角田周不可思议地问，“我们曾多次登门拜访，连一面都没见到。”

“是嘛。我看也没那么困难嘛。”浅野得意地说道，“听说他们正好需要一些资金。”在场的人更加震惊了，因为初次见面就能谈到如此深入的地步，可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说会派业务代表前去洽谈的。半泽课长，你能去跟对方社长把这件事落实一下吗？这次的业务代表嘛……”

他环视了一圈坐在会议桌边的年轻人，说道：“也该让中西去锻炼一下了。”

中西是刚刚入行第二个年头的年轻人，迄今为止，他一直按照前辈们的吩咐，做些维护既存客户的跑腿工作。

“我觉得这对他来说还太早吧。”

瞥了一眼脸色发青的中西，半泽委婉地拒绝道。但是，浅野并没有让步的意思，“哪有这回事。要学习当然不能总去什么小企业，就要到那样的大企业去才能得到真正的锻炼。这第一次就请半泽课长带着他一起去拜访洽谈吧。就这么定了，交给你们了哦。”

浅野就是这样一个人，个性相当顽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轻易改变。半泽没办法，只好接受了。

* * *

第二天早上，中西开着公务车载着半泽，一起去了西大阪钢铁公司。

他们在前台出示了银行的名片，然而对方连句“欢迎”或者“请稍候”这样的话都没说，直接就把二人带到了接待室。虽然本来也没指望亮出银行的招牌就会被奉为座上宾，但看起来这家企业对来访客人的态度既不殷勤也不友好。

公司里面完全感受不到什么积极向上的气氛，给人一种缺乏紧张感、散漫的印象。有的人一边抽烟一边聊天，电话响了也没人接，任由电话铃声在耳边聒噪地响个不停。当然，面对来访的半泽二人，别说走过来打招呼了，甚至都没有人抬头多看一眼。

实在看不下去啊，半泽心想。

所谓公司，终归是人的集合，看了员工的状态，就能大致想象出这家公司是什么样子了。

虽然已经提前预约过，但是他们仍然在接待室里等了十分钟左右。

终于，社长东田姗姗来迟。他是一个个子不高但体格魁梧的男人，走进房间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还没开口说话，先往面前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然后保持着那副架势，不耐烦地说：“今天想怎么着啊，你们银行？”

“听说您有融资需求，所以我们特地前来拜访。”

“融资？有这回事吗？”

“是昨天从敝行浅野支行长那里听说的。在下是此事的负责人。”

半泽一边说着“请多指教”一边把名片递了过去。中西也跟在他后面递出名片。然而，东田仅仅瞥了一眼两张名片，就撕成四片扔进了垃圾桶。

“银行的名片我这儿有一大堆。整天跑到我这里来拉生意，你们烦不烦啊。不过我们只和关西城市银行一家合作。”

他那张堆满肥肉的正方形脸不怀好意地扭曲着，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浑蛋！坐在半泽旁边的中西气得浑身发抖。

“昨天，我行的浅野支行长曾说起贵公司打算融资的事情。”

听浅野当时的语气，好像借款势在必行，非常紧迫似的。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啊。

“啊，我们是需要补充点流动资金。不过我可没说一定要从你们银行借。其他银行都是派客户经理来的，你们银行却是支行长亲自上门，找过我好几次。我们财务科长建议我偶尔也见上一面，所以就见了个面而已。你们那个支行长，是不是理解错了啊？”

一旁气得发抖的中西听了这话哑口无言地抬起头。半泽也有同感——这也落差太大了吧？

东田真是一个难缠的人物。他坚毅的额头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强大的气场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可是，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半泽询问道：

“如果方便的话，能够告诉我贵公司的流动资金需求大概有多少吗？”

“嗯？”

东田一脸的不耐烦，从桌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根雪茄点燃。

“哼，这个嘛，估计有个两三亿也差不多了吧。”

“可否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如果按支行长的意思的话，他本应该说“可否从我行融资”，但毕竟还没经过授信审批。没有授信审批就做出“提供贷款”的承诺，属于“预定贷款”行为。预定贷款是银行融资的大禁忌。

不出所料，东田大笑起来，说道：“商量？什么？”

* * *

“为什么没有谈成？”

半泽一回到支行就被浅野狠狠地斥责了一通。

“不是连资金需求额度都打听到了吗，怎么就这样回来了？”

虽然想说点什么，半泽却无法说出口。突兀地提出交涉谈判，对方立刻给了一个下马威，这倒也没什么，但是从另一角度看，东田这个人却总给人一种难以言表的奇怪感觉。

半泽并不是因为名片被撕毁而耿耿于怀，冷静地分析一下此行的过程，有很多让他感到蹊跷的地方。

首先，就是支行长浅野能够轻而易举地接触到东田这件事。

东田说，是因为财务经理提出让他见银行的人，所以他才见的。可是，从他撕掉融资负责人的名片这一举动来看，跟所谓支行长访问多次终于得到认可的情况并不相符。

其次，东田随口说出融资所需的金额，这一点也让人在意。

通常情况下，在银行发展新客户的时候，如果对方无意交易，即使面谈也不会轻易把期待的金额说出来。半泽只说了句考虑一下，东田却大笑起来，或许他心里预设的回答是“请交给我们吧”，简直是等着银行求他们借款似的。

莫非，东田其实是一心期待着获得融资的吧？

虽然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却偏偏跟从来没打过交道的东京中央银行的人会面，如果真的不想融资的话，趁早拒绝就好了，又何必要见半泽他们呢？说不定是因为某些原因，从关西城市银行那边融资困难才会如此吧？

为了查明其中的原因，就必须拿到西大阪钢铁公司的财务报表，但是，半泽刚提出“为审批授信，能不能请您给我们一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东田就爆发了：“哪来的那么多啰唆事儿！”

“算了算了，把这项工作交给你就是个错误。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帮我和社长预约一下会面时间。”

浅野的话里掩饰不住对半泽的厌恶，中西听了慌忙跑去打电话。回去工作的半泽听到中西向浅野汇报说约好了上午十点时，他的疑虑越来越重了。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东田一边对东京中央银行百般刁难，却又不断给他们继续接触的机会，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但是，现在跟浅野说这些毫无用处，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已经被眼前这唾手可得的业绩晃花了眼，浅野的脑袋里早就只有经营绩效表彰了。西大阪钢铁这家企业，在浅野的头脑中已经变成了实际业绩了。

第二天，浅野带着中西，又一次驱车前往西大阪钢铁公司。

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回来了。

“总算把这件事搞定了。”浅野一进门就说道，“金额五个亿，借款期限五年，固定利率，无担保，全额信用贷款。立刻提出贷款审批申请书。”

桌面上，堆满了包括过去三个财年财务报表在内的各种财务资料。

“太棒啦，中西！你可要好好感谢一下支行长啊！”

在一旁的江岛听完浅野的说明后，马上冲着坐在办公区尽头的中西喊道。银行这种地方采取的是类似学徒制的体制，凡事都讲究论资排辈，连座位的顺序都非常官僚。因此中西坐在办公区的最末席，听到这话他赶紧在格子间边上点头致意。

可是，接下来浅野的话却让中西的脸紧绷了起来。

“中西，明天早上之前把报告做好交给我。”

半泽也吃地抬起头来，“明天？我觉得有点困难啊，因为还要做财务分析。”

中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了看这三年的财务报表沉默不语，他的脸上写满了没有信心。

浅野又对中西说：“就是要趁着社长改主意之前紧急提出授信申请呀。你已经不是新员工了哦。凭自己的能力好好做，明天早上之前做完给半泽课长看看，然后交到我这儿。没问题的话我立刻批准。”

浅野以特有的“独裁”语气说完这些话，就起身去了洗手间。

“你可以吗？”

面对半泽的询问，中西答不上话来。

“财务分析要靠人工了吧。”

“看来只能这样了。”

现在银行的计算机系统很先进了，可以把客户提供的全部财务报表交给专职部门，通过计算机进行统一分析处理。

把各个公司格式各异的报表整理成统一形式，运用预测表、现金流量表以及各项经营指标会自动算出资金来，然后以此作为信用评级的依据。

虽然不是不能做，但这项工作全部通过人工作业完成的话，负担还是相当重的。对自入行以来一直习惯自动化作业流程的中西来说，确实有点勉为其难。

“总之，把下午的预定安排都取消掉，专心写申请书吧。”

中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表情有些抽搐。

* * *

第二天早上，半泽八点刚过就到了公司，打开电脑就看到，西大阪钢铁公司的贷款审批申请书已经录入了贷款审核系统。

“课长，拜托了。”

中西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打印出来的申请书交到半泽手上。他大概熬了一整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一脸疲惫的神情。

“辛苦你了，我马上就看。”

终于赶上了！——中西的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微笑，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开了。

半泽用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把各项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最后看了看财务分析的结果。

毕竟是新人做出来的，还不成熟，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整体分析还是过于理论化和乐观了。半泽正想接着核算一下数字，却听到江岛在叫着“开会了”。半泽只得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到支行长室围着浅野开联络会。紧接着是支行晨会、融资课的小组会，都结束之后半泽回到自己座位，这才发现又出事了。

浅野已经批准了西大阪钢铁的融资申请书，而且已经通过线上系统发送到总行融资部了。

半泽慌了。

“支行长，这份申请书我还没仔细审核呢。”

浅野不满地瞪着他：“我不是说了一早就要的嘛！你太慢了！”

江岛也在旁边帮腔：“你呀，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浅野支行长的话？中西都连夜赶着做出申请书来了，你倒从从容容地这么晚才来上班，现在还好意思说什么没来得及看？”

“我想联系融资部请他们暂时把申请退回来。”半泽解释道。他不想把自己不放心的申请提交给总行。

“这可是紧急申请。没工夫陪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课长浪费时间。”浅野斩钉截铁地说道。

半泽刚想再反驳，浅野已经摆出一副“不想听”的表情转身走了。

3

正如中西在融资书面申请书中提出来的一样，尽管资历尚浅，西大阪钢铁也算是特殊钢领域里小有名气的制造厂商，作为客户发展一下也不算差。只是不算差而已——

“一上来就是五亿，还是裸贷……”

说的一点都不错，半泽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还是尽力和面带难色的融资部负责人川原敏夫调查员交涉，以“战略项目”为由，竭力促成额度审批。半泽再怎么不情愿，浅野早有死命令在先，无论如何也要让审批通过。

而令浅野心烦意乱的其实另有原因。

此事不仅仅关系到支行业绩，而且还涉及东京中央银行的整体业绩，尽管他们能获取对公存款，但中小企业融资贷款总额却在持续减少。就在前不久，金融厅向他们发出了业务改善的命令。从总行开始，全行上下都发起了增加融资额的突击任务，但大阪西支行所面对的客户以钢铁批发类企业为主，从中找出一家有潜力的贷款客户谈何容易。对于那些已经有过业务往来的既存客户，业绩稳定的企业早就已经贷过款了，其他一直未曾合作过的企业，要么是万年赤字，要么就是存在着各种问题的中小型企业。

可是光对这种经济环境长吁短叹也不起任何作用。追加融资额度的目标是否达成，关系到业绩考核中能不能获得表彰。能否完成这笔五亿日元的融资，结果可大不相同。

“怎么样，川原那边怎么说？”

结束了与川原数次的讨论后，半泽叹了口气，刚把电话放下，耳边就响起浅野的声音。

“关于担保，因为是初次合作可以放宽条件，不过他说应该适当减少融资总额。”

“胡说八道！”

浅野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翻着白眼抬头看向半泽说：“这个项目要是拿不下来，可是你这融资课长的失职啊。”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曾经担任过人事部副部长的职务。

实际上，浅野现在在人事部里也还是很有话语权的，自他上任以来已经促成好几个人荣升了，这是他时常拿来炫耀的事。

既然能让人荣升，也就意味着同样能让人降调。和公务员一样，人事升迁是银行职员最重视的事情。

半泽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默不作声。

卑鄙！

半泽虽然这样想着，却仍然认为有必要说服川原。就这样，西大阪钢铁公司的融资申请在提出三天后获得全额批准。

这是接近银行财年的尾声——二月中旬的事情。

4

看看经济报纸。

一家银行就累积了好几兆日元的不良债权，对于这样的新闻，半泽早已司空见惯，这种新闻也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新的冲击。

不仅半泽，东京中央银行的职员也好，其他银行的职员也好，哪怕是跟银行毫无关系、完全不了解银行内幕的普通国民，如今都不会对这种事感到震惊，更不会发出感慨了。

“不良债权有几兆日元？那又如何呢？”

不过如此。

诚然，一开始大家都忐忑不安，担心银行倒闭了怎么办。

会不会被迫提前偿还清住宅贷款啊？存款会不会打水漂了？诸如此类的问题的确会让人们忧心忡忡。

不过，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实际上存款基本都有保险。当初政府采取了激进的改革措施实施存款保险制度，其成效也只有这时候才能显现出来。

另外，住房贷款对银行来说是优质资产，即使贷款行破产，也一定会有其他银行接手——大家慢慢理解了这种逻辑。

实际上人们也逐渐意识到，如果大型银行破产的话，当然不能说对国民生活丝毫没有影响，但终究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大家对此事也就慢慢地漠不关心了。

北海道就是一个例子。作为都市银行支柱之一的北海道拓殖银行倒闭时，大家都说地方经济一定会停滞不前，真的是这样吗？实际上当地经济确实停滞了，不过这跟银行破产并没有什么关系，不如说是日本经济整体不景气所导致的。所以，必须动用公共资金来保护银行这一逻辑根本行不通，难怪所有人都会对这一举措表示质疑。

“北拓”破产之后，的确会有一些经营者融资困难。可这不仅仅是北海道一个地方的问题，如今整个日本到处不都有同样的状况发生吗？要说北海道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没有了银行，信用金库的生意反而更好做了。

日本债券信用银行破产之后，日本长期信用银行也岌岌可危，可那又怎么样？太阳依然照常一样升起。这些银行本就是该倒闭的，不正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理所当然的优胜劣汰吗？

* * *

半泽进入东京中央银行的前身——产业中央银行，是1988年的事情，彼时正值泡沫经济的顶峰。

那时候，都市银行是学生求职大战中最受欢迎的地方。银行竟然也会倒闭，在那个时代是绝对无法想象的事情。业绩良好的银行相继收购美国银行，大肆推进全球化战略。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地价疯涨，股市欣欣向荣，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以信用创造为杠杆，无序融资狂潮的序幕就此拉开，带着不赚钱也要放贷款的冲动，金融机构的放贷竞争在这一时期达到了白热化。

从那之后的十几年间，银行却开始走下坡路，渐渐走向了衰败的窘境。

虽然总行早已是巨额不良债权缠身，可作为一家小小的支行竟然也有五亿日元的不良债权，这绝非小数目。

而且，融资之后不过半年，竟然以摧枯拉朽的速度进入破产阶段，这实在令人侧目。

给西大阪钢铁公司的五亿日元融资是在二月最后一周开始实施的，银行将五亿资金汇入了该公司的账户。

西大阪钢铁将贷款提走的同时，就有同等金额的资金存入刚刚开通的存款账户。

然后没过多久，这笔钱又汇入了只剩一些结算资金的关西城市银行的账户中，东京中央银行的账户中几乎没有了余额。

“课长，您现在方便吗？”

中西站在半泽的办公桌前，拿着西大阪钢铁的财务报表，说他发现了一些蹊跷的地方。那是贷款发放之后四个月——六月下旬的事情。

正值阴霾的梅雨季节，似有若无的牛毛细雨蒙蒙地浸润着位于中央大街的支行大楼的玻璃窗。

通常，企业的年终决算报告都是在纳税期限内，即两个月后完成并发布。所以西大阪钢铁公司的结算月就是六月份了。

中西拿着刚刚取得的最新一期决算报告，被上面记载的赤字吓坏了，立即跑来向课长报告。

“赤字？”

半泽怀疑自己的耳朵。西大阪钢铁提交的资料上明明写着上一期结算有一亿日元左右的盈利。这个落差也太大了吧？！

“原因呢？”

他夺过中西手中的报表迅速浏览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得可怜的营业额，他敲着计算器一算，竟然比上一期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亏损四千万日元。

半泽顿时气血上头，脱口而出：

“喂，开什么玩笑？！”

那口气像极了在训斥中西，吓得中西赶紧低下了头。

“问过什么原因了吗？”

“他们说，因为经济不景气导致销售额减少。”

“是东田社长这样说的吗？”

“不是，是波野课长。我没见到社长本人。”

半泽猛然想起那个獐头鼠目的瘦弱男人，这也是独裁企业里常有的现象，那个财务课长看上去就一副靠不住的样子。

“有没有试算表？”

当时为了能够获得融资批准，浅野取得了相应的书面资料。由于融资洽谈时距离上一个财年的决算期已经过去了十个月，除了连续三年的决算报告之外，浅野应该还要求对方提供了试算表——也就是业绩速报。

“果然不对劲。”

半泽盯着从西大阪钢铁的项目资料中抽出来的试算表说。

“从二月的试算表来看，应该会有八千万日元盈利，这样的企业怎么可能在四月份的实际决算中一下子出现四千万日元的亏损？”

“这个……”

中西有点不知所措。

半泽当即给波野课长打电话：“感谢您提供的决算报告。不过，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一下。”

“啊，好、好的。只要我知道的话。”

电话那端波野的声音明显狼狈起来，或许他已经预感到了迟早会被半泽找上门来。

“我行收到的财务报表显示，贵公司本期有业绩亏损。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啊？按照社长之前的说法，应该有一亿日元左右的盈利才对吧？”

“真的非常抱歉。毕竟我们是材料行业，现在很不景气呀。”

“不景气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是话说回来，当初是怎么预测出来的盈利的？”

“销售额一直在减少……”

半泽打断了波野的话。

“截止到二月的报告，销售额不是已经达到四十五亿日元左右了吗，平均下来每月应该是四亿五千万日元吧。为什么在这次结算中营业额却只有四十七亿日元，也就是说两个月里仅仅增加了两亿日元，这是怎么回事，您能解释一下吗？”

“啊？二月份有四十五亿日元……吗？”

波野也愣住了。

“贵公司提供的试算表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呢。”

“请您稍等。”

电话那端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应该是波野在狂翻报告吧。半泽就这样等了足有一分钟，波野却只说了一句“我回头再联系您”，就挂断电话。

“中西，把最开始拿到的近三年的财务报表拿给我看一下。”

一直愣在一旁的中西，听到这话立刻慌忙从项目档案中找出资料。

“这个是你亲自复印的吗？我记得支行长上门的时候你也是一起去的吧？”

半泽用指尖在税务申报复印件上咚咚地敲着。中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一直是支行长主导谈判，我们要求他们提供财务报表时，对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

“你见到原件了吗？”

“啊？”

“我是说，这份复印件的原件你看过吗？”

中西有个习惯，一紧张瞳孔就收缩得像两个点，孤零零地定在眼眶中央。

“没，我没见过原件。”

半泽叹了口气。再问中西也没用了，现阶段要不要向浅野报告呢？半泽考虑了一下——不行，还不能报告，必须等自己掌握了确切的情况之后，才能进一步斡旋。

“算了，这个我借用一下。”

中西递上西大阪钢铁近三年的决算报告，一脸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半泽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凝重。

5

“你说做假账？”

第二天，面对半泽提交的财务分析结果，浅野露出一副难以掩饰的厌恶表情，他的心情一看便知——真是最坏的结果。即使“家臣”忠言逆耳再三劝谏，浅野仍然像一个听不进话的专制君主一样，让他大为恼火的对象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坏消息的报告者。

半泽指出西大阪钢铁各项财务报表中，大致存在以下这些问题：

首先，对方提交的财务报表中的应收账款和往来票据、应付账款等这些会计科目所记录的数字不符，缺乏合理的解释；其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通过存货估值调整虚增利润；与此相关的，税务申报表的副本复印件有可能是伪造的。此外，截至今年二月的试算表上，所谓的销售额显然是仿造的。最后一点已经向该公司的财务课长波野询问过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今天我也去拜访了他们公司，如果课长还不回答的话，只怕我们的猜测就是事实了。”

“财务报表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刹那间，浅野爆发了，手里拿着的铅笔狠狠地戳到半泽提交的报告上。然后他抱起双臂，气呼呼地抬头看向半泽。

“这些问题都应该在授信审批之前发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如果当时对以前的决算报告进行详细审查，或许能够发现，但那时候根本没有时间，这次是拿到新的财务报表后才发现的。”

“这都是借口啊，半泽课长！”在一旁听着的江岛尖锐地插话道，“当时你要是仔细看过的话就应该能发现疑点。”

半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时候着急立功，拼命地催，连十分钟时间都等不得，就不管不顾地提交申请书的人，到底是谁啊？——半泽差点儿脱口而出。为了一己之私，连授信判断的正常流程都省略了，事后却只会推卸责任，这太荒谬了。

紧接着江岛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转向浅野。

“现在怎么办呢，支行长？”

浅野仍然抱着双臂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吐出一句：“贷出的五亿日元怎么样了？”

“已经被转走了。”

“什么时候？”

还指望能有什么余额吗？半泽一边想着一边答道：“我记得是钱款到账后一周左右吧。”

“你跟我汇报过吗？”

“我应该已经向您汇报过了。”

半泽反驳道。银行里有列出存款余额有变动的公司客户清单的管理表。每天早上，浅野也会在线浏览相关文件。如果清单上有较大的变化却被看漏了，那就是浅野的失误了。当然，存款余额足足减少了五亿日元，即使分批分时提走，也一定会出现在清单的前几位。

“我没印象了，”浅野却这么说，“这么重要的事，要是资金轻易地流出去了，那可真是太糟糕了。”他接着继续推脱责任。

“总之呢，现在你应该赶快去西大阪钢铁公司确认一下你所说的是否属实。如果确实存在做假账的问题，就立刻回收五亿日元贷款。这可不是小事，知道了吗！”

当然不是小事，这还用浅野说！

半泽马上给西大阪钢铁公司致电询问，得到的答复是东田社长出差了，只有波野替他接电话，半泽要求他赶快给出解释，可是波野却以“我现在很忙，等明天吧”这样的理由搪塞。

“不行，此事刻不容缓。这件事对贵公司非常重要，请您务必抽出时间来。无论多晚我们都会去拜访的。”

在半泽的反复追问之下终于约好了时间，他立刻冲下楼梯，朝着公务车所在的地下停车场飞奔而去。

* * *

在西大阪钢铁公司的接待室里，能够听到旁边的工厂传来的敲打声。西大阪钢铁公司除了位于大阪西区的工厂以外，在东大阪市区里还拥有总面积三千坪的第二工厂。根据资料显示，第二工厂是从五年前开始投入使用的。据说是因为重点客户新日本特殊钢的订单增多，所以专门投入十亿日元巨资建设了这家高新工厂。

“请您尽量简短一些，半泽课长。”

尽管房间里空调开得很冷，波野的额头上却不断冒出大颗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首先，关于我昨天问您的那件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销售额大幅度减少？”

波野的视线飘忽不定，投向半泽背后的墙壁。半晌才收回视线看着半泽，脸上浮现尴尬僵硬的笑容，又一次拿起手帕去擦拭额头。

“真对不起啊！昨天实在太忙了，还没顾上看呢，等我调查一下再告诉您好吧。”

“那我自己来调查好了，请把会计总账给我看看，我要核算一下。”

半泽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计算器放在带来的资料上。波野的脸不由得抽搐了几下，笑容不自然地扭曲着。

“不不，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呢，还是我们自己核算吧。”

“您听好了，波野课长。”半泽向前探了探身子，凝视着波野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您可能没把这当回事儿，但这可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波野没有回答，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我就直说了吧，贵公司提供给我们的试算表是假账吧？本来就已经有赤字了，为了掩盖实情而动了手脚是不是？如果情况属实，请您立刻明确地告诉我。”

“不不，那是……”波野动摇了，“那事儿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啊。”

“您怎么能说不清楚呢？填报试算表应该是财务课的责任。连您都不清楚，这不是很奇怪吗！”

“您说的没错，不过融资的事情，都是社长和税务师商量的……”

“那么发票是由谁来管理的？”半泽没等波野说完就继续追问道。

“什么？”

“发票总应该是财务课整理归档的吧？”

“是，这确实是……”

“那么，请把支付企业税的发票和凭证给我看看，我要和之前贵公司给我们的复印件对照一下。”

波野一下子张口结舌：“这个，税务相关的发票和凭证都在税务师事务所那边。所以……”

税务申报表的首页上明明白白地记载着西大阪钢铁公司顾问税务师事务所的名称和电话。

“那么，能请您现在就给税务师事务所打个电话吗？”

“稍、稍等一下。”

半泽瞥了一眼慌慌张张的波野，“就不要再装腔作势了吧，课长。这分明就是财务造假。”

波野低着头，没有作声。

“是东田社长不让你说的吧？”

波野额头上的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还是继续保持着沉默。再追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半泽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已经足以构成证据了，波野课长您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半泽像得出结论一样说出自己的想法。

过了一阵儿，波野开口了，半泽从他嘴里零零碎碎地挖到了关于西大阪钢铁的经营情况。

“实际上，我们的主要客户新日本特殊钢的订单大幅减少……”

五年前建设起来的高新第二工厂，原本就是最大的错误。当时东田感觉到新日本特殊钢那方面会要求增产，为了一举振兴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元气大伤、面临裁员的企业，投入巨资建设了新工厂，结果由于新日本特殊钢单方面的原因使增产计划付诸东流，美好愿景化为泡影。

只凭一句不切实际的口头承诺就铤而走险，赌上了所有，本身就是大错特错了。公司因此背上了巨额的债务，被沉重的还款负担和利息支出所拖累，公司资金链恶化，资金调拨困难，再加上在经济低迷环境下，常规的订单也在渐渐减少，经营业绩一落千丈。

西大阪钢铁公司本来坚持只跟关西城市银行一家合作。

但也正因为只有一家资金往来的银行，因此一旦还款出现延滞，就没有其他资金来源了。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财务部门按照东田的指示做了两套账目。随着赤字的不断扩大，需要靠假账来掩饰的数字越来越大，早就不能只用调整库存估值等单纯的粉饰手段，还需要捏造虚增销售额、大幅调整人员支出等固定资本等方式。最后，用波野的话说就是硬生生造出一幅“举世无双”企业的幻象。

半泽听了他这一席话，问道：“那么，真实的销售额究竟是什么情况？”

波野仿佛瞬间衰老了很多，勉强挺起沉重的腰，离开了座位。过了一会儿，他拿着装有公司财务资料的纸箱子回来了。

“都在这里了。”

半泽翻开资料，越看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这么糟糕了吗？”

赤字何止四千万日元，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亿日元。被过于沉重的债务拖垮的销售额，简直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绝症晚期患者。

“非常抱歉。”

波野深深地低下了头，对半泽说道。

“这已经构成犯罪了，波野课长。再说……”

半泽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假账的规模不仅仅是他看到的这些，“这样一来的话，日常的资金周转难道没问题吗？”

波野放在两膝上的拳头微微颤抖着，因为巨额资金造假被发现了，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只是用求助的眼神抬头看着半泽不说话。

“如果没有我们银行提供的贷款，不是就无法周转了吗？今后的资金打算怎么办呢？”

“听社长说，很快就能接到一笔大订单了。”

“哪里来的大订单？”

“我只听说是初次合作的公司，具体我也不是很……这件事，您觉得是真的吗？”

你肯定也不相信吧……你也在怀疑东田的话，不是吗？都到了这个地步，东田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半泽想着，但没有说出口。果然，波野只是愁眉苦脸地保持着沉默。

果不其然，这家由东田满创立的公司，完全处于社长的支配之下，就连波野这个财务课长也不知道任何关键信息。

“我先回银行了，关于这件事，我们回去后会好好研究的。”

半泽突然以严厉的语气强调，“根据情况，如果银行决定回收贷款，一定会执行到底，还请贵公司做好准备，予以配合。”

“怎么能……”

波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被半泽拦住了：“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请东田社长立刻到我行来说明情况。这句话请波野课长务必转达，可以吧？”

“我知道了。”

波野为难地答应着，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半泽没有丝毫同情。实际上半泽早就被他们拙劣的掩饰手法气得够呛，如果可以的话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然而终归没必要跟这种末流小角色一般见识，更重要的是东田。想起东田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半泽的内心翻江倒海，气得肺都快炸了。

然而，等到下午，东田那边都没有一点儿消息。

“他居然不当回事。”

还是说他已经逃跑了？

西大阪钢铁公司的授信档案里留有社长的手机号，打过去就转到了语音信箱。半泽给他留言后就一直等待回音，然而直到傍晚还是没有任何音信。

看来他是故意逃避啊。

半泽等得不耐烦了，于是又给波野打了电话。

“我一直想和东田社长取得联络，怎么都联系不上。”

“啊，是吗？我跟他说过让他联系您的。请稍等，我把电话转过去。”

“他已经回公司了吗？”

“是、是的。”

不等半泽说话，话筒里已经传来了钢琴曲《梦幻曲》的音乐声，半泽的怒火沸腾了。

他摔下电话，从座位上站起来。

“您去哪儿？”副课长垣内努问他。

“西大阪钢铁！”他说罢，就冲了出去。

* * *

当他出现在西大阪钢铁公司前台的时候，坐在财务课座位上的波野吃了一惊。

“我要见社长！”

波野走了出来，眼神游移，不敢直视半泽，手摸着稀疏的头发，“哎呀”了一声。

“社长吗……”

波野脸色铁青地瞟了一眼背后的社长室，犹豫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请稍等”，转身走进了社长办公室，但马上又回来了。

“很抱歉，您来得太突然了，社长说他现在不方便见您……”波野一脸苦恼。

“有客人？”

“没有没有。”波野摇了摇头。

“那就不好意思了。”

“啊！等、等等……”

波野说着就想要阻止半泽，半泽没理会他，径直走向社长室，门也没敲直接就推门而入。

“您在啊。”

东田抬起头不由得变了脸色。波野慌忙追了过来，在门口不知所措。

“滚出去！”

东田唾沫飞溅，“谁允许你进来的！你这是非法闯入，我可要报警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走。”半泽和桌子对面的东田对峙着，“请立刻归还之前我行所提供的贷款！”

“什么？”

“我说请您返还那笔贷款。要是需要手续的话，我行可以立刻把还款通知函寄过来。”

“胡说八道！你们银行也太不讲理了，凭什么剥夺我们贷款期限的利益？”

“社长！”

半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给一个弄虚作假的企业赋予期限利益，银行还没傻到那种地步。请您不要把人看扁了！”

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

“请给我开一张支票！”半泽说，“金额五亿，备注用于还款，拿到手我立刻离开。”

“哼，想要支票的话我倒可以开给你，有本事你就收款去呀。”东田冷笑一声，“我公司在你们银行的账户上一分钱存款都没有，反正开了也是空头支票。银行收取空头支票拿去还款，到时候你就是个大笑料了。哈哈，真有意思啊，要不咱们试试看？”

“知道逃不过去就理直气壮地耍赖吗？社长，您的做法堪比黑社会流氓了。”

半泽本来就是直言不讳的性格，此时更是一针见血地揭露了东田的无赖嘴脸。

“你说谁要逃跑？”

“如果您不是要逃的话，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向我们说明情况呢？”

“怎么可能逃跑呢？你净说些没影儿的事，我可不想跟白痴解释什么。”

“没有的事？社长，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装了吧？您现在该做的事不是逃跑，也不是耍无赖，更别想拖拖拉拉。趁早承认做假账的事实，该道歉就道歉，然后跟我们一起商讨公司今后的经营发展方式才是正道。请您拿出点诚意来吧。”

“哈。银行还提供公司的经营咨询啊，这事儿我可从没听过。你们不就是一群放债的吗，也就会干点钻营打探的事，懂什么经营啊。除了会说些裁员啦，削减经费啦，你们还会干什么？跟你们这群混账家伙，我有什么好咨询的！”

“让公司恶化到出现了几亿日元赤字这种地步，又是谁的责任呢？”半泽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东田社长，您作为一社之长，彻底失职了！”

“哼，你少放屁！我不会还你们钱的，绝对不还！滚回去跟你们那个弱智支行长报告去吧！”

东田社长说罢，就留下半泽，匆忙逃出了社长室。

之后，银行又多次向东田发出要求、要他说明情况并返还钱款，都被东田以各种理由推脱了。

一个月之后，半泽又收到了西大阪钢铁在主力银行关西城市银行立卖堀支行发生首次空头支票的报告。

第二章 泡沫经济时代的新人组

1

何谓破产？

现在的世界，十几年来已经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免疫力。银行职员也一样，在泡沫经济以前，听说“客户公司倒闭了”，那可是骇人听闻的大事件。而现在呢，就算有那么一两家客户倒闭了，大家的反应也不过就是“那又怎么样呢”。

话虽如此，如果是自己负责的客户破产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过程中伴随着各种沉重的事务负担。

毕竟，曾亲身经历过破产的人还是很少的，所以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贷款银行会摆出什么态度。对于银行来说要面对破产造成的损失，而银行职员则还要头痛由破产带来的一系列烦琐的事务手续。

首先，当贷款企业出现空头支票的时候，银行就要开始准备大量的文件了。

账户解约通知书、还款请求书、抵偿通知书等。

账户解约通知书的内容如下：“对于开出空头支票等信用不佳的企业开设代表信用和名誉的结算存款账户，有损于我行的声誉，特此注销相关账户。”请求书中则会写道：“因为贵公司开出空头支票，导致信用情况恶化，须立刻全额偿还我行发放的贷款金额。”最后，抵偿通知书的内容是：“抱歉，我行已将贵公司的存款和贷款进行了抵偿。”书面文件的用语大抵如此。

这些文件都会用“附送达证明以及内容证明”的方式邮寄，邮寄方式的名字长得念一遍都会咬到舌头。之所以选择这种不好读又略显夸张的方式，是因为可以证明“首先是证明文件的内容清晰无误，其次证明确实准确无误地送到对方手中了”。

对银行职员来说，为这种已经断绝往来的客户准备这些挖空心思客套虚伪的文件，是一件非常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而且，利息还要精确到一分一厘，这也要花费很多的精力。

幸好西大阪钢铁公司的贷款只有五亿日元这一笔，贷款账户也只有一个。对于那些常年合作的客户来说，光贷款账户可能就有五到十个，结算账户更多，一个一个地进行抵扣，要算清楚哪一笔存款用于抵扣哪一笔贷款，连银行职员也会感到非常头疼，操作时简直像解谜一样。

“A结算账户注销后有若干返还金，用于扣抵某笔贷款的本金若干利息若干日元”，这样的抵偿通知书陆陆续续发出，其实收到的人可能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不过，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破产者本人面对债权者的步步紧追，要么潜逃，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精神崩溃，甚至自杀，反正从来没有人仔细研究或纠结过抵偿通知书的账目内容，还真是省事了呢——这当然只是个玩笑，不过其中还有一个问题。

破产以什么为凭据？实际上，破产的定义并没有单纯清晰的界定。对银行来说，企业的“破产”不是严格的法律概念，所以法学系的学生经常使用的有斐阁出版的《法律学小辞典》中并没有这一词条。

因此，仅凭第一次开出空头支票，很难来判断西大阪钢铁公司是否即将破产。

开空头支票是企业开出的支票因为存款账户余额不足而无法正常结算。

而且，结算账户主要是企业为了结算往来款项而开立的账户，开出的支票或汇票的票面金额都从账户余额中扣除。虽然方便，但往来款项一律不计利息，这是它的一大特征。

空头支票指的是，拿着对方公司开出的劳务费支票到银行要求兑现的时候，银行以“账户余额不足无法结算”为由拒绝支付，这时候这张支票就成了空头支票。“结算”这个术语给人一种过于专业的印象，实际上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支付”。

经济不景气，一张票据无法结算，“请给我延长结算时间”这样的请求也多了起来。延长之后再延长，最后常常无法结算。因此也产生出各种奇怪的名词，例如支付期间十月零十天的被称为“妊娠票据”，二百一十天的被称为“台风票据”，还有一种“飞机票据”，是说那种几乎不支付，偶尔又会支付部分金额的票据。

在此多说一句，为什么特地在空头支票前面要加上“第一次”这种表示次数的字样呢？这是因为空头支票最多只能出现两次。尽管第一次空头支票没有什么制度上的惩罚规定，但如果第二次又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就会自动被支票兑换所处以停止交易的惩罚，也就是“由于此人缺乏信用，特此回收并停止一切本票和支票交易”。

有什么呀，只是不能开出票据和支票了嘛——要是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了。

一旦发生这种事情，企业在社会上的信誉基本上就全毁了，绝大多数情况下，谁还会再跟“连票据都被回收了”的企业打交道呢？很快这样的企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同时，还会出现“没结清的货款请立刻用现金付款”的情况。债权者的团体会立刻杀到公司，如果不赶紧拿出钱来，债权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红纸横七竖八地贴在所有能变卖的东西上。更有甚者，身着劣质西装的黑道大哥也会在此时登场。这样一来，企业根本不可能正常运转——这就是世间所谓的“破产”。

* * *

“虽然只是第一次空头支付，这种情况下应该不可能重整吧，支行长？”

面对副支行长江岛的询问，浅野点头表示肯定。他的判断是，没有必要等到第二次空头支付发生了。对此，半泽也是认同的。采取虚假财报掩盖巨额赤字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了，实际上更应该早些时候就开始进行债权回收的。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全是因为浅野的口头指示：“既然还没破产，假财报也不一定能说明什么问题，再等等吧。”像这种拖延时间、不及时暴露问题的指示是绝不会留在书面上的，浅野很擅长这一手。

但是，事情的发展果然还是超出了浅野的预料。现在西大阪钢铁公司虚假财报的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向总行汇报的地步了，怎样逃避责任才是现在浅野脑袋里最苦恼的问题。

“总之，你还是去东田社长家里找找他，中西去做还款请求书。知道了吗？”

中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安的神色。对于经验尚浅的中西来说，制作债权回收文件也是头一回。

半泽拜托垣内协助中西，然后自己就离开支行，坐地铁从本町站到了梅田。此刻正是下班高峰，半泽在梅田跟下班回家的乘客一起挤上了京都线阪急电车，他的目的地是位于东淀川区的东田家。阪急电车徐徐驶出梅田站，开上了横渡淀川的铁道桥。夜空下的淀川，看起来像一潭漆黑的死水。

半泽在离东田家最近的淡路站下车，穿过站前密集的商店街。这一带是准工业区，公寓和工厂混杂成片，肃杀而冷清。附近可能有冶金工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东田所住的东淀川高地大厦是一座高层公寓，突兀地矗立在这片混乱的区域里。

出于银行职员的习惯，半泽首先找到大厦建成时的“奠基石”，确认了建成日期——平成四年（1992年）五月。

“这下没戏了。”

虽说是泡沫经济崩溃后的一个时期，公寓的售价仍然比现在高得多，这座大厦就是那时候的建筑。当时的售价大概有七八千万日元，现在最多值一半的价钱。不对，建在这种鬼地方，如果拍卖的话可能连三千万都够呛。这么一来，买入公寓时的按揭贷款可能就已经处于抵押不足的状况。本来还寄希望于公寓等固定资产有一定的担保余力，以为拍卖房产后多少还能回收一些，现在看起来也是行不通了。

走进公寓大楼的玄关，里面有三个男人，他们一起向半泽投来了探寻的目光。

半泽在呼叫系统上输入房间号码，等候回复，无人应答。倒是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要是找东田的话，他不在家。”正是刚才那三人之一，他们都是债权人。

“公司早就是个空壳子了，所以我们才找到这里来的。他大概连夜逃跑了吧，那个浑蛋！”

说话的人看上去一副工薪阶层的装扮，语气可不善。

“你是银行的吧？他坑了你们多少钱？”

他一看半泽的装扮就猜出半泽是银行职员。他们大概也是同行吧。半泽不方便明确说出债务金额，只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趁早死心吧。”对方回应道。

如果说出债权金额高达五亿日元，恐怕对方会吓得目瞪口呆，不过半泽仍然只答了一句“说的也是”，便岔开了话题。他的视线停留在已经被邮件塞爆了的邮箱上。

一看就知道，这些邮件已经搁置了好些天了。也能佐证那名男子所说的“连夜逃跑”。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人的杰作，邮箱的门已经坏掉，里面的东西乱糟糟地散落了一地。地上凌乱的广告邮件上还有几个鞋印。他们回收债权的方式有多粗暴可见一斑。

继续在这儿等下去恐怕也是见不到东田的。

“就这么溜了吗？”

半泽转身离开公寓大楼，边走嘴里边嘟囔着，更为东田的态度而感到恼火。真是个可恶的家伙！尽管经营恶化是多种原因导致的，但是为交易合作方带来这么多麻烦，最起码应该谢罪道歉吧，好歹表现出一点责任感才是为人应有的态度啊。

“真对不起，我会尽全力去弥补的。”如果能像这样表现出充分的诚意，说不定对方也会体谅地说一句：“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但东田这个男人，连直面批判和斥责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嘴上说大话。一想起他那张自恃社长身份、趾高气扬的脸，半泽就有一股沸腾的怒火直冲头顶。

“不行，根本没找到他。”

半泽回到银行后汇报说。要是有担保的话还好一些，眼下却只能先用少得可怜的存款冲账，然后再想办法回收债权了。

“怎么办，课长？”

面对垣内严肃的提问，半泽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万事休矣。”

* * *

准备完各种即将发出的债权文件后，早已错过了最后一趟电车。半泽和同样住在公司宿舍的垣内一道，从银行门口打出租车回家。到达位于宝塚，建于三十年前的公司破公寓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垣内住在另一栋楼，半泽跟他道别之后回到自己家，妻子半泽花出来迎接他。

“没事吧？”

因为半泽提前跟妻子交代过，工作上有些麻烦事儿要很晚回家。

“可不是没事啊。”

半泽把挂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妻子，解下领带，挂在了衣架上。

“破产了吧？”

半泽瞪圆了眼睛。他刚想说，小花的感觉可真准啊。结果小花却说：“是刚才垣内夫人打电话时说的。”

大部分银行都存在类似的情况，就拿东京中央银行来说，七成以上的人都是在本行内找到的结婚对象。如果双方都是银行职员，自然很容易相互理解工作上的痛苦和艰难。不过小花不一样，她是半泽大学时的学妹，两人结婚以来直到现在，她都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由于两人的工作领域截然不同，小花对经济方面的事毫不关心，对财务、融资等更是一窍不通，是个彻底的门外汉。

“损失了多少？”

“别告诉别人哦，五亿日元。”

这是机密，其实不应该告诉她的。不过她迟早也会从垣内夫人那里打听到，所以说不说都一样。

“那是谁的责任呢？”

“嗯，所有人吧。”

回想起浅野那烦躁的表情，以及江岛说“都是你的错”时的语气，半泽不由得皱起眉头。

“所有人？”

“支行长、副支行长，还有我。不过业务负责人还很年轻，估计会被免责。”

“既然按应有的手续经过了审查，结果还要你来负责任，不是很奇怪吗？”小花真是一句话切中要害。

“嗯，你说的没错。可是这次却很难说。”

听半泽说了当时浅野急匆匆不顾一切提交申请书的情况后，小花生气地说道：

“凭什么连你也要承担连带责任啊？你不是阻止他们，让他们不要着急再等等的吗？明明是支行长的错儿好不好。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本来就有合理主义至上的观念、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的小花，经常对半泽工作上那种拖泥带水的感觉表示难以理解。

“现在说是谁的责任有什么用呢？这种事儿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真的会这样吗？”

小花皱起了眉头，“银行不是常有那种事吗？把自己的过失一股脑推到部下头上。这些我可早就听说了，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啊？”

半泽无言以对。他知道妻子说的都有道理，但是在银行，不，应该是在所有传统型企业，所谓的道理也并不适用。在外面也是，对方如果说“您夫人可真能干啊”，听到这话时他也会不由得盯着人家的脸认真地看看，总怀疑对方的话里带着讽刺。

“真是的。我们可是放弃了以前所有的人脉关系跟你一起搬到大阪来，你不好好出人头地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们”指的是半泽小花和长子隆博。半泽心想，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能有什么人脉关系啊，可是这个话题一旦开了口就会没完没了。大学时候的小花倒还是挺善解人意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强势了，现在她把孩子当借口，比起半泽的处境，她更以“自己人”的利益为优先。只要半泽工作上出人头地，能维持优渥的收入，就会有人夸她“您先生可真了不起”，这就是她满足感的源泉。这种一目了然的浅薄虚荣的想法更让半泽感到恼火。

“如果我真那样做了，会把我置于最坏的境地。你明白吗？”

半泽随口反驳道。在银行里成天谨小慎微、武装到牙齿的半泽，面对小花总忍不住要宣泄一下。

“我知道的，这种事。”

小花立即回应道：“真那样的话我们也会很不好过的啊。你也好为我们好好考虑下哦。你不是说过，最低也要当上部长的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话呢？刚结婚时候说的吗？

半泽放弃了，只是撇撇嘴，满肚子反驳的话也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2

“一单就损失五亿日元，真是够惨的。”

渡真利说着，视线透过举起的烧酒杯窥探着半泽的表情，“总行现在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渡真利现在已经是融资部企划组的调查员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可是支行长强行通过的案子啊！”

“那也得有人相信你才行。听说你们那个支行长，最近可经常往关西总行跑哦。”

距离西大阪钢铁公司开出第一次空头支票的日子刚好过去一周了。

此刻围坐在梅田居酒屋桌旁的，有来大阪出差的渡真利，半泽，还有苅田和近藤四个人。苅田是去年从东京调过来的，现在在关西法务室担任调查员。而近藤则在大阪办事处系统部分部担任调查员。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好像在疏通关节吧。”

“疏通关节？”

渡真利不说的话，半泽还不知道浅野和关西总行有来往这件事，于是他跟着嘟囔了一句。

“你应该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吧？”渡真利问道。

“到底是为什么？”

一直默不作声、专心吃着花鲫鱼的苅田，突然问了一句。苅田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学者样，看上去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大概是在想办法逃避责任吧。”近藤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最近可能身体欠佳，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 * *

见到这群人，半泽就想到了刚拿到录取内定时，被银行变着法儿“软禁”的那个夏天。不是去迪士尼乐园，就是去箱根泡温泉，要么就是去游泳或者海滨浴场。每个组不花完银行给的预算决不罢休。每天都在肆意悠闲游乐中度过。解禁都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每天都重复地做着相似的事。

当时几个人在一起海阔天空，聊过很多很多，半泽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当时渡真利经常热情洋溢地述说的梦想是大型融资项目。“我将来要投身于数百亿、千亿计的大型开发事业”——每次一杯酒下肚，渡真利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后来，渡真利在实习后受命分配到新宿支行，之后又去了赤坂支行，然后到了现在的融资部，始终与他所期望的那种融资项目无缘。就这样入行已经十六年了，至今仍然围着中小企业融资项目打转儿。

虽然半泽并没追问过渡真利的想法，不过估计他投身大型融资项目的梦想早就破灭大半了吧。

说起来，在泡沫经济时期，有志进入银行的人，大多数是以从事项目融资为由应聘的。那时候的融资花钱似流水，甚至为了融资而四处找寻投资项目，在那样一个把本末倒置当作理所当然的时代，能够参与巨额融资的大型项目，是很多银行家的梦想。

然而，当时启动的项目多半都因为后来的不景气而入不敷出，最终，不出意外地都变成了巨额损失的根源。这对虽然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但也因此没有被卷入其中陷入困境的渡真利来说，可能反而是幸运的事。

另外一位，关西法务室调查员苅田，进了银行之后也还是以通过司法考试为目标。当时银行本着行内持有各种资格证书的人越多越好的观点，提供了种种研修培训制度。而苅田被选中参加其中最难的“司法考试专业训练”课程。

培训为期两年。在那两年期间，苅田得以从银行实务中解放出来，在银行的特许之下，以司法考试为目标专心学习。同期进入银行的其他人都还是支行新人，每日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打杂，而苅田却可以优雅地抱着六法全书，日夜勤学苦读。

当时同期的人都非常羡慕他，也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和瞩目。“苅田肯定行。没准第一年就能闯过司法考试大关呢。”就在人人盛传这些话的时候，在研修课程第一年参加司法考试的苅田却在考场上败北。接下来第二年也是不合格，从此形势就发生了变化。

随后，苅田被分配在法务室打下手。“以后再想考司法考试就请自己去考吧。不过，把行里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机会白白浪费了，可是要付赔偿金的。”——就这样，当同期的其他人基本上都当上副课长的时候，他还是科室最末席的小职员。

如果那时候，苅田通过了司法考试，整个人生轨迹肯定会大不相同吧？可是，直到现在苅田的简历里都没有“司法考试合格”的字样。偶尔也听说他还没放弃、仍在不断挑战，但并没人向他本人确认过此事。

结果，苅田终于从小职员升到带职称的岗位时，比同期最快的人足足晚了三年。职务上虽说跟渡真利一样都是调查员，但渡真利和半泽一样都是六级职级，苅田才升入五级，差了一大截。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他们的年收入少说也差了两百万以上。

另一个人，目前隶属于系统部的近藤同样也是调查员，但职级也跟苅田一样，止步于五级。

苅田虽然也算是个例，不过他的晋升迟缓毕竟还是有一定原因的。近藤则是另一种情况——他生病了。这么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竟被病痛折磨，真是莫大的讽刺。

五年前，近藤在新开设的秋叶原东口支行工作，职务是副课长。

泡沫经济破灭已经将近十年，银行的业绩被巨额的不良债权所累，从巅峰状态直线下滑。在这种时候新开设的秋叶原东口支行，正是处在业绩不振的最低谷，是由董事长直接下命令“快速提升业绩”作为典型的战略型支行。

这并不是什么让人兴奋的好事，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当然，能够被选出来到战略型分支机构工作这件事本身，说明银行对近藤的业绩评价还是很高的。事实上，他是第一批升任副课长的人，此次调任正是对他工作上富有才干的评价。如果能如预期一样提高业绩，想必他会在同期中以最快的速度早早高升。但是——

近藤并没有像预期一样快速提高业绩，他为此苦恼不已。本来，他的任务是挖掘新客户，这是分支行里最困难的工作。此外，有小道消息传说，近藤跟那里的上司气场不合。特别是当时的支行长木村直高，是一个严厉得出了名的、完全无视人情世故的专制独裁型的领导。而近藤却是个知性敏感的人，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总是被木村当靶子猛批。

近藤身心疲惫。结果他患上了神经官能症，离职休养一年。

在银行这样的职场上，因病长期脱离战线必然会影响晋升。而且，神经官能症这样的病症在人事考核上也是会被扣分的，现在的近藤既没有部下也没有名片，不过是部门里供着养老耗日子的。名义上是调查员，年收入却只有区区七百万。两个小孩，妻子是专职主妇，一家子在大阪这块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生活，住的还是公司公寓。

看着提不起精神、沉默吃东西的近藤，半泽想起了某次近藤突然跟他说起的事，“喂，人事部在做新实验呢，你知道这事吗？”那是近藤重返职场不久的时候，他说自己已经没事了想去喝两杯，邀请半泽去了新桥的烧烤店。

“人事部的实验？那是什么？”

半泽不由得放下筷子，因为他听到近藤突然丢出了一句“电磁波”。

“你知道吗，半泽。我说的话可能连你都不信，但这是真的。”

近藤以这句话做开场白开始讲述，他说人类的大脑在思考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电磁波。

“捕捉到这种电磁波并加以分析，就可以知道那个人的所思所想。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已经能做到了这个程度了呢。”

半泽对他的话不明所以，默默无语。近藤在离职休息期间确实读了很多书，听说除了政治、经济等相关读物以外，还有历史、物理等，他沉浸在丰富多样的书山文海中，涉猎极其广泛。

“你知道我为什么读那些书吗？”

“……不知道。”

半泽偏着头看他。那时候他还没有怀疑到近藤的精神有问题。实际上，半泽是后来才知道近藤是因为神经官能症而休养的，当时只听说近藤身体状况很糟糕。

“为什么？”半泽问。

“就是跟刚才说的电磁波有关。”

接下来近藤所叙述的事情，让半泽不知做何反应才好。

近藤说，有一天，他听到部长跟自己说话的声音。

那时他已经忙得非常疲惫，而部长说了句“明天之前弄完它”，又把一大摞指派的工作堆到他桌子上。

“你啊，就不能精神点嘛。”

不满的声音从背后突然袭来，近藤颤抖着转过身——没有任何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个声音是直接从自己脑海中浮现的。

“但是，这种情况也会让接收方一点一点地察觉到。”

近藤一脸认真地继续说，“比如说，我会听到有个声音悄悄地说起某本从来没听说过的书，还说你快去读——难以置信吧？但是，真的去书店一找，果然找到了那本书。读完之后，接着读这个、再读这个……就这样，他们总是不停地指定一些我不知道的书让我读。我就是在读那些书的时候，慢慢发现电磁波和大脑的关系的。”

“他们……是谁啊？”因为近藤语焉不详，还神秘兮兮地四下观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半泽摸不着头脑，只能从他模模糊糊的话题里勉强找个线索问下去。

“当然是人事部啊。”近藤说，“这就是他们的实验。”

人事部正在秘密研究通过电磁波管理银行职员的方法——这就是近藤的观点。开发预算无限高，使用最先进的IT技术捕捉员工大脑里散发的电波加以分析，并将命令直接下达到大脑里。这就是人事部期望实现的管理方法——

听人提起近藤的病症，是这以后的事情了。此后跟近藤不知见过多少次，还一起喝过酒，但半泽再也没提起过“电磁波”的事。结果，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近藤的精神状态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切都交给时间吧，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在支行也不容易啊，要被客户呼来喝去的。”

近藤面带怜悯地说道。

“我觉得我呀，与其说是被客户呼来喝去，倒不如说是被支行长支使得团团转啊。”

听到半泽这句半带调侃的话，近藤苍白的脸上浮现今晚的第一个笑容：“不容易啊，真挺不容易的。比起来，我倒是轻松多了。”

因为不知如何应答，三个人都沉默了——应该不会轻松吧？

“唉，难得如意啊！”近藤又说，“工作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又有谁是真的实现了梦想呢？”

“没有。”

渡真利率先直言，他的眼里带着几分认真。

“押木算吧。”苅田突然说道。

半泽一下子愣住了——仿佛后脑被人打了一闷棒似的。是啊，还有押木。押木的梦想是成为国际银行家，全世界飞来飞去。在众多精英中产阶级出身的银行职员中，押木是少见的青森农家的长子。

走上工作岗位之前，他从来没出过国，毕业旅行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会飞往海外，押木却因为囊中羞涩又不愿给父母增添烦恼，一边在补习班代课打工，一边在英语学校努力学习。

他是个非常朴实敦厚的人，不世故，却又非常成熟老练，每当憧憬未来的时候，他那素日亲和的表情和眼神都会变化，绽放出灿烂的光芒，那开心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意气风发地提着行李箱登上公务舱的场景。

半泽非常喜欢那样的押木。

可惜，那样的押木已经不在了。

9·11事件，在美国同时发生的多起恐怖袭击中，世贸中心倒塌了，押木也行踪不明，最后连遗体也没能找到。

“他是真的非常想去美国啊。”渡真利说，“他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讲，他还是很幸福的吧。”

“真是那样就好了。”苅田略显落寞地说道。

“押木家里怎么样了？”近藤问道，“他还有家人吧？”

“有太太和两个小孩，应该上小学和幼儿园吧，好像都还在美国。”

“为什么？”近藤问。

渡真利默默地叹了口气，半晌才答：“我听说——他们还没有彻底死心。”

“是吗？这样啊。”

半泽说着，默默地倒满了酒。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吧。”渡真利像是说服自己似的，补了一句。

几个人沉浸在略带忧伤沉默的气氛中。

“我说，半泽那件事儿，”苅田把话题拉了回来，“现在去疏通关节，是不是太晚了？已经可以肯定要变成坏账了吧？还有什么回收贷款的办法吗？”

“目前来说，还没有。”半泽答道。

“通过审批之前的过程就不太好啊。不过要说你也是的，半泽，那样的融资怎么也能审批通过呢？”渡真利说道。

“我也不想！”半泽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都是支行长擅自做主绕过我硬往前冲的。难道我说因为我个人不同意就能阻止得了他吗？”

“唉，这倒也是。”

渡真利说道，然后又沉默了，把热好的烧酒端到嘴边。

“所谓‘组织’就是这么回事儿。”苅田说。

“你倒会说。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在支行工作过嘛。”近藤说。

“不管在哪，组织就是组织嘛。”苅田反驳道，“不会要受处分吧？”他皱着眉头问渡真利。虽然半泽是当事人，但身处融资部的渡真利比身在支行的半泽消息要灵通得多。

渡真利的脸色阴沉下来，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半泽：“可能会的。”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半泽不快地说，“这才一个星期。”

“既然回收贷款无望，一周两周又能怎么样呢？更糟糕的是，贷款发放之后才过了五个月。而且，听说你没有发现对方的财务造假，这是最糟糕的。”

虽然不甘心，但财务造假一事正如渡真利所说，当时不管浅野怎么催促，半泽都应该认真审查到起码能让自己信服的程度。这一起破产案件，已经让支行业绩考核获得表彰的梦想化为泡影。

“一失足成千古恨。浅野本来是铆足了劲往上爬，这下可就有点困难了。”

渡真利听了近藤的话似乎想说点什么，结果又咽了下去。不过，你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半泽听了他话差点想说。

“算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嘛。”渡真利为了缓和气氛似的说道。“不说这个啦，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回收资金吗？”他又问了一遍。

“根本没有什么担保余力啊。公司也好，他自己的住宅也好，还不够填补关西城市银行的损失呢。”

“是叫什么东田吧，那个社长？他会不会在其他银行还有隐藏的存款啊？中小企业的经营者里偶尔会有这样的人，为了以防万一，会暗地里藏点私房资产什么的。”

“要是真有就不用我费劲了。”

“你找了吗？认真仔细地找了吗？”

半泽不由得抬起头来，他从渡真利的话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迫切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总行那边的处境已然非常不利。于是，又是一场沉默。

“我在问你，你到底认真找了没有，半泽？”

“根本无从下手啊。”

“雇侦探也行啊，不管什么办法，赶紧去查，半泽！”

“怎么回事，渡真利你倒是一副拼命的架势。”苅田听了两人的对话，插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被三个人盯着，渡真利愣了一会儿。接下来，“这话可只能在这儿说。”他盯着半泽，“你们那位支行长，坚持说那次融资完全是你的失误。”

“什么？”

半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近藤脱口而出，“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就是说啊。”渡真利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说道：“西大阪钢铁的信贷事故，是因为身为融资课长的半泽能力不足，没能发现正常情况下都能够发现的财务造假而导致的。支行长是因为信任了半泽的财务分析才做出的授信决策，决策本身并不是他的错——他到处宣扬的是这一套说辞啊。”

半泽气得全身发抖。一派胡言！

刹那间半泽眼前出现了浅野那张眉头紧皱的脸，那是西大阪钢铁出现第一次空头支付之后几个人连夜开会讨论时挂在他脸上的困惑表情。

“真的吗，你说的那些？”半泽问。

“当然是真的了！”

半泽一拳砸在桌子上，“你这家伙，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

“我哪里是想瞒着你啊。我要告诉你了，你明天早上到支行见到浅野时，会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想到这点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啊。”

“还有工夫担心什么表情不表情！”苅田替半泽抱怨了一句，然后饶有兴趣地问，“然后呢？结果怎么样了，他那些游说活动？”

“目前来看嘛，还不是所有人全盘相信浅野主张的那一套说辞。但是，也有让人担心的问题，毕竟那个老头跟浜田老大的关系可是很密切啊。”

浜田顺三是原人事部长，现在已经是专务董事了。此次的信贷事故肯定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如果真的下处分，必定要经过浜田的裁决。

“本来，把浅野推上支行长位置的就是浜田专务，这样的话对浅野可能就很有利了。人事部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也会有所顾虑的。如果说浅野这个支行长失职，那岂不是在变相说推荐他的专务没有识人之明吗？”

“但是，毕竟是五亿日元的损失，一定要有人负起责任来，对吧。”近藤说，气得脸颊鼓鼓的，“也就是说他们要拿半泽当替罪羊了？”

“别开玩笑了。”半泽狠狠地说，“我可不想给浅野当出人头地路上的垫脚石。”

“所以啊，尽全力去收贷吧，半泽。”渡真利的意见很明确，“只有回收债权这一条路了，拼了命也要找到那个什么东田社长。把他找出来，拼了命也要他拿出钱来！”

3

只有回收债权这一条路了——话虽这么说，可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本来半泽根本不相信东田还有那么多资产，就算真的有，在现在这种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想调查也无从入手。然而就在这个闭塞窘困、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有个信用调查公司的男人来到了支行，那是破产事件发生后十天左右的事情。

一般来说，这种民间调查机构并不需要身为课长的半泽出面接待。然而这名男子进来就说他是要对西大阪钢铁公司进行信用调查的，而碰巧负责人中西又外出了，半泽只好亲自出面。

来人名叫来生卓治，年纪与半泽相仿，就职于一家名叫“大阪商工调查”的公司，职位是信用课副课长。此人习惯一边盯着调查笔记本，一边低着头说话。但是，偶尔也会抬眼一扫，流露出精明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确认谈话的真实性。

“在下前来，是为了调查西大阪钢铁公司破产的相关情况的。”

“谁委托的？”

“这个，请恕我不便相告。”

这是调查员的惯用说辞，半泽其实也并不是非知道不可。

“关键信息都隐瞒着不说，光想从我们这儿获得消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面对半泽的不悦，对方那张阴沉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对不起啊——”，他挠着头说道，“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嘛。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东京中央银行对西大阪钢铁到底拥有多少债权金额呢？”

“如果对我们有利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提供信息，不过嘛……”

在融资课，时常有类似的调查员找上门，大部分都是敷衍一番推脱掉。正因为是信用调查公司，才绝不能轻易把客户信息泄露出去。

半泽话音刚落，没想到来生说出一番大出意料的话：

“这样吧，我先把我们掌握的情况给您说说看，您看看我们掌握的数字是否正确。”

说着他翻开手边的资料，念了几个数字。

半泽吃惊地盯着对方。融资金额和利息、用于抵扣贷款的存款余额等几个数字几乎分毫不差，都是正确的。

“怎么样？”

“这些数字，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半泽问道。

“这个嘛，我还是有些渠道的。”

“渠道？”

半泽疑惑地看着对方，“既然如此，能告诉我是什么渠道吗？不管怎么说，我行的交易内容以这种形式泄露到外部，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这本来是商业机密。”

“这么说，我说的金额没有错吧？”

“你从谁那里打听到的？”

来生的视线又落到调查本上，似乎犹豫着是否应该回答，“唉，好吧。那我就说吧，是波野先生。”这个回答实在太出乎意料。

“那个课长？”

“我去问过他，他很热情地告诉了我很多事，真是个好人啊。”

那个男人……半泽脑海里浮现出波野那副獐头鼠目的样子，不由得呆住。

确定发生空头支票的那天，半泽又去了趟西大阪钢铁公司，可那里早已大门紧闭，人去楼空，一个员工都没有。后来听人说，所有员工只接到一句“公司完蛋了”的话，当天上午就直接被遣散回家。

最后一次见到波野是在那之前两天，因为财务报表作假的问题，半泽前来要求他们立刻归还贷款。那时，波野来来回回只用一句话来推托，“我不是社长，什么都不知道”，半泽让他说明现在的情况，他也没有认真回答过。

东田已经行踪不明，从那以后西大阪钢铁的员工状况如何，半泽也不得而知。

“波野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花区有套房子，我曾去拜访过，他们家啊，本来就在那附近有一家公司，现在波野好像回到自家公司上班了。”

看来一旦跟西大阪钢铁脱离关系，他就打开了话匣子什么实话都肯说了。

半泽气得够呛。

来生问道：“这里的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波野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错吗？”他不礼貌地回答说。

“那么，那家公司的负债总额到底有多少？”

“目前还不知道是不是准确数字，不过综合各方调查结果看来，大概差不多十亿日元吧。”

“只有这么少？”

半泽吃了一惊。这十亿日元里面有一半是欠东京中央银行的，欠关西城市银行的是三亿日元左右，还有两亿不知道是哪里的，但负债总额远比预想的少。

“赊欠供应商的应付账款怎么样了？”

“虽然多少还欠一些，不过大部分都干干净净地结清了。从这个方面来说，还真是位高尚的社长呀，东田先生。”

高尚个屁！半泽怒火中烧。开什么玩笑。这岂不是说，东田把行业内相关的债务都还清了，却单单给银行留下了一笔巨额烂账吗？

来生没有关注半泽心中所想，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如果做成清算资产负债表，负债可能还会增加一些吧。”

“等等。这么说，你拿到了西大阪钢铁公司真正的决算报告？”

所谓的清算资产负债表，是指从公司的资产中，扣除无法回收的应收账款，清算真正家底时所需要的资料。但是，制作这份对账单的前提是，必须以公司真正的资产负债表为基础。

顺便说一下，资产负债表可谓是公司的剖面图。可以把它理解成列出了手头的资金、借款总额以及其他可调用资金等全部资产的一览表，这样说大家可能容易理解一些。

东京中央银行直到现在也只有一份伪造的决算报告，因为直到最后，东田始终拒绝交出真正的决算报告报表，之后就销声匿迹了。说不定来生反而拿到手了——果真如此的话，出处毫无疑问就是波野。

“是啊，我带来了。”来生坦率地一口承认。

“能让我看看那份资料吗？”

听到半泽这句话，来生犹豫道：“这个嘛，这是我们公司获得的资料，不方便外传……”

“我不是已经协助你们调查了吗？你们公司来我们这儿调查，只怕也不会只有这一次吧。我觉得我们彼此有必要保持友好的关系啊——我不会透露给其他人的，只在我们银行内部使用，用完就粉碎。”

来生盯着半泽的脸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句，“唉，那好吧。”从提包中取出一个文件袋。半泽惊诧地看到，那份资料厚度相当可观。

“这些是三年的决算报告和财务资料。”

半泽叫来部下复印资料，在等待期间，两人的话题转移到西大阪钢铁公司破产带来的影响上。

“这么说来，西大阪钢铁公司的合作伙伴大部分都安然无恙了？”

“当然不是，也有因为连锁反应受到影响的呢，毕竟还是有债务没清嘛。”

“哦，是什么公司？”

“一家叫竹下金属的公司，您没听说过吗？”

半泽摇摇头。

“听说是一家营业额五亿日元左右的小公司，西大阪钢铁是他们的主力买家，他们已经合作很多年了。决算报告里有交易明细，您看了就明白了。如果有兴趣，我这里还有他们的资料呢。”

来生拿出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决算报告复印件——正是竹下金属最新的决算报告。虽然没多大兴趣，但半泽还是先复印了再说。对银行来说，信用调查公司之类的是最会给他们添麻烦的，为了获得信息他们经常不择手段，但对方竟然收集了这么多资料，确实出乎半泽的意料。

“我们还是没找到东田社长的踪迹，这方面贵公司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其实我也正在追查这件事，但目前还没什么消息。负债总额虽然比预想的少，但毕竟不是没有啊。估计是不是惹上了别的什么大麻烦了，所以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吧。”

“难道他还借了高利贷？”

“那还不至于吧。如果真惹上了那些人的话，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吧。这方面我倒没听说过。”

很快，文件已经复印完；来生就协助调查一事致谢后便也离开了。半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迫不及待地读起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

4

公司为什么会发生空头支付的情况？不知道诸君是否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公司为什么会倒闭？就没有人有疑问吗？

归根结底，票据空头支付当然是因为资金不足，但说到“空头支付”，只有在能够签发票据的公司才可能发生，如果只使用现金买卖，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很多人可能以为，无论什么样的公司都能签发票据，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比如说，土木建筑业界就有“现金为王”的座右铭，宁可赊销也不接受票据付款——当然凡事总有例外。银行对他们不予理睬的时候，往往会让坚持现金结算的公司出现周转不灵的状况，甚至穷途末路。所以，业绩恶化的中坚建筑承包商破产之时，基本上就是所有银行都对其落井下石造成的。银行甚至会说出“让这家公司倒闭吧”“谁会给这种破公司提供资金支持”之类的绝情话。

大家都说，金钱就像公司的血液一样。这句话似是而非，感觉上好像可以理解，又不太容易理解。如果问一下实际上这股血液到底是怎样流动的呢？因为难以具体说明，所以一般人都不太能理解。

比如，公司在银行申请融资时常见的理由之一是“纳税资金不足，特申请借款”——所谓的“纳税资金”，就是用于支付公司所得税的资金。

这话很奇怪。明明是经营赚钱后才要缴所得税，为什么还要专门向银行借钱来缴税呢？实在是莫名其妙。

说穿了，是因为企业把赚到的钱立刻转手投入到下一次生产运营之中了，一旦到了需要缴税的时候，手头几乎没有可用的现金，于是就会发生不贷款就缴不上税的情况。

通过这样一个机制，是不是能解释清楚“金钱”这样的血液到底是怎样循环的呢？

实际上，金钱在企业中的流动过程，别说门外汉觉得难懂，有时就连银行职员这些专业人士看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清楚的。

有时盯着账目上的数字要看几个小时才能弄清楚——那还是灵感来了、运气好的时候——有时候甚至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还是找不到头绪。

所以此刻，半泽聚精会神盯着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以及来生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弄到手的关西城市银行的资料，就是为了搞清楚其中的资金流向。

这家公司的资金——或者说“血液”——是怎样流动的，流到哪里消失的呢？

不过，显然这次他遇上的不是那种轻易就能搞清楚的类型。

研究了没多久半泽就发现一处疑点，而且这个疑点始终没能解开，让半泽很是郁闷。

“您这是怎么啦？”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副课长垣内注意到了盯着文件、一脸疑问的半泽。他关切地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要说不对劲嘛……我总觉得这应收账款的数字有点奇怪。”

发现这个问题纯属巧合。如果只看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的话，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个矛盾的地方。

“应收账款啊。”

垣内也凑上来细看。

曾经在证券总部工作过的垣内对数字非常敏感。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于面对做财务报表十分严谨的大企业，所以对中小企业多少有点过于严苛。正所谓人无完人，不过瑕不掩瑜，他识别财务情况的能力还是一流的。

垣内扔下句“让我看看吧”，就把财务资料搬到自己桌上，噼噼啪啪地敲打起计算器来。过了一会儿，垣内抬起头说：“好像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其实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我根据最近三期的资产负债表，试着做了一个简单的资金运用表，不过没看出有什么不合理的数字。您觉得什么地方奇怪呢？”

“你看看这个。”

半泽给垣内看的是竹下金属的决算报告。

“这是西大阪钢铁的供应商，因为连锁反应也破产了，我看了他家的明细账，九成以上的销售额都来自西大阪钢铁。”

“原来如此，看来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呀。”

垣内翻着明细说。半泽知道，凭他犀利的眼光一定能看出问题。果然，垣内用了比预想中更短的时间就指出了西大阪钢铁财报的症结所在。

“西大阪钢铁记录的支付给竹下金属的总金额，和竹下金属收到的金额不一致啊。”

“您说的没错。”

半泽说着，视线落在手边计算出来的金额上。根据西大阪钢铁的详细财务资料，每年向竹下金属支付的金额——基本上应该等同于竹下金属销售所得的总金额——已经超过了七亿日元。但是，竹下金属这一方所记录的销售额却只有五亿左右。而且两家公司的决算期都是四月份，很难解释成记账周期差异导致的误差。

打个比方来说——有A和B两个人。A说，我向B支付了七亿日元。B却说，我只收到五亿日元。

“中间的差额竟然消失了。”

“这些资料的来源没问题吧？”

眼光犀利的垣内首先怀疑决算报告的真伪。他们吃够了虚假财报的苦头，眼下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想亲自问问西大阪钢铁的税务顾问，不过应该没用吧。”

半泽点点头。税务顾问有保密义务，如果没有得到东田的首肯，哪怕是企业破产，也不能把相关资料出示给第三方。

“怎么办？”

“我想去见见竹下金属这家公司的人。”

垣内睁大眼睛看看手表：“现在？”

“就在附近。”

竹下金属的决算报告上印着公司地址，就在西区新町，从支行徒步走过去也不过十分钟左右。半泽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离开了支行。

* * *

半泽走在这个有很多钢铁企业的城区里。

虽然大阪有很多的船场商人，也有很多纤维批发企业，但半泽所就职的大阪西支行地区却以钢铁批发为主。

同样都是市中心，东京和大阪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这一带的公司大部分都有自己购买的土地和房子，具有较高的担保能力，所以处在比较容易融资的环境。但这一点在泡沫经济时期反而起了负面作用。

由于地价飞涨，导致很多公司因为资金富裕，所以以土地为担保，插手各式各样的和超出业务范围的投资。仅仅是设备投资还算好的，更有很多人单纯为了投资而投资，为了加入到与本行毫无关联的股票、黄金、投资信托资产的追捧狂潮中，纷纷以土地为抵押担保，借钱用于再投资。

当然，根据“坊间传说”，大多数情况下，力劝这些人购买投资产品的正是银行。当时银行具有现在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威望和信用，只要说一句“这可是银行的人说的，肯定没错”，任谁都会相信。

然而，随后股价开始暴跌，投资损失惨重的人到头来只剩下满身的负债。不仅如此，雪上加霜的是土地价值也随之大幅下跌，最终陷入了真正想借营运资金的时候反而没有了有效抵押物的窘境。

“用于购买投资产品的贷款和用于运营资金的贷款所占用的额度指标是不同的。”——以这样不负责任的话营销产品的银行职员不在少数，后来因为担保不足而拒绝贷款时，当然会有客户提出“这跟原来说的可不一样”，类似争议接连不断，逐渐成为银行信誉受损的原因之一。

及至平成三年（1991年），泡沫经济的末期，由于对银行的不信任感不断膨胀激化而引发的恶性事件频繁发生。其中最具冲击性的是住友银行惹上的伊藤万事件。在这起巨额资金流向黑社会的案件中，奇怪的人物在暗中活动，黑社会和银行的接触点成为备受关注的焦点。时至今日，涉案的数千亿日元的资金依然去向不明。同一年，堂堂日本兴业银行，被小餐馆老板娘以极其拙劣的欺诈手段骗走巨额资金的案件也被曝光出来。“兴银原来这么容易上钩。”这家银行转眼变成世人的笑料。不久之后，平成六年（1994年）又发生了住友银行名古屋支行长被人射杀的事情，案子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最终糊里糊涂地成了悬案。“住友银行明明知道内情，就是故意隐瞒对自己不利的真相”——这是盛行一时的传说。虽然众说纷纭，案件依然深陷迷雾，至今没有查明。到了平成九年（1997年），又发生了集上述案件之大成的第一劝业银行丑闻。丑闻的起因是为了弥补证券公司的亏损，结果接二连三地牵扯出旧大藏省的色情接待、官民勾结的大案，拔出萝卜带起泥，最终因德行败坏而被逮捕的政府官僚和银行职员多达四十五人，此时银行信誉的招牌已经土崩瓦解，世人对银行的不信任程度升至历史最高点。

泡沫经济破灭后的不景气让大阪市西区的钢铁批发街遭受了重创。钢铁这个行业，受经济不振的影响格外严重，泡沫破灭后的十几年里，不少由零售店发展起来的公司，像被梳子齿篦过一般，一轮一轮地遭到淘汰。

虽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八月的大阪仍然十分闷热。这要是大白天的话，脸上肯定会被晒出一层油来，尤其半泽这种爱出汗的体质拿两块手帕擦都擦不过来。

竹下金属的办公场所是一座又窄又高的三层小楼，坐落在一条遍布小企业的背街小路上。

门口挂着长明灯，在灯光的映照之下，陈旧污浊的水泥墙面仿佛与还没有完全黑透的天空背景融为了一体，单薄的建筑正符合一般小型企业的形象。

一楼是车库，再往里就是对外营业的事务所。现在那里贴着一张以“敬告各位客户……”为开头的道歉信。

难道没人？半泽刚这么想着，转眼一看，发现三楼的窗户里微微透出灯光。邮箱的铭牌上写着“竹下青彦”。看样子公司楼上就是老板自己家了，那灯光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半泽摁下了对讲机，里面传来嘶哑的声音。他刚说明自己为西大阪钢铁公司的事而来的，“现在忙着呢！”对方马上变成恼怒的语气。

“能让我们跟您讲几句话吗？我们实在是万般无奈才来找您的。”

对讲机那头一时间沉默了，对方似乎在考虑，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就五分钟啊！”然后挂断了对讲机。

很快三楼的门打开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朴素的便裤和白衬衫，头发花白，一张经常在太阳下劳作的红脸庞，与其说是公司经营者，更像是现场劳作施工的工人。

“真对不起，这么晚了冒昧来打扰您。”半泽首先致歉。

“到底什么事？”竹下社长问道。

“您有西大阪钢铁东田社长的消息吗？”

“消息？我要知道他在哪儿早找他算账去了！”竹下说话带着浓重的烟味儿。

“这么说，东田社长他……”

“根本没见着人。那天我也是一直在等他们打钱过来，结果一直没有。我觉得奇怪，打电话过去问才知道，那家公司早成空壳了！这可真是莫名其妙！他害得我家也完蛋了，给客户添了多少麻烦啊！”

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这个男人绝不逃跑，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里承担外来的压力，这份诚意足以让人心生敬意。

“欠钱之后他也没联系过您？”

“没有。还有，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请您看看这个。”半泽一边说一边拿出西大阪钢铁的资料，“西大阪钢铁的记录表明，向贵公司支付了七亿日元的货款，但是我查到的情况是，您公司的销售额一共只有五亿日元左右。”

“这是什么呀？不对啊！这是真的吗？”竹下细细地看着文件，摇了摇头又递还给半泽，“我们的决算肯定没错。要错也是他们有错！肯定是那个男人搞的猫腻！”

“猫腻？”

竹下不再高声叫嚷：“好比说……逃税，什么的。”

“逃税？”

“对呀。他们公司虽然这次彻底栽了，以前可是赚了不少钱。比方说往我们这种进货商的成本里掺水，瞒报盈利，等等，这些事他都干得出来！”

“可是，他最后有好几亿的亏损呢。”

有赤字就不太可能有逃税的情况吧——半泽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谁信他那套鬼话！”竹下说道，“东田那小子，跟我们家也算老相识了，从来就看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净用些下三烂手段做生意。我们可是没少吃他的亏，要不是经济这么不景气，我早就想找别的客户了。这次的事也是，该给重要客户的钱他都给了，像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门儿都没有。”

“这样啊。”

半泽听了也是一肚子火气。只对大额债权人有情有义，反过来欺负小本经营的人，这才是东田的真面目。

“贵公司跟西大阪钢铁的生意往来情况怎么样？”

“往来也有些个年头了。我们家前些年生意做得也很大，大客户也不少，经济一不行，那些大客户就把我们抛弃了，结果就只剩下西大阪钢铁这么一家了。这世道，早知道落到这份儿上，我还不如早点把公司关了呢。”

竹下一脸苦涩的表情，“还没有破产管理人来联系过我，不过你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钱吗？”

半泽说出从来生那里打听到的金额，竹下一听就瞪圆了眼睛，立刻又重新燃起了怒火：

“那还能轮到我们吗？”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房产之类的大宗财产全都被扣押了，我觉得还是不要抱太多的希望。”

就半泽自己而言，别说“太多的希望”，根本就是一点指望都没有，只是顾虑竹下的心情而没有说出口。

“没戏了……那往后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饱经风霜的经营者突然无力地低下了头，喃喃自语着。半泽也无言以对，只有默默地陪着他。

5

次日，竹下收到了破产管理人发来的西大阪钢铁进入法律整顿阶段的通知。与破产申请已经被法院受理的报告一同寄来的，还有密封的债权申报书。

同一天，半泽也收到融资部发来的一纸通知，银行内部要就西大阪钢铁坏账事宜举行听证会，半泽和负责人中西一起前往东京总部参加听证会——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惊呆了的半泽赶紧向副支行长江岛报告，结果江岛只瞥了一眼文书就扔了回来。

这小子早就知道了吧！

半泽从他的态度上察觉到这一点。江岛脸色冰冷地看了看日历，口气生硬地说：

“趁早腾出时间安排行程去吧，你这是自作自受。”

半泽沉默着。

江岛坐在椅子上，抬眼瞪着半泽，那意思是你还有事吗？

“听证只有我们两人出席吗？”

“总之，总部希望先听业务负责人说明一下情况。”

“是吗？”

半泽心下怀疑但没说什么，转过身来刚要走，江岛在背后追加了一句：“你最好不要胡乱找借口，知道吗？”

“借口？”

“就是说，”江岛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连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呢——他朝空着的支行长座位上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多嘴多舌，可也别忘了‘这个’和‘这个’——还有‘下次’……”

说到第一个“这个”的时候，他竖起大拇指。第二个“这个”，又竖起两手食指竖指着脑袋。“下次”指的是下一个职位。融资课长半泽的绩效评价全都掌握在支行长浅野手里，惹恼了他一定会影响到评价，江岛正是以此要挟。

“你跟中西也说清楚，别给我们支行丢脸。”

这是打算丢车保将了。

半泽向中西传达了听证会的事情，中西只是“啊”了一声，完全被吓傻了，呆站在半泽桌前，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很遗憾，但应该还不至于追究你的责任，别太担心了。”

毕竟，这件事对刚入行第二年的中西来说，实在责任太重了。不只是银行，社会上普遍对新人的失误还是能网开一面的。

“喂，收到信了吗？”

融资部的渡真利打电话过来询问他时，已经是当天晚上九点多了。

“收到了。你那边听到什么风声？”

“说什么的都有，我真不想说给你听。不过，你的处境可不太妙。反正一说到几个亿的财务造假没能被及时发现，就都说是你这个融资课长的失职。”

“喂，你知不知道融资前后的过程，那种情况下谁能……”

“关键是会有人相信你说的吗？”

渡真利一句话给顶了回来，“最重要的是，都说是你们为了审批而审批，我听说的都是这种说法。总之造成五亿日元损失可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啊。”

“为了审批而审批？”

“为了拿到审批四处奔走游说，最重要的授信判断却敷衍了事。”渡真利说。

“这些都算在我头上吗？”

半泽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这次听证会不只是融资部，人事部的次长大概也会出席。不管形式如何，可以说实质相当于审查委员会，你要有心理准备。”

“怎么能这样？！”半泽怒不可遏。

“我不是说过了嘛，回收贷款，一定要回收啊！”

渡真利急得喊起来了，“不管怎么说，在一家公司身上就损失了五亿日元，这可太惨重了。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再说融资过程的情况也没用了，只论结果！”

“你说得倒容易。”

“听好了，半泽。”渡真利继续说道，“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不处分几个人是不可能的，就看谁来背这个黑锅了。浅野早就为了保住自己四处游说打点好了，如果他的那套说辞被认可了，把这个责任一股脑都推给你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这样下去的话，浅野、江岛两人最多就是写份检讨书就算完事了，而你的未来可就彻底毁了。话说回来，虽然五亿日元是笔巨款，可放到银行整体环境来看，现在可是动不动就放弃数百亿日元债权的时代，老实说，五亿日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可不想眼看着你为了这点事就被整垮了。回收债权不是为了银行，是为了你自己啊！”

“谢谢你这么担心我！”半泽的语气带着讽刺。

“快想办法吧半泽，情况不妙！”

挂掉渡真利的电话，半泽抱着脑袋发愁。

虽说要努力想办法，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却毫无头绪。毕竟，这本来就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不是光凭一腔干劲就能解决的事情。

太可恨了。为了贪功夺利，强行推进不合理的项目，转过眼就把失败的责任一股脑推到部下身上，浅野的为人实在太卑鄙。但是，就像渡真利说的，想要与之对抗只有回收债权这一个办法。可目前毫无进展，根本没什么办法。

再怎么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么能改变现状的妙招。

* * *

听证会当天早上六点钟，半泽和中西二人坐上了开往东京的“希望号”。

面谈十点钟开始。中西先进去，四十分钟左右才出来。在那期间，半泽一个人在融资部专用的接待室里等着。

终于，有开门的声音，中西一脸疲惫地回来了。看样子就知道一定是被反复追问，心理上受了不少折磨。

“课长，请您过去吧。”

面谈地点就在同一层的会议室。

隔着桌子坐着三个人。随着一声“请坐”，半泽在三人对面坐下了。

“大阪西支行的半泽直树课长，是吧。”

装腔作势的开场白。半泽答应了一声“是”，但对方并没有自我介绍。

“今天特地把你从大阪请来不为别的事，是关于你负责交易的西大阪钢铁公司——”

说话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本橙色封皮的文件夹，那人单手在文件夹上敲了敲——那应该是西大阪钢铁公司的授信资料文件。

“今年二月发放了五亿日元的贷款，上个月发生首次空头支付。融资额基本可以确定为全额实损，关于这次事件的过程，希望你能说明一下。我提前说明一下，之所以给你这次机会，是因为总部对此次授信判断的过程中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持有怀疑。所以，希望你慎重回答。”

说完这番像是在征求意见似的话，对方看了看半泽，见他保持沉默，继续说道：

“根据你所写的报告书，该公司的决算报告存在财务造假的情况，但在我们看来，最大的问题是二月份实施授信的时候忽视了这一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关于这一点希望你充分说明。”

“因为是紧急申请，我没有充分的审查时间。”半泽答道。

“但是，你后来不是强烈要求总行融资部的川原调查员快点通过审批吗？既然没有充分的审查时间，你这样做合适吗？”

最好别说那些找借口，推卸责任的话——半泽想起江岛的话，但是一看到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他决心无视江岛的警告。要他包庇浅野，那简直是做梦。浅野正是希望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半泽头上。

“那并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我只是奉命行事。”

提问的是并排而坐的三人中居中的那一位。左侧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负责记录。右边的大概就是那位人事部次长，一脸恼火地瞪着半泽，听到半泽的话脸色更加难看——这家伙就是浅野的靠山。

那位次长发话了：

“你不是融资课长吗，不是自己的意愿？这种借口亏你也说得出口。”

“借口？”

半泽的火瞬间上来了，他也怒目盯着对方说：“这不是借口，是事实。这是支行长一手促成的，请问——”

半泽想看看对方的名牌，但是被他的手挡住了只能看到一半，“阁下是？”

“这位是小木曾次长。”

融资部的那个人说道，他姓定冈。刚才在等待室的时候渡真利过来和他聊了一会儿，半泽向他打听过。据说定冈跟他们同期入行，现在是前途有望的红人。东大出身，“俗不可耐的浑蛋”，这是渡真利对他的评价。的确，说话口气就透露着总行精英常见的装腔作势。

“浅野支行长亲自造访西大阪钢铁，带回了决算报告和财务资料，指示我们第二天早上就要整理完毕并提出授信申请书。我都是按他的吩咐一一照办的。”

“在这个过程中，你就没有发现财务造假吗？听证之后我们还会再讨论，但是，以你的职业经验来说，发现其中的问题应该不是很困难的事吧？”

“我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在我着手审阅之前，卷宗就从我手上被拿走了。因为浅野支行长看起来很有自信的样子。”

“这不能说是支行长的错吧。你对这五亿日元的损失就没什么想法吗？”

小木曾故意刁难地说道：“我可看不出你有一丝一毫反省的意思。”

“难道要我在这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吗？”半泽冷笑，“如果那样就能追回那五亿贷款，让我那么做也没问题。但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场合吧？再说，我没发现财务造假是事实没错，但在这个问题上你们融资部不是也没发现吗，定冈先生？同样的资料你们也拿到了，融资部批准可足足用了三天时间，你们不是也没有看出财务造假的问题吗？光是指责支行也不公平吧？”

定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大概在定冈眼里，区区支行的人被叫到总行来接受询问，必然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反驳。但是半泽本来就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再说，他作为大阪西支行的融资课长到支行就任的时候，已经是入行的第十五个年头了。本来，半泽也是总行里擅长做大企业业务的高手，根本没把以中小企业为交易对象的融资部放在眼里。无论最后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也非要揭揭这群傲慢家伙的老底，彻底指出他们的错误。

“那不是因为你强、强人所难的结果吗？”

定冈好不容易反驳了一句。他这种少爷公子出身的精英人士，在面对面的吵架斗嘴中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强人所难？只要强人所难融资部就会通过审批吗？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没有风险才批准的吗？”

半泽毫不让步，“支行可是有营业指标的，营业指标必须达成这可是客观事实。哪个支行不是挤破了头想要贷款，有哪家支行不是尽全力推进贷款审批的呢？”

定冈被气得满脸通红，拼命反驳：

“我行授信是现场主义，授信判断的时候最重视现场负责人的意见。所以，最终责任要由现场负责人承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次的事情也一样，我部负责的调查员明明提出了否定意见。但是，最终考虑到支行强烈的要求才不得不勉强通过。申请批准也是有前提条件的——‘本项目之后的新贷款审批应严加控制’，这句话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难道你不记得了吗？还是说，融资一旦能够推进就不在乎审批条件了吗？”

“写上条件就能免责吗？没这个道理吧。如果融资部不必对审批通过的项目负责，那还不如回家待着，总部审查还有什么意义？您说是不是啊，小木曾次长？”

小木曾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定冈哑口无言，拿着笔记本的书记员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书记员！”

半泽尖锐地大喝一声，吓得书记员一哆嗦，“你可别光记那些顺耳的话啊！——定冈调查员。”

半泽眼中冒火，死死地盯着满脸通红的定冈，“这个项目的融资部负责人不是川原调查员吗？既然事关授信判断，应该也请他来参加听证吧？不是吗？”

定冈咬着嘴唇不说话。半泽突然“砰”地一拍桌子：

“我问你们对他进行听证了没有！”

“听证……没有。”

“别开玩笑了！”

半泽怒吼道。这次的所谓听证会毫无疑问，根本就是因浅野的上下活动而发起的。在一家公司上损失了五亿日元，这个责任一定要有人来背，这次不过是为了早就盖棺定论的事情做铺垫，简直就是闹剧。对这样的事情逆来顺受、默默等待被蹂躏，那可不是半泽的为人。

在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半泽突然语气一转，平静地说道：

“话题好像扯远了。我既然专程从大阪赶来了，还有什么问题请只管问。请吧，小木曾次长。”

小木曾现在还是一副扭曲的表情，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定冈在愤怨和紧张之下，颤抖着声音胡乱问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赶紧草草地结束了听证会。半泽和中西立刻离开总行返回大阪。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支行。“你来一下！”浅野指着支行长室说。

“你到底想怎么着？”

一坐下来，浅野立刻一脸不满地发问。

“您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显然他已经从小木曾那里知道了听证会的情况。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是如实陈述而已。融资部也好，人事部也好，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把这次西大阪钢铁的坏账事件的责任都强推到支行头上。这样下去，形势就往‘支行过失’的方向一边倒了。”

“一点都不知道反省，光会抱怨。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这样真是太让我为难了。小木曾次长也对你的态度非常不满！”

小木曾描述听证会情况的时候，想必不可能表扬半泽，这点他早就心知肚明，因此也能预测到浅野会有什么样的态度。

“对这次的事情，总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虽然还不知道会下什么处分，不过你有点心理准备吧。”

“我当然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还有一事——”

半泽直视浅野，说道：“我是不会坐以待毙让总行把责任都推到支行头上的，这一点请您放心。”

浅野哑口无言。按他的打算，全部责任可不是由支行来承担，而是由半泽一个人承担。结果半泽将计就计反过来将了他一军，浅野一脸不悦至极的表情，就此结束了谈话。

* * *

“您辛苦了。”

回到座位上，副课长垣内小声致意，紧接着说：“占用您一点时间。”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半泽还以为是他要交代自己不在行内期间的工作，没想到，垣内拿出来的是一张汇款单。

“其实，这是上午山村副课长发现之后拿给我的。”

山村是营业课的副课长，负责的业务是外汇兑换结算。也就是说，汇入汇出业务组的负责人。

那是一张“汇出申请单”的复印件。

申请人是东田满。汇款收款方是亚细亚度假开发公司。

“您看这金额。”

“五千万日元？”而且汇款日期是今年四月。

“您不知道吗？”

“不，我一点都不知道。”

垣内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啊。这是上午因为调查别的事整理发票的时候，山村课长碰巧发现的。”

“这钱是干吗用的？”

一贯目光犀利的垣内已经调查了这家亚细亚度假开发公司。

“这家好像是帮人代理投资海外不动产的开发咨询公司。”

“这是投资资金啊，也就是说，东田在海外某个地方买了房产？”

“账面上有数亿日元赤字的公司经营者，竟然有这样的大手笔啊。”

半泽察觉到垣内的言下之意，抬起头来看着他。

“看来他应该是私下把钱藏起来了吧？”

垣内压低了声音说道。

* * *

“你回来啦。总部听证会的事儿，怎么样啦？”

半泽还没脱下鞋子，小花就劈头问了一句。

“就那样吧。”

“责任不在你——这个你都解释清楚了吧？”

这要怎么解释才好呢？半泽脱下西装扔在一边，只穿着衬衫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解释倒是解释了。”

小花进了厨房准备给半泽做饭，听到这话又转过身来问道：

“这话什么意思？”

半泽给她讲述了上午听证会的情况。

“怎么能这样？肯定是你们支行长在背后捣鬼了吧。”小花愤愤不平地说道。

“十有八九。”

“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跟他对着干啊，老公！”

小花干脆连饭也不做了，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下，“你不也在总行待了那么久嘛，你也可以像他一样找人通融一下啊。在这种听证会上跟人事部的人当面吵架，最后倒霉的可是你自己啊。你就不能好好扮演一下受害者吗？”

半泽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这一天实在累得连与小花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没到吵架的地步啦。我也没理由承认都是我的错误，可是对方不由分说就都推到我头上。”

“你不是有个姓渡真利什么的朋友吗，在融资部吧？”

小花语气尖酸。

“都说了，不是那么回事了！”

半泽干脆自己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打开盖子，连杯子也不用，索性对瓶喝了起来。小花的脸色非常难看，一直瞪着他。

“然后呢，到底要怎么办？”

“毕竟有五亿日元的损失啊。”

“那又怎么样？那不是支行长犯的错误嘛！”

小花探出身子，手里还拿着个青椒，继续说道：“可是，支行长不就是四处找关系疏通想要转嫁责任吗？明明知道要变成这样，你可不能一个人当受害者啊？！”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银行有银行的做法。又不能光凭各自搞疏通活动来对抗。我的意思你不懂吗？”

半泽越来越不耐烦了，干脆扔下这句话就不作声了。

果不其然，小花没法接受这说法，语气尖刻地反驳道：

“是吗？这么说来，你们银行的做事方式跟社会普遍的做事方式还真是不一样！”

第三章 煤炭广场和总务行员

1

一直延伸到大阪港的土地一片荒凉。半泽开车飞驰在简单铺装过的路面上，沙尘飞起，留下清晰的车辙轨迹。进入这一区域的不是运输公司的卡车就是洽谈生意的商务车，绝不会有人跑到这里来游玩。当然，半泽驾驶的轻型轿车也不例外。

道路两边都是焦炭矿场。盛夏直射的阳光暴晒着白色的引擎盖，空调已经开到几乎能耗光汽油的最大挡，却也只能吹出温热的风。潮湿的汗渗了出来。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一座座绵延不绝、黑漆漆的焦炭堆成的小山包，再往里才有几座缩在一角的低矮建筑物，看不清是工厂还是仓库。除此以外，还有几台远远看去小得像玩具一样的黄色涂装重型机械。

半泽视线中终于出现了一座竖起的火柴盒似的二层小楼。

这里是西大阪钢铁公司财务课长波野吉弘自家经营的公司。这一片焦炭矿场，还有这家公司，应该都是波野公司拥有的资产。公司名称和地址，都是从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那里打听到的。

半泽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决定造访波野。要想查明东田的秘密，只能从与东田交往密切的财务课长波野身上入手。

高挂空中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空气中尘土飞扬。半泽继续往前开，办公楼渐渐显出清晰的轮廓。半泽踩下刹车，降低车速，以趴在方向盘上的姿势，透过前挡风玻璃观察那座楼的情况。

这座办公小楼至少建成三十年以上了，给人以深深植根于这片荒凉土地的感觉。钢筋打底的四壁布满尘土，跟大部分旧公寓一样，外部有楼梯可以直通二层。

根本没什么停车场。半泽看见有四辆国产车车头冲着建筑物并排停放着，也并排着停了车，拉上手刹。

这是一次没有预约的突然造访。

也不知到底能不能见到波野。

如果事先打了电话的话，十有八九会被拒绝，所以只能硬闯。但波野到底在不在这里也不能确定。虽说他在这里工作，但也不一定是经常出勤的职工。当然，就算能找到波野，也不能保证从他那里获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半泽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站在玻璃门前往里看。从门外就能看到，封闭的办公室里有好几名员工。大概因为听到了汽车的声音知道有客人来访，一名女职员正好抬头往外看，与半泽视线相对。那个女子看上去年过五十，身着浅蓝色的制服。半泽推开门。

波野果然在。

他的桌子在办公室一角，抬头看见贸然闯入的半泽，一脸愕然。还没等半泽说什么，波野已经站了起来，獐头鼠目的脸上眉头深锁，刻出纵横皱纹。

“喂，你干什么？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波野歇斯底里地大嚷大叫，跑到隔开访客区和办公区的柜台边，把手里的文件一股脑扔在上面。

办公室更深处坐着一个男人，似乎是波野的哥哥、公司的社长，长相跟波野多少有些相似之处。他保持手握圆珠笔的姿势，投出疑惑的目光关注着这边事态的发展。跟身穿印着公司名称的灰色制服的波野不一样，这位社长是短袖衬衫加领带的打扮。

“打扰贵公司的工作了，十分抱歉。”

半泽决定先礼后兵，心想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把西大阪钢铁的决算报告出卖给商工调查的调查员来生的，只是他现在还不想亮出底牌。“我有些事情想问问您，请给我一点时间。”

“快滚！”

波野唾沫横飞，脸颊都在发抖。半泽冷眼观察他的态度，眼见对方像过敏似的反应激烈，于是决定稍稍拿出一点气势来震慑他。

“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来责备和追究您的责任的，只是有些关于东田社长的事情想问问。”

“你怎么能突然跑过来问这问那！你听谁说我在这里的？”

“自然是从了解波野先生的人那里听到的，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

半泽跟来生有约在先，不会说出来生的名字。波野一脸不耐烦，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你这样我很为难。我已经不是西大阪钢铁公司的职员了。他们还欠我工资呢，我也是受害者呀！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那位社长模样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凶恶的表情：

“你不要再纠缠了。快滚出去！我们跟银行没关系。”

“我没打算纠缠你。”

半泽冷静地答道，波野的哥哥绕过柜台，想抓住半泽的手腕把他推出去。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半泽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真要变成争吵了。

“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

跟性格软弱的弟弟相比，大哥似乎气场强大得多。

“你听好了，波野先生。”

波野自己躲在柜台里面偷瞄着，半泽冲着他发话了，“如果你不肯协助我，那就只好等着警察来找你质询取证了。你看着办吧。”

“你有完没完？”

哥哥一挺腰板，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想叫警察就只管叫吧。”半泽压低声音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柜台里的波野，“西大阪钢铁一案，东京中央银行已经打算报案了。对我们来说，你也是东田社长的共犯。如果不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将来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麻烦呢。怎么样，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共犯”这个词，刺激到了波野。

“什么报案！别胡说八道！”

“等、等一下，大哥。”

哥哥那边恨不得就要出手了，波野却在背后制止了他。哥哥愤愤地转过头去瞪着他：

“搞什么，臭小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不，不是啦。如、如果有什么误会，找警察来不是添麻烦吗？如果说说情况就能解释清楚的话，不是更好吗？唉，毕竟我怎么说，也算是那家公司的财务吧。”

看到弟弟的态度转变，哥哥还是一脸不忿的表情，但是抓在半泽胸襟上的手还是松开了。当然，他并不服气，攥着拳头随手一挥。于是，半泽跟在波野身后，走进门口一侧的接待室。

“你想问什么？”

在沙发上落座后，波野隔着茶几与半泽对视着，但他的态度显得惊慌失措。

“我无法跟东田社长取得联系，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社长啊，发生空头支付的那天早上，我跟他打了个照面，后来就……那天上午他打电话来过，说已经逾期不能还款了，让所有员工先回自己家等候指示，就这样。”

半泽知道西大阪钢铁的员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被遣散的，波野的话与实情相符。

“你就想问这个吗？那，问完了就……”

“不，还有一件事。”

半泽打开笔记本，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对折的复印件，打开给波野看。那正是以亚细亚度假开发公司为收款人的五千万日元汇款单的复印件。

“落款日期是四月二十日。对一个靠财务作假来隐瞒赤字情况的公司经营者来说，这可是大手笔的开销。”

波野凝视着那张复印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您知道这件事吧。”

半泽的声音透露着他的怒火，但他还是用了委婉的说法，没有直接逼问他“你肯定知道吧”。毕竟，对方是个胆小懦弱的男人，如果波野真的知情，用这种方式询问更能让他心理动摇而吐露实情。

“不，我不知道。”

——结果，波野只是摇了摇头。

“那不可能吧。”

半泽死死地盯着波野的眼睛，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挣扎和慌乱，但其实半泽也无从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虽然汇款人写的是东田社长，但处理这些事务的，应该是您本人吧？”

“不，不是的啊，不是我。”

半泽继续逼视着他。波野目光闪烁，似乎在实话实说和撒谎抵赖的边缘纠结徘徊。

“这件事我，我真的没碰过。您说的那些，我头一次听说……”

“波野先生。”半泽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请说实话吧。您是财务课长，即使是社长个人的事情，让我相信这么大金额的交易您毫不知情，这实在说不过去吧。”

“真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半泽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您在警察面前也能这么说吗，波野先生？在法庭上宣誓也能坚持说不知情吗？如果您的谎言暴露了，可要追究您做伪证的罪名啊。”

“都说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波野面红耳赤地辩解着。

“不过，财务造假的事情您是知道的吧？”

“那个，那个是……”

波野说漏了嘴，目光回避着半泽。最后，他的目光从桌沿往下落，盯着地板游移不定。

“那些财务造假，是你们早有预谋、一贯使用的手段吧。”

半泽指的是对支付给竹下金属的货款造假的事情。被指出这件事后，波野的脸色青白，口不择言。

“那是社长干的，跟我没关系。”

“您作为财务课长，一味说没关系可解释不通啊，波野先生。我又不是小孩子。”半泽话带嘲讽。

“这怎么……”波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个男人真是没出息透顶，丢人现眼。半泽看着他的样子皱起了眉头，自己竟然为了这么个男人，特地开车跑到大阪市的郊外，真是气死人了。即使指出财务作假的情况，他也坚持不合作到底，翻来覆去地就想耍小聪明、靠谎言遮掩过去。半泽回想这个过程，一股不可遏止的怒火在心中里熊熊燃起。

接下来半泽要说出的话，仿佛是一把用“怨念”打磨过的、闪烁着黑色光泽、孕育着刻薄和狠毒的利刃。自然，他的遣词用字也变了。

“东田把钱都藏起来了吧？在哪儿？哪家银行、哪家支行？知道的话就赶紧说出来，波野。你还想平平安安地说话，也就趁这会儿了。要不要老实交代就看你自己，弄不好就送你到监狱里去坐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波野颤抖着抬起头，感觉瞬间从盛夏来到了严冬。他像一条被看不见的怪力拧成一团的毛巾，上半身哆嗦不已、扭来扭去，头发也倒竖起来。

“不，我不知道——”

半泽不说话，又瞪他一眼。

波野已经带着哭腔了：“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你撒谎！”

又被呵斥了一声，波野脸色铁青，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请你相信我吧，半泽课长！求求你了！真的。你放过我吧。”

说着，波野便从沙发上滑下来，“咕咚”一下，跪倒在快被磨平了的地毯上。

“你这是干什么呢，吉弘！”

看样子，那位哥哥一直在门外偷窥事态的发展，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恶狠狠地瞪着半泽——

“你快滚！”

半泽瞥了一眼波野正对着自己的头顶和那层稀薄的头发，看着他默默地站了起来。

“你要是想起了什么，请立刻联系我。这是你减轻罪责的唯一办法了。”

呜咽声更大了。

刚刚上升到巅峰的愤怒渐渐平复了下来。此刻，焦炭矿场那一片墨黑的“风景”在半泽心中铺陈开来。半泽回到停在办公楼前的车上。被强烈的阳光照了一下午，车里的热气像就快爆炸了般蒸腾着，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扔在副驾驶座位上，转身坐在烟味浓厚的驾驶座位上发动了引擎。车子“砰”的一声发动了，半泽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些肮脏的高利贷放债人也没多少差别。

“不，我就是肮脏的放债人。”

带着这样的自我认知，他又一次驶过那片焦炭矿场。

2

“您是在考虑投资海外别墅吗？”

半泽随手取了一张房屋介绍手册，立刻有店员凑上来搭话。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气质高雅的女子。

“您有特别中意的地区或者国家吗？”

半泽装作在思考的样子，“这个嘛……澳大利亚的凯恩斯好像不错吧。如果只考虑气候的话，马来西亚也还可以，毕竟那里气候宜人嘛。”

“您选的都是好地方啊，经常去那边旅游吗？”

女性店员露出富有魅力的笑容，微微歪着头侧耳倾听。

“马来西亚？前几年我倒是常往那边跑。不过因为工作关系，去中国的时候更多些，但去的都是南方。那边实在太热了，我可受不了。”

“是因公出差呀。”

半泽敷衍地应答着，又随手抽出一本小册子，是泰国的高级住宅，价格换算成日元的话差不多一千八百万日元。

这里是位于御堂街的亚细亚度假开发公司的直营店铺。从波野那边离开后半泽回了趟支行，简单收拾了一下堆积的未处理文件，立刻又出来了。他昨天晚上通过网络搜索到这家公司的所在地，决定如果在波野那里找不到什么线索的话，就到这边来查探一下。

“到那边坐下来喝杯咖啡慢慢聊怎么样？我帮您多拿些介绍手册来，您可以慢慢挑选。”

店面并不宽敞，但有一个角落专门放置了接待客人用的桌椅。大概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只有半泽一个访客。

半泽接受了她的邀请，摆出悠然的姿态坐到椅子上。很快，女店员端来了用塑料杯盛着的咖啡，还抱来了一大摞手册。

“不好意思，方便的话能请您帮忙填一下这份表格吗？如果您有意了解我们公司产品以外的其他房产，我也可以帮您查找。在下姓河口。”

她递出的名片上写着“首席置业顾问”的头衔。调查问卷上，也清晰地印着公司名和董事长名字。

“请问您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我们公司的呢？”

这个问题倒把半泽问住了。

“这个啊，其实是一位跟我关系很好的客户公司的社长向我推荐的，我就想来了解一下。”

“是这样啊。”河口的笑容亲切温柔。

“您知道西大阪钢铁的东田社长吧？”

河口的脸上笑意更深，“是啊，我认识东田社长。”

“我听说东田社长也通过你们置买了房产。那什么来着，好像就是凯恩斯吧？”

河口微微一笑，“不，是夏威夷的茂伊岛。”

“啊，是吗？他选的地方可真不错啊。”与其说是装出来的演技，半泽倒有一半是真心的感叹，“那可是个好地方啊。置身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真是太幸福了。是贵公司开发的度假公寓吗？”

“正是我们公司开发的。不过不是公寓，东田社长投资的是独栋别墅哦。”

位于海外、价值高达五千万的不动产，只怕就是这个了。如果是澳大利亚，就算带游泳池的别墅估计也只要这一半的价钱就能买到手。从价格估计，只有夏威夷才有这样高价的房产。

“嗯，他的确说过价格五千万左右。还有其他类似的房产吗？我也有兴趣，有地图吗？”半泽又微笑着补了一句，“不过，可不要在东田社长的隔壁哟。”

河口爽朗地笑了，说了声“请稍候”离开了座位，很快又回来。她手上拿了几份茂伊岛的展示图。

河口一手拿着带有图片的手册，详细介绍房产的情况，同时在地图上标出每处房产的所在地。半泽强撑着听了足足五所别墅的介绍，终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道：“那么东田社长的别墅在什么位置啊？”

“就在这一带呢。”河口指着沿海的高地区域说，“东田社长说过，要是有了别墅，他就住在那儿不回来了呢。”

“当然，那里的确是值得作为永久住所来考虑的高级房产呢。”

——可惜让那么个浑蛋住上了。半泽深深点头，心想非把那个浑蛋的高级别墅给没收拿去拍卖了不可。

* * *

“是夏威夷的别墅，还是茂伊岛上的独栋呢。”

垣内嘟起嘴，做了个吹口哨的动作。

“已经溜到那里藏起来了吗？”

“听说内部装修还没完工。所以，至少这所房子现在他还没住进去。”

半泽把手册的复印件拿给垣内看。面朝大海的乳白色度假别墅，真是越看越来气。

“不管怎么说，那个浑蛋偷偷把钱藏起来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事了。即使不能把五千万全收回来，至少也能回收大部分吧。”

垣内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光别墅就花了这么多钱，东田很可能还秘密藏有其他更多的资产。”

“没错。虽然还要进一步调查才能找到确切的证据，但这毕竟是有所进展了。漫无目的地去找一些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啊。”

“怎么办，课长？要向上面报告吗？”

垣内话里有话。

现在还没有摸清这里面的真实情况。如果在这个阶段向浅野报告的话，说不定会引来额外的麻烦。何况这个突破对打算把全部责任都推给半泽的浅野来说，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这次真有希望回收坏账的话，一定要尽最大可能地通过自己来完成，绝对不能把重要的信息泄露给浅野那个王八蛋！

“我们先自己行动，观察一下情况再说吧。暂时对上面保密。让他们知道了，指不定又会说出什么来。”

“我有同感。”垣内说。

“真正的敌人可能就在背后。”他又加上了一句注脚。

3

“这是我们的证件，支行长在吗？”

第二天早上。

十来个身着土气西装的男人现身在支行二楼融资课的办公区，他们绕过柜台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向垣内出示身份证件。

带头的男人四十来岁，是个一脸不屑、神情傲慢的小个子男人。跟在他身后的那群人亦步亦趋，虽然年纪、体型各有不同，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给人感觉像是来银行投诉的消费者抗议集团。

垣内回头看了看支行长的工位，趴在半泽耳边悄悄耳语几句。

是国税局的人。这不禁让人咂舌，看来又少不得一场麻烦了。

“欢迎欢迎。”

浅野好像正在支行长室打电话，看到这阵势连忙从屋里跑出来迎接。

“现场检查。拜托了啊，支行长。”

说完，那个装模作样的男人就已经摆起了架势。这男人的身份很可能是统括官。税务部门的现场检查，有时能一口气投入几十甚至上百的人力。这些人分成几个小组，奔赴各自负责的搜查点。与此同时，除了银行以外，被搜查的客户公司和职员等个人住宅应该也分别有好几个小组到场。每个小组中率队的就是所谓的统括官，也就是团队的中层管理者。

“好，好的。请请。喂，半泽，你带几位到三楼的会议室去。”

半泽刚打开前面的门，对方根本没瞧他一眼，只管一个一个跟着往里走。半泽带他们到会议室后，小个子的统括官叫道：“哎，你，别走。”那人的年纪跟半泽差不多，最多也就是大个一两岁。

“我们要调取文件资料，你记着点儿。”

那男人说话的口气毫不客气。

“您要的是存款相关的资料吗？”

“对。”

半泽从电话旁边拿起便条纸做记录，那个男人一口气不停歇地报出各式各样的档案名称：

“普通存款的图章发票，账户开头从45—49的全要。去年一整年的汇款申请书。平成十二年（2000年）五月到七月的定期存款的支付发票……”

资料之多，转眼间半泽已经记满了好几张便条纸。虽然让银行提交那么多资料，他们实际想调查的却只是其中某一家公司或某一个人。绝对不让人发现他们调查的到底是哪家公司或哪个人，这就是国税部门的风格。

“还有……”那人还在继续，“弄个复印机来。”

“啊？要复印吗？”半泽下意识地反问。

“听不见吗？你耳朵还真不灵光呢。我说，我要复印机、复印机。银行员工应该知道什么是复印机吧？”

无聊的调侃在一群调查员中引起一阵哄笑声。

银行总是要接待各种各样的人，但要比态度恶劣程度的话，连市井流氓都比不上国税局。市井流氓大不了也就是在柜台前头嚷嚷几声，胡搅蛮缠一会儿，而这些家伙却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利用手中的权力作威作福。接待的人哪怕表现出一丝不满，对方就甩出一句惯用的威胁话语——“怎么着，想关门吗？”这就是所谓的“精英意识”和扭曲的“选民思想”作用下，无耻无能的家伙掌权得势之后的典型表现。电视剧里的那种“窗际太郎”，现实生活里是不存在的。

“快去拿。我们可忙着呢。”那人傲慢地说，话音刚落就转过身去背对着半泽。

半泽找了几个年轻人帮忙一起搬运复印机，又把便条纸交给营业课长，让他协助准备文件资料。这时候副支行长江岛姗姗来迟，谄媚地问：“请问各位中午想吃点儿什么？”

一般情况下，国税的人宣布撤离之前，他们都会在银行驻守，吃饭当然也在银行吃。他们只要不说什么时候回去，银行方面就要毕恭毕敬地奉上高级膳食，承担全部费用，不然他们回到国税局一定会添油加醋地打小报告。他们就是看准了银行的人有再多怨气也不敢说什么。

一群浑蛋——半泽无声地骂道，心中鄙视着他们。这时候四个年轻人吃力地从楼下搬来了复印机。

“喂，放在这边。”这次说话的不是统括官，而是另外一个男人，“这边这边，小心点儿啊，你们银行职员怎么都这么没劲儿。”

又是一片笑声。

一个正在搬复印机的年轻人不干了：“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融资课的横沟雅也。

“横沟——！”半泽慌忙制止。

横沟狠狠地瞪着那个检查员。他曾经是私立大学橄榄球部的队员，身材高大的横沟气哼哼地俯视着那个说风凉话的检查员。

“怎么着！你一个银行职员还有什么敢抱怨的吗？想关门吗？”

果不其然，那个检查员马上抛出了那句标准恐吓语。

“住口，横沟。抱歉抱歉，我会好好批评他的。”

不仅那些检查员，连江岛也狠狠地瞪着半泽。半泽赶紧道歉，一边说着“过来过来”，一边拉着部下的胳膊勉强把他拽出会议室。

“什么玩意儿啊，那些浑蛋。以为自己是谁啊。”

“别跟那些家伙一般见识。”

“可是，课长。那些浑蛋不是公务员吗？靠我们的税金吃饭，怎么还是那种态度？”

“国税局不就是这样嘛！好了好了，再生气也绝对不能跟他们发生冲突，知道吗？”

“是。”横沟老大不情愿地点点头。

然而，银行职员和国税局的检查员还是摩擦不断。

先是图章发票，然后是营业课的业务专用会议室也被霸占了，副课长与对方交涉无果。接下来，也不知道他们哪根筋不对，为了找资料，跑到一楼的营业窗口，对女职员大声呵斥，迫使她们中断接待客户去找什么发票，态度蛮横至极。这导致了国税局的人被客户当成了银行员工，惹得客户生气，被训斥了一顿。目睹这一过程的银行员工心里头觉得解气了不少。

接下来，那些检查员不断说着“那个给我拿过来，还有缺这个那个的”，各种给人添麻烦的无理要求接二连三，一直闹到中午，弄得大家根本无法安心工作。

江岛回到自己座位后，半泽无意中听到他打电话点了十人份的高级鳗鱼饭——当然，钱是银行出的。不过，这次听到江岛打电话的似乎不止半泽一个人。

“喂，横沟、中西，饭要是送到了，你们俩就送到会议室去。”

江岛下了命令，两人只好默默站起来。这时候刚好十二点。

“真是的，好大的架子。”垣内手里一边转着圆珠笔一边愤愤地说，“课长，您先去吃饭吧，待会儿还不知要碰到什么麻烦事呢。”

“你说的是。”

半泽把“就餐中”的告示牌摆在桌上，准备去吃饭。他刚走到三楼楼梯的中间，就听到强忍着的笑声，是从总务行员室传来的。这里白天一般都没人，现在却有几个人影躲在那里。

“干吗呢，你们几个家伙？”

听到半泽的声音，凑在一起的三个人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是横沟、中西，以及业务课的课员柏田和人。这几个人所在的空间里充斥着一股馊臭的气味——气味的来源就是柏田。三十多岁还是独身的柏田，以从不洗澡而闻名。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衬衫皱巴巴的，前襟上一片黄色，同样皱巴巴的西装上散落着好多头皮屑。头发乱蓬蓬地泛着油腻，还冒着一脸痘痘。这位仁兄，可是曾经被客户投诉“太脏了！强烈要求换人”的主儿。他经常被江岛警告，但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改。

半泽一看，桌子上摆着十份鳗鱼饭。

不过，鳗鱼都被取出来放在单独的盘子里。

柏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转过脸看着半泽。

“啊，那个，我们就是想帮他们把保鲜膜揭掉。”横沟一边把饭菜藏起来，一边说。

这些臭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半泽心知肚明。这真是让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你们啊，可别给人家鳗鱼店惹事儿啊！”

半泽与横沟、中西对视一眼，偷笑了一下，便转身走上三楼食堂。午饭是担担面，但是刚才的一幕总是浮现在眼前，弄得半泽食欲全无。

下午，国税局的人照旧稳坐泰山。他们从检查现场跑来叫半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把融资的资料拿来。今年一月到六月，除了贴现票据以外，所有实际放款的融资客户，无论法人还是个人全都要。”

“这数量可相当多啊。”

“那又怎么着，用不着你操心，快去拿。”

融资课全员分工一起动手，把全部将近八十册的融资档案翻出来，用小车推着送进去了。

“他们到底是想调查什么呀？”垣内从三层的楼梯上一边往下走一边问。

“谁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们铁定是一知道消息就会毁灭证据的人哪！”

“越来越没下限，得寸进尺！”

“谁说不是呢。”

国税局的现场检查可不是应付一天就能完事儿的。调查开始之日的大张旗鼓，名义上只是保全证据资料，接下来还有以几个人为单位的搜查组，能一口气查上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月，是一场持久战。跟平常的税务调查相比，他们下的功夫相当大，一般都是为了查证大额偷漏税案件才用这种搜查方式，堪比警察搜查犯罪嫌疑人。

好不容易，江岛的内线电话响起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好了好了，他们查完了。全员到楼上会议室去收拾资料。”

所有还在加班的男性员工都挪着沉重的步子爬上三楼。而国税局的人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群黑鸭子般慢慢悠悠地晃出来——可能是心理原因吧，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无精打采的。

“这也太过分了吧！”

会议室里文件资料散乱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郁闷的残局收尾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零点。

西大阪钢铁相关的文件，恰恰也在提交的资料之中。

五亿日元的新融资是在二月份放款的，正好符合统括官提出的条件。半泽没有把收回来的资料交给业务负责人中西，而是放在了自己桌上。现在这家公司的债权回收工作已经是由半泽负责了，是课长亲自负责的要事。

但是，半泽随手翻开文件扫了一眼——坏了！他不禁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那份夏威夷房产的资料本来也夹在档案里……

那上面有半泽亲笔记下来的详细地址，现在回到手的文件却变成了复印件。

半泽叫来垣内。

“总不会是不小心把原件当复印件拿走了吧？难道说，那帮人是……”

“国税局调查的对象就是西大阪钢铁和东田。”半泽断定。

“头皮屑饭好吃吗？不知好歹的混账。”横沟恶声恶气地咒骂起来。

4

次日，半泽联系了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

下午，来生出现在支行二层柜台，半泽带他去了上次接待他的隔间，单刀直入地说：“我想知道西大阪钢铁和新日本特殊钢之间的关系。”

“说到关系……到底指哪方面呢？”

来生直勾勾地盯着半泽。对这个人来说，信息就是商品。要不要就这样全盘奉上？他脸上明显流露出犹豫的神情。

“我是听波野课长说的，因为预计新日本特殊钢有增加订单的需求，东田才会在五年前设立新工厂，只是最终期待落空了，才导致业绩恶化。这是真的假的？”

“以前西大阪钢铁跟新日本特殊钢关系密切，这的确不假。我认为五年前开设新工厂是有这一层原因在里面的。至于后来的经过和发展嘛，我觉得波野先生说的没错。”

“那么五年前到现在这期间，西大阪钢铁和新日本特殊钢之间的订单往来又是个什么情况呢？一开始为什么会错误判断形势呢？我想知道原因。”

“因为那时新日本特殊钢本身也不是个很景气的公司啊。”

看样子，来生终于决定说出他所掌握的情况，“五年前，正是那家公司的社长交接的时期嘛。我这也是从西大阪钢铁的同行那里打听来的，听说，东田社长和新日本特殊钢的前任社长是发小，业务上的往来也是以个人关系为背景的。实际上，直到五年前前任社长还在任时，西大阪钢铁的销售额一直保持高速增长。不过，在那期间新日本特殊钢自身的业绩反倒一落千丈，前任社长背上了业绩恶化的责任，被换掉了，那家公司也开始彻底重整。”

“简单来说，作为重整的环节之一，就是清理了原有的交易对象，是吧？”

“正是如此。”来生点点头。

“东田难道不知道前任社长要被更换的消息吗？”

“因为那边闹‘政变’了呀。”

“哦！”半泽惊讶地叹道。

“突然提出解聘提案，然后就把前社长革职了。”

“对东田来说，也是意料之外的突然打击吧？”

“没错。前任社长被赶出了新日本特殊钢创始人的行列，从那以后那家公司股东的控制力量就越来越弱了。”

“所以说在接下来的五年期间，他们就减少了与西大阪钢铁的交易量。如此一来就没办法挽回了吧？”

“那边公司认为，西大阪钢铁只是拿了个接单的好差事然后进行分销，还各种讨价还价，所以导致了公司经营恶化。虽说这是新社长的经营方针，不过据说真正的意思嘛，就是要把跟前任社长往来密切的关系户西大阪钢铁作为障碍给扫除了。”

如果来生说的情况属实，那么早在五年前，西大阪钢铁的业绩恶化就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景气的风暴早已席卷钢铁业界，寻找替代新日本特殊钢的交易对象绝非容易的事。就算知道自己不久就要穷途末路了，那些通常所谓的不成规模的日本中小企业和公司，也会由于借贷过多最后只剩下债务缠身。而这时候，东田打的是什么算盘呢？

* * *

“也就是说，东田五年前就预计到公司早晚要倒闭的前景了？”

这天晚上，半泽把从来生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悄悄告诉了垣内。

“估计这五年来，东田一直以虚假财报的手法欺瞒银行诈取资金。另一方面，应该是通过经营成本注水的方式转移资金。还有，为了迎接人生第二春，连夏威夷的房产都安排好了。”

“这么说，这可是……”

半泽迎着垣内意味深长的目光，点了点头：“没错，是‘蓄意破产’。”

5

“做得够绝的啊，简直太过分了。”

渡真利叹了口气，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那么混账的面谈难道还要让我忍了吗？”

半泽咬牙切齿，一口气灌下一大口啤酒。两人此刻对坐在梅田站地下街的居酒屋里。

关于西大阪钢铁的信用事故，融资部举行了听证质询会。据渡真利说当时的情景已经成了融资部里的热门话题。

倒也是意料中的事。

“定冈那小子气得半死。他这回可是把你恨到骨子里。虽然你成了他的眼中钉，只是怎么拔掉你，他暂时还无从下手。更糟糕的是人事部的小木曾次长，他可是很有来头的啊。”

“那又怎么样？”半泽愤怒地说道，“明明川原也是当事人，却对他不闻不问，偏偏对我揪着不放，这已经无礼至极了。而且，这次听证会显然是要把过错推到支行头上，根本是以谢罪为前提的！”

“你别那么大火气。融资部也不过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小木曾次长那个人，看样子是一定要跟你过不去了。听说他向融资部提议，要对大阪西支行开展紧急的临店检查呢。”

“什么？”

* * *

所谓临店检查，是指融资部亲临支行，对贷款情况进行全面检查，为期三天，目的是检查是否实施了正确恰当的授信判断，每天检查完毕都要在现场行员之间开展研讨会。

检查小组一般是五个人左右。带队的人职务级别相当于支行中的副行长，其他四人相当于课长的级别，不过按照银行的老规矩，一般被指派当检查员的，向来都是在支行待不下去了，马上就要被派遣出去的银行职员。

都是些被人抓着把柄，心里有鬼的家伙。副行长级别的带头人，说白了就是在竞争中落马，没能爬上支行长位子的家伙。另外四个检查员，等于是连融资课长的位置都坐不住的庸才。他们应该不乏实务经验，但充其量只是一帮够不上一流员工的巡回马戏班子罢了。

关于支行的授信判断，有心挑刺的话怎么样都能找出毛病来。身为融资课长，半泽自负生平所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找碴儿也只管放马过来。但是，真正的麻烦在于事前准备。银行的内部检查涉及方方面面，最劳心费力的是检查之前的全方位准备工作，迎接临店检查当然也不例外。

半泽知道，检查前的每一天至少要加班到深夜了，这一点他早有觉悟，但是只怕被查资料里有不能给外人看的东西，这可得事先做好隐蔽工作。诸如此类的问题文件，都会塞到纸箱里，一股脑儿藏在融资课长自家——这就是所谓的“疏散通道”。

银行这种地方是要做好面子工程的。不管怎么说，拼了命也要检查中取得良好的分数，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把日常融资内容中有问题的部分藏好了。但是，如果检查到的项目都毫无问题，那么这个检查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检查和被检查的双方就只能永远原地打转做着毫无进展的事了。

* * *

“为什么人事部会指使融资部临店检查啊？”

渡真利故作一本正经地说：“根据面谈结果，我们认为大阪西支行的融资工作技能有问题，因此认为贵部有临店调查的必要——这样一封冠冕堂皇的信函从人事部长手里发到融资部长面前。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

虽是戏谑的语气，但渡真利以别有深意的认真表情对半泽说：“简单来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依我看，那个小木曾在上次面谈时被你伤了面子，跟你结下梁子了。”

“跟我有仇就直接找我来啊。没出息的浑蛋。”半泽狠狠地吐出一口气，但毕竟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那些浑蛋的手段了，他们会有计划地落井下石。我可告诉你了，他们都是些真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渡真利，你能不能帮我多少留意一下啊？”

“说什么傻话。”渡真利眼睛瞪圆，“什么多少，我可是一直全心全意帮你注意那边的动向啊。这还用你说嘛。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债权回收，你那边怎么样了？小木曾也好定冈也好，那些小角色随他们折腾去吧，但是，如果真发生五亿日元的实际损失，不管怎么说你的立足之地就不牢靠了。这你明白吧。”

两人意犹未尽，又到第二家店继续喝酒。渡真利和半泽的酒量都不差。渡真利甚至还在“本人特长”一栏中写上了“饮酒”这一项。

这时候两人的话题从不良债权转到了同期入行者的近况。

上一次跟渡真利一块喝酒的时候，还有苅田和近藤。但是今天特意没有邀请他们，因为渡真利说有那两人在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

“在晋升次长的竞争里拔得头筹啊，事务部的门胁那家伙。”

“是去读MBA吧。”

“东京大学，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渡真利脸上显出了一些厌弃的表情。不光是东京中央银行，任何一家大型银行都有海外留学制度。在竞争激烈的行内选拔中获胜，经过两三年的留学MBA课程，是出人头地的最佳道路。在美国或英国取得管理学硕士学位，如果在美国留学还可以在美洲总部“锻炼”个三到五年之后再回国——这是这种精英人士的固定模式。

渡真利在这一场鱼跃龙门的争夺战中落败了。有志于从事项目融资的行员多半都有MBA背景，而渡真利进入银行多年却始终不能实现他的目标，不得不说是那次选拔考试失利的结果。

“门胁啊，他老爹不是白水银行的董事嘛，只要他想去，没有去不了的吧。”

在银行里如果想爬上董事的位置，这也是必备条件之一。

一流大学毕业、出身世家，有MBA学位，这些条件门胁都具备了。

另外，如果想在董事级别的竞赛中胜出而最终当上董事长，这一阶段最重要的是领导能力，能够统辖行内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各种条件当然也更难达到。不过对东京中央银行的前身产业中央银行来说，“颜值”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之一。

董事长的外表必须与“产业中央绅士”相仿，都是花白头发、富有魅力的中年型男。在历代的董事长候选人中，只是比较简历的话每个人都不分伯仲，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以外形为标准反而容易选出合适的人选。不过，在东京第一银行和产业中央银行合并时颠覆这一先例的，正是当时的董事长高桥太介。高桥这个人，怎么看也就是一个普通中年大叔，要不是东京第一银行的关系，他在产业中央银行里是绝对坐不上董事长宝座的。

后来才有传闻，说是当时产业中央银行内部最希望就任下任董事长的人是岸本真治。但这个岸本戴着黑框眼镜，镜片比啤酒瓶底儿还厚，而且还秃顶，脸长得跟大海龟似的。就这副尊容如果不去整容的话，当董事长完全没希望。产业中央银行为此纠结了很久，最后在合并后的初代董事长人选上做出让步，让丑男高桥成为“外表不怎么样也能当董事长”的先例，这样下一次让岸本当董事长就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在岸本之后，现任东京中央银行董事长是五木孝光，出身产业中央银行，长得是仪表堂堂，又担任过全日本银行协会的会长，历经多次不良债权处置的大风大浪。这些听起来像无稽之谈，却是真事儿。

“门胁那小子的阴险性格完全摆在脸上了，简直是最糟糕的外表。不过既然已经有了先例，登上董事长的位置也不是痴人说梦啊。”

渡真利的话很损，半泽一边笑一边点头同意。

“不过另一方面，马上又要出外派名单了。”

在三十多岁时对外派遣，仍然是银行的在籍员工，回归的可能性极高。但如果四十多岁还被派出去，那就是一去不回的单程车票，相当于被银行除名，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个，渡真利的表情也忧郁起来，“近藤那小子，怕是危险了。”他说。

“喂喂。”半泽拦住了话头，但他心里也有同感。这一点渡真利也明白。

“唉，差不多也都到了人生道路的转折点了。近藤也好，苅田也好，还有你我也是如此。”

渡真利说的没错。

“你那个不良债权就像赌硬币一样。背面是通向外调的单程车票，出现正面才有可能留在一线继续斗争。”

渡真利的话听着让人不快，但的确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 * *

“渡真利说的？为什么？”

这天晚上，小花一直没睡，等着迟迟不归的半泽。因为半泽提前告诉小花说要和渡真利一起喝酒的。而小花依旧对这次的事情气愤不已、耿耿于怀。

“人事部那个叫小木曾的浑蛋，对上次听证会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弄出临店检查这么一出戏。如果我回收债权失败，只怕要被外调了。”

一听到外调，小花神情立刻变了，气得脸色铁青。

“难道渡真利就不肯帮你的忙吗？”

“人家帮了呀。给我提供了那么多信息，已经是帮大忙了。”

被小花瞪着，半泽心浮气躁，随口说了句“给我泡杯茶吧”，小花一动不动——半泽是A型血，小花是典型B型血。

“调出去的话，还能回银行吗？”

“这个嘛，应该不可能了吧。”

“可是，以前那个柿泽不就回来了？”

柿泽是过去和半泽共事过的一个优秀的同事，本来在证券业务总部工作，后来被派去新设的证券子公司，工作两年后高升，荣归旧部。

“他调出去的时候本来就是有条件的，跟这次可不是一码事。”

“薪水会变吗？外调出去是不是就不能涨工资了？家里可不是只有房贷，以后隆博的教育也要花不少钱呢。还有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病倒了，那可就更麻烦了。这些该怎么办呢？”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啊！”半泽烦躁起来，“我就知道你只会说要花多少钱什么的。就算被派遣，工资可能减少还可能增加呢。再说了，现在是操心这些事的时候吗？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回收债权，等这事不成功你再唠叨也不迟吧。”

“你说得倒轻巧。可是，你那些事情的结果可是要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啊，难道还是我想多了？没有吧。这可是大事。”

“废话，本来就是大事。”半泽心里窝火，狠狠地扔下几句，“所以啊，你还不如早点祈祷我工作顺利才更有用呢。要不然，你自己事业有成也行啊。”

“我可是为了你才搬家换工作到这里的。当初找工作，也是费了老大的力气，现在你怎么说这话？泡什么茶，自己泡去。”

小花说完，转身去了隆博的卧室。

6

“事出突然，听说下周三就要到支行临店检查了，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与渡真利会面后又过了一周，江岛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半泽。他的表情格外严肃，自然是因为临店检查的结果，也会直接关系到上级对他这个管理岗位人员的考核评价。

“你知道吧，即使没有检查，我们支行因为西大阪钢铁那件事已经在总行那边很受关注了。如果临店检查的结果再不好，可没什么好果子吃。这样对你来说也很为难啊。这次，绝对要获得良好的评价。从现在开始还剩五天了，拼命吧。”

临店的目标到底还是半泽。对深知底细的半泽来说，看到江岛这个局外人张皇失措的样子，反而觉得很滑稽。

江岛瞪起三角眼装腔作势：

“你身为融资课长，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努力可不行。看你的了，要是给支行长和我丢脸的话，这责任可要你来承担。”

也不看看眼下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吗，半泽心想。不过，在江岛这种头脑空空的武斗派面前，说什么也是无用，还不如闭嘴。

* * *

大部分银行的情况都是相似的，对东京中央银行来说，从中小企业融资情况着眼，能揪出来的问题也就那些。

正确地判断业绩，提供适度的融资，还有取得与融资规模相适应的担保，不过如此而已。

为了把这些顺理成章的东西固定下来，金融厅对银行业界下达了各种各样的指南，另外还有银行自身的规则，所以制作相关文件都是必需的义务。

临店检查的目的就在于确认是否准确地完成了上述动作。虽然半泽自信没有问题，但在有近千家交易对象的大阪西支行，从现在开始把每一家的资料都逐一确认一遍是不可能的。

* * *

五天的准备期间转眼就过去了，东京融资部临店检查小组的五名成员，在检查日当天的上午九点来到大阪西支行。

由副支行长和融资课老员工组成的临店小组成员，平均年龄五十上下。除了这五个人，还有另外一个曾有一面之交的人，让半泽不由得皱起眉头——

人事部次长小木曾。

“呀，连次长您都亲自来了。”

浅野看到他连忙打招呼，小木曾像政治家一样举起右手，嘴里说着“多多关照”，视线却直直地落在半泽身上。除了带队的一个人以外，临店小组的其他人都被请到了会议室。浅野热情洋溢，引着带队的加纳真治和小木曾去了支行长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

半泽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不过他心里清楚，一个结局不利于他的故事已经拉开了序幕。

很快，临店小组列出一张当日检查对象的清单，交给半泽。

由于人员和时间有限，当然不可能全部检查，只能抽样。按说抽样应该是随机、不受干预的，但半泽一看清单就发现，单子上基本都是以业绩不好的企业为主。对方的用意显而易见。

第一天的检查对象共一百家。一个一个报出名称，负责的行员就按照清单取出资料，放在纸箱里用小车推到会议室。这是上午九点左右的事情，接下来直到下午四点，临店小组投入检查工作，最后召开当天的研讨会，流程基本都是如此。

这种研讨会上时常出现激烈冲突的场面，毕竟从各方的立场来说，临店的检查员一般都怀有对支行后辈们指手画脚的欲望。而支行职员最近几年，从事融资业务的职员更年轻、人数也更少了，相比之下也比较容易出错。这在大阪西支行也不例外，而身为融资课长的半泽，最终要为手下所有业务经办人员背负责任，他的立场最艰难。此次检查的始作俑者小木曾到场的目的，只怕就是想在研讨会上，亲眼见到以半泽为首的融资课遭受集中炮火袭击。除此以外，不知他还有什么目的。或许这家伙的复仇心理足够强。

“你到底有多大本事，马上就见分晓。”小木曾在支行长室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出来之后直奔向半泽，“西大阪钢铁那件事，我已经领教过你的伶牙俐齿了。不过，对你的其他评价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儿了，半泽课长。”

小木曾一边说着，在三七分的稀疏头发遮掩之下，头皮都兴奋得发红了。

“我听说，好像是人事部促成融资部来现场临店检查的，您对敝行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你这小子还真是，口头上从不吃亏啊。”

小木曾哼了一声，就朝临店小组所在的三层会议室方向去了。

* * *

这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开始了第一场研讨会。

会议室的长桌恰好摆成缺边口字形状，临店小组的五个人占据一边，对面则是半泽和融资课的员工。浅野、江岛还有小木曾三人像裁判员一样，坐在顶头的中央位置。

临店检查的各位检查员按顺序一个一个发表检查意见，以一问一答的形式与经办人逐个进行探讨询问。

抽到的赤字企业比较多，这多少让半泽有点儿担心，但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但是，当姓灰田的检查员开口说话时，气氛就往不祥的方向转变了。

这个人年过五十，看上去就是个相当固执的人。

“林本工业的业务负责人是谁？”

从第一个问话的检查员开始，直到灰田一张嘴，尖锐的语气立刻造成现场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与检查员的性格有关，与此同时应对质疑的方式也要随机应变。半泽在融资课混了这么多年，临店检查也经历多次，而他每次最留心的就是与检查员本人的脾气是否相投。

当然，他见过不少脾性不容的家伙。

灰田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是我。”

经验尚浅的中西举手应答了。从中西惴惴不安的举止上就能看出接下来谈话的走向，半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说说，这家企业是怎样一家企业？”

“怎样的企业”这种问题让人无从回答。半泽大概能猜测灰田想问的是什么，但问题本身太含糊了。不出意料，被点名的中西只会战战兢兢地解释：“那个，这家公司在支行附近，是一家经营历史很久的钢铁批发商……”

“谁问你这些！”灰田大喝一声拦住话头。一双狡猾的眼睛，用像要喷出火似的目光怒瞪着中西。明明是他语焉不详提问模糊，得到的答案稍有偏差就摆出生气的姿态。这男人要么是别有所图，要么就是纯粹白痴。不管怎么说，以半泽的地位并不能反驳他——“还不是你的问题不清楚”。

“这家企业首先应当关注的是赤字企业吧。”

“啊……”

“啊什么啊，你到底清楚不清楚？真是的。”

灰田的脸颊颤抖，视线紧接着转向半泽：“对这家企业，课长有什么指示吗？”

资料里明明写清楚了，还故意问出来。就像成心向当选知事的候选人提问公约内容的找碴儿议员一样。

“维持现状。”半泽说。

“这说得过去吗？”灰田惨白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

他的架势好像在责骂融资课全员，在沉默的的气氛中，灰田加大了火力：“还有，这家企业的业绩预测情况怎么样，经办人？”

“啊，这个嘛就是……”中西头脑中一片空白。

半泽代他回答：“一直在削减人员，前期由于大量支付累计的退职金资金导致出现了赤字，不过当期经营情况正在好转。”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证据呢？”灰田问。

资料里不是有试算表吗？中西抬起头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又闭上了嘴。做得对，什么都不用说就好了。跟这种人解释得越多，根本是引火烧身。

“试算表应该就在资料文件夹里。”半泽替中西接下去。

“没有！”

简单粗暴的论断。果然没有啊，只能赶紧说对不起了——半泽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我们经常与这家公司的社长会面，每次都现场确认当期业绩情况。”

半泽的话又引起灰田的反击：“那为什么没有会谈记录？”

“这个嘛，确实没做成会谈记录，不过……”

半泽认为，林本工业的赤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风险，所以才交给中西经办。如果真是必须注意的高风险客户，他当然也会提高警惕多加留意。但是，只有手下这几个人，还要顾全所有业务，不可能把每项记录都做得完美无缺。有魄力判断并把主要精力投入在关键的业务上，才是融资课的责任所在。

但是，这些道理跟死心眼的检查员说不清楚。

“你身为课长就只有这种水平吗？”灰田斥责道。

半泽虽想说话，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小木曾嘴角浮现出笑容，满足地旁观这一场闹剧。想必，他心里一定在幸灾乐祸。

以灰田开头的这一场争议为契机，接下来都成了检查员的单方面指责。都是由一些琐碎的形式主义问题引起的指摘，但却很难反驳说自身毫无错漏。指摘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斥责一线业务经办，责任都推在半泽和垣内培养员工失当方面，甚至到后来说出“水平这么差的支行简直前所未见”的话，就这样，研讨会足足开了两小时才凄惨收尾。

* * *

临店检查的第一天结束了。把融资课全员从上到下狠狠收拾了一通之后，临店小组的五个人意气风发地撤出了支行。

半泽刚出来便立刻被浅野叫住大骂：“你到底是怎么准备的？”

浅野身后，支行长室的房门并没有关上，小木曾在里面心满意足地抽着烟，一副作壁上观看好戏的样子。

“我是希望能够充分准备的，但今天指出的这些事项还无暇顾及。”

“顾不上就不做了吗？”

浅野暴怒，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当着融资课和其他业务课的员工的面，口水飞溅地把半泽骂了个狗血淋头，根本连插嘴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半泽只能忍受着训斥。

“课长，有件事我觉得不对劲。”

浅野和小木曾一起离开支行以后，垣内小声对半泽说。那两个人想必是到什么地方举杯庆祝去了吧。刚才的研讨会上，受到检查员攻击的不仅是半泽，还有垣内。内心不忿的垣内继续说，“我是说林本工业的试算表。”

“不是没有吗？”

“有的，那份试算表。确实是有的。”

垣内的话出乎意料。

“你什么意思？”

“这个，中西拿到了试算表，应该已经放进文件夹了。是这样，那天课长您不在，是我代行盖了章，我记得确实见过试算表。——喂，中西。”

垣内叫了一声，坐在末席的中西站起来。

“林本的试算表，你确实拿来了吧。”

垣内一说，中西点点头。

“真的？”

“是啊。明明已经拿到的材料，他们却说资料里没有，难道是掉在什么地方了？”

说到这儿垣内又起一念：

“不光是林本，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还有一些也是应该有却找不到的资料呢。”

垣内小声说的话，引来全体课员站起来，围住半泽的桌子：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垣内的话引来大家心中疑惑。

7

次日，临店检查小组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到达支行。跟昨天一样，小木曾一露脸，浅野立刻满脸堆笑，口里打着招呼“今天也要请各位多多关照了”，然后把他们迎进支行长办公室。

紧接着，临店检查小组拿出了检查对象清单。全体课员赶紧行动起来，把清单上列出的贷款客户相关的信用报告和档案堆到纸箱里，像昨天一样运到会议室。今天总务课的行员小室喜好送来一辆小推车，也帮忙搬运。

总务课行员的主要工作就是专门负责支行内的各项杂务。到银行的ATM机附近看看，常常会见到戴着袖章指导操作的银行员工，他们通常都是总务课员。大阪西支行共有四名总务课员，小室是其中之一。平常总是干劲十足，昵称“阿喜”。

“阿喜，麻烦你了。”

身着制服的小室，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只是笑了笑。少说话多干活，这是阿喜的座右铭。大部分银行职员则恰恰相反。

“请多关照了。”半泽向带队的加纳打着招呼。

“再怎么关照也别指望我们会放水啊”——对方回了一句充满敌意的话，他的脸只朝着打开的报纸，连看都没看半泽一眼。其他的检查员也都各自磨磨蹭蹭地消磨着正式开始检查前的时间，阿喜来来回回搬了多少次箱子，根本没人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对高高在上的检查官来说，总务行员的存在比空气还稀薄，完全没有关注的必要。

“昨天折腾到很晚嘛。”这时一个检查员向半泽说道。

“嗯，是啊。”半泽不卑不亢地应着。

实际上，他们完成全部工作都已经深夜两点了。所有人都是打车回家的。

“你可别以为装可怜、装辛苦就能蒙混过关啊。”

灰田一副没事找事的样子斜眼瞄着半泽，他的意图不言而喻。半泽随口说着“是啊是啊”简单地应付了一句，就以要开晨会为由下楼回融资课去了。就这样，临店检查的第二天开始了。

临店检查的评价结果分为从A到E的五个档次。昨天的检查结果已经听江岛说了，是D。至少要C才合格，D是不合格。如果三天里都是这样，就要再次接受检查，问题就更大了。

那正是小木曾一心期待的。明摆着就是想通过这场检查闹剧将西大阪钢铁发生坏账的这盆脏水，一股脑儿全都泼在半泽的身上。

* * *

这天，研讨会从下午四点开始，还在昨天那个会议室中举行。

以昨天的研讨会为基础，关于大阪西支行存在着巨大问题这一点上检查员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因此今天的会议一开始就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负责业务的支行员工太年轻。而那些检查员虽然要么是因为性格上的问题，或者缺乏统筹领导能力，最终在出人头地的道路上都摔个跟头，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在融资的工作岗位上工作多年的人。要说经验，入行五年左右的融资课员们完全不是这些老油条的对手。

充满恶意的场面一再出现。

例如“对业绩判断太幼稚了”，对方如此断言的场面反复出现。但要说到底怎么判断才对，这一问题却总被暧昧含混地忽视过去。

半泽看不下去了，多次说明数据都是从交易对手提供的试算表和业绩预测中模拟测算出来的，对方却说根本没有验证的记录。如果有记录，就会说“你们的观察太幼稚”，左一句右一句。总而言之，不管怎么解释，对方就是要得出“这家支行不合格”这一结论，意图十分明显。

今天轮到三个人中的灰田提问了：

“高石铁钢的负责人是谁？”

横沟举起手。

灰田瞪着眼睛横了他一眼，“根本就不行啊你！”——一上来就是训斥。

“这家企业去年是赤字吧。根据前几天你提出的报告，今年会扭亏为盈。真的能盈利吗？”

“当然。”横沟答道。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脸倔强的表情。灰田显然很不满意他的反应，鼻子里哼了一声——非制服你小子不可，他脸上的表情摆明了心机。果不其然，针对横沟的集中轰炸开火了。

“哪里写了会盈利？你一个人说是就是吗？”

灰田出手了。

“不，我们听取了对方的业绩预测，并且对重整情况举行了听证讨论。”

“啥？”

对方竟然敢反驳，灰田眯起眼睛，“在哪儿呢，你说的记录？”——他把手里的档案拍在桌子上，“根本没有！”

横沟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因为那家公司的融资金额很大，我已经按课长的吩咐取得了全面的资料。”

“你撒谎！”灰田气焰嚣张，“昨天开始你们支行的负责人就来这一套。根本没好好确认，什么没关系没问题，全是独断专行。”

几个检查员都点头同意，视线从横沟身上转移到半泽那边。

“到底怎么回事，融资课长？”

“针对高石铁钢的资料，包括重整情况在内，业绩情况都进行了内部听证讨论，确实应该有相关记录在案。”半泽答道。

“支行长，你见过吗？”灰田问。

“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啊。”浅野立刻回道，说完也瞪着半泽。

“不可能。”半泽说。

“那怎么回事，课长？”江岛生气地问。

但是被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灰田的一句“别胡闹了！”给盖住了。

“你们支行啊，融资方面从以前开始就存在诸多问题，现在竟然无中生有。”

“因为半泽课长对授信判断很有信心嘛。”一直在等着好时机的小木曾终于开口了。

几个检查员都失声笑起来。

“然后呢？”带队的加纳说道。

“自信倒没什么，但你这分明是过度自信。”灰田一副看傻瓜的样子，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说。

“不，那份记录确实应该在档案里。”半泽冷静地回答。

“你说在哪啊？”灰田被激怒了，把卷宗一把扔过来，划过半泽身边，砸到了他旁边的垣内胸口上。

“课长，请看。”

垣内目光炯炯，露出成败在此一举的气势。半泽接过档案，从容地一页一页翻看。根本不可能有——灰田一直瞪着他。小木曾则是一副料定你已经走投无路了的表情。屏着呼吸期待半泽脸上出现焦急的神色。他们的小算盘一目了然。

半泽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来说：“档案里确实没有呢。”

“太不像话了！”灰田跳起来，正要一拳砸在桌子上。但是，他的动作被半泽接下来的话阻止了。

“今天早上还在呢。”

“什么？”

“我是说我这里的材料清单里有记载的。”半泽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材料清单拿给灰田看。每份档案中都有什么资料，都在这份他们昨晚加班加点制作的登记清单里。虽然忙到深夜两点，但总算派上了用场。

“别胡闹了，半泽课长。”笨拙的副行长心虚地打着岔。

半泽无视他继续说：“看样子从昨天到今天就丢了不少资料呢，我看你们几位才应该检讨一下如何管理档案吧。”他的语气严厉起来。

火上浇油。

“你的意思是，难道是我们弄丢的吗！”灰田头发倒竖，狂叫着，“这根本就没有啊！”

“支行长，你这融资课长问题很严重啊！”带队的加纳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小木曾无声地笑了，一副会心的笑容。

“难道你竟敢指责我们弄丢了关键资料？”加纳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太过分了！我还是头一次遭到这种侮辱，小木曾次长！”

“我有同感。”小木曾一脸阴险，“还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吧，半泽。”

“如果是我们弄丢或者疏漏了，当然会坦白承认错误。我早有这个思想准备。但是，这次的事可不是这样。”

“别胡搅蛮缠了，半泽。老实交代吧。”小木曾还是颇为从容的样子，威胁似的说道。

“你说的话，我原样奉回，小木曾次长。”

“什么！”

小木曾的脸色变了。

“横沟。”半泽叫着部下，“麻烦请阿喜来一下。”

“好。”

横沟跑到会议室一角的电话旁边，用内线给二层的总务行员室打了电话。很快，阿喜大大方方地走进会议室。

“我是总务课行员小室。”

他自我介绍完，半泽问：“午饭期间，有人进入会议室吗？”

“是的，就是那位。”他抬手指的正是小木曾。

“其实你亲眼见过他们的行动吧，阿喜。你在哪看到的？”

“窗户那边。”小室指着会议室的窗户，“按您的吩咐，我一边擦窗户一边盯着他们。”

“实际上，我们的档案里有资料丢失了。阿喜，你知道那些资料在哪吗？”

“我不知道那位先生是想找什么，不过他从档案里拿了些东西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了呢。”

“谢谢。你回去吧。”

会议室的空气冻结了。

灰田恼火至极，眼光犹豫不决地投向小木曾。现在小木曾已经脸色发青，嘴唇颤抖了。

“让我看看您的公文包吧。”

小木曾下意识地伸手去拿自己脚边的包。

“失礼了。”

垣内站起来，劈手夺过公文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报纸、文库小说——看来这家伙喜欢推理小说呢，手机、香烟，还有——垣内抓住一沓文件，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已经呆若木鸡的小木曾面前。

8

“终于躲过了一劫啊。”

针对小木曾的不当行为，人事部专门送来了由人事部长亲笔署名的道歉函。由于小木曾私藏重要文件、恶意妨害临店检查中的正当评价等行为，现场检查只进行到第二天就中止了，第一天的评价结论也被取消了。

“小木曾这家伙已经完蛋了，目前在闭门反省中。现在还在讨论对他的处理，不过人事部长杉田可不是一星半点的生气，少说也是外派，弄不好就得把他劝退了。”电话那边的渡真利窃笑着说。

“那是理所当然。”半泽说，“关于这件事，那边的调查怎么样了？”

临店检查本身就是依据小木曾的指示进行的，这马上也成了问题所在。即使是东京中央银行，多少也还是保留着那么一点点正义感。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此次检查是出于对半泽的个人恩怨。

“灰田那家伙够烦的吧。他已经承认这次只是部内调查。其他的人也赶紧做证，说是小木曾在检查前就多方暗示你行为不正。不管怎么说，这事可以不用再烦心了，但对你来说那一件才是要紧事。”

——他说的当然是对西大阪钢铁的不良债权一事。

“跟那事没关系吧。这次部内调查他们也知道自己有错，还不打算放过我吗？”

“才没有呢。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可是双刃剑啊，半泽。”

渡真利突然压低了声音，“董事会那边已经开始关注西大阪钢铁的不良债权了。虽然小木曾的行为过分了，但也有董事会成员提出疑问，质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认识到，这样一来包围网就更严密了。债权回收的情况有进展没有啊？”

“怎么可能有进展！”半泽狠狠地说，“别说回收债权了，都是临店检查害的，根本没法干正事儿！”

“你以为这理由会有人听吗？”

“银行这种地方，真是蛮不讲理！”半泽一声叹息。

“你现在才知道啊。那我再教你一件，银行这种地方，就是一个不讲情面没血没泪的冷酷地方啊。你可要好好记住了啊。”

“就你话多，挂了吧。”

半泽挂了电话。

这小子。半泽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这时中西前来报告有客人来访。

临店检查这件事告一段落，融资课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可能因此受什么表彰，但不知为何竟然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了，整个部门显得干劲十足，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儿。

* * *

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柜台前，僵硬地低着头。哎呀，这是谁来着？半泽歪了一下头，转瞬想起来了。这头花白的头发和赤红的脸庞——是竹下金属的社长。

“前几天麻烦您了，这边请。”

半泽把竹下带到接待室，对方立刻直入主题：“上次您说的事情我一直很在意。”——显然说的是西大阪钢铁。

“后来，我特意重新算了一下我们公司对西大阪钢铁的销售总额。”

竹下把一个大纸袋放在沙发旁边，一边说一边从里面取出一大摞文件，都是公司的会计资料，然后又取出一张手写的清单给半泽看。

“我把跟西大阪钢铁之间的买卖会计凭证都带来了。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弄错了。能请您帮忙核对一下吗？”

有意思了。半泽手头有从来生那里得到的三年的财务资料。每个决算期间西大阪钢铁和竹下金属双方记录的买卖金额到底有多大的差异，这只要简单比较就能核对出来。

“三年前差了一亿日元左右，两年前也是。不过到了去年就达到两亿了。”

这么一算，这些金额都被西大阪钢铁夸大计入了支付成本。实际上，这些钱并没有支付给竹下的公司，而是消失不见了——至于钱去哪儿了，十有八九就是东田个人腰包里。

“单纯以这几个决算期对照计算，就有四个亿，这个金额就足以回收竹下先生您的债权了。而且，这样的财务造假操作肯定不只对您一家做过，很可能还有别家公司。”

“那小子一定是把这些钱都藏起来了。你说，藏到哪去了呢？”

竹下一边说，一边点了根烟，低沉的声音带着些凶狠。等他再抬起头来直视半泽，目光里充满了怒火：“我饶不了他！”

半泽对着他这句跟烟圈一起吐出来的话点了点头。按这套在进货价上注水做假账的方式推算，西大阪钢铁的往来款项上根本就不缺钱。更何况另一方面，东田又通过虚增利润套取了银行贷款。

钱本身是无罪的。但是，获取钱的方式就不一定是无罪的了。比如这种通过调高进货价格的方式从银行骗取运营资金贷款。

也就是说，半泽收不回来的这五亿坏账，成了东田隐形的私有财产。

“我见过帮他理财的律师，说是不知道有什么隐形财产。你说他是不是转移到外国的什么地方去了？”

“至少其中有一部分是这样的。”

半泽把夏威夷房产一事告诉了他。

“可恶的浑蛋！”竹下咒骂着，“还是说，我活该上当受骗啊？”

“不，是骗人的人不对，社长。这还用说吗？”

“看来你小子倒跟我挺对路。”竹下嘴上还叼着烟头，认真打量着半泽，“我决定了。一定要把他的财产找出来，拿回我的钱。要不咱们一起干吧？”

半泽笑了：“当然，我也正有此意呢，社长老大。”

竹下用力地握住半泽从桌子那边伸过来的手，一边掐灭烟头一边说：“就这么定了！不过有个事拜托您啦——别再说一口蹩脚的关西话啦！”

第四章 非护送船队

1

“我找到了一家！”

竹下扯着大嗓门喊着，声音仿佛能穿透话筒，震得人耳朵疼。

那是他们见面三天后的事。半泽提议，要调查清楚东田到底有多少秘密资产。

因此，首先要调查到底还有多少家转包企业像竹下金属一样，被西大阪钢铁在账面上做了手脚。

两人展开了完美的配合——半泽根据财务报表列出所有供应商的名单，并通过银行内部信息系统调出它们的地址；竹下则负责逐个与他们取得联系。

“有一家位于江坂的名为淡路钢铁的公司，也是受西大阪钢铁破产的牵连倒闭了。这家公司的社长是一个叫板桥的男人，我问了他在法人会的朋友，听说他好像要搬到奈良去了。”

“能联系上他吗？”

“我有他的手机号，要是还没停机的话，应该能联系上吧。我打过去试试，你要一起去吗？”

“当然。”

过了半天左右，竹下打电话来说与板桥约好了第二天晚上七点见面。

两人在支行门口会合，先坐地铁，再换乘近铁奈良线，最后从菖蒲池站下车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住宅区，社长板桥平吾家就在这里。这是一户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就像无计可施的淡路钢铁的经营业绩似的，又小又旧。

看上去，板桥是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

“我提到了板桥社长朋友的名字，他才听我说了几句，这个大叔，在电话里真是太不配合了。这趟我们可不见得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啊。”

竹下摁下了玄关侧面的门铃。

门马上就打开了，屋里的男人果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是跟您通过电话的竹下，这位是银行的半泽先生。”

“现在说西大阪钢铁的事情还有什么用？我可没兴趣。”

“未必没用。”竹下说，“我们调查过，西大阪钢铁的东田私藏了不少财产。”

板桥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做假账，从我家进货的数量也被虚报了。他就是这样骗取利润，一步步有计划地制造破产的。这位半泽先生查出了问题，并一直在调查。大家都是债权人，请您也协助我们一起调查吧，说不定能追回一些钱呢。”

“唉，我在电话里不是说过了，我对这事没兴趣。”板桥的眼神躲躲闪闪的。

“没兴趣？为什么呢？抱歉我直说了，对您来说即使得不到什么，但是至少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能不能不要再纠缠我了！”板桥说，“即使现在能拿回钱了，我的公司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了。别再烦我了！”

“话虽如此，可是哪怕再晚，也总能给其他受到牵连的企业弥补一下损失吧。”竹下说。

但是板桥丝毫不为所动。

“总之，你们不要烦我了。我不想再跟西大阪钢铁的事情有任何牵扯。烦死了。”

大门“砰”的一声在两人面前关上。竹下有点儿茫然，转身看向半泽：“什么情况这是？”

“我们先撤吧，反正也谈不下去了。”

这几分钟的交谈让人无法释然。

“虽然要花点儿时间，但总能追回一些钱吧，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又不需要他承担调查费用什么的。”

的确，正如竹下所说，半泽也觉得不可理解。

* * *

第二天，他们从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那里得到了有关淡路钢铁破产情况的信息。

据说淡路钢铁是一家年销售额十亿日元的中小企业，业绩从几年前起一直赤字。由于债务负担过重，这家企业陆续从四家有业务往来的银行那里获得了12亿左右的融资，融资总额远远超过年销售额。

负债还不止这些，如果算上未支付的货款和拖欠的工资，淡路钢铁的负债总额早已超过20亿日元了。然而，在西大阪钢铁公司那边的未收回资金却只有一亿日元左右。

即使从西大阪钢铁那里追回这一亿日元，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公司重组是不可能的了，板桥自身的破产也在所难免。

难道板桥是因为自暴自弃才摆出那副态度的吗？但是，这天晚上，竹下又带来了一个新消息，让半泽的想法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家公司的社长说最近在高尔夫球场上见过那个叫板桥的男人。”

“高尔夫球场？”

“对，我还想这种时候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啊？结果那位社长又说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听说，在东田独立开公司之前，板桥和他曾同在中之岛上班，是前后辈的关系。那位板桥社长，说不定跟东田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呢。”

2

“昨天，竹下金属的社长跟银行的人一起来找我了。”

“哦。”

东田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因担心而战战兢兢的板桥。在这样的视线之下，板桥浑身不自在地换了个坐姿，并把手里的小酒杯放在桌上。

这是一座可以俯瞰神户夜景的高级公寓。公寓名义上的所有者是东田妻子的叔父，他在神户市内经营着公司。现在那位叔父上了年纪，整天卧病在床，所以大部分资产都在东田的掌控之下。那些讨厌的债权人是不会找到这里的。

“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

板桥倒是不笨。但是，从过去在同一家公司共事的时候起东田就知道，这家伙一直就是个没什么胆量的男人。

“那又怎么样？”东田嗤笑道。

他身边的女人给他添满了酒。她是他从新地的店里带过来的情人。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这天，板桥一直把车停在公寓门口等东田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看见，板桥这家伙虽然很小心谨慎，但是慌张起来就无法做出判断。

“可、可是，听说国税局也要来检查了，那……”

东田把酒杯丢向板桥，把他胸前弄湿了一大片。板桥“啊”地惊叫了一声后就不敢作声了。

“你当是谁帮你逃避了那么多债务的，啊？”东田怒喝道，“哭着来找我的不是你自己吗？说什么从银行借钱已经借得走投无路了，求我帮忙的又是谁？你是不是还想回到债务缠身的日子？你是不是想一辈子都给银行打工？……”

板桥一直默默地听着，紧闭双唇，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要是被这小子反咬一口，说不定会全盘皆输。

“总之，能借多少钱就借多少，然后破产呗。”东田说，“再然后就老老实实等着风声过去。以后的事情有我罩着，天塌了有我顶着。”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板桥要完全配合东田的计划。

对于已经断了退路，走上人生悬崖边缘的板桥来说，根本就说不出一个“不”字。

“等上三年就好了。”

板桥惊讶地抬起头。

“到那时候，我的新事业也该步入正轨了。”

东田口中的新事业是指在中国生产特殊钢。为此，东田甚至很快就要出发去考察生产地。在当地注册成立公司之后，东田本人就打算长期移居中国。东田描绘的未来理想蓝图是往返于中国和夏威夷两地之间的生活，为此，他一定要确保手头有充足的资金。

“东田先生，你可得小心呀。”板桥的声音很微弱，“被国税局和银行的人发现的话，可就本利全无、得不偿失了。”

“你闭嘴！”东田又生气了，大吼了一声。

这时电话门禁突然响起，门外有一位新的来访者。

过了几分钟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概是已经喝了不少酒，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仍然是红彤彤的。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来人用与此情此景并不相符的轻快的语气说道。

东田的下巴朝着板桥一扬：“这家伙害怕了。听说有个受牵连破产的公司社长和银行的人跑去找他问话，他害怕被人家抓到什么把柄。”

“哦。”

那个男人从东田的情人手里接过酒杯，把满满的一杯酒送到嘴边。他紧紧盯着板桥，虽然看上去面无表情，可是脑袋里却在紧张地思考着。

“他们说我有秘密资产，让他帮忙调查呢。”

“是吗，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没兴趣，让他们别再纠缠了。”

“什么嘛。”那男人一副失望的样子，“都找上门来了，至少也应该装作要帮忙的样子，不是更方便从中作梗吗？”

“谁说不是呢，果然还是你小子灵光。”东田称赞道。

那男人不当回事似的笑笑，“找上门的人你认识吗？”

“竹下金属的社长。你知道这家公司吧？用来做账的那家公司。另外，还有一个银行的人。”

“哪家银行？”

“银行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叫半泽。”

来访者和东田对视一眼——“哦？”

那个男人陷入了沉思，刚进房间时的那副爽快的表情渐渐消失了，手中的酒半天都没有喝完。

3

资料库里只有暗黄的微光，半泽埋首于文件中，不停地用手帕擦着汗。为了一伸手就能拿到，他把手帕放在了旁边的纸箱上。

已经晚上八点了。为了节约经费，东京中央银行一过工作时间就会关掉冷气——虽然难以置信，然而这却是真的。冬天也会按时关掉暖气。现在有很多银行都这么做。

天生就容易出汗的半泽，早就浑身湿透了。

手帕也已经用到了第二块，另外一块挂在他背后的书架上晾着。刚才部下横沟过来找他盖章的时候看见了，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恶心哎。”

“要你多嘴。”半泽说。

接着，横沟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问：“干什么呢？”

“你不是看见了，在调查呢。”

“我来帮忙吧。”

半泽顺手拿过面前的一册装订好的凭证——里面都是汇款申请书。

“帮我把东田满的汇款申请都找出来。”

“西大阪钢铁啊。”

“是啊。”半泽低声回应道。这是一场全体战，到底谁是负责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西大阪钢铁的债权能回收，支行的业绩就会实现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好嘞！”

横沟干劲十足，一屁股坐在纸箱上，开始查找。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只能听到翻纸的沙沙声。半泽的肚子开始叫了，他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上。在营业支行工作的银行员工，一般从午饭后直到回家之前都没时间吃东西。虽然现在也习惯了，但是刚入行的时候经常一到晚上就会饿得要命。半泽今晚突然想起了那时的情形。

看完一册放回原位，半泽站起来又伸手去拿下一册。

半泽就这样找了一册又一册。

他要找的是东田的资金流向。

他已经掌握了东田在夏威夷买别墅的情况。可以说，发现这件事纯属巧合，但应该不只如此。

他和竹下已经找到的东田秘密资产保守估计也有数亿日元。说不定，甚至有十亿日元以上。

为了找到揭露东田秘密资产的线索，半泽首先就要查清楚行里保管的过往汇款申请记录。

有脚步声往资料库方向靠近，副课长垣内走过来了。

“课长，存款负责人打电话过来说五年内的收支明细都调出来了。这边的工作我来弄，你去看看吧。”

“拜托了。”

“资料都放在你桌子上了。”

这里交接给垣内以后，半泽走上二楼。支行里热得像桑拿房一样，现在还在加班的只剩下融资课的员工了。支行长浅野下午六点前就离开了，副行长江岛看到行长走了以后，也匆匆忙忙地消失了。

垣内整理的资料是东田在东京中央银行开立的普通存款账户中的收支明细。

银行跟西大阪钢铁的交易开始于今年二月下旬。

但是，东田从五年前就在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开通了个人普通存款账户——这是业务员中西刚刚发现的，他立刻向半泽做了汇报。查阅普通存款的动向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

即使大家对此不抱什么期待，至少也能了解到东田那些资金的情况，或者找到些跟东田本人相关的信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这些线索。

长久以来，西大阪钢铁的主要支付银行都是关西城市银行。虽然社长在东京中央银行开了个人账户，但估计不会有大量的交易业务。说不定都已经变成休眠存款了。然而，半泽只扫了一眼账户就发现这种判断错了。

这个账户里有电费支出。不仅如此，还有水费、煤气费、话费、保险金——原来这竟是个人的生活账户。

什么情况？

东田是把东京中央银行作为个人的主要支付银行吗？

半泽停下动作思考了一会儿——很有可能。

这是因为有一些企业经营者，他们并不想让公司的主要合作银行过多了解到个人的私生活。

在企业和银行的业务往来中，存在着多种多样的商战策略，特别是涉及担保问题。经营者不想被银行虎视眈眈地盯着个人的资金使用情况，所以把私人账户和公司融资的账户分别开立在两家银行。

但是，这个账户里并没有发现东田数亿日元的秘密资产流动的痕迹。半泽特意看了购买夏威夷别墅那段时期的记录，并没有发现任何大额的提款和存款。

半泽仔仔细细地逐个检查了每一条明细记录，东田的私生活渐渐显露出来。

这个账户每月二十五日都会有一笔六十万日元的现金汇入。这六十万日元并不是“工资”，因为即使是一个亏损企业，东田作为社长，区区六十万日元的工资也太少了。估计这六十万日元只是在其他账户收到工资后转入的，主要用于东田个人的生活开销。半泽推测，实际使用这个账户的应该是东田的老婆。

大概每周一次会有五万日元到十万日元的现金提取。账户上的汇款支出除了基本生活费用外，还有报纸和健身俱乐部的会员费、几笔还信用卡的费用、几千日元的在线支付费用、两笔人寿保险、一笔财产保险支出，大概也就这些了。

还有一些定期支付的汇款。

花艺教室、文化中心、学校的学费。学费支出有两笔，都支付给了神户的私立高中——一所贵族学校；还有几笔给个人的定期汇款，大概是钢琴、游泳之类的授课费；还有补习班的学费。

花钱的地方还真不少，不过每月基本上都是同样的开销。从这些资金流向中可以勾勒出一幅充实、富足的生活景象。

跟一般家庭相比，东田家的支出确实比较多，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想从这里看出什么眉目大概是没戏了。”

就在半泽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其中一笔汇款——收款人是桥田清洁服务，金额七万日元，汇款日期是七月。

“清洁服务……”

* * *

第二天，半泽从电脑中调出前一晚发现的汇款明细。

收款账户，是同在东京中央银行神户支行的活期存款账户，公司名称是桥田清洁服务股份有限公司。这家公司并不是经营衣服干洗的清洁服务，看上去主要业务是家政清扫。

半泽在贷款管理系统中找到了桥田清洁的业务负责人。神户支行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支行，根据交易方的规模不同，神户支行内有好几个融资课。负责桥田清洁服务的是融资一课。半泽曾多次在课长会议上与一课课长三国交流过。

“说实在的，在债券回收方面我有点儿事情想请你帮帮忙。”

半泽打电话给三国，寒暄过后，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三国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什么忙？只要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随时开口。”

“你们那边负责的桥田清洁服务公司，收到过我这边一家不良债权公司汇入的现金汇款。那家公司是做家政清扫的吧？”

“没错，正是。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如此。

半泽继续说道：“方便的话，能不能偷偷帮我打听下，这笔服务费是哪处房子的清扫费用？说真的，这家公司的社长躲得无影无踪的，真让我头疼。我想去找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电话那边的三国犹豫了。

“这个嘛，对桥田公司来说，这不是泄露客户信息吗？人家可能不愿意啊。”

“这我明白，不过还是拜托啦。”

“你刚才说是一家不良债权公司是吧？”

于是半泽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告诉了三国。

“既然这样，那我问问看吧。不过，拜托你千万不要给桥田公司惹麻烦啊。”

“我知道的。其实，我有点儿着急。”

得到三国的应允后，半泽挂了电话。

一小时后三国回电了：“刚才说的那个事，我通过那家公司的会计负责人悄悄查了一下。客户东田在七月请他们打扫的是宝塚市内的一家公寓。”

“宝塚？”

根据半泽手上的资料，西大阪钢铁关联资产的一览表中并没有在宝塚的公寓。

三国还把打听到的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半泽。

“找到秘密资产了？”看到半泽写的笔记，邻座的垣内悄声问。

“有可能。”

半泽打电话给经常来往的司法秘书，申请调出那所公寓的所有权登记副本。然后又联系竹下，告诉他整个来龙去脉。

“宝塚的公寓啊。我倒是听过小道消息，说东田跟家里人都不住在一起。如果东田真住在那的话，我可真想冲过去骂他一顿……”

破产的经营者跟家人分开生活，都是为了躲避债权人。

有不少人在破产的时候就离开家，在全国范围内辗转迁移。甚至有的经营者会为了保护家人不被债权人追讨而与配偶离婚，然后一个人过着流浪汉或逃亡者的生活。

社长，是个孤独的职业。

手里不缺钱的时候周围前呼后拥，都是讨好献媚的人，一旦陷入困境，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连带保证这个名称的本意，就是全部的债务都要自己背负。

千金散去之时就是缘分断绝之日。银行也是一样，半泽自己也是，至今为止从来没向着实缺钱的客户发放过没有担保的信用贷。如果信用状况已经极度恶化，想要得到融资的唯一途径就是提供担保。不论是被指责放贷不痛快，还是被批判经常无情地催还款，没有抵押担保的话，银行只会见死不救的。

“求求你们了。就这一次——真的只有这一次，能不能帮帮忙？”

即使是社长下跪求情，银行也不会给出一个温情的肯定回答。银行这种组织，只会放款给他们相信有能力还款的客户。

“社长，我们不能贷款给你。你还是自己另外想想办法吧。”

自从任职大阪西支行的融资课长以来，半泽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话。

晴天送伞，雨天收伞——一点儿都不错。

融资的关键在于回收——一点儿都不错。

金钱，只借给富裕的人，不借给贫穷的人，这是铁打的原则——一点儿都不错。

这才是银行融资的基本原则。

泡沫经济之前，企业的主要合作银行会在企业困难之时帮其渡过难关。

但是，现在再也找不到这样的银行了。

过去，被“护送船队”方式保护的银行，自身在困难的时候也会从他处得到帮助的。因为义理人情优先，向中小企业提供融资，即使坏账堆积成山，银行也依旧坦然自若。

然而，时代变了。

银行的不灭神话早已成为过去，在这个时代，亏损的银行也一样会被淘汰。

因此，银行无法再继续资助中小企业。曾经，日本金融业的惯例是保护交易企业，现在这种主要合作银行的保护制度已经破灭了，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同为金融行业惯例的“护送船队”方式的崩溃瓦解吧。

为了不被市场淘汰，现在对银行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保护交易对方，而是保护银行自身。

银行早就不是什么特殊的机构了，也只是经营不善就会破产的普通企业。银行的可靠性，仅仅体现在泡沫经济之前。如果银行不能在企业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社会地位自然就会下降，对企业来说也不过是众多企业中普通的一员而已。

半泽已经从司法秘书那里拿到了所有权登记副本，所以晚上便请竹下来到支行。

“白天我去宝塚公寓那边看过了。”竹下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么快？”半泽惊讶于竹下的这份上心，或者说是执念，“然后呢，怎么样？”

这是支行二楼的接待室。因为银行的规定，空调已经被关了，所以只能开窗通风。厚重、闷热的空气从安装了铁栅栏的窗户中渗透进来。

“公寓外面没有贴名牌。但是我在公寓门口监视了一会儿，看到东田的老婆和小孩一起走进去了，千真万确。还有，那个女人啊，完全看不出来是已经破产的公司老板娘。真不愧是东田的女人，依然一脸要强的样子，步履中透着一股傲气。”

东田达子，今年四十二岁，对西大阪钢铁的经营不闻不问。竹下在法人会上见过她几次，而半泽与她从未谋面。

“对了，登记副本的事情怎么样了？那所公寓到底是不是东田的秘密资产啊？”

“看样子并不是。”

根据司法秘书找到的不动产所有权登记副本，公寓的所有人是一个名叫小村武彦的人。

“什么？不是东田的财产？”

“是啊，不是的。”

“难道是租来的公寓吗？”

起初，半泽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东田特地找专业清洁公司来打扫租来的公寓，这好像不太对劲。

“债权关系呢？有没有抵押贷款什么的？”

“完全没有，干干净净。”

竹下瞪圆了眼睛。

“没有抵押贷款，那就是自己付全款买的啦？那可是个不错的公寓，即使是二手房也得花个七八千万日元呢。”

“这世上这种有钱人多了去了。”

“太不公平了。”

“我也有同感。”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半泽老弟？”

半泽用手指支着额头想了一会儿。

“我想调查一下这所公寓的所有者跟东田是什么关系。”

“你打算跟谁打听？”竹下反问。

当然，半泽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4

上次到这个地方，是顶着炎炎烈日来的。不过——

今天下雨了，而且是倾盆大雨。两侧的焦炭矿场在雨雾的笼罩下，从远处几乎都看不见了。雨滴肆意地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即使把雨刮器开到最高挡也来不及刮去，车里充满了换气扇送进来的潮湿空气。马力全开的空调，眼下只有一个作用，就是发出嗡嗡的噪声把浓烈的烟味吹到紧握着方向盘的半泽身上。

在电话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波野这个人不可信。要想从他那里问出真话，必须要面对面紧紧追问。所以半泽虽然事先打电话跟他约好了见面时间，但没有告知他见面的目的——让波野感到不安正是半泽计划的一部分。

果然，一看到半泽的身影，波野立马从自己的座位上跳起来，向半泽跑去。

没想到这么小的公司，也有事务员的体面呢，或者只是因为他对那个当社长的老哥有顾虑。那位大哥正对着电话大声嚷嚷着，斜眼瞪了半泽一眼。

“快，这边请。”波野赶紧把半泽推进接待室，长呼一口气的同时立刻把身后的门关上。

他一脸痛苦地说：“我说，半泽先生……拜托你了，这可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每次牵扯到以前公司的事情时，老板的脸色都可难看了。”

半泽冷笑：“你当我多想见你啊！如果可以，我也是能不见你就不见的。不过，现在发生了一件事，我不得不来找你。”

“到底什么事？”

波野快要哭出来了。

“你知道东田社长的家人在哪儿吗？”半泽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对这个没骨气的波野来说，仅是这样就已经很难招架了。

“我，我不是说过不知道嘛。上次我也说了，从公司开空头支票以来，我根本没见过他。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家人在哪儿？”

“你不说实话，那可会很麻烦啊！”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波野坚持。

半泽盯着他的眼睛，念出宝塚市内的公寓地址。

“那，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什么就赶紧说，我不跟你计较。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半泽语气严厉尖刻。

波野慌乱的表情下，喉结上下吞咽。

“别，别这样！”

波野还想狡辩，被半泽瞪了一眼后就泄气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吧，波野先生。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那是谁的公寓？你要是还想隐瞒的话，我可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想让我再找上门吗？！”

“别着急啊。让我想想，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好像是，他夫人，他夫人的亲戚家……”

“什么？”

浑蛋，果然早就知道。波野这小子，一直撒着小谎，左支右绌。一想到被他骗了，半泽肚子里就有一股火气直蹿上来——“什么亲戚？”

“听说——好像是夫人的叔叔吧。”

“名字呢？”

“好像是小村。”

跟房屋登记的产权所有人一样。

“还有呢？只有东田的家人住在那里吗？”

“大概是的，社长应该没跟他们住在一起。”

“他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儿。”

波野拼命摇着头。

“上了法庭你还能这么说吗？波野先生。”

“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的话，有个大概也行，你觉得他会在什么地方，说来听听。

波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要我说的话，大概在那位小村先生的其他公寓或者别墅里吧。”

“那个小村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富豪。”波野向半泽做出了解释。

小村武彦是东田老婆达子的娘家叔叔，继承了达子父亲老家的贸易生意，不幸的是，老爷子多年前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一直在有特别看护的老人院生活。因为他既是单身又没有子女，基本上都是靠东田夫妇在身边照顾着。

“不过东田达子嘛，照顾他的目的多半是为了他的财产吧。”

“你说得挺过分的。”

“那个狠毒女人就是唯利是图。”

“这对夫妻倒挺般配。”

半泽冷笑，又问了小村其他房产的所在地，但是波野说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知道小村先生现在入住的老人院，以前社长让我往那边送过东西。如果知道小村先生在哪，大概就可以以此为突破口了吧。”

“这得找到了小村先生才知道。”

“求你别再找我了。”

“为什么不早说？”半泽想想就更生气了，“西大阪钢铁的财务信息已经泄露了，而且把信息泄露出来的不正是你自己吗？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干吗不早点儿告诉我？是不是东田找上你了？”

“没，没有，他可没找我。泄、泄露财务信息的确实是我。那是因为，他连遣散费都不付给我，就把我从公司撵出来了。”

波野絮絮叨叨找了好多借口。他泄露情报给来生，十有八九也是希望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这可不是游戏，波野先生。就连你在内也参与了西大阪钢铁伪造财务凭证这事，这可是骗贷！”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听命于东田社长。”

“没什么不一样！”半泽提醒他。

在他向波野确认西大阪钢铁的财务疑点时，波野曾一直姑息养奸。一说到这里，半泽就气不打一处来，那些事情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历历在目。东田这浑蛋就不用说了，找到他一定要狠狠给他个教训，但是半泽也不打算原谅波野。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后悔到死都来不及。他早就下了决心。

半泽继续说：“别以为你的责任就这么轻易躲得过去。即使你忘了，我们银行可怎么都不会忘掉这五亿日元不良债权。不尽快想办法解决的话，你的麻烦比我也少不到哪去！”

“不要啊！我只是一个在西大阪钢铁听话干活的普通职员而已，我又没有参与过那家公司的经营……”

“我还不是一样！”半泽打断波野，“我也只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工作人员，也不过跟你一样，区区一个职员而已，跟企业经营没有半点儿关系。我心疼的又不是自己的钱。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人，我绝对不能原谅你们的所作所为。我才不管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你自己犯的错误责任就要你自己来承担。”

半泽的犀利言辞让波野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波野被绝望的情绪压垮，垂头丧气地坐在接待室里起不来了，半泽扔下他转身离开，抬头看了看大雨倾盆的天空。行里的业务用车就停在玄关旁边，半泽打开车门发动引擎，车载空调又吹起浓重的烟味儿。他越过车前挡风玻璃上努力摇摆的雨刮器，正好能看到波野的哥哥打完电话，一脸怒气地追出来。半泽发动了车子，驶过了一处水洼，泥水四处飞溅。哥哥迅速躲避的同时，还不忘破口大骂。半泽不理他，踩下油门，又一次驶出焦炭矿场。

5

正如波野所说，东田很有可能藏身在小村的某处房产里。

问题是，应该如何调查小村名下的其他房产。目前半泽所掌握到的信息，只有小村经营的公司名和他现在所住的老人院的地址。

半泽给大阪商工调查的来生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那家贸易公司的名称。

“这次是委托你帮我调查。我想知道这家公司现在怎么样了，尤其是公司社长个人的资产情况。越详细越好，最好能做出一份清单。”

“这是一家已经关闭的公司吧，是跟融资有关的调查吗？”

大概是调查员的直觉吧，来生对此有些疑惑。

“跟西大阪钢铁有关。”

“是吗，有意思。调查完成之后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要是不收调查费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

“打个折总可以了吧。我想至少得花两三天的工夫。”

“知道了。总之，调查完请立刻联系我。”

三天后。来生坐在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二楼接待室的沙发上，笑嘻嘻地说：“可费了我不少工夫，不过总算查出来一些东西。调查费可是很贵的哦。”

他随口开着玩笑，把装有调查资料的文件袋推到半泽面前。

小村贸易是明治年间创立，注册资本三千万元日元，年销售额超过百亿日元的商社。不过，三年前因为社长小村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支，历经百年的老牌商社慢慢落下历史帷幕，公司目前处于关闭状态，小村也为了治疗移居到有特别看护的老人院。这家老人院地处六甲山的山坳里，从那里可以俯瞰神户港，是有钱的老人才能入住的特别处所。

“小村社长个人的资产以不动产为主，总数将近二十亿日元。不过看样子东田社长想弄到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来生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这位小村大叔啊，性格蛮怪的，听说当他知道自己得病的时候，就立马写好了遗嘱委托给了律师。小村的监护人是他公司的顾问律师花岛，可不是东田啊。所以，我想就算是东田，也轻易动不了小村的财产。他肯定希望在小村死后能继承遗产，不过看样子大叔更是棋高一着呢。”

小村名下的不动产，以神户市内为中心，共有五处。除此以外，听说还有一套黄金海岸的公寓，估计是泡沫经济时期出手买的。

“调查得很清楚嘛。”

“入手的线索就是东田家人现在居住的宝塚那套公寓。”来生说，“那套公寓最开始是被抵押给银行的。我去那家银行调查过，虽然抵押已经解除了，但是也只是前不久的事儿，并不难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来生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套神户市内的公寓资料。

“这里是？”

“原本是出租用的房产，差不多一年前租客退租腾空了，接下来就没有续租。这可是很高级的公寓呢。我倒是也跑去看了看，并不像空置的样子，没准就是东田的藏身之处呢。”

“你见到东田了吗？”

来生摇摇头，“这个嘛，我又不晓得东田长什么样子啊。本来我还想继续追查到底，但不知道哪来的一伙怪人也在附近转来转去，只好算了。那帮小子十分可疑。”

半泽抬起头：“其他债权人吗？”

“不，我觉得不像。他们都穿着西装，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他们会窥视楼里的信箱，还总是在停车场附近转来转去。”

“那大概是国税局的人吧。”半泽说。

“国税局找他干吗？”来生刚说了一句，突然住了口看看半泽，“您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才好接着说，可不要失信啊，半泽课长。”

“东田有秘密资产，估计在五亿到十亿左右。”

来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一直在进货款上掺水分，暗地里存下来的钱都转移到其他地方藏起来了。”

“这可太有意思了。如果能找到这笔钱，贵行的不良债权不就能全额回收了嘛。”

“如果能逼他交出来的话。”半泽说，“本来他就把从银行贷到的钱全都原封不动地挪到了自己腰包。我一定会把这五亿从他手里收回来。”

“原来如此。我本来正打算写关于西大阪钢铁的跟踪调查报告，既然这样我就再等等好了。东田社长对决国税局，还有半泽课长你。到底谁会笑到最后呢？”来生兴致勃勃地说道。

* * *

一辆黑色丰田Celsior慢慢地从停车场的坡道驶下。

竹下开着一辆皇冠，拉开一点距离跟在丰田车后。

这是三宫站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这天一早，半泽跟竹下在支行门口会合，两人直奔新神户站附近那栋有问题的公寓。

一开始他们本打算直接登门，但是当他们在公寓前和东田开的车擦肩而过之后，他们决定改变策略先跟踪东田。

显然还是这样比较妥当。在街上偶然碰到的话，就不会被说“非法闯入民宅”，东田也没有机会佯装家中无人闭门不见。

半泽他们看到东田按照指示的停车路线停好车后，带着一个女人消失在商场里。

“跟家人分居带着情妇过起小日子来了，了不得呀这小子。”

竹下坐在车里目送他们走远后，小声嘟囔道。

那女人也就二十岁出头。迷你短裙下是一双细得夸张的腿。染成茶色的长发将将及腰。东田则是一身打高尔夫球的打扮，被那个女人挽着胳膊，气宇轩昂地大踏步走远了，根本看不出是破产公司的经营者。

“去看看他们那辆车。”

半泽从副驾驶座位下了车，在宽阔的停车场里寻找东田的车子。就在水泥墙的另一面，在两台奔驰的中间，停着那台黑色Celsior。看样子刚买不久，漆面还亮晶晶的，一点儿剐蹭都没有，完全是新车的样子。

“真不低调啊。”竹下瞥了一眼驾驶座，说，“破产公司的社长，就老老实实地骑自行车还差不多嘛。”

半泽从副驾驶那边往车里看。后座上似乎是女人的杂物，还随便扔着一件外套。此外还有纸巾盒、两把伞，其中一把是细柄的女式伞。水杯架上有点零钱，还有半瓶水。仅此而已。

“什么都没有啊。”竹下从车子背后绕到半泽旁边，说，“怎么办？按照他们那架势，肯定要逛很长时间。要不要到商场里逮住他们？反正他们十有八九是在女装那边晃悠呢。”

“等一下。”半泽说，“那个纸巾盒……”

他指着后座上的盒子。虽然被颜色鲜艳的黄色外套盖住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盒子是蓝底的，上面有个类似白色船帆似的图案——“那好像是什么银行的标志吧？”

“真的啊！”竹下惊讶地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为了能看得更清楚些他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银行员工，着眼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我就给看漏了。这是哪家银行啊？”

“银行名被外套挡住了看不见，不过这个标志还真是不多见呢。”

“不是大型银行吗？”

正如竹下所说，大型银行的话，半泽不可能对标志不熟悉。

“说不定是这附近的地方银行或者信用金库什么的。既然有了纸巾盒也就有线索了，至少是办理了存款账户之类的业务，不然不会送盒装纸巾的，普通的小业务最多送小包纸巾。看样子东田是往这家银行里存款了。”

“原来如此，他存了有多少钱呢？”

竹下撇撇嘴，走到后车门的防窥车窗跟前，把整个脸贴在上面使劲儿往里看。

正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一转身，对方也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

正是东田的情妇。

该死，是那个外套……

大概是因为店里太冷了，女人是回来取外套的。

女人转身就跑。

“糟糕！”竹下叹道。

女人的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脆响，直奔商场贴满玻璃的地下大厅，半泽也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她的右手紧紧握着手机，一边回头扫视一边把电话举到耳边。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卖场的台阶上——这些都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他们是想逃跑吗？”竹下问。

“不会，车还停在这里呢，逃也逃不到哪去。我想过一会儿他们还是会出来的。我们等等吧。”

但是——

足足等了一小时，也不见东田现身。

* * *

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去的坡道上，减速带的铁皮被夏日的太阳照得白晃晃的，直刺眼睛。竹下开着皇冠，交了停车费，一口气加速开上了坡道。

“他们不会又要玩失踪吧？”

“这次应该不至于吧。”

那个女人想必已经看出半泽和竹下是债权人，但是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东田说不定会认为——他们只是因为在街上碰巧遇到了才被跟踪的，他应该想不到包围网已经渐渐缩小了。

“以防万一，我还是去监视东田的公寓吧。这次碰巧才发现东田的藏身之处，要是再被他跑了，找起来可就难了。”

“那我就去查查东田交易的银行，估计就是这附近的金融机构。”

“如果能找到是哪家银行，咬定了他我们就赢了！”

“要是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半泽必须要先查出来那个标志到底是哪家金融机构，位于何处。

这对半泽来说应该不会太难。

半泽跟竹下分开后，自己在车站周边逛了逛。他发现了一家地方银行的支行后，径直走了进去，对大堂里戴着袖章、看上去有点年纪的像是大堂经理的男人打招呼道：“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这样的标志是哪家银行吗？”

半泽从记账台上拿过票据在背面用圆珠笔画出图案。

身着制服的男人把半泽的手绘图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呀，我没见过这样的标志。”

“有没有可能是信用金库呢？”半泽补充道。

“我也不是都能记住，不过好像没在这附近见过这样的标志。从这里再往前走一点儿，就有一家信用金库，要不您去那边问问看？”

* * *

“后来怎么样了？”垣内问。

“还是没查到。我把车站前的几家银行和信用金库都走遍了，也都问过，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标志是哪家金融机构。”

“咱们俩再偷偷去看一眼东田的车怎么样？”

“我已经拜托竹下社长去看了。”

半泽看看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竹下还没有联系他。下午半泽给竹下打过电话，告诉他有关那个标志的情况。那时候竹下已经把车停到了东田公寓附近的路上，一个人在车里静静地等着东田回来。

“那个浑蛋，还没回来呢。真够警惕的。”

竹下不等到东田决不罢休，仍然继续监视。

“标志啊……”垣内长叹了口气，“要是词汇什么的上网一搜就能查到，标志的话可不好找啊。话说白了，是不是银行的还不一定呢。”

这么一说也是。

说不定是证券公司呢，再说了，会给客户送盒装纸巾的又不只有金融机构。一上来就想到银行，大概只是业内人士的先入为主罢了。

“应该不是证券公司吧。因为西大阪钢铁完全没有过投资任何有价证券的迹象，我觉得这也反映了东田的兴趣吧。”

“这么说，他对股票没兴趣喽。”

“至少他从来没用公司的钱买过股票。而且我看过东田个人存款的账户，里面也没有任何和证券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

“这倒是。这么说来，这个标志还应该是银行的……”

垣内从背后的书架上取下地图铺开，“东田自己家在东淀川区，家人住在宝塚，现在藏身的公寓在神户。要不要把这些地方附近的金融机构都扫一遍？”

半泽心下不由得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东田这小子，干出什么都不奇怪了。他过去几年可不只是伪造财务报表，同时也还逃税呢。这么一来，一定会被当局盯上的。既然如此，应该不会把钱藏在自家或公司附近的金融机构里吧。这也太容易露馅了。”

即使是国税局，对个人存款的调查，也不可能把所有金融机构都检索一遍。实际调查中已经发现或扣押或冻结的存折另当别论，其他的办法也只剩下根据前期掌握的线索筛查了，最多也就是锁定觉得可疑的金融机构，然后上门去问“这个人在这里有没有存款”。如果是自家或公司附近的金融机构，被盯上的可能性太高。

“我觉得，反倒是东田把账户开在八竿子打不着的金融机构的可能性更大。只要是有点儿脑子的家伙，应该都会这么干。虽然存取款不太方便，但是肯定比被发现要好多了。”

“这么说的话，可就更难找喽。”

这时候，竹下打来电话：“东田这家伙终于回来了。也不知跑哪儿去耗了这么久。”

大概是因为在车里打的手机，背景相当安静。

“那女人呢？”

“跟他在一起，我看见她刚才坐在副驾驶座上了。我这就去停车场再看看。”

十分钟后，竹下又打来电话。大概是跑了几步，他的喘息很急促：“我去看了，那个纸巾盒已经不见了。”

“可恶！”

“挺狡猾的嘛。”竹下的反应倒是显得很轻松，“东田应该深思熟虑过。本来想把自己隐藏好，结果却被不知道是哪来的债权者发现了行踪。他肯定又把车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结果他把纸巾盒藏起来，反而说明这东西很重要不是吗？”这话有道理。

“我再在这里盯一会儿看看。”

“那边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也没，就是刚才除了那个女人，东田的后座上还有个男人，我要仔细看看那家伙长什么样。我想知道，跟东田这家伙同流合污的，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半泽只是半开玩笑地说。

没想到竹下轻松答道：“有啊。”

半泽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这是我一个穷社长为数不多的兴趣了。一台单反数码相机，还有望远镜。要是拍到好照片你可要奖励我啊。”

竹下笑着挂了电话。

6

“债权人？”

男人把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下了，“谁啊？”

“不知道。未树，是什么样的人，你再仔细说说。”

本来在斟酒的女人，把冰酒用的冰桶放在黑色台面上，不安地看着东田。她身材纤细，一张形似小鹿的鹅蛋脸让人印象深刻。她穿着白色无袖裙，因为手镯钩住了头发不停地用手拆解着，撒娇似的皱起眉，看起来消瘦的身体在冷气十足的房间里有些吃不消。

“就两个男人嘛。”

大概是平时就任性惯了，未树提高了嗓音，一副闹别扭、不情愿的表情。她的口音不像大阪话，倒是接近东京标准话。

“我问你那两个人长什么样？”东田凶起来。

“就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穿得不怎么讲究的大叔。”

“是两个流氓无赖吗？”

“我觉得不是，应该是两个普通人吧。”

“有什么特征吗？”

“很可怕的啦。”

东田哼了一声：“就这些啊，早知道我去看看就好了。”

“是银行职员吧。”这时候未树说。

东田跟另外的男人对视一眼，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有那种感觉嘛——银行职员嘛，都那样。”

“一看就是吗？”东田接着问。

“对啊。”女人干脆利落地回答，“就那种白衬衫黑西装的打扮，看上去就像是银行职员。”

“说不定是国税局的人呢？”那男人问。

女人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公务员。我说不清楚啦，反正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男人的目光直勾勾投向东田：“难道会是半泽吗？”

东田的眼睛里写满了猜疑，应声道：“不会吧——那个难缠的家伙怎么……”

7

“告诉你个秘密消息，近藤那家伙，可能真的够呛了。”

半泽放下筷子，盯着渡真利。

两人在梅田地下街一家常去的店里喝酒。充满了烤鸡肉串味道的店内，挤满了工薪阶层，十分热闹。渡真利提高音量，好像要压过周围嘈杂的痴言醉语似的。

刚才，就在跟竹下联系过之后不久，突然接到渡真利的电话。渡真利只要来大阪出差，一定会联系半泽。如果能住上一宿，就相约喝一场，今天也是这样。与其在家干等着竹下的消息，当然是跟老朋友一边喝酒一边等消息来得畅快些。

“够呛？什么意思？”

“外派。”

渡真利夹了块鳐鱼送进嘴里。

“有这样的传闻吗？”

“应该马上就要外派走了，最近时不时地总能听到这样的风声。近藤所在的系统部门管理岗位已经满员了，但是现在也不可能再回到支行了呀。”

“太可惜了，那么好的人才。”

银行把近藤逼到了崩溃边缘，然后还要把他流放到无人问津的地方不闻不问。

“人事不存在温情。”

“嘁。”半泽狠狠地叹了口气，“银行员工的末路就是这么可悲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可不就是。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儿，你我都是一样的。不过，外派还算好的呢，总不至于丢了工作吃不上饭。”渡真利表情严肃，“你还记得梶本前辈吗？”

“啊，记得呀。他怎么了？”

梶本博，是他们俩大学时的学长，听说两年前利用银行的内退制度提前退休了，自己另立门户开了家管理咨询公司。

“我也是听前辈说的，他现在可过得相当痛苦。”

他退职的理由当然有很多，但是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看到了继续在银行混下去的未来——当然，这不是什么光辉远大的未来，而是苟延残喘直到消磨殆尽的前景。所以，他才下决心要退职重来。

“他不是很能干吗？”半泽说。

梶本退职前的最终岗位应该是粷町支行的副行长。他曾在多家支行的岗位上历练过，其临场的感觉和判断早就名声在外。据说他还善用人脉，长袖善舞，即便在泡沫经济时代业绩也颇为卓著。

“他的那些业绩在几年以后都变成了坏账损失，那是他最大的不幸。”

“他急流勇退不成功吗？”

“他的部下里有个品行特别差的坏家伙，惹上了官司，后来被发现任职期间有贪污受贿的行为。梶本作为副支行长，也不得不背上责任。”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事。”

“虽然有提前内退的制度，但是真想独立也很难啊！”

半泽明白渡真利的意思。

* * *

不管有何种理由，当银行员工向银行提出辞职的瞬间，他就不再是银行的人了。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有大部分银行员工都不明白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利用提前内退制度离开银行的员工不在少数，但是在那些独立创业的人中，能维持生计的不多，年收入能超过在银行工作时期的更是几近于无。

如果想离职的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另谋一份工薪工作倒也罢了，但是自立门户的银行退职员工大部分都进入了管理咨询行业，在这里他们很难取得成功。

前融资课长、前副支行长……这些“前”银行职员，虽然身份已经发生变化，但很少有人能从银行员工的角色里真正脱离出来。

自立门户的前银行职员们，最先要做的当然是拜访和拉拢原来的老客户。

他们在银行任职期间，那些客户的态度一向是恭恭敬敬、有求必应的。但是，一旦从银行退职再以个人的身份去拜访时，对方都会充满警惕，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别说获得咨询方面的委托业务了，如果对方能端上一杯人情茶水，道一声“继续努力”再婉言逐客，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想在咨询行业闯出一片天空的那些豪情壮志渐渐凋零，那些旗开必定得胜的天真幻想也逐渐破灭。往往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猛然意识到——

原来客户对自己低声下气，并不是因为对自己的个人实力心悦诚服，而只是冲着融资课长、副行长的头衔去的。不管怎么说，毕竟有银行的金字招牌立在身后。一旦自己不再是银行员工……

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希望已经落空，在这些提前内退者心目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

至少，想要活用在银行工作的经历，独立创业的话，总该有点能给书刊杂志写写稿件的“文才”吧？或者有点不惜一切机会不论陈词滥调随时都能开演讲会的“口才”也行吧？这两种才能多少总得沾点边儿吧？

然而，本来银行员工里拥有这些才能的人就寥寥无几，临时的咨询人员只是虚有其表。……说到底，真有这份才能的人，在银行里不是早就大获成功了吗？

* * *

“真不容易啊！”

半泽在心里暗叹。

虽说退职金比较可观，但是面对住宅贷款也只能坐吃山空，四十多岁的人还要担负子女的教育费用，更是举步维艰。

每一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存折上的余额越来越少，跟那些被宣告剩余生命不过数月的重症患者又有什么区别？独立创业，听上去倒是很不错，但是接不到业务跟失业又有什么区别？

“梶本前辈现在好像在另找工作呢。可是，都四十过半了哪有那么容易啊！”

渡真利的这些话让半泽更加忧郁。半泽所知的梶本，是个热心开朗、很靠得住的汉子。

虽然在银行有多年经验，但很少有人有特别的一技之长。再加上，前银行员工的招牌、一流大学毕业的履历，在求职的公司看来，却都是“难以录用”的理由。另一方面，作为前银行职员，也有着自己的自豪。企业的需求和求职者的供给之间的这种落差使得再就业的前景十分黯淡，消除这些差异的可能性也甚小。

“当时的支行长呢？”

“就是事务部长金城。你知道他吧？”

“那个讨厌的浑蛋。”

半泽皱起眉头。

“说到底，完全就是靠政治力量决定胜负的嘛。一方面可以说金城那小子棋高一着，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梶本决策失误了。丑闻，归根结底，与追究管理责任相比，更要追究的是个人主观恶意。在银行看来，金城支行长是深知责任重大，坚守岗位，等待真相大白之时，自然就把全部的责任推到副支行长身上喽。”

“那小子连处分都没有吗？”半泽灌下一口冰啤酒，“真是好手段啊。”

“这件事跟你还有关系呢。”

想不到渡真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半泽一惊。

“金城部长主张，如果因西大阪钢铁的空头支票产生实际损失的话，一定要追究融资课长的责任。看样子，他对你可是怀有恶意的呢。”

“十有八九又是浅野搞的鬼。”

半泽立刻明白了渡真利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以前，不知道是在哪个部门了，听说浅野当过金城的手下呢。”

半泽气得咬牙切齿。

“不惜在总部发起人脉总动员，也要把损失的责任落定在你头上，浅野显然是这样打算的——我说你可有什么进展没有啊？”

看样子这一问才是渡真利的真正目的，“融资部里可没少关心这件事啊。”

“我找到了东田现在藏身的公寓，但还谈不上回收不回收呢。”

接下来半泽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渡真利，又用圆珠笔在桌上的纸巾上画出那个他正在查询的金融机构的标志。

“就是这样的。我估计是神户的当地银行，但也没有什么头绪。你知道吗？”

渡真利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一家外资机构。”——渡真利说出了意想不到的真相。

“外资？哪国的？”

“纽约港湾证券。在日本境内只有东京有分支机构，关西可没有。”

“美国的大型证券公司吗？”

“以私人银行服务为特色的银行。要成为他家的私人银行客户，至少要有十亿日元以上的金融资产啊。”

“十亿日元？”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渡真利，“这么说，东田至少在纽约港湾证券藏了有十亿日元？”

“如果东田是他家的私人银行客户的话。”

私人银行是以富人阶层为目标客户开展的金融业务。业务的核心是财富管理。按照客户的意向，配置股票、债券、外汇存款，服务的内容不仅是提高资产运营收益，必要时还可以介入家庭生活中的种种问题，为其提供解决方案。日本银行为了巩固盈利基础，也在大力拓展和开发富人阶层市场，但是跟海外的传统一流私人银行相比，所提供的服务质量和内容还有显著的差距。

“总算前进了一步呢。”真是喜出望外，半泽暗自窃笑，“多亏了你，谢谢了，兄弟。”

“非查封了他不可。”渡真利一脸认真地叮嘱。

“放心，交给我了。”

半泽往渡真利已经空了的杯子里倒上满满一杯啤酒。

“不过说起来啊，渡真利，你小子对这些银行标志还真了解呢。”

渡真利脸上涌起苦涩的表情，“哎呀，还不是凑巧了嘛，也是因为种种原因吧。”

“你想过跳槽？”

被半泽猜中了心事，渡真利沉默了。他的梦想是项目融资，他大概也考虑过想在这家证券公司实现在东京中央银行已经破灭掉的梦想吧。

“如果把东田的秘密资产查封后贷款全额回收的话，也不知道浅野行长接下去会怎么做。为了把损失的责任记在你头上，他可是在总部大肆宣传，看来他的计划要半途而废了。”

“谁知道呢。”半泽说，“要我说，他八成还会说收回贷款都是他的本事和功劳呢。”

“功劳都归自己，错误全赖部下嘛。你找苅田好好商量一下，查封外资银行账户的事情能越过浅野支行长才好。”

“要是可以我肯定这么办。”

就在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候，竹下那边总算有消息了。

“我现在收工往回撤呢。照片我拍到啦，我发到你的工作邮箱里。对了，要不我改一下格式也发到你手机里吧。收到了就当下酒菜看一眼吧。老哥我干得不错吧。”

大概是在电话里听到了酒吧的喧嚣，竹下低声笑着说。

“竹下说拍到了东田同党的照片呢。”

渡真利端着酒杯正要喝，听到这话顺嘴吹了声口哨。

竹下的邮件很快就收到了。

嘈杂喧闹的居酒屋的一个角落里。半泽多少有点儿醉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摁了几下才打开邮件。随着“附件接收中”的图标不停地转圈，图片一点一点加载下来，终于露出照片的全貌。渡真利也不说话，在旁边紧紧地盯着。

照片的背景是公寓的入口，明亮的橙黄色。而照片的主人公则是正在送客的东田和刚从门口出来的一个男人的身影。照片开始只露出了那人举起的手，渐渐地他的面部也显示出来。

直到图片加载完毕，半泽和渡真利盯着那张图片半天也没有动。

半泽将照片保存在手机里，立刻按下键盘给竹下回电。

“收到了。”

“怎么样，照得不错吧？问题是这家伙跟东田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觉得他很可能参与了东田的破产计划。我想查查这个人的底细——喂，半泽老弟……喂！你听到了吗？”

“竹下先生。”半泽为了躲避周围的喧闹，用手遮挡着手机的通话口，“这个男人……”他跟渡真利对视一眼。

“我认识。”

“什，什么，真的假的？他到底是谁？跟东田什么关系？”

“我还不清楚他跟东田的关系，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谁啊？”

半泽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他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周围的喧哗叫嚷都在意识里被屏蔽了，手中的手机和竹下那边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相连。

“他是我行的支行长。”

“啊？”竹下哑口无言，“什么什么？你们银行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半泽此刻比谁都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8

桌上的电话响起，是行里的司机小牧重雄打来的。

“我到中岛制油公司门口了。现在正要进去呢，估计接下来一个小时左右都没问题。”

“谢谢。”

挂断电话，垣内赶紧冲半泽微微点了下头。

支行长的办公室没有人，副行长江岛也刚跟中西一起离开。他们去拜访的对象是九条特殊钢，行里的人都戏称这家公司“苦情特殊钢”，支行一年到头总是因为各种事情被这家公司的社长抱怨投诉。今天好像是因为前几天通过的融资款项，资金没有按照对方要求的上午汇过去而是在下午才到账，又触到了社长的逆鳞。那位社长是那种没完没了抱怨的人，估计副行长他们这一去起码得两个小时。

才刚刚上午九点半，行里客户很少。

半泽跟垣内一起站起身来，走向支行长室。虽然是独立办公室，但是因为这里也是支行的第一接待室，所以平常都不上锁。接待区往里，就是浅野平常办公的桌子和橱柜。

垣内一走进去就立刻关上门。

半泽径直走到桌前伸手去拉抽屉，“上锁了。”

垣内默默地递上钥匙。这是从总务课悄悄借出来的备用钥匙。半泽接过后打开了抽屉。

抽屉里有文具，支行的统计报表文件，还有人事档案。私人物品只有一本袖珍书和一本经济杂志——上一周的《周刊日本经济》。

“这里只有一件替换的衬衫。”

垣内打开柜子看了一眼说，这时候半泽注意到桌下放着的公文包。

半泽跟垣内对视一眼。

半泽把公文包拿到了桌子上——“等一下。”垣内说完转身锁了门。毕竟，私下翻查个人的公文包这种事可不能被人看见。

他们发现了一本存折。

这是别的银行的存折，白水银行。打开封面就可以确认到开户支行的名字，是梅田支行。那应该是坐落在大阪站前那些小巧精致的建筑中的一家店铺。

“看样子是新开的折子呢。”

当然了，因为存折的第一行就写着“新开户”。开户日是今年二月下旬。

“跟西大阪钢铁业务的开展几乎是同时的。”

浅野以一千日元存款为首次开户金额，开通了这个存折。

“课长……”

垣内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半泽的视线。

开户日之后没多久，就有五千万元的汇款入账。

汇款人是东田。

汇款日期是三月初。

“西大阪钢铁的融资贷款是在什么时候流出的，你还有印象吗？”半泽问。

“这么一说，的确应该是在三月初左右。”

浅野当时是怎么说的，半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要好好跟我报告啊”，给西大阪钢铁的贷款开始支付时半泽告诉过他。

“实际上他早就知道了。”半泽咬牙切齿地说，“西大阪钢铁的融资是在二月末。那之后不几天，也就是三月初的时候，那笔钱就从我行账户里流出了。然后，其中一部分就这样流入了浅野的个人户头。”

两人相对无言，实际上都已经猜到了。

“五亿日元的百分之十，对吧。”垣内悄悄地说，“这想必就是违法融资的贿赂回扣了吧。”

“想必没错。”

但是——现在那个账户里只剩下几百万的资金了。

第一次三千万的提款是在五月份黄金周之后，以汇款的形式转出的。收款方名称是以片假名记录在存折的备注栏中。

东京城市证券。

* * *

浅野回到行里已经是下午了。听司机小牧说，浅野去了中岛制油后，又想起一些其他的客户，去其中两家转了一圈，第三家则去了位于大阪中心的堂岛机械，因为是午休前才到，所以索性跟客户一起吃了午饭才回来。小牧开着车，径直把堂岛机械的专务和浅野送到了中之岛有名的鳗鱼店，然后，自己饥肠辘辘地在外面等他们吃完。

“因为今天的午饭是中国菜嘛。”他们说的是银行食堂今天的菜单。小牧跟半泽一起来到支行的食堂，一边吃着五目中华丼，一边小声说：“浅野支行长不喜欢中餐，所以才躲出去吃。”

“所以就自顾自吃高档鳗鱼餐啊。”

“我以前伺候过不少支行长，都不像这位这个样子。我们这些总务课的行员，在他眼里不过是跑腿使唤的杂役罢了。”

这取决于支行长的器量。有的大度的支行长，他们知人善用，会照顾和保护自己的员工，所以都颇具声望。浅野则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极端类型。

吃完饭回到行里，浅野在办公桌上翻开了上午交上来的贷款申请书。他看见半泽，右手一扬，像召唤家奴似的挥挥手——看样子，他还没发现存折失踪的事情。

“您有什么事情？”

半泽走到他桌前，浅野把一份申请书摔到他面前，冷冷地甩下一句：“重写！”

在半泽看来，那是一份丝毫不存在问题的有关运转资金的贷款申请书。

“有什么问题吗？”

“对担保物的评价分析力度不足。”

“担保分析的话，都在这里了。”

半泽一边说，一边把快戳到鼻尖的申请书打开，翻开相应的页面让浅野看。

“这不是三个月前的吗？又不是业绩多好的公司，要好好考虑担保措施，交到我面前的时候必须要提供最新的数字。”

“要说最新的话，不动产抵押物的评估价值不会在短期间内有什么变化，而且这家企业的抵押物价值比贷款余额高出很多。反倒可以说是我们求着对方从我们这里贷一部分款呢。”

“谁让你干这些的？”

浅野这是在成心找碴儿吵架。不管半泽说什么，现在的浅野就是要否定他的全部。只要半泽不服从浅野，就会更激化浅野的敌对情绪。半泽知道眼下明哲保身的选择是听从他的安排，但这样更会让半泽的反感犹如火上浇油，形成恶性循环。

“虽然小木曾次长出了那件事，但是人人都认为他对你的评价一点不错！半泽！”

“对我的……评价吗？”

“没错。就是他对你的评价。总是自我表现，喜欢耍嘴皮子，但是作为融资课长的实力却在应有的水准之下。这个评价我只能说是让我很困扰，结果还发生了巨额损失。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反省？”

“反省？”

半泽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浅野——自导自演了一出遭受了损失的好戏，反倒要别人反省？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半泽只能把话憋回去，一言不发。

浅野还是那副派头，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瞪着半泽。他把头向后仰去，恶狠狠地看着半泽，从那令人讨厌的态度里，半泽似乎能感觉到“小木曾为了帮我打倒你才落得那般下场，这笔账我早晚一定要讨回来”的决心和恶意。

“没错，你反省了吗？”浅野慢悠悠地说，“如果好好反省过，就不可能把这么粗制滥造的申请书提交上来吧。有抵押就什么贷款都能放吗，半泽？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时代了。你连认清现实的能力都没有是吧？”

“您的意见很有趣。”

半泽受够了他的讥讽。

“什么叫有趣？”

浅野把牙咬得吱吱作响，以一副恨不得冲上来揍人的架势对半泽怒目而视。

“如果抵押物是股票的话当然能理解，毕竟股价波动剧烈。但是要求三个月前刚刚做过评估的不动产再进行重新评估，实际上也是不必要的。再说，还要花评估费用呢。”

“弄出五亿日元的坏账损失，现在反倒心疼起费用来了吗？”浅野冷笑，“你这种反抗的态度，早就在本部传开了呢。”他用一副瞧不起人的语气指责半泽。

“我并不是要反驳什么。只不过因为不合常理，我就照实说了而已。”

“不光是人事部和融资部，现在，就连业务统括部也认为，你身为大阪西支行的融资课长很有问题。”

“我听说，这好像是您一力散播的观点。”

“半泽！”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江岛锐利地插嘴阻拦，“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你还能虚张声势到什么时候呢，半泽。”浅野说着，又瞪了半泽一眼，“明天，因为你的事，业务统括部的木村副部长要来临店检查。部长直接下令，如果查出你有问题，直接就地处分。再怎么会狡辩，也要你尝尝地狱的滋味了。”

浅野说完，把桌上的申请书用力一甩，扔到半泽身上。文件夹硬质的边角在半泽胸口留下锐利的痛感，接着掉在地板上。垣内赶紧走过来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

“让半泽课长自己捡！”浅野喝道。

但是垣内还是默默地捡起文件整理好，递到半泽手边。

“对不起了。”

“没什么。”

垣内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中也充满着熊熊怒火。

业务统括部临店检查，这是头一次听说。但是，接下来要尝地狱滋味的，可是浅野你自己——半泽把这句话咽进了肚子里，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9

最开始出现征兆是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听到支行长办公室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拉抽屉、开柜子、四处翻找的声音，半泽差点儿憋不住笑声。

“开始了呢。”旁边的垣内小声说。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

浅野终于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脸憋得难受的表情。接下来，他又跑到融资课那边自己的另一个办公桌乱翻了一通。江岛看到他那副样子忍不住问：“您有什么事吗？”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是渡真利打来的，半泽已经告诉他，自己发现了浅野收受贿赂的证据，同时拜托渡真利通过人事资料调查浅野的履历。当然，这是通过渡真利在人事部那边的个人关系渠道秘密调查的。

“浅野的履历整理出来了，邮件发给你。这些事情还没跟浅野摊牌呢吧？”

“还没呢。”半泽压低声音，“刚才，他好像终于发现存折不见了，这才慌了。他那模样太可笑了，我现在正兴致勃勃地看戏呢。”

“我也想围观一下。”电话的那一端，渡真利不怀好意地笑了，“够白痴的，谁让他随身带着这种东西的。”

半泽正要放下电话，渡真利的邮件就来了。在等到浅野神色匆匆地回了家，江岛也下班离开之后，半泽才打开了邮件仔细研究。

“初中转了三次学呢。”垣内说。

与之前已经到手的东田的履历对照一看，立刻发现了两人的共同点——一所丰中市内的中学。

“如此说来，浅野过去也在大阪待过，而且那时候跟东田社长在同一所中学就读。”垣内惊道。

东田比浅野大两岁。也就是说，浅野在读一年级的时候东田已经读三年级了。在那之前，浅野在东京世田谷区的一所中学入学，同年夏天，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转学到大阪。

“我记得，浅野家老头子是在大日本电机工作吧？”垣内说。

大日本电机是大型综合电器制造商，半泽也记得以前管理层一块喝酒的时候浅野曾提到过。浅野很是得意地吹嘘他的父亲是怎么从综合电器的事务部门的普通职员，一路升到管理层的故事。

“不光是中学，大日本电机也是两人的共同点。东田的老爸好像也在那工作过呢。”

这是之前打电话向波野了解来的情况，“我调查过，现在仍有一处大日本电机的公司宿舍，还在丰中市内，就在这所中学附近。”

“这么说来，浅野和东田十有八九是在他们父亲的宿舍结识的。”

“不能肯定，但是可能性很高啊。”

东田经营的西大阪钢铁，曾经一直是支行难以说服的企业。结果浅野出马，立刻达成了巨额融资的意向，当时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在此之前东田坚决拒绝跟新的银行发生业务联系，应该是怕银行在分析企业财务报表时，发现他造假账的事实。后来突然决定向东京中央银行融资，想必一定是因为浅野的积极推动。“有我在，绝对不可能露馅”——说不定浅野还拍着胸脯打过包票呢。

“在浅野参与之前，东田只是打算通过虚报采购成本、账目造假的方式，从其他交易方那边一点一点地积累回扣。就算有意想从银行捞一笔，充其量也就是骗骗实力较弱的关西城市银行。但是，浅野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的计划。”

“浅野一定因为什么原因而急需用钱。这样的话，配合东田的计划破产正是顺水推舟。”垣内说，“但是，授信审查不是浅野一个人说了算。如果任凭课长你去仔细分析，一定会发现假账的问题。所以他指派新人中西负责此事，逼着毛头小子完成财务分析，然后不停催着提出申请书，故意不给课长留任何分析判断的时间。”

“这种模棱两可的授信行为，在日后发生损失问责的时候，就会成为往我身上转嫁责任的理由。”

“真是好精明的算盘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是，浅野也有很多预料不到的地方。首先，东田在夏威夷买别墅的钱是通过我们支行汇出去的。或许，他可能没想到我们会无意间发现这件事。还有，他绝对想不到他出入东田家公寓的时候会被竹下社长拍下照片。最后，还有这本存折。”

“要揭发他吗？”垣内郑重其事地问。

“还不到时候。”半泽说，“首先要把东田的秘密资产查封掉。我们要优先债权回收。”

“但是，如果查封手续被浅野支行长发现了，说不定会告诉东田转移资产。”

“所以，我打算越过浅野。”

“越过他？”

半泽早就跟法务室的苅田商量过了，“材料齐全，立马查封他！”

垣内摆出胜利的手势作为回应。

第五章 黑“花”

1

“你说什么？居然找不到存折了？”电话那一头的东田突然失控地大声吼叫起来。

“你到底把存折放哪儿了？”

“公文包里……”

“什么？！公文包里？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随意地放在包里！”

浅野猜想电话那头的东田一定是一边拿着电话听筒，一边做着仰天长叹状。浅野不禁对东田的反应勃然大怒。不，其实这也并非完全是针对东田，真正让他生气的还是存折丢失这起意外事件，以及可能因此导致的后果。

“不是我把它弄丢的啊。”

虽然他极力想要保持镇静，可是声音仍旧微微有些颤抖。呵呵，没有弄丢？那么，存折到哪儿去了？那本隐藏着自己所有秘密的存折，究竟到哪儿去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存折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了失物报失时的惯用问句。

“是昨天，因为我昨天还取过钱。”

呼的一声，听筒里传来了叹息声，“唉，浅野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昨天用存折转账买股票了。他也没打算拿这事当理由辩解，总归还是自己太蠢了。

“存折是不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呢？”

“有这个可能。”

然而，到底是掉在了什么地方呢？浅野却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那你有没有贴个寻物启事啊？”

两人像是换了一下角色，东田倒摆出一副银行工作人员的口吻。

刚才已经确认过信用卡跟注册印章了，都还在，所以即使有人捡到了也是取不出钱的。

“浅野，你还是小心为妙。这存折要是掉在银行内某个地方的话，那可就不太妙了。有没有可能是你用完之后，以为是放到公文包里了，其实是掉出去了呢？”

恐怕还真是这样的。因为存折在银行内被偷几乎是不可能的。

“浅野啊，你说你这人平时看上去也挺稳重的，偶尔犯个错还挺吓人的。股票的事儿也是一个道理。不过也多亏了你，我这儿的计划性破产进行得可是相当顺利啊。”

冷不防的，东田捅了一下浅野的痛处。

就是因为股票信用交易的事儿，浅野亏了一大笔钱。

虽然对于此事浅野是心知肚明的，可是不知不觉之中还是越陷越深，等到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损失惨重，无力回天了，令浅野惊恐却又茫然不知所措。

真是够愚蠢的。

自己明明对股票不甚了解，一年前偶然通过网上交易买了一点股票，本来是随便玩玩的，没想到因此对股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浅野天生就是这么个性格，一旦对某事产生兴趣，就会废寝忘食地沉迷其中，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给他惹上大麻烦，从数十万日元的网络交易逐渐膨胀到数百万日元，没过多久就染指了风险巨大的信用交易。

刚开始的时候他接连赚了好几笔。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这让浅野觉得——股票能赚钱，自己有炒股票的才能——浅野这种盲目自信才是最可怕的。如果是在股票跌得还不太厉害的时候就割肉抛掉，那么也就不会蒙受数百万日元的损失了。然而浅野却赌徒心理爆发，打算把这亏空给捞回来，于是就越买越多，越玩越大，最终导致了无法弥补的巨额亏损。

信用交易的结算时间在六个月以后。

结算日期日益迫近，必须偿还的金额是三千万日元。对于浅野来说，这可是一笔只有卖了自家房子才能勉强偿还的巨款。而他炒股亏损的事儿，可是一直瞒着妻子的，妻子一直相信浅野说的“我炒股炒得不错”。

必须得想点儿办法啊！有没有什么可以解决这一麻烦的捷径呢？无论浅野怎么为此事发愁，依然无法阻挡结算日的逐渐逼近。如果他无法如期偿还欠款，那么浅野的信用问题就会被曝光出来，这样一来，作为银行职员的他，别说前途将会一片惨淡，就连自家住宅也保不住了。

就在浅野盘算着怎么解决面前困境的时候，股票的行情越发低迷，事态的发展愈加恶劣，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了。

浅野每天都如同在地狱里煎熬一般，愁容满面，不管做什么都挤不出一丝笑容来，就连胃也一抽一抽地疼着。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底的沼泽，眼看着就要没顶了。

东田满的名字，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东田……”浅野喃喃自语道。

浅野正在看的是跑外联开发新客户的副课长交给他的一份报告。

在那份报告的最后面，出现了东田的名字，虽然只不过是为了敷衍报告而写进去的而已。——通过西大阪钢铁波野财务课长，向东田满社长提出的面谈申请被拒绝。

这时候浅野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大约三十多年前的情景。那会儿他还住在狭小的公司职工宿舍里，宿舍在丰中市居民宅区内。那时候的东田是个身材矮小，但是长得很结实的少年。他父母待人很和气，自己跟他们一家人关系都不错。东田经常对他这个刚从东京转学过来，还没有很好融入新学校环境的学弟照顾有加。

东田的绰号就叫“加满”（以下均称为阿满）。这个绰号包含了两层意思，一层就是给车子加满油，另一层意思则是说他那结实的身材就像一辆能量十足的小坦克。

阿满经常保护被坏孩子欺负的浅野。而且他还从父母那儿听说浅野的成绩非常好，因此也十分佩服浅野。阿满在的时候，平时喜欢找浅野碴儿的那些家伙都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一步。因为在柔道部担任队长的阿满力量强大，大家都对他心存畏惧。

“难不成这个社长是阿满……”浅野的脑海里的念头不停地交错，一会儿觉得不可能，一会儿又觉得很有可能。

* * *

浅野叫来了负责开发新客户的那名员工，命他马上把西大阪钢铁的资料拿过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社长的简历。

虽然家庭住址不一样，但是根据年龄推算跟浅野认识的阿满正是同龄。信用调查公司的资料上，也记载着东田满的毕业学校。浅野看到了丰中市高中的名字，此时他的猜测彻底被坐实了，这位社长正是自己认识的阿满。因为中学毕业后的阿满就是进入了这所高中。

在此之后，东田满如他的绰号一般开足马力，一帆风顺，进入了大阪府的大学，毕业后先就职于普通公司，然后就独立创业，成立西大阪钢铁公司。

创业公司的社长啊。

这番经历可以说和浅野记忆中的阿满非常符合。既可靠，又洋溢着披荆斩棘的活力。阿满就是这样的人。

浅野目不转睛地看着西大阪钢铁的公司概要。

据说这是一家很不错的公司，但是没想到竟然如此卓越。而阿满就是这家销售额高达五十亿日元公司的社长。这就是与浅野分别三十年成为成功人士的阿满，有足够的资本对东京中央银行的新客户开发人员不屑一顾。西大阪钢铁是一家难以攻克的公司。浅野觉得如果是自己所认识的阿满的话，说不定他能帮帮现在的自己呢。但是浅野仍然有一丝顾虑——“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还记得我啊？”

浅野为了不让旁人听到，用支行长办公室的电话，诚惶诚恐地给阿满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位女子。浅野没有直接报上银行的名字，而是说：“请问社长在吗？麻烦你转告他一下，我是他中学时期的同学浅野。”

大概等了数秒。

“是浅野啊？好久不见了啊。”电话那头传来了东田的声音，依然是那副随意的口吻，让人感觉不到已经分别了三十年。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便是称呼发生了变化，他不再称呼自己“小匡”，而是叫自己“浅野”。

“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你现在可是事业有成啊，真不愧是东田先生啊。”

浅野也不再称呼他为阿满，而是叫他东田。

“不不不，没什么大不了的。话说回来，可真令人怀念啊。现在你在做什么啊？我听我老妈说，你去银行工作了？”

浅野已经暗自酝酿了很久了，终于等到可以亮出身份的这一刻了。

“我现在在大阪。”

“大阪？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啊？”

“去年六月。”

“什么嘛，你可真是够见外的。你早点儿联系我啊。你在哪家银行啊？”

“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

当听到“大阪西支行”时，电话那一头刚刚还很高涨的热情劲儿突然一下子退却了。

“大阪西支行吗？”东田说，“那家支行不错，在我家附近。”

“我在这边担任支行长。”

这句话引起了东田的戒备心，他陷入了沉默。

突然醒悟过来的浅野发现，三十年不曾联系的幼时玩伴东田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蠢。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这就是东田为人处事的原则，现在的浅野可总算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了。

“有空来我这儿玩吧，我非常欢迎哦。”

时隔三十年，两人的命运又再度交织在了一起。

* * *

东田说道：“算了，存折丢了就丢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有人捡到了也取不出现金，咱们现在做的事情，除了知情者外，其他人也不明白，不是吗？”

“也是啊，东田，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可能是我过于神经质了。”

“是啊……”东田用忠告般的语气说道，“顺便问一下，半泽的事儿怎么样了？比起存折，我更在意那个男人。就算那个时候是偶然遇到他的，他的存在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东田，这就是银行职员的工作嘛，在其位司其职。”浅野说道，“现在那家伙是负责西大阪钢铁业务的融资课长，为了免责必须做垂死挣扎。不过只要把他一调走，他就束手无策了。银行就是这么个机构。”

“但是要把他调走的话，应该是人事部的事吧。”

“那儿可是我的老窝，目前正在逐步执行赶走那家伙的计划，我有的是办法弄走他。明天还有新的面谈会，到时候半泽那小子一定会被放在火上烤得痛不欲生。”

此刻因存折一事一直烦恼不堪的浅野，终于感觉到自己恢复了往日的气势。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擅长操纵的银行家，现在再次暗自确认了这一点，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我期待那天早点儿到来啊。未树那家伙从上次以后，都不太敢一个人出去买东西了。”

东田心疼起他的小情人来了。浅野对他沉迷于女色有点儿看不下去。

“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明天的事情结束后我再联系你。”

浅野放下电话听筒，鼓起腮帮子，“呼”地吐出一口气来。

桌上还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浅野一边喝着已经不冰的啤酒，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网络，登录邮箱。

工作上的邮件都是发送到银行邮箱里的，这个邮箱是专门用来接收亲朋好友发送的邮件。

然而这一天，并没有任何亲朋好友给他发邮件。

他只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为“花”。

这是什么？是谁的恶作剧吗？浅野正打算按下删除键，看到标题里写着“秘密”二字，又停下了鼠标。

只看了一眼内容，浅野立马像是僵住了一样，双眼死死盯着那封邮件，无法移开视线。

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收了五千万日元吧，这样做好吗？身为支行长的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花

滑轮带动的灰缎子大幕缓缓地掠过鼻尖，遮住了整个视野，和东田聊天时展现在他眼前的那幅已经隐约可见的美好愿景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梦魇过后那种无法言表的痛苦以及绝望的现实，一下子溢满了胸膛。

这是专门为单身赴任的支行长提供的一个单间。浅野坐在房间角落里的电脑前，身子僵直，两眼盯着那封邮件，恨不得把它吞了似的。

你收了五千万日元吧……

这就是浅野的秘密。但是到底是谁泄露了这旁人根本不可能知晓的秘密呢？浅野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紧迫感，就像是被谁用长而尖锐的爪子抓住了心脏一样。他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然后用衬衫的衣袖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滴落的冷汗。

花……

存折，到底在哪儿丢的呢？

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拿到银行来呢？！

后悔、自责和存折谜之遗失的焦虑纷纷涌上心头，浅野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双手抱头在桌子面前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又陷入了沉思。

等等，冷静地思考一下。对方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捡到了那本存折呢？

浅野稍稍抬起点儿身体，解除了屏保，再次凝视着那封邮件。

首先是这个可恶的寄件人知道浅野是银行支行长，那么就是与工作相关的某个人。难不成……有可能是自己的部下？

惊慌失措的浅野不断地用已经有点儿不听使唤的大脑思索着，有没有这个可能？或许是自己在支行上楼梯的时候，从包里拿什么东西，存折被包里的东西带出来，就那么掉到外面了？当然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汗珠从鬓角淌下来，流到下巴，又滴到了地上。

* * *

哎呀，这么说这个发件人是看到了浅野的存折后才发了这样一封邮件的吧？当然也不一定是这样的。说不定是跟存折没任何关系的人，就是瞎猫碰死耗子，误打误撞说出来的？只要没有存折这一铁证，或许还可以蒙混过去。

但是，能够说出五千万日元这个金额，那是不是可以证明“花”拿到了他的存折呢？而且邮件里还写着“身为支行长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之所以说是“这样的事情”来，那是不是说明发件人手里握着证据？

还有一件事也很让人在意。这个自称为“花”的发件人，为什么会知道浅野私人邮箱地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和很多银行职员一样，浅野也有两个邮箱地址，并且分开使用。

一个就是用于银行的工作，一个是私人用的。印在名片上的邮箱地址当然也是银行的那个，他从没在工作中用过私人邮箱。

那么知道这个邮箱的唯有……家人、亲戚、朋友，其他还可能有谁？

抱着胳膊的浅野怒视着那罐不太凉的啤酒，梳理着记忆。支行职员们应该都不知道，客户也不知道。那么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呢？不，根本找不到头绪。

第二天早上，彻夜未眠的浅野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去支行上班了。

“支行长，业务统括部的木村副部长来了。”

二楼入口处，一直在等着浅野的江岛跑了过来。木村是出了名的难以取悦。看来江岛很怕跟他打交道，因此才焦急地等着浅野到来。

都怪那封邮件，他都给忘了，这一天是业务统括部临店检查的日子。

“哦，您好您好……”浅野勉强隐藏起内心的不安，脸上挤出笑容来，走进了木村等待着的支行长办公室。

2

“这位是融资课长半泽。这位是木村副部长。今天，木村副部长莅临本店，主要是指导融资课的业务，同时还要和每个职员进行单独面谈。”

听完江岛的介绍，半泽低头行了个礼，说了句“麻烦您了”，视线投向沙发那边，大模大样坐着的人——木村直高。

“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名人课长？”

“名人？这话怎么说？”面对木村那充满敌意的眼神，半泽一边回视一边说道。

“你现在可是非常有名啊，把跟本部的调查员顶嘴、欺负次长当成爱好，你这位融资课长现在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就在半泽想要开口反驳的时候，浅野表情怪异地插了句嘴。他恨恨地瞪着半泽，铁青的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查出浅野私人邮箱地址的人，实际上是垣内。他刚好跟浅野的一个学弟是熟人，所以从他的大学同学会名册中查到了邮箱。

不过，发邮件的人则是半泽。“花”这个笔名，当然是借用了他妻子的名字。就在半泽绞尽脑汁思考着应该以谁的名义发出邮件时，妻子的名字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所以他便不假思索地借用了，同时心里还在窃笑着。因为花正是那种有事说事，凡事不辩出谁是谁非决不罢休的性格。在这次事件中，妻子对他绝对是斥责多过同情。那么，借用她的名字，也算是小小的报复。所以用这个名字来揭发支行长浅野的罪状，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现在，从浅野的神情看来，那封邮件应该是发挥了极大的效果。

“早会之后，我们就开始吧。”木村对着闭口不语的半泽，慢条斯理地说道。

刚从支行长办公室出来，半泽就接到了融资部渡真利的电话。

“业务统括部的人去你那边了吧？”

“来啦，一个让人讨厌的浑蛋！”

听了半泽的话，渡真利说道：“他可是个老狐狸。”

“那可是当年近藤所在支行的支行长，就是那个把近藤逼疯的浑蛋！”

“我知道！”半泽回答道。

“毫无例外，那位也是个自私自利、强硬专制的人，对自己非常自信而且固执己见。”

“既然是非常自信的人，那他为什么就甘愿待在副部长的位子上等着发霉呢？”

渡真利低声笑了，“估计就连人事部也觉得要是让这种人当上部长的话，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喽！”

“近藤最近怎么样了？难道他就是因为这种人葬送了自己的人生吗？”

“是啊，就是被那家伙葬送了，半泽。”渡真利略带些许伤感地说道，“行了，副部长不过是在名头上听上去好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没有什么管理能力的暴君。起码有一点我敢断言，他是绝对没有资格对你们融资课的体制指手画脚，挑毛拣刺的。”渡真利继续说道，“那家伙跟被你整过的小木曾关系也很亲密，可以说是一丘之貉，所以你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姑且不论小木曾做过什么事，他去就是为了证明那些人对你的评价没有错。”

“辛苦你啦。”半泽悠闲地说道。

“你可小心了，尽量别被他们联合起来坑了。”

渡真利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因为考虑到后面会进行全员面谈，垣内立刻召集早会，进行了简单人数确认，传达相关事项。早会一结束，中西就去了木村所在的办公室，因为他是第一个接受面谈的人。

此时，半泽开始热血沸腾。

* * *

“办事人员都很努力地在工作，但是业绩却只有这么一点点，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木村直高挖苦道。

对此，半泽沉默以对，反而是记录员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莫非写了什么“此人反应迟钝”之类的？

办事员都面谈过之后，就轮到了副课长垣内。

“您要多加注意啊！”

这是半泽刚才走进办公室之前，迎面擦肩而过的垣内给他的忠告。缺乏管理能力的人，一旦站在指导的立场上，总会忘记自己到底有什么水平，转而对别人评头论足。

“现在才刚刚中期呢！”半泽若无其事地说道，静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木村咄咄逼人地说道，“说起来，业绩恶化，难道不是因为西大阪钢铁巨额坏账造成的吗？那是你的失误吧。就算是下属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五亿日元的赤字！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认为的？”

“好像是事实判定失误。”半泽用冷静的语调回答道。

木村怒火中烧，瞪着眼睛，生气地看着半泽。

“事实判定失误？”

“到底是不是我的失误，目前还没有定论。至少，我不承认是我的失误。在关于本次事件的听证会上，我也明确否定了。莫非有人跟您说是我的失误了吗？”

“你说得可真好听啊。真是无理搅三分，都到现在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自己的失误！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啊！”木村气得爆发了，“发生坏账，当然是要你这个融资课长负责任了！”

“您今天这一天，到底在面谈的时候听到了什么啊？”半泽慢条斯理地缓缓开口反击道。

一般来说，总部领导来店视察指导的时候，融资课长不可能反驳。木村敢于说出这种挑战性的话，应该也是算准了半泽不敢反驳他，但事实却与他的想象背道而驰。

即使没有听过渡真利的那番话，这家伙也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

别把人看扁了——半泽抬起头，冷冷地凝视着对方。大概是完全没想到会受到反击跟侮辱，木村面红耳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半泽打断了。

“如果说呆账需要融资课长负责任的话，那么支行长以及同意这笔贷款的融资部应该一起负这个责。在西大阪钢铁的问题上，还有一些其他不为人知的内幕，对此，您是怎么看待的呢？”

“不为人知的内幕？”

“哼，”木村挑衅般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是指你没有看出来假账，强迫融资部的领导签字批准的事情吗？”

“那个案子，原本就是浅野支行长亲自负责的。并且，是他指示我总结一下，第二天一大早就提出书面申请的。”

“你这是要把自己的能力不足，怪罪到支行长身上吗？”

“怪罪到支行长身上？”半泽想了想，“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吧。请把我下面说的话记录下来，在是否应该批准西大阪钢铁五亿日元贷款这件事上，浅野支行长的判断，很明显脱离了常规程序。”

“真是服了你了，”木村把手上的圆珠笔扔到记录板上，轻蔑地说道，“你的年收入是多少啊？你可不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在自己工作范围之内发生的问题，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

“如果真的是我责任范围内的事的话，我自然会负起责任。”

“当然是你的责任了！”木村非常生气，大声吼道。

“我说不是。”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难得遇到你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啊。”

“您才是那位蛮不讲理的人，您要是一开始就不想听我解释的话，又何必支付着高额交通费，特地来我们支行视察，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半泽摆出一副对决的姿态，“还有，在西大阪钢铁贷款问题上，是您把它当成了坏账、损失，然而我并没有放弃回收债权。”

“真是太有趣了吧。”木村脸上流露出挑衅般的笑容，“不过，我提前告诉你一句，暂且不论你的主张是什么，要是贷款没有回收回来的话，你可要负相应的责任。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吧！”

“是啊。但是，请不要忘记还会有相反的情况出现。”

“相反的情况？”木村憎恨地反问道。

“如果您非得无聊到想去歪曲事实，一旦真相大白，您也会被追究责任。临店检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恐怕您还想写对我不利的报告吧。但是，当最后大家发现它完全有违事实，您作为汇报者，只会暴露出自己的能力不足，仅此而已。”

暴跳如雷的木村，气得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给你跪下道歉！但是，凭借我长年的现场经验来看，你能翻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就请您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吧！”

面谈就这么结束了。

* * *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半泽！”

木村最后面谈的是支行长浅野。包含江岛在内，两个人在支行长办公室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送走木村离开支行之后，浅野怒气冲冲地把半泽叫了过来。

房门紧闭的支行长办公室内，江岛一边摆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流氓架势，一边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半泽。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是自己的责任就老老实实地承认！身为融资课长，你不感觉可耻吗？”

面对着暴跳如雷的浅野，半泽冷静地反击回去。

“是我的责任，我一定不会推卸。这不仅仅是融资课长，也是银行员工，更是所有上班族应该做的。但是，我认为对不是自己的过错而去谢罪的话，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才更可耻！”

“半泽，你身为融资课长，可真是不称职啊！”

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的江岛，以一副什么都明白的口吻说道。这家伙一向没有主见。不管何事，只要是浅野说的就是对的，浅野不认同的就是不对的，完全是浅野的忠实追随者。对于江岛这类人，半泽直接选择无视，一直观察着浅野的表情。

“没有下次了，半泽！”浅野满含恶意地说道，“你给我记住了！”

“这种拿人事调动来威胁部下，以上欺下的行为，只会反映出组织管理者的无能。”半泽说道。

“你在说什么？！”浅野因为愤怒，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是在顶嘴吗？”

“关于西大阪钢铁的案件，听说你在跟总部汇报的时候，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个案件，原本就是支行长——你负责的案件。另外，连研究讨论的时间都不给我们，就强行决定发放五亿日元贷款。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感觉很不正常。即使对方是东田社长，也应该留有足够的研究讨论时间。不调查研究就发放贷款，真的很奇怪。还是说，当时没有进行研讨，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真是有意思。浅野脸上明显地浮现出狼狈的神情。那种狼狈，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地在眼中轻轻摇曳。最后，又在意志力的牵引下，勉强埋入感情深处。部下的反叛所引发的怒火跟想象中一样大，浅野的怒吼声穿过紧闭的房门，在整个楼层回荡着。不过浅野的这种态度，也表明他不过是虚张声势。

没过多久，浅野已经吼得筋疲力尽，肩膀也上下起伏。这个时候，江岛又开始刷存在感，插话道：

“就像支行长说的那样，半泽，你要好好反省，从明天开始，哦不，从现在就开始全身心地去反省。木村副部长那边我之后会去道歉的。”

半泽强忍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说了句“那就拜托了”，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大笑话。

3

“邮件？”

电话另一端的东田，只说了一句便陷入沉默。在听到浅野说存折丢了的时候，他还尚能从容面对，但是现在，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我转发给你，应该是捡到存折的那家伙发来的。”

“赶紧发给我看看。”浅野没有挂断电话，拿着无线听筒跑到开着的电脑前，把那封可疑的邮件转发给了东田。没过一会儿，电话那端传来东田低沉的哼哼声，感觉像是在抱怨谁，随后吐出了一句，“情况不妙啊。”

“浅野，那个叫花的，你心里有没有头绪？”

不用东田说，在这之前，浅野就也已经想过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是谁给你发的邮件，浅野！”

“我也想把他找出来，不过不太容易啊！”

浅野话音刚落，突然意识到东田也知道自己的私人邮箱，“东田，你有没有跟谁说过我的邮箱地址？”

东田没回答，反而骂了他一句：“你笨蛋啊！”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女朋友呢？”

“女朋友？”东田不愉快地反问道，“你是在怀疑未树吗？”

“也不是怀疑……”

面对浅野含混不清的回答，东田冷淡地说道：“她不知道。”

“顺便说一声，我也没告诉过板桥。”

“这样啊，不好意思，怀疑到你身上。”

“算啦算啦。”东田打着哈哈说道。

他随后问道：“会不会是那个半泽？”

对于这个问题，浅野已经反复思考过很多遍。如果真是他干的话，那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结果了。光想想就已经觉得很可怕，浅野顿时感到胸口一阵憋闷。

“虽然说存折确实丢失了，不过我觉得偏巧就落到半泽手里的概率还是很低的。”

“就别管什么概率了。”东田说道，“只要有那么一点儿可能性，就要查一下，应该防患于未然。这个计划绝对不允许失败，一丁点儿失误都不能有！”

确实如此。浅野此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是半泽对他的那种反抗态度。在银行这个系统里，敢于那样反抗上司的下属，除了半泽，还真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之前在人事部待过的浅野，自诩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银行职员，但是像半泽这样跟上司顶着干的下属真是凤毛麟角。

并且，浅野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西大阪钢铁授信判定这件事上，半泽的批评很是犀利，直戳他的要害，几乎快让他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他参与了西大阪钢铁的计划性破产，还把责任都推给半泽。

在浅野这个非常了解银行以及银行职员的人看来，推脱责任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意外地遭到了半泽的反抗，让他不由得感觉到这个计划还是多少有些天真了。

为了整个计划，浅野已经在总部疏通好各处关节。正常来说，既有关系亲密的人事部小木曾、定冈等人帮忙，再加上这次副部长木村的面谈，按照这样的步骤走下去，此刻应该已经将半泽整得体无完肤，陷入穷途末路了才对。但是，事与愿违，半泽居然公然跳出来责难自己，死活不承认自己的失误。这对一直以为半泽是个还算比较顺服的部下的浅野来说，可以说是彻底失算了。

“今天面谈结果如何？”

东田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打断了浅野的思绪。

“嗯嗯，一切都是按照我们的预想进行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倒也不算虚言，不过浅野还是在逞强。因为，在浅野的剧本里，向来以严厉出名的木村副部长一定会帮忙狠狠地收拾半泽一顿。但实际上，半泽非但没有被打败，反而是找到木村的漏洞反击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事情对半泽肯定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从这一点上来说的话，倒是跟预想的一样。事情发展至此，就算木村牵强附会也罢，强词夺理也好，一定会在报告里说半泽的工作态度跟管理有问题，报告很快就会送到人事部。之后，浅野就会以半泽能力不足为理由，要求人事部尽早更换。人事部根据这些会做出怎样的判断，那是不言而喻的。

“估计这个月之内，人事部就会来找我了解情况的。”

“会被调走吗？”

“嗯，要是这样的话，半泽也就彻底完蛋了。咱们只管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事儿就行了。”

心满意足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浅野挂断了电话。

转眼之间，之前的种种不安销声匿迹。浅野的心里，一种类似于满足的情绪油然而生，充满了整个身心。无论半泽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左右不过就是个课长。在银行系统内，支行长拥有绝对的权力，从这点看来，事情必定会按照浅野的预期发展下去。

“总算不需要那么费心了。”脸上流露出从容镇定的笑容，浅野自言自语道。

但是，这种从容，伴随着新邮件的提示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件人——花；标题——研究中。

读完邮件之后，浅野感到心里边的苦涩和阴霾慢慢地扩散开来，侵蚀了整个身心。

浅野，你这个缺德的支行长，你跟那位傲慢的东田社长的秘密关系，我可是都知道了。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告发你们。真是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吓一跳，你这个人可真够坏的啊。要不我把存折的复印件送到客户会谈室吧，还是说，送到人事部？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处？要么送到总务部？到底送到哪里较好呢？要不要告发你，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态度。那么，该怎么办呢？你这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支行长，就此给你的人生画一个句号吧。

浅野猛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

手指、手掌，乃至全身都开始簌簌颤抖，视线死死盯着邮件无法挪开。

要真是那样的话，毫无疑问，浅野的银行职业生涯也就此终结了。

因过于气愤，浅野的胸口剧烈起伏，双肩也是抑制不住地抖动。这封邮件再次提醒他，自己的未来目前正掌握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手中。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浅野吓了一跳。

“是花吗？”

不调查不知道……

他调查了我，他知道我的事。要是这样的话，也一定会知道这个号码。

你的态度决定一切。

我的态度？我的态度……你的意思是让我向你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屈服吗？让我这个支行长？

电话铃声就在这几乎让人窒息的屈辱和焦躁感中，不停地响着。

浅野心一横接起了电话。

“爸爸？”

放在耳边的话筒中传来的是孩子稚嫩的声音。

“是怜央啊。”浅野一口气松懈下来，顿觉浑身无力。

大儿子怜央今年上小学二年级，尚未脱去稚嫩的童声，加上现在听上去像是在央求，所以带着女孩子一样的尖嗓门。

“爸爸，这次能让我们去大阪玩吗？我还有佐绪里和妈妈。我们想住在那儿，可以吗？”

面对儿子突如其来的提议，浅野勉强才说出来，“可以啊。能让妈妈接电话吗？”

“太棒了，爸爸答应啦！”怜央充满喜悦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之后，就听到利惠的声音。

“老公，你那么忙还去烦你，真是对不起啊。怜央不管怎么说，就是想去，我说他也不听。喂，你怎么了？”

“嗯嗯，想来就来吧，没关系。”浅野说道，然后又以比较公式化的语调问，“准备住哪里？你能预约下酒店吗？”

“嗯。订梅田那边可以吗？”

“可以吧。”

“你也过来住吧，订两间房吧！”

“好啊。”虽然明白利惠这些话背后的深意，浅野仍然冷淡地说道。

“两张床的好吗？还是一张双人床的好？孩子们的话，就订两张床的房间吧。我们的话——”

“你决定就好了！”浅野打断妻子的话，说道。

“好吧。”妻子或多或少感觉到浅野的焦躁和不耐烦，温顺地答道。接着又问，“要跟佐绪里说话吗？”

佐绪里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因为要参加私立中学的招生考试，所以在上补习班。如果周末在大阪过夜的话，就意味着不能参加每周日定期进行的测试。支付了那么高的学费，能这么轻易说不去就不去吗？浅野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爸爸，你还好吗？”面对着佐绪里充满朝气的童音，浅野硬生生地把自己的不满掩藏了起来。

“工作忙吗？”

“还行吧。”

“爸爸，你已经很努力了。”

是听利惠说过什么吗？佐绪里的话里充满着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担心。但是，孩子的一言一语，对现在的浅野来说，就像是一根根细针，正不断地扎着他的心。

“嗯嗯，佐绪里还好吗？”浅野问道。

“嗯嗯，我一直很努力啊。上周的测试，我是班级第三名呢。爸爸，你累了吧？”

佐绪里虽然是个孩子，但是一直非常敏锐。

“没有啊。”浅野模棱两可地说道。

稍微和女儿聊了一会儿之后，浅野没有让利惠再接电话，直接说了句“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对于现在的浅野来说，家人是他沉重的负担，如铅块似的压在他那肮脏的心上。

这一切，最初是如何开始的呢？浅野尝试着去回忆。

对了，最初只是股票交易亏了，想平仓。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发展到了信用交易，结果造成巨额损失。

如果在损失还是数百万的时候割肉就好了。但是，时至如今，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了。

为了填补缺口，却招致更大的损失，得不偿失。

浅野所犯的错误是低级的。并且，因为无聊的自尊心作祟，他也始终无法向妻子坦白。

然后，浅野为了掩盖自己的这些过失，又犯下更大的错误。

浅野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犯刑法，可以按照“渎职罪”和“诈骗罪”来处以刑罚。如果这一切被人揭穿的话，毫无疑问浅野在银行的晋升之路将会就此终结，甚至可以说，就连普通银行职员的工作都会失去。到了那时候，孩子们该如何看待他这个坐在法庭被告席上的爸爸呢？

如果那样，他们还会再说“爸爸，加油”吗？

思绪纷繁，浅野实在是难以忍受，便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想去喝点酒来逃避这一切。起身之后，却发现膝盖哆哆嗦嗦地抖动着，人也颤颤巍巍的，几乎举步维艰。

自己向来重视的自尊心，在现在看来，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正是为了守护这所谓的自尊心，自己才越陷越深，几乎已经堕落到深渊了不是吗？真是太没面子了。简直都想诅咒那样的自己了。人生要是可以重新来过就好了，就像看无聊的录像时，我们可以选择倒带那样就好了。

摇摇晃晃地走到冰箱前，浅野拿起一罐啤酒，然后又回到了开着的电脑边，再次看了看那封邮件。

回信吧，浅野想。

放下啤酒罐，手放到键盘上，回信的页面跳出来。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请不要再给我发恶作剧邮件了。如果太过分的话，我会到警察局告你的。

浅野盯着自己编辑好的邮件，然后又删掉了。要是把对方逼急了可是不妙。但是，即便如此，邮件内容也绝不能让对方太得意了。

你是谁？

这样说怎么样？也许是可以的。但是，感觉有点儿太短，于是浅野又在后边加了几句。

你是谁？你好像对我有些误解，能不能见个面当面说清楚？

这句怎么样呢？

不错。“误解”这个词，虽然说是有点儿像政治家惯用的借口，但是放在第一次反击对方的邮件里边，还是可以的吧。

发送。

等待。

时间流逝。离“花”发来邮件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花”会注意到浅野的回信吗？

浅野喝着啤酒，差不多又等了十分钟。他实在是等得心焦难耐，便去洗了个澡。

什么也做不下去，心情仍然焦躁郁闷，然后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看来今天是不会收到回复了，浅野这样想着。

终于，“花”回信了，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我拜读了你的回信。是误解吗？是否真的是误解，我们就交给银行或者是警察来判断吧。

在读完信的瞬间，浅野就怔住了。已经陷入半恐慌的浅野，不得不再次回复。

你这样为所欲为让我很为难，我们见面谈吧。把你的目的告诉我。

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然后是三十分钟。凌晨一点过去了，两点过去了。即使如此，浅野仍然继续等着。但是，这个晚上，“花”再也没有回信。

4

“近藤的外派终于要出正式文件了。”

第二天早晨，渡真利因为业务统括部的事给半泽打了个电话，顺便说到了近藤的状况。

“哪里？”半泽急忙问道。

“是京桥支行的客户那里。我是跟人事的那家伙悄悄打听到的，听说是作为总务部部长之类的职位派过去的。虽说是部长，但其实也只是中小企业而已。手下只有几个人，肯定也会忙着到处跑业务吧。当然这次调动肯定是没有期限的。”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再回到银行了。

虽然也有不少人因为和外派地的关系搞不好而再被调出来。但是这种情况下，大多数都会被调任到别的公司，运气不好的还会像踢皮球一样到处被推来推去。

到最后，如果是因为自己意识到被四处讨厌而主动辞职的话还好一些，但对于孩子尚且年幼，到处需要花钱的近藤来说，估计是不可能辞职的。

“那家伙，好像为了在大阪买房子，之前才刚刚付了保证金。”渡真利说的事情令半泽非常心痛。

“银行不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的，之前已经在做贷款核算了吧。”

半泽叹了口气。也就是说，银行是在明明知道近藤的情况后还提出调动之事，故意逼着他离开大阪的。

“这难道不是不想放给近藤贷款吗？”渡真利又一针见血地说出了透彻的话，“这都是该死的人事部干的好事，他们只会把我们这些人当成游戏里的棋子一样来耍着玩。”

“近藤自己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呢，你可别多嘴哦。”

“知道了。”

他想起了当年——毅然决然地决定到银行工作，谈论着未来梦想的近藤。“我想帮助这些企业，因此我一直把成为中小企业融资领域的专家作为自己的目标”——这就是当时近藤的梦想。

但这个梦想现在却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备受挫折，生了病之后被调往现在的系统部门给个闲职混日子，可以说和外派也没什么不同。

然而让近藤的人生计划彻底被打乱的不是别的，正是银行本身。

“上次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你们那位支行长——”

“他给我回了邮件，说想直接见面消除误会。他还以为别人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那里装糊涂呢，正好我也想让他知道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弱智。”

电话那头传来渡真利强忍着的笑声。

“半泽，彻底收拾收拾他。”

这还用说，这次一定要彻底地好好折磨他一番。

但是——

当天下午两点多法务室的苅田给他打来电话，形势突然变得不妙起来。

“事实上，上次说的那个海外房产的事，可能很难办啊。”

苅田以严肃的口气开门见山地告诉半泽。

“你说难办？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试着咨询了夏威夷当局，但是对方反应相当迟钝。我也试着查了一下其他案例，但是由于对方不在我们的法律约束范围内，所以没办法强制执行。交涉起来可能要花很多时间啊。”

“最近几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时期，在此之前，我想抓紧找到回收的办法。”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的处境，不过你还是想想有没有别的可以回收的资金目标呢？国内的金融资产什么的？”

半泽说了纽约港湾证券的事情。

“我们把那个给没收了吧。”

“但我们现在并不知道东田是否真的在那里有资金交易。即使真有，我们连是什么类型的交易，资产有多少，都是一无所知的。在这种没有完全准备下就去查封很可能会导致失败，而且如果被东田察觉到我们的这些举动的话，那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伴随着郁闷的咂舌声，苅田无奈地说道：“难道这是山穷水尽了吗？”

* * *

荧光灯发出的咝咝声回响在这间小小的日式房间里，不知从哪里飞进来一只小小的飞蛾，发疯似的划了个弧线后从视野里消失了。

晚上八点多离开支行后半泽来找竹下，此刻正坐在竹下家的卧室里。虽然是晚上，但还是闷热难当，竹下给半泽拿了杯冰镇啤酒，两人简单地干了一杯。之后开始讨论如何推进西大阪钢铁公司的债权回收行动，然而一说到白天苅田传来的消息，整个谈话就被沉闷的氛围所支配了，一时间，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竹下率先打破了沉默，说道：

“也就是说，现在要放弃夏威夷的那个房产，想方设法瞄准纽约港湾证券的资产，是这样吗？”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如果不知道详细情况的话，我们就无从下手。”

竹下猛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烟，把头转了过去，从侧脸可以明显地看出他相当不愉快。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对了，那个浅野支行长，他肯定知道的吧？威胁他逼他说出来怎么样？他不是已经吓得够呛了吗？”

其实半泽也这么考虑过，他原本打算以“花”的名义写一封邮件去威胁浅野，胁迫他说出东田的一些机密信息来。但是，这么做对半泽他们来说有利有弊，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事情可以按计划顺利进行的话，那肯定能加速这笔资金的回收，但如果失败了的话，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笔秘密资金的马脚，可能就会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东田和浅野可以说是共犯。如果东田被抓了，浅野的处境也会变得很危险。出卖东田，对浅野来说等同于是在出卖自己。

“我认为现在想要把浅野和东田二人分裂开很难，还是想要一个更可靠的获得信息的方法。”

“我不认为会有这种方法。”竹下说着，带着一副事情很难办的表情喝下已经变温了的啤酒。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突然竹下抬起头说：“女人。”

“什么？”

“女人，东田的那个女人。要不要试着从那个女人那里挖点儿消息？”

半泽想起了那两个人在百货公司停车场亲密地挽着胳膊走在一起的背影。

“你打算怎么做？”

“反正也就是个陪酒女，现在应该是在哪家店里接客。我去查查，然后跟她接触一下，让她帮我们查一下，你看怎么样？这事交给我吧。你再去想一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

即使再怎么为最后的回收方法而苦恼，日子也只会这么一天天地流逝。与其这样光是在这里想办法伤脑筋，倒不如索性先行动起来。这么想着，半泽点了点头，草草结束了这次怎么都高涨不起来的谈话。

5

“怎么样了？是谁在威胁你，有头绪了吗？”

那天晚上八点多，东田打来电话。

“没有啊，不知道是谁啊，真的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光是那样，昨天发出去的邮件，对方到现在也没有回复。浅野皱起了眉头。一想到说不定哪天那个存折就会跟告发信一起被送到银行，他就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但是呢，既然对方肯回信的话，也就是说还有一定的回旋余地。”

“我不这么认为。”

“不用太担心，对方的目的大概就是钱，你别太着急了。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对方就会跟你联系，到时候肯定会问你想要花多少钱买下存折。”

“要是那样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麻烦的是用钱都没办法解决。想到这，原本保持冷静的浅野，表情立刻阴沉下来了。

“对了，我下周要去中国。”东田转换了话题。

“终于开始行动了吗？要去哪？”

“深圳。”

“东田社长终于要大施拳脚啦。”

这可以说是东田的一个梦想。中国持续掀起建设热潮，每次去中国，他总会看到修建中的公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预测到中国市场的无限潜力，东田就想要在中国开一家公司，并努力使之成为现实。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东田用了几年时间，有计划性地存下了一笔钱。

二十年前，东田单枪匹马创立了西大阪钢铁公司，但是由于主要客户方针转换，公司无法适应，一度陷入了经营困境。而此时，那些所谓的大公司落井下石，对东田实施转包欺凌，这种种行径让他极度愤怒。不光如此，他们还无视公司经营现状，不容分说强制要求降低成本，总之，能利用的尽最大可能去利用，而一旦没有压榨空间了则弃之如敝屣，十分无情。以上种种事端，都是东田所无法忍受的。当然，国税局也不例外，过去公司业绩良好的时候，随时会以各种名目被征收国税，这导致东田对税务当局也产生了极度不信任感。

对银行也是如此。

浅野听说这些事的时候，是跟东田重逢后不久。之前，西大阪钢铁因资金周转不灵陷入困境，产业中央银行当时的新客户开发负责人来到他们公司，原本答应“贷款”的约定当场作废，给了已经陷入绝境的东田致命一击，也正因如此，公司一度濒临破产，这件事加深了东田对银行的厌恶。

浅野认为，东田是那种不屈不挠，即使身处逆境，也会实现绝地反击的人。

在这个破产计划里，包含着东田对客户，对国税局，以及对银行的怨恨。换言之，它也呈现了东田的复仇大戏。

就这样，看透国内市场闭塞、不合理等种种弊端的东田，做出进军中国市场的大胆决定。

而此时，浅野正因财务问题，陷入进退两难境地，因此一拍即合，也参与到这个计划中来了。对于浅野来说，他既说不上后悔也没有羡慕，只是怀着复杂的感情，维系着与东田的关系。因为，如果东窗事发，他必定会被赶出银行，那时候唯一可以依赖的，也只剩下东田而已。

“在深圳，一个月两万日元就能维持最低生活水平，工人的工资只有日本的十六分之一，尽管如此，那边还是聚集了大批寻找工作的各行各业的人才。建材争夺战异常激烈，市场近乎到了白热化，这种建设热潮的势头短期内是不会衰退的。这真是前所未有的难得商机啊！”

“这次去，我是要跟当地一家顾问公司签约，抓紧筹备新公司。快的话，今年之内公司就能成立，我打算飞去中国。浅野也一起过来吧。”

最后一句话听上去不像是玩笑话。要是能去，浅野还真想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很羡慕东田这种能够不留后路的舍弃一切，义无反顾投身第二人生的人。

“钱还在证券公司吗？”浅野问道。

东田在那里应该存了至少十亿日元。要不就不做，一旦要做就做得彻彻底底。东田奉行的就是这种“一不做二不休主义”。

“是啊，公司成立后，定了交易银行，我就把钱转到那边去。那些债权人绝对不会想到我会特意在东京的外资证券公司存这么一大笔钱吧。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好建议啊，浅野，谢谢，太谢谢啦。”

完全不顾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浅野的心情，东田对着电话放声大笑。

“一切都很顺利。这也是因为我们平时做的准备很充足啊。”

东田得意地说道：“浅野，你也不用担心。幸运女神是站在我们这边的。现在，那个叫什么‘花’的也快现出原形了，到时候我们跟那家伙一决胜负。我有种预感，说不定今晚就会有电话打给你。”

“但愿如此。”

东田兴高采烈，而跟他通电话的浅野则是越来越感觉心里堵得难受，便挂断了电话。这里是支行长的公司宿舍内。公司提供的宿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设备应有尽有，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排解抑郁的对象，浅野情绪低落，无法抑制。

但是，这件事只能靠自己去思考、去解决。对于浅野来说，眼前的问题他无法置之不理，但是也没办法积极地去解决。

在这静谧无声的房间里，浅野被不安和焦躁所包围，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他打开威士忌酒瓶，从冰箱里取出冰块，粗鲁地扔到玻璃杯里，倒上酒后一饮而尽。并不是说自己的酒量有多好，总之就是想要喝醉，酒一气儿喝下去，然后却被呛到了。可就算是这样，浅野硬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光，然后又倒了一杯，接着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下去。可直到最后自己期待的睡意也没有来，反倒是头疼欲裂。难道我连想喝醉都不行吗？浅野郁闷地心里想道。

就在浅野骂咧咧的时候，邮件送达的提示音传了过来。

是“花”的邮件。

为所欲为的事是指什么呢？你的所作所为，才是为所欲为，不是吗？我现在只考虑什么时候把这个存折送到你的直属领导那边去。还有，想象着你的狱中生活会是怎么样的呢？这个好像也成了我的乐趣之一。所以呢，我打算向三个地方告发你，银行、警察，还有媒体。还真是想快点看到你深爱的家人们被记者围攻的场面呢。

“家人”，这个词跳入眼帘的一瞬间，浅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脑子里不断掠过利惠低声抽泣的表情，以及可爱孩子们的哭脸。因为填补股票交易中的巨额亏空，浅野已经涉嫌“渎职罪”，要是以这一罪名被逮捕的话，家人该怎么办呢？一直勤奋好学的佐绪里能够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地去忍受朋友的嘲笑吗？怜央是个敏感的孩子，发生这种事之后，大概会不想去上学了吧？还有利惠，她也不得不忍受妈妈帮的各种流言蜚语和中伤。——这都是我造成的啊，因为我一时的鬼迷心窍造成的。

浅野坐立不安。

求您考虑下，不要告诉我的家人，千万不要告诉我的家人。

这样的邮件一旦发出去，也就变相承认了自己所犯的罪行，但他已经无暇再去理会这些事了。浅野拼命了。

点击完发送键的浅野，无力地垂下头。悔恨如同涟漪般涌向心头，然后水位慢慢地不断上升，直至要将人溺毙。

无论再怎么自责，无论自己表现得有多强硬，都已经无法改变过去了。什么自尊心啊，都一边去吧，浅野目前只考虑一件事——保全自己。

不是为了将来的梦想和期望，仅仅是保全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家人。对于这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浅野感到痛心疾首。

第六章 银行规则

1

微微的细雨打湿了北新地的地面。此时是星期二晚上八点多。或许是时间尚早，又或许是受经济不景气的影响，路上来来往往撑伞的行人寥寥无几。半泽和竹下丝毫不理会周围那些无聊的揽客声，默默地走着，最后在一幢多功能大楼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家店。”

整洁的大楼墙面上，镶嵌着承租于此的店招牌。竹下指了指其中一家名为“Artemis”的粉红色店招牌，率先一步走进了大楼。

这种地方他也能找得到。半泽对竹下的韧劲真是甘拜下风。

竹下觉得从东田女人那里肯定能找到突破口，于是向和东田关系密切的几位社长多方打听，终于查到了这女人是在这家夜总会上班的。

“是一个叫未树的女人。东田是这里的常客，听说他和未树已经勾搭了快两年了，好像现在两个人也是经常一起来这里上班。破产社长还真有一套啊。”竹下一边撇着嘴说着风凉话，一边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这是一幢还算比较新的大楼。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下来了一群给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送行的陪酒女，她们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香水味儿，穿着开衩高到隐约能看见内裤的旗袍。

半泽和竹下乘上了空出来的电梯。这家店在三楼，走廊的最里面。

推开沉重的黑色大门，瞬间震耳欲聋的卡拉OK声就迎面扑来。虽然时间还早，但屋内已经传来了各种千娇百媚的声音，还有一名手握麦克风的年轻男子一边跳着舞一边投入地唱着走了调的南天群星的歌。

“欢迎光临。”

尽管打招呼的声音如此热情，竹下却只是板着脸抬起一只手示意了一下。

“好开心呀。您又大驾光临啦。请往这边走。”

两人被带到了一张在角落的桌子。一名女孩子坐在二人中间，坐在靠墙位置的半泽，环视了一下仍旧有很多空座的店。

一个看起来仍稚气未脱的小个子姑娘走到半泽面前和他打招呼：“欢迎光临。”因为没有客人，所以分到每桌的女孩子很多。竹下问道：“未树在不在啊？”

“未树？不好意思，她还没来呢。不过我想她应该也快到了。”

他俩举起兑水酒先干了一杯，竹下随便吃了两三口下酒菜，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店内的一个角落。

“你瞧那儿。”听见竹下这么说，半泽若无其事地向那里看去——两个男人正在喝酒、三个女孩子围坐在他们旁边，但两个人连点儿笑容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这就是一直待在东田家公寓前的那两个家伙。国税局的。”

“也就是说他们在搞秘密侦查？”

国税局的动向在明面上根本无法掌握。不过可以明确的是，国税局确实是获得了某些信息也在采取着行动。

正在这时，店门被推开，“啊呀，欢迎光临。”随着妈妈桑一声又尖又细的招呼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东田。

未树也一起进来了。她一进门就赶紧帮东田存包，把他的一个大行李箱拿到店内去了。东田上身穿着藏青色麻制短上衣，下身是接近白色的裤子，进门后顺手将塑料袋递给了老板娘。

“给你带了点儿礼物。”

“哎呀，这不是乌龙茶吗？一看就是高级货。您这是去过中国了吗？”

“我带了很多，给店里的姑娘们都分点儿吧。”

被女孩子们围着奉承道谢的东田心情极佳，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被领到桌子边刚叉开双腿坐下来，突然发觉正对面坐着半泽和竹下二人。一根香烟刚刚叼到嘴上，一脸满足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双方就这么互瞪了好几秒钟。但是，东田转而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打火机的火苗凑近嘴边，点着了香烟美美地吸了起来。

坐在半泽身边的竹下站了起来。半泽根本来不及制止他。

“真是好优雅呀。拿着借来的钱挥霍，玩得挺潇洒啊！你个浑蛋！”

恰在此时，卡拉OK的音乐声停了，店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东田只是嘴里吐出“嘁”的一声，扭过头去，根本没理睬竹下。

“你倒是说话啊！我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在客人和女招待们屏气凝神的注目之下，竹下叉着双腿挡在东田的身前。狭窄的店内，一种紧张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竹下和东田身上，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这是给店里添麻烦呢，老实点儿坐好吧。”东田说道。

“给店里添麻烦？你有没有搞错，给我们添了天大麻烦的是你这家伙啊。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做尽坏事还反过来倒打一耙，简直就是强盗逻辑。”

说罢，竹下抓起台子上的点心盘子就朝东田扔了过去。东田闪身避过，玻璃盘子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撞了个粉碎，碎片四溅。坐在旁边桌子的女孩子们都惊叫着跳了起来，赶紧逃到了在远处。

“喂，老板娘，叫警察。他这是在损坏物品。”东田瞪着竹下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暴怒的竹下抄起了东田身前的桌子，在一片惊叫声中，将桌子高高举起，想要砸向东田。

“竹下先生！”半泽慌忙拦住了竹下，将桌子放了下来，“这么做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由于愤怒，竹下的脸都变形了。一反平时略带幽默的表情，眼底藏着狰狞的凶光。

“这还能容忍吗？这种家伙，他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界上！”喘着粗气的竹下破口大骂。

“竹下先生——”

拦着竹下的半泽身后，传来了东田嘲讽的声音：“什么呀，尖嘴猴腮的穷酸银行职员也一块儿来了啊。”

“那你就跟这个不明事理的大叔解释解释，如果有话想跟我说，通过律师来找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遵守法律，要遵守规则，要抵制暴力，你说是吧。”

“你说什么？”竹下又想要冲过去，半泽拦住了他，瞪着用挑衅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东田，他站在散落了很多玻璃碎片的椅子旁。

“东田先生，如果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只靠法律构建起来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还有比法律更重要的东西。听好了，你也就能在这里扬扬自得一会儿了。你口中所说的法律，不久之后就会让你痛哭流涕。敬请期待吧。”

东田冷笑起来。

“啊，好可怕呀。最近的银行干的都是连催高利贷的都自愧不如的违法讨债勾当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向上面告你的哦。明明像个丧家犬一样，只有夹着尾巴逃跑的本事，少在那儿说大话吧。”

半泽拉住想要猛冲过去的竹下，说：“我们走吧。”随后他俩出了店门。

“那个王八蛋！”

一进电梯，竹下就扯着大嗓门怒吼了一声，电梯小小的轿厢也跟着震颤起来。他的身体因愤怒而不住地颤抖，夹杂着白发的脑袋也憋得通红。

虽然嘴上没有说出来，但若论怒火中烧的程度，半泽和竹下是一样的，不，应该更甚。

但要是中了激将法而使用暴力的话，那就正中了东田的下怀。

走出了大楼，竹下开口说：“你先回去吧，我留在这里。”

“你留下来准备做什么？”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东田动手的。”

竹下抬起头来仰望着刚刚走出来的这幢大楼，“只要监视着这家伙的话，应该就会有些收获的，既然没有别的线索，现在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盯住他说不定就能发现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儿可能性也好。不是已经查到这家店了吗，不过还有很多没搞清楚的事儿呢。比如说，东田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是坐电车还是自己开车？自己开车的话，停在哪个停车场了？从这里出来后，是直接回家，还是顺便去其他地方？我准备把那家伙所有的行动彻底查个底儿朝天。我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东田隐瞒资产的线索。我一定要把它找出来，让东田那家伙彻底哑口无言。要是有消息的话我会马上通知你的，你就等着我吧。现在这就是我的工作。”

竹下斩钉截铁地说完这番话后，转身走进了这幢大楼对面的雪茄酒吧。在这个酒吧里监视“Artemis”所在的大楼，位置再合适不过了。目送微微抬起右手示意的竹下进了酒吧，半泽穿过雨势渐大的新地，向着车站迈步走去。

2

生无可恋。

那感觉简直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今天？或者是明天？——还是说告发自己的材料和存折复印件已经被寄往了某处？

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心不在焉，集中力几乎丧失殆尽。现在展现在浅野眼前的世界，黯淡无光，前景一片灰暗。

如同阴沟里流出来的铅灰色的脏水一般，今天的浅野又度过了阴郁的一天。

开早会，接电话，有人来搭话时虽然也在应答，但大部分的内容浅野都没记住。一切都如此空虚，简直就像做了噩梦一般——当然，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该多好啊，该多幸福啊——浅野在模糊的潜意识里对自己轻轻地说着。

不对，还是有一件事还留在脑海里的。

是利惠发来的邮件。

我们这周六十一点到达新大阪站，麻烦你来接我们一下。

他记得邮件确实是这么写着的。浅野不安地想着，见到家人后，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扮演好丈夫、父亲这个角色吗？

对于现在的浅野来说，想要在脸上挤出笑容，简直太难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浅野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现在——

在支行长住宅楼的自己家中，浅野打开了电脑，等待邮件的到来。昨天也是，前天也是，还有之前那几天也是，每天回到家里的浅野草草吃完饭后就一直坐在桌前，然后，等着“花”发邮件过来。

从最后一封邮件算起，已经过了十天左右了。

按照东田的说法，应该还有交涉的余地。这对浅野来说，简直就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事到如今，浅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这个余地。

浅野也没有从容地认为这段日子也许是“花”放弃了。浅野并没有异想天开到置之不理这件事情就会任它自生自灭的地步，岂止如此，各种不安如同盛夏的积雨云般冉冉升起，层层密布，结成遮天蔽日的大块雪白云团，不断地夺走浅野精神上的活力。

对于被宣告执行死刑，却没有被告知何时行刑的囚犯来说，比起洗干净了脖子被套进绳索的瞬间，还是等待送自己上路的行刑官的这段漫长时间更让人不堪重负。

浅野现在正是这种心境。

没有邮件。

今天也是一样。

这段时间里，浅野的邮箱里已经堆积了不计其数的已发送的“哀求”邮件。

电话铃响了。浅野呆呆地盯着电话机看了一小会儿，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是茫然地持续注视着，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伸出去，用手指握住了听筒。

“喂。”

自己那心不在焉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遥远。

“什么啊，原来你在呀。”

听筒那头传来的语速略快又洪亮的声音，钻入了浅野那已经空荡荡的大脑里。

“啊，是东田啊。”浅野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已经从中国回来了吗？”

东田没有理会浅野的问题，气势汹汹地继续说道：“你们那儿的那个半泽，那家伙简直太过分了，居然找到了未树的店里给我设埋伏，害我在店里丢了好大的面子。我差点儿想去报警了！”

“半泽……”浅野答道，“他就是个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

“你嘟囔什么呢？如果是和银行回收相关的话，浅野你不知道才怪呢。公然在那里滔滔不绝地数落我，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调走啊！浅野，你快点儿把他给我赶出大阪吧！”

“反正只是时间的问题。”

业务统括部的木村写的批判半泽的报告，内容正如浅野所预测的那样，并且已经送达了人事部。人事部应该不久就会来征求他的意见，询问怎么处理。

“不用那么着急啦。”浅野漫不经心地答道，“不管那家伙再怎么叫唤也无济于事。他肯定承受不了来自银行的强大压力。用不了多久了。”

“是吗，那就好。”东田带着还是不太死心的腔调说道，紧接着就和浅野说起了去中国视察的事。

“现在日本与基础设施相关的建筑、土木、钢铁等方面的公司都还没怎么打入中国市场，这和当初预想的情况一模一样。”东田继续说道，“基础设施应该是政府管辖吧，这块怎么操作是重头戏。不过幸好通过熟人的牵线搭桥，找到了一个优秀的中国人，总算差不多搞定啦。会计事务所也定好了，合同费用也付掉了。现在请他帮忙开始操办创立公司的正式手续。快了快了。”

“我很期待。”

“怎么回事啊，听上去不怎么开心啊？你还在为上次那封恐吓邮件烦恼吗？不用担心，一旦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到中国来，以后就在中国发展好啦。”

不知是否是因为在中国的准备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因半泽的事情对浅野发泄之后，东田又开始变得兴高采烈，那口气俨然是一副已经在中国大获成功的样子。

“你说得对，到时候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啊。”

浅野放下听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依旧没有“花”发来的邮件。

3

“哎呀，加油吧。”

对说这话的自己，半泽不由得一阵心生厌恶。因为他觉得，名为银行的这个组织中那令人生厌的部分，已经原封不动地渗透到自己的话中、自己的声调中。

渡真利来大阪的那个晚上，久违的同窗同期四人再次相聚。

不过这次却是一次让人应付得心累的聚会。

前一天，人事部对近藤进行了有关外派意向的询问。今晚聚会的名义，是给近藤开一个激励会。

渡真利和半泽煞费苦心，仿佛对“外派”这个词毫不关心似的避而不谈，这反而让近藤觉得更不自在。再加上苅田，一股极不和谐的气氛油然而生。

“你那独户住宅怎么办呀？”苅田小心翼翼地问。

“化为泡影啦，没办法。”近藤倒是一脸轻松的样子。

“喂喂，没办法算什么话啊。因为你的事，我可是对人事部那帮家伙火冒三丈啊。”

渡真利第一个将心中的怒火宣泄出来，等他想到“糟了”的时候，空气已经骤降到了冰点。

“事到如今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啦。”苅田说道，“银行也就是这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吧。”

“你这是被驯养惯了啊，苅田。”大概是对近藤的外派忍无可忍，渡真利前所未有地反驳道。

“就是因为说这种话，人事部才会得意忘形的。听好了，所谓人事，就是喜欢拿这些我们不喜欢不称心的调动来试探我们。如果你买了房子，就把你调到需要搬家的岗位上去，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把刚刚建好的房子没收变成公司住宅，然后借给根本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人，而房主本人却被发配到遥远的地方，住公司宿舍。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吗？这样的话，不就和中世纪的初夜权差不多吗？”

“说得有点儿过了啊，渡真利。”半泽说着，轻轻端起从未如此连珠炮般讲话的渡真利的酒杯，给他倒了一杯兑过水的薄酒，渡真利又任性地往里面加了点儿烧酒。

“有什么过分的。我以前把银行当作可以工作一辈子的地方，虽然现在已经不这样想了，但结果还是在银行里工作，可是这个银行又怎么样呢？回顾一下我们三十多岁的时候吧，哪怕有一件事情也行，银行回应过我们的期待吗？不良债权处理、不提升基本工资、扣奖金，这些都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刚进银行的时候明明还被人崇拜和奉承，现在听说你是银行职员，别说羡慕了，唯恐避之不及。我们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啊！”

渡真利用拳头轻轻砸着桌面，苅田在一旁嘟囔道：“唉，说得也对。”

“到头来，我们银行职员的人生，也许最初是镀了一层金，然而却渐渐层层脱落，现出原形，露出底子，最后只有不断生锈。”

“别说这种凄凉的话。”近藤笑道，“我还不想生锈呢。凡事不都要看怎么理解吗，我是这样想的。”

“那叫作妥协。”近藤把苅田的这句揶揄当作耳边风，继续说道，“银行并不代表全部。职业也不是只有银行职员这一种。银行坏就坏在，给大家灌输了一种在这世界上银行才是老大，不当银行职员的话就活不下去的恐怖感。所以我倒把梦想寄托在外派上。虽然我不再是银行职员了，但是如果我可以为一个公司默默地做点儿贡献，那样也挺好的。我倒不觉是被剥掉了镀金。我对外派挺满意的。”

半泽欲言又止，看着近藤。

“说实话，只要还待在银行里，我就不奢望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虽然病情好转了，但是曾经得过病的历史是无法抹去的。一旦被贴上了标签，就别想再揭下来了。所以能够给我一片新天地，有一个从零开始的环境，我真的很高兴。即使去的是中小企业，也挺好。我的梦想就托付给你们了。”

近藤的言语中似乎并无懊悔。

银行这一组织，一切都奉行差错主义。提升业绩的功劳会随着下一次的工作调动而烟消云散，但差错却永远不会销声匿迹。银行正是这种特殊组织。银行里没有败者复活制度，采用的是一旦倒下就再也无法翻身的淘汰赛方式。所以，倒下的人只有消失。就是所谓的银行规则。

尽管如此——

无论世人怎样评价银行这一组织，也要在银行就职，作为银行的一员赌上自己的人生。这个金字塔形构造的必然结果自然是既有胜者也有败者。但如果失败的原因是在于无能上司错误施令以及组织的装聋作哑和不负责任的话，这难道不是对一个人一生的冒犯和亵渎吗？我们并不想为了这样的组织工作，我们也不希望自己的组织是这样的。

这种想法暗自涌上三人心头，如同无形的汤匙在三人心中来回搅动。努力从这种尴尬的气氛中挣脱出来的苅田微微一笑，说道：

“唉，不是谁都可以如愿以偿的。像半泽这种没什么特别梦想的家伙，大概才是最合算的。”

“瞎说什么呢。”渡真利立刻抢过话头，“你不知道半泽在求职面试的时候扯了些什么吧。喂，半泽。说给他听听。”

“什么乱七八糟的。”半泽笑道，心里却一下子回想起了当时面试会场里的热烈气氛。

泡沫经济的鼎盛时期。想挤进银行这道窄门的学生不计其数，今天参加聚会的所有人都成功攻克了那个难关。

渡真利用恶作剧般的口吻说道：“那个面试的会场是在哪里来着？太平洋酒店吗？我正好在等面试官的时候，听到了从隔壁隔间传来的声音。因为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我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半泽在说话。那时候这家伙——”

情不自禁笑出声的渡真利开始表演起了模仿秀，“嗯——我十分感谢救了我父亲的银行。我希望有一天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来推动银行这一组织，为社会做出贡献——”

“你太啰唆了，渡真利。”

三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半泽咂了下嘴。

“不是挺好的吗，好得很啊！”

渡真利嘻嘻一笑，同时将手搭在半泽肩上，看着板着脸的半泽。

“那么半泽，债权回收，成功了吗？”

* * *

激励会差不多开到十一点左右。

先送走了近藤，又和苅田告别，他住在离梅田一小时路程的员工宿舍。渡真利说：“咱们再换一家继续喝吧。”于是二人走进了位于大阪希尔顿酒店内的酒吧。

“喝得有点儿多啊。都怪你这家伙说些多余的话。”半泽愁眉苦脸地说道。

“你是说关于你梦想的事儿吗？这不是挺好嘛，我觉得这个可是美谈啊。”

“到你嘴里，怎么听着都像在吹牛。”

“不管谁说出来听着都是在吹牛。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面试官是谁，他居然还真敢把这样的笨蛋学生招进来。”

互相碰杯之后，渡真利说了一句“话说回来”，又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是关于我人事调动的事情吗？”

渡真利没有接话。但是，大致可以猜得他想说的是什么——外派。半泽抿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骂了一句：“真**的见鬼！”

“还没有决定啦。”渡真利收起了刹那间露出的怜悯表情。

“是还没决定。但这样下去的话，结局可想而知。而且你这边的支行长还是在要求换人。虽然他这么转嫁责任的确欺人太甚，但是没有人挺身而出、仗义执言。顺便说一句，连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也没有——至少目前表面上还没有。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张牌打出来？”

半泽将酒杯握在手中，“那么，要拿他怎么办呢？”

“浅野什么反应？”

“哭着求饶，已经拼了老命了，简直让人可悲。每天像疯了一样发邮件过来，说请我放他一马，还说要多少钱都行。”

渡真利眼底浮现出近乎恐惧的东西，咽了一下口水，说道：

“喂喂，那接下来怎么办啊？”

半泽捏紧了酒杯，“我基本上还是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如果别人善意待我，我自也会投桃报李，诚心诚意报答。但是，谁要欺负了我，我也肯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绝不忍气吞声，必加十倍奉还。然后——彻底打垮他！让他再也爬不起来！我唯一要做的，就是让浅野好好领教一下。”

“原来如此。”

半泽对渡真利眼中浮现的一丝恐惧佯装视而不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4

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向银行和部下认罪，然后赎罪。给你的最后期限是到下周一为止。

花

当天凌晨一点，看到“花”发过来的这封邮件，浅野顿时觉心被撕得粉碎。

目光涣散的浅野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下周一之前……今天是星期三，只剩五天了。

但是这封邮件的口气和以往不同。

银行和部下——

外人是不会这样讲话的。也就是说，“花”果然还是支行里的某个人？

浅野死死地盯着这封邮件，脑子里不停地反复思考谁才是发件人。

支行的工作人员一共有四十人，这是连临时工都包括在内的人数。

“花”应该就在这些人中间吧？

浅野仔细地将所有部下全都回忆了一遍。

睡眠不足和精神疲劳使得他大脑反应迟钝，翻来覆去地重复思考，但最终答案渐渐地聚焦到了同一张脸上。

半泽。

虽然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能把自己折磨到如此痛苦地步的，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手法巧妙，不留把柄。虽然令人痛恨，但这个“花”冷酷无情，为了决不让人查到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发过来的邮件全都在他算计之中。

此时，浅野还注意到一件事情。

“花”——不，恐怕是半泽？——这次是故意写了这些邮件的吧。

为了让自己留下线索。所以才在这重重迷雾之中，故意给他设陷了吧。

想到这儿浅野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对方真的是半泽的话，那么被捏在半泽股掌之中的浅野可以说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逐一回想迄今为止与半泽的对话，浅野的焦虑和绝望便水涨船高，胃部犹如浸泡在黏稠滚烫的岩浆里那样难受。

无论怎样都难以入眠，现在也根本不是睡觉的时候。

半泽、半泽、那个半泽……半泽的脸在脑里层叠出现，就算闭上眼睛也挥之不去。

不不，还不能确定“花”就是半泽。浅野试着给自己打气，但身子却因恐惧而缩成一团，已经胆战心惊到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地步了。

彻夜未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早晨八点半的时候，浅野拨通了支行的电话。

“啊，是副行长吗？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大舒服，今天休息一天。”

“您不要紧吧，支行长。如果要去看医生的话，派行长专用车送您去吧。”

对电话那头担心自己的副行长，浅野只能给以类似喘息的答复，现在的他还真像是一个病人。

明媚的阳光透过拉紧的窗帘洒了进来，但现在这光的微粒也无法照进浅野的心田。

邮件的内容无数次地在浅野脑海中重现。

期限是下周一之前——

脑中的某个角落嘀嗒一响，仿佛被人按下了定时炸弹的开关。时间的流逝伴随着无可奈何的沉重，开始将浅野的心向着那无边的黑暗世界中拉去。

* * *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上班的浅野看到文件收纳盒里堆积成山的书面请示文件，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如此沉重。无论是早会时的业绩通报，还是江岛汇报昨日情况时所说的话，都只不过是声音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哪个都觉得很麻烦，净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浅野的神经，现在宛如悬于一根发丝之上。精英意识也好，特权意识也罢，早已片甲不留。这种精神上的落差，简直可以比得上世界上最大瀑布的下落幅度了。

浅野身体沉重不堪，感觉快要呕吐了。

“支行长，您脸色不大好，不要紧吧？”

对关心自己的江岛，浅野微微抬起左手当作回应。离支行长的座位不远处，是融资课长的座位。尽量让自己不朝那边看的浅野，突然被那里爆发出的一阵笑声吸引了，不由得抬头看了过去。

融资课正在开晨会。那里有一张不想看见的脸——半泽。现在——说不定。不，十有八九——自己的将来正掌握在这个男人手里。半泽或许是否察觉到了浅野的视线，突然转过身来，投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西大阪钢铁的计划实施之后，与半泽之间的信赖关系便彻底破裂了。

破坏这层关系的正是自己。但是，面对身为支行长的自己的欺凌，半泽不仅没有萎靡不振，竟然还要反击。这一点让浅野无法容忍。不管什么理由和原因，跟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对着干的态度就让人不愉快。让你死你就乖乖去死，让你替我背黑锅你就老实给我背着——浅野只需要这种部下。

半泽的抵抗激发了浅野的反击心理，到现在为止给半泽穿了各种小鞋：毫无征兆地把申请书退回去，到自己曾经任职的人事部大肆宣扬半泽的不是，把不承认责任在自己身上的半泽贬得一文不值，说他不具备担任融资课长的能力云云。但是——

“花”就是你这家伙吗？

浅野有一股冲动，想要立刻把半泽叫到自己跟前，当面质问。

在邮件里哀求讨饶，让浅野产生了一种无可救药的厌恶自己的情绪。半泽又朝这边瞥了一眼。这次他的眼神里仿佛带着一种鄙视；又仿佛是一种乐在其中、想要敲诈的眼神。难道是心理作用吗？

这个浑蛋！明明只不过是个融资课长！一股类似想要重整旗鼓的情感油然而生，浅野仿佛忘了如果被“花”告发之后会变得怎样，现在要优先考虑自己的自尊了。

* * *

但是，那个想法不过一闪而过，浅野立刻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妻子和孩子们哭泣的脸浮现在了眼前。对这意料之外的一幕，浅野的眼眶一热。

我——是在哭吗？

浅野那刚升起来的锐气又被挫灭了，再次陷入无法自拔的不安之中。胃一阵绞痛，感觉真要吐出来了。浅野慌慌张张地离开座位跑进了厕所。

由于没怎么进食，吐出来的只有黄色的胃液。眼泪夺眶而出，浅野的心再次开始被拽向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眼冒金星，五彩斑斓的色彩四散开来，又随着急速的水流一去不复返。脑中定时炸弹的计时器仍在嘀嗒嘀嗒地走动着。在这个炸弹上，并没有安装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蓝色与红色的镍铬合金线，赌赢剪断哪根线就可以让倒计时停止，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桥段并不存在。如果真有两根线可以选择的话，他立刻就会选择其中一根一下子剪下去，是死是活在此一举吧。但对现在的浅野来说，就连这也是奢望。浅野察觉到，给自己规定好时间，让自己在这期间痛不欲生，也是“花”精心盘算好的。

“半泽，是你这家伙吗？”浅野看着镜中自己那没有血色的脸低声说道。

明明心无此意，这句话却脱口而出，话音如飘浮于空中的尘埃一般触碰到鼓膜边缘，又消散不见了。

5

这一天，也就是星期五的傍晚，监视东田的竹下拨通了半泽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是竹下的名字，半泽赶紧离开座位，到无人的会议室给竹下回电。电话那头竹下的声音，因为过度疲劳听上去很沙哑，同时又兴奋异常。

“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竹下问，“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二人约好晚上七点在难波站碰头，半泽草草处理完这天的工作，匆忙赶往离支行步行只要一分钟的地铁站。

竹下已经先到一步。见到半泽，他轻轻抬起右手示意，一声不吭地朝鳗谷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这一带虽然很安静，但是隐藏着很多有趣的店。竹下掀开了一家小餐馆的暖帘，看来这里是他经常光顾的店。狭窄的店里只有吧台和三个榻榻米房间。二人进了最里面的那个榻榻米房间，坐在半泽对面的竹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说道：“你看看这个。”从包里取出几张照片递给半泽。

“又拍了什么让你得意的照片吗？有什么好东西——”半泽说到一半，突然一下停住了。

“怎么样，吓了一跳吧？昨天晚上拍到的。”

半泽抬起头来。竹下一副恶作剧成功的臭小孩模样，咧着嘴笑着。

照片里是一对情侣。

女的是谁一目了然，东田的女人。在她旁边的男人，也是见过的面孔。

“是板桥。住在菖蒲池的那位，已经倒闭的淡路钢铁公司的社长。就是和东田勾搭在一起的那个。”

“这个板桥和东田的女人在一起？”

第一张照片的背景是夜晚的霓虹街。“这是在新地。”竹下解说道，但是照片颜色有些暗，看得不是很清楚。第二张照片是宾馆一条街。照片上清楚地拍到了两人牵着手准备走进宾馆的样子。竹下的拍摄技术相当高明，连板桥笑嘻嘻的表情也拍得一清二楚。

“这两个家伙居然勾搭上了。当然，东田肯定没有察觉到吧。如果察觉到的话，未树和这个板桥肯定都会被扫地出门。这个未树姑且不论，板桥一定会被收拾得惨不忍睹。”

服务员端来了啤酒，竹下把照片收进了包里，然后他向负责点单的女服务员点了两三道菜后说道：“先点这么多吧，剩下的等另一个人来了再说。”

“还有一个人？”

对于半泽的疑问，竹下一副简直憋不住要笑出来的样子。

“是板桥。刚才我打电话叫他过来。”

半泽一惊：“你和他说了吗？这个照片的事情。”

“稍微给他透了点儿风。单单这样他就已经吓得惊慌失措，连电话都快从手里掉下去了。”竹下说道，并瞅了一眼手表，“和他约好七点半碰头。已经快到了吧，有好戏看啦。”

竹下话音未落，就听见入口处的玻璃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一名客人闯了进来。此人也不理会“欢迎光临”的招呼声，急匆匆地走进来，脚步声自远而近。

“哦。欢迎欢迎，请坐吧。”

竹下指着坐垫让板桥落座，板桥的表情十分僵硬，眼睛缩成一个小点，眼窝深处在微微颤抖。

“哎呀，先坐下来再说吧，板桥先生。”

听到竹下再次开口，板桥胡乱把鞋一脱走进了房间。

“是、是什么事，和未树有关？”

“不要着急嘛。等一下会慢慢和你说的。来来，先喝一杯吧。”

板桥接过竹下递来的杯子，将杯中酒喝了一半左右，用手背抹了抹嘴。

“下酒菜要点儿什么？”竹下好像非常享受板桥慌张的样子，也不理会板桥“不需要”的回答，自顾自点了一道土豆炖肉。

“不要客气呀，你也点道菜怎么样啊？”

“你适可而止吧。特地把我叫过来，你却要岔开话题吗？”板桥言辞激烈地说道。

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这男人是个胆小鬼。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板桥。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哪里通过什么手段和东田的女人勾搭上的，不过看起来他还挺有追女人的手段。

“这样啊。本来想之后慢慢地讲呢，这样的话可就要食不下咽喽。”竹下说着，慢条斯理地取过包来，从包里抽出刚才的照片递给板桥。

板桥顿时狼狈不堪。拿着照片的手不停地颤抖，手边的杯子也被打翻了，洒出来的酒把裤子都弄湿了。即便这样，他的视线也无法从照片挪开，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竹下仍然喋喋不休地说道：“你还真有两下子啊，板桥先生。这是东田的女人吧。东田知道这件事情吗？东田对你有恩吧？我就知道你和东田很熟，还帮他实施恶意破产计划，没想到你和这位小姐关系也这么好啊。”

“等、等等。做这种事情你觉得合适吗？”

对板桥这文不对题的反驳，竹下一笑了之。

“你说什么呢？你一个帮凶，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你自己不知道啊！你这种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我说得不对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干坏事，什么恶意破产计划之类，我不知道。”

“事到如今，你就别跟我装蒜了。我已经都知道了。”

“你到底有什、什么目的？”板桥说，“钱吗？钱可没有，我说真的。”

“我没什么目的啊。”

竹下不慌不忙地说：“我只是想把这照片给东田送过去。在这之前，看在我们曾经做过同一个行当的交情上，跟你提前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请不要这样！”板桥惊慌失措到了极点，脸上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你这样做的话，我——”

“会很难堪吧？”

板桥闭口不语。对板桥的这种态度，竹下怒斥道：“到底怎么样，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会困、困扰的。如果和未树的关系被东田知道的话……”

“你和未树从什么时候开始勾搭上的？”

“从什么时候……”

“你说说看。说得好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板桥终于开口说道：“我和未树已经交往一年左右了。她说虽然东田先生有钱，但他也只有钱了，所以她就和我好上了。未树是个寂寞的女人。”

板桥说得冠冕堂皇，半泽不禁笑了出来。这位暖男先生继续说道：“虽然我的公司快要不行的时候，是东田先生帮助了我，但那都是由于未树暗中撮合的缘故。”

“这可不妙啊。你们的关系要是露馅的话，”竹下像是要敲诈似的故作犹豫，“半泽先生，怎么办？我们还是把这件事捅出去吧？”

“等、等一下。”

板桥起身离开桌子，跪下之后将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求求你了！请无论如何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拜托了。行行好吧，竹下先生！”

面对这个已经秃顶的男人那哀求般的眼神，半泽强忍着一阵恶心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我想要东田在纽约港湾证券的资产明细。如果你能把这个给我的话，这件事情我就不给你抖出去。”

板桥慌了：“稍微等一下，这种事情我可办不到的啊。就算是我，要去查东田先生的资产明细这种事情也是……”

“你不是有女人在他那边吗，让她去查不就可以了？要动动脑子，板桥先生。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公司才倒闭的啊。”原本就讨厌吝啬的经营者的半泽用严厉的口吻说道。

板桥反驳说：“虽、虽然是这样，但你们是想要查封他的资产吧。要是这么做的话，我的将来不也完了吗？”

“你是白痴吗？”竹下插话进来，“你想和东田一起被逮捕吗？”

“逮、逮捕？”

板桥露出了胆怯的神色，同时又带着一抹怀疑。他在怀疑竹下是否是虚张声势。

“东田干的事情摆明了就是欺诈，证据我们也有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准备去告发他。如果你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肯定不会害你的，打官司的时候还会给你做证。冷静一下，放聪明点。东田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到底跟着谁才划算，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清楚吧？”

板桥一脸愕然，许久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 晴天的水族馆

1

星期天。半泽和竹下二人坐在大阪站前的大阪希尔顿酒店二楼的酒吧里。这是半泽经常光顾的酒吧，店里面很宽敞，椅子坐上去很舒服，和旁边桌子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不用担心谈话被别人听到，酒也很不错。

“情况如何，你们那位支行长那儿？”竹下一边说着，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

半泽耸了耸肩膀，说道：“他就是自作自受。现在估计是生不如死吧。刚过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发了邮件，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回复。”

“再怎么不好，总归也是你上司嘛，稍微对他仁慈点儿吧。”

“我已经对他很仁慈了。”

“这是礼尚往来吗？”

竹下大声笑了起来，突然又戛然而止。

“来啦。”

板桥走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在宽敞的店内四下张望，看到轻轻抬起右手的竹下后，加快脚步朝二人走了过来。

“来啦，坐那边吧。”

竹下一边给一身便装打扮的板桥让座，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我问过未树了，她也有自己的难处，处境也很艰难啊，不过她还是答应帮我一把。”

板桥表情严肃，一说到女人，他就不由自主地变得扭扭捏捏起来，看上去非常滑稽。

板桥把夹在两腿间的牛皮纸信封放到了桌子上。半泽拿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纽约港湾证券为东田签发的证明书的复印件。资金运用情况和余额一目了然。

复印件共有两份。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虽然半泽的话更像自言自语，并没有问谁的样子。板桥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是东田不在家的时候，未树悄悄帮我复印的。据说都是你们银行的支行长教给他的，让他在这个证券公司里操作资金。东田就按照他说的办了。”

“这些真的是全部了吗？”竹下问道，“没有其他的了吧？”

“东田带到神户那所住宅的文件应该只有这些了。听未树说，他家里还有一些现金，不过应该数目不大。”

虽然谈完了事情，板桥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

“我有一个请求，竹下社长，半泽先生，这件事能到此为止吗？我求你们放过我们吧，到时候请你们一定要说我们跟这事没什么关系啊。”

“放不放过你，还要看结果而定。”竹下冷冰冰地说道，“如果进展顺利的话，我们会考虑的。”

“怎，怎么会这样！这和前面说的完全不一样嘛！不是说好了帮你拿到这些，就不追究我和未树的吗？”

“一开始就和那女人没关系。”半泽开口说道，“问题在于你。”

“拜托了，就是这个问题。我早就说过了，我再也不想跟着东田混了，我只想和未树两个人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您要是不放过我的话，我就什么梦想、希望都没了啊。”

“没有梦想和希望的可是我们啊，这点你要搞搞清楚哦。”竹下毫不留情地回应道。

“好啦，我们说过的，只要事情进展顺利，如果能够好好弥补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和损失的话，我们也会考虑放你一马的。还要看你以后的表现啦，就凭两张复印件就想一笔勾销吗？你也是个生意人，你觉得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板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一下子泄了气，低下了头。

“这件事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半泽直树盯着板桥，叮嘱道。

“你要是敢告诉东田的话，我就彻底毁了你，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我绝对不会让东田知道的。我也跟未树强调过了。所以，所以，能不能不要查封那些资产啊，否则他就会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了。”

“你就那么怕东田吗？真没出息，自己的女人都和东田睡到一块去了。”竹下冷笑着说道。听到这话，板桥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没有那回事！她和东田没有发生过任何肉体的关系，只不过是被他叫到家里喝喝酒什么的。”

“她不是一直睡在他家吗？”

“怎么可能？！”

真是愚蠢到家了。不过，从她肯把这些文件带出来这件事来看，这个叫未树的女人，也许已经开始对东田断念了。虽然板桥浑然不觉，但她绝对是一个不好惹的女人。

“谁知道呢？”竹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了一边。

半泽接着问道：“你就说我怎么知道他们的消息是从哪来的。这些事你对那个女人也不要乱说。”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板桥一脸无助地问道。

“你就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然后——”

“然后怎么样？”

“带着你的女人逃跑。”

板桥瞬间目瞪口呆地看着半泽，然后赶紧道谢：“太感谢了，太谢谢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地站起身离开了。

“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没问题吧，就这么让他跑了？”

“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半泽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板桥带来的资料上面的数字。余额有十几个亿之多。

“什么时候动手？”竹下问道。

“明天。”半泽答道，“马上就办手续申请临时扣押。”

“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把竹下金属的债权也一起收回来吧。”

“真的能收回来吗？”

“当然可以。”

半泽面带微笑和竹下互相注视着说道。

“为债权回收，干杯！”

半泽举起装着鸡尾酒的玻璃杯，和竹下举起来的啤酒杯，碰在了一起。

2

透明水箱的另一侧，海葵那细细的触手无力地飘浮在水中。在无数人的注视中，仿佛想要去抓住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样。

简直和现在的我一样啊，浅野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叹。

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突然看到自己那张一脸严肃盯着水箱看的面孔正映照在玻璃上。

这里是水族馆，今天他带一家人来这里玩。孩子们都玩得兴高采烈。怜央一直围着浅野转来转去，一刻都不舍得离开爸爸身边。佐绪里讽刺怜央是个小跟屁虫，其实自己也非常高兴。

“爸爸，快去看鲸鲨吧！”

“按顺序看呀，怜央你个小跟屁虫！”

佐绪里在拉着浅野手的怜央头上戳了一下。

“好疼呀！”

“佐绪里，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小跟屁虫。从刚才就一直缠着爸爸。”

“我就要缠着爸爸！”

看着佐绪里鼓起腮帮子的小脸，利惠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真拿你们没办法。”

真痛苦啊！

浅野从来没觉得家人的存在，竟然是如此沉重、如此痛苦、如此令人牵肠挂肚的事。

我，不配做你们的爸爸。

“爸爸，快过来呀。快点儿嘛！”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在喊他。

儿子非常尊重浅野，经常说：“我爸爸是最棒的。”利惠经常把怜央这样称赞爸爸的话讲给浅野听。

“爸爸，上次的社会考试，我考得特别好呢。”佐绪里一边走，一边随口说着自己的事。

“要能一直都考这么好就好了呢。”

利惠忍不住笑着接口说道：“就你话最多。”

“下次再继续努力！”

“嗯嗯。我一定要像爸爸那么努力才行，加油！”

浅野仰头看着天花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血直往头上涌，手心里都是冷汗，已经湿乎乎的了。

带着孩子们来玩的这个水族馆，在浅野担任支行长的大阪西支行所在的辖区内。

穿过绵延不绝的钢铁批发商业街，就能来到这个坐落在面朝大阪港的天保山上的一个大型游乐场。

路上，利惠告诉孩子们：“这一带是妈妈和爸爸工作时常来的地方哦。”不过孩子都不太感兴趣，随口答着“哦”“是吗”之类的。

在孩子们眼里，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呢？

从大阪中心直到港湾附近，这一片是最煞风景的区域。

那种杀气腾腾的光景，甚至透过车前面的挡风玻璃，直接侵蚀着手握方向盘的浅野的心。

看看鱼就能喜笑颜开，孩子们那种轻易就能得到满足的天真，那无邪的笑声，刺痛了浅野的心，仿佛是在拷问着他的那些虚伪行径。

“老公，你不要紧吧？”突然，利惠悄声地问道，“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呢，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浅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回答。

“是吗？”利惠的表情暗淡下来。

胃里一阵揪心的痛。如果，如果没有那些事的话，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用灿烂的笑容回应妻子，面对孩子们了。然而，此刻的浅野，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负担，只能表达出和本意完全相反的冷漠。

而利惠也许已经感觉到了，浅野的心里一定藏着某个刻意隐瞒的秘密。

现在浅野的生活中，随处都弥漫着疑神疑鬼的氛围。

这样的状况越发让浅野感到消沉，失魂落魄，更让他感到厌倦。

利惠终于忍不住向他发问，是在下午三点过后。那时候他们走累了，在咖啡馆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休息，孩子们则又跑去看鲨鱼了。

浅野盯着菜单在看，然而却有一种冷漠的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利惠不由得抬起头来，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浅野，说：“我真的很担心你。”

“什么？”

“担心你啊。”

“你说什么呢。”

痛苦的感觉在心底里膨胀开来。同时，他也觉得很麻烦。在孩子们面前好不容易忍住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此刻却表露无遗。妻子的表情阴暗下来，问道：“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浅野眼神空洞地回答着。

妻子继续说道：“今天让孩子们先回去，我让妈妈帮忙照顾一下孩子，她答应了。刚刚我打电话过去拜托的。只要在新大阪站把孩子们送上新干线，妈妈会在东京站接他们的。”

“你怎么擅作主张……”

“对不起。不过，就让我再在这里待一晚吧，求你了。”

“随便你吧。”说着，浅野扬手叫来了服务生，虽然他还没决定点什么。

* * *

“花”给他定的期限是明天。

估计今天晚上，还会有邮件发过来吧。说不定此时正在发呢。而此刻，也许那个“花”也正在等待着浅野的回复。

这么一想浅野就更加坐立不安了。此时的他正站在了人生最大的分岔口上。现在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想坐在电脑前面等着，他想和“花”好好交涉一下。

傍晚时分，把孩子们送上近乎满员的新干线之后，浅野和妻子在梅田吃了晚饭。然后以“还有工作没做完”为由，把妻子一个人留在了宾馆里，自己回到了支行宿舍。

慌慌张张赶回到宿舍后，浅野立刻冲到有电脑的房间里，连上衣都顾不上脱，就赶紧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一连上网，他立刻看到来了好几封邮件。一看发件人的名字，浅野的心脏立刻“咚”地猛跳了一下。

是“花”。

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你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支行长先生。

发送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分。

“可恶！”

浅野狠狠地咂了下嘴。正是在去水族馆等地方的这段时间里收到的，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他慌了，赶紧回信。

白天我外出了。我刚刚读完您的邮件。一切都按照您吩咐的办。请您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无论如何请给我个机会跟您谈一下，万分感谢。

发送。电脑画面中，出现了发送的进度条，很快消失了。浅野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了椅子上。

已经跟妻子提前打过招呼了，如果太晚的话就不回宾馆了。他洗了个澡，冲了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面严阵以待。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妻子回宾馆。今天晚上是生死关头。

然而，对方却迟迟没有回信。

明天就是“花”设定的最后期限了，就这么完了吗？还是说，还有一线生机？

心绪难宁，而且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浅野的心里像长了草一样，被折磨得坐立不安，焦躁不已。

三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停地重复着没有回答的自问。难道是对方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信？还是说因为我回复得太迟了，对方等得生气了？

但是，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有邮件进来的提示音把浅野从无休止的痛苦思考中拉了回来。

来自“花”的回信，漫长得令人窒息的两三个小时，说是受刑也不为过。

他赶紧满怀希望地打开邮件。然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谢过罪了吗，支行长先生？你自己承诺过的哦。该怎么向银行，还有你的部下们赔罪呢？

花

“谢罪……”

干巴巴的，微弱的声音从浅野的嘴唇里挤出来。

“谢罪……吗？”

对方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又不能无视。

但是，浅野一心想着要和“花”进行交涉，由于一直过于纠结这一点，而完全没想过如果对方提要求的话，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对策。说他糊涂也罢，笨也好，实际上他的确没有想过，如果对方让他谢罪的话，他该如何应对。

第一，真要谢罪的话，就必须在大家面前承认自己所犯的罪。这对于一心要隐藏自己罪过的浅野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打算谢罪，在那之前我想和您谈谈。

等待，再等待。

时间缓缓流逝，一分钟，又一分钟。

快点回信！已经受够了！等得不耐烦的浅野，痛苦得抓心挠肝，焦躁不安。

终于，有回复了。这次是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

然而——

满嘴谎言的支行长先生，坐等明天吧。

花

“喂，等、等……”

房间里响起浅野的悲鸣。慌忙之中赶紧回信，然而手抖得几乎无法打字。

我一定谢罪。请您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请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现在不是顾忌身份和面子的时候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这时候浅野明白了，对方是故意的。他心神不宁地坐在电脑前面，连个盹儿都不敢打，焦躁地等待邮件的样子，“花”肯定心知肚明。“花”也知道，随便打出一张牌都能让浅野作为银行职员的职业生涯彻底毁灭。正是因为看穿了浅野对此事害怕得要死的心情，才在这跟他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求你放过我吧，我受不了了……拜托了，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了。”

浅野双手捂着脸。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求你放过我吧，求你了……”

浅野伏在桌子上，身体扭动抽搐着，痛苦地低声哭泣着。

然而，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花”的邮件就是不来。在这段时间里，浅野可是哭得够惨的，最后哭得眼泪都干了。这回他又换了个发泄方式，与生俱来的任性，加上又是个蜜罐里长大的精英少爷，哪吃过这个过亏，他起身拿满屋子的东西撒起气来，一通乱扔乱砸。这会儿又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忘到了九霄云外，开始恨起“花”来。桌子也被他踢飞了，拿着床上的枕头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拖鞋被扔到窗帘上，很快就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他“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呆呆地盯着电脑画面。然而就在此时，有新邮件进来的通知图标刚好跳了出来。

浅野就像个没了魂的空躯壳一样，慢慢地晃悠悠地站起来，打开了新邮件，里面简短的文字一下映入眼帘，不过邮件的意思很费解，他看了很久才明白。

去向部下坦白你的罪行并谢罪，如何？怎么处置你，全凭那个部下决定。

花

部下……来决定？

居然要别人来决定我的人生吗？我可是支行长啊！

此时，浅野眼前浮现出的部下的面孔只有一个——半泽。

他无法忘记，前几天接受木村副部长问话之后，半泽叫住他时的那种充满挑衅的眼神。他非常痛恨自己那时流露出来的惊慌失措。

在银行这个组织中，身为支行长的他面对半泽时一直处于君临之势，然而事实是，此刻他却臣服在自称是“花”的半泽的脚下。

真是岂有此理！

他反复地对自己说着“我地位比他高”“我比他更强大”，然而这种心理暗示在那个可憎的表情面前如此不堪一击，瞬间瓦解。

心力交瘁的浅野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双手抱头，痛苦万分，惨兮兮地哭泣喊叫着，反复用拳头敲打桌子。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浅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3

半梦半醒之中，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又到了早晨。

这到底是自己成为银行职员之后的第多少个早晨了呢？浅野一边想着这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一边比平时更早地出了家门。

昨晚，可能是担心打扰自己工作吧，利惠没有打电话过来。这反倒正好。在那种被“花”的邮件搞得心慌意乱、失魂落魄的时候，要是妻子打电话过来，不难想象自己会说出什么样难听的话来。真对不起妻子啊！此刻的浅野完全没法保持平常心。居然能用这样的精神状态陪着家人过周末，消磨时间，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不过，不管经历了什么，天亮之后的浅野多少平静一点儿了。据说夜晚拥有让人类失去理智的神秘力量。他的确有这种感觉。

到银行是早晨八点十五分，已经有超过一半的员工坐在位子上了，桌子上都摊着各自的工作文件。

“早上好。”

看到浅野出现，大楼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打招呼的声音。

“早。”

浅野随口应着。他注意到，位于融资课一角的融资课长位子那边没有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是半泽。看到那张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侧脸，浅野有点儿迈不动脚步了。

他默默地走进支行长办公室，刚把公文包和上衣放进柜子里，副支行长江岛就过来找他。

“早上好，周五支行长您刚回去，我就接到了人事部田所次长的电话。他让您给他回个电话，估计是——”江岛瞥了一眼融资课长的位子，压低了声音说，“关于半泽的事儿吧。”

“知道了。”浅野嘟囔着回答道。

他一抬头，发现江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支行长，您身体好点儿了没有？”

“不要紧了。”

“是吗？另外还有一件事……”

江岛又朝半泽那边看了一眼，这次突然把音量加大了，说道：“业务统括部把上次面谈结果的报告发过来了，结果是很严重的——要改善。”

江岛应该是为了让半泽也能听到而故意提高了嗓门说的，然而背对着他们的半泽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反应。

“喂，半泽！”

江岛被半泽不予理睬的态度气得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吆喝起来。

半泽迈着稳健的步子，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真是一张不想看到的脸。瞬间，浅野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胃里也开始翻滚起来。

“叫我有事吗？”

“你还说有事吗？事大了！”江岛双肘撑在桌子上，愤怒地盯着半泽，“拜你所赐，咱们支行的声望一落千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咚咚敲着业务统括部发过来的报告。

“都是你的责任。”

半泽一直盯着江岛的面孔，默不作声。

“你适可而止吧！”

看到半泽没有任何反省的意思，江岛气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脸也瞬间涨得通红。

然而，半泽依然面不改色，面对江岛的恫吓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然后，他的视线，慢慢地转向了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浅野身上。

浅野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谢罪——

“花”的邮件在他脑海里不停地闪现，天亮之后本来已经感觉平静的心，又被搅起了层层涟漪。然而浅野也深知，不管自己的心里发生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己的处境也丝毫不会被改变。

是你吗？半泽。那个什么“花”，是不是你啊？

恐怖在心里翻腾着，除了紧张不安之外无能为力。

这家伙的手里，这个只不过区区一介融资课长的男人手里，却握着身为一行之长的我这个精英的命运。

这个事实真让人恨得牙根痒痒。懊悔得无可奈何。

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应该还有办法吧。

对这个男人进行威逼利诱也好，欺瞒哄骗也罢，应该能找到一个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办法吧。不管怎么说，我可是支行长啊。

对呀。支行长。

浅野心里不停地默念着，“我是支行长……”

“你一个课长之流的，不管说什么，只要我坚决否定不就完了吗？不对吗？不，没错。就是那样啊，就是那样……吧……”

“支行长，支行长……”

这时候，浅野大脑中的各种胡思乱想被江岛呼唤自己的声音打断了，他瞬间清醒了。

一双怒火燃烧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咱们到里面说吧。”江岛指了指背后的支行长办公室。

“你给我进来！”江岛又冲着半泽喊了一声。

三个人进了支行长办公室。

江岛对于半泽的怒火是单方面的。

“这都是因为你态度不好导致的。”

他大发了一通雷霆之怒后，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态度的问题吗？”

一直沉默不语，听由他数落的半泽耸了耸肩膀突然大笑起来。这家伙大概觉得很好玩吧，浅野想到。这家伙，从来就没有把江岛之辈放在眼里。他一直都是这种态度。

“你说什么？”

“咣”的一声，在支行长室里回响起来。是江岛的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那，你觉得是什么问题啊？你给我听好了，半泽课长，支行长把西大阪钢铁的授信判断全权交给你了，你却辜负了支行长的期待和信任。你还不承认这是你的问题。支行长，您倒是说点儿什么啊。”

浅野不知如何是好。放在过去，他肯定会理所当然地附和这种说法，跟在江岛的后边起劲地数落半泽的各种不是，严厉地强迫他承认都是自己的错。然而，此刻——

他一看到半泽的眼睛，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种人不值得再包庇了，支行长您倒是狠批他一顿啊。”

脑海里回想起了“花”的邮件。

你谢罪了吗？

可恶。谢的哪门子罪。什么罪……

“支行长——”

江岛又开始催他的时候，门被打开了。融资课的横沟从门缝里探进个脸来说道：“副支行长，时间差不多了。”

江岛抬起手来看了看手表。

“不好意思，支行长，原本定好了今天一早要去立卖堀钢铁，我先出去一下。”

“半泽！”他又瞪着融资课长说道，“赶紧向支行长道歉！”扔下这句威胁性的话后，江岛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支行长办公室。半泽没有回答。此刻，房间里就只剩下浅野和半泽两个人了。

浅野的脑海里满是和“花”来来回回的邮件在飞。“花”到底是不是半泽，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然而，另一方面，又有某种东西让他觉得“花”应该就是半泽。

虽然努力地装出平静的样子，浅野的心里却非常乱。胃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般火辣辣地疼痛着，头也疼得阵阵发沉。

扔掉自尊，向这家伙谢罪？岂有此理。为什么非要那么做？不管这家伙干了什么，都要给他压下去，遮掩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管是什么！

然而，半泽的目光就像针一样刺过来，把浅野的想法扎得千疮百孔。

那家伙可不是个单纯的傻瓜，说干就能干得出来吧。在总行有深广的人脉，并且运用自如。虽然他比浅野年轻，职位比浅野低，但是如果他有那个心思的话，说不定二人在比赛场上刚一交手，浅野就被对方摔出了场外。更何况这家伙手里握着证据呢——现金存折这个无法被撼动的铁证。

这已经不仅仅是道义的问题，也不能用“课长闹着玩儿呢”来搪塞，这已经构成刑事犯罪了。半泽肯定会彻底追查到底吧。谢罪呢，还是不谢罪？浅野的心里，各种复杂的情绪又开始激烈地翻滚搅动起来。

然而，很快那些对立的，或者说是矛盾的感情被一种不由分说、无法抗拒的力量，集中指向了一个结论。

浅野终于把一直注视着地毯的视线慢慢地再次转向了半泽。

一看到对方那像看傻瓜一样的表情，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笑意，浅野的自尊心就像被火烫了一下。

要向这种家伙，可恶，向这种家伙……

这时候，脑子里突然插入了别的画面。浅野强作镇静的表情彻底地崩溃了。“爸爸！”怜央的笑脸绽放在浅野的脑海里，还有佐绪里那气鼓鼓的笑脸，还有妻子说着“变大了呢”的声音。

我——我——对不起你们啊！

浅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直视着半泽的眼睛。

4

“对不起。”

浅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两只手撑着桌子，深深地低下了头。浅野终于承受不住了，瞬间屈服了。

“求你原谅我吧。”

在数秒的时间里，半泽就这么默默地盯着浅野的头顶，等着他抬起头来。

浅野终于慢慢地抬起脸来看向半泽，那眼神仿佛在探寻半泽的反应一样。对方的脸上浮现出的感情看起来无法言表，五味杂陈。

“你说的是什么事啊？”

刹那间，浅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那副惊慌失措、再次因心理斗争而动摇的样子，实在是太精彩了。

“西大阪钢铁那件事。”浅野勉强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声音。

“哦？为什么呢？”

浅野狼狈不堪。

“那五个亿不是你的责任。是我急着去做授信审批，都是我的过失。”

半泽强忍着怒火，沉默不语。什么过失！别开玩笑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打算巧言令色，偷换字眼蒙混过关吗？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瞪着他的上司。

“所以，希望你给我一个谢罪的机会。非常抱歉！”

“你说过失？”

半泽一开口，浅野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赶紧把视线转移到了地板上。好半天，浅野都没能说出话来。

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更久。行长室外，传来了通知大家参加周一全员例行早会的广播声。随后传来了全体员工陆陆续续起身，朝早会场所一楼大厅走去的脚步声。并没有人不知趣地跑到房门紧闭的支行长室来喊他们。

“那，请允许我更正一下。”终于，浅野开口了。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眼珠像微弱的电灯一样来回转动。

“我——我，背叛了银行，背叛了东京中央银行。做出了作为支行长，不，作为一名银行职员不应该有的行为。我很惭愧。”

浅野的头一下子垂了下去，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又沉默了，凝固在脸上的表情，仿佛支离破碎的蜘蛛网。他慢慢地在椅子旁边跪下去，头伏在了地板上。

“就是这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无法原谅。”半泽说道。

他冷静的口吻中带着尖刻。浅野无言地抬起头看着半泽。

这个迄今为止对半泽百般挖苦讽刺，为了能把半泽赶出去使出各种手段，到总行疏通关节的上司。这个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的对手！

“你就是银行职员里的垃圾，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太狠了，愕然的浅野嘴巴一张一合的，但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支行长室里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去接。”半泽命令道。

浅野慢腾腾地站起来，拿起听筒放到了耳边，听到对方的声音后，很为难地回头看着半泽。

“是前台打过来的。对、对不起，我、我妻子来了。实际上她来大阪了，是来跟我道别的。”

浅野对着电话说道：“知道了。不过，完事儿你就回去吧。”说完就放下了听筒。

“她说给大家带了一些礼物过来。无论如何，都要亲手交给我……”

不一会儿有人敲支行长室的门，浅野打开了门。一位里面穿着短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短外套，脚上是一双轻便运动鞋的非常朴实的女性站在门外。个头不高，看上去很聪明的女性。注意到半泽在场，她赶紧非常客气地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突然跑过来，打扰你们工作了。”这句话不是对浅野说的，而是对半泽说的。

“没事。”半泽小声回答道。

这时候浅野的妻子好像一下读懂了室内不寻常的气氛，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惊讶的表情看了丈夫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看半泽，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啊，这……这个。”她把手里提着的点心盒子递了过来。

“一点儿小东西，不成敬意。分给大家吃吧。承蒙大家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我丈夫，非常感谢。啊，这位是？”

“融资课的半泽课长。”浅野介绍道。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还请您多多照顾我丈夫。”说着，她深深低下了头。

“您到大阪来啦？”

这么一说半泽想起来了，浅野发过来的邮件里提起过，白天外出了。

“嗯。孩子们特别想念爸爸，非缠着我让我带他们来，我们周六过来的。孩子们昨天就回去了，我想难得来一趟，想到支行里跟大家打个招呼，所以才待到今天的。请问——你们最近工作都很忙吧，我丈夫也总是没什么精神，我很担心。”

“好啦，你还不走吗？”浅野催促道。

浅野的妻子促宇颦眉，看上去那么楚楚可怜，又是那么真诚。半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虽然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过，还请您多多关照他，半泽先生。”

浅野妻子从容不迫地抓住半泽的手，紧紧地握住。从她的指尖传来了意外强大的力量，让半泽吃了一惊。她带着非常认真的表情，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半泽。

“请您，请您，照顾照顾他。”她求情般地说着，半天也没有放开半泽的手。

这就是女性天生的敏锐直觉吧。很显然，浅野的妻感觉到了什么。虽然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寻常气氛告诉她，他们一定是在说着什么逼迫自己丈夫的，特别的事。

面对沉默不语的半泽，浅野妻子仿佛就要哭出来了。

“喂，好啦。”浅野实在看不下去了。

听到浅野的声音，浅野的妻子后退了一步，再次深深地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支行长室。她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寂寞，半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半天都没收回眼神来。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把妻子送走后，浅野返回来道歉道，“希望你能原谅我。就是这样，半泽。是你给我发的邮件吗？”

半泽没有回答。

现在说是谁发的邮件还有什么意义呢？半泽用他惯有的方式，单刀直入地说道：“我打算向银行告发你的所作所为。”

浅野的脸上浮现出绝望的恐惧。

“求你饶了我吧，求你了！”

他再一次把头伏在了桌子上，“我还有家人，我不想给家人添麻烦。”

真是个任性的理由。

“你作为银行职员的前途到此为止了！你会被刑事起诉，被彻底声讨！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拜，拜托了。千万别这样——你千万别这样。半泽，很抱歉到处说你的坏话，求你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让我当牛做马也行，求你放过我吧。”

半泽的心理天平开始摇摆了。

一开始那个天平是朝“毁灭他”那一边倾斜的。然而，浅野妻子出乎意料的出现，让那个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现在又朝着新的方向倾斜过去。

浅野还在哭着。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作为东京中央银行的人事精英，一路春风得意地走到这个地位的男人，毫无顾忌地泪流满面。

半泽坐在了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也瘫软下来。小花，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妻子的面孔？

“你答应我的条件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放过你。”

浅野挺直了身体，瞬间感觉一缕希望的光芒照在了他写满绝望的脸上。他停止了呜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泽。

“什么条件？”

“让我去我想去的部门，这就是我的条件。”

浅野目不转睛地看着半泽，“哪个部门？”

“营业二部。”半泽说道，“哪个组都可以，但是职位必须是次长。”

“营业二部……”浅野小声说道，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营业本部是东京中央银行中精英云集的核心精锐部门。而其中的二部，则一手掌握了银行里所有同类资本大企业的交易，是被称为东京银行保守本流的核心中枢。

“这个……”

浅野咬着嘴唇。这事有多难办不用说也知道。本来就已经是处境艰难了，更何况自己已经把半泽给贬得一文不值，名声扫地，在这种时候就更是难上加难。半泽所期望的职位，有了浅野四处散播的那些评价，怎么看都是不太可能的事。

“办不到的话你也就没有未来了。别说在银行没法混下去，就等着去监狱里吃牢饭吧。人事部待会儿不是要打电话过来吗，要是你真那么重视家人的话，那你就赶紧想办法吧。另外还有一件事，让融资课的所有人都去他们想去的部门。听明白了吗？这就是我的条件。”

说完半泽冷冷地瞥了一脸愕然的浅野，站起身走了出去。

* * *

支行长室里就剩下浅野自己了，垂头丧气地呆坐在地毯上。

实在是一个太难办的事情了。课员们的人事调动倒是相对容易多了。

让半泽——去营业二部当次长？

那可是不折不扣的高升啊。

然而，为了让这件事成为现实，就必须彻底颠覆迄今为止自己向总部散布的那些对半泽不利的评价。这样的话，也就相当于要推翻包括人事部次长小木曾、业务统括部的木村在内的，在此次事件中对半泽做出负面评价的所有人的话。

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浅野抬起头来，晃悠悠地站起来。不出所料，是人事部的田所打来的电话。

“关于半泽融资课长的事，人事部已经决定把他调走了，差不多也定了调到什么地方去。所以打电话过来通知您一下。”

“啊，这件事，能请你们缓一缓吗？”浅野赶紧说道。

田所是以前浅野在人事部工作时的手下，两人关系很亲密。

“这里面可能有一些误会。”

“误会？”电话的另一边，田所被搞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浅野支行长？要把半泽课长调走，不也是您的意思吗？”

“啊，本来是这个想法来着。不过，我好像对他的能力有误解，我前面做得有点儿过于不讲情面了，不好意思。调走这件事暂且不要提了。”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就这么办好了，不过——”

明显能听出对方不服气的口气。

“抱歉，关于他的事，能让我亲自过去解释一下吗？”

“业务统括部那边也送来了报告，我觉得把他调走挺合适的啊。”

“不是，我不是说了嘛，其实事情并不是那样的。”明知自己没理，浅野还是毫不掩饰地焦躁起来，“总之，关于半泽课长的人事变动问题，我会重新提案的。”

“好吧。什么时候啊？”

定好了具体的商谈日期，浅野放下了电话听筒。此刻，半泽的未来和浅野的未来密切地联系在了一起。

5

半泽和竹下一起走在北新地。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了，也许是最近经济好转的缘故吧，商业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二人来到了一座相当干净漂亮的小楼前。和上一次来时一样，也是一个雨夜。因为刚刚被雨淋过，“Artemis”的招牌绽放出夺目的光芒。然而也许是心情的关系，在他们二人看来，这块招牌今晚看起来有点儿脏。

站在电梯前面的时候，竹下突然长叹了一口气。电梯门打开了，和醉醺醺的男人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三位穿着华丽礼服的陪酒女。

二人乘上了电梯。

“能让我们进去吗？”

竹下爽快地对略带担心的半泽说：“不要紧的，之前的损害都已经赔偿了，也好好道过歉了。”

“啊，是吗？”

“我一直在想啊。”竹下说道，“到底该用什么办法教训一下东田那个人渣呢？是堵在他们家门口呢，还是把他叫到某个地方，说你小子完蛋了？不过从上次和东田交过手之后，我就想到了。就在这家店里。东田那小子不是最喜欢在女人面前耍帅装酷逞英雄嘛，就在女人面前把他的假面具扯个精光，让他彻底现原形。”

下定了决心的竹下，紧绷起了面孔。三楼到了，他们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个门前。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巨大的卡拉OK声。在这个充斥着女人们娇滴滴的声音和夸张放浪笑声的夜晚的一隅，半泽和竹下二人，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欢迎光临。”

传来了接客的声音，妈妈桑走了出来。但是，当看到来客是竹下和半泽二人时，她的表情瞬间晴转阴。

* * *

竹下从妈妈桑那里知道了未树的上班规律，并查明了每天基本上东田都会来。东田通常在晚上十点左右过来，打烊后两人再一起回到东田在神户的公寓。

“啊，那个──”

扔下紧张得说不清话的妈妈桑，竹下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半泽紧随其后。

东田由未树和几个女孩子陪着，正在喝酒，看上去兴致相当高，不时发出豪爽的笑声，周围的女孩子们也笑个不停。

但是，在看到竹下的突然出现后，笑声戛然而止。

看样子东田已经喝了不少酒了，油腻的四方脸被酒精染得通红。

“我当谁呢，原来是穷社长啊。”

从东田那张收敛了笑的嘴里，喷出了先发制人的炮火，女人们齐刷刷地回头看向竹下。竹下没搭理他，而是默默地走到了对面的座位，坐在了沙发上。半泽也坐在了沙发上。这时候慌慌张张的妈妈桑赶紧一边说着“欢迎光临”，一边开始调酒。

“哪来的白痴叫花子啊？”

二人举起酒杯干杯，竹子故意大声说道：“破产公司的社长又在摆架子装酷啊。”

东田冷笑了一声。

“有句话说得好啊，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你能说点儿有意思的话吗？”

看着东田那副一无所知悠然自得的态度，半泽和竹下相视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

“喂，东田，你以为自己能笑到最后吗？啊哈哈！半泽老弟，你听见了吗？真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啊。”

东田脸上那嘲讽的笑容消失了，转而怒火中烧地盯着二人。

半泽接着这句话说道：“喂，东田先生，你要是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不要小看人。我们要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你说什么？！”东田咬牙切齿地说道。

“中国那边的新公司还顺利吗，东田？”

半泽的这句话，一下子引起东田的戒备心。因为对于东田来说，中国公司的事应该是半泽绝对不可能知道的秘密。“给竹下社长和银行惹了那么多麻烦，骗取了十亿日元，但是你也得有那个花钱的命啊。”

东田已经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了，半泽先生。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什么证券？”

东田的眉毛动了动，神情顿时大变，用胳膊挡开了身边的未树递过来的酒杯。店内瞬间鸦雀无声。

“纽约港湾证券。这个笨蛋私藏财产的外资证券公司。不过，那笔钱今天已经被冻结了。”

“咣当”一声，站起来的不是东田，而是坐在店角落里的两人中比较年轻的那名男子。他被另一个按住肩膀，勉强又坐下了。“被抢先了！”那张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但是，半泽对着他们喊了一声“国税先生！”那个制止他的男人吃惊地回过头来看了一下。

“有那闲工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跑到银行去耍威风的话，还不如去认真搜查一下呢。你这个笨蛋。赶紧回去向你们那个统括官报告，东田的隐瞒资产已经全部被我们冻结了。他要是能来低个头，我也以考虑分一杯羹给他。知道了吗！”

冷冷地目送二人急急忙忙地离席而去，半泽再次盯向东田。

“还想在中国开公司？你少做白日梦吧。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向我们下跪道歉，然后就等着下地狱吧。醒醒吧，你个白痴！”

“估计明天你就会接到法院的通知了。夏威夷的那所别墅虽然需要点儿时间，不过已经办理了强制执行手续。你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东田！我怀疑你连这儿的酒钱也付不起啦。”

店内响起了竹下的大笑声。本来围在东田身边的陪酒女们也都带着疑惑的表情离开了。

因愤怒和羞耻，东田的嘴唇在颤抖。

东田站起来一把抓住竹下的衣襟。

竹下瘦弱的身体被他直接拎了起来，东田用尽全力把竹下朝旁边的桌子扔了过去。桌子被砸翻了，竹下整个人一下子被摔到地板上，躺在飞溅了一地的酒和矿泉水瓶子上。

紧接着东田又朝半泽冲过去。不过，没有喝醉的半泽明显占了上风，他抓住东田那只手一下子扭到了背后。然后就这么把他推到了店外，扔到了公共走廊的地上。东田马上又站起来扑了过来，半泽闪身躲开对手，伸脚绊了一下，东田又摔倒了。简直就是一头笨到家的斗牛。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折腾了两三个回合，东田终于像崩溃的青蛙一样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远远地围着的女子们俯视着东田的惨状。

不知哪家店里传出了卡拉OK声——跑了调的民歌，中间掺杂着匍匐在地上的东田那低低的抽泣声。

围观的女子们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最后连未树也转身走进了店内。

半泽低头看着东田，“东田，你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吗？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法律更重要的东西，你却把它给忘记了。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要恨的话就好好痛恨一下自己吧。”

电梯送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东田就那么趴伏在地上，路过的人都会投过诧异的一瞥，随后匆匆而过，走进某家店铺。半泽和竹下一起乘上电梯，离开了“Artemis”。

* * *

“太谢谢您了。”竹下说着，伸出了右手。

“我才要感谢您呢。”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正义偶尔也是会胜利的嘛！”竹下笑着说道，也不管衬衫都被淋湿了，就在雨中走了起来。

“怎么样，换一家继续喝吧？我有家很熟的店就在这儿附近。我请客。”

“好呀，不过，没关系吗？”半泽大概是在担心竹下的钱包。

竹下不由得笑了起来，“当然没关系啦。看不起我嘛，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船场商人啊，请你喝酒的钱还是有的。”

竹下放声大笑，脸上带着晴朗的表情，走在前面。

完结篇 谎言与新型螺丝

半泽整理桌子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夹杂在曲别针里的那颗螺丝，长约三厘米左右，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

“哦，原来在这里啊。”

捏在手里的一刹那，那个夏天的那一幕瞬间浮现在脑海里。那是1988年8月底，发生在金泽老家的事。

* * *

“这么说来，你是要去银行上班了，嗯？”

那时，妈妈正站在厨房准备晚饭，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要去银行上班，反反复复地问了好多次。房间里飘着炖牛肉的香味。晚霞斜映在客厅里，依然很强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夏椿果实上面。

那场求职大战从二十号夜晚开始，经过内定后一周左右的限制期间，昨天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也就是在那一天，比平时略晚了一点儿，半泽回了一趟家乡。

“你真的能胜任那份工作吗？”

妈妈一边看着炖菜的火候一边这样说着，同时把做沙拉的蔬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在这时候，门铃响起，是父亲回来了。

父亲走进客厅只说了一句“哟”。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就好像昨天、前天都在一起生活那样，气氛很轻松。父亲从包里拿出个纸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滚落在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啊？”

半泽看着里面滚落出来的东西，不由得产生了兴趣，和父亲一起观察着。

“是螺丝。”

“那不是一看就知道嘛，是什么螺丝啊？”

“这个叫什么呢，嗯，叫什么的都有吧。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螺丝吧。你拿在手里看看。”

听父亲这么一说，半泽从散落在桌子上的十几颗螺丝中拿起一颗来。

半泽不由得觉得有点儿意外，他看着父亲说：“好轻啊。”他本以为是铁制的螺丝，没想到竟然是树脂的。

“对吧。不光是轻哦。这个螺丝啊，虽然是树脂的，但是却比目前所有的螺丝都结实，和铁制的螺丝相比，重量只不过五分之一，但是强度几乎一点儿都不逊色。”

这是用玻璃纤维进行了强化的聚酰胺系树脂复合产品，父亲又加上了许多半泽这个门外汉怎么听也听不懂的说明，脸上一副“怎么样，厉害吧”的扬扬自得的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使用这个螺丝的话，产品就会更加轻量化，而且还能防腐蚀，对吗？”

“啊，就是这样。顺便说一下，因为很轻，运输成本也会降低。”

“因此这可以说是半泽树脂工业的战略商品啦。”

父亲得意地说：“怎么样，不要去什么银行啦，来公司帮我吧。”

“我才刚刚结束了求职大战，这就又有人来劝我跳槽啦。”

“又？难道还有别的公司也邀请你了吗？”

半泽滑稽地笑着皱起眉头。从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爸爸本来想让你去三共电机那儿呢。”

三共电机是父亲那家以树脂产品为主要业务的公司的最大客户。这句话戳中了父亲的痛处。因为让他到客户三共电机那里学习，将来继承父亲经营的公司，这才是父亲的心里话。

然而父亲却否定道：“哪有那回事，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真的吗？”

母亲面露质疑的表情，父亲坐到沙发上，一脸认真地对她说：“啊，当然是真的。”

“今后国内的制造业会越来越难做啊。咱们家也是一样，还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不能让儿子继承那样的公司，就连和树，我也不打算让他继承。”

和树，是半泽的弟弟，在当地公立大学读书。

“嚯，没想到你这么没底气啊。”

“也说不上什么没底气，不过是说说基于冷静观察的意见罢了。”

父亲解开领带，松开衬衫的扣子，双手在腹上交叉着。虽然傍晚还很热，但按照父亲的意思，家里没有开空调。并不是没有装空调，而是没有在平时生活中开空调的习惯。

“虽然经济形势看上去不错，但是如果看看中小规模的制造业的话，已经开始出现衰退的迹象了。我听三共电机的人说过，现在大企业要把原本下包给国内承包商的零部件制造和加工业，都转到成本较低的其他亚洲国家去。那样的话，人工费只需日本的几十分之一就够了。真到那时，咱们这些中小承包企业一下子就没活干了。”

“不变成那样不就好了嘛。”半泽看着略显寂寞的父亲的表情说道。

父亲说：“孩子他妈，啤酒。”

于是妈妈拿出了两瓶罐装啤酒。父亲随手打开一罐。

“成本这东西太可怕了啊，直树。公司的腰包越来越瘪，目前为止生意做得怎样啦，人际关系如何啦，这些东西啊，很快就会付诸东流。今后零星的中小企业，在成本竞争中很快就会无人问津，失去立足之地。相当多的公司都会被淘汰吧。即使不是被淘汰，业绩也会越来越差。这件事跟你也是有关系的啊。”

半泽默默地凝视着父亲，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并没有期待得到半泽的回答。

“零星的中小企业受挫的话，也就意味着把钱借给他们的银行也会一样痛苦。只是，你们银行有上边保护着，因此能不能破产倒另当别论。但是凡事都不好说啊，说不定也会出现倒闭的银行的。”

半泽笑了。父亲一直就是这么个爱操心的性格，但是如果认真地说银行会倒闭这种事，那也只能当笑谈了。拿到产业中央银行内定的那天夜晚，在被学长带去吃饭的出租车中，学长也打包票说：“你这一辈子肯定高枕无忧了。”那位学长还说，能到银行上班，不仅是自己，连自己的家人，都拿到了一辈子生活无忧的保障。

“银行要是倒闭了的话，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

为了附和父亲的话，半泽随口说着想都没想过的事。

“嗯，真那样的话，你也知道会怎么样吧。”

父亲把桌上的一个螺丝扔给了半泽。半泽一把接住，再次感受到了从外观上想象出来的重量和从指尖直接感受到的重量之间的微妙差异。材料可能和单纯的塑料不同吧，让人觉得冷冰冰的，像是与铁一脉相承、质感很硬的不可思议的物体。

“为了开发这个螺丝，我花了五年的时间。”

“哇哦——”半泽认真地凝视着这颗向他指尖传递着不可思议触感的螺丝。

“突发灵感是在你进入大学之前，我就想啊，能不能试着做出这样的螺丝呢？于是开始寻找材料。经过反复反复的试制，连专用的机器也是自己做的，终于把它给造出来了。对于你来说，这也许就是颗螺丝而已，但对于爸爸来说那可是伟大的一步啊。”

“原来如此。”半泽不由得心下暗自叹服。

“一寸螺丝也有五分魂啊。”父亲的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突然他一下子又变得非常认真起来，说道：“不要当个机器人一样的银行职员哦，直树。”

“这是什么意思啊？”

“你忘啦，以前咱们家那时候多困难啊。那时那些银行职员的脸看上去都一个样儿，除了帮助咱们的金泽相互银行以外。”

那是当地的第二地方银行。半泽一声不吭地举起啤酒喝了一口，不由得想起了求职时说过的那句谎言。面对产业中央银行的面试官，他说：“是都市银行拯救了被地方银行抛弃的公司。”其实真相是完全相反的。

“与此相反，产业中央却是那么无情，很快就撤回了贷款。哎，他叫什么来着？那个混账银行职员。”

“木村吧，好像是叫木村什么的。”

唯有那个混账银行职员，妈妈记得很牢，半泽也是。

“哦，就是他。关于你要去产业中央银行这事，虽然我不太高兴，不过还是能原谅。但是，只有那个家伙绝对不能原谅。你找机会给我好好收拾收拾他，报仇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妈妈苦笑着说了一句：“孩子他爸，你说什么呢。”虽然遭到了妈妈的训斥，但刚开发出新螺丝的父亲却豪爽地笑了。然而虽然看起来很开心，但是眼睛里却一点儿笑意也没有。那眼睛里潜藏着父亲的决心，不管经过多少年，不管身在何处，绝对不会原谅那家伙的。看着父亲的那双眼，向债权者们下跪，苦苦请求延期票据支付的父亲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半泽的眼前。愤怒涌上半泽的胸膛，和酒精一起流向全身。

“交给我吧，老爸。我早晚会报这一箭之仇的。”半泽认真地说道。

“你说什么呢，那位比你大十几岁吧。如果和上级发生冲突的话，你可就没有出头之日了啊。”

半泽并没有听进去母亲所说的话，说干就干。为什么在众多银行中选择了产业中央银行？这就是他的动机，绝对不能在面试时说出来的动机。

进入银行之后，半泽要对那个“木村什么的”进行调查就是很简单的事了。

木村直高。正是当时在金泽支行负责半泽父亲公司业务的男人的名字，那个浑蛋银行职员。尽管受到父亲的百般照顾，可一旦对公司业绩不看好，立刻就翻脸不认人，把父亲公司给抛弃了。

* * *

半泽刚入行的时候，木村是总行融资部的调查员。每当收到“人事通知”的时候，半泽的目光不仅仅关注着朋友和熟人的调动，同时也注视着木村的动向。产业中央银行的职员有一万七千人，一直没有接触的机会。木村成为秋叶原东口支行的支行长，偏巧成了近藤的上司，那次是二人距离最近的时候了，结果却是火上浇油，让半泽更加痛恨他了。然后又等了将近五年。终于，木村以业务统括副部长的头衔出现在了半泽的面前。

“不管多大年纪，那个浑蛋出人头地的话，产业中央银行也就完蛋了。听好了，‘在做银行职员之前首先要做人。’这才是最重要的哦。”

“这句话是谁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啊。还有，一定要去银行的话那就要努力往上爬，直树。如果不往上爬的话，待在那么无聊的组织里肯定很没意思的吧。往上爬，得到更多的权力，多帮帮咱们家这样的公司。拜托了。”

“交给我吧。我会当董事长的哦。”

父亲又豪爽地笑了。这次是打心底里期待着的笑。

“那可太好了。喂，那个螺丝，给你吧。值得纪念的实现梦想第一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护身符，不过你拿着吧。”

父亲酒量不怎么样，却很喜欢喝酒，真是让人想恨又恨不起来的那种人。半泽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保持沉默，于是把螺丝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谢谢，我就拿着了哦。”

那时候——

“继续坚持梦想是多么难的事啊。”父亲经常感慨的话至今仍留在半泽的心中，“相比之下，放弃梦想又是多么容易的事啦。”

“是啊。我会记住的。”

半泽一口气把啤酒灌进了喉咙。

* * *

“怎么回事，半泽？”从听筒里传来渡真利的声音，明显地带着困惑不解。

“什么怎么回事啊？”

东京中央银行总行营业部的二楼，悠闲地坐在营业二部次长椅子上的半泽，带着欣赏的心情，想象着电话那头同期入行的男人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狼狈模样。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这个啊，大概是浅野那家伙改变了主意，举荐了我吧。”

“那他可干了一件蠢事。”渡真利压根就不相信半泽的这种说法，继续问道，“听说我出差的时候已经给你发了调令，我以为你肯定是要被外调了，结果却跑这里来了。把我彻底弄糊涂了。”

“这不是挺好吗？”

调令是昨天发出来的。

总行营业二部次长，这是半泽的新头衔，毫无疑问的荣升。听到这一消息后最开心的肯定是妻子小花。

反过来再看这一个月时间里浅野的各种行为，真是很滑稽。

把以前被他狠狠摔在地下的部下再高高捧上天。最初也有各种反对的声音，不过，漂亮地回收了西大阪钢铁公司的坏账之后，和人事部谈判的障碍就消失了。

半泽荣升定下来时，浅野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放心、焦躁、羡慕──各种互相矛盾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浅野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好了。

“拜托了，能把我的存折还给我吗？”

浅野多次恳求过，不过，每次半泽都装糊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随后就这么返回了东京。

最精彩的部分是昨天去业务统括部访拜访“可恶的银行职员”木村的时候。那是拜访有关部门时顺便到他那打了照面。坐在座位上的木村，一看到半泽的身影，就很明显地惊慌失措，刚想站起来，被半泽的一声“木村副部长”给吓得停了下来。

在临店检查的报告中，木村把半泽贬得一文不值，断言西大阪钢铁的损失完全是因为融资课长实力不足，然而此后，情况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浅野对此全盘否定。

被半泽强加条件的浅野，为了逃避刑事责罚没有其他选择。为此，他承认西大阪钢铁的五亿日元融资都是自己的独断专行，并故意躲避开半泽的审查。在此过程中，浅野承认为了陷害半泽而动用本部人脉，并对其施加了各种各样的压力。不久，浅野被解除大阪西支行长的职务，等待总行找到合适的职务后就会被外派。

木村在背后支持浅野这事被知道后，他肯定也接受了相应的内部调查，木村现在肯定面临着银行职员生涯最大的危机。

“是，是你啊……”

木村无法冷静下来，视线左右移动，惊慌失措。陪同半泽一起前来的营业二部的副部长，对新部下和旧任次长之间这不寻常气氛感到非常困惑不解。

“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回答。

在业务统括部杂乱的房间里，木村像被老师训斥过的学生一样低着头，咬紧嘴唇。

“请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吧，现在。”

木村脸颊发抖，仿佛求情讨饶般的目光望向这边，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半泽冰冷的目光。

“因为你写的报告，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请遵守约定，现在就下跪道歉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苗头的副部长用揶揄的语调说：“原谅他怎么样啊，半泽。”这个副部长以前和半泽一起工作过，他深知半泽的实力和性格，二人关系也很亲密。

“这可不行。就这样蒙混过去的话，我的自尊心是不会容许的。因为这不是受过行内处分过就行了的问题。这是木村副部长和我的问题。”

“不，不，对不起，半泽次长。非常抱歉。”木村道歉了。

但是，“下跪呢？”半泽的这一声让他身体僵住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附近的银行职员们都停下手里的工作，远远地看着半泽和木村。

低着头的木村突然脸颊一动，似乎是在咬牙的感觉。这个男人的自尊心像是出现了裂痕的墙壁一样，进而倾斜，然后似乎听到了倒塌的声音。

木村的表情扭曲着。慢慢地屈膝，穿着鞋子就跪在银行的地板上。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他的头碰到了地板上了。木村请求宽恕的声音在半泽的脚边响起。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凝固了，周围一片安静。

“好啦，走吧。”

直到被副部长拍了拍肩膀，半泽一直冷眼俯视着屈服在自己脚下的敌人的秃头顶，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意气风发地离开了那层楼。

* * *

银行这种地方就是如此，人事就是全部。

在某个地方得到了多少评价，而测量那个评价的标准就是人事。

但是，人事未必总是公平的。众所周知的事实，出人头地的人未必就是工作能力很强的人，这在东京中央银行也不例外。

说实话，半泽对银行这个组织感到非常厌烦，老气横秋的官僚体制。只会打造华丽的外表，根本性的改革完全不可能有什么进展。这会致使管理体制也如幼儿园一般，甚至连怎么拿筷子都要有规定。一群提不出什么有特色经营方针的无能董事，明明一直被批判贷款困难，但依然保持着一种不肯向世人解释的傲慢性格。

大家都觉得已经没什么办法了吧。

所以我要改变它——这是半泽的想法。

营业二部次长的职位，作为这个想法的起点可谓完美无缺。不管手段如何，不爬到高层就没有比这更无聊的组织了，这就是银行。

曾经，参加产业中央银行入行考试时的半泽，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梦想。我要用自己的双手来打造一个美好的组织——一个遥遥无期的美梦。

从那以后十几年过去了。泡沫经济的狂乱过去了，美化银行的各种镀金贴纸一张又一张地被剥落了，现在的银行宛如一座残酷的黑暗之城。

银行曾经是特别的存在，只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银行只不过是存在于世间的各种各样行业中的一个。给银行这个已经面目全非、逐渐凋零的组织戴上过去的光环，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过反过来说，用自己的手来改变这个组织的想法，反而在半泽的心中越来越强烈。

“居然都收回来啦。五亿日元！”渡真利在电话那边用感叹的口吻说道，“真了不起。而且，你厚颜无耻的程度也挺令人佩服哦。反正你在新工作岗位上也是打算有什么说什么的吧。在这个银行里，以牺牲上司为跳板而飞黄腾达的大概也就只有你了。”

半泽笑了。

渡真利继续说道：“话说回来，近藤那家伙也到这里来了，要不要再喝一杯呢？”

“好啊。”

打开笔记本，查看日程。

“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个泡沫时代新人组，真是运气不怎么样的一批啊。”

从听筒那边传来了渡真利的叹息，“入行后半途被强制加入持股会，结果损失惨重，现在还不能填补当时的损失。而我们前面那一批，一般都是靠卖股票盖了房子！岂止如此，在经济不景气的最低谷，原本期待的工资待遇也没能得到，职位也被削减了，还陷入了重组的狂风暴雨中。真是一件好事也没遇上啊。”

“不要长吁短叹啦，渡真利。”半泽说道，“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把损失的部分都夺回来的。”

“别说梦话了，永远做梦去吧。”渡真利讽刺道，“苦苦追寻的梦想，到头来也熬不过凄惨的现实，这样的心情，你应该能明白的吧。”

“没那回事。”半泽否定道，“坚持梦想本就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啊。只有深刻认识到这一点的人，才有勇气继续坚持下去。难道不是这样吗？”

渡真利沉默了一会儿，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从电话的对面传来了朗读空闲日期的声音，半泽开始寻找能够聚会的日子。

补充脚注：

1.日本金融体制特征之一，主力银行一般是指对于某企业来说在资金筹措和运用等方面支持最多的银行，并拥有与企业持股、人员派遣等综合性、长期性、固定性的交易关系。

2.所谓的“护送船队”的金融监管体系，是一个形象的比喻，形容战后日本金融体系犹如一支船队，政府的行政指导和各种金融监管措施都是为了保护这支船队的每一位成员不掉队，顺利到达“胜利的彼岸”。

3.1984年12月至1985年4月，日本房地产公司“里库路特公司”（株式会社リクルート）会长江副浩正向政界要人、政府官员及通信业界要人赠送其子公司“里库路特Cosmos”（株式会社リクルート·コスモス，今“Cosmos Initia”）未上市股票。1985年10月30日，里库路特Cosmos股票在JASDAQ上市，受赠者卖股总获利约六亿日元。1988年7月，日本各媒体揭发里库路特公司这一行贿事件。

4.日本经济业界用语，用来指拥有巨大资产（如存款）与营收的银行集团。此词主要用于日本国内在20世纪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后的银行整并，原有在战后形成的“都银13行”（13家都市银行）与“大手20行”（20家大型银行）为了改善体制、削减成本及增加竞争力，随着日本政府自1996年起开始实施金融大改革后进行多次的整并，最终在2006年形成四大银行（三菱东京日联银行、瑞穗银行、三井住友银行、里索那银行），以及三大巨型银行（三菱日联金融集团、瑞穗金融集团、三井住友金融集团）的体制。

5.授信是指银行向客户直接提供资金支持，或对客户在有关经济活动中的信用向第三方做出保证的行为。拨备是进行财政预算时，估计投资出现亏损时所预留的准备资金。

6.信用金库：日本1951年成立的地区性信用合作金融组织。其特点是非营利组织、只为地区经济发展服务，服务对象是中小型企业和个人。

7.试算表是会计核算中，期末根据各总分类账户余额记录编制，据以进行试算以检查账户记录有无错误的一种计算表。

8.一坪相当于3.3平方米。

9.日本一般每年9月1日开始进入台风期，一般持续到第二年的立春，大约210天。

10.表示要低价出售。

11.阪急是关西城市圈的主要私营铁路集团。胭脂红的车体配的怀旧复古的内部装饰，在铁路迷中人气爆棚。

12.指已经接受了融资后再想追加融资时对抵押物进行的价值判断。例如以一个不动产为担保融资了2000万日元，如果抵押的价值有5000万日元的话，那么还可以追加融资3000万日元。

13.神经官能症，又称神经症或精神神经症，是一组精神障碍的总称。

14.伊藤万事件，伊藤万是始创于1883年的家族企业，主营纤维制品，曾经在东京证券交易所和大阪证券交易所两处挂牌上市。1990年，日本媒体报道，伊藤万为了投资不动产开发业务，从银行先后获得了总额高达1兆2000亿日元的贷款。这些资金辗转多次，通过复杂的洗钱手法，流入了原大淀建设社长许永中的手中。许永中是在日韩裔人，曾任“二战”后日本最大的黑社会老大的保镖和司机，后来成为大淀建设的社长，与山口组等暴力团伙多有往来。据说许永中从伊藤万账面上拿走了360亿日元，又借助后者从住友银行获得了3000亿日元以上的资金。

15.尾上缝事件，尾上缝生于1930年，是小餐馆的老板娘，先后从银行等金融机构贷款发生额总额高达2兆7736亿日元（个人贷款2兆7000亿日元），被逮捕清缴后负债总额约4300亿日元，成为日本历史上负债总额最高的个人，因此被誉为“天才欺诈师”。但此人的骗术不过是自称灵媒，通过一只有神力的蟾蜍预测股票涨势，在泡沫经济股市普遍上涨的时候以“优异的预测能力”，在证券公司和银行的高级职员中拥有大批拥趸。鼎盛时期每天有大量豪车停在她的日料店门口，很多行长级高级职员以能进入内室参拜神蛤蟆为荣。后经法庭判决，实际服刑有期徒刑12年。

16.自伊藤万事件曝光后，1993年春天起，住友集团很多高管的住宅连续发生枪击案件，多达十余起，甚至横滨站前支行也遭到冷枪。1994年9月14日，住友银行董事、名古屋支行长在其高级公寓内被射杀（后脑中枪，黑帮处决方式）。由于上述伊藤万事件中的资金掮客多与名古屋支行往来，据传支行长被杀就是因此而起，但最终成了悬案。

17.“总会屋”丑闻事件，总会屋是日本特有的一种以持有上市公司少量股份获得股东地位，以专门在股东大会上捣乱、妨碍其他股东行使权利为手法，从事敲诈勒索的黑帮团伙。据报道，第一劝业银行的高管与总会屋头目相勾结，向其提供融资，用于收购上市公司达到勒索的目的，相当于向黑社会直接提供运营资本金。事件暴露后第一劝业银行的董事长自杀。

18.于1998年播出的TBS电视剧《税务调查官·窗际太郎事件簿》，以一名世田谷南税务署的精英税务官窗际太郎为主角，塑造了一名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与黑恶势力斗争的高大公务员形象。

19.飞田新地，日本红灯区。

20.休眠存款是指长期没有交易记录的个人存款。

21.连带保证，是两个以上的保证人对同一笔债务承担连带的保证责任，是国际融资担保的一种形式。其特点：a.债权人享有既可向所有的保证人请求赔偿，也可只向其中一人请求赔偿的选择权。但是，债权人的这种权利只能行使一次。即如果债权人只要求某一个保证人履行保证责任，而法院判决的结果尚不足以补偿其债权时，则他无权再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其他保证人再行补偿。b.如果仅有一个保证人被请求履行保证责任，则他有权要求其他保证人共同履行。c.如果一个保证人因破产或其他原因而不能履行保证责任时，其责任转移给其他的保证人。

22.日语中“九条”跟意为投诉抱怨不满的“苦情”同音。

23.注册印章：是指户主本人在银行开户时候使用的印章，在中国个人开户需要身份证，本人签名，然后经由公安系统确认核实，而在日本则使用印章。

24.信用交易：保证金多头交易及融资交易，亦称多头交易。当投资人预料股票行情将上涨，他想立即买入而后在合适的时机以更高的价格卖出，但他手中现金不够，于是通过股票信用交易方式，按照规定比例预交一部分价款，其余的差额部分由经纪人设法垫付，这就是保证金多头交易。在保证金多头交易中，投资人可以用少许的现金买入价值较大的股票。当股票行情上涨后，投资者可将股票抛出，再将借款本息偿还与经纪人，从而获得较多的盈利。在股票的信用交易中，做保证金多头交易的前提是投资者预测行情上涨，如股票后市不像投资者预测的那样乐观，则投资者的损失也将加倍。

25.“保守本流”路线是日本20世纪50年代初期，由首相吉田茂所确立的基本路线。是当时日本治国的核心思想。

26.持股会，是指依法设立的从事内部职工股的管理，代表持有内部职工股的职工行使股东权利并以公司工会社团法人名义承担民事责任的组织。

版权信息

书名：半泽直树2逆流而上

作者：池井户润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19年12月01日

ISBN:978751437941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银行套匣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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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精神的煤焦油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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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融厅审查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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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融厅的讨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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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挂历与柱子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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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摩艾人 眼中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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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审查官和秘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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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告密者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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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补充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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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银行套匣结构

1

“出了点麻烦，或许不能见面了。”

六月三日下午四点过后，时枝孝宏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是伊势岛饭店的财务部长原田贵之。

“我这边已经为您空出时间了，您说的麻烦是指什么？”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办公室，有些晃眼，时枝眯着眼睛问道。

“电话里不方便说……”原田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敝公司的羽根希望一同拜访。”

“专务也要过来吗？”时枝再次确认。

羽根夏彦，守卫伊势岛饭店的头号人物，人称伊势岛饭店“禁卫军头领”。只是原田就罢了，如果羽根也参与面谈，时枝便不能孤身应对，银行方需要派出与羽根级别对等的人，才能保持对话的“平衡”。

“需要我向户原确认会面时间吗？”

法人部长户原郁夫，是本部长兼董事的国内授信 的第一人。

原田却显得十分见外，“户原部长应该很忙吧，不用麻烦他了。”

平时厚颜无耻的原田居然客气起来，时枝越发觉得必须小心应对。

他想再探探口风，却被原田抢了先。

“我们马上出发，拜托了。”

说完这句，原田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伊势岛饭店的总部位于京桥。实际上，不到三十分钟，前台就打来电话：“伊势岛饭店的羽根专务与原田部长已经到了。”

“请带他们坐电梯到八楼。”

时枝放下电话，穿上挂在椅子上的西服外套，快步走出法人部的办公层，迎接二人的到来。

* * *

会客室里，原田的脸上满是杀气。

羽根专务坐在上座，看似气定神闲，脸上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愉快。

“这次我们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想在事情公开之前通知一声我们的主力银行，也就是贵行。”率先开口的是羽根，“实际上，由于投资失败，我们公司将出现一百二十亿日元的财务亏损。”

“一百二十亿……”

时枝目瞪口呆，焦躁感冷不防地涌上心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羽根严肃的脸庞。

时枝的大腿上放着伊势岛饭店的信用档案，但他不需要打开，伊势岛饭店的业绩已深深印刻在脑子里。

目前，伊势岛饭店处于业绩持续低迷的状态，今年的最终利润额预计十五亿日元左右，对年营业额八千亿日元的连锁酒店而言，这样的利润额简直是微不足道。

“也就是说，贵公司今年的总业绩依旧是赤字 ？”

“你可以这么认为。”

然而，东京中央银行在几天前刚刚向伊势岛饭店发放了两百亿日元的贷款，贷款是以业绩扭亏为盈为前提批准的。

时枝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禁咽了下唾沫。

这下可不得了了。

这笔贷款先是说服了百般不情愿的法人部长，后又经过董事会商讨才最终审批下来。如今不是轻飘飘地说一句“实际上是亏损”就能蒙混过关的。尤其，这偏偏还是发生在国内授信总部部长眼皮子底下的重大决策性失误。

当时有些董事是反对过这笔贷款的，他们的面孔在时枝的脑海里一一浮现出来，让他感到坐立不安。

“没问题吧？”

最后批准申请的中野渡董事长的话还在时枝耳边回响：“既然户原君已经看过了，应该没问题吧。”

时枝的膝盖开始轻微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枝不禁问道。

“因为股票市场的变动。”

羽根这句话连辩解都算不上。

“专务，照您的话说，我认为单纯的失误不足以解释这次事件了，为何在如此重要的时期，贵公司非要进行高风险投资呢？”

面对语气强硬的时枝，羽根忽然正颜厉色地质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根据情况，我们或许会要求贵公司暂时返还前几日的贷款。”

“你的话真可笑。”羽根怒目圆睁，“之前申请贷款的时候，我们提供了财务方面所有详细资料，投资的事也没想过刻意隐瞒，只要仔细分析那些资料就能发现问题。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所以，贵行难道没有过失吗？”

时枝紧咬着嘴唇，终止了这个话题，“十分抱歉，关于贷款我们还需要进行内部讨论。”

在这里和羽根无休止地争论下去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其他银行知道投资失败的事吗？”

回应时枝的是羽根憎恶的眼神。

“白水银行已经察觉到了，审查部的负责人好像独自进行了调查，拜他所赐，本该得到的资金支援打了水漂，也正因为如此，向贵行借的钱更没办法返还了。”

“白水，已经察觉到了吗？”

时枝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色，对手银行负责人都察觉到了投资的失败，时枝对此居然毫不知情。

身为东京中央银行的员工，绝对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今天我们只是过来汇报情况，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和原田部长了。真是的，突然发生这种事我也很为难。事出突然，非常抱歉，希望贵行妥善处理吧。”

羽根这句不负责任的话就这么落在了时枝身上，此刻时枝的大脑一片空白。

2

“伊势岛饭店？就是那个投资失败的？”半泽直树问道。

副部长三枝裕人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个伊势岛，我想让你负责他们的业务。”

“请等一下。”半泽举起一只手，认真地看着他的上司，“法人部怎么了，原本不是他们负责吗？”

“这是董事长的命令。”

“董事长？”

意料之外的回答，半泽不禁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这次的失误，行内对法人部颇有微词，中野渡董事长也十分震怒。如今金融厅 审查是重中之重，董事长认为不该在这个时候继续让法人部负责这个案子。经过这件事，户原总部长可以说进退两难了。”

半泽皱着眉头看着三枝。

“可是，我负责的主要是同资本派系的大公司，伊势岛饭店虽然属于大型企业，却是没有上市的家族企业，既不是我们银行的关联公司 ，也与我们没有任何资金关系。说起来，这种连续两年赤字的客户，我认为交给审查部管理最为妥当。”

审查部被称为“医院”，专门负责业绩恶劣的客户。

“不行。”话音未落就被三枝否决，“不能让审查部管理伊势岛饭店的授信业务。如此一来，等于变相承认伊势岛饭店是有问题的客户，这样我们无法向金融厅交代。”

半泽沉默了，他理解三枝话中的深意。

金融厅审查中，如果判断业绩恶化的伊势岛饭店无法归还贷款，那么东京中央银行必须为此筹措一笔巨额的“拨备金 ”，金额将达到数千亿日元，这将对东京中央银行的业绩造成巨大的冲击。

如此一来，中野渡董事长的职位也会岌岌可危。

“况且，这件事已经使我们银行的信贷审批能力遭到了严重质疑，千万不能再丢脸了。总之，伊势岛饭店由营业二部代为管理，这是中野渡董事长亲自下达的命令。还有，无论如何必须扛过即将到来的金融厅审查。喂，你在听吗，半泽？”

“当然在听。”半泽满脸惊讶，叹了一口气，“所以，为什么是我？交给其他授信组不行吗？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负责的是同资本派系的——”

“我当然明白！”急性子的三枝打断了半泽的发言，他用焦躁的声音说道，“千万别告诉别人，中央商事正在研究伊势岛饭店相关的业务，他们公司的企划部还在调研阶段，所以风声应该没那么快传到你这个负责人耳朵里。”

与东京中央银行同属一个资本体系的中央商事，是日本三大商社之一，由半泽领导的营业二部负责。

“什么业务？”

“据说福斯特对伊势岛饭店很感兴趣，有注资的可能性。”

“福斯特？”

福斯特是美国最大的连锁饭店集团。

“没错，在拥有世界顶级酒店网络的福斯特看来，用出身名门的伊势岛饭店这块招牌作为打入日本市场的契机是再合适不过的。况且，伊势岛还具备从旅行社到零售业的一整套产业链。”

“如果有这种好事，审查不就能应付过去了吗？”

“要真那么简单就好了。”三枝那张额头宽大、风格粗犷的脸向半泽靠近，“听好了，伊势岛饭店的创始家族汤浅家奉行世袭制。上一代主事人汤浅高堂是个独裁者，现在的汤浅威虽然是个严格的经营者，却受制于上一代留下的旧制度。”

“因为没有上市，所以无法要约收购……”

在股票市场上，向不特定的多数股票持有者收购股份的行为被称为要约收购，伊势岛饭店并不能采取这个方法。

“酒店行业非常看重大众印象，福斯特似乎不想因为收购问题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原来如此。只是，按照伊势岛饭店的企业作风能否接纳福斯特还是个未知数。这次出现如此严重的财务亏损，也没有更换相关的财务董事，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伊势岛并未做出令人信服的处理，只是听说撤掉了负责此事的课长，这样的小小惩戒并不足以服众。

“你可别说出去，伊势岛饭店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问题。你替我费点心，看顾一下吧。”

半泽向三枝缴械投降，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拿他没办法。

“和法人部的交接怎么办？”

“怎么？你答应接下这个任务啦？”喜笑颜开的三枝害怕半泽改变心意，连忙说道，“交接越快开始越好，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那边的负责人是——”他边说边看了一眼记事本，“时枝调查员，他之后会过来一趟。”

“时枝？”

“你认识他？”三枝问道。

“认识，我们是同期。”

与半泽一样，时枝也是泡沫经济期入行的员工，虽然两人最近没什么来往，但也是老熟人。

“那事情就好办了，交接本周内完成吧，我知道这不是件轻松的活儿。”三枝突然表情严肃地看着半泽，“所以我才托付给你，除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胜任了。”

把工作强加于下属的上司经常这么说。

* * *

半泽与三枝的谈话结束不久，时枝就带着伊势岛饭店的交接资料找上了门。

“对不住，半泽。”

见到半泽的那一刻，时枝开口道歉。

泡沫经济时期 ，旧产业中央银行录用了四百名未分配的新人，他们被分为四十人左右的小班，在神田、目黑、调布三个地方的培训中心进行集体培训。当时，半泽与时枝被分在同一班、同一宿舍，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一起。在半泽眼中，时枝是个朴实且温和的男人，好像担任过九州公立大学网球部的队长，身上有一种长年参加体育活动的人特有的爽朗。

眼前的时枝却憔悴不堪。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半泽说道。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从时枝手里拿到的伊势岛饭店事业计划，“我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的，单凭他们明面上的数据，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投资亏损。”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许没什么用，伊势岛提供的有价证券明细是投资之前的数据，虽然他们后来辩称是自己的工作失误，但实际上或许是有意给我们旧数据。”

“但，白水银行却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没错。”

时枝沮丧地垂下了头。

就在伊势岛饭店向时枝汇报情况的第二天，财经报刊《东京经济新闻》以独家新闻的形式报道了饭店的巨额亏损。《东经》之所以盯上这条独家新闻，是因为伊势岛的第二合作银行——白水银行取消了审批中的数百亿贷款。

“虽说如此，白水还真厉害啊。”半泽看着交接资料上的财务分析数据，又感叹了一遍，“光凭这些，无论怎样分析也分析不出一百二十亿日元的财务亏损啊。”

亏损只有经过会计处理才会反映在财务上，伊势岛饭店并没有做这一步，况且连提供的明细都是旧数据，要看穿几乎是不可能的。

“有没有可能，白水有自己的情报源？”

时枝露出困惑的表情：“情报源？”

“比如，偷偷从伊势岛某位财务人员口中听说了投资失败的事。”

时枝满脸惊讶。

“我听说，白水银行以投资失败为理由暂缓对伊势岛的资金支援，至少比《东经》报道独家新闻早了两个礼拜……”

“伊势岛饭店，或许刻意隐瞒了财务亏损，却走漏风声被白水银行知道了。”

“这岂不是违反了诚信原则 ？”

时枝的脸色变了。

“也许和伊势岛饭店的企业性质有关吧。”

时枝空洞的眼神晃了晃，最终落在了地板上。

“我想你可能听过一些传闻，老实说，这家公司不那么好对付……”

“正因为我们没能深入了解这家不好对付的公司，才导致了失败。”

时枝听完半泽的话，闭上了眼睛，随后放弃挣扎似的吐出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说完后，时枝把头埋了下去，“但是，我不是为自己找借口，我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跟对方搞好关系。”

“因为客户经理的更换？”

半泽留意到申请书上印章的变化，数月以前盖在文件上的印章并不是“时枝”，而是“古里”。

“与其说更换了客户经理，不如说整个主管单位都被更换了。伊势岛饭店原本是京桥支行的客户，重新评估了管理部门后，才被移交到法人部。”

“真不走运啊。”半泽叹了口气，看着他可怜的同事，“倒霉的事全堆在一起了，不能说全是你的错。”

“现在说这些或许没有意义，但京桥支行跟我们交接得很敷衍。”时枝的叹息声中夹杂着抱怨，“我也明白既然客户移交给了别人，自然少说为妙，省得招来不必要的埋怨。可他们连企业性质、对方负责人是什么样的性格、交往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这些基本信息都不交代，只是顺嘴说了句‘今年伊势岛计划扭亏为盈，到时请给予资金支援’而已。”

伊势岛饭店的年终决算 在九月，时枝以预估业绩扭亏为盈为依据提出贷款申请的时间是三月中旬，董事会在四月批准了申请，贷款于同月的二十日发放。

“这个叫古里的客户经理，一点儿都不知道伊势岛投资失败的事吗？”半泽突然冒出这样的疑问，脱口问道。

“我也想到这一点，就打电话问了。”半泽兴味盎然的眼中倒映出时枝沮丧的表情，“对方说，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最后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别想把信贷判断的过失推到他们身上，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一旦不用负责任，就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时枝虽然可怜，但银行就是这种地方。

半泽接到金融厅审查即将到来的消息，刚好是在与时枝交接之后的第二天。

3

各行各业都得接受来自“上面”的检查，而这些检查多数大同小异。无论是曾经的大藏省 审查，还是现在的金融厅审查，在作为审查对象的银行看来，都是巨大的麻烦。

听到审查，半泽一定会想起自己还是新人时初次经历的旧大藏省审查。

那是入行的第二年，当时的半泽只是日本桥支行负责融资的新人员工，分配到的工作也是不值一提的琐碎事。

比如说，收发传真。

从前，银行的文件都靠手写完成，并且，为了审核内容，必须用传真机发送到总行。

检查期间，更是需要提前把资料发送给融资部的检查准备小组，让对方审核内容。

但是，由于全行的传真集中在一起发送，融资部的数条专线经常处于占线状态。半泽不得不专门守在传真机前，一旦传送成功，半泽就会大喊“传过去了”，以告知众人。从那以后，把各个部门收集来的资料一份接一份地塞进传真机的入纸口成了半泽专属的工作，这样的工作一干就是好几天，每天都要持续到深夜。

说起来，对当时深受“护送船队”体系庇护的银行界而言，旧大藏省审查本身就是一场闹剧，不，现在或许也是一场闹剧。

表面上虽说是突击检查，可检查的计划总会提前泄露。

泄露消息的家伙从前被称为“MOF 负责人”，是专门应付大藏省的精英银行职员。他们请客吃饭，甚至在某些场合打打色情的擦边球，在不知廉耻的应酬中用故作亲密的口吻向官员套话，“这次什么时候过来检查呀”“求求你告诉我呗”，完全是卑劣又上不了台面的行为。

基于这些不正当途径收集到的情报，银行内部会在好几个月以前，从上到下鸡飞狗跳一般制定应对检查的策略。半泽的收发传真不过是其中最轻松的一项，应付检查的核心在于把一些不恰当的情报、有违规嫌疑的融资案件藏匿起来。文件被塞进硬纸箱中，由融资课长等人带回自家，直到检查完毕。银行界私下称之为“疏散”。

这是从许久以前延续至今的违规行为。银行界表面上装作优等生，奉行的原则却是“赚钱才是王道”。

然而，前不久AFJ银行却被金融厅审查逼至破产的境地。原因在于“疏散”的资料被发现，审查组以“妨害审查”的罪名检举了银行。面对这出人意料的结局，其他站在一旁紧张观战的银行，也只是冷笑、讥笑、略带怜悯地嘲笑了一番。

“为什么不藏到更保险的地方呢？AFJ也太不中用了。”

然而AFJ银行亦丝毫没有反省之意，只是一味后悔没有找到更加高明的藏匿手段。这就是银行业的现状，谁也不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AFJ银行事件中出了一桩逸闻，听说一位银行职员在慌乱中把藏匿的资料塞进嘴里，吞入了腹中。半泽在报纸上读到这条新闻时，暗自皱紧了眉头，“又不是山羊，吃了不会闹肚子吗？”

主持AFJ银行审查的是主任审查官黑崎骏一，经此一役，黑崎骏一一战成名，一跃成为金融厅的大红人。但事件本身依旧疑云丛生。

为什么AFJ银行藏匿的资料会被发现呢？

AFJ的总部位于大手町 的一栋写字楼，资料就藏在楼中最不起眼的房间里，却不知通过何种途径被黑崎知晓了。为何情报会泄露？又是谁泄露的情报？真相隐藏在黑暗中，至今仍未浮出水面。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黑崎骏一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本次金融厅审查的主任审查官正是黑崎，听说他是奔着伊势岛饭店来的，这让东京中央银行的高层们坐立难安。

金融厅审查的规则说来十分简单。

银行把融资对象分为四个风险等级，分别是“安全客户”“低危客户”“中危客户”和“高危客户”，审查过程中审查组将会就评级恰当与否展开讨论。

从结论上说，如果评级为“安全”，自然皆大欢喜。

但如果评级是“低危”，银行就必须为这些客户筹措一笔“拨备金”，作为企业破产时的准备金，用以抵偿损失。这笔资金在银行账面上以开支的形式计入，因此极有可能对银行业绩造成重创。

因此，审查中最常见到的，就是银行职员和审查组之间激烈的口水战，一边主张“这家客户是安全客户”，另一边则嚷着“不对吧，明明应该是危险级别”。顺便说明一下，“安全客户”在业内被称为“正常债权”，“危险客户”则被称为“分类债权”。

正常债权，还是分类债权？

站在两者模糊地带的，正是像伊势岛饭店这样的公司。

赤字究竟是偶发性的，还是经常性的，决定了数百亿、数千亿规模的银行收益是否化为泡影。不只是银行收益，如果伊势岛饭店被“分类”处理，市场或许会降低对东京中央银行的信赖值。股价一旦下跌，将导致银行资产整体缩水，银行极有可能陷入经营危机。

自董事长以下的管理层对本次金融厅审查如此紧张，原因就在于此。对东京中央银行而言，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绝对不能输的战役”。

此刻，这份责任正沉甸甸地压在半泽的肩膀上。

这天晚上，同期入行的渡真利忍打来电话，约半泽去神宫前 经常去的那家烤鸡肉串店碰面。

“时枝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那小子太倒霉了。说到倒霉，半泽，你也够倒霉的，居然被迫接了伊势岛饭店的案子，认命吧。”

“你知道些什么？”半泽听出渡真利话里有话，问道。

“金融厅审查的具体流程已经出来了，下个月的第一周开始。不仅如此，”在店内的小角落里，渡真利压低了声音，“黑崎被任命为主任审查官，你知道他吧？”

半泽沉默着点了点头，黑崎是金融厅的英雄，在银行界则是臭名远扬。

“听企划部的家伙们说，金融厅的目标似乎是伊势岛饭店，巨额亏损、连续赤字，还有已经发放的两百亿贷款——真是槽点满满。半泽，你该怎么办？伊势岛要是被‘分类’了，你基本就可以和营业二部次长的位子说再见了。”

“客观角度来看，如果伊势岛已经糟糕到不得不被‘分类’的地步，我也不会死守下去。”

“可董事长不会接受啊。听好了，你现在抽到的，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下下签。不过，如果世上有人能把这下下签变成上上签，这个人也非你莫属。”

“你小子倒是跟我换换呀。”

听到半泽的话，渡真利瞪大了双眼，“别开玩笑了，跟你换？我有几条命也不够啊。”

“啧。”

半泽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话说回来半泽，以前负责伊势岛饭店的可是京桥支行啊。说到京桥，那家伙没事吧？”

“你说的是近藤？”

近藤直弼，既是半泽的同窗，也是与他同期入行的好友。去年十月调离关西系统部，外调到一家与银行有业务往来的中小企业。

泡沫经济时期入行的员工中，近藤是第一个调到客户公司的。入行数年来一直表现优异、深受器重的近藤，泡沫经济崩盘之后并未在新支行取得理想的成绩，结果患上了心理疾病，不得不停职一年在家休养，这对他的职业生涯产生了难以消除的负面影响。

在银行待得久了，偶尔会看到一些因为长期养病而脱离战斗前线的人，他们从升职的天梯上坠落，再没有出头的希望。毫不夸张地说，近藤走上了同样的不归路。合并后的东京中央银行，职位数相对减少，冗员情况严重。在这种情况下，抛弃有“黑历史”的近藤，将他第一个外调，也是意料之内的。

近藤去的公司是京桥支行的客户，似乎给了他总务部长的职位。

“虽说是部长，可毕竟是小公司，大概相当于银行的课长或者系长什么的吧。”

直到现在，半泽还是会想起，近藤听到外调消息时那张羞愤不已的脸。

“近藤好像吃了不少苦呢。”渡真利认真地说道。

“你跟他有联系？”

“昨天他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公司的贷款迟迟批不下来，想找我商量。我问他是不是负责人有意刁难，你猜怎么着？负责近藤公司的居然是旧T 出身的人。”

将近三年前，东京中央银行由产业中央银行和东京第一银行合并而成，在这期间，银行推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人才混搭机制，以促进行内和谐，可一旦涉及各自利益，旧S和旧T的矛盾便显露出来。简直就像一个匣子里套入了两个形状相同的容器。

“董事长虽然强调行内和谐，但现实就是一块招牌下两家银行各自为政，毕竟京桥支行是旧T里的老牌支行嘛。”

两家都市银行合并之后，同一个地区必然出现两家支行。通常情况下，竞争力强的那家予以保留，弱的那家只有关门的下场。东京中央银行也不例外，合并后的这几年一直在进行类似的操作。

“如此说来，会不会因为旧T的京桥支行在生存战中存活了下来，作为补偿，就把他们的大客户伊势岛饭店拨给了以旧S为主体的法人部呢？”

听完渡真利的话，半泽终于明白了伊势岛饭店变更主管单位的背景。

“对旧T的客户经理而言，难得的大客户被人抢走，心里自然不高兴，交接进行得马马虎虎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渡真利的话中透露出合并银行的辛酸与无奈。

“希望他能闯过这关。”半泽说。

渡真利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帮他的，毕竟那是近藤。他的病也痊愈了呢。”

“那就好……”半泽坐在逐渐喧闹起来的店铺角落，自言自语道。

4

“这些资料没问题了吧？”

半泽与渡真利见面的第二天早晨，近藤直弼从塑料文件袋中拿出公司三年期的业绩预测 ，放在柜台上。

古里一言不发地拿起资料。他跷着二郎腿，身子向后仰，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老气横秋的脸上长着一个突出的下巴，他的双眼总让人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发火。此刻，这双眼睛正机敏地在资料和近藤之间来回打量。

“数据可靠吗？”

古里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如此尖锐，近藤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从现在起三个月之内的营业额是可以保证的，老实说，之后的就不清楚了。我综合了社长和市场部负责人的意见，暂且把自己认为适当的数据填上去了。”

“自己认为适当啊——”

古里话带讥讽，他把视线从文件转移到近藤身上。

“该有的中期计划没有，不仅如此，连年度计划都做不出像样的东西，你们公司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近藤道歉。

“你调到田宫电机也有八个月了，而且还经历过三月份的年终决算，区区一份事业计划书都做不好，亏你还是前银行职员呢。旧S的人难道会凭这种偷工减料的计划书给人贷款吗？”

古里看向近藤的眼神满是轻蔑，他着重强调了旧S这几个字。近藤想反驳，却又忍住了，激怒像古里这种老资历的银行职员是不明智的，只会让事情更加不顺利。因此，近藤只是像往常一样，等着古里的冷嘲热讽告一段落。

“所以，我们的贷款还有希望吗？社长等着我带消息回去呢。”

近藤下了好大决心问出这么一句话，然而回应他的是古里的叹息声，“你也在银行待过吧，做事流程不清楚吗？总之，我们要先仔细地研究这份业绩预测报告，结论什么的还早呢！”

古里近乎赶客的态度让近藤慌了手脚。

“请等一下，这个月底我们急需三千万日元的资金。”

古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近藤带来的资料被他卷成了筒状，他用纸卷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手掌心，“所以说，你要真这么担心，就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像样点啊。本来嘛，旧S的人都难当大任，要你们负责这么重要的客户的财务工作就是为难你们。我们支行的客户可不是旧S的收容所，前段时间田宫社长还向我抱怨来着。”

听到田宫的名字，近藤就蔫了。

他提出三千万日元的贷款请求是在五月中旬，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礼拜。这期间古里百般刁难，迟迟不肯写贷款申请。

社长田宫基纪千叮万嘱，要近藤务必在今天带回银行的准确答复。但看样子今天是不可能有答复了。

田宫也是的，跟古里抱怨这抱怨那，说了不少近藤的坏话，怎么轮到贷款的事就变成没嘴的葫芦了呢？

告别古里后，近藤走出银行的办公大厦。他忍受着冰冷的食物落入胃底一般的不适感，抬头望向天空。

薄云如同皮膜一般覆盖在东京的上空，对面大厦上方的天空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与这幅景象相反，此时此刻，近藤的脑中滴落着黏稠的煤焦油。

煤焦油从近藤的脑中缓慢地流出。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它曾经把近藤生吞，把他的大脑涂抹成一片漆黑，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近藤刚刚升职，被派往秋叶原东口支行。

在那段地狱般残酷的日子里，近藤把提高业绩作为人生至高无上的目标，没日没夜地工作。与此同时，精神世界里涌出的煤焦油，开始一毫米一毫米缓慢地侵蚀着他，最终，所有的感觉被吞噬，近藤本人也被囚禁在了黑暗的世界。

“不是已经痊愈了吗？”

迈开步子的近藤向大厦上空投去哀怨的目光，自言自语道。当初听说被派往年营业额上百亿日元的公司时，近藤还期待这就是自己最终的归宿，却没想到……

虽说现在很辛苦，但近藤也不能辞职。家人为了支持他的工作，离开了好不容易熟悉的大阪，告别了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陪他一起搬到东京。不能让家人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但说到底，辞职与否取决于自己。

近藤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病。

只有这个，是他凭自身意志力无法克服的。

如果，旧病复发的话——

无边无际的不安涌了上来，把近藤的胸口堵住。他即将再次迷失在精神的迷宫里。

5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新任的客户经理，这位是营业二部的半泽。”

伴随着时枝的介绍，半泽向前迈出一步，鞠了一躬，“请多多关照。”随后，他介绍了自己的部下，处理事务性工作的小野寺顺治。小野寺是半泽组里最优秀的年轻人，不但业务能力极强，直言不讳的样子也和半泽如出一辙。或许因为这种性格，半泽与他颇为投契。

“东京中央银行真是家不安分的银行呢。客户经理换来换去的，我看不久以后你也会被换掉吧。”

这是半泽第一次拜访伊势岛饭店总部，目的是以新任客户经理的身份向客户打招呼。羽根专务一边看着递过来的名片一边挖苦，然后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半泽。

“还是说，你们是过来要补充资料的？修改好的决算预测表老早就交过去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因为金融厅审查马上就要开始了，还希望您配合。”

半泽说完之后，小野寺把好几页的补充资料清单铺在了桌子上。

“这么多？”

原田的脸色变了。

“这次审查，贵公司的授信问题是重点。为了更好地应对审查，请您务必协助我们。”

“我说你啊，投资失败只是个意外，跟饭店的主营业务又没有什么关系。”羽根眉头紧锁，“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吧。”

“我们没有想要小题大做。”半泽冷淡地说，“但是，这次审查组，连之前发放的流动资金贷款 去向都可能怀疑，事情非常棘手。况且贵公司又是连续两年赤字，金融厅一定会揪住这点不放。所以，能否请贵公司重新制订事业计划？我们需要某些强有力的依据，证明贵公司的业绩有改善的可能性。”

听完半泽的话，羽根淡褐色的瞳孔里浮现出怒意。

“为了应付检查，连事业计划都要我们重做？这像话吗？我们饭店难道是为银行开的吗？金融厅审查什么的，不是银行自己的问题吗？”

“中断贵公司的授信业务也没关系吗？如果贵公司被‘分类’，我们只好这么做了。”

这并不是威胁，只是有必要让羽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别太过分啊，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您说的没错，但贵公司的协助也是必不可少的。除了拜托您准备那些资料之外，还有一个请求，方便的话，希望您把前些日子的贷款还给我们。”

“你说什么？”

羽根的脸颊因愤怒而泛红。

“那笔贷款的前提是业绩扭亏为盈，如今既然赤字了，还请暂时返还银行，让我们重新审核。这样一来，贵公司也可以安全度过审查。或者，能否给我们一定会还款的明确保证——”

“喂喂，半泽次长。”一旁的原田部长突然插话，“这是银行内部的一致意见吗？”

“不，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开什么玩笑！”羽根厉声说道，“事到如今才说还钱，不是强人所难吗！”

“资金全部用来填补投资亏损了，所以没有余钱归还银行，这样的理由可行不通。”半泽说。

羽根愤怒地瞪大了双眼。

“你今天只是过来递名片的吧。在我们公司的认知里，还不还钱这件事没有跟你们说的道理。直接让贵行的大和田常务跟敝公司的汤浅商量吧。”

羽根或许期待着大和田的名字会让这群银行职员收敛一些。

然而，只有时枝表现出轻微的不安，半泽和小野寺并不为之所动，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请您好好考虑”就离开了。

“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吧？”从伊势岛饭店出来之后，时枝有些担心。

“管他呢。”半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叫‘不安分的银行’啊，比起抱怨银行，他们更应该做的不是赔礼道歉吗？小野寺，你觉得呢？”

“同感。”小野寺满脸不快，“要是大和田常务能说服他们还钱就好了。”

“没错，正义会站在我们这边的，毕竟和金融厅较量的不是羽根专务，是我们啊。”

满头大汗的半泽脱掉了外套，掏出手帕擦拭额角的汗珠。随后，他迈开步子，走向六月闷热难耐的商务街。

6

半泽并不会有意识地区分旧S和旧T。出身于产业中央银行也好，东京第一银行也罢，重要的还是作为银行职员的态度和资质，以出身银行论英雄的做法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行内的状况并非如此。原因在于，一旦和对方一起亲密无间地工作，就会不可避免地意识到双方企业文化的差异。结果，本该在一块招牌下齐心协力合作的银行职员，被出身银行这条无形的线划成了两派。

说到企业文化的差异，往往起因于日常事务的微小细节，进而被无限放大。比如一些业务用语上的差异——产业中央银行称附带信用担保协会保证函的贷款为“协保”，东京第一银行则称为“全保”。“商业承兑汇票”的旧S说法是“商票”，旧T的说法是“商承”。

说起来，新员工第一次听到“商票”这种说法时，经常吓得目瞪口呆。因为年长的女性行员常常会说“请把商票给我” ，有人听到后甚至脱口而出：“大白天的不太好吧。”银行合并之后，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统一使用了旧T“商承”的说法。这件事听上去像个笑话，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两家银行贷款申请书的写作风格也不一样。

产业中央银行的行内文书充斥着大量变形的公文用语，在东京第一银行的职员看来，这种文章就像外星文一样难以理解。比如，“今次申请为同社必要之资金，思及当行主力银行之身份，长年相交之亲密，望批准为盼”。同样的意思，旧T的写法就通俗许多，无非是“考虑到该公司与我行有长期业务往来，希望批准本次融资”而已。

旧S的变形公文体半文不白，很难把握分寸。旧T出身的员工难以理解，最后误解成“只要使用文言文就好了”。合并最初实行人才混搭机制时，有一位旧T的行员被调到旧S的授信部门，基于以上的误解写出了“今次申请非常遗憾，故还是拒绝为好”这样的句子，惹来一番嘲笑。

被人嘲笑自然心生不快，一旦不快必然想对同伴抱怨一两句“旧S那帮浑蛋”，如此便形成了恶性循环。

从这种无聊的小事到授信判断，再到双方沿用至今的各种习惯——早上需不需要聚在一起做体操、请到高温假或者收到津贴时需不需要向领导道谢——在银行里，行员们从早上八点一直共处到夜晚，有时甚至接近末班电车的时间。企业文化的差异就在这样的职场环境中被逐渐放大，进而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渐渐地，旧S和旧T的称呼也产生了某种程度的现实性。派别意识的显露不但是无可辩驳的过程，也是实实在在的现状。

一旦出现问题，说一句“因为那家伙是旧S的人啊”，听到的人也会心领神会地附和“那就难怪了”“旧S那帮家伙真没用”。

当然，并非所有的银行职员都被陈旧的派别意识束缚，只是有这种想法的人占少数。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无论旧S还是旧T，越是对出身银行的招牌充满自豪感，越容易陷入这种情绪之中。

回想起来，这次伊势岛饭店事件也是如此，沟通不足导致的情报疏漏最终造成了授信判断上的失误，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东京中央银行京桥支行与伊势岛饭店相隔不远，沿马路步行几分钟就能看到支行的招牌。

“哎呀，时枝怎么也来了。明明已经不是负责人了还专程跑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会客室里，支行长贝濑郁夫夸张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轻蔑，好像在提醒众人时枝犯的错误有多么不可饶恕。

贝濑的视线终于转移到营业二部的两个人——半泽和小野寺身上。

“我想您应该有所耳闻，这次的事情非常棘手。”半泽直视着对方的双眼说道。

“我听说伊势岛似乎是本次金融厅审查的重点，你是负责此事的营业二部次长？”贝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半泽，“真是对不住了呢，原本伊势岛饭店是我们支行的客户，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我们求着总行变更管理权的。”贝濑立刻挖苦道。

“权限变更之后的管理是没有问题的，之前的管理就不一定了。”

“管理？你还真有闲工夫。话说回来，你现在做的事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啊？”贝濑的话里带着刺。

就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像是刚刚接待完客户的客户经理走了进来。贝濑顺势从座位上起身，说道：“我还要开个小会，管理的事你直接问这位客户经理吧。”

“你们人来得挺全啊。”

代替贝濑走进会客室的是客户经理古里则夫。古里是个身材瘦削、头发斑白的男人，锐利的眼睛下长着尖细的鼻子，这副尊容总是让人联想起猛禽类。职位虽然是课长代理，却比半泽年长许多，年纪在五十岁左右。

“百忙之中打扰了。”半泽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说，“想必您也听说过伊势岛饭店的事，营业二部将接替法人部跟进相关事宜。因此，如果您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请务必告诉我们。”

“可疑之处是什么意思？”古里一开始就没有配合的打算，他抬杠道，“交接的事你去找时枝调查员吧，我很早以前就不管伊势岛饭店了。对吧，时枝调查员？”

“如果仅仅是事务性质的交接的话。”

面对时枝的不满，古里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除了事务性质的交接，还有其他性质的交接吗？”

“或许吧。”半泽表现出息事宁人的态度，“总之，许多地方还需要借助古里经理的智慧，麻烦您多担待。”

“智慧？管理权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你们适可而止，别再给我找麻烦了。还是说，你们想把没能发现投资失败的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怎么会呢，只是有几个地方值得注意罢了。”半泽看着古里，“听说，您告诉过伊势岛饭店，提供资金支援的条件是业绩扭亏为盈，那么，您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听说，伊势岛饭店有扭亏为盈的可能性呢？”

“好像是第一季度财务报告出来之后吧。”

伊势岛饭店的年终决算在九月份，因此应该是去年十二月份的事。

“那又怎么了？”古里翻了个白眼，“因为交接时，我说了一句‘如果业绩扭亏为盈请给予他们资金援助’，所以你们就发现不了巨额亏损了吗？”

“伊势岛饭店有刻意隐瞒亏损的嫌疑。”半泽说道，“白水银行之所以能发现投资失败，会不会是因为有情报源？”

“你什么意思？”古里瞪大了双眼，“因为没有收到消息，所以客户经理就不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真不敢相信这话会从旧S的人嘴里说出来，亏你们旧S还是公认的授信判断能力强呢。”

“只是有点在意罢了。”半泽轻巧地搪塞了过去，“金融厅审查快要开始了，事件本身又疑点重重，我们势必要重新调查，以后或许还有麻烦您的地方，请您多多关照。”

面对鞠躬的半泽，古里抱紧了双臂，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7

拜访完伊势岛饭店的第二天早上，半泽被营业二部部长内藤宽紧急叫到了办公室。

“让伊势岛饭店归还贷款的事——”内藤的脸上写着不快，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半泽，“先缓一缓吧。”

“这是大和田常务的请求吗？”

“你也知道，银行奉行的原则是行内和谐，所以不好专门为了我们部门的事过于强硬，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半泽彻底沉默了。行内和谐，这是中野渡董事长提出的重要原则。

“如果董事会是这么决定的，那就再看看情况吧。”半泽回答，“但是，从结论上来说，这样做是不对的，无论伊势岛饭店借了谁的面子，这样的处理都是不合情理的。亏我之前还认为大和田常务会严厉责备他们呢。”

“大和田常务原本是京桥支行行长，和羽根专务的关系不一般。”内藤一边叹气一边说，“据说羽根专务死乞白赖地恳求了大和田常务，所以常务才帮他疏通了关系。”

半泽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叹，大和田的判断是错误的。

“部长，您怎么看？”

“别问我，半泽。”内藤说。

“因为害怕行内出现不和谐的声音而做出违心的判断，真是家了不起的银行啊。这种银行还想通过金融厅审查？”

“所以才赶紧交给你了嘛。”

半泽叹了口气。

“贷款回收的事先放一放吧，到了非回收不可的时候再回收就是了。在那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那就是彻底调查伊势岛饭店，同时找出破局的方法。我十分清楚这项工作的艰难性，但是你一定可以做到，不，应该说只有你可以做到。总之，拜托了，半泽。”

内藤说完，像是表明这件事的讨论到此为止一般挑了挑眉，然后开始阅读办公桌上的文件。

8

“不能去旅行是怎么回事？”小花气得脸色发白，质问半泽，“理由是什么？”

“金融厅审查，听说下个月月初就开始了。”

“开什么玩笑，真是的！”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行一般，小花忍无可忍地怒吼。性急的小花早早就预约了暑期的国外旅行，正好和金融厅审查撞期。

“我老早就付钱了，取消的话是要付违约金的。这笔钱，银行会帮忙付吗？”

“当然不可能了。”

白痴吗？半泽一边这么想一边搪塞道。

“这也太乱来了吧。话说回来，为什么偏偏要在暑假检查呢？金融厅的官老爷就不懂得体谅体谅老百姓吗？”

“应该不懂吧。”

半泽哑然失笑，此时的小花正用世上最恐怖的表情瞪着他。半泽理解妻子对旅行的期待，可这并不是半泽的错，说到底都是为了工作。明明最需要放松的是半泽本人，妻子虽说是专职主妇，可每天不是打网球就是和朋友吃午饭，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来发脾气。可一旦半泽这么说，小花就会回敬道：“你可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工作哦。”按照她的逻辑，半泽再辛苦再操劳，都是他自己的责任。但反过来，要是半泽因此怠慢了家庭，就是不可饶恕、罪大恶极。

虽然承认“越是游手好闲的家伙越是满脑子想着吃喝玩乐”，但面对一本正经说着“让银行付违约金”的小花，半泽还是忍不住怀疑，她难道是认真的吗？

“这是不可能的。”

“审查什么时候结束？”

“这次，大概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吧。”

因为还有伊势岛饭店这个大麻烦，半泽忍住了后半句。金融厅审查的日程敲定之后，渡真利打电话通知了半泽。

“一个月！开什么玩笑！那时候暑假都结束了。”

小花发出了绝望的惨叫，以至于半泽以为她会因此休克。

“我说了，这也不是我的错。”

半泽说完后，小花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脸认真地问道：“哎，老公。旅行那五天，你找个人代班怎么样？”

究竟该怎样和这种脑回路不正常的人解释呢？半泽不明白，学校也没有传授过类似的知识。如果大学里开设一门课程，不教经济也不教法律，专门教人说服和自己思维迥异的对象，半泽甚至想再念一回大学。

“这是不可能的，小花。”半泽回答道。

“太过分了吧！”

妻子的无理取闹让半泽深切地体会到了无力的感觉，他叹出了一天当中最沉重的一口气。

第二章　精神的煤焦油地带

1

近藤直弼调职的田宫电机，总部位于京桥，是机电制造领域的中坚企业。

虽说是中坚企业，但年营业额只能勉强达到百亿日元的水准。作为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公司，规模并不算大。

公司是典型的家族企业。社长田宫基纪是第二代经营者，十年前创始人去世之后，田宫便继承了公司。继承公司之前，田宫在一家大型电机制造企业工作，所以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的富二代，但与许多二代经营者一样，田宫总是在某些方面搞不清楚状况。

三年前，田宫开始从有业务往来的东京中央银行接收外调人员。那时，银行正面临着合并后职位数锐减的困境，因此，在银行的人事部门看来，田宫的行为就像一场及时雨，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至今为止，已经有大约三名银行职员被调往田宫机电，但他们都待不长久。

原因自然是各种各样的，但最大的原因或许是田宫疏离的态度。即使那些外调人员即将成为公司一员，田宫却还是像有意制造距离一般，称他们为“银行的人”。基于田宫的态度，下属们也依样画葫芦，与外调人员保持距离。

去年十月，近藤以档案留存在银行的形式从关西系统部外调到田宫电机。那时，近藤刚刚交付了购房订金，计划买下一套独栋住宅，从此在大阪定居。但突如其来的调职令打乱了所有计划，购房订金打了水漂，他也和家人一起搬到了银行提供的房龄三十年的员工宿舍。

“到头来，真不知道当初交购房订金是为了什么呀。”

妻子的这句话一直卡在近藤的心中，让他感到十分憋闷。

那时，近藤一家即将离开居住了两年已经产生感情的大阪员工宿舍。两个孩子站在客厅的窗户前，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小小的院子。“虽然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但过得很开心呢。你们俩也经常在这个院子里玩耍，再多看几眼吧，千万不要忘了它。”孩子们听完由纪子的话，天真地点了点头。近藤只觉得这幅景象无比残酷。

刚刚听到外调的消息时，近藤曾考虑一个人去东京就职。但由纪子对他说，还是全家一起去吧。

“我已经受够了两地分居的日子。”由纪子说道。

近藤从未和家人两地分居过。除了住院的那段日子。那时，被禁锢在精神的黑夜里的近藤，对由纪子而言，或许是非常遥远吧。

近藤很感激家人陪自己搬到东京，但一想到他们为此承受的痛苦，近藤的内心就变得更加沉重。除此之外，还有那种耳熟的、心灵被摩擦的声音，也日夜折磨着他。

那个时候，慌乱地堵上心灵耳朵的近藤或许曾这样劝解自己——

没关系，我已经不是银行职员了。我会在小公司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切都过去了。

最近，近藤偶尔会想起自己刚被产业中央银行录用时，某位前辈说过的话——

“你们从此一生无忧了。”

这句话背后的依据，是旧大藏省采取的护送船队方式，是银行永不倒闭的神话。然而，如磐石般坚不可摧的旧金融时代的象征，被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坏，当时风头正劲的十三家都市银行，经历了多轮合并重组，最终，收缩成了仅有的三家大型商业银行。

一生无忧是什么意思呢？

离开银行的办公大厦后，近藤往公司的方向走去，公司位于京桥一栋多租户大厦的三层。返回的途中，近藤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铁饭碗的意思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近藤确实拥有了一只铁饭碗。即使患病，银行还是会以某种形式给予他工作岗位。

但是，入行最初怀揣的梦想与希望，还有自尊心，都作为生存的代价被丢弃在了角落。

而现在，近藤抛弃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换来的“铁饭碗”，也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目前，近藤的档案保留在银行，也就是“有附加条件”的调职。

但这个“附加条件”在两年后也将不复存在。那时，近藤的档案将正式从银行转入田宫电机。

待在田宫电机这种小公司，一旦旧病复发，工作还能保住吗？田宫对此并未做出任何保证。田宫总是对出身银行的近藤的言行报以冷笑。

近藤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对象，他的父母和由纪子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老人们的退休金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近藤一家仿佛坐在一艘摇摇欲坠的橡皮艇上，夫妇俩抱着幼小的孩子，四周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孤海。除此之外，橡皮艇上还有一个补过的洞，随时可能再次破裂。

渗出的煤焦油又在脑中前进了一毫米。

“近藤部长，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田宫看见回到公司的近藤，连忙伸出右手招呼他过来。

“暂时先提交了古里经理要的资料，但对方没有给明确的答复。”

“什么？”田宫语气夸张地喊道，显得极度震惊。

田宫的办公桌位于整个办公层的尽头，近藤就站在办公桌前。田宫的身子往椅背一靠，惊讶地问：“那怎么办？”

“我会继续交涉的，请您再耐心地等一等。”

“我说，什么叫耐心地等一等？提出申请是上个月的事了吧，现在都过去差不多三个礼拜了，银行连个准信都不给不是太奇怪了吗？你不是银行职员吗？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批啊！”

银行职员。田宫绝不会称近藤为公司的一分子。

“这我也不清楚，毕竟是支行自己的判断，其中的隐情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这根顶门棍也太不称职了吧。”田宫愤怒地说道。

什么叫顶门棍啊——虽然很想这样反驳，但近藤还是保持着沉默。

按照田宫的说法，贷款批不下来似乎都是近藤的责任。可实际上，公司本身就存在经营问题。虽然很想指出这一点，可毕竟人在屋檐下，一想到今后还得在这家公司长久地待下去，近藤就怎么也开不了口。

“合并以前贷款会很容易批下来。也就五年前吧，银行一个劲儿地给我们送钱呢。当时的东京第一银行的支行长可是个好人，就是现在的大和田常务，你应该认识吧。”

近藤与大和田并没有直接的交集，只是听说他是个极有才干的人。

“所以，到底卡在什么地方了？”

田宫坐直身子，双手手指交叠放在办公桌上，瞥了一眼近藤。

“因为没有制作事业计划书，所以古里经理认为公司缺乏计划性。不过事业计划书是不是非要按照他的要求写得那么详细，还有待考虑。”

田宫时常在外吹嘘公司不需要所谓的事业计划书，所有的计划全在他脑子里。

从父辈手中接过公司经营权时，田宫还无法从长年供职于大企业的优越感中脱离出来。他打心眼里觉得经营这种规模的小公司，不过是小菜一碟。因此，也经常在酒席间发表类似的高谈阔论。

“什么？计划书？”不出所料，田宫表现得十分厌烦，“近藤部长，你该不会想着都被你说中了吧。”

近藤一有机会就劝说田宫，即便古里没有提出要求，也应该制作事业计划书。可田宫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对这种劝说颇为反感。如果看过他激烈反对的模样，那么谁也不会觉得交不出事业计划书是近藤的错。

“我现在能够理解莫扎特的心情了。”田宫再次靠在椅背上，冷不防地说道，“不是有部叫《莫扎特传》的电影吗？当时，面对前来催促约好的歌剧乐谱的史肯尼德，莫扎特是这样说的，‘别担心，早就写好了，曲子都在这儿呢。’”

田宫用食指敲了敲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浮夸地笑了。或许他认为自己是经营天才吧。

“这都是一回事儿，这种规模的公司怎么样都能搞定。”

就是因为搞不定才出现了资金运转上的困难，但田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总而言之，把你调到这里就是希望在资金周转方面有所帮助。所以，拜托你争点气。还是说，旧S的人果然难当大任？”

旧S、旧T这种“行内用语”，一定也是古里之流传播的。

“我觉得跟那个没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田宫突然用可怕的表情瞪着近藤，“请你多去银行活动活动，尽快搞定贷款。你可以找老熟人背后疏通一下嘛。法子多得很，我拜托你多动动脑子，行不行？！”

“对不起。”

我到底在为了什么道歉啊？

突然间，近藤发觉看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他歪着头，对自己的处境表现得十分困惑。他的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逆光站立着，煤焦油组成的黑暗正在他的背后蠢蠢欲动。

* * *

“部长，这样我很为难呀。”

近藤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耳边响起了下属野田英幸抱怨的声音。总务课长野田在公司工作了近二十年，从田宫父辈那一代开始到现在，一手包揽了田宫电机所有的会计事务。

近藤注意到老员工嫌恶的眼神，于是再一次感受到内心某个角落正在遭受侵蚀。近藤的头衔与前一位调任者一样，是总务部长。虽说是部长，可部下只有以野田为首的四个人。

“资金筹措得怎么样了？来得及吗？”

近藤觉得自己必须回答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银行正在审核资料，再等一等吧。”

“我可不管这些！”

轻轻敲打着办公桌的野田突然大声说道。野田虽然是下属，却比近藤年长十五岁。这番训斥反倒让人弄不清谁是上司谁是下属了。“我是在问结论，结论知道吗！这个月月底必须筹到钱，来不及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说我也明白啊——近藤很想这样回敬他，却开不了口。

因为现状是，只要近藤还在总务部长这个位子上，就必须和野田通力合作。

如果因为不恰当的反驳得罪了野田，那么今后的工作极有可能开展不下去。与其变成那样，不如让野田责备几句。

然而，野田的态度甚至让人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憎恨，原因不难理解。

野田兢兢业业地工作了二十年，却只是个课长。好不容易熬到前任部长退休，满心期待自己能够升职，此时，银行的外调人员却从天而降。即便如此，他也巧妙地击败了一任又一任空降部长，这次终于轮到近藤。

野田明白，公司之所以接收外调人员，是因为东京中央银行施加的压力。但他的内心并不会轻易地谅解这一切。“凭什么”这个念头或许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不仅如此，还有别的原因导致了野田对近藤的反感。

野田讨厌银行。

长年与银行打交道的过程中，野田经常被银行职员训斥。因此，“太过分了，银行那帮浑蛋”成了野田在酒桌上一定会挂在嘴边的话。

他最讨厌的银行职员，如今却成了他的上司，职位在他之上，怎么能让人不恼火呢？

无论去哪家公司，都会遇到“合不来”的人。

这点道理，近藤明白，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野田让他无可奈何。对近藤的敌意暂且不论，野田对本职工作强烈的“领地意识”已经严重地妨碍了近藤的工作。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野田外出时，近藤使用了会计的电脑制作试算表 ，事后得知此事的野田竟然大发雷霆。

野田认为为了保证会计处理的正确性和机密性，即便是部长也不能轻易染指他的工作。他不分青红皂白地驳回了近藤的请求，田宫对此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如此一来，真正为难的是近藤。

因为不管怎样，银行要求的事业计划书和现金流量表 ——制作以上资料的素材全都掌握在野田手中。就连生成一张小小的试算表，都必须拜托野田。

我只是个挂名部长，近藤想，是个只配拥有办公桌和头衔的大型摆设。

近藤曾经憧憬，在小公司工作也许能更加自由地施展才华。摆在眼前的现实却截然相反。

期待落空，格格不入，精神的齿轮再次开始嘎吱作响，一点一点把近藤逼向自我迷失的深渊。

想要逃离，却没有退路。冷汗突然从全身各处毛孔冒了出来，近藤感到呼吸困难，伸手松了松领带。

然而，没有一个下属察觉到近藤的异样。

手上拿着待处理盒 中的文件，近藤的视线却怎么也无法聚焦在上面。

2

“你回来啦，没事吧？”

特意到玄关迎接丈夫的由纪子，似乎一眼看出了近藤的异常。

看见由纪子担忧的表情，近藤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房子是户田公园站附近的员工宿舍，砖木结构的独栋小楼。房租虽然便宜，但厨房、卫浴设施老化得厉害，使用起来多有不便。

“工作，很辛苦吗？”由纪子皱着眉头问道。

“嗯，还好吧。”

“真的没事吗？”由纪子再次问道。

“不用这么担心。”

虽然叫妻子不要担心，但近藤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做到。他把外套脱掉，挂在玄关旁的室内衣架上，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只剩下唉声叹气了啊。近藤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虽然并不好笑，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还笑得出来，说明没什么大问题。近藤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笑了。

自导自演的悲喜剧的主角。近藤小剧场还在继续表演啊。哎呀哎呀——

从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是近藤这几年学会的情绪控制方法中的一种。

用第三人称视角思考问题。

而并非第一人称。

不要把自己当作故事的主角，要把自己看成驱动主角行动的作家和编剧，站在作家和编剧的立场上反思一切。

近藤并没有看过几本小说，但他认为自己也能写出好的故事，毕竟谁没有在人生的舞台上粉墨登场过呢。

以这种方式思考着，近藤精神的某处产生了一块用以逃避现实的空间，虽然只有小小的一块。

煤焦油还在不断渗出，但没有覆盖整个精神世界。

“再坚持一下吧。”近藤摘掉领带，一边解开沾满汗渍的白衬衫的纽扣，一边小声给自己打气。

虽然很微弱，但他隐约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力量。由纪子向厨房走去，看见近藤疲惫的样子，问道：“要不要喝啤酒？”

然而，近藤正在犹豫今晚是否服用一些抗抑郁药物，一时间无法回答。

“啊，喝吧。”

由纪子加热卷心菜肉卷时，近藤喝下了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装啤酒。酒精穿过喉咙的感觉很舒服，但期待中的醉意迟迟没有到来。头脑奇怪地清醒着，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近藤脑中闪现，每一段都是凄凉的白日梦。

没有食欲，饭菜嚼在嘴里寡淡无味。近藤勉强吃了几口，虽然觉得对不起由纪子，但还是小声说道：“我吃饱了。”

“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由纪子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时，近藤刚刚呷了一口冲好的热茶。

“洋弼说他想去上课外补习班。”

近藤把茶杯放在餐垫上，看着妻子。

“课外补习班？”

“是专门针对升学考试的补习班。”

“是吗？”

近藤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儿子的钦佩。此时，他终于意识到由纪子话中的“商量”是什么意思。

“高雄君今年开始去四谷大塚补习了，真子去的是沙皮克斯，智久君是早稻田研究会。”

那些都是补习班的名字。“他们都非常积极。我是觉得初中念个公立中学也无所谓，但是孩子说想多学一点，让我们送他去补习班呢。”

“这样啊。”近藤的声音依然满是佩服，“学费很贵吧”这句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既然本人说了想要学习，那就让他去吧。”近藤答道。

近藤还在银行工作时，经常听到周围的人讨论升学补习班的话题。因此，他也大概清楚需要多少费用。

补习班费用不菲，但父母怎么也不能因为经济问题对孩子说“不许去”。不论经济方面多么窘迫，父母也应该想方设法让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近藤是这样想的。

“真的可以吗，老公？”由纪子担忧地问道。

“说了没问题了。”近藤很想愉快地回应妻子，语气中却混杂了轻微的焦躁。

“总会有办法的。”

听了近藤缓和气氛的话，由纪子显得十分不安。

虽然近藤答应了请求，但这相当于在他的肩上又增添了一副重担。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论怎么想，都很难找出反对洋弼去补习班的理由，毕竟他想要好好学习。只有一个理由除外，那就是近藤的病。但是，如果把这个当作理由，或许会因此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

人生就是如此嘛，近藤想。

总会遇到困难的，只要闯过这些难关，就一定能看见美好的未来。

这话真鸡汤啊。像某个电视广告的宣传曲，或者，像某部老套的青春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歌？

我现在需要的，是勇气和希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我去泡澡了。”

近藤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3

“近藤那家伙，最近好像过得不太好。”

渡真利说完，一口气把刚刚端上桌的大杯啤酒喝下了三分之一。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窗外下着蒙蒙细雨。半泽坐在神宫前常去的烤鸡肉串店的吧台前，等着渡真利说出“不太好”的理由。

渡真利说，今天上午近藤打来电话，找他商量贷款的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你看过京桥支行的申请记录了吗？”半泽问。

只要登录银行内部的电脑系统，就可以查到哪家支行提交了什么样的融资申请。

“当然，他们根本没有在系统上登记过。”

“没有登记？”半泽惊讶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在系统上登记，意味着支行甚至没有着手准备申请。

“我也想知道啊。京桥支行好歹是我负责的，所以打电话问了一下。田宫电机的客户经理倒是接电话了，但那家伙居然若无其事地瞎扯，说申请书现在写不了，首先资料就不过关，业绩预测做得一塌糊涂，还说什么田宫电机的业绩太糟糕。”渡真利阴沉着脸说道。

“再怎么说也是有能力接收银行外调人员的公司，应该不至于。客户经理是谁？”

“一个叫古里的课长代理。”

半泽抬起头看着渡真利。

“这位仁兄曾经负责过伊势岛饭店。”

渡真利眉头紧锁。

“我不相信近藤做的资料有那么差劲。只要古里提交了申请，上面一定会批准。实际上我也催了古里，让他赶快申请。结果那家伙居然让我别多管闲事，真是岂有此理。”

渡真利愤怒地把烤鸡肉串的竹签丢进签筒，“正因为有那种人在，大家才会说旧T的家伙都是浑蛋。”

“别说这些没用的，渡真利。”

面对半泽的责备，渡真利说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只在你面前这么说。”随后，他把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今天的渡真利或许因为过度劳累，醉得比以往都要快。

“权力斗争什么的根本轮不到我们小喽啰插一脚，只能在这种地方借酒消愁罢了。”

渡真利下了结论，醉眼蒙眬地看着半泽，“话说，那个惹出麻烦的伊势岛怎么样了，应付审查没问题吧？”

“老实说，现在还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半泽也因为对方是渡真利，所以如实地回答了。

“业绩预测呢？”

“现在连资料都没给齐全呢。”

“那就麻烦了。”渡真利说。

“不管有什么理由，审查的结果决定一切。”

“现在这个阶段，先收集信息吧。”半泽说。

“然后，在那些信息的基础上，摸索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能这么做了。”

“喂，现在可没时间让你慢慢摸索了。这次的金融厅审查，外界都说是黑崎与东京中央银行的对决。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应该是黑崎与半泽的对决。那家伙可是很难对付的，你得当心。”

半泽一声不吭地拿起装着烧酒的玻璃杯，作为无声的回应。

4

星期六下午过六点，近藤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把文件铺在桌面上。

前一周，近藤主要忙于跟银行的融资交涉。因为京桥支行的客户经理古里要求近藤把中期事业计划做出来，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并非近藤自视甚高，但田宫电机确实只是家前途未卜的中小企业。

在田宫不配合的情况下，做出有证可查的数据报告是非常困难的事。

六月的最后一天——这是近藤向古里提出的希望贷款入账的日子。但古里不顾近藤焦虑的心情，毫不留情地提出了一个方案。

“让我们把定期存款取出来用？”

果不其然，田宫听到这个方案后勃然大怒。

近藤现在的处境没有那么乐观，并不是只要忍耐一段时间就会有所改善。对近藤而言，他在公司里的风评已经惨不忍睹，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和之前的外调人员一样——“重返”银行。

“那样或许更好。”

这是由纪子的意见，与其勉强待在现在的公司，不如让银行帮忙寻找其他工作单位。

“这样一来，或许能遇到更好的公司呢。”

会这样吗？

暂时回到银行，然后再次被外调，就一定能顺利地遇到好公司吗？如果下一个公司也和田宫电机一样，又该怎么办？再次返回银行吗？

工作不是儿戏，近藤想。

首先，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冠上不公正的评价，最后被开除，那么放弃购房订金搬到东京的做法就失去了价值。近藤不想让妻儿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过去忍耐的八个月中，近藤觉得最苦恼的是公司内部的沟通问题。

得不到社长田宫的认可也无可奈何，毕竟近藤没有为公司做出多么了不起的成绩。问题与其说在田宫，不如说在野田。

在制作一份资料也得经过野田同意的情况下，近藤原本具备的能力、专业知识根本得不到充分发挥。

平日里，野田总是把档案柜锁得严严实实。在银行，结束完一天的工作之后，锁上办公桌抽屉和档案柜是常识，但普通公司很少这样做。公司内部也有人调侃，说这是“铁幕”一样严格的信息管理手段。

“找什么都得费好大力气。”

近藤小声嘟囔着，打开了眼前的档案柜。他早在野田不知情的状况下拿到了备用钥匙。

他抽出前年的会计资料，查找自己需要的数据。

然而，近藤突然停下了抄写数字的手。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这是在银行这一职场长期审阅企业财务报告产生的直觉，这份资料和之前看到的，感觉很不一样。

近藤再次站在档案柜前。分类账簿 被排成了一排，他凝视着账簿书脊上的标签。

这时，他发现了另一本贴着同样年度、同样信息标签的账簿。

是复印件吗？不对——他翻开后发现数字是不一样的。

晚上八点过后，近藤抱着找到的账簿离开办公室。回家的路上，他先坐了地铁，然后换乘JR 。

一边站在埼京线 上左右摇晃，一边俯视着荒川 漆黑的河面。

此时此刻，他的脑中并没有工作结束后的充实感，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野田之所以将自己的工作领域视为不可侵犯的圣域，或许是因为其中隐藏了某些不想让近藤知道的秘密。

近藤的脑海中浮现出野田的样子。每天早上，他都像税务师或律师一样提着沉甸甸的公文包来公司上班。

“怎么了，脸色这么可怕？”

端着麦茶过来的由纪子有些担心，偷偷观察近藤的表情。

“出了点问题。”

听完这句话，妻子的表情变得阴郁起来。

“你没有勉强自己吧，老公？”

“不用担心。”近藤回答道。

侵蚀着自己精神世界的煤焦油，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却。

他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直以来充满艰辛的职场环境和一味忍让的人际关系，或许即将迎来新的转机。

田宫电机里一定隐藏了什么秘密，并且这个秘密决不能让银行出身的近藤知晓。

所以，野田才会采取那样的态度。

这个刚刚发现的事实，点燃了近藤熄灭已久的好胜心的火苗。

他浏览着两年前的账簿，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5

“怎么回事啊，近藤部长？贷款失败后公司已经拿出定期存款周转了，为什么还需要准备这种东西呢？”

星期一，田宫瞥了一眼近藤重新做好的中期计划，面色不悦地抗议道。

“银行说今后或许用得上，让我们提前准备好。”

“我是不清楚银行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一味地顺从银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公司的自我主张？你应该在他们面前强硬些。”

“我认为即使银行没有要求，也应该制作中期计划。”

回应近藤的是田宫的叹息声。

“到底该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近藤想。但他没有反驳。他沉默着，忍耐着，继续站在社长的办公桌前。他知道背后的野田一定正向他投来冰冷的目光，但他不在乎。

心灵的某处，漆黑的煤焦油开始蠢蠢欲动。但这次它们只起了个头，之后便消退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近藤对自己说。

“总之，不如以此为基础，动员全公司制订一份正式的中期计划怎么样？”

“净做些没用的事。”二代社长靠在椅背上，扬扬自得地叹了口气，“计划这玩意儿，只要经营者心中有数不就够了吗？当然，也有些平庸的经营者认为，只要做好了计划就万事大吉。但那是不对的。计划说到底只是计划，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明白了吗？”

计划说到底只是计划——带着这种想法，公司经营不可能顺利。只有想着千方百计地按照计划，或者超出计划完成指标，才能产生方向性。

“计划不是形式，社长。是未来的设计图。”

“所以工匠难道不是我吗？”田宫不由得发笑，“只要我心里清楚就没有问题。我不是说过嘛，那些东西都装在这儿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近藤想仰天长叹。

田宫脑袋里所谓的设计图，完全是胡说八道。近藤经过这两天的调查已经认清了这一事实。

星期六发现账簿之后，他又在第二天偷偷来到公司，再次掀开了“铁幕”。

这次总共找到五本暗账 。五年的暗账中隐藏着田宫电机不为人知的真相，这个真相与每年盈利不多但总能勉强达到黑字 的表面决算截然不同。

近藤一言不发，俯视着还在指着自己的脑袋扮演天才的田宫。

这个男人不但欺骗了银行，还想欺骗出身银行的近藤。此刻，他的脸上蔓延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冷笑，饱含对近藤的蔑视。

明账和暗账，在比对两本账簿不同点的过程中，各式各样的信息与情绪向近藤涌来。有些事弄明白了，有些还不明白。但不论明不明白，它们都迫使近藤想起了一样忘却已久的东西——身为银行职员的骄傲和愤怒。

“事到如今，还搞什么中期计划！”野田厌恶地对近藤说道。

此时，近藤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此之前他得到了社长的口头承诺，说暂时考虑一下。

“你不觉得一直没有中期计划才是不正常的吗？野田课长。”

“随随便便写几个数字，然后做成一览表，那种东西能叫计划吗？”

“当然不能。”

近藤答道：“但这种话，只有从没正经做过计划的人才说得出口。我们公司别说中期计划了，连年度计划都做得一塌糊涂，所以也难怪你会这么说。”

野田偷偷看了一眼近藤。

他察觉到近藤身上有一种跟以往不同的气质——心无挂碍。此时的近藤感到束缚心灵的枷锁被卸了下来，用一句话概括——

如释重负。

“野田课长，我有事想问你。”

野田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故意不理会，他继续对着电脑敲打键盘。

“野田课长。”近藤尝试再一次呼叫野田，这次语气强硬了许多。

“又怎么了？”野田粗鲁地回应道。

“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有关决算的事。”

野田像是故意要近藤听到一般，响亮地咂了下嘴。然后，像被老师叫起来的不良中学生一样，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去年决算报告 上的数据，不奇怪吗？”

“奇怪？”野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挑衅地问道，“哪里奇怪？”

“比如说，这里——”

近藤把决算报告递到野田面前，用圆珠笔指着其中一块数字，库存 。

“和我们的存货盘点表 对不上，这个数据是怎么回事？”

“存货盘点表？”

野田的眼中突然浮现出戒备的情绪。

“是的，存货盘点表。”

近藤窥探着野田的眼神，心中的猜疑越来越强烈。

“我不记得给过部长那种东西。”

“是我自己确认的。”

近藤凝视着野田眼中泛起的怒意和疑惑。如果是以前的近藤，或许会惊慌失措，不知该做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但是现在——

近藤没有丝毫顾虑和犹豫，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下属恼羞成怒。

“你在哪里看到的？”

“这不重要。”

近藤故意没有正面回答。

“你能不能不要擅自行动？”

“擅自行动？”近藤说道。

“一直以来我都想问，身为部长，我为什么不可以看资料？如果你有合理的解释，我倒想听一听。”

“在那之前，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部长大人，您对会计做账了解多少？我可听说银行不会教这种东西。”

“那又怎么样？”近藤满不在乎地反问。

“怎么样——”野田气得七窍生烟，“不怎么样，如果门外汉碰过的话，资料有可能被弄乱，甚至丢失！所以我拜托你不要再给人添麻烦了！”

野田怒吼道，那气势仿佛要把一整张办公桌掀翻。同在一个办公层的员工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近藤与野田的交锋。办公层最里面，坐在社长办公桌前的田宫，也忍不住把目光移向他们。

“很不巧，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你的担心是多余的。现在，能不能回答一下我的问题，野田课长，为什么数据对不上？”

就在两人对峙的当口，田宫突然喊道：“近藤部长，你过来一下！”野田的嘴角浮现出得意的微笑。近藤转过头，发现田宫正在向他招手。

“你这么做我很为难啊。”

田宫斜靠在椅背上，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靠椅背支撑着，他从下往上看着近藤。

“怎么让您为难了？”

“我说过，会计工作已经交给野田君了。请身为总务部长的你不要再做超出权限的事。”

“会计也从属总务部，怎么能说是超出权限呢？社长。”

“那只是组织架构上的权宜之策。”

田宫说出了令人费解的话。

“权宜之策？”

“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野田。总之，请你不要再插手会计事务了。听懂了吗？”

田宫用犀利的眼神看着近藤。

“那么，可以请您把这话原样跟银行说一遍吗？”

“你什么意思？”

田宫不禁怒上心头。

“请您向银行说明，您不想让我插手会计事务。调来这里之前，银行说过这是包含会计事务在内的总务部长职位，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

“那是银行和你的问题吧，近藤部长。你跟我抱怨也没用啊。我希望你做的，从头到尾都只是筹措资金而已，可是你连这件事也做不好。不过幸好还在试用期内，对吧，近藤部长。”

田宫使出了撒手锏。他的潜台词是，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近藤打道回府。

“因为银行拜托我接收外调员工，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现在你既然这么说的话，只有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小公司吧。我也不想公司再被银行的人搅得鸡犬不宁。”

银行的人吗？

“如果您认为指出决算上的可疑之处等同于把公司搅得鸡犬不宁，那您继续这么认为好了。但是，公司是不会因此变好的。”

“别说得你好像什么都懂似的。公司经营这方面，还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这是近藤第一次正面顶撞田宫。

平日里的近藤小心翼翼，不，甚至是卑躬屈膝。无论对方讥讽也好，提出蛮横无理的要求也好，近藤总是默默承受，以息事宁人的态度处理一切。

他对所有事情态度暧昧，不敢轻易下决定。害怕被公司抛弃的心情使他陷入被动，夺走了他身上原有的积极性。

不，近藤陷入被动，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那时，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调往秋叶原的新支行，为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疲于奔命，终日承受着支行长的谩骂侮辱。从那个时候开始，近藤的人生已经陷入了被动。

意气风发的二十岁，畏缩不前的三十岁，垂头丧气的四十岁。

然而，在这个周末，近藤改变了。

面对把自己称为“银行的人”的田宫，近藤一直感到委屈：为什么不把我当作公司职员看待，我明明那么想成为公司的一员。

但现在，近藤醒悟了。他察觉到自己依然是一名银行职员，确切地说是“骨子里的银行职员”。如果不能理解自己精神层面上的这一特质，并基于这种理解成为一名被人认可的公司职员，那么近藤无论去到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狂妄自大地表示经营计划书装在脑子里的田宫看不起自己，处处和自己作对的下属野田，就算一直忍让也得不到他们的认可。既然如此，索性尽情地说自己想说的话，把真实的自我彻底地展现出来，就算依旧不被认可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这样想着，近藤阴暗负面的精神世界里，不知从什么地方照进来一束光。对近藤而言，垂头丧气的四十岁，一下子变成了昂首挺胸的四十岁。

“那么，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去年的赤字到底有多少？”近藤问道。

田宫目不转睛地盯着近藤的脸，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去年的赤字？你在说什么，去年不是黑字吗？”

“那么，去年年终决算时公司的库存有多少？社长，麻烦您告诉我。”

田宫沉默不语，代替他回答的是近藤。

“两亿四千万日元，库存水平是五年前的一点五倍。在营业额没有明显增长的前提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野田课长——”

近藤知道野田一定在背后敛声屏息地关注他与田宫的对话，于是高声喊道。

“把去年的存货盘点表拿过来。”

远处的办公桌，野田用极度不快的表情看着近藤。他慢慢地起身，打开背后的档案柜。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脸上的表情显示出对近藤无声的反抗。

“快点拿过来，野田！”

近藤发出了一声怒吼，全公司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他。

野田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挺直了脊背，瞪大了眼睛。他随即从档案柜里抓出一本文件，伴随着一阵猛烈的脚步声，站在了近藤的斜后方。他的脸庞因为屈辱涨得通红。

“给我。”

近藤说着打开了那本盘点表。

“有什么问题吗？”

田宫绷紧了因愤怒而变得苍白的脸。

近藤打开的那本盘点表上，两亿四千万日元的在库金额赫然在案。

也就是说，这是用来与决算报告上的数据相互证伪的虚假资料。

“这是谁做的？”

“谁做的？”

野田没好气地说道：“肯定是我啊，除了我还有谁做这种东西？”

“是社长命令你做的吗？”

野田快速地瞥了一眼田宫，“算不上什么命令吧，决算报告不是必须要做的吗？”

“社长，您认可上面的数字吗？”

田宫抱着胳膊，冷漠地看着近藤。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到底——”

“您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近藤的这句话让田宫心中一惊，他眼都不眨地注视着近藤，仿佛想把他整个人看穿。

近藤转头盯着野田。

“存货盘点表还有一份吧，拿出来！”

五十五岁的野田，发际线严重后退的额头开始泛红，他还在努力地虚张声势。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是吗？那算了。”

近藤掉转脚步，往野田办公桌的方向走去。是档案柜！回过神来的野田立刻追了上去。他抢在近藤前面，叉开双腿挡住了档案柜的柜门。

身后的田宫也追了上来。

“近藤部长，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请您闭嘴！”

近藤对着田宫大喝一声，用尽全力推开了站在档案柜前的野田。总务课长屁股着地摔在地板上。与此同时，档案柜的大门毫不设防地敞开着。

形势已完全在近藤的掌控之中。

转眼间，他抽出一本绿色的文件夹，用尽全力砸在野田的办公桌上。

他打开那份文件，把上面的数字指给田宫看，在库。

两亿日元——

“到底哪个才是对的，野田！”

多出的四千万日元，按照公司损益的记账规则将被计算成收益。去年，田宫机电虽然黑字但却接近收支平衡，如果去掉捏造的这部分库存，实际上应该存在四千万日元的赤字。

野田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苍白、满脸错愕的田宫。

“您知道的吧，社长。”

“那是因为，那个——”

田宫开始慌乱起来，他拼命地思考着借口。当初从容不迫地说能够理解莫扎特心情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做假账被人揭穿，除了惊慌失措什么都做不了的愚蠢男人。

“怎么了，我在问您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田宫不禁后退一步。

“这，这个再怎么说也只是内部资料，对吧，近藤部长——”

“那么，这又是什么呢？”

近藤走到自己的办公桌，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已经站起来的野田“啊”地叫了一声，表情凝固在脸上。田宫彻底惊掉了下巴。

事到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说明了。

因为，这是怎么狡辩都狡辩不了的铁证。

近藤把暗账依次摆在办公桌上，然后不紧不慢地坐回座位。他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田宫和野田两个人。

营业总额八十亿日元，员工人数三百名，营业历史四十年。这样的公司，居然落魄到必须伪造区区几千万日元的利润。

田宫努力维持强势的形象，在外调人员近藤面前装腔作势，自诩为天才莫扎特。但实际上，田宫电机的本质，是一艘如果得不到银行融资就随时可能沉底的泥船。

对田宫而言，接收银行外调人员无疑是把双刃剑。

一方面有助于和银行建立亲密的关系。但另一方面，也增加了假账被发现的风险。

田宫虽然给予近藤等人总务部长的头衔，却绝不会将会计做账的工作托付给他们——不对，正因如此才不会托付给他们。

田宫把外调人员称为“银行的人”，主观上并不承认他们是公司的一分子。因此对田宫而言，假账的秘密绝不能被他们知晓。“铁幕”就是田宫和野田为此修筑的防护壁。

但现在，近藤将帷幕后的秘密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田宫的眼神变得空洞，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野田已凝固成一座混凝土雕像，仿佛是从蒙克 的《呐喊》中跳出来的人物。

“你，你会向银行——告发吗？”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田宫的嘴里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微弱、纤细、时断时续，仿佛还来不及到达近藤的鼓膜，就坠落在地板上。

田宫的眼中充满恐惧，瞳孔深处的光，像即将消失的冷烟花一样飘忽不定。

“怎么处理，完全取决于您。”

田宫的视线动摇了。

“不耍这种小心眼，把心思完全放在重振公司业绩上。如果您真想这么做，我会从旁协助的。”

对此，田宫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该怎么做呢？”

田宫终于开口。

“是啊，到底应该怎么做呢？社长，您不是莫扎特吗？”近藤冷淡地说，并鄙夷地睨着这位二代经营者。

“我当然是想积极地重振公司业绩呀。”田宫脸上浮现出做作的笑容，“你如果愿意和我们一起努力，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那么，首先请您把脑子里装的事业计划落实成文字和数据，明天之前交给我。之后，召集课长以上的全部管理层，把方案细化。”

听到事业计划的那一瞬间，田宫的眉头皱了起来。

“明天吗？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近藤部长？”

“被史肯尼德催促时，莫扎特会找这么无聊的借口吗？”近藤说。

“请您用行动展示诚意，而不是嘴巴。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就带着这几本暗账回银行，试用期到此结束。”

田宫目瞪口呆地看着近藤。此刻，近藤脑中的煤焦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6

渡真利发出一声惨叫。

“这家也是，那家也是，世上难道就没有正经公司了吗！”

星期三晚上十点，新宿站 附近的一家日式餐厅里，三个人围坐在一张餐桌旁。

“找找总会有的吧。不过，这里好像是没有的。”

半泽轻描淡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头问近藤：“暗账的问题弄清楚了吗？”

“单纯从明账和暗账的对比来看，田宫电机从五年前就开始亏损了。那时，因为无论如何都需要一笔银行贷款，他们就想到了做假账，这似乎是一切的源头。”

“假账只要做过一次，就很难停下来啊。”渡真利说道。

如果将库存恢复成原来的数据，那么第二年，账面上就会减少相应金额的收益。捏造的那部分收益，必须调整到某个或某几个项目中，以便年终决算的数据能够账账相符 。但是，对于原本就长年赤字的公司来说，把账做平是件很难的事。

“造假的只有库存吗？”半泽问。

将库存调高可以说是比较传统的造假手段。

“不，还有捏造营业额、不计入进货成本、调高应收账款 ，造假手段简直五花八门。太多我都记不全了，所以他们才会做一本暗账用来内部管理。”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渡真利惊讶地问。

“跟他们谈好了。目前，先试试能不能重振公司业绩吧。”

“要是不行的话就回银行吧，近藤。”

面对渡真利的提议，近藤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带着这种想法，还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外调员工吗？”

“当然，如果最终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的话，只能回银行。但是，那样也是一桩悲剧，对谁都没有好处。我被外调后，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纯粹的银行职员。但是，我已经在心里把返程车票扔掉了。如果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就没办法让公司重新振作，必须豁出去。”

半泽暗自惊叹，眼前自信满满的近藤和曾经那个不知什么地方被阴影拖拽住的男人，哪里还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是，假账的事必须告诉银行吧。既然已经知道了，也没有帮他们隐瞒的道理。”渡真利有些担忧。

“明天，我就去向京桥支行的客户经理说明一切。我已经说服了田宫社长，告诉他不坦白的话问题就得不到真正的解决。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摆脱秘密主义 。”

“这样做很对。”半泽说。

“但是近藤，你也知道，通常情况下做假账做到这种程度的公司会有什么下场吧。”

渡真利说出了结论。

“中止一切业务往来。”近藤平静地把啤酒杯送到嘴边，“但是，只要我在公司一天，就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喂，了不起啊，大师兄。”渡真利忍不住笑了，“你真的成长了不少啊。”

“只是变回以前的近藤而已。”半泽微笑着说道。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蔬菜棒，“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伊势岛那边怎么样了，在那之后？”

近藤改变了话题。

“明天我约了社长面谈。”

其余两人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半泽。

“汤浅社长吗？那位仁兄简直就是家族企业经营者的代名词，还是烦恼缠身的那种。”

“我知道。但是，如果只和财务相关的负责人接触，事情似乎永远得不到解决。再这样下去，我要是审查官也会把伊势岛分类的。”

“喂喂，拜托你了，半泽老师。要是被分类的话，数千亿日元的利润可就泡汤啦。”

渡真利夸张地叹着气，半泽的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出填补投资亏损的办法，只是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不清楚汤浅社长是什么样的人，是难以亲近，还是任性妄为，这些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请他出面，由上至下推进伊势岛的改革。”

半泽反复与伊势岛饭店打了多次交道。但无论是羽根还是原田，对公司业绩的认知都过于浅薄。

“如果没有根本性的解决措施，只是一味地强调赤字是暂时性的，恐怕很难过关。”

正如渡真利所言。一旦伊势岛被定为分类债权，将很难再次得到银行的资金支援。这足以对伊势岛的资金运转造成直接冲击。

“伊势岛那帮家伙明明也知道分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那帮家伙有自己的小算盘。”半泽说。

“小算盘？”近藤探出身子，“什么小算盘？”

“自羽根专务以下，把持伊势岛饭店财政大权的那帮家伙，从上代经营开始就心怀不满，他们似乎暗中活动，试图让伊势岛摆脱家族经营。如果就这么被分类的话，伊势岛饭店将会陷入经营危机之中。如此一来，让汤浅社长下台的声音就会出现在公众视野。在那帮家伙看来，这也算是好机会。”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半泽，你干脆加入他们那边吧。”渡真利说，“反正我对于维护这种家族经营体制，提不起兴致。”

“羽根根本不配做经营者，他是个为了得到贷款不惜隐瞒亏损的浑蛋。”

半泽说：“那种家伙值得信任吗？这是讨论经营能力之前的问题了。”

“可是，你的工作偏偏就是在这种状况下阻止伊势岛饭店分类。老实说，太艰难了。”渡真利叹出一大口气，“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可能会因为心力交瘁住院吧。话说回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你要不要见白水银行的人？”

“白水的？”

“前段时间，我和学生时代的朋友一起喝酒，里面有一个人是白水审查部的，正好负责伊势岛。”

半泽不由得抬起头。

“向他打听的话，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如果你方便的话，帮我引荐一下吧。”

“包在我身上。”

渡真利从公文包中拿出记事本，开始查找空白的日期。

7

田宫在自己的房间拨通了那个人的手机号码。

“他说会把假账的事告诉银行。这下麻烦可大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电话的另一端寂静无声。

“你承认做假账了吗？”对方的语气有些惊讶。

“算是吧。”田宫支支吾吾起来，“被他抓到证据了，实在是没办法……”

“证据？”

“隐藏的账簿被他找到了。”

“怎么会——”

电话对面的人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隔着听筒，能听到音响播放的原声吉他的声音。

“只有暗账被发现了吗？”

“嗯，应该是。他好像还没有察觉到那件事。”

“既然暗账已经在他手里，那件事迟早会被发现吧。”

“在那之前，我会把那几页资料换掉的。”

通过听筒，可以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

“拜托你了，田宫社长。那件事要是暴露了，我会很为难的。”

“明白。另外，我们公司的事，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电话对面似乎在专注思考着什么，沉默了好久。

“以前我也说过，我这边好歹是整个机构在运作，该合规的地方还是要合规的。”

这次轮到田宫彻底沉默了。

“但是你也别担心，我会尽量帮你打点的。”

“给您添麻烦了。”

田宫放下电话，舒了一口气。

第三章　金融厅审查对策

1

房间里没有开灯。

时间是下午五点多，窗帘被拉开了，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室内，投下令人眩晕的阴影。

窗户的正前方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座椅上，他在逆光中注视着进入房间的半泽。

“我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半泽。”

男人没有回应。他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示意半泽坐到沙发上。秘书端着茶水走进房间，顺便打开了灯。此时，半泽才看清男人的样子——他身材瘦削，眼神严肃而犀利。正是伊势岛饭店的社长，汤浅威。

“在半泽次长眼中，敝公司是什么样子的？”

汤浅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他与半泽只相差两岁，年纪并不算大，但或许是身居高位的缘故，言语行动中透着一股威严。

“一头缺乏攻击力的巨象。”半泽答道。

“要想打破目前的僵局，需要一些特别的办法。汤浅社长，您想出来了吗？”

汤浅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半泽的提问虽然唐突，却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要害。虽说如此，汤浅要是因此发火也并不奇怪。但此时，他还在一言不发地思考着。

“就算想出了办法，恢复业绩也需要一段时间，银行会支持我们吗？”

“会，只是不知道您会不会信任我们。”

半泽没有丝毫犹豫。汤浅一动不动地审视着半泽的双眼，想窥探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对待这个男人，说场面话恐怕是行不通的，只有真心话才能打动他。

半泽打破了这种平静，说：“不好意思，有件事忘了。”然后，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汤浅接过名片放在茶几上，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言不发地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张名片。

半泽以为那是汤浅自己的名片，正要伸手去接，突然愣住了。

因为，那竟然是半泽自己的名片。头衔是总行营业四部调查员，是半泽在以前的部门时使用的名片，距离现在大概有十年的时间。

半泽惊讶地看着汤浅。

汤浅对他说：“私下请求中野渡董事长，让半泽次长负责伊势岛饭店的人，是我。”

“这张名片，是在什么地方……”

“我曾经在大东京饭店的企划部工作过，是那个时候拿到的。我们以前见过。”

半泽抬起头，他的视线从名片转移到了汤浅身上。那时的半泽负责过好几家客户，大东京饭店是其中的一家。

“说到大东京饭店的企划部，莫非是那个时候……”

“没错。”

汤浅郑重地答道：“我从学校毕业之后，就在那里实习了。”

大东京饭店，是一家比伊势岛饭店更注重传统的老字号。但是，他们由于过分看重传统，反而招揽不到多少客人，饭店的业绩因此恶化。主力银行减少了相应的资金支持，饭店的资金运转逐渐出现困难。

最终，管理层内部掀起了一场革命，创始人被驱逐，跟随创始人打下江山的元老级员工组成了新的领导团队，打算重振饭店业绩，但……

“那时，以主力银行为首的各家银行纷纷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只有几乎没什么业务往来的产业中央银行积极地给予支援，拯救饭店于水火之中。那时的客户经理，为了落实贷款，努力地在银行内部斡旋，后来，甚至出席了我们的经营企划大会，为我们出谋划策，帮了不少忙。我迄今为止见过各种各样的银行职员，却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那个人就是你，这张名片，是企划大会时你给我的。”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汤浅的脸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感谢当时对我们的帮助。”

汤浅说着对半泽鞠了一躬。

“大东京饭店的经营者是有问题的，但是，新任的经营者们了解问题所在，也知道怎样解决问题，剩下的只是具体的执行层面的问题，所以我才会帮他们。”半泽淡淡地说道。

“你很有预见性。”汤浅答道，“父亲曾对我说，银行是一个只看得见过去的地方。事实上，大东京饭店深陷困境时，我也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但是，只有你不一样。领导层的革新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大东京饭店将来会变成怎样，只有你正确地预见了所有结果。所以，即使其他银行抽身离开，你也愿意留下来，坚定果敢地帮助我们。”

“您言重了，其实没有那么夸张。硬要说的话，可能是身为银行从业者的嗅觉吧。”

“即便如此，我也觉得没有哪个银行职员拥有这种嗅觉。”

“不是这样的，社长。”半泽表情严肃地纠正道，“那时，应该有人预见到了大东京饭店的重生，但是，他们没有施加帮助，为什么？因为万一事情进展得不顺利，责任就会随之产生，而承担责任是最可怕的。”

“但是，你给了我们贷款，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大东京饭店一定会振作起来，或者说，我决定拼尽全力也要让它振作起来。毕竟，那个时候还年轻嘛。”

“原来如此。”

汤浅的脸上浮现出笑意，那是一种很难从神情冷酷的人脸上看到的笑容，更像是身体已经长大，但内心依旧是孩童的人才会展现的笑容。

随后，他快速地收回笑意，把铺在办公桌上的资料拿了过来，交给半泽。

“一直以来，我们过于看重高级老字号饭店这块招牌，因此，极有可能步大东京饭店的后尘。四月份开始，我和事业开发部一起推敲出了一份方案，就是你手上这份，你觉得怎么样？”

半泽把资料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有些惊讶。

“空房率下降了呢。”

这就意味着，顾客数量增加了。

四月份以来的空房率不到三月份的一半，到了五月份更是接近满房的状态。

“这个月的情况跟五月份差不多，我们只是把目标客户的范围扩大了，就产生了这么明显的差距——我们把范围扩大到了亚洲。”

“亚洲？”

“特别是中国。一直以来，我们的客户主要来自日本国内的富裕阶层和欧美国家的上流阶层的顾客，所以，我们尝试调整策略。现在在中国，存在着许多富有程度远超日本高收入群体的大富豪。我们初步和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大型旅游中介公司签订了合同，效果非常明显，每位顾客的单价虽然有所降低，但空房几乎被填满了。与此同时，我们计划在中国扩大知名度，支出广告费用。接下来还将配置互联网，开发可以直接在网上预订房间的系统，配套推出会员服务。除此之外，还将采取增加接送机服务、与东京市内出名的餐厅展开合作、提供国内观光优惠福利等一系列措施。最后，我们计划做一些努力，使中国发行的信用卡也能用于日本国内结算。”

“这个计划说穿了，是伊势岛饭店的门第意识和陈旧传统的解放。”半泽评价道。

“正是如此。”

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汤浅威将彻底推翻前代社长、现在退居会长的汤浅高堂推行的不顾及企业利润、游戏人间式的经营方式。

“三年，我当社长已经三年了。”

汤浅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凝视着远方。“每天都是一场恶战。想要打破父亲创立的旧体制，与父亲旧部下之间的纠葛，我身处两者的夹缝中，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什么是我自己的经营方式。是大东京饭店的经营危机给了我提示。正当我苦恼不已时，突然想起实习时期发生的事，我不想伊势岛饭店变成那样。说到底，饭店本就是迎来送往的生意，哪有挑剔客人的道理？将客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做法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待客之道。我想到这些，就冒出了刚才那些念头。”

“或许，这套方案是能够成功的。”半泽抬起头，视线离开了列满详细成果的资料，“IT系统的开发什么时候完成？”

“计划年内完成，并正式投入使用。我叫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还有——”

汤浅说完，调整好站姿，极其恭敬地鞠了一躬，“我想为没有及时通报投资亏损的事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请不要试图用投资来提高收益了。”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本人，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汤浅咬紧嘴唇，说出了心里话。

“也就是说，这是羽根专务擅自……”

“我知道羽根的意图，他一方面想追究我在主营业务下滑方面的责任，一方面又想财务部趁此机会立下大功。附和他的董事会成员也不少。”

汤浅在公司内部的处境将变得十分艰难。

“我认为应该给羽根处分。”

“我当然会这么做。但是在那之前，还得铲除公司内部的羽根势力，只处罚他一个人的话，可能后患无穷。我的想法，是在今年年终决算之后的股东大会上提出罢免羽根的请求。在那之前，我想把精力集中在夯实业绩上。”

因此，汤浅的经营计划能否实现成了问题的关键。

“流动资金 也是必需的。如果我们被金融厅‘分类’的话，在资金筹措方面可能会陷入困境。”

“不，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半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审查，我会想办法，一定能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2

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在渡真利的安排下，半泽见到了白水银行审查部的板东洋史。

为了照顾因金融厅审查无暇脱身的半泽和渡真利，见面时间特意选在休息日。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板东则提前到达了餐厅，等待二人的到来。虽说是初次见面，但半泽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莫名地让人感到亲切。

“不好意思，休息日还劳烦你跑一趟。”

因为板东也在大型商业银行的授信部门工作，论资历，和半泽等人同属一辈，所以没多久，大家就兴致勃勃地聊开了。泡沫经济期，就职于十三家都市银行的银行职员中，四十岁以后还能留在升职轨道上的人少之又少。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板东也是生存战的幸存者。

一旦进入银行工作，每个人都会坐上一辆在看不见的轨道上滑行的过山车。

最初车子行驶缓慢，渐渐地，周围的环境变得险恶起来，最后不得不横渡湍急的流水，在悬崖峭壁之间飞驰。这段漫长的旅程，沿途崎岖坎坷，布满了一道又一道的暗礁险滩、高山沟壑。

入行后大约第四年，第一道急转弯出现了。从弯道坠落的人们在下一次加薪日时，会发现自己的基本工资与别人有了差距，在课长代理的竞争上也丧失了优先权。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职员里，已经可以看出谁有升迁的潜力，谁最终碌碌无为。四十岁之后，预言变成现实，当初乘坐过山车的同伴最终四散各处，命运大不相同。

泡沫经济时期，银行前所未有地录用了大批员工。这一时期入行的年轻人不得不面对如此残酷的竞争。毋宁说，正是因为银行的大量录用，甄选机制才变得比以往更加严格。现在还紧紧地握着过山车扶手的人只有最初的几分之一；并且，依旧坐在过山车上的人和早已下车的人之间，无论在经济层面上还是心理层面上，都产生了无法填补的鸿沟。

“实际上，今天约你出来是有原因的。”

一阵闲谈过后，渡真利开口了。

桌上的酒已经从啤酒换成了红薯烧酒 ，板东的脸颊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红，他接话道：“是那家伊势岛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渡真利瞪大了双眼。

板东笑了，他用食指一下一下敲打着半泽的名片。

“东京中央银行营业二部，谁不知道这是新近负责伊势岛饭店的部门。顺便告诉你们，伊势岛饭店内部对贵部的负面评价相当多——不过比不上我们多。”

半泽忍不住笑了。

“谁评价的？羽根专务那边的人吧。”

“这点就任凭你想象了。但是你们还算好的；至于我，他们简直把我当成了仇人。”

白水银行指出了伊势岛饭店投资失败的事实，叫停了计划发放的贷款。虽然不至于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但对伊势岛饭店的资金运转而言，这种行为无疑是雪上加霜。

“虽说如此，为什么要从法人部换到营业总部呢？”

板东抓住了敏感的部分。

半泽不能透露福斯特有意注资的事，只好搪塞道：“大概因为我们最清闲，所以才塞过来的吧。”

板东似乎没有相信这种说法，“我记得，东京中央银行的营业二部好像主要负责同资本系的企业，大概和这个有关吧。”

这个男人洞察力很强。

“这位慧眼如炬的板东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一下。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我们银行的法人部确实没能看出那笔亏损。为什么您一眼就看穿了呢，能否指点一二？”

板东沉默良久，才说出答案。

“是内部检举。”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半泽和渡真利不由得面面相觑。

“有人直接向白水银行举报吗？”半泽问。

“很不可思议？”板东反问。

“把身为主力银行的我们抛在一边，这一点我无法接受。”渡真利说。

“还有，检举究竟是怎么回事？”

“某人向我们提供了一条情报，情报的内容就是伊势岛饭店因为投资失败产生了巨额赤字。”

“什么时候的事？”半泽问。

“大约三个月以前。”

半泽再次与渡真利面面相觑。

那时东京中央银行尚未向伊势岛饭店发放两百亿日元的贷款。但是，伊势岛饭店没有向银行报告投资失败的消息。

“太过分了，居然为了贷款故意隐瞒。”渡真利愤怒地说。

“但是，为什么又要向第二合作银行的白水银行举报呢？这有点不合情理吧。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说是信不过东京中央银行。”板东低声笑道。

“这也太狠了吧，我们哪里得罪他了？”渡真利的脸上写满了不快，“你知道举报人是谁吗？还是说，这个人是跟你特别要好的会计部职员？”

板东似乎在思考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才比较妥当。

“就算你们知道是谁，对银行而言，也没什么意义吧。”

“或许吧。”半泽说。

“但是，我想知道检举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不向我们银行举报。我觉得，伊势岛饭店和我们银行的矛盾点就凝聚在这些问题里面。”

“原来如此。”

板东盯着玻璃杯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伊势岛饭店有一家零售业的子公司，叫作伊势岛贩卖，你们可以去那里找一个叫户越的人。”

“户越？是子公司的职员吗？”

“那个人经手过那笔投资资金，最后却成了替罪羊，被踢到子公司。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们可以直接问他本人。”

面对神情惊讶的半泽，板东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3

伊势岛贩卖，位于新宿站南出口附近的一栋多租户大厦。

半泽与小野寺在前台登记完毕后，被带到了一间会客室。会计科的办公室也在同一楼层。

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上午十点。

两人进入会客室后不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个气色不佳，看上去有些病态的男人走了进来。

“让两位久等了，我是公司的会计森下。”

森下低下已经谢顶的脑袋，向他们做了自我介绍。此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又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是伊势岛饭店的原田。

“早上好。哎呀哎呀，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呀。”

原田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他从背后绕过森下的椅子，径直坐在了半泽的面前，“不介意我旁听吧？”

“百忙之中，真是辛苦您了呢。”半泽的语气中夹杂着轻微的讥讽。

“哪里哪里，我才应该道谢呢，又给你们增加工作量了。”原田不甘示弱地回敬。

随后，他又补充道：“对了对了，前些日子的贷款没能返还贵行，实在是抱歉。还有，趁我还没忘，有个建议还是得提一下。你们能不能不要擅自和我们的关联公司接触，事先打声招呼不是基本的礼节吗？”

原田的眼中散发着敌意。

“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这次的谈话，您不方便在场。”

半泽用毫不留情的语气回击多管闲事的原田。

“子公司的资料不是已经交给你们了吗？”

原田的语气变得粗鲁起来。

“我们只是想看看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也想确认一下主要子公司的经营范围。这种情况不方便您在场，森下课长也会因为顾忌您而无法畅所欲言吧。”

“我在或不在，森下说的话都是一样的，对吧。”

被母公司部长瞪着的森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答道：“是的。”

半泽陆续问了森下几个问题，对方回答得很官方，半泽一边敷衍地点着头，一边寻找机会，以达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时间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原田被没完没了的谈话弄得心烦气躁，他忍不住插话，“再聊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文件的复印件拿过来，你们带回去自己研究怎么样？”

“不必了。最后一个问题，能不能把公司组织架构图和员工名单给我们看一看？”

“为什么要看那些东西？”原田警惕地问道。

“因为我们需要掌握基本的组织架构。伊势岛饭店正处于是否会被金融厅分类的关键时期，因此，了解到的信息越多越好。希望您配合。”

原田的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情，他思考了一会儿，对森下说：“去把资料拿过来。”

伊势岛贩卖的员工大约有两百名。名单不是按照五十音 的顺序，而是按照部门的顺序排列的，因此，要找出特定的某个人，需要花不少时间。

但是，这份名单中，姓户越的只有一个人。

户越茂则，职位是总务课长。

“由于个人信息保护法的缘故，我们不能提供员工名单的复印件。”原田说。

半泽回答：“没关系。”之后，他随意找了个理由中止谈话，和小野寺回银行去了。回到银行后不久，小野寺把一份打印资料交给半泽，资料上记录着户越的银行交易信息。

“他开了好几种存款账户，但只有活期账户里有余额，其他账户都是零。他最近好像取消了定期存款。”

信不过东京中央银行——

从板东那里听到的话突然在半泽脑中划过。户越勉强保留活期存款，也是由于公司指定工资账户必须开在东京中央银行的缘故。

“他在哪家支行开的账户？”

“新宿支行。”

半泽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按下了新宿支行的号码。

4

银行柜台窗口前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斑白的头发剪得像手工艺人一样短，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不好意思，您是户越先生吗？”

半泽出现在负责接待的女性银行职员身后，向男人搭话。男人用询问的目光仰视半泽。“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只是销一个活期账户而已，为什么需要那么长时间？”男人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半泽从手里的名片夹中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是有关伊势岛饭店的事。”

“事到如今，说什么蠢话呢？”户越厌恶地说道。

“我从白水银行的板东先生那里，听说了您的事。”

户越混浊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目光中除了漫无目的的焦躁之外，什么情绪也没有。

关于户越，半泽只知道他曾经就职于伊势岛饭店的会计部。十五年前，户越开设活期存款账户时，填写的就是这个地址。现在，户越正是为了给这段为期十五年的银行交易画上休止符，才来到这里。

应该有什么理由，促使户越做出这个决定。

“请您跟我们谈一谈，拜托了。”

户越“啧”的一声咂了咂舌头，随后，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半泽。

“拜托您了。”半泽再次向户越鞠躬。

“真拿你没办法。”

户越站起身，小野寺趁机将他带往会客室。

“话说在前面啊，我的午休时间只到下午一点。”

户越说完这句之后，便整以暇地等着半泽接下来的话。

“您能不能告诉我们，伊势岛饭店投资失败的详细经过？”

户越没有回答，他点燃了香烟，沉默着吞云吐雾，眯起的双眼在烟雾中打量半泽。

“问这个问题等于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或许吧。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答案。现在伊势岛饭店的所有业务由我负责。”

户越重新瞥了一眼半泽的名片。

“营业二部吗？营业二部的人会为了向我问话特意追来这里啊。”

“只要能获得重要信息，天涯海角我都会去。”

半泽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户越。

“能不能把对白水银行说过的话，原原本本跟我们说一遍？”

户越冷笑一声，晃了晃肩膀。他一口气把香烟吸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摁进了烟灰缸。

“已经过去的事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仅此而已。”

半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小野寺紧紧地盯着户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说，伊势岛饭店出现了亏损，造成这么多麻烦，也统统没有意义了吗？”

户越重新点燃了一根香烟，他用混杂着愤怒与不信任的目光瞪着半泽，“我奉命管理总额五百亿日元的投资资金，是去年一月份的事。原本提议用投资赚钱的是羽根专务，不知道他是野心终于藏不住了，打算趁主营业务下滑的时机让财务部出风头，还是听信了证券公司销售的花言巧语。总之，我被安排的工作，是经常性地向他汇报投资情况。事先说明一下，我从来没有负责过股票的买卖，这种事也不符合我的性格。然而，某一时刻突然就出现了数十亿日元的亏损，为了填补这些亏损，我们尝试了保证金交易 。这都是羽根专务的命令。结果，我们运气太差，损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竟然亏空了一百二十亿日元。”

“即便如此，您也必须承担责任吗？”

户越向半泽投去酸楚的眼神，却又马上把眼神移向别处。

“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如果有人要怪我没能阻止投资，我也没法反驳什么。”

“实际上挪用资金的是羽根专务吧？”

“这就是集体，我既然默认并服从了它，就不能说我是完全没有错的。”

与被追究责任并被外调至子公司的户越相比，羽根和原田只不过被扣除了百分之二十的工资。客观来看，这样的处分无异于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了户越一个人身上。

“在那帮家伙看来，我可能挺碍眼的，是个不肯加入羽根派系，脑袋不知变通的小会计。我想你也知道，羽根专务并不是那种会因为我的劝说而放弃投资的人。想要阻止他，只能依赖主力银行——当时我对此深信不疑。现在想想，我就是个笨蛋。”户越愤怒地说道。

他的性格虽然执拗，但并不是一个坏人。小野寺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半泽一眼。是的，户越话里的意思，是说他曾经向东京中央银行汇报过投资失败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户越告知的对象——一定是当时与伊势岛还有业务往来的京桥支行。

“您是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的呢？”半泽问。

“去年十二月，我跟京桥支行一个叫古里的客户经理说过这件事，古里后续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在那之后，我被撤职。亏损的事暴露出来以后，他们就把我调到了子公司。”

沉重且压抑的沉默覆盖了整个房间，只剩下墙角桌子上的时钟还在发出秒针走动的声音。秒针走过的十来秒里，半泽一直凝视着户越倔强的脸庞。

某种意义上来说，户越是受害者。

他是被伊势岛饭店这一集体，不，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也是被东京中央银行背叛过的受害者。

“十二月的时候，亏损至少有一百亿日元。之后虽然又亏损了，但是，他们也只是撤了我的职，并没有向银行报告这一消息。不仅如此，提供的有价证券明细也是投资之前的数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要想从银行获得贷款，就不能让公司账面出现赤字。

“那不就相当于诈骗了吗？明明早就变成赤字了，这完全是恶意欺诈啊。”小野寺说道。

或许如此，但是，他们本有机会阻止这份恶意被隐瞒。

“谁下令隐瞒的？”半泽问。

他想知道，伊势岛饭店是否全员参与了此事。

“是羽根。我想，社长被告知这件事，是在我被撤职的时候。在那之前，羽根一直拼了命地要抢社长的风头。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说是伊势岛饭店结构上的问题。”

户越看穿了伊势岛饭店的本质。

“这次金融厅审查，伊势岛饭店将变成审查的重点。”

听到半泽的话，户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的预测是什么？”

“汤浅社长新制订的经营计划正在逐渐产生效果。但是，光凭这个是无法填补巨额亏损的。无论业绩改善到什么程度，还是不足以通过审查。因此，我们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来弥补投资损失。”

“一些措施啊。”

倔强的会计为了与半泽对视，把脸转了过去，“我已经不是伊势岛饭店的人了。这个问题，你还是去问羽根或者原田吧。”

“已经问过那两个人了。”

小野寺说：“因为他们也想不出好办法，所以才问您。”

然而——

“如果他们也没有办法——”户越固执地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就更轮不到我来插嘴了。”

与户越的谈话到此结束，半泽和小野寺将他送出支行门口。

直到户越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小野寺才激愤地说道：“次长，京桥支行早就掌握了伊势岛饭店亏损的消息，然而，那帮家伙却知情不报，若无其事地把客户移交给法人部。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关于这件事，我们应该好好问一问，”半泽依旧注视着户越消失的方向，“那位叫古里的客户经理。”

5

“我说，我也是很忙的，你们适可而止吧。如果还有问题想问，就去问法人部的时枝调查员吧。”电话的另一边，古里气势汹汹地说道。

“伊势岛饭店投资失败那件事，还有些地方没弄清楚。”

“事到如今，还管那些做什么？”古里愤然说道。

“该弄清楚的地方还是要弄清楚的。方便的话，想和您当面谈谈。”

“我得提醒你，半泽次长。你的上一任不是我，是时枝调查员。为什么非要找我呢？”

“我认为，您是最了解伊势岛饭店的人。”

那边传来令人不快的咂舌声。

“事关审查，还请您配合。”

“什么时候？”

“三十分钟之后。”

半泽无视那边疯狂的叫喊声，淡定地放下电话。然后，和小野寺一起离开了总行的办公大楼。

* * *

“真是的，你们也别太过分了。”

京桥支行用来会客的包厢内，古里满脸不耐烦地瞪着半泽。然而……

“伊势岛饭店原来的会计课长户越先生，您认识吗？”

半泽这一句话，让古里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户越？认识啊。那又怎么了？”

古里戒备地观察着半泽的态度。

“刚才，我去见他了。”

古里没有回应。

“因为我想了解亏损产生的原因。”

“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古里表现出置身事外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亏损的事了，对吧。”半泽的语气陡然一变，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这话太没有礼貌了，我要是知道了还能什么都不说吗？”

“户越先生说他告诉过你。”

“我没听过！”古里的脸涨得通红，他把头扭向一边，“那只是降职后，对伊势岛饭店心怀怨恨的男人的胡言乱语罢了！你要是不信，就去问羽根专务或者原田部长好了！”

“听我说，古里。”

半泽用平静的口吻对情绪激动的课长代理说：“想坦白的话只能趁现在，之后找到证据，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哼，别以为你是总部的次长我就会怕你。旧S的人别太得意了，当初不就是你们说京桥支行配不上伊势岛饭店这样的大客户，才把它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吗？事已至此，与其胡乱怀疑别人，不如花点时间想想怎么应付审查，毕竟那才是你应该做的。我这么说可是为你好。”

古里说完这通话，毫不犹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6

“您说的话我明白了，但是，事情可能有点棘手。”

贝濑说完，面露难色地看着摆在面前的决算资料。他是一个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的男人，根据事先从渡真利那里获取的情报，他曾在海外支行工作多年，如今虽然坐上了支行长的位子，实际上却是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因为渡真利嘴上不饶人，所以他的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但即便如此，精致文雅、丝毫不接地气的贝濑，还是让近藤觉得无从下手。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打交道。

贝濑的旁边坐着客户经理古里，古里手中举着一张A4纸，表情一如既往地阴狠。

这天上午十点，近藤和社长田宫一起来到东京中央银行京桥支行。之后的一个小时，近藤都在讲述账目造假的来龙去脉和田宫电机目前的经营状况。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发难的是古里，“近藤部长，你是什么时候调到田宫电机的？明明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造假事件，你还能在这儿不慌不忙地要求银行贷款，我不能理解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事已至此，我也无法辩解什么，您说的话我都接受。但是，我们会在下次决算时修正造假的部分，让账目恢复原状。今后也会尽力避免类似的事。所以，能否请两位酌情地处理这件事呢？”

贝濑把看过的决算报告放在茶几上，一言不发地向沙发靠背倒去。他眼角皱纹的深度正在诉说他本人为难的程度。

“这件事，只能汇报给总行，请求他们的判断了。”

最终，贝濑说出这么一句话。他没有表示自己会为此争取什么。简而言之，他是在“逃避”。

“另外，重要的是今后。今后还会继续出现赤字吗？”

“这是中期事业计划书。”

近藤说着把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昨天晚上，部长、课长以及更高层的干部聚在一起头脑风暴，几乎通宵加班才完成了这份计划书。近藤对计划书的内容很有自信。

“今年收支平衡，明年达到黑字，是吗？”

贝濑草草浏览了一遍，语气中流露出并不十分相信上面的预测。支行长把事业计划书交给客户经理古里，立刻传来了造作的叹息声。

“你的预测太缺乏依据了，每次都是这样。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样是行不通的。与其说这是田宫社长的责任，不如说是你近藤部长的责任。”古里断言，“你要是稍微有点逻辑，写出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的计划书，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现在这份东西，甚至看不出你们对未来的构想。”

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近藤很想这样反驳，却还是忍住了。

“既没有市场调研，也没有证据表明销售额的增加和成本的削减会按照计划实行。有的只是前定和谐式 的数字。不过，如果田宫社长说这个数字可行，我倒还相信一些。”

古里像往常一样，一再说出偏向田宫的言论。

“总之，你们的诉求是这样的，对吧？”贝濑在一旁默默听着，此时突然睁开双眼，“为了隐瞒赤字，贵公司五年来一直在伪造账目。但是田宫社长决定努力改善业绩，促使业绩在未来三年达成黑字。因此，你们希望银行手下留情，不要中断与贵公司的业务往来。是这个意思吧？”

“希望支行长助我们一臂之力。”

近藤向贝濑鞠了一躬，后者却表现出躲闪的态度。

“这件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总之，我会先向总行汇报。负责此事的是融资部，他们怎么处理我就不知道了。但愿会手下留情吧。”

与京桥支行行长的谈话在一种无法释然的气氛中结束了。

那天下班后，野田瞥见近藤的身影闪过楼梯口，他立刻从座位上站起，向窗外张望。不一会儿，手臂上搭着上衣外套的近藤就出现在了一楼入口处。野田一直等到近藤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回到办公桌，启动了会计核算的电脑系统。

目标画面出现在电脑显示屏上，他按下打印键。打印机随即印出他需要的资料。

随后，他打开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拿出了一把崭新的钥匙。

制作这把钥匙费了不少功夫。因为近藤现在亲自保管包括备用钥匙在内的所有办公桌钥匙。真不愧是银行职员，警惕性比一般人强太多。但是，近藤的行动也并非全无破绽。白天的时候，那些钥匙一直就放在办公桌正数第一个抽屉里。

上午，近藤和田宫一起去银行的时候，野田趁机打开近藤的抽屉，完成了制作备用钥匙这道工序。

“真是的，害我吃了不少苦头，混账银行职员！”

野田骂骂咧咧地打开近藤的办公桌，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拽出暗账。以前这些账簿都由野田保管，事情败露之后统统被近藤没收，锁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野田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抽出那页要命的资料，换上打印好的新资料。前期准备虽然花了不少时间，替换那页纸却在一瞬间完成了。

他把账簿放回原来的地方，把抽出的资料放进办公层角落的碎纸机里。

听着纸张被粉碎的声音，野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电话。

“社长，已经搞定了。”

“辛苦你了。”

短短的一段对话，却让野田的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成就感。到头来，拯救这家公司的不是近藤，而是社长和自己。

野田关好电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办公桌，离开了公司。此时，距离近藤离开办公室只过去了十五分钟。

“别得意得太早。”

喃喃自语的野田很快被包裹在六月湿重的空气里。他松了松领带，快步走下通往地铁站的台阶。

7

“田宫电机的事，京桥支行已经上报给了融资部。”渡真利说道。

“性质相当恶劣，跟诈骗没什么两样。要我说，干脆让他们把迄今为止所有的贷款都还回来算了。”

周末的白天，半泽三人聚在了一起。地方定在渡真利常去的新宿的荞麦面馆。虽说是荞麦面馆，实际上和小酒馆无异，常常有人点了天妇罗和板山葵 做下酒菜，从白天就开始在店里喝酒。

“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你估计这事会怎么处理？”近藤小心翼翼地问。

“许多人认为应该看在接收外调人员的分儿上从轻发落。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因为你被调到那里，那种不像话的公司还搭理它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有人主张严肃处理。最糟糕的是，京桥支行行长给出了否定性意见，说并不反对中断业务往来。”

“真的吗？”

半泽想起贝濑那副社会精英式的冷漠表情，不由得停下筷子，“那个浑蛋……”

“他就是那种人。你和时枝去拜访他的时候，他不也是那么招人讨厌吗。”

渡真利说：“因为直接跟田宫电机接触的支行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有人主张中断所有业务往来。就这么来回争论了好久，最后的结果，基本的业务关系算是保住了。”

近藤松了口气。

“有什么隐情吗？”半泽注意到渡真利微妙的措辞，不禁问道。

“上面好像有人发话了，说要宽大处理。”

“上面？”

半泽把目光转向近藤，“你托了关系吗？”

“不是我。”近藤摇了摇头，“我可没有那种门路。”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性灰色决策吧。虽然内情不得而知，但田宫电机的事总算告一段落。只是，申请的三千万日元贷款恐怕没那么容易批准，一切又被打回原点。不过，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大的问题是伊势岛。”

渡真利用犀利的眼神看着半泽，“吃了京桥支行这么大的亏，你居然咽得下这口气，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半泽？”

“当场跟他们吵起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半泽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渡真利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古里那个浑蛋，不仅无视前会计课长的建议，还故意隐瞒亏损。这件事要是真的，他切腹都不足以谢罪。我们不如把他抓起来严加拷问，逼他招供。”

“那种人没那么容易招供的。他脑子里满是陈腐的派别意识，自尊心又强，肯定打算装蒜到底。对那家伙，我们没有证据。”

“真气人，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难道时枝要一直蒙受不白之冤吗？”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半泽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荞麦烧酒，“没有证据我就去找证据，直到找出为止。”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认为这事是古里一个人干的。那家伙虽然嘴上强硬，说到底不过是个小角色。隐瞒亏损这件事里，应该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啊，你打算动真格啦。”渡真利的语气充满期待。

“揪出违规的人也是负责人的使命，这跟有没有金融厅审查没有关系。”

“说得没错，半泽。”渡真利坚定地附和，“你好好地调查吧，直到查出真相。反正一直沉默，火星也会溅到脸上，想把它们掸开，只能趁现在。”

8

位于西新宿 的这家餐厅里，或许因为时间尚早，只坐着零星几位顾客。

中间摆着一张餐桌的四人座席与邻桌隔断开，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包厢。餐桌上方悬挂着一个明晃晃的灯泡，灯泡上罩着老式灯罩，颇有古典氛围。

包厢中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的面前摆着一个装满啤酒的玻璃杯。他的头发很短，其中混杂着少许白发，锐利的眼神中，包含着一种不允许妥协的固执。

“您的朋友到了。”

服务员走过来同男人说。随后，包厢里出现了一道人影，男人却还是纹丝不动地坐着。

“啊呀啊呀，真是好久不见，户越先生。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古里故作亲昵地说着，大模大样地坐在了男人的对面。他吩咐服务员：“啊，给我也来一杯啤酒。”

服务员退下后，古里说道：“我现在可忙了，忙着为金融厅审查做准备。这个时候把我叫出来，我会很为难的。”语气像是在责备户越。

“对不住。”户越说道，“这次的审查，伊势岛饭店似乎变成了众矢之的，不是吗？”

古里停住了用热毛巾擦脸的手。他慢慢悠悠地把毛巾叠好，放回餐桌。整个过程中，脸上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狡黠。

“您知道得可真清楚。是这么回事，托您的福。”

“什么叫托我的福？”

户越猛然表现出不快，古里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户越先生也已经被人从主屋‘切割’出去了。”

户越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古里丝毫不介意，他略略举起端上来的啤酒，喊了一声“干杯”，伴随着喉头有规律的抖动，喝下了杯中三分之一的啤酒。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再次看向户越的眼神多了几分嘲讽。

“怎么样，新地方待着舒服吧。比起伊势岛饭店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是不是要轻松许多？”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户越呵斥道，随即喝下一大口啤酒。

“至少，我不认为你想在羽根专务或者原田部长的手下工作。”

“那些家伙没救了。”

户越说：“即使把烦人的部下调走，公司也不会因此变好。”

“可多亏了他们，伊势岛饭店才获得了贷款啊。”

“为了借钱就可以不择手段吗？”户越的声音变大了。

古里连忙劝道：“别激动，别激动。”

“话虽这么说，可弃车保帅也是人之常情嘛。说到底，还是因为汤浅社长的经营战略有问题，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么说。”

“是吗，到底是谁不知道啊？”古里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多管闲事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你是在讽刺我吗？”

面对勃然变色的户越，古里故作惊讶地说道：“怎么会呢，我说的是白水银行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伊势岛投资亏损的事，我也告诉过你。”

户越锐利的眼神射向古里，后者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

古里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置之不理？隐瞒不报到底是谁的主意，是你的，还是银行的？”

“有什么区别吗？”终于开口的古里像闹别扭一样说道。

“你向上司汇报过吧？”

“那是当然。”

“向谁？”

“那个……当然是支行的领导。”

古里的回答闪烁其词。

“贝濑支行长知道吗？”

“我向他汇报过。”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出手阻止？”

“什么为什么……”

古里好像彻底厌倦了似的，抬头看着头顶的灯泡。

“在别人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把人叫出来，还以为要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又是这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翻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户越先生。”

“听说后来，伊势岛饭店的管理权从京桥支行移交到了总部？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旧S。听说那个时候，你们也没有公开亏损的消息。”

“这跟户越先生没什么关系吧。”古里故作平静地说道。

“明明知道出现了亏损，却隐瞒不报，身为银行职员，这么做不是违背职业道德吗？”

“有什么关系。最后大家不都如愿以偿了嘛。伊势岛饭店也幸运地获得了贷款，如果管理权还在京桥支行的话，肯定没戏——”

古里忽然闭上了嘴巴。

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邻桌，居然传来了有人故意咳嗽的声音。

“最近银行职员里，出了不少蠢货啊。”隔壁桌的人突然大声说话。

听到声音的古里，脸上渐渐失去血色。

“连隔壁坐着什么人都没弄清楚，就敢口无遮拦地大声讨论内部信息，真怀疑他脑子里装了什么。”

古里瘦削的脸庞扭曲了。

“明明知道亏损却不汇报，岂不是有违职业道德吗，古里君！”

一个男人用揶揄的口吻说道，随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实在对不起。”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因为，我原本就是个脑袋空空的大草包啊！就算户越先生告诉过我伊势岛饭店隐瞒亏损的事，我也不会往外说一个字！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隔壁哄堂大笑起来。古里的脸颊开始抽搐。

户越冷眼看着古里。此时，隔壁传来了脚步声。

嵌在墙上的玻璃窗出现了两张脸，正窥视着户越和古里的包厢。

“啊！”

古里惊掉了下巴。

他的表情，仿佛一个摔在水泥地板上的玻璃杯，支离破碎，四分五裂。他的瞳孔因为狼狈和恐惧，就这么冻在眼眶里。

隔壁桌的两个人，步履悠闲地走进了户越和古里的包厢。

“大姐，这里上两杯啤酒。”近藤喊道。

远处的服务员应了一声“好”，尾音拖得老长。

古里开始哆哆嗦嗦地发抖。

半泽冷静地看着他。

“别跟我开玩笑了，古里经理。”半泽说。

“不是，刚才那些话——”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狡辩了，真的很丢人。”

近藤狠狠地补了一刀。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古里旁边的座位。此时，啤酒也端了上来。近藤举起酒杯，喊道：“干杯。”

回应他的只有半泽和户越。

“接下来，跟我们说说吧。”

半泽开始切入正题。

“说，说什么啊？”

古里还在努力地虚张声势。

“亏损的事，为什么不向上面报告？”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报告了。”

“前几天，你不是还说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吗？”

被半泽质问的古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那是在骗我们喽？”

古里没有回应。

“到底怎么回事？”

尚未喧闹起来的餐厅里，响起了半泽刻意压低的声音。

“非常抱歉。”古里的肩膀无力地垮下，他终于坦白，“我也是没办法。你要是在我的位置，你也不会承认的。”

“放任伊势岛饭店隐瞒亏损，是谁的命令？”半泽问道。他的声音不大，却暗含巨大的愤怒。

“是，是支行长。”

“贝濑吗？”

古里眉头紧锁。

“我想，或许是伊势岛饭店暗中拜托了支行长。”

“胡说！”旁边的近藤开口，“你们不就是想让法人部抽到乌龟 吗？”

“不是我。”古里争辩。

“我把户越先生告诉我的事，原原本本汇报给了上级。这是真的。”

“是贝濑自己的决定吗？”半泽问。

古里思考许久，回答：“我不知道。”

“贝濑曾经向伊势岛饭店询问过投资亏损的事吗？”

半泽向一旁观战的户越问道。

“至少，我没有听说过。不过，即使上层有过类似的沟通，消息也不会传到我这里。”

“你，你们想怎么样？”古里问。

表面的威势已经不复存在，他一边瞪着半泽，一边低声下气地哀求：“求你们了，这件事能不能到此为止？我也有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和我有什么关系。”

半泽的话让古里的表情变得绝望，“你不就想把责任推到贝濑身上吗？说到底，你才是知情不报的罪魁祸首吧。”

“不，不是这样的！”

古里慌慌张张地否认，眼里有一种近乎拼命的情绪。

“那么，把证据给我们看看。”半泽说道。

“证据？”

“你向上司汇报过的证据，你该不会是口头汇报的吧？”

“那，那个……”

古里吞吞吐吐起来。

“你写的报告在哪里？”

法人部时枝拿到的交接资料里，当然没有这份报告。

“应该混在这次金融厅审查的疏散资料里了。”

“疏散资料在哪里？”

古里的眉头紧锁。

“在贝濑支行长家里。”

近藤无奈望天。

“去拿过来！”半泽冷淡地说道。

“不行啊，这是办不到的！”古里愕然地抬起头。

“少说废话，让你拿你就去拿。”半泽盯着这位意志力薄弱的课长代理，“你总能找到借口混进去吧。”

古里的鼻子皱在了一起，他眉头深锁，牙齿紧咬着嘴唇。

“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只有报告上级，说是你隐瞒了重要的情报。那个时候，贝濑还会包庇你吗？恐怕他会直接毁了那份报告吧？你必须在那之前把报告取回来。如果还想在银行生存，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把报告取回来以后，你们会保护我吗？”

半泽冷冷地看了古里一眼。

“谁会保护你这种人啊。取回报告，顶多让你受的处分轻一点。”

“要是，取不回来呢？”

“那我一定会把你从银行赶出去，以惩戒性解雇 的形式，那样你就别想拿到退职金 了。”

古里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知，知道了。”古里小声答应着，肩膀无力地垮下。面对这位万年课长代理，半泽又发话了。

“还有，田宫电机流动资金贷款的申请，听说你迟迟不肯动笔，又是因为什么？”

古里的眼中混杂着困惑和焦虑，他小心翼翼地瞥了近藤一眼。

“不是我不肯动笔，只是必要的资料还没准备齐全——”

“快写。”半泽干脆地打断古里。

“回去以后马上写，明天早上提交给融资部。你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做授信判断。如果以后，你继续找借口拖延，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你。”古里惊讶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忘记了眨眼。

“明，明白了……”

* * *

“真受不了你。”目送古里垂头丧气地走远之后，户越说，“不过，我喜欢。”

“多谢夸奖。”半泽说，“但是，仅仅弄清楚伊势岛饭店过去发生了什么是不足以应付审查的。这是两回事。”

“问题在于，如何填补亏损。”

户越说完，静静地注视着墙上的一点，“但是，半泽次长，就算我说出来，你觉得羽根和原田会听我的吗？”

“你想到填补损失资产的方法了吗？”

听到半泽的问题，户越思考片刻，终于开口。

“如果指的是主营业务之外，变卖以后足以填补亏损的剩余资产，伊势岛饭店也并不是没有。”

“是连羽根他们都不知道的资产吗？”半泽突然问道。

“不，他们倒是知道，大概心存顾虑吧。”

“顾虑？”

“因为那笔资产和上代经营者有关，是伊势岛饭店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域。问题在于，汤浅社长能不能打破这条禁忌。”

户越像是自己问自己一样小声嘟囔。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陷入了沉思。

9

那天，半泽等人在羽根和原田不知情的情况下拜访了伊势岛饭店。

“你是……”

汤浅瞥见了随行的户越，向半泽投去问询的目光。

汤浅的表情有些僵硬，毕竟在他的印象中，户越应该是为投资失败承担责任的人。

“我不知道羽根专务对您说了什么，但是我们需要户越先生。讨论如何重建伊势岛饭店，户越先生的意见必不可少。”

“有没有关联公司的清单？”

听到户越的话，半泽立刻把准备好的一览表拿出。表上记录了公司名称和资产内容概要。

户越一言不发地查阅着一览表，他的表情十分专注。衣服因为吸了汗水有些发皱，他从外套的内口袋中拿出一支圆珠笔，每核对完一家公司就在表上做一个记号。清单上的公司接近一百五十家。对长年管理这些公司的户越而言，各家公司的业绩和资产内容早已像电脑数据一样储存在他的大脑中。

户越的手在名单上的一家公司停住了。

汤浅实业株式会社——汤浅家的资产管理公司。户越的脸慢慢抬了起来。

“这家公司应该有画。而且，还有土地。”

“画和土地？”

半泽把视线转向汤浅，后者的表情突然变得不悦。

“这是怎么回事？”

“会长的兴趣是绘画。于是用公司的钱，从世界各地买来许多名画。”汤浅的表情显得极其不愉快，“绘画对会长有很重要的意义。把它们卖掉，我于心不忍。因为那会打碎会长最后的梦想。”

“最后的梦想？”

“是美术馆。”汤浅说。

“修建伊势岛美术馆是会长的梦想。建美术馆的场地也已经准备好了。就像你知道的那样——”

户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家公司是伊势岛饭店百分之百出资的子公司。高更、马奈、莫奈、雷诺阿——印象派的名画都被收藏在那里。卖掉那些画，再清算掉公司资产，就能获得一笔额外收益。填补百亿日元左右的亏损是绰绰有余的。”

“别把问题说得这么简单。”

本以为汤浅会表现出不快的样子，出人意料地，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笑容。

“这是个机会，社长。”

户越说道：“业绩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但是，也有一些事情只能趁业绩恶化的时候才好下手。我们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斩断伊势岛饭店的旧习，让大家看看汤浅社长真正的手段呢？”

汤浅抱着胳膊，沉默不语。

“不知不觉中，或许我的潜意识也开始回避这一点了。”他喃喃自语，“现在，我总算意识到了。半泽次长——我来说服父亲，然后办理好卖画的手续。这样可以吗？”

“这么多画，卖得掉吗？”半泽问。

“卖得掉。”汤浅的语气十分肯定，“国内外的美术馆还有私人收藏家，想买这些画的人多不胜数。年内卖掉这些画，一点问题都没有。”

半泽他们曾苦苦寻找应对金融厅审查的方法，不知不觉走进了死胡同。如今这条死胡同里，终于照进来一束亮光。

10

三鹰站附近的一幢豪宅，古里诚惶诚恐地站在玄关入口处。

接待他的是贝濑的妻子。贝濑本人外出应酬客户，并不在家。

虽然因为半泽的胁迫，不得已才来到贝濑家。但编造借口混入上司家中寻找资料这件事，还是让古里冷汗直流。

“疏散资料中似乎混入了需要使用的资料。十分抱歉，能不能让我去您家把资料取回来？”

听完古里的话，贝濑的眼中出现了近乎鄙视的情绪。似乎下一秒，他就要痛骂古里是蠢货。贝濑这个人，对待犯错的下属总是不讲情面。如果那些错误可能影响到他的仕途，他就更不会手下留情。然而，此时的贝濑只是黑着一张脸，给家里去了通电话，同意了古里的请求。

“辛苦你了，请进吧。”

或许因为长年在国外生活，贝濑家中摆满了西式家具。和古里位于千叶的普通公寓相比，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古里早就听说贝濑出身名门，但怎么也想不到贝濑家竟然是如此豪华。即便在高级住宅区中，这幢豪宅也十分引人注目。更加令人恼火的是，贝濑的妻子还是一位美女。

这位妻子将古里带到一楼最靠里的西式房间。房间似乎是贝濑的书房，地板上近十个硬纸箱堆成了一座小山。豪华的房间里堆满脏兮兮的硬纸箱，这画面多少有些古怪。但箱子里装的毕竟是机密文件，总不能草率地丢在车库。

“打扰了。”

古里说完这句话，打开了离他最近的箱子。

这些箱子里，必然有一个装着他要找的报告，可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时间转眼过去了三十分钟。房间里明明开着冷气，古里的额头却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中途，古里喝了贝濑妻子端来的冰镇麦茶。稍作休息后，又开始寻找。

大约一个小时后，古里打开了将近一半的箱子。此时，他发现了一本文件夹，上面写着“伊势岛饭店”几个字。主要的文件已经移交给营业二部，因此，这本文件夹里只剩下没被移交的资料。

“该死。究竟放到哪里去了？”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不算晚，但如果贝濑回来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古里想到这里，不由得焦躁起来。

古里一张一张地查找。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那份盖着自己印章的报告。

“找到了……”

古里当场瘫坐在地板上。整个房间，只能听见空调吹出冷风时安静的嗡嗡声。不同的出身，导致两个人的生活天差地别。贝濑的书房恰到好处地诠释了这种差异。古里身处其中，感到非常愤怒。古里出生在普通的工薪家庭，家中有三个孩子，他是第二个男孩。他无法从父母手中继承家产，还了三十年贷款终于到手的公寓，也因为泡沫经济崩盘 贬值了一半。此时，古里的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自怜，仿佛自己的人生全都变成了贝濑之流的垫脚石。

“浑蛋！”

古里小声骂着脏话，然后，把刚刚找到的资料放进公文包，把硬纸箱堆放到原来的地方。

事情终于办完了。他向贝濑的妻子道谢后，迅速地离开了幽静的住宅区。天上没有星星，有的只是一大片梅雨季节特有的阴沉沉的天空。古里忍受着饥饿和疲劳走到车站。一辆中央线快速电车正好开了过来，他迅速地跳上车。车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坐在空无一人的车上，用后脑勺抵住玻璃车窗，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之，半泽交代的事已经办完了。把这份报告交给半泽，接下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祈祷飞溅的火星不要波及自己。

但是，这份资料一旦公之于众，将会引起多么巨大的骚乱呢？

古里尝试想象，却不得不在叹息声中停止了思考。那幅景象，光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他曾听别人婉转地提起，说半泽这个人不是寻常之辈。现在，他自己倒是切身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但是，论起银行界内的地位和人脉，贝濑也不见得会输给半泽。

不管怎样，面对这场即将展开的攻防战，古里能做的，也只是屏住呼吸静静观望而已。

11

《关于伊势岛饭店产生投资亏损一事的报告》

京桥支行 融资一部 古里则夫

本日下午，该公司会计课长户越先生造访我行，主要汇报了会计部管理的有价证券投资专项资金产生亏损的相关情况。

该笔专项资金，在该公司羽根专务、原田部长等的指示下，专门用于特定股票的购买，投资规模达到五百亿日元。由于投资股票的下跌，该公司因保证金交易已产生超过一百亿日元的投资亏损。照此情况发展，损失极有可能扩大到一百几十亿日元规模。

该笔投资资金虽获得过汤浅社长批准，但规模已远超初始计划。现由羽根专务出任部门财务部管理。虽采取变更股票品种等补救措施，但证券公司已向该公司提出追加保证金要求。考虑到股票市场行情，年度内几乎不可能挽回投资亏损。

财务部主张继续投资以挽回亏损。但户越课长认为，继续投资会增加亏损风险，依照现有体制，挽回亏损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因年度亏损增加，该公司年度业绩预测已由黑字下跌至赤字。如果预测成真，该公司业绩连续两年赤字，授信管理方面将面临严峻形势。为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户越课长向我行提出请求，希望我行对该公司投资方针提出指导性意见。

该公司今后预计产生数百亿日元规模的流动资金贷款需求，但在业绩预测赤字的情况下，我行难以提供资金支援。这将对该公司资金运转造成一定困难。

请尽快研究本案应对措施。

特此报告

12

古里的这份简易报告上，贝濑手写的批示和阅览印赫然在案。批示的内容是“不日给出应对措施”，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那时，古里也一定想不到，最后给出的应对措施会是隐瞒不报吧。

“这不是挺有趣的嘛。如此一来，京桥支行也有把柄在你手上了。”

营业二部的小型会议室里，渡真利开玩笑一般地说道。就在刚才，他们收到了京桥支行的古里用行内快递寄来的报告。那之后的第二天，田宫电机的贷款申请也提交到了融资部，因为渡真利的事先疏通，申请当场获得批准。

半泽又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报告的内容。他思考了一会儿，小声嘟囔：“还是搞不明白啊。那个贝濑，确实是个讨人嫌的家伙。但是他一个人，应该没胆量隐瞒这么大的事吧？”

“也就是说，这并非贝濑个人的判断。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还有谁牵涉其中呢？得把这些人揪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半泽？该不会是金融厅审查正当中的时候吧？”渡真利问道。

“这份报告要是被黑崎看见了，业务整改令是逃不掉的。”半泽慎重地说，“那样的话，我们辛辛苦苦想出的应对金融厅审查的方法都会变成无用功。现在绝对不能公开。”

“真让人头疼。”渡真利咂了咂舌，“可是，半泽，这份报告也不能塞进伊势岛饭店的信用档案里吧，那样一定会被审查官发现的。”

“把它当作疏散资料处理吧。”

半泽做了决定。渡真利点点头，他的眼神似乎在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京桥支行的账以后再算。但是在那之前，我们有必要送贝濑一份大礼。”

“越来越像从前的你了。”渡真利低声笑道，“管他什么旧T，什么老牌支行，居然做出这么不像话的事。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他们，半泽。”

“那是当然。”半泽说。

他大体上相信人性本善。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这是半泽直树的处世原则。

突然，渡真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半泽，疏散地点一定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要是被黑崎发现了的话，你这职业生涯就彻底断送了。那帮家伙不是傻瓜，肯定知道我们银行也有疏散资料。这么做无异于一把双刃剑。不过，你心里肯定比我清楚，我这么说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渡真利用力拍了一下半泽的肩膀，然后走出会议室。

13

前一天的应酬，贝濑喝得有点多。他忍着轻微的头疼和胃部的灼烧感，像往常一样，在八点三十分到达银行。

他把上衣挂在椅子的靠背上。刚在支行长专用办公椅上坐下，就发现桌垫上夹着一张便笺纸。

打电话的人是营业二部的半泽次长。时间是十分钟以前，也就是八点二十分。事件一栏是空白，不知道对方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便签纸上只写了一句“请求回电”。

“喂，融资课长。”贝濑冲正前方的办公桌喊道，“半泽，说什么了？”

“那个，他没说为什么找您。”

“是吗？”

贝濑毫不犹豫地把便笺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不说自己为什么打电话，反而要求别人回电，不懂礼貌也该有个限度，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贝濑一边这样想，一边和往常一样，拿起待处理盒中融资部职员的业务日志读了起来。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

“刚才，我应该拜托了你们的融资课长，让他跟您说请您回电。”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半泽冷静的声音。

“啊，是有这么回事。但是上面毕竟没有写打电话的原因嘛。如果是急事的话，你就应该说一声。支行和总部不一样，我们可是很忙的。”贝濑挖苦道。

“真是失礼了。不过，这件事是不能跟接电话的融资课长说的。”

“你能不能别拐弯抹角的，反正又是伊势岛的事吧。”

“您真聪明。”

半泽揶揄的态度，把自视甚高的贝濑激得怒火中烧。

“我说，半泽次长，有句话必须说在前头，伊势岛饭店的前任管理部门不是我们，是法人部。况且你们已经缠着古里问了不少问题了——”

古里把这些事写进了业务日志。“你们又不是小孩子，请不要什么事都来问我们行不行？真怀疑你们的应对能力。”

“应对能力吗？”

这次，电话另一边响起了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你太没礼貌了。”勃然大怒的贝濑吸引了整个办公层惊讶的目光，“有话快说！”

“我想跟您确认某份报告。”

“报告？”

“没错，标题是《关于伊势岛饭店产生投资亏损一事的报告》。”

听到标题的那一刻，贝濑感受到一种胃部被人狠狠揪住的紧张感。

“那个时候，伊势岛的课长向你们报告了投资亏损的消息，贝濑支行长，上面还有你的阅览印和手写的批示。你不是不知道亏损的事吗？”

贝濑彻底沉默了。

该怎样搪塞过去呢？宿醉后的大脑里，肾上腺素飞速地流淌着，却凝结不出一句辩解的话语。此时此刻，只有一句话出现在脑海中。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么，接下来我会传送一份文件，你看了大概就能想起来。想起来之后记得给我打电话。”说完光泽就挂断了。

贝濑紧握着发出忙音的听筒，呆愣了片刻。他的耳边响起了心跳的声音，心脏像刚刚经历了百米冲刺一样疯狂地跳动着。

“您怎么了，支行长？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半泽次长到底……”

听到对话的融资课长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

此时，放在楼层角落的传真机响起了提示音。贝濑急忙跑了过去。看到传真机吐出的文件时，他感到脑子里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了。

这确实是那份文件——那份绝不可能被外人看见，已经被封印起来的文件。

这份文件，为什么偏偏落在了半泽手里？！

“古，古里君——”

贝濑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下属的名字，率先走进支行长办公室。

“这，这份文件——你，保管在哪里？现在在什么地方？”

走进房间的古里，脸上失去了血色。他没有回答贝濑的问题。

“你该不会交给半泽了吧！”

贝濑的声音近乎惨叫。

“对不起，支行长。”此时，古里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我实在没有办法。”

“大蠢货！”

贝濑发出一声非人的怒吼。与此同时，他也明白——

一切都太迟了。

第四章　金融厅的讨厌鬼

1

七月第一个礼拜的一天，金融厅审查官黑崎骏一用嘲弄的目光打量着聚在一起的银行职员。他浑身上下都在表现令人作呕的精英派头。看得出来，他的教养很好。同时，也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某个地方已经严重扭曲。

“今天起，金融厅审查正式开始。”黑崎一本正经地说道，眼神里却藏着幸灾乐祸。

此时此刻，他正用这种眼神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相当古怪。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仗势欺人的傲慢官员。和国税局那帮监察官一样，活像一只穿深色西装的道伯曼犬 。

然而，黑崎和那帮家伙完全不同。

他穿着颜色鲜艳的西装站在银行职员面前的样子，既像某种大型装饰品，又像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却还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童颜。

并且，他下达了一条极其特别的命令：“召集所有授信管理部门的负责人。”

会议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半。有大约两个人迟到。黑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迟到的人痛骂了一顿，然而——

“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没听见人家说九点半集合吗？”

黑崎用的是女性用语。

训斥的对象是半泽认识的融资部次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口头攻击”，融资部次长只能目瞪口呆地定在原地。

“对不起。实际上，出门的时候遇到点麻烦——”

“人家不想听！”

黑崎驳回了次长的申辩。黑崎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虽然任职于管理银行系统的政府部门，但按照银行里的资历，他不过是比调查员级别高一些的新手审查官。而他居然敢训斥东京中央银行内部公认优秀的次长，这让事情的走向从一开始就变得非常怪异。

这出人意料的一幕让围在会议桌前的人们感到吃惊，他们纷纷看向业务统括部的木村直高部长代理。半泽还是西大阪支行的融资课长时，曾经狠狠地斥责过这个男人。业务统括部，是行内应对金融厅审查的中枢部门，木村则担任部门里的核心职务。

然而，木村充分发挥了他欺软怕硬的本性。他非但没有居中调停，反而脱口说道：“喂，好好向黑崎审查官道歉！”让众人大失所望。

“非常抱歉。”

黑崎对次长的道歉嗤之以鼻。

“有能耐道歉，不如别迟到！东京中央银行就是这么管理员工的？”

这个男人十分擅长引起别人的不快。

“真的，对不起，黑崎审查官。”

木村一边用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开始对黑崎点头哈腰。

对银行而言，作为主管部门的金融厅是最需要花心思的对象，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不管怎么说，木村的态度都过于低三下四了。

坐在会议桌角落默默关注着一切的半泽，和正好坐在对面的渡真利交换了眼神。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黑崎骏一的出场都给人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印象。

金融厅的讨厌鬼，银行界集体厌恶的对象，终于以及其迅猛的方式攻入了东京中央银行。

黑崎一大早把所有次长级别的干部聚在一起，目的之一当然是为了表演这出大戏，好树立自己的威信。但半泽认为，除此之外，或许还有其他目的。

半泽已经收到消息，在今天早上，金融厅的现场检查小组已经进驻东京都内三家，札幌、仙台、名古屋、大阪、高松、福冈各一家，共计九家支行。

现场检查小组会去哪一家支行，不到检查的当天根本不可能知道。总行对于被检查的支行给出的指令是，在业务统括部的检查应对小组到达之前，切勿轻举妄动。因为总行确立的体制，是将应对检查的工作从支行切割出去的分工体制。现在，这个体制因为这场临时召集的会议，陷入了机能不全的困境。

自木村以下，业务统括部的次长们全体脸色苍白。原因在于，他们本该马不停蹄地赶往支行现场，却意外地被困在了这间会议室。

此时此刻，金融厅的审查官们正踏进支行的大门。支行长以下，四下忙碌的银行职员们即将变成案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审查官们会打开办公桌抽屉，调查电脑里储存的文档，清点营业窗口的资金余额，评估银行职员的态度。那些原本被告诫不要开口的年轻行员，也将在他们的诱导下不断说出满是破绽的言论。

黑崎如果是在预测到以上事态的基础上策划了这场大戏，那么他就不仅仅是一个爱发脾气的娘娘腔。

木村平日傲慢自大，此刻眼中却充满了焦虑。他的视线有片刻划过半泽的脸庞，然而他似乎连表现出不愉快的心情都没有了。

“以后别叫他黑崎了，干脆叫娘崎吧。”

黑崎这场一个小时左右的独角戏唱完之后，众人终于重获自由。目瞪口呆的渡真利第一时间发表了上述评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这次的审查好像会变得很有趣。”

* * *

第二天下午，半泽作为伊势岛饭店的负责人，接到金融厅的传唤。

坐在会议桌对面的是三名审查官。首席审查官黑崎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他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懒散地跷着二郎腿。剩下的两个人，则用一种警察审讯嫌疑犯的表情迎接半泽和小野寺的到来。满脸紧张的木村跟在半泽的身后进来了。

因为金融厅传唤了伊势岛饭店的负责人，应对审查的业务统括部便派出了部长代理木村旁听。

这次的金融厅审查，势必分出黑白对错。只要看过黑崎的脸，确认过双方的表情，就会明白，私下达成和解的灰色解决措施根本不可能存在。

“你就是负责伊势岛饭店的次长？”黑崎看看业务统括部准备的名单，又看看半泽，说道，“伊势岛饭店的资产调查是这次审查最重要的一项，希望你有这个思想准备。”

他又补充：“审查的结果，将很大程度影响贵行业绩。因此，我们决定慎重且彻底地审查这个案子。你没有意见吧？”

“接下来，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该公司的授信情况。”黑崎翻开厚厚的伊势岛饭店资料时，半泽开始了陈述，“过去的业绩正如附加资料显示的那样。目前，该公司处于业绩持续低迷的状态。公司业绩最终在去年下跌至赤字，这是该公司二十年来的唯一的赤字。业绩不振的最大原因，当然是饭店住宿客人的减少。而造成这一情况的主要原因，则是主力消费人群的年轻化导致伊势岛品牌效应的弱化。”

半泽没有丝毫停顿，“针对这一点，伊势岛饭店正在进行新市场的开发。他们把目标客户从国内的高收入群体扩大到国外，特别是亚洲的观光客。从试算表可以看出，今年四月份以来，持续低迷的空房率得到了回升。从结果上看，主营业务已在上半年达成黑字，该公司也建立了足以使全年业绩达成黑字的事业基础。不幸的是，由于投资失败，账面产生一百二十亿日元的财务亏损，但该公司计划用变卖公司资产所得的额外收益填补此项亏损。因此，基本可以确定，该公司今年的最终业绩将实现扭亏为盈。今年之后的利润额预测也已添附在资料中。该公司具备足以归还我行贷款的资金储备，因此，我行将伊势岛饭店判定为正常债权。”

黑崎目不转睛地盯着数据。

“谁知道呢，因为上半年是黑字，所以全年一定是黑字，你不觉得这种预测过于天真了吗？”

面对黑崎突如其来的刁难，半泽反驳道：“伊势岛饭店已经和上海××旅行公司签订了三年的复数年合约。虽然多少牺牲了利润率，但我们不该用‘加法’，而应该用‘乘法’的眼光看待这次战略合作。伊势岛的全年业绩，必然是黑字。”

“有句话得说在前头。”黑崎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我认为，收益也好亏损也好，没有什么是意外发生的。黑字就是黑字，赤字就是赤字。出现非常损失 的公司，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亏损。如此一来，也就谈不上什么意外亏损。不论理由说得多么天花乱坠，都应该把这部分损失当作经常性亏损看待。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呢？”

“我认为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您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半泽答道，他还没猜透黑崎的意图。

“那么，你凭什么断定和上海××旅行公司签订了合约的饭店能继续盈利？还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伊势岛饭店今后数年的收益中，都要拿出一部分用作IT投资。如此一来，你又拿什么担保往后会持续盈利？”

“国内目前没有和上海××旅行公司签订过合约的饭店，所以没有可供参考的实例。预计营业额虽然只是基于这几个月的数据做出的推测，但也是经过我们严格测算的。”

“就算如此，没有下跌的可能性了吗？”黑崎的疑虑并没有被消除，“况且，还可能发生意料之外的亏损或事故。也不能保证上海那家公司一定会按照合同支付货款。这家公司尝试过用股票投资来赚钱，可见原本就有些投机心理。从这次投资亏损的应急处理来看，公司内部的管理也不够完善。这种公司的事业计划，应该打个折扣来看。”

黑崎的指摘也不无道理。但是，无论什么样的事业计划，只要存心想挑毛病，怎样都能挑出毛病。

“如果用挑剔的眼光来看，世上所有公司的事业计划都是站不住脚的。”半泽说，“但是，这样的评价公平吗？”

“那么，你所谓公平的评价，就是盲目地相信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业计划？”

黑崎的视线里混入了一些尖锐。

“您说不可能实现的依据是什么？只是单方面批判的话，谁都可以做到。没有理由的批判，相当于中伤。”

“没有理由的批判吗？”黑崎用手指托住下巴，“那么，问你一个问题，IT系统的开发商是谁？”

意料之外的提问。

半泽旁边的小野寺开始翻查手头的资料。他翻到了记载相关信息的那页，把资料递给半泽。

“是一家叫纳鲁森的系统开发公司，总部在品川区五反田。”

“伊势岛饭店在这家公司投入的资金，已经超过了一百亿日元。相反，你们又是怎么管理这家公司的？你调查过纳鲁森吗？”

半泽不由得警惕起来，与黑崎的这场辩论，似乎正向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如果是信用调查 的话，当然做了。也在给您的资料里了。”

紧接着，黑崎说出了让人震惊的话。

“纳鲁森，快要破产了。”

半泽被黑崎的话弄得发蒙，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半泽问。

“纳鲁森的营业总额四百亿日元，今年的经营性亏损 预计八十亿日元。这些情况，你应该不了解吧？”

黑崎念出这些数字的一瞬间，半泽不由得抬起头。信用调查报告里只简单罗列了到去年为止的业绩情况。

此时此刻，黑崎宣之于口的事实，是半泽根本不曾预料到的。

“造成亏损的原因，在于无法回收大宗客户韦斯特建设的应收账款。伊势岛饭店在这三年内，向纳鲁森投入了总计一百亿日元的开发资金，这笔资金目前虽然算作资产，但纳鲁森实际上已经濒临破产。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听好了，有传言说纳鲁森已经提交了破产申请，他们的顾问律师事务所也开始介入了。”

黑崎探出身子，用胜利者的目光看着半泽，“如果纳鲁森破产了，那么这笔开发资金将会如何呢，半泽次长？IT基础系统的开发中途受阻，重振计划还能顺利实行吗？投资亏损，加上IT系统投资的失败，伊势岛应该找不出足以填补两笔巨额亏损的资产吧？”

“那家叫纳鲁森的公司，不考虑重建，而是直接申请破产？”小野寺面色苍白地问。

“没错。破产，不是重建。”幸灾乐祸的黑崎审查官如是说道。

半泽紧紧咬住嘴唇。

“那么，让我们重新梳理一遍这份经营计划吧。”

审查正在向着糟糕的方向发展。再这样下去，半泽等人将被对手逼出场外，提前宣告失败。“你说全年总业绩将扭亏为盈，盈利多少？五十亿日元？嗬，你们把纳鲁森的破产考虑进去了吗？别跟我说因为是非常损失所以不计入考虑。IT系统投资的亏损必然导致伊势岛饭店和竞争对手产生差距。与此同时，也不能保证与上海××旅行公司的合作能达到预期效果。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只能用一句话评价你们的业绩重振剧本——‘太天真’。不仅如此，你们判定伊势岛是正常债权的依据也已经不存在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伊势岛饭店负责人！”

黑崎尖锐的声音充斥整个会议室。

“您的依据是什么？”半泽平静地问。他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捂住嘴巴以免让自己笑出声的审查官。

“你什么意思？”

“所以，您能不能告诉我依据呢？”半泽问，“您断定纳鲁森濒临破产的理由是什么？谁能证明您刚刚披露的信息一定是正确的。”

“我说，半泽次长啊。”黑崎收敛了笑容，“提出问题的人是我，而你，没有提问的权利。绝口不提自己信息不足的事实，反而质疑金融厅情报的正确性，说出去简直让人惊掉下巴。你要是认为我说的是谎话，那就去调查好了。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调查，也改变不了伊势岛饭店的命运。”

“就这么办吧。”半泽答道，“请让我们确认纳鲁森的业绩状况。调查完之后，我们会给出让您满意的答复的。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吗？”

“哼，本来以为要举白旗投降了，没想到居然还不死心。这样好吗？乖乖投降比较好吧。”

这句话，是说给战战兢兢观战的木村听的。

“放弃无谓的挣扎吧，反正伊势岛饭店迟早要被分类。我建议你们在余下的审查期里思考思考如何善后，毕竟聪明的人一般都会这么做。”

“啊，好的。那个……”

“感谢您的忠告。”半泽打断惊慌失措的木村，不卑不亢地答道，“但是对您，我也有一条忠告。身为金融厅的审查官，居然无凭无据地宣扬一家企业的负面信息，这样做合适吗？”

“希望你确认过纳鲁森的业绩后，还能这么说。”黑崎露出嘲讽的微笑，回敬道，“你也最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

* * *

“喂，半泽。”

与金融厅的面谈结束之后，木村气势汹汹地叫住半泽，“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偏偏让审查官指出那么严重的疏漏，伊势岛差一点就要被分类了啊！”

“重点不是这个。”半泽回过头，冷冷地看着木村，“这个问题我们会调查的。还有——如果你们只会毫无理由地道歉，那要检查应对小组何用？不如当场解散算了。”

“你说什么，你这个浑蛋！”

半泽和小野寺迅速地钻进电梯，木村的恶言恶语被隔绝在了电梯门外。电梯里，只剩下不可思议的静默。

小野寺抱着胳膊，脸上是一种无法释然的表情。

“怎么办，次长？”

“去伊势岛。”

十分钟后，银行门口，半泽和小野寺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2

“纳鲁森要破产了？”汤浅目瞪口呆地问。

“您没听说过吗？”

“怎么会……”

汤浅用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羽根的座机，不一会儿，羽根带着原田走进了社长办公室。

“有消息说纳鲁森濒临破产。你知道这件事吗，羽根专务？”

“纳鲁森吗？”羽根皱起眉头。

“说起来，财务部有个职员调去了那里，确实听他说起过纳鲁森的业绩不太好。但是，破产也……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据说是金融厅。”

“金融厅？”羽根惊讶地和原田交换了眼神，“为什么金融厅会……”

“或许，是和纳鲁森有业务往来的银行走漏了风声吧。”

“纳鲁森的主力银行应该是白水银行。”

如果信息来源是白水，那么消息应该是准确的。

“你听说过他们的业绩不太好？”汤浅的脸色变了，“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一家制作计算机系统的公司，本来业绩也好不到哪里去。况且，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到了要破产的地步啊。”

“如果纳鲁森破产，会对财务状况造成什么影响？”

“迄今为止的投资资金，都是以资产的形式计入账目的。一旦破产，这部分资金将全部亏损。金额大约一百亿日元。”羽根答道。

“金额也是个问题……真让人心疼……”

汤浅的肩膀无力地垮下。看着他阴郁的侧脸，半泽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没有可以填补亏损的资产？”小野寺问。

“我会尝试找一找，但应该很难。”汤浅说。

现在，汤浅脑中那幅关于伊势岛未来的蓝图，正逐渐地变得模糊。

“算了。”汤浅叹出了一生中最沉重的一口气。他打发了羽根和原田。房间里只剩下汤浅、半泽、小野寺三个人。

“该怎么办？”汤浅自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首先，当务之急是查清纳鲁森的情况。”半泽说，“之后，再思考应对措施。一定会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向。”

“但愿如此。”

汤浅抬起头，眼神里充满苦闷。

3

“半泽次长，来一下大和田常务的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过后，木村部长代理给半泽打了电话。

半泽被秘书引导着，走进办公室。进入房间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和田常务那张极度不愉快的脸。

大和田穿着藏青色的西服，西服紧紧包裹着据说是在大学时期的相扑部锻炼出来的健壮身体。大和田常务像看相扑场上的对手一样，死死地盯着半泽。

大和田的旁边，坐着业务统括部部长岸川慎吾。他悠闲地跷着二郎腿，浑身散发出长期在海外生活的人特有的矫揉造作的气质。外界评价他是一个非常讲究着装的人。果不其然，他穿着外资系银行职员一样时髦的衬衫，系着鲜艳的领带。只要不是眼神特别不好的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也绝不会错认他。

“请允许我汇报昨天和金融厅面谈的情况。”

岸川旁边的木村不怀好意地说。谁也没有让半泽坐下，所以半泽只好就这么站着。

“听说，你在审查中，被审查官指责准备不充分。到底怎么回事？”岸川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们正在调查。”

“现在调查有什么用，金融厅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岸川说，“不管有什么理由，你确实没能掌握全部事实，这一点无从狡辩。另外，针对你昨天的表现，金融厅那边提出了批评，说要你端正审查态度。这种事可是闻所未闻的。”

与其说是金融厅，不如说是黑崎本人的公报私仇。

“太不像话了！”

此时，岸川对面的大和田发出了一声怒吼。

他圆润硕大的脑袋上头发稀薄，头皮因为亢奋微微发红。大和田，是旧T阵营里处于顶点的男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是那种精力旺盛，并且容易激动的人。

“居然比金融厅审查官收集到的信息还要少！你也太大意了，半泽次长。”

“不是单纯因为信息不足而被指责，事情没那么简单，常务。”

听到半泽的反驳，大和田怒目圆睁。岸川的眼神则变得锋利起来，表情中渗入了怒意。

“你——”岸川的语气刺耳了许多，“非但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用这种态度跟上级说话。”

“如果真的是错误，我一定道歉。但这是和伊势岛饭店的经营性质密切相关的问题。还有，等事情解决之后，该我的责任我一定悉数承担，您不必担心。”

“你这什么态度，不像话！”岸川的嘴唇因愤怒而扭曲，“审查不是儿戏。如果你平时老老实实地按规矩办事，无论对方掌握了什么信息都不用担心。”

不切实际的漂亮话。但岸川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银行这种机构，不容许出一点差错。明明因为投资亏损的事，才刚蒙受了奇耻大辱。就因为你平时做事漫不经心，到了关键时刻才会露出破绽。可你居然一味地责怪别人。身为次长，你太不称职了！”

“投资亏损的事，请等我日后慢慢汇报。”半泽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但是，这次的审查官是个非同寻常的对手。我认为即使循规蹈矩，也过不了这一关。”

“你就是这一点有问题。在你眼里，什么都是别人的错！”岸川显得非常惊讶，“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你别自作主张地认定这次是特殊情况。回头搞出个妨害审查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

岸川担心的是，疏散资料会被发现。

“平常应该做的事，我正在做。”

半泽隐晦地说明了疏散资料的存在，岸川的脸色因愤怒而变得苍白。

“我是不知道你平常在做什么。但是，之所以需要隐藏资料，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授信态度出了问题吗？”

“您说得没错。”半泽说，“如果说，有人因为授信态度的问题导致伊势岛饭店变成了众矢之的，我敢肯定，这个人不是我，也不是法人部。那些不能让金融厅看到的文件，基本上出自京桥支行。”

“浑蛋，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胡说八道！”

大和田激动得唾沫横飞。

这个男人在四年前，曾经在京桥支行做了三年支行长。大和田任职支行长期间，因支行业绩水平急速提升而受到褒奖，并以此为契机爬上升职的阶梯。对旧T而言，京桥支行是通往董事位子的登龙门。

“我没有胡说八道。即使疏散资料全部公开我也无所谓。但是，到时候为难的可是京桥支行的相关人员。我记得二位曾经做过京桥支行的支行长，你们也无所谓吗？”

“你说这话可是要负责的。”大和田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根据内部消息，京桥支行在去年十二月已经掌握了伊势岛饭店投资失败的事实。”

现场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然而，他们并没有采取措施，反而隐瞒消息，将伊势岛移交给了法人部。虽然下命令的是贝濑支行长，但我不认为这是他个人的决定。”

“你想说什么？”

岸川的声音支离破碎，他费心置办的这身华丽装束，也变得黯淡无光。

“伊势岛饭店与京桥支行关系密切。贝濑究竟受了谁的指使，这一点，我会彻底调查清楚。”

“你有证据吗？”大和田问道。

“我有贝濑支行长知情不报的证据。”

大和田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泽，他没有问证据是什么。半泽的脑中，有什么在飞速运转着，模糊不清的关系图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大和田之后任职支行长的是业务统括部的岸川，贝濑是岸川的接班人。如果没有意外，贝濑很可能晋升为总行某个部门的部长。

也就是说，对这两个人而言，伊势岛饭店也是重要且关系密切的客户。

“总有一天，我会查清楚究竟有谁参与其中。但是，这件事不能在金融厅审查期间公开。”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应付金融厅吧。”岸川语气冷淡地说，“你不要本末倒置，现在伊势岛饭店的负责人可是你。”

门关上之后。

“那个男人，究竟怎么回事！”

房间里立刻传出大和田怒不可遏的叫嚷声。和往常一样，紧接着响起的是木村满是借口的道歉声。不过此时，半泽已经走远了。

4

那天晚上，半泽接到了户越的电话。

“金融厅的消息属实，纳鲁森内部确实有类似的动向。”

两人约在离户越公司很近的新宿的居酒屋。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麻烦你跑一趟。”

“毕竟是我们出资的公司。你告诉我消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户越说道。

紧接着，他说出了特意去总部打探到的消息。

“韦斯特建设购买了纳鲁森开发的系统，但现在的状况似乎是，韦斯特债务不履行 ，七十亿日元的应收账款无法回收，这对纳鲁森的资金运转造成了巨大的压力。领导层和银行正在秘密研究解决措施，但确实有传言说，他们在准备破产手续。”

“是传言吗？”半泽问。

“啊，话虽如此，我打听消息的那位会计部的熟人知道的也不多。不良债权 怎样处理，事情进展到什么地步，很遗憾，他都不太清楚。”

如果情况属实，外部人员想知道准确信息，只能通过银行途径。

身为审查官，黑崎可以利用金融厅审查弄到各种各样的企业内部信息。以他的身份地位，获取这种绝密信息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有可能破产。”户越说。

“还有，纳鲁森的董事里有一名伊势岛饭店的外调人员，恐怕羽根早就从外调人员的口中知道了破产的消息。不过，那名外调人员的情报可能不那么准确。纳鲁森是家族企业。据说，有资格参与公司经营的，只有从社长到常务董事在内的家族成员，以及一位从白水银行借调过来主管会计事务的董事。其他董事，是被排除在领导层之外的。”

“但是，羽根明明已经听到破产的传闻，为什么不向社长汇报呢？”半泽问。

户越歪头沉思。

“因为消息不确定所以不好上报？又或者有其他的隐情……这一点，我不太清楚。”

“还有，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纳鲁森不申请民事再生 ，反而研究起破产手续来了？像纳鲁森这种规模的公司，通常情况下应该优先选择重建。其中恐怕有什么内情。”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是今天去完纳鲁森的总部之后，我终于知道了原因。这件事请务必保密。”户越压低声音，“纳鲁森与反社会势力有来往，对方是关东真诚会 的龙头企业。据说，社长的弟弟年轻时曾经离家出走，一直在干些不入流的勾当。这十几年来，纳鲁森每年都会以咨询费的名义，向对方输送数亿日元的资金。”

“白水银行知道吗？”

“白水银行负责韦斯特建设的客户经理，似乎私下找过那名主管会计事务的董事，向他确认过了。”

“也就是说，现在白水银行也不能向纳鲁森提供资金援助了。”

如果贷款给向反社会势力输送资金的企业，银行方也会被问责。

“羽根专务知道这件事吗？”

“恐怕不知道吧。知道这事儿的人真的不多。但是，如果信息来源是白水的话，那位审查官倒是有可能知道。”

户越表情严肃地抱紧胳膊，“总之，这样下去的话，纳鲁森的破产是避免不了了，伊势岛也会因此产生数百亿日元的亏损。”

“能不能想办法填补这笔亏损？户越先生。”半泽问。

“再这么下去，金融厅就会以赤字为理由对我们穷追猛打，那样就麻烦了。”

然而，这位经验丰富的会计却没有立刻回答半泽。

“这次真的困难。主营业务之外可以变卖，并且能够转化成资金的剩余资产，包括子公司在内也已经找不出了。我们真的走进死胡同了。”

有没有破局的办法呢？

半泽陷入了沉思。此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通知他被任命为伊势岛饭店负责人时的三枝副部长。

半泽抬起头，户越向他投去了问询的目光。

* * *

“哎呀，今天常务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汤浅踏进董事专属楼层的那间豪华会客室时，突然感觉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七点，银行的营业时间早已结束。但大和田并不在乎这些，依旧登门拜访，这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汤浅认为既然已经来了，不如邀请对方吃个晚饭。但是，这个提议被大和田委婉地拒绝了。于是汤浅大致上猜到，对方要谈的大概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

“这么晚，打扰您休息了，社长。”

大和田起身的同时，早就在会客室的羽根专务也从座位上站起。两人都在等汤浅坐下。

“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大和田要谈的事大概和金融厅审查有关。一直以来，汤浅都和营业二部讨论相关事宜。现在，信赖的半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大和田。

“关于金融厅审查，我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所以冒昧来访。”

大和田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老实说，现在的情形不容乐观。”

“您的意思是，伊势岛会被分类？”

常务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汤浅。

“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大和田郑重地说，语气反映出银行的情势已相当急迫，“但是，为了避免被分类，您必须重新考虑公司的事业计划。”

听到“事业计划”这几个字，汤浅把喝了一半的麦茶放在桌上，抬起头。

“既然金融厅已经知道了纳鲁森的事，现在的事业计划就显得过于随便了。”大和田严肃地说道。

“您到底想说什么？老实说，我确实不知道纳鲁森破产的事。但是这个问题，光靠变更事业计划——”

“或许吧。”大和田轻声自语道，“只要不让纳鲁森倒闭不就好了吗？”

大和田的话让汤浅十分意外。

“不让纳鲁森倒闭？不好意思，您的话我不明白。”

汤浅满是问号的眼中，浮现出大和田从容不迫的身影。

“可以收购纳鲁森。”

汤浅倒吸一口凉气。大和田继续说道：“那样做，也能减少成本。”

“您别开玩笑了！”汤浅反对。

“虽然不知道那家公司有多少员工，但我并不打算为此承担一笔固定费用 。大和田常务，我们也没钱了。”

“不，常务的意见值得考虑。除此之外，您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社长。”

旁边的羽根突然插话，他的声音与以往不同，带着压迫感，“现在，那笔超过一百亿日元的投资如果打了水漂，我们公司的业绩可就真的坠入谷底了。不，不仅仅是亏损的问题，IT系统的开发也会落后于人。”

“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些就收购……”

汤浅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大和田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并不是让您现在就下决定，社长。但是，这样下去，伊势岛一定会被金融厅分类的。我不希望看到那种情况发生。”

“可我既不想收购纳鲁森，也没有钱收购。您究竟在说些什么呢，常务？我们的主营业务可是酒店行业，计算机系统开发连周边业务都算不上。”

“乍看之下或许绕了远路，但实际上是一条捷径。这种事也是世间常有的，社长。”

大和田的话耐人寻味。

“我得纠正您一点，社长。钱的话，公司是有的。”

说这话的是羽根，“我们不是从东京中央银行拿到了两百亿日元的贷款吗？”

“如果用那些钱收购的话，眼下的资金储备怎么办？资金运转会有麻烦的。”

汤浅惊讶地说：“而且最重要的是，银行也不会同意吧。”

大和田往前凑了凑，“如果变更贷款用途能够让伊势岛饭店重新振作的话，我会想办法说服银行。中野渡董事长那边，就让我去游说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大和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汤浅，“总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汤浅社长？”

“你的意思是，让我退位？”

大和田没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麦茶一饮而尽，然后看了眼会客室的挂钟。

“这是伊势岛内部的问题，社长。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照目前的形势，除非能说服金融厅，否则伊势岛一定会被分类。或者，您能找出填补亏损的额外收益吗？”

“这个……”

汤浅一时语塞。

“在不改变经营体制的情况下，能不能渡过目前的难关。我希望您好好思考这一点。”

“我从没听半泽次长提起过这件事。”

面对大和田唐突的要求，汤浅忍不住抗议。

“啊，他啊。”

大和田眯起眼睛，似乎想努力看清远方的某样事物，“他的能力还不足以处理贵公司的业务，行内正在考虑对他的处分。”

“处分？”

汤浅惊讶地抬起头。

“说要找出应对金融厅的策略，可他根本没有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因为他办事不力，才逼得我像现在这样亲自出山。因为董事长钦点半泽负责此事，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他确实辜负了大家的期待。伊势岛果然还是应该让我们旧T来负责。总之，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汤浅社长，我希望您好好考虑。您的一个选择就能决定伊势岛饭店的存亡。”

大和田从座位上起身，羽根随即把他送出门外。

独自留在房间的汤浅，一边小口小口调整呼吸，一边思考大和田的提议。会客室昏暗的窗户上，倒映出他沮丧的身影。

“在这儿等着我呢……”汤浅自言自语道。

这恐怕是大和田和羽根联手设下的局。羽根早就知道汤浅会在今年的股东大会上罢免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使出了逼汤浅退位的撒手锏。

真是群狂妄自大的小人！

然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样一个无能的自己，让汤浅感到无比烦躁。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桌上的电话响了，电话铃声把汤浅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我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半泽。”对方自报家门，“我有话想对您说，您有空吗？”

5

营业二部部长内藤，破天荒地接到了人事部部长伊藤光树的电话，对方说希望与他面谈。

“有事想和你商量。虽然这件事还在讨论阶段，但我认为，不问过你的意见不好下决定。”

伊藤动作优雅地从桌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烟头。伊藤是比内藤早入行五年的前辈，两人的工作类别虽然不同，但都是东京中央银行内部出类拔萃的银行从业者。

伊藤的职务是人事部长。他外表冷静，因此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善于疏通关系，处事面面俱到的人物。但实际上，他是行内出名的实干派。为人处世虽然带有攻击性，但举止斯文得体。

“实际上，大和田常务向我们提出了人事建议。”伊藤切入正题，“关于你手下的，半泽。”

早有心理准备的内藤一言不发地盯着人事部部长。

“常务说，建议把他调走。”

“调去哪里？”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常务的意思是要把他调到银行以外的地方。”

“要把半泽外调吗？”

“你的意见呢？”

内藤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戏谑的神情，他看着伊藤。

“你真心想知道我的意见吗？伊藤部长。”

两人静静看着对方的眼睛，都想读出对方的真实想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善于隐藏情绪的伊藤，突然露出奇异的神情。

“怎么可能？”伊藤吐出一口烟，答道。

“难道是应对审查的策略有问题？那样的话，连我一起换掉不是更好？”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内藤挺直身子，表情变得十分认真，“我不管常务怎么想，总之，我不同意把半泽调走。”

“我想你也知道，伊势岛饭店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由大和田常务属意之人接手，哪怕最后失败了，你我的责任也相对轻一些。你不这么认为吗？”

如果说调走半泽是大和田的策略，那么借此机会祸水东引的伊藤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分明是一丘之貉。

“明明是你们把伊势岛的案子强加给了半泽，这么做不是过河拆桥吗？”内藤难以置信地说道。

银行的派阀意识在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银行就是这样的组织，你应该也很清楚。”

“我是清楚，但并不赞同。我想伊藤部长也和我一样。”

伊藤并没有反驳这一点，他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但是，实际情况上来看，伊势岛饭店资产审核的结果确实不容乐观。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分类的。”

内藤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所以呢？您想做什么？”内藤问。

“如果金融厅审查继续向糟糕的方向发展，根据情况，我们不得不换掉半泽。”

“半泽是汤浅社长钦点的负责人，董事长也同意了。现在汤浅社长像信任搭档一样信任着半泽，这就是半泽的功劳。我不认为后任者能做到这一点。”

“伊势岛饭店原本就是旧T的客户。大和田常务似乎认为，就算没有半泽，也能找出许多与伊势岛关系亲密的银行职员。还有，这件事必须提前让你知道。”

伊藤压低声音，“大和田常务即将在伊势岛饭店的业务上有大动作。听说，他把相关事务交给了融资部企划小组——不过，这也是我偶然间听到的，不确定真假。”

内藤皱起眉头，大和田常务居然越过营业二部，自作主张。

“知道为什么是融资部吗？”

“又是因为旧T？”内藤平静的口吻中掺杂着焦躁，“我们还要被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束缚到什么时候？按照派系分配人事百害而无一利。常务他，难道比起银行的利益，更看重派系的利益吗？”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伊藤平静地说。

“但是，现在半泽的做法很难挽回劣势。如果银行再次在金融厅面前出丑，我们就不得不换掉半泽了。那个时候半泽会是什么处境，希望你心里有数。”

内藤咬住嘴唇，这件事不但关系到半泽，也关系到内藤本人的人事调动。内藤立刻明白了，伊藤想说的，正是这一点。

6

“我正好也想找你。”

晚上八点过后，坐在伊势岛饭店社长办公室的汤浅看到来访的半泽，脱口说道。

“实际上刚才，贵行的大和田常务来过了。”

“常务？”

“他来劝我退位。只要我卸任，他就会疏通银行内部的关节，允许我们把前段时间的流动资金贷款用于纳鲁森的收购。”

大和田无理的要求让半泽怒火中烧。

“我考虑过了——”

汤浅的眼中布满血丝，此时的他筋疲力尽，表情阴郁，“如果我的卸任可以换伊势岛饭店一线生机，那么我也没必要眷恋社长的位子。如果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退出。你的意见呢？”

“这不仅是大和田的提议，也是羽根专务的提议。我说得对吗？”

汤浅嘴唇紧闭，盯着自己的脚底看了一阵，又把头抬起。

“没错，那两个人年龄相近。听说在大和田常务还是京桥支行行长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就非同一般。大和田常务的目的，是以贷款为条件逼我退位，再让羽根取而代之。”

汤浅冷静地说出了大和田提案的意图。

“既然您如此清楚他们的目的，我就告诉您吧，收购纳鲁森是不可能的。”

“你说什么？”汤浅抬起头，“为什么？”

“纳鲁森和反社会势力有业务往来，无法被收购。很遗憾，大和田和羽根专务并不知道这件事。”

“怎么会这样？”汤浅满脸愕然，肩膀瞬间垮了下去，“也就是说，即使我把社长之位拱手让人，也救不了公司？”

半泽盯着沮丧的经营者看了片刻，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汤浅社长，我想非常诚恳地和您商量一件事。这个提议，或许比大和田和羽根专务的提议更让您惊讶。不，或许比他们的提议更加放肆无礼。我本身站在您的立场上仔细想过，现在这个局面究竟能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正因为我思考过，所以我确信，接下来我要说的方案是拯救现在的伊势岛饭店，同时也是让未来的伊势岛饭店更上一层楼的最佳选择。”

汤浅没有给出反应。

他只是沉默地等着半泽接下来的话。

半泽直视着这位被严峻形势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经营者的双眼，说出了心中酝酿已久的提案。

“请您接受福斯特的注资。”

听到这句话的汤浅，果然瞠目结舌，浑身无法动弹。

“我们已经确认了福斯特方的意向，他们同意汤浅社长继续担任社长，并且有可能提供福斯特已经投入使用的全球订房系统、必要的人才和相关技术；对方也可以通过与伊势岛饭店的合作，快速获得在日本赢利的机会。”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能给我点时间吗？”汤浅说，“我要好好想想。”

半泽离开了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独自思考的汤浅。

第五章　挂历与柱子上的钉子

1

“噢，是吗？不过，也花了挺长时间啊。”

新宿餐厅的那件事过去三天后，京桥支行的古里打来电话，告知田宫贷款申请已经获得批准。

近藤已通过渡真利先行得知了这个消息。但是，本该表现得更加高兴的田宫，态度却意外地冷淡。

“只是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了而已。”说出这话的是下属野田。

当然，田宫也好，野田也好，他们都不可能知道近藤等人与古里的交涉。他们看着前银行职员为了区区三千万日元四处奔波的身影，或许只觉得滑稽。

为什么呢？

近藤感觉，假账被揭露之后，大家从零开始制作事业计划时一度凝结起来的凝聚力，正像海市蜃楼一样逐渐消失，像流沙一样从指尖滑落。

近藤不明白田宫在想什么，也无法对野田的想法感同身受。他们和以前一样，拒绝向近藤敞开心扉，仍旧与他保持心理上的距离。

近藤认为只要双方推心置腹地交谈，就一定能够互相理解。但是，某种微妙的“理由”让近藤的这种想法难以成为现实。

尽管如此，贷款获批准的消息，还是给近几天神经高度紧绷的近藤带来了片刻安慰。

过程迂回曲折，甚至听从半泽的提议使用了“非常手段”，不过目标总算达成。

近藤正打算从放置决算资料的抽屉中拿出最近的决算报告。然而，他的手突然停住，因为他发现，文件夹的下面有一张压皱了的资料。

他记得前几天这张资料还好好地夹在文件夹中。

近藤抬起头，目光投向野田。野田坐在稍远一点的办公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似乎对近藤这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近藤打开文件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是，他的手却在一页资料上停住了。

之所以引起近藤的注意，是有原因的。

原因在于页码。

“1”——

前一页是“294”，后一页是“296”，这一页本该是“295”。

内容是决算资料明细，科目是“长期贷款”，金额大约七千万日元，借款对象几乎都是田宫电机的分包公司 。

资料被人调包了。

“野田课长，过来一下。”

野田扭过头，看见近藤桌上铺开的决算资料，表情有点僵硬。“我不在的时候，你看过这些资料吗？”

“什么？”野田发疯一样地喊，“你的抽屉上着锁呢，谁能看得到啊！”

“你能过来看看这个吗？”

野田不情不愿地从座位上站起，他看清近藤指着的那页资料后，沉默了。

“有什么不妥吗？”

“你看看页码。”

野田脸上的表情消失了。近藤问：“为什么会这样？”

“你用会计电脑把这页明细调出来，我想看。”

野田动作僵硬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操作会计核算软件，显示屏上随即出现了同一年度的贷款明细。

和近藤手上的这份完全一样。

“哪里奇怪了？”

野田的声音虽然理直气壮，却骗不了近藤。

因为分录 的编号很奇怪。使用会计核算软件分录时，软件会自动分配一连串的编号。这份明细上的分录，其中之一附带着这样的编号——

37651。

“能给我看看分录的输入页面吗？”

“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

野田露出怀疑的神情。

“别废话，快调出来。”

野田瞪了近藤一眼，但还是轻点鼠标，调出了近藤需要的页面。

分录页面的最后有“13月”的字样，表明这是“结账分录 ”。按照常理，并不会出现比这顺序靠后的分录编号。如果出现了，就说明有人出于某种理由，追加了数据。

结账分录最后的编号是37650。

这一切不言而喻。贷款的分录数据是在这之后输入的，而输入数据的人，只有可能是野田。

“你看够了吧！”野田烦躁地问。

近藤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最近，追加了这份决算报告的数据吗？”

野田的瞳孔深处有什么动了动，他随即把目光移开。

“我没做过。”

他连忙操作会计软件，电脑画面随之改变。然而，上面的数据已经深深地烙在近藤的脑海中。

分录编号37651，长期贷款三千万日元，借款人，费斯电工株式会社——

野田一定隐瞒了什么。

2

负责费斯电工业务的是营业部的茂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个年轻男人。

“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是做试制品的。制造商在企划会议上敲定方案之后就会拿去费斯电工，让他们制作试制品。”

“我们有费斯的决算报告吗？”

“怎么可能有？”茂木说，“我们是订货方，也就是付钱的那一方。如果供应商是小型企业，一旦倒闭可能给供货造成麻烦，这种情况下倒是会找它们要决算报告，用来作为信用判断的依据。费斯电工的规模不算太小，而且虽说是试制品，好像也是我们一再恳求，对方才帮忙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家公司从我们公司借了三千万日元。”

“哎，真的吗？”茂木瞪大双眼。

“你知道这笔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茂木歪着头，一副困惑的样子。

“是你在负责他们的业务吧？”

“是倒是，但这件事恐怕是社长经手的，我从没听说过。”

“社长？”

“明面上虽然是我在负责，但实际上都是社长亲自在和他们交涉。出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没出什么麻烦。谢了。”

野田已经下班了，近藤从他办公桌的书架上拿出那本写有供应商信息的文档，翻到“F”开头的那一页。他把费斯电工的法定代表人姓名和地址抄了下来，然后打电话给东京中央银行的渡真利。

“知道你在忙，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查查供应商的信用信息？这件事不好拜托京桥支行。”

近藤把费斯电工的基本信息告诉渡真利，顺带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你待在座位上别动，我马上打回去。”

渡真利没有食言，仅仅几分钟后他就给近藤回了电话。与银行合作的信用信息公司提供的数据表明，费斯电工是一家仅有数名员工的小型企业。

“他们的主力银行是白水银行。我们银行也在往来银行的名单中，但是排名靠下。他们在横滨支行有一笔小额贷款。”

“这家公司向田宫电机借了一笔长期贷款，我想知道这笔钱用来干什么了。”

“贷款？如果向横滨支行打听的话，应该能拿到他们的决算报告，报告里或许能看出些什么。你能给我点时间吗？”

“对不起，这么忙的时候……”

渡真利现在应该为金融厅审查忙得不可开交，但他没有抱怨一句。

第二天下午五点过后，渡真利打来了第二通电话。

“你昨天问的，确定是费斯电工吗？”渡真利开口第一句话，便这样问道，“我问过横滨支行了，他们说费斯电工没有向田宫电机借款。”

“没有？”近藤不由得反问。

“费斯电工确实有田宫电机的订单，但没有长期负债。为了慎重起见，横滨支行还特意向费斯电工确认了，所以肯定没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斯电工有没有可能没把这笔借款计入账面？也就是说，做假账？”

“不可能，那家公司有会计师事务所进驻，他们正在准备上市。”

如果是这样，可供考虑的情况就不多了。

“应该不是借给费斯电工，而是借给其他公司了吧。”

听了渡真利的指摘，近藤微微皱紧眉头。

“我不知道真正的借款人是谁。账簿被人调了包，会计核算软件里的分录也被人修改了，没办法确认。”

“如果是贷款的话，应该有合同之类的凭证。可以通过合同确认啊。”

“没有合同。”近藤说道。

“没有？”电话另一端的渡真利抬高了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过会计了，他说没有签合同。”

“没签合同就把三千万日元借给别人，你们公司的人是智障吗？”渡真利喋喋不休地数落道。

“据说两家公司的社长关系很好，没太当真就把钱借了，所以没有签合同。”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两个社长也是智障。”

渡真利瞠目结舌。当然，近藤自己也不是真的相信这种解释。

有没有办法确认真正的信息呢？放下电话后的近藤，坐在办公桌前苦思冥想。

突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对啊……”近藤喃喃自语。

是税务师。

3

田宫电机的顾问税务师事务所位于神保町的一栋多租户大厦。近藤从京桥换乘地铁到达目的地。他抬起头，确认了大厦侧面的招牌——“神田敏男税务师事务所”，然后向大厦的入口走去。

近藤把名片递给前台的年轻男子，后者为他叫来了渡濑稔。渡濑经常拜访田宫电机，是田宫电机的负责人，他的工位在办公层的最里面。

“承，承蒙您的关照。”

一路小跑过来的渡濑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一定对近藤的不请自来感到十分奇怪。

“百忙之中突然打扰，非常抱歉。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啊，好的。”渡濑拼命掩饰着自己的困惑，问道，“今天，野田课长没来吗？”

“这件事与野田君无关。”

渡濑把近藤领进会客室，拉出会议桌旁边的椅子径直坐下。由此可见，他认为这场面谈不需要劳烦税务师神田亲自出面。

“实际上，我想看看公司决算报告的明细。这里应该有副本吧？”

“明细的副本吗？”渡濑露出困惑的神情，“明细的话，贵公司应该也有啊。”

“一部分内容好像被人调包了。”

“那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渡濑探出了身子。近藤把明细的复印件铺在会议桌上。

“我总觉得，这份长期贷款的明细有些奇怪。”

渡濑看向明细的眼神中，读不出任何情绪。“上面显示，公司借给费斯电工三千万日元的长期贷款。然而，这件事根本是子虚乌有。”

“那个，您得到野田课长的许可了吗？”

渡濑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由于缺乏锻炼和连日的高强度工作，他的脸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白色。此时，渡濑用冷淡的语气向近藤询问。

“许可？我身为部长为什么必须得到课长的许可呢？”

听到近藤的话，渡濑收起了讨好的笑容。

“因为我听说，会计的工作是专门由野田课长负责的。”

“野田，是我的下属。”近藤说。

“为了谨慎起见，我能跟野田课长商量一下吗？”

“没有商量的必要。”

近藤语气强硬地说，渡濑的脸色变得冷淡起来。

“那样的话，就不能给您看了。”

“这件事你做不了主，税务师在吗？”

“他在开会。”

渡濑打算委婉地拒绝近藤。

“呵。”近藤问道，“去年决算报告造假的事，你们事务所也是知情的吧？”

渡濑没有回答，他的眼中浮现出不安。

“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近藤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如果继续用这种态度敷衍我，我就解除你们的顾问合同。”

或许由于心中拼命压抑着怒火，渡濑的脸颊开始轻微颤抖。最终，他判断这件事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于是留下一句“请您稍等”，便离开了房间。

过了很长时间，渡濑也没有回来。

近藤可以想象出他现在在做什么。首先他一定会给野田打电话，野田应该会说“不许给他看”。此时此刻，野田一定已经在田宫电机内部闹开了。

“别来无恙啊，近藤部长。”

渡濑终于带着所长神田敏男回到了会客室。

神田长着一张圆脸，头发稀疏。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不太像税务师，反倒像体力劳动者。这家会计师事务所有五十名员工，税务工作都交由事务人员处理，所长神田每日的工作只是陪客户应酬、喝酒、打高夫而已。即便如此，神田每年也有数千万日元的薪酬入账，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了。

“你好，税务师先生。你听说了我的来意吗？”

近藤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

“听说了，这件事还请您别为难我们。”

神田故意皱着眉头，显得很轻浮。

“我倒是想请你别为难我，快点把副本拿出来吧。”

“这事不好办啊。”

对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

“没什么不好办的，本来也是我们公司的数据。客户公司的总务部长要求你们拿出资料，你们推三阻四的才奇怪吧。”

“野田课长不同意给您看，而且，您也没有田宫社长的批准。”

“正是因为野田有可能篡改了数据，我才来问你们。”

“十分抱歉，部长。恕难从命。”

神田坐了下来，把身体深深地埋进椅子里。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支香烟，“我和野田课长是老交情了，他非常严肃地跟我说，这些资料不能给他和社长以外的人过目。”

“是吗？那没办法了。”

近藤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推到会议桌上。

“这是什么？”

“关于田宫电机账目造假事件的报告，里面也提到了贵事务所。”

神田坐直身子，慌慌张张地读了一遍资料，眼里的神情变了。

“田宫电机为了造假，做了明账、暗账两套账簿。账簿是贵事务所做的吧，为什么要帮他们造假？”

制作两套账簿的技术含量很高，如果没有税务师事务所的协助，一般的公司很难独立完成。

“这个嘛，也是因为老交情了。”神田吞吞吐吐地说。

“因为是老交情，所以就帮忙造假吗？用这种伪造的决算报告申请贷款等于诈骗，你这不是明知故犯吗？”

“我也不想做这种事，但是——”

“你听说过反社会税务师这个词吗？”

近藤打断神田的狡辩，后者立刻闭上了嘴。

“近藤部长，没有的事，我们只是——”

“银行里有一份黑名单，专门记录参与账目造假的税务师事务所。一旦榜上有名，聘请这家事务所当顾问的企业就很难获得贷款。如果我向银行报告，说贵所与这次造假事件牵连颇深，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怎么会？”神田开始惊慌失措，“请您高抬贵手。”

“贵所目前生意兴隆，可那也是因为有信用度，税务师先生。你要向野田尽情分那是你的自由，可是我劝你好好想想，帮我和帮野田，到底哪一个对贵所更加有利。”

神田的瞳孔深处，疑惑的旋涡在翻滚，但这个精于算计的男人并没有犹豫太久。

“喂，喂，渡濑！快把资料拿来。”

脸色苍白地听着两人对话的渡濑，此时已冲出了会客室。

不一会儿，渡濑抱着厚厚的账簿回来了。

近藤迅速翻阅账簿，很快找到了他要的资料。长期贷款明细，贷款金额三千万日元。

有了。借款人果然不是费斯电工，明细上的公司是——

“拉菲特株式会社？这是什么公司，税务师先生？”

神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不清楚。内容是野田课长输入的，税务师事务所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真的不清楚吗？”近藤追问，“如果之后发现你骗了我，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真的不清楚。近藤部长，请您相信我嘛。”神田立马讨饶。

“这本账簿暂时由我保管。”

近藤拿着账簿离开了税务师事务所，换乘地铁回到京桥。他把账簿寄存在车站的储物柜里，然后空着手向公司走去。公司里，野田正等着他。

* * *

野田来电时，田宫正在打高尔夫球。

田宫的第一杆向右偏了少许，他正准备从杂草丛生的障碍区域挥出第二杆时，放在臀部口袋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田宫响亮地咂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如果来电显示不是野田的名字，他大概不会理睬。

“啊，社长，抱歉打扰您了。”

“什么事？”

野田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应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神田税务师那边打来电话，说近藤去了事务所。”

“你说什么？”事情太过出乎意料，田宫忍不住对着手机吼道，“他去干什么？”

“听说他想看公司的决算报告，就是那份贷款明细的——”

“岂有此理，不会已经给他看了吧？”田宫愤怒地问道。

“这个……”电话另一端的近藤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叮嘱过他们，绝对不要给近藤看。但是，神田税务师好像——”

“给他看了？”

“嗯，是的。”

“蠢货！”田宫对野田发出一声怒吼，并在盛怒之下挂断了电话。

近藤没有打招呼直接杀到税务师事务所，自然不可饶恕。神田轻而易举地就把账簿给了近藤，也让人恼火。若无其事地打电话报告的野田，也是个实打实的蠢货。真是的，这帮人没有一个省心的！

然而，这份怒意马上被心中泛起的一丝不安取代了。

近藤到底为什么盯上那笔钱呢？是野田做事不干净，露出了马脚，抑或是另有原因？心中泛起的小小疑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开始卷起疑惑的旋涡。

“田宫社长，到你了！”

被同伴提醒后，田宫再次摆出击球的姿势。

他的眼睛盯着白球，心中却将白球换成了近藤的脸，“浑蛋！”

田宫用尽全力挥出球杆，高尔夫球向着远方快要下雨的积雨云飞去，比起田宫瞄准的方向，向右偏了许多。

“完了！”

田宫这样想的同时，草坪前面的池塘溅起了一道水花。

“啊——啊，糟糕！”

远处传来高尔夫球场球童的声音。

4

“百忙之中让您赴约，实在抱歉。”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贝濑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会儿。田宫对着进入包间的贝濑，深深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您言重了。不过社长，这顿饭我们还是各付各的吧。因为还有之前贷款的事，最近比较敏感。”

贝濑着重强调了“各付各的”这几个字，似乎想表明他与别的银行职员不同。

“您误会了，支行长。这次请您来不是要谈贷款的事，您不必担心。”

田宫说完，吩咐送热毛巾的女招待开始上菜。

田宫是以“有要事相商”为借口请贝濑吃饭的。此刻，他的脑中回想起邀请贝濑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

前几天，那场狼狈不堪的高尔夫活动结束之后，田宫直接回到了公司。回到公司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和平常一样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的近藤叫到跟前。

田宫吩咐过野田，在他回到公司之前不要跟近藤提起这件事。此时，田宫回到公司后立刻叫来近藤。野田看到这一幕，也暗自期待着田宫能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听说今天，你去了神田税务师的事务所。你去那里干什么？你这样擅自行动让我很为难啊，近藤部长！”

此时，田宫的情绪前所未有地激动。

“因为公司账簿里有些内容被伪造了。”

近藤平静地把手里的复印件铺在办公桌上，是账簿的复印件。

果不其然，上面印着长期贷款这一科目名称。田宫警惕地问：“这又怎么了？”

“野田！”

近藤没有回答田宫，相反，他冷不防地喊出这个名字。野田从座位上站起，往近藤的方向走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极度不愉快。

“这条科目里的内容，被你修改过了吧？”

野田瞥了一眼资料，佯装不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会耍这种花招？”

“大概是神田事务所的渡濑先生修改的吧。”

“撒谎也撒得高明点，野田。撒这种谎，小学生都会嘲笑你。”

野田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了近藤一眼。

“你也没法证明他在说谎吧，野田君都说不是他干的了。”

田宫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正向着无可挽回的危险水域行驶。

“那么，立刻打电话给神田事务所的渡濑先生，向他确认这件事，野田。”

野田没有回答，只是用没有情绪的眼神盯着近藤。近藤继续说道：“我抽屉里的账簿，有几页被你调换了吧？”

“我怎么可能做得到？”野田愤怒地问，他的脸色变了。

不远处，近藤的办公桌明明上着锁。

“我搜过你的抽屉，里面有我办公桌的备用钥匙。钥匙的制作日期是上周三。杂费的明细中，有一家收款方似乎是制作备用钥匙的商店。”

“你到底想说什么，近藤部长？”

面对田宫近乎非难的提问，近藤寸步不让地逼问：“这家叫拉菲特株式会社的公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我们的客户啊，我跟他们的社长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请给我看看借款合同。”

“没有签合同。”田宫答道。

近藤也知道这必然是谎话。

“借给别人三千万日元却连合同都没有签，这也太奇怪了吧？约定的还款日期是什么时候？”

“近藤部长。”田宫从座椅靠背上直起身子，“我请你搞搞清楚，这件事由身为社长的我全权处理，所以请你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那样的话，请社长把自己的钱借给别人。”近藤当即顶撞道。

这回连田宫也找不到反驳的说辞。

“这样的贷款，只会使我们的财务状况更加糟糕。请让他们立刻还款，还款所需的资金就由社长借给他们吧。”

“我会考虑的。总之，这件事能不能交给我处理呢？”

对现在的田宫而言，近藤无疑是世间最大的麻烦。况且，他还全盘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经营理念，是个彻头彻尾的破坏王。在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之前，最好拜托银行把他领回去——田宫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 * *

“实际上，我想跟您谈谈近藤部长的事。”待两人用餐告一段落后，田宫终于切入了正题，“他在公司里总是和别人起冲突，我实在难以应付。”

贝濑正打算把装着冷饮酒的小酒杯送到嘴边，听到这话，他把杯子放回餐桌，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把外调人员调回银行，面子上可不好看啊。”

不出所料，贝濑的反应绝对谈不上是善意的。

“当然，我也不想做出这样的决定，支行长。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接收外调人员之后将其遣返银行，无论理由多么正当，银行都不会给好脸色。田宫明知如此，却还是下了决定。

“您不能再考虑考虑吗，社长？”

“我也想接纳他，可是，他实在让我束手无策。”

“近藤部长，到底哪方面做得不到位呢？”贝濑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问道。

毕竟前段时间刚刚发生了田宫电机账务造假事件，贝濑对田宫多少有些不信任。而田宫也收到消息，说贝濑反对银行与田宫电机继续保持业务往来。因此，两人虽然维持着表面和气，但心中对对方的反感早已生根发芽。并且，田宫偏执地认为，如果没有近藤，公司根本不必面临被银行中断业务的危险。这使得他心中的怒意成倍地增长。

“首先，他太缺乏团队合作意识了。非但得不到部下的信任，连我也为此伤透了脑筋。其次，他还喜欢对公司经营指手画脚，前几天那份经营计划就是他牵头做的，虽然是一桩好事，但计划书的内容却不着边际，董事们的评价也不佳。如此一来，我们公司实在容不下他了。”

贝濑板起面孔，小声说道：“实在是难办啊。”

“总之，能否请您跟人事部门谈一谈呢？”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拜托您了，支行长。”

不管以什么方式，只要能把近藤调走，那笔三千万日元贷款的事就没有人再追究。况且，接收银行外调人员原本就是为了讨京桥支行的欢心，但对贝濑这样的人，这种讨好恐怕是枉费心机。

和东京中央银行打交道的方式或许应该跟着时代好好变一变了，田宫不禁想道。没必要勉强自己，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

田宫目送着贝濑坐上餐厅门口等候多时的支行长专车，随后，他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在出租车后排坐定的田宫掏出手机，给常去的酒馆打了电话。今晚实在让人郁闷，必须找个地方痛饮一番。

5

近藤拜托渡真利调查了“拉菲特株式会社”的信息。

“同名的公司总共有七家。东京都内有三家，都和田宫电机不是一个行业，两家服装行业，一家似乎是餐饮业。横滨和千叶也有，都是餐饮业的公司。怎么办？”

“能不能先把调查报告传真给我，我要好好想想。”

几分钟后，近藤专注地看着东京中央银行融资部传来的资料，陷入了沉思。

找不到和田宫电机的连接点，这七家公司里，究竟哪一家才是真正的借款人呢？

此时已经是近藤拜访税务师事务所，和田宫发生冲突的第二天。

田宫说没有签订贷款合同，这必然是谎话。但是，即便存在贷款合同，也一定藏在近藤无法找到的地方。

“有没有别的办法呢？”

近藤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是在下午，他从未处理盒中拿出银行存折的那一刻。

借钱给别的公司时，很少有人会从存款账户里取出现金，然后把现金直接运到别人公司，多数人会采用“银行转账”的办法。因此，只要找出三千万日元贷款的收款人就好了。

那天晚上，近藤一直等到野田下班后才开始行动。他要调查的是，公司究竟是在几年前向拉菲特株式会社借出了长期贷款。

问题的答案就在往年的决算报告中。决算报告里虽然没有真正的借款人，但一直有一笔资金记在长期贷款那一项中。

这笔资金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是四年前，是从合并以前的东京第一银行的存款账户汇到对方账户里去的，转账日期是五月十七日。

近藤去了仓库，开始寻找那一年度的银行汇款申请书存根。财会资料的保存年限是七年。无论处理得多么干净，只要有人把公司的钱借了出去，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仓库和办公室同在一个楼层，说是仓库，其实不过是一间空房间临时承担了仓库的功能。走进仓库，扑面而来的是黏稠湿热的空气，空气中混合着不知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

房间里凌乱不堪，两侧的架子上摆着营业部使用的试制品，和一些不知道是商品还是破烂儿，抑或是残次品的机械零部件。大量的财务资料被堆积在仓库的最深处。

近藤挪开脚边随意堆放的硬纸箱，走到贴有不同年度标识的货架前。他把若干个积满灰尘的纸箱搬到地板上。徒手打开箱子，手指立刻被灰尘染得乌黑。

箱子里塞满了贴着发票的剪贴簿和各种记账凭证。近藤开了好几个箱子，终于，他的手在一张陈旧的汇款申请书存根上停了下来。

就算是田宫和野田，也一定不会细心到把这份资料藏起来。

申请书上的字迹规规矩矩，一看就知道出自野田之手。

收款人是拉菲特株式会社，汇款金额三千万日元，汇入的银行账户是白水银行日本桥支行的活期存款账户。

近藤抄下了账户号码。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渡真利传真过来的调查报告，开始在里面查找与白水银行日本桥支行有业务往来的公司。

符合条件的公司只有一家。

6

这家服装店的目标客户，应该是三十岁到四十岁左右的女性。

衣架上挂着的服装以高雅时尚的设计为主，并不花哨。近藤的眼前挂着一条连衣裙，他翻开连衣裙上的价格标签，六万五千日元，至少对近藤家的经济状况而言，这个价格的连衣裙不是轻易能入手的。

店里还有一位客人，店员一直陪在客人身边介绍店内的服装。

近藤所在的地方是日本桥站附近的百货商场。他调查后发现，这家商场里有一间和“拉菲特”同名的实体店铺。

“那个，不好意思。”近藤向不远处站着的一位店员搭话。

店员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气质沉稳娴静，和这个品牌给人的感觉很相似。

“这个拉菲特是原创品牌吗？”近藤问道。

“是的，这里的服装全都是公司独立设计的。您是要送人吗？”

“嗯，算是吧。”近藤含糊其词地说道。

渡真利的调查报告显示，拉菲特株式会社的总部办公室位于地铁日本桥站附近的一栋多租户大厦。

“那个，如果您知道对方尺寸的话，我可以帮您搭配。对方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我不太清楚。”

听到近藤的回答，店员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因为是对方让我来的，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会喜欢这里的衣服。我们打算这周日正式过来挑选，有没有宣传册之类的资料可供参考呢？”

服装店的中央放着一张桌子，店员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印有模特展示页的手册，向近藤走来。

近藤道谢后接过册子，便急忙离开了服装店。

宣传册上没有企业相关信息，但是，上面的公司地址和调查报告上的完全一致。毫无疑问，这家公司就是田宫电机的借款对象。也就是说，田宫把三千万日元借给了一家拥有自主品牌的小型服装公司。

近藤坐在女装卖场角落的沙发上，重新看了一遍印满时尚服装设计的宣传册。这一次他想确认信用调查报告上的法定代表人姓名。

棚桥贵子。

地址是大田区内。虽然连年龄是四十七岁这样隐私的信息都查到了，但其他信息不得而知。

是田宫的女人吗？

近藤手里拿着地图，走向下午六点后依旧闷热的市中心街道。终于，他在一栋位于背街小巷的大厦前停下了脚步。大厦玻璃质地的外墙倒映着沉重的天空。

这栋大厦的一楼就是拉菲特的总部办公室。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可以看到房间内部的样子。办公室小巧舒适，很适合这家年营业额不满一亿日元的小型公司。

近藤站在窗外观察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向一楼侧面的入口处走去。随后，他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刚一踏进办公室，近藤就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大概是因为室内堆满了硬纸箱，甚至有些已经摞到了天花板。工作人员正在忙着拆开硬纸箱，分拣箱子里的货物。公司的员工都很年轻。近藤打了一声招呼，一位坐在办公桌前文员模样的女员工立刻站了起来。

“我是田宫电机的人，请问社长在吗？”

文员接过近藤的名片，仔细地看了好久，然后向他投去困惑的目光。

“田宫电机吗？”

她问道：“您和社长约好了吗？”

“没有，碰巧在附近办事，所以想过来打声招呼。”

文员的脸上，怀疑的神色愈加浓厚。

“对不起，您和社长究竟——”

对方似乎误以为近藤是推销人员。

“不好意思，我是田宫电机总务部的人。”名片上就是这么写的。“你跟社长说，我来是为了谈公司借款的事，她应该就明白了。我不是做上门推销的，请放心。”

文员似乎终于认可了近藤的说法，她说了一句“请您稍等片刻”，便拿着名片走进了最里侧的房间。

“您这边请。”

没过多久，文员回来了。她把近藤领进最里侧的房间，那里坐着一位女人。房间似乎被当成多功能室使用，摆着一张会议桌。女人面前的桌面上铺满了服装设计草稿。一名员工和近藤在门口擦肩而过，她似乎刚刚结束了和那位女人的碰头会。

“您到这来，有何贵干？”

女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眼镜上缀着两条金色的防滑链，此刻，她正透过镜片打量着近藤。

“您是社长吗？”因为对方没有给出名片，近藤只好这样问道。

“是的。”对方说完对近藤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空椅子上。

“我是田宫电机的总务部长，敝姓近藤。这次冒昧来访，是想问您一件事。”

近藤从公文包里拿出前几天在仓库里找到的汇款申请书复印件。然而，他只是把资料拿了出来，并没有给对方看。棚桥贵子探究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让近藤感到犹如芒刺在背。

“我想问的，是田宫电机借款给贵公司的事。”

对方没有接话，近藤继续：“我听说因为您和田宫私交甚好，所以他才把钱借给了贵公司。但是，您连借据都没写，实在让我们很为难。田宫电机在四年前借了三千万日元给贵公司，这一点没错吧？”

“你说的话真奇怪。”棚桥的语气中带着刺，“这件事你可以问田宫啊，为什么要专门找我确认呢？真让人费解。况且，没写借据这一点根本就是胡说，我明明写过。这难道不是你的片面之词吗？”

棚桥展露出了性格中尖锐的一面。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近藤答道，“只要公司有债权，我就应该了解还款计划。”

“田宫社长本人说了要我们还款吗？”棚桥反问，她的脸上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

“田宫本人并没有这样说过。但是公司里有一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收的借款，实在让人伤脑筋。棚桥社长，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有必要跟你说吗？”棚桥明显表现出对近藤的不信任。

“我身为财会负责人，有必要了解相关情况，以作为今后经营计划的参考。”

“那样的话，就暂时保持原状吧。”

“您说的暂时，是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啊。”棚桥烦躁地说，“你知道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况且，这又不是你们公司的钱。”

棚桥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有些奇怪。

“不是我们的钱？”

近藤抬起头看向棚桥，后者连忙把视线移开了。由此可见，她本人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因为我跟田宫社长私交甚好所以才借钱给我们吗，既然如此，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追根究底又有什么意义？”

“请您搞清楚，那可是我们公司的钱，棚桥社长。您和田宫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你什么事！”棚桥的态度只能用傲慢来形容。

“如果与我无关，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听到近藤尖锐的反驳，棚桥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她回敬道：“说到底，你不过就是个总务部长。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请你出去！”

7

“他说自己是财会负责人吗？”

今天是举办各公司法人代表会议的日子。晚上八点过后，参会的社长们向酒店的宴会厅走去。此时，田宫的手机响了。

“他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一个从银行过来的外调人员做了公司的总务部长，我猜应该是他。”

田宫响亮地咂了咂舌，“我已经千叮万嘱让他不要插手这件事了，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他突然找上门，让我很为难啊。”

“十分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过分。”

众人已经在干事的带领下碰过了杯，逐渐喧闹起来的宴会厅角落，田宫正用手捂着手机听筒，小声说道。

“这个人相当难缠，跟他的前任根本没法比，无视我的命令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我明明跟他说过那件事由社长全权处理，让他不要碰的。现在我正拜托银行把他调回去呢。”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重重的叹息声，田宫顺势问出了那个让他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

“我也知道这事不该提，但是那笔钱您打算什么时候还呢？”

田宫握着手机离开了喧闹的宴会厅，他走到安静的大厅，看见一把空椅子，便坐了下来。

田宫的眼前似乎浮现出对方眉头紧锁的脸庞。在对方看来，田宫这句话确实问得不合时宜，另有所图的人原本就是田宫。

“总得让我们的业绩喘口气吧。不管怎么说，服装行业的竞争也很激烈呢。”

就算公司没钱了，你自己的荷包不是鼓鼓的吗？田宫差一点就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他忍住了。他自欺欺人地说道：“没关系，我们还撑得住。”

“如果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会考虑的。”

难处早就有了。然而，田宫只是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就把电话挂断了。

田宫把结束通话的手机盖上，塞回长裤的口袋里。他的心里突然腾起强烈的怒火，愤怒的对象既有打电话的人，也有近藤。

原本田宫一直在大型企业做着自己心仪的工作，但多年以前，父亲的突然离世，使他不得不放弃一切接手家族企业。在田宫的心里，这种奇怪的被害者意识最终变成了任性，“既然如此，这家公司我想怎么经营就怎么经营”。田宫在自己的公司是名副其实的国王，根本没有下属敢忤逆他的意思，反驳他的言论。

然而近藤这件事，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他一顿就能解决的。

因为田宫并不明白近藤的意图。他强行闯入拉菲特的总部，究竟意欲何为？他知道自己快要被调回银行了，所以报复性地找田宫电机的麻烦吗？

没有哪家中小企业是完全查不出问题的，当然，田宫电机也不例外，它被自身固有的局限性狠狠地束缚着。田宫认为，这不过是为了生存下去不得已而为之的事，类似于税金，是向社会这所学校缴纳的学费。

田宫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银行。

这与父亲向他灌输银行恶人论有很大关系。因为银行曾经单方面破坏了与田宫电机的贷款约定，导致田宫电机差一点开出空头支票。事情发生时，田宫约莫还是初中生。那天晚上，回到家的父亲气得满脸通红，他把客厅里的玻璃座钟用尽全力砸在地板上，玻璃碎片摔得到处都是。那只座钟是银行周年庆典时送给客户的纪念品，背后用烫金字体写着当时东京第一银行的名字。肆意宣泄着怒火的父亲仿佛变成了非人的恶鬼，但田宫只能在一旁怯生生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相信银行职员，哪怕已经签了合同，钱不到账上都不能掉以轻心。父亲一直这么教育田宫。与此同时，银行也像父亲说的那样，一直做着不配让人信任的事。

父亲的训示变成了田宫对待银行的基本方针。在此基础之上，田宫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那就是“利用银行”。

虽然田宫打从心里眼儿厌恶银行，可一旦银行中断融资，企业经营就免不了陷入困境。为了继续从银行获得贷款，为了强化与银行的关系，他接收了像近藤那样的外调人员。因为这种阳奉阴违的处理方法，近藤之前虽然调来了好几名银行职员，但那些人最终都因为“个人资质问题”离开了公司。田宫电机表面上一直为银行职员准备着职位，向银行卖着人情。但实际上，田宫无论如何都无法信任这些调来的银行职员。久而久之，两者之间难免产生摩擦，银行职员们在公司待不下去，承受不了压力，便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银行。

田宫对近藤的态度也是如此。只有一点不同，近藤这个人和以往那些银行职员都不一样，他居然一步步地踏入了田宫电机的“禁区”。

对田宫而言，银行的外调人员只是单纯的装饰品，是用于笼络银行的外部姿态。

他已经向银行提出了调回近藤的申请，但心中的烦躁感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7

“前几天你去税务师事务所的时候我就说过，让你不要擅自行动。”

近藤“突击”拜访拉菲特总部的第二天，田宫这样说道。他那因为憎恶而眯起的双眼，正试图探究出近藤的真实想法。

社长与总务部长本该是公司最亲密的两个人，现在却沦落到了彼此疏远、互相揣测对方心思的关系。

“账务造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收的三千万日元借款，如果对这些视而不见，我都不知道自己从银行调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近藤说道。

“不管从哪里来，你都不能无视上级的命令擅自行动吧。”

“那么，可以让他们把那笔钱还回来吗，社长？”近藤再次问道。

“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

“那笔三千万日元的钱款，如果还回来了对我们公司会有很大帮助，至少能解决目前资金运转困难的问题，为什么不回收呢？”

对公司有很大帮助——听到这句话之后，田宫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在跳动。

然而，这份情绪转眼间被隐藏在冰冷的面孔之下，化作“近藤部长”这一句混杂着叹息声的话语。

“跟你说也是白费工夫，总之，请你不要再擅自行动了。”

扔下这句话后，田宫匆匆忙忙地拿起外套，拜访客户去了。

又是一拳打在空气上了吗？

近藤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不远处的野田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敲打着会计专用电脑的键盘，但脸上难以掩饰的得意已经出卖了他。

作为会计，野田的业务能力无可挑剔。但他缺乏向田宫提出意见的魄力，他只是上司的应声虫。他从不考虑公司利益，只会看社长的脸色行事，是典型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型职员。

比起公司更看重私人交情的经营者、帮助公司做假账的税务师事务所，再这样下去，这家公司迟早要被毁掉。

——又不是你们公司的钱。

近藤的脑中再次响起了名叫棚桥的女社长的这句话。不是田宫电机的钱，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近藤不是没有怀疑过，四年前，田宫电机真的有余力借给别人三千万日元吗？至少从田宫电机目前的经济状况来看，这件事是难以想象的。

近藤从财务文件的书架上抽出了当时的决算报告。

当时的公司确实是盈利的，但与近藤推测的一样，业绩并没有好到足以借出三千万日元的地步。近藤翻开《总分类账》 时，正在操作会计核算软件的野田突然停止了动作，他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你翻开那种东西究竟想干什么？”

“不关你的事，继续干你的活，有问题我会问你的。”

“社长刚刚才叮嘱过，让你不要擅自行动。”

“所以我上厕所也要向社长报备吗？田宫电机什么时候变成幼儿园了。”

近藤没有理会愣在一旁的下属，他把视线重新落在账簿上。

三千万日元的资金来源，一定就藏在某个地方。

找到了。

借款给拉菲特的两周前，有人向田宫电机的存款账户汇入了三千万日元的资金。

然而，备注栏里的信息却让人大吃一惊，上面写着“东京第一银行”的名字。

种种线索都指向一种可能性。

“你们把银行贷款借给拉菲特了吗？”

银行界称之为企业转贷。

然而，转贷——亦即“为了借钱给别的公司而申请贷款”，这样的理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银行接受的。

假如转贷的资金是以流动资金贷款的名义申请下来的，那就毫无疑问是违法行为。

“野田。”近藤冷着脸走了过来，“借给拉菲特的资金，是挪用的银行贷款吗？”

野田的眼神中充满了黏稠不堪的焦躁，他盯着近藤。

“我怎么知道？”野田佯装不知。

“你们有必要这样做吗？”

野田似乎在考虑怎样回答才比较妥当，然而，他最后说出口的那句话却是“谁知道呢”。

“我不过是遵照上级的命令处理事务罢了，你还是去问社长吧。”

“不用了，我直接问银行。”

野田的表情变得凶狠起来。

他长期经手会计事务，自然知道把流动资金贷款转借给别人的公司会是什么下场。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近藤索性与他摊牌，“你们从银行拿到了三千万日元的贷款，却擅自转贷。并且，资金借出后的四年内完全没有还款迹象。田宫电机确实是家族企业，但它同样关系到包括你在内的每一位员工的切身利益。然而在这家公司，居然找不出一个敢对社长说不的人。结果，田宫电机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连三千万日元的银行贷款都批不下来。你作为旁观者，见证了全过程。你扪心自问，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宛如肮脏的河面上，垃圾被水流裹挟着冲向远方一般，野田的脸上也有一瞬间出现了异常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什么？”被敌我意识蒙蔽内心的野田愤怒地说道，“你干得不顺心还有退路可走。像你这种人，能明白不拼命攥住这个饭碗就活不下去的人的心情吗？”

“我明白。”近藤说，“我并没有什么退路可走，你好像误会了。哪怕回到银行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我是抱着为这家公司鞠躬尽瘁的决心来到这里的。所以，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它好起来。你愿意做社长的应声虫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野田课长，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只要这家公司还有振作的可能性，我就会拼尽全力地争取到底。对我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不是会计吗，世上应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家公司的财务数据了。如果你出于对社长的恐惧而不敢直言以对，那么至少请你闭嘴，不要再干涉我的事，可以吗？”

近藤本以为野田会对自己怒目而视，然而，野田此刻的表情却充满了不甘与委屈，像极了被母亲责骂后的孩子。

“你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野田用手指擦了一下泛着油光的鼻尖，“你别搞错了，我也想让这家公司好起来。但是，我可是万年课长，一辈子都得被像你这样空降而来的银行职员压在下面的万年课长。总之，在社长看来，我就是这种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这样的小角色一旦对社长指手画脚，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

此时的野田，周身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哀伤气质。近藤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理解了这个男人的辛酸与不甘。

“我也向社长提过建议。”野田悔恨地把视线移开，“但是社长对我说‘你只要乖乖地完成上级的命令就可以了’。我在这家公司二十年了，二十年都只是个课长。我就像一根钉在柱子上的钉子，你明白吗？哪怕墙上的挂历每年都会换成新的，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能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直到身体变得锈迹斑斑，最后被人拔走。这样的人生，你能想象得出来吗？”

“人生是可以改变的。”

野田死水一般的眼中，突然闪过小小的惊讶的火花。近藤继续说：“但这需要勇气。现在的你，彻底地暴露了上班族的软弱，成了一个寒酸的糟老头子。比起说‘不’，对上司言听计从当然要轻松许多。但是，我们上班族一旦变成了只会对上司点头哈腰的应声虫，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

近藤突然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炽热情感翻涌而来，他咬紧了嘴唇。

那个时候，近藤在万众期待下入选新支行的筹备委员会。他至今也没有忘记，接到调令时心中涌起的那份喜悦。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感情，与他之后经历的地狱般的日日夜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管怎么努力，业绩都达不到期望的水准。那时的近藤终日在支行的客户之间奔波，磨破了好几双皮鞋。他内心深处某些重要的东西也和鞋底一样，在无尽的奔波中被损耗、被消磨。每天早上，营业前召开的例会上，近藤都会被急功近利的支行长不停地辱骂。这种辱骂最终变成了不做期待的疏远。那时的近藤，无论上司提出怎样的要求，都只能唯唯诺诺地回答一声“好的”。近藤曾经很喜欢这份工作，也有自己坚守的原则。可如今，工作变成了一座灰色的沙山，近藤要做的只是遵照吩咐，用杯子舀起沙子，然后堆出另一座沙山——对近藤而言，那段日子留给他的感受就是如此的贫瘠且荒芜。

近藤曾经想过把工作放在第二位，自己只要过好工作以外的生活就行了。然而，工作毕竟占据了一天中一半以上的时间，对工作丧失信心相当于放弃自己一半的人生。无论是谁，都会尽量避免这种选择。世上最无聊的事，就是敷衍了事地对待工作。生而为人，真的有必要把人生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吗？

“总而言之，这件事——”近藤把话题拉回，他用手中的圆珠笔一下一下敲打着翻开的账簿，“不管社长什么态度，我都要一查到底，直到查出让我信服的真相。如果借给拉菲特的三千万真的没有回收的可能性，那么这笔钱就应该作为‘非损’处理。”

“非损”，指的是非常损失。

“在税务方面，这笔钱是不能算作亏损的。”

“你说的是税法的规定吧？”

近藤三言两语就堵住了野田的反驳，“我说的是公司财会层面的处理。一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收的借款，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计入公司资产？我绝不允许如此敷衍的决算报告出现在我们公司。”

野田呆呆地怔在原地，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第六章　摩艾人 眼中的花

1

“方便谈谈吗？”渡真利对半泽说道。时间快到晚上十一点了，办公层里还有一大半的银行职员在加班。

“有些事想跟你说，特别重要。”

渡真利的语气中包含着真切的急迫感。

三十分钟后，两人在行员专用通道入口处会合，搭乘出租车前往饭仓片町的一家酒吧。这家酒吧连招牌都没有，吧台上只有一位客人在喝酒。

渡真利向相熟的酒保打了招呼，然后选择了桌上只放着一盏小灯的座位。

“融资部负责企划的那帮家伙，最近的动向很奇怪。”渡真利在等待酒保把酒端上桌的过程中，开口说道。

“大和田常务似乎下了命令，要他们研究伊势岛饭店的案子。常务或许打算把伊势岛的管理权从营业二部转移到别的地方。”

渡真利说出了融资部企划小组次长福山启次郎的名字。这个名字半泽也听过，他嘬了一口杯子里的波旁威士忌。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家伙确实很能干。”渡真利满脸不快地说道，“据说在东京第一银行时代，那家伙就跟在大和田常务身边了。”

“也就是说，他是我的后任。”半泽说着，满不在乎地把下酒菜送入口中。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不紧不慢的。”

“棒球场的外场，还有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夹层都坐着不少烦人的家伙。然而，他们所在的地方说到底不过是观众席，我哪有工夫一一理会观众的起哄声啊。”

“是吗，那就好。话说回来，前几天我和白水银行的板东因为其他公司的事碰面了，我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渡真利说。

“他说黑崎不应该知道关于纳鲁森业绩的事。”

半泽停住了举着玻璃杯的手。

“据说上一次金融厅审查时，白水银行并没有察觉到纳鲁森业绩的异常。所以黑崎不可能在白水银行的审查中获得消息。白水银行似乎是在审查结束之后，才知道纳鲁森有破产的危险。顺便说一句，金融厅当时也同意把纳鲁森判定为正常债权。”

“这就奇怪了。”半泽喃喃自语。

渡真利冷不防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黑崎会不会有别的情报源？就像AFJ那件事一样，这或许是他的惯用伎俩。”

如果是那样，那么AFJ银行疏散资料被发现一事也就解释得通了。渡真利继续说道：“你打算怎么办，半泽？明天你就要和黑崎一对一较量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会认下纳鲁森的事，然后向他赔罪吗？”

“不——”半泽终于开口，“我不会赔罪，现在我只想争取一点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装蒜吗？”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吧。”

半泽平静地把杯中的酒送到唇边。

“你小子还真喜欢把人当傻瓜。算了，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是，一直这么装蒜也不是个办法，你得快点想出解决措施。不然的话——”

渡真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2

半泽与渡真利喝完酒的第二天下午两点，黑崎主导的第二次资产审查开始了。

东京中央银行的某间会议室中，半泽与小野寺坐在桌子的一侧，坐在另一侧与他们对峙的是以黑崎为首的三名审查官。银行方像往常一样，派出木村旁听。此时，木村正板着脸坐在半泽旁边的座位上。

“关于前几天谈到的纳鲁森，我们这边没有收到破产的消息。”半泽先发制人地说，“听说该公司确实因为大宗客户韦斯特建设货款一事大伤脑筋，但没有正式的消息表明他们开始走司法程序了。”

“正式的消息？”黑崎笑出了声，“等你得到正式消息，一切不就太迟了吗，至少你应该查得到，他们确实无法回收韦斯特建设的货款。并且，伊势岛饭店好像有外调人员在纳鲁森吧。只要向那个人打听，伊势岛饭店的领导层也会知道纳鲁森的真实情况。所以，你可不要说因为没有渠道，所以打听不到消息。”

黑崎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接着说：“还有，那批拍卖后用作额外收益的画，是不是暗示了公司的会长有公款私用的嫌疑？就连你们银行发放的流动资金贷款都有可能被挪用呢。事到如今，居然突发奇想用卖画的钱来填补亏损，这家公司还真是不靠谱，内部管理简直一团糟。贷款给这种公司，就不怕收不回来吗？”

“卖画这件事并不是心血来潮，社长早就着手卖画了，只不过这么多画，卖掉也需要一些时间。”半泽用十分冷静的声音答道。

“事实就是没有卖掉啊。”

听到黑崎的反驳，半泽哑然失笑。

“要说事实，纳鲁森不是也没有破产吗？纳鲁森真的快要破产了吗？伊势岛饭店的画和土地可是已经进入拍卖流程了。纳鲁森呢，开始走破产程序了吗？还没有吧。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收不回货款，说不定纳鲁森内部也存在可供处置的剩余资产呢。”

当然，半泽本人也认为，纳鲁森破产一事基本板上钉钉。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在谈判中争取一点优势，同时尽量拖延时间。

黑崎愤怒极了，他的脸颊像濒死的鱼的鳃，开始急促地张合。空气中似乎能听到他咬紧后槽牙时发出的声音。半泽没有理会这些，继续说着：“就算您是金融部门的人，也不能草率地宣布一家公司破产吧。这么做，只能说明您缺乏常识。”

“别倒打一耙呀，半泽次长。正是因为你对伊势岛饭店的业绩认识不足，我才特意把纳鲁森的消息披露出来。反过来，你还得感谢我呢。”

“说到底，这不过是未经证实的消息。”半泽反驳，“您披露这些消息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只能徒然增添困扰。伊势岛饭店今年的业绩，就像这份事业计划书写的那样，一定能达成黑字，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不知道您从哪个渠道获得的情报，但您宣扬着未经证实的消息，一口咬定伊势岛赤字，恕我实在无法接受。”

黑崎镶着银框的镜片后，歇斯底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嗬。既然如此，下次资产核查之前我会让你看到证据的。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先解决目前可以讨论的问题吧——如果纳鲁森破产了，伊势岛饭店不可避免要承担投资亏损，这一点你同意吧？伊势岛有办法填补亏损吗？”

半泽不知道黑崎打算拿出怎样的证据，但他明白，对方正试图堵住他们的退路。

半泽答道：“这件事很重要，我不回答假设的问题。”

“探讨将来可能出现的情况，不是负责人应该做的吗？我说错了吗？木村课长代理。”

部长代理木村连忙附和：“您说得没错。”然后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顺带瞪了半泽一眼。

“还有，我不是课长代理——”

“半泽次长，你觉得呢？”

黑崎没有理会木村。

“就算纳鲁森破产了，伊势岛也有办法弥补损失。”半泽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剩余资产？”黑崎追问。

“不，是更加根本性的解决措施。”

“根本性的？”黑崎与旁边的审查官交换了眼神，“话说在前头，我们可不会同意让伊势岛收购纳鲁森。”

在黑崎看来，自己的这句话或许斩断了半泽一条退路。然而——

“收购？”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黑崎的脸。黑崎莫非知道大和田向汤浅提议收购纳鲁森的事？

“怎么会呢？我完全没这么想过。”

已知白水银行不可能是黑崎的情报源，那么黑崎究竟从哪里……

“是吗？”

黑崎的样子并不像相信半泽的话。

“对伊势岛饭店来说，收购纳鲁森是不可能的。这是下下策。”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黑崎宛如一位高傲的贵妇，抱紧了手臂，用鼻尖看着半泽。

“原因不方便在这里说。话说回来，黑崎审查官，您居然不知道其中缘由，真让我感到意外。”

三名审查官箭一般的眼神纷纷射向半泽。脸色苍白的木村喊了一句“喂，半泽”，接下来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什么意思，请你好好解释一下，半泽次长？”

“我是说，出于某种理由，伊势岛饭店不能收购纳鲁森。”半泽答道，“因为这涉及公司经营的根本，所以不能透露给无法保守职业秘密的人。没错，我说的就是像您这样的人，黑崎审查官。”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看得出来，黑崎的怒意已经到达了顶峰。

* * *

“这算什么玩意儿！”

黑崎把抓在手中的资料用尽全力摔在地板上。他瞥见办公层里出现的那道身影，于是高喊道：“岛田，过来这边！”

“找到了吗？”

一个强壮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随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那个，还没有——”

黑崎给他分配的任务，是寻找“疏散资料”。

“这不可能！”黑崎的语气锋利得像甩出去的鞭子，“听好了，这里的某个角落一定藏着资料。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给我彻底搜查，明白了吗？！”

伴随着黑崎的大喝，男人再次和数名同伴一起冲出了办公层。

“关于伊势岛的事业计划书，我们要想把它分类，必须有足够的依据——”

资产核查时坐在黑崎旁边的审查官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

黑崎的心中，对半泽的憎恶难以抑制地增长着。那家伙，心中没有半点对金融厅审查官的敬畏之心。无论去哪家银行都享受最高级别礼遇的黑崎，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次长轻视、愚弄、耍得团团转。他黑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在黑崎看来，只有把伊势岛饭店分类了，才能消除他的心头之恨。

至于那个叫半泽的家伙，必须扣上一个妨害审查的罪名，让他从此无法在银行界立足。

要到达这个目的，必须找到营业二部藏匿的疏散资料。

黑崎有信心。

他清楚地知道，在审查前将一些违规资料隐藏起来是银行界的恶习。除了伊势岛饭店之外，他还检查了若干个营业二部管理的信用档案。

那些资料都太干净了。

见不得人的资料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这家银行的某个地方。

“我一定会找出来的，等着吧。”黑崎喃喃自语，“那一天，就是你半泽的死期。”

3

“我问过业务统括部的家伙了，你和黑崎过招之后，木村向部长狠狠地告了你一状。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你叫到办公室了。你自己小心。不过你小子大概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吧。”渡真利一脸严肃地说。

“他能告什么状，无非说我态度恶劣罢了，无聊。”半泽说。

渡真利咧着嘴笑了，“总之，时间你是争取到了，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渡真利。”

半泽说出了与黑崎激辩之后，留在心中的疑虑，“黑崎会不会在银行安插了内线？”

“你说什么？”渡真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一回事？”

“黑崎不知道纳鲁森与反社会势力有来往。还有——这只是我的直觉——他好像知道大和田以收购纳鲁森为条件逼社长退位的事。”

“你的推测是……”渡真利问道。

“我总觉得，这个内线就在大和田的身边。伊势岛饭店的羽根应该不知道纳鲁森和反社会势力有关系。有没有可能，内线把从羽根那里听来的消息直接泄露给了黑崎？”

“真的假的？”渡真利瞪圆了眼睛，“这不可能吧。对大和田他们来说，向黑崎提供情报有什么好处呢？一个不小心，银行可是要背上巨额不良债权的呀。”

“但是，他们也可以借此机会逼董事长退位。”

此时，两人站在办公层的一角，小声地交谈着。在办公层的喧闹中，渡真利盯着前方空气，陷入了沉思。

“这倒是有可能，毕竟那位仁兄脑子里全是陈腐的派别意识。”

渡真利的口中终于轻轻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实际上，金融厅那帮家伙，最近的举动有点奇怪。”

半泽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

“一些年轻的公务员，老是围着行内的会议室和空房间转来转去的。”

“是在搜查疏散资料吧？”

渡真利点了点头，“如果照你所说，黑崎在银行内部安插了眼线，那么他或许已经知道了古里的那份书面报告。那样的话，黑崎在找的，很可能就是那份资料。”

有这种可能性。

“听好了半泽，绝对不能被他们找到。”渡真利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道，“伊势岛的事还没有分出胜负。但是，如果你在这种地方被绊住了脚，那么——”

“那么，就没有希望了，对吧？”

渡真利总是习惯性地在这种地方住口，半泽索性帮他把下半句说了出来。“但是渡真利，你好好想想。我们真的拥有不惜豁出一切也要守护到底的希望吗？”

“有的。”渡真利干脆地说。

“我们要是被人赶走，不就没办法复仇了吗？”

“复仇？对旧T那帮家伙的复仇吗？”

“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半泽半开玩笑的提问，渡真利有些不高兴。

“最近我总是在想，我们的银行职员生涯究竟有什么意义？”

半泽沉默了。“我现在还能想起，泡沫经济时期我们被银行录用时的样子。你和我、近藤、苅田，还有——”

“押木。”

同期入行的伙伴中，苅田被调到了关西。而押木，则在那场“911”恐怖袭击事件中下落不明。

“押木是个好人，但那家伙，最后却死在了银行业绩最低谷的时期。如今银行界好不容易恢复了元气，他却再也看不到了。不单是押木，我们这批泡沫时期入行的人，其实都是在经济的隧道中孤独行驶的地铁。”

渡真利的话语中包含着炽热的情感，“然而，这并不是我们的错。泡沫经济时期，推行愚蠢的不懂节制的经营策略，导致银行迷失本心的那帮家伙——所谓的‘团块世代’ 才是罪魁祸首。那帮家伙念书时，大肆宣扬着什么全共斗 、什么革命，结果还不是屈从于资本主义。他们一踏入社会，就把之前的思想、主义全抛到九霄云外，活成了软骨头。因为他们愚蠢的策略，银行一头钻进了业绩持续低迷的地下隧道。然而，他们非但不用承担责任，反而厚颜无耻地拿着巨额的退职金。我们这些人，却被剥夺了职位和升迁的机会，只能在他们的阴影下苦苦煎熬。”

渡真利看向半泽的眼神中，饱含着少有的热忱。半泽第一次知道渡真利心中居然有着这样的想法，他感到十分惊讶。“如果在这个时候被赶出银行，那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我们泡沫新人组不是专门为‘团块世代’收拾烂摊子的。那些开口闭口就是旧T，脑子里装满了派别意识的蠢货，还在这家银行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我们必须给这些人一点教训，让他们无话可说。用我们的双手把银行经营引入正确的轨道，这才是我说的复仇。”

“再过十年，那些家伙就都不在了。就算什么都不做，银行的经营权迟早会落入泡沫世代手中。地铁最终还是会开到地面上。”

听到半泽语调悠闲的调侃，渡真利反驳：“开到地面上也是为了进车库。”

“听好了，泡沫组中究竟谁有资格坐上董事的位子，决定权在那帮家伙手上。‘团块世代’只会提携符合他们心意的人，这样也没关系吗？你小子不会以为自己很招人喜欢吧？”

“他们怎么看我都没关系。”半泽淡淡地说。

“我只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相信我认为正确的事，并为之付出行动。”

“就算被人狠狠地打击报复也没关系？”

“是我们选择了这个集体。”

听到半泽的话，渡真利咂了咂舌，再没多说一个字。

“没有能力反击的人无法在这个集体生存下去。对吗？渡真利。”

渡真利没有回答，但他一定回忆起了自己的银行生涯，其间反复上演的就是这样的戏码。

* * *

第二天，渡真利说的打击报复就以业务统括部部长传唤的形式变成了现实。

半泽进入部长室后，岸川迈着缓慢的步子从窗户旁走了过来。他烦躁地吐了口气，比平时更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你到底想干什么？”岸川第一句话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问，“我听说昨天和金融厅面谈的时候，你发表了不恰当的言论。今天早上，金融厅那边还向董事长提出了严重警告。”

“严重警告？”半泽不禁哑然失笑，“警告的内容是什么？”

“警告作为负责人的次长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说的就是你，半泽。”

“我并非有意表现出那种态度，只是为了纠正对方的错误——”

“不许找借口！”

岸川粗鲁地打断了半泽，他看向半泽的面孔显得异常愤怒。凑巧的是，岸川刚好就是“团块世代”，半泽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渡真利的批判。他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岸川。

“大和田常务也很生气。因为一名次长不恰当的态度导致金融厅对银行整体印象恶化，简直岂有此理。不少人都说要研究对你的处分。”

虽然岸川刻意没说得十分明白，但这必然是大和田的指示。大和田想利用这次审查把半泽驱逐出银行。京桥支行的贝濑应该已经向大和田汇报了书面报告的事，半泽早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在讨论我的态度之前，金融厅的态度又如何呢？”半泽深感荒唐，回答道，“他们甚至拿出了未经证实的信用情报，并且经常对我行提出的资料进行负面曲解。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把伊势岛分类，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走走过场。审查开始之前，他们就针对伊势岛饭店做了负面评价，这明显有问题。那名审查官不过是打着金融行政的名号，故意欺负银行罢了。”

“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岸川的眼睛瞪成了三角形，他唾沫横飞地说道，“对方可是金融厅啊，你觉得你这借口有用吗？”

银行的董事们大多是这副德行，在这个僵化的组织待久了，渐渐地忘记了怎么正确思考，岸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半泽领悟到，这帮家伙的脑中只存在谁的地位比较尊贵这种简单的构图。在行内时专横跋扈，以社会精英自居，可一旦遇到比自己位高权重的人物，便立马放弃自尊，极尽奉承之能事。

“就是因为您的这种态度，那名审查官才会越来越过分。”半泽冷淡地说，“请您转告大和田常务，如果我的态度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当然会承担责任。上回我也是这么说的。”

“你好大的口气。”岸川的语气中满是轻蔑，“开除你一个人有什么用？对银行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认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承担所有责任吗？这才是最大的错觉。”

在岸川看来，半泽占着负责人的位置不放，还口出狂言，简直不可理喻。

“既然如此，请你们赶紧找人替换我吧。”半泽冷漠地说，“交给大和田常务引以为豪的融资部企划小组怎么样？请您转告大和田常务，让他别在背后搞小动作。身为银行常务居然满脑子都是派别意识，这合适吗？”

“你敢愚弄常务？”

“怎么会呢，只是想请您转告我的建议罢了。这建议本该由您来提，岸川部长。一个只会讨好常务，做上司应声虫的部长对银行没有任何好处。金融厅审查对策也是如此，如果审查对策只是不要违抗对方，那跟没有对策又有什么区别？”

半泽瞥见岸川的手因愤怒而颤抖，说了一句“请您好自为之”便从座位上站起。

“等等！”岸川的怒吼使半泽停住了脚步，“既然你这么说，想必有了十足的胜算吧。”

“现在无可奉告，我只能告诉您，我们有赢的可能性。”

“用什么方法？”岸川快速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说。”

“为什么？”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因为这是秘密。”

“别开玩笑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不能对身为部长的我说？”

“岸川部长，身为银行职员，总会遇到不得不保守秘密的时候。”

岸川的表情混杂着愤怒与困惑。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秘书领着新的来访者走进了房间。

业务统括部的木村旁边站着另一个男人，男人全身包裹着漆黑的西装，身材高大。

“这位是金融厅的岛田审查官。”

木村做了介绍，岛田却不向两人打招呼，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半泽。

“实际上，金融厅想去你家搜查。”

“我家吗？”

这是个唐突的要求。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极了。”半泽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木村，“别人说想去你家搜查，你就点点头把人迎进门？木村部长代理，能告诉我理由吗？”

“金融厅对妨害审查的行为非常敏感。他们认为，负责伊势岛饭店的你或许隐藏了相关资料。”

那你倒是阻止他们呀。半泽很想这样指责木村，却还是忍住了。他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木村一眼。

“我没有那种资料。”半泽说，“想搜查我家，麻烦拿出搜查令。”

“听我说，半泽。”

岸川把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探出身子，“前段时间，AFJ银行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你家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让他们搜嘛。这样做能更快地还你清白。”

总而言之，岸川也默认了金融厅的行为。

“开什么玩笑，我从没听过这么荒唐的要求！”

“只是非强制性搜查。”岛田终于开口说话，他的语气仿佛一名提审犯人的警察。

“非强制性搜查？别开玩笑了，你们什么时候转行当警察了啊？金融厅连银行职员的私人空间都不放过吗？”

“这取决于对方是什么人。”岛田傲慢地说。

他虽然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很懂得如何利用主管部门的身份压制别人。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吧。既然想搜查我家，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在金融厅看来，你涉嫌隐藏资料，妨害审查。”岛田像审视犯人一样审视着半泽，“我们接到了来自银行的内部举报，说你管理的营业二部，有一部分资料被隐藏起来了。”

“内部举报？”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岛田的脸。他的脸四四方方，比普通人的脸长了许多。这家伙的祖先一定是复活节岛上的摩艾人。

半泽转过头，细细地打量着岸川的脸。

“他说的是真的吗？”

业务统括部部长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他模棱两可地说道：“金融厅那边似乎得到了情报。”

“太荒唐了，我认为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内部举报。”

“这跟你怎么认为没有关系。”岛田反驳。

“我们也不想做这种事，半泽次长。但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我们对你家没有任何兴趣，我们关心的只是那些可能藏在你家的资料。”

“我说过了，我家没有那种东西。”

“你别多想，半泽。”

木村突然用轻浮的口吻说出了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什么叫别多想啊？然而，半泽在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中，分明看到了根深蒂固的仇恨。

“你以为我们乐意这么做吗？作为金融厅，我们为不得不采取这样的措施感到遗憾。”岛田倨傲地说，“但是，既然接到了内部检举，金融厅也不能坐视不理。你觉得呢，半泽次长？”

什么“遗憾”啊，简直荒谬至极，半泽想。

金融厅与银行，从很久以前就保持着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的关系。金融厅定期对银行进行审查，指摘银行的不当行为。审查名义上是突击的，银行却能从好几个月前开始着手“准备”，金融厅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是说，所谓的审查不过是一场闹剧。

最近AFJ银行疏散资料被发现一事，媒体宣传得好像金融厅立了大功一件。但对于知晓内情的人来说，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究竟被发现资料的一方是傻瓜，还是几十年来对银行的行为佯装不知，发现一次隐藏资料就把自己吹捧成英雄的一方是傻瓜呢？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请便吧。”

半泽不快地松口，但岛田没有说一句道谢的话。

“是吗？那么，一会儿就拜托你了。”

“一会儿？”

金融厅的意图很明显，如果半泽把资料藏在家中，这么做可以阻止他把资料紧急转移到别的地方。

“不巧，我接下来有工作安排，不能离开。”半泽说，“不过既然是这种情况，我跟着反而不方便吧。木村部长代理——”

此时的部长代理正把手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代替我走一趟吧，我现在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吗？”

木村完全没有料到事态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左右为难的神情。但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无奈地接下了这份苦差。毕竟，应付金融厅本来就是业务统括部的工作。

半泽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按下了自家的电话号码。

三个人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半泽的表情，他们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慌乱。

很明显，在场的所有人都确信半泽把资料藏在了家中。

电话的呼叫音还在响着。

半泽看了眼手表，九点十分，妻子该不会出门了吧？正当他这么想时，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小花的声音：“这里是半泽家。”

4

“我还以为这次真的万事休矣了呢。”

渡真利说完，端起服务生送来的大杯啤酒，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新宿站西出口附近的一家居酒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了。

按照渡真利的说法，当听说金融厅的审查官把目标锁定在半泽家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一定完蛋。

因为在东京中央银行，融资课长一类的管理层把违规资料运回家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根据小花之后打来的电话，金融厅的审查官不但搜查了孩子的房间和壁橱，还要求打开私家车的后备箱。

“那帮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小花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嚣张地闯进别人家里，把别人家翻了个底朝天。居然连一句谢谢或者对不起都不会说！太不懂事了吧，这就是金融厅的态度吗？”

听到这些话，渡真利露出了苦笑。

“金融厅可不就是这副德行嘛。”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至少你会信任我呢。”半泽半是责备地说。渡真利立马双手合十讨饶。

“不是我不信任你，可这毕竟是内部检举啊。知道了消息出自营业二部内部，任谁都会捏一把冷汗吧。”

“我认为，所谓的内部检举只是金融厅的权宜之策。”

“什么意思？半泽。”渡真利惊讶地问。

“就是说，这是他们为了师出有名，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你还真是被那个叫黑崎的审查官记恨上了呢。”

“那家伙的话，与其被他喜欢，还不如被他记恨。”

“赞同。他大张旗鼓地让人搜查疏散资料，搞出那么多动静，无非是想把妨害审查的罪名扣在你头上。”

渡真利继续说：“伊势岛饭店这边胜负难分，于是就想用这种办法逼你出局。那家伙真是心狠手辣。”

“他们也去了京桥的贝濑家吧？”

“啊，多亏你的提醒。旧T那帮家伙知道这事后都松了一口气呢。真的好险。”

渡真利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半泽注意到金融厅有可能搜查私人住宅，于是暗中联系贝濑，命令他把资料转移到非银行相关人员的住宅或者仓库。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呢？”

“我和《东京经济新闻》的记者聊过，是他告诉我的。”

前天，名为松冈智宏的记者拜访了半泽。松冈自称负责报道金融界的消息，他对于这场以伊势岛饭店为焦点的金融厅审查抱有浓厚的兴趣。

那时，松冈说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那位叫黑崎的审查官，他的目的真的是把伊势岛分类吗？”

此前一直用不痛不痒的回答应付对方的半泽突然警觉起来，他看着松冈。

“您的意思是……”

“据说黑崎审查官的父亲曾经是大藏省的官员，他被当时的产业中央银行陷害，落了个被贬职的下场。当然，这话也是我听别人说的。”松冈继续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我认为黑崎真正的目的不是把伊势岛饭店分类，而是整垮东京中央银行。而且我听负责金融厅的同事说，金融厅内部已经放话，说这次审查，有可能搜查银行职员的私人住宅。这件事请你不要外传。”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年轻的记者。

“就算发生过那样的事，也不能在审查中夹带私情吧。”

因为对方是新闻记者，所以半泽只能中规中矩地回应。但从松冈处得来的情报暗示了黑崎下一步的动作。

“黑崎接二连三地打破了金融厅审查的惯例。迄今为止，金融厅之所以对银行藏匿资料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为击垮了银行，金融厅行政部就无法成立。”

渡真利也点了点头。

“真心话和场面话，金融厅里也是有两套说辞的。表面是监督管理部门，实际上跟银行同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说的没错。”半泽拿起菜单，随便点了几样小菜，接着说道，“金融厅之所以提前泄露审查消息，也是因为一旦出现棘手的情况，金融厅本身也不好交代。所以每次，他们只在无关痛痒的地方指摘一两句，真正的致命伤反而佯装不知。然而，黑崎这个人完全不是这个路数。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很清晰，就是找出营业二部藏匿的资料，给我们扣上妨害审查的罪名，然后顺势将伊势岛分类，再给银行出一张业务整改令，最后逼迫董事长下台。”

“那家伙真是对我们恨之入骨啊。如果他复仇的对象不是银行，我甚至会为他的努力感动到落泪。”

渡真利目瞪口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更不能输了，半泽。”

5

“你说没找到？”

东京中央银行总部大厦专门腾出一层楼，给金融厅的审查人员用作办公层。这天下午，黑崎在那里大发脾气。

“你仔细找过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要挖地三尺吗。”

“十分抱歉，但是——”岛田那张酷似摩艾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我们搜查了每个角落，半泽家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当然，他家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连仓库和车也——”

搜查在木村和半泽夫人的见证下花费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

* * *

“你给我站住。”

岛田空着手走出玄关的当口，突然被半泽夫人叫住。他回过头，发现一双盛满怒意的眼睛正瞪着自己。紧接着砸向他的是一句尖锐的指责——“你们太不像话了！”

半泽的妻子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搜查。老实说，岛田压根没正眼瞧过她，所以他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半泽妻子的存在。他以为银行职员的妻子和银行职员一样，都是那种老实本分的性格。

“我不管金融厅要办什么事，你们既然闯入别人的私人住宅，难道不懂相应的礼数吗？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把别人家翻得一团糟，连句像样的招呼都不打就想抽身离开？你倒是说话啊！”

“那，那个——太太，这件事。”

“你给我闭嘴！”

小花气势汹汹地打断了惊慌失措的木村，转头又开始瞪着岛田。

“因为这是金融厅的审查。”

“那又怎么样？能别开玩笑了吗？”半泽的妻子用恐怖的眼神瞪着岛田，“我丈夫是银行职员，以他的立场可能不好说什么。但我是普通老百姓，总得让我说道说道。像你这种人，这点可怜的情商当公务员是够用了，混社会还差得远呢！政府官员横行霸道的社会迟早要完蛋，你倒是反驳我啊！”

岛田被小花的气势震慑住了，他不由得低下头。

“对，对不起。”

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他把剩下的烂摊子丢给木村，自己逃也似的离开了半泽的公寓。

* * *

黑崎的咂舌声打断了岛田苦涩的回忆。此时的黑崎因为愤怒，整张脸都扭曲了。

搜索贝濑家的那组人同样一无所获。

黑崎明明收到“确切”情报，贝濑家中百分之百藏有疏散资料。看到这出人意外的结果，黑崎的心中翻滚起无穷的困惑和怒意。

被他们抢先了。他们一定事先知悉了黑崎的行动，然后采取了相应的措施，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性。真是帮狂妄的家伙。

一定藏在什么地方——

黑崎掏出手机，拨出了记忆中的某串电话号码。

* * *

“你就是管理伊势岛饭店资料的人？”

有人向小野寺搭话，此时已经超过晚上十二点。

小野寺为了制作金融厅审查必需的资料留在银行加班，他抬起头，看见办公桌前站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融资部企划小组次长福山启次郎。小野寺只从半泽那里听过他的名字，却从没见过真人。据说就是这个男人在大和田常务的命令下组织企划小组研究伊势岛饭店的重建方案。在以大和田为首的旧T阵营中，他算得上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一会儿福山次长会过去，你把资料的复印件给他。”

就在刚才，业务统括部的木村给小野寺打来电话。不巧半泽已经回家，所以小野寺只好请示还留在办公室的副部长三枝。三枝只是咂了咂舌，说了句“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您需要什么资料？”小野寺问。

对方回答：“应该有一份关于流动资金的笔记，今年三月份写的。”小野寺不由得眯起双眼，那份笔记虽然出自时枝之手，但记录了银行针对伊势岛饭店的经营策略。虽然不是什么违规资料，却也不便在人前展示。小野寺和半泽商量之后，把那份资料从档案里抽了出来。也就是说，那属于疏散资料。

“那份资料不在这里。”

“疏散了吗？”提问的是木村，“藏在哪儿了？带我们去看看。”

小野寺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对方。但对方毕竟是银行内部人士，何况还有负责金融厅审查的业务统括部部长代理陪同，似乎没有瞒着他们的必要。小野寺短促地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

“这边请。”

三人走出营业二部的办公层，坐上了电梯。他们先去总务部取了钥匙，然后直奔地下二层。

“喂喂，你们居然把资料藏在这种地方！”

宛如空荡荡的洞穴一般的房间里，回荡着木村部长代理发狂的喊叫声。

6

“你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距离与金融厅的第三次面谈没几天的一个下午，户越给半泽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十分急切。

“没有。难道，是纳鲁森？”

察觉到什么的半泽在办公桌前挺直了身子，他在看过的记账凭证上盖上阅览印，然后一把抓起，放进已处理盒中。

“他们今天似乎向东京地方法院提交了破产申请，终于撑不住了。据说消息灵通的债权人正赶往纳鲁森总部呢。”

“负债总金额有多少？”

“至少四百亿日元。听说纳鲁森正在协商，把正在开发的系统按照项目组别移交给别的公司。不过这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老实说，连能不能成都是个问题。”

未知的那一天终于到来，小野寺不安地看着半泽。

“和金融厅的下一次面谈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我想，那应该是最后一次面谈。”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响亮的咂舌声。

“时机太糟糕了，怎么办？”

这是一个连半泽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伊势岛饭店的汤浅还没有给半泽打电话。

再这样下去，伊势岛肯定会被分类。半泽的脑中突然出现了黑崎得意的笑容，他不禁想起《东京经济新闻》的松冈提到的私人恩怨。

该死。

“说实话，形势对我们不利。”半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答道。

“你再想想办法。”户越的声音近乎哀求，“现在，伊势岛只能靠你了。”

“您错了，户越先生。”半泽祈求一般地说道，“如果世上有一个人可以拯救现在的伊势岛，那个人也不是我。”

电话的另一端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默。半泽接着说：“那个人——如果伊势岛真能被拯救，那个人也只能是汤浅社长。”

“是吗？”

过了好长时间，户越答道：“是啊，这才是公司。”

“没错。”半泽回答。

“决定公司命运的不是银行，而是社长，是管理层。而且，我相信汤浅社长一定能做到。”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无论过程多么煎熬，也只能一心一意地等待。

* * *

与户越的通话结束后不久，渡真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刚刚接到了白水银行板东的电话，纳鲁森好像提交了破产申请。你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啊，刚刚户越先生打电话告诉我了。”半泽把身体深深地陷进椅子中，用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真希望他们能撑到金融厅审查结束……”

“如此一来，形势一下子就对黑崎有利了，见鬼。”渡真利的语气中混杂着不甘，“话说回来半泽，有件事让人很在意。今天早上，黑崎和业务统括部的岸川部长面谈时，似乎特别确认了发现疏散资料时的处理措施。还有，他们提出让董事长出席下一场讨论会，这种事可是闻所未闻的。现在董事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出席。”

“会出席吗？”

“很有可能。”渡真利答道。

“不知道黑崎在想些什么。但是参与面谈的人说，现场的氛围有点奇怪。”

“什么意思？”半泽问。

“意思是，金融厅可能找到了疏散资料。”渡真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希望我猜得不对，但泄密的会不会是营业二部的人？”

“怎么可能？”半泽回答道。

“那就好，总之你要小心。我想你自己也知道，那家伙既然在行内安插了眼线，就很有可能从眼线那里了解了许多对你不利的信息。”渡真利说完挂断了电话。

总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奇怪。半泽放下听筒思考了一阵后，给总务部的朋友打了电话。然后，他把小野寺叫了过来。

“有没有人向你打听疏散资料的地点？”

“审查官问过，怎么了？”

“不，我是说银行内部的人。”

小野寺惊讶地看了半泽一眼。资料的藏匿地点是半泽决定的，总务部一个叫桥田的男人曾经信誓旦旦地向半泽保证“有一个地方谁都找不到”。因为小野寺帮忙运送过资料，所以知道地点的除了桥田之外，只剩下半泽和小野寺两个人。

半泽把从渡真利那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野寺。

“桥田说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刚刚打电话确认了。”

“没有人向我打听过。”小野寺答道。

“不过，如果藏匿地点被泄露，那应该是昨天或者前天发生的事。”半泽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一会儿，小野寺的脸色变了。

“昨天晚上次长回去之后，木村部长代理过来了，说是要看伊势岛的资料，是一份被疏散的笔记。”

“你给他们看了吗？”

“对不起。”小野寺道歉，“我跟三枝副部长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了。听说融资部的福山次长正在写有关伊势岛的报告，所以……”

“福山也在？”

“是的。所以，我去总务部拿了钥匙，带他们两个去了那里。”

半泽一动不动地看着小野寺，陷入了沉思。

木村的履历他是知道的。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辗转于各家支行，之后在融资部做了很长时间的授信审批工作，当了两家支行的支行长之后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作为一名出身基层、气质粗鄙的银行从业者，木村与金融厅没有交点。

半泽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了人事部的人见元也。人见曾经与半泽在营业总部一同工作，那时他的座位就在半泽的旁边。

“真是稀奇啊，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想问你。”半泽说。

“融资部里有一位姓福山的次长，我想知道他的履历。”

7

金融厅审查的高潮到来之前，行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纳鲁森破产的消息瞬间传遍了行内每一个角落。负责伊势岛饭店的营业二部笼罩在低气压中，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憋着一口怨气。

在这种氛围下，小野寺对半泽说：“次长，马上就到模拟审查的时间了。”

现在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所谓的模拟审查，是指业务统括部在正式审查之前举行的模拟演习。

眼看伊势岛饭店的审查要以银行方的失败告终，行内以忽视纳鲁森的破产，没有采取相应措施为理由，对营业二部进行了猛烈的抨击。

业务统括部的危机感也与日俱增，终于在昨天，他们提出了在正式审查前进行演习的要求。

根据渡真利打探到的消息，演习的背景是针对营业二部次长的批判，有人认为不应该把如此重要的案件交给一名次长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万一审查结果不尽如人意，业务统括部的这一举措也有利于堵住悠悠众口，以免被人指责准备不充分。

然而，半泽他们到达指定的会议室之后，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面孔。

坐在那里的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岸川、木村部长代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冷漠的脸，那是融资部企划小组的福山。

应该就这三个人了吧，半泽一边这么想一边准备坐下。此时，另一个人踱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进来。小野寺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是大和田常务。大和田表情严肃地坐在了中间的位置，他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开始吧。”

木村开口了：“我们希望提前了解一下，下一次金融厅审查时营业二部的说明最终由哪几点构成，所以才把大家聚集在这儿。不管怎么说，伊势岛饭店的问题对我们银行很重要。所以作为正式审查前的演习，希望大家尽可能地深入问题的核心。接下来，请营业二部阐述一下伊势岛饭店的授信情况。”

小野寺站了起来，开始介绍伊势岛饭店的授信情况。

内容是以正常债权为前提展开的，没有提到纳鲁森破产之后的措施，因为在目前这个阶段，不方便向他们透露福斯特的事。

在听的过程中，岸川的表情愈来愈阴沉，大和田则从一开始就狠狠地瞪着半泽。

“这家公司都要连续两年赤字了，你们对它的前途是不是估计得过于乐观？”

一直沉默着的福山终于提出质疑。他的声音尖细，带着轻微的神经质，“公司重建计划这一块和上回没什么两样。怎样才能消除纳鲁森破产造成的影响？最关键的部分反而解释得很简单。”

“根据事后的调查，纳鲁森计划将业务按照项目组别转移给其他公司。不过这个计划不一定能实现。”小野寺回答道。

“伊势岛投资的那部分资金应该会以亏损的形式计入账面。虽然账面上是连续两年赤字，但除去非常损失，主营业务还是赢利的。”

“把非损排除在外的逻辑是行不通的，你觉得对方像是吃这一套的人吗？”福山冷淡地说着，小野寺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认为这份经营计划原本就欠缺一种真实感，一种足以让人断言它会实现的真实感。”福山直言不讳地批评，“你觉得呢，半泽次长？”

“真实感是什么意思，一堆捏造出来的数据吗？”半泽反问。

“捏造出来的数据都比这个好。”福山不甘示弱地回敬，“你也不想想这是伊势岛饭店第几次计划重建了。如果他们真的拥有按照计划提升业绩的执行能力，伊势岛饭店早就重建了。这份重建计划究竟是谁做的？你吗，还是伊势岛饭店的管理层，又或者是无能的社长？”

福山的言辞变得犀利起来。

“这可是模拟金融厅审查哦，半泽。”木村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优秀的福山次长扮演审查官的角色。如果你答不上来的话，下次面谈就让福山次长代替你出席好了。”

无聊的恐吓。

“也好啊。反正我听说，你们早就在偷偷研究伊势岛饭店的重建计划了。”半泽觉得十分荒唐，“但是啊，福山次长，连客户都没有拜访过的家伙居然嚷嚷着要写重建计划，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半泽开始慢慢反击。

福山绷紧了脸，露出一副社会精英的自尊被人严重伤害后的表情。

半泽继续说道：“确实，这已经是伊势岛饭店第二次提出重建计划了。上次那份计划是京桥支行写的，你们融资部也批准了，没错吧？仅仅几个月之后那份重建计划就宣告失败了，这个时候你却在叫嚣捏造出来的数据比较好，这不是太可笑了吗？被捏造出来的数据玩弄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福山因愤怒而全身颤抖，他傲慢地盯着半泽。

“经营的好坏取决于经营者，半泽次长。企业的本质是人，连这一点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授信判断。如果企业的领导权掌握在同一个人手上，重建计划就有可能再次失败。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福山的情绪开始亢奋起来，他的声音在轻微颤抖，“如果汤浅社长继续把持着公司的领导权，伊势岛饭店就无法摆脱家族经营体制。就算制订了事业计划，那些无能的经营者也无法把它变成现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稍微想想不就明白了吗？”

“归根结底，你们是想赶走汤浅，然后让羽根上位吧？”

听到半泽的话，福山的表情有了变化。他偷偷和大和田交换了眼神。

“被我说中了吧。那么我要问了，为什么是羽根，理由是什么？”

听了半泽的问题，福山只觉得一股热流往头上涌。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羽根专务是最了解财务的人，他做领导首先会致力于削减成本，这可是公司重建的常识。”

“你想说的该不会是，通过削减成本达到紧缩均衡 从而实现盈利这种愚蠢的理论吧。这种理论，只是不了解生产一线的银行职员的空想。”

福山的面孔因愤怒而变得通红。半泽继续说：“伊势岛的成本已经缩减得很厉害了，无论是人工费还是设备投资，都已经削减到了最低标准。伊势岛内部的非盈利部门并没有那么多，就算把这些部门解散，除了支付一笔多余的退职金之外对缩小赤字没有任何帮助。并且，这么做还会打击员工的士气。这种谨小慎微的经营计划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汤浅社长的经营计划方向上是没有错的，只是现在还没到出成绩的时候。他绝不是无能的经营者，相反，他是个极有才干的人。有问题的是手下的那些人，头一个就是羽根。”

“金融厅会相信这番说辞吗？迄今为止，汤浅社长的所作所为只是一味地让赤字扩大，现在连IT系统的开发都要输给竞争对手。你觉得那位黑崎审查官会认可这样一位企业经营者吗？”

“我会让他认可的。”

听到半泽的话，福山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这只是不了解审查的银行职员的一厢情愿罢了，半泽次长。要想通过审查，必须给出根本性的解决措施。而其中的关键，就是让羽根专务坐上社长的位子。”

“你见过羽根吗？”半泽再次问道。

福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为什么问这个？”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见过羽根？”

“很遗憾，我还没有见过专务，但是——”

“你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断定他适合当社长？”半泽打断了福山。

“他可是伊势岛饭店的禁卫军头领，长年负责财务工作，至少他懂财务数据。”

“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么你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福山。”

在半泽的讥讽声中，福山的嘴唇因愤怒变得苍白。

“你刚刚不是说，企业的本质是人吗？然而你连最关键的人都没见过，凭着一点先入之见就敢大谈经营计划，你这么做不是自相矛盾吗？”

半泽的指摘戳中了福山的要害。

“我，我从大和田常务那里了解了羽根专务的想法和人品，我认为羽根专务就是社长的最佳人选。”福山还在强词夺理，“我也从侧面了解过他为伊势岛饭店做出的贡献，并不是非要见过本人才能了解对方。”

福山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但他的理由很苍白。

“嗬。一手操控伊势岛饭店的股票投资，造成一百二十亿投资亏损的就是羽根专务。还有——捏造数据，欺骗银行获取两百亿日元贷款的也是羽根专务。你会相信这种人吗？反正我不会相信。”

福山有些惊慌失措，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大和田。坐在中间的座位一直听着这场交锋的大和田常务，脸上的表情想必不太好看。

“欺骗银行？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福山的提问，半泽的目光径直扫向大和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伊势岛饭店刻意隐瞒了投资亏损的事实。然而，有一个人向银行举报了这件事。京桥支行却知情不报，把饭店的管理权移交给法人部，眼睁睁看着两百亿日元贷款有去无回。”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福山喊道。

“那是当然，我还没向上级报告呢。金融厅审查结束之后，我会慢慢地追究涉事人员的责任。”

大和田用利如钢刀的目光剜了半泽一眼。

“喂，半泽，你的意思，是说京桥支行隐瞒了亏损的消息？”话题偏离了主题，一旁的木村惊慌失措地问道，“这怎么可能呢！首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让伊势岛饭店获得贷款。究竟是谁主导了一切，我今后自然要查个明白，你们就拭目以待吧。现在，先解决金融厅审查的问题。”

半泽与大和田对视着说出了这番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视线转回福山身上。是时候言归正传了。

“我再说一遍，你一味地推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社长，这样的重建计划就是垃圾。这种错误连笨蛋都不会犯，堂堂融资部次长怎么会犯，理由是什么？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的心思从来不在客户身上。”

福山吃惊地抬起头。

“你的眼里没有客户，只有银行里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你每天做的，只是费尽心机讨好他们，研究他们的喜好。你做出来的重建计划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根本没有设身处地为伊势岛饭店考虑过。你的计划只是媚上的工具，只有无可救药的傻瓜才会相信，这份计划能让企业振作起来。如果你还有反驳的理由，就说来听听。”

福山被激得满面通红，他绷紧了脸颊，咬紧了嘴唇。

福山这个人自视甚高，平时总是自诩为银行精英。他一定是那种从小去私塾补习，在过度保护的父母“好孩子，好孩子”的表扬声中成长起来的人。他或许像机械一样完美，却无法经受挫折。

“关于明天的审查，我想说一点。”半泽把视线从福山身上移开，看向剩下的三个人，“现在这家银行里，没有谁比我们更了解伊势岛饭店的业绩情况和问题点。不管各位怎么想，我们才是设身处地为伊势岛的重建考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通过金融厅审查的人。小野寺的说明当然有逻辑上的缺陷，这一点我也承认。你们批评指责也没关系，但如果不能提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法，口头上的指摘只是浪费时间。一线的问题交给一线人员判断，这应该是我行的传统。”

确切来说，这是产业中央银行的传统。半泽故意说成“我行”的传统，主要是为了讽刺满脑子都是派别意识的人。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半泽对木村说。

木村连忙看了一眼大和田和岸川的脸色，发现他们都沉默着不说话。

“半泽，据说董事长将会出席与金融厅的面谈。”木村用慌乱的语气叮嘱道，“你可千万别做出让董事长蒙羞的事。”

半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与心事重重的小野寺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 * *

“重建方案上没有提到针对纳鲁森破产的解决措施，这是事实。”电梯里，小野寺说道，“老实说，我不确定能不能通过金融厅审查。您怎么想？次长。”

“是啊。”电梯的目的地是营业总部所在的七楼，半泽站在电梯里陷入了沉思，“是啊，光凭这些是无法通过审查的，我明白。”

然而，只有汤浅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所有问题。

下午，忙于思考审查对策的半泽满脑子都是伊势岛饭店的事。

他给伊势岛饭店打过一次电话，希望跟社长谈谈，但对方告诉他社长外出了。到了傍晚，渡真利满脸不安地过来询问情况，半泽和以前一样，还是没能找出让他宽心的办法。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渡真利说除了伊势岛饭店之外，其他的审查基本上有了结果。“剩下的就靠你了。”他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们真的就这样，去打最后一仗吗？”

晚上，最后的碰头会结束之后，小野寺不安地自言自语。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完成，而有些事情却不是这样。伊势岛的问题属于后者。

现在半泽能做的，只有相信汤浅。

晚上十点过后，半泽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伊势岛饭店的汤浅先生来电。”

“帮我转过来。”

阴暗的办公层角落，半泽闭上了眼睛，等待电话里响起汤浅的声音。

第七章　审查官和秘密房间

1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一，是这个夏天最热的一天。

这个城市很久没有下过雨，不仅如此，从早上开始地面就被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早上八点，半泽从丸之内 的地铁口出来时，商业街已被包裹在灼热难耐的暑气中，仿佛一块烧红的铁板。

浑身大汗的半泽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珠。他用哀怨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再次迈出脚步。

“审查结束之后，带我去散散心吧。”

早上，听到半泽说审查即将告一段落时，小花立刻用一种受害者的语气提出了上述要求。

说什么傻话呢，最大的受害者分明是我——半泽想。不管怎么说，他都算是临危受命，几乎是一夜之间，决定东京中央银行命运的客户就被塞到了他的手上。

现在是审查最关键的阶段，昨天他一直在做最后的准备，在银行加班到天亮。今天早上回家换了件衣服，觉也没睡就出门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与黑崎最后的较量。

结局不是半泽输就是黑崎输。黑崎自然是不想输的，可对半泽而言，胜利已经变成了义务，银行不会宽宥他的失败。

“如果伊势岛被分类，哪里还有度假的心思。”半泽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到那时，小花会是什么表情呢？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与黑崎的面谈定在下午一点钟。

半泽在自己的工位上坐定，开始浏览处理盒中堆得快要溢出来的文件。

乍一看似乎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营业二部的办公区域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半泽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已经上传的贷款申请书，其间还把负责人叫来，询问了几处细节。批完好几家公司的申请之后，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去大半。

本该极度疲劳的半泽几乎感觉不到累。

然而——

正当他准备前往会议室时，渡真利打来了内线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喂，半泽，这个问题有点突然，营业二部的疏散资料该不会藏在地下二楼了吧？”

半泽紧紧地握着听筒，快速地吸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这下糟了，半泽。太糟糕了！”电话的另一端，渡真利的声音近乎惨叫，“你听好了，现在，金融厅的那帮家伙封锁了地下二楼。疏散资料藏在哪里？锅炉房吗？那样的话就糟糕了。”

“冷静点，渡真利。事已至此，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你让我怎么冷静！”电话对面的渡真利大声喊道，“如果坐实了逃避审查的罪名，自董事长以下的领导层都可能被刑事检举。到那时，我们不仅保不住伊势岛，还要吃官司，银行能不能存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小野寺站了起来，小声地提醒半泽：“次长，到时间了。”

“没时间了，渡真利。事到如今着急也没用，我挂了。”

“喂，喂。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祝你好运，半泽。”

半泽穿上西服外套，走向最后的战场。

2

会议室里充斥着异样的紧张感。

营业二部派了部长内藤、副部长三枝出席。半泽与金融厅审查官对峙的会议桌周围摆了一圈旁听席，他们二人就坐在旁听席上。

十二点五十九分，中野渡董事长走进了会议室，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董事长坐在半泽右手边的座位上，恰好可以看清对峙的双方。紧接着，金融厅的两名审查官出现了，他们微微点头示意，坐在了半泽等人的对面。但是，黑崎还没有出现。

他的迟到大概是故意的，这个时候还故意迟到，足以看出他是个性格十分扭曲的人。

众人在异样的氛围里沉默了几分钟。

半泽神色如常，旁边的小野寺则紧张地盯着手边的资料。

接下来的这场会议，将决定银行是否应该支出一笔巨额费用。如果输了，不但会拖累银行业绩，股价也会因此下跌，给整个银行经营带来巨大影响。

墙上的时钟指向一点五分时，黑崎走了进来。

几个人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等待审查官入座。半泽却一动不动地坐着。没必要对迟到的人表示敬意。

“开始吧。”

黑崎没有说一句抱歉的话，他用一种表面恭敬实则倨傲的态度发号施令。

“接下来，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迄今为止伊势岛饭店的授信情况。”

小野寺的发言宣告着最后一场关于伊势岛饭店的金融厅审查拉开了序幕。然而——

“够了，你别说了。”黑崎打断了小野寺，“不要再说了，你的发言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我耳朵听得都要生茧了。你们也太糊弄人了吧！”

黑崎用厌烦的口吻说道：“老实说，我不认为这种经营计划能变成现实。”

黑崎和往常一样说着女性用语，耍着小性子，上翘的嘴角似乎是对别人无声的嘲讽。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扔，“只要看过去这家公司经营计划的执行程度，不就明白了吗？半泽次长，营业额、利润，所有的一切都太天真了，所有！”黑崎特意在“所有”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我看不出这份计划有达成的必然性。话说回来，有个词怎么说来着，这就是为了应付审查而采取的投机主义的产物。既然伊势岛饭店的业绩恢复存疑，分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至少在本年度，该公司的业绩一直按照计划稳步上升。因为上次没有达成，所以这次一定达不成，这种说法难道不是曲解吗？听起来倒像是审查官从一开始就想把伊势岛分类似的。”

半泽的话一出口，会议室内银行职员的脸纷纷僵住了。越过黑崎的肩膀，刚好可以看见惊讶地张着嘴巴的木村，木村的眼中隐约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曲解？”黑崎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半泽继续说：“如果您觉得计划没有可行性，请具体指出哪里出了问题。如果您给不出合乎逻辑的理由，就请不要以上次的成败断言这次的结局。”

黑崎还没有抛出纳鲁森的话题，但，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还留着撒手锏，黑崎的表情变得从容起来。

“那我就直说了，营业额的依据过于模糊，你拿什么证明伊势岛饭店一定能达成这个数字？”

面对黑崎的指摘，半泽显得很平静。

“依据上回已经说过了，目前，该公司的业绩正在按照计划稳步前进。如果这样也算依据模糊，那我真的无法理解。”

“利润目标也——”

“该公司已经重新调整了企业成本，利润率得到了显著提升。”半泽打断了对方，“这样下去一定可以达成利润目标。”

“我说，半泽次长，我们别再绕弯子了。纳鲁森的事该怎么办？纳鲁森！”黑崎终于挑衅地问道，他的耐心似乎已经到达极限。“前几天，你还在指责我的消息不实。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你也调查了纳鲁森吧。说说，那家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很遗憾，纳鲁森前几天提交了破产申请。”

黑崎的表情里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说的没错，然后呢？对伊势岛饭店会造成什么影响？”

黑崎抬高下巴，银色边框的镜片后，那双眼睛正鄙夷地看着半泽，“没有了网上预订系统，伊势岛饭店还能按照计划达成营业额吗？还能提高利润吗？你们也没提开发费的事，打算怎么办？对方可是倒闭了呀，我苦口婆心地劝了这么久，贵行的资料上却没有半点针对此事的说明，真叫人不开心。这算什么？玩忽职守吗？”

木村的表情僵在脸上。此前一直抱着胳膊，专心致志听着两人对话的中野渡失望地低下头。

完了。

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一定都是这么想的。

在这样的氛围中，半泽冷静地与黑崎对峙着。他直视着银色边框的镜片后，那双黑色中带点褐色的眼睛。他估摸着黑崎的发言告一段落了，于是平静地说道：

“纳鲁森的破产，将不再对伊势岛饭店造成影响。”

黑崎警惕地抿住嘴唇，一边观察半泽的表情，一边谨慎地问道：

“不再影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伊势岛饭店，将加盟美国连锁酒店集团福斯特，成为福斯特资本体系中的一员。”

会议室沸腾了。半泽打出了自己的制胜王牌，“昨天，我得到了伊势岛饭店汤浅社长的非正式允诺。他已经向对方表态，同意以增资 的形式接受福斯特的注资。初次的增资额大约两百亿日元。同时，作为战略合作的一环，伊势岛饭店将与福斯特共同使用一个预约系统。这也是伊势岛接受注资的条件之一。如此一来，伊势岛饭店不但能吸收福斯特的美誉度和客户层，还能获得成熟的网上预订系统，这比自己从零开始打造的系统更具有号召力。”

“你是说，伊势岛饭店把自己给卖了？”

黑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他哆哆嗦嗦地抖着嘴唇，“这，这怎么可能？这家公司不是家族企业吗？而且社长还是个独裁者，他怎么可能同意被人收购？”

“汤浅社长不是独裁者，他是个富有远见的、聪明的经营者。”半泽说，“伊势岛饭店虽然加入了福斯特，但汤浅社长将继续担任社长一职。与此同时，公司内部将招募新的董事会成员，以羽根专务为首的造成投资亏损的几个人将不再出任董事。伊势岛饭店不但接受了新的资本，人才方面也计划大换血，目的在于革新经营体制，强化内部管理。如此一来，公司业绩必然好转。”

“哪怕增资，赤字也还是赤字！”黑崎反驳。

“就算如此，也不过是暂时性的赤字。况且，赤字又如何，只要资金运转正常，公司就不会垮。”半泽继续说，“福斯特，可是连长期贷款评级 都是双A的酒店集团。有福斯特的资本加持，伊势岛饭店不仅不会倒闭，业绩还将得到质的提升。因此，判定为正常债权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感谢您苦口婆心的指摘，纳鲁森的破产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请您放心吧。您还有别的问题吗，黑崎审查官？”

半泽的反驳有理有据、逻辑顺畅，把黑崎问得哑口无言。黑崎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中变成了一座阴郁而僵硬的泥偶，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半泽的脑中突然闪过松冈的话，松冈说过，黑崎与东京中央银行有私人恩怨。然而，现在谁都看得出来，黑崎想把伊势岛饭店分类的计划快要落空了。

中野渡终于抬起头，眼不眨地盯着黑崎的侧脸。坐在董事长旁边的大和田和岸川，则像两尊镶在墙上的浮雕，一动也不动。他们是在为半泽的反驳感到惊讶吗？抑或是在为黑崎的反击做好准备？

然而，无论是哪种情况，在场的人应该没有一个不知道地下二楼被封锁的事。也因为这个，会议室的气氛更加沉重了。封锁意味着，无论半泽反驳得多么精彩，这场战役终究还是会以银行的失败告终。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张半泽熟悉的面孔走了进来。是渡真利。那张失去理智的脸像一块即将破碎的拼图，布满了细小的裂缝。

渡真利似乎有一瞬间被房间里异样的氛围震慑住了，不自觉停下脚步。他找到空的座位，便坐了下来。他用祈求一样的目光看着半泽，然后把头转向黑崎，视线里满是露骨的嫌恶。这个以金融厅审查官的身份在数家银行大显身手的男人，此时竟被逼问得哑口无言。

然而现在——

黑崎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了开来，他的心里似乎有一种新的情绪喷涌而上，正在使他的表情发生变化。

他的肩膀因愤怒无力地垂下，身体斜斜地靠在椅子靠背上。他跷着二郎腿，脸颊紧绷，浅浅地吐出一口气，眼睛凝视着前方虚无的空气，似乎在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终于再次回到半泽的身上。

“关于伊势岛饭店，你没有什么消息瞒着我们了吧？”

“没有。”半泽答道。

黑崎“哼”了一声，表示不信任。

“如果，你藏了什么资料，最好趁现在坦白。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怎么样，半泽次长？”

半泽没有回答。

“我懂了。”

吐出这句话后，黑崎用双手撑住会议桌，霍地站了起来。该来的终于来了，渡真利眉头紧锁。

“各位能陪我走一趟吗？这件事很重要，董事长也跟我一起去吧。”

事情的走向变得十分古怪，中野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众人离开会议室，走向电梯厅。

以黑崎为首的审查官和董事长、半泽一起走进了电梯，先行出发。

审查官岛田站在地下二楼的电梯出口，迎接众人的到来。岛田表情僵硬地向黑崎鞠了一躬，然后走向前方带路。

“我们这是去哪儿？”

听到董事长的提问，黑崎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回答。这种态度让中野渡心生不快，但他没有发作。自从坐上董事长的位子，中野渡就掌握了控制情绪的方法。

黑崎推开楼层角落的铁门，众人进入了一条荒凉的通道。通道的两侧是大厦的电机室。地毯在这里中断了，鞋子踩在地板上响起若干沉重的脚步声。

黑崎走了约莫十米，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半泽。

这是一间锅炉房。队伍的末尾出现了骚动，总务部的银行职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把门打开。”

在黑崎的命令下，总务部职员转动了插进锁孔的钥匙，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请你帮我把门拉开，半泽次长。”

黑崎的声音里混入了憎恶和喜悦两种感情。

“您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打算做什么啊，黑崎审查官？”

半泽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闭嘴，让你开你就开！”

黑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疯狂地大叫，他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留下刺痛耳膜的回声。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半泽身上。

半泽飞快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把门拉开了。

锅炉的震动声立刻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开始吞噬在场的所有人。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灰尘混合着机油的气味。

房间里很暗，总务部职员开了灯。荧光灯照亮了钢筋水泥的墙壁，锅炉的铁管在墙壁上蔓延，像某种怪异生物的血管。纤细的灰尘颗粒在荧光灯下飞舞。然而，现在没有人有心情观察房间内部的环境，他们的视线都被地板上的硬纸箱吸引了。

黑崎一副胜利者的表情，脸上绽开志得意满的笑容。

“半泽君，这该不会是——”中野渡的声音颤抖了。

在他身后窥视着一切的大和田，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忘记了眨动。

“都给我搬出来！”

黑崎一声令下，岛田等人鱼贯而入。

硬纸箱被一个接一个地搬了出来，堆在走廊上。箱子的缝隙处被胶带死死地封住，看不到内部的情况。

总共是七箱。黑崎舔着嘴唇，贪婪地俯视着它们。

“那么，让我们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黑崎露出牙齿，不怀好意地笑了。他蹲下身子，撕开第一个箱子的胶带，掀开盖子。然而——

箱子里的东西隐约可见。黑崎或许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里面装着红色和白色的布。黑崎惊讶地看着手边的东西，双手把它拎起。

“这是什么？！”黑崎震惊地喊。

锅炉房的灯光下出现了一件不适合这个季节穿的圣诞老人服。

“这，这不是真的！”

黑崎把衣服揉成一团摔在地板上。站在半泽旁边的小野寺正辛苦地憋着笑。

“你们给我上！”黑崎一声令下，其余的审查官立刻蜂拥而上，一个接一个打开了硬纸箱。第二个箱子里搜出的是水手服，衣服上别着宴会部长的名牌。看起来，似乎是某个部门恶趣味的宴会表演结束之后留下的道具。

“给我让开！”

黑崎一把推开身旁的审查官，把硬纸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在了走廊上。咖啡色的道具服堆成了小山，驯鹿的头套滚到了黑崎的脚边。

黑崎举起最后一个箱子，把它头朝下地倒转过来。“哗啦”一声，游戏用的小道具纷纷掉落在地板上。扑克牌四下散落，有几张飞到了半泽的脚边。扑克牌上的小丑装疯卖傻地笑着，似乎是对审查官们无声的嘲笑。

黑崎披头散发地喘着粗气，肩膀一耸一耸。

“您到底想说什么，黑崎审查官？”半泽忍着笑问道，“您该不会因为我们的宴会过于恶趣味，而给银行出业务整改令吧？”

周围响起了笑声。

黑崎的双眼因为屈辱而透着恨意，他盯着半泽，空气中似乎能听到他咬紧后槽牙时发出的声音。半泽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资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

“这不可能！”黑崎的怒吼回响着，“你藏在哪儿了，半泽！”

“我哪儿也没藏，事实不就是如此吗？您什么也没找到。”

半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硬纸箱，瞥了一眼喘着粗气的黑崎，“我说得不对吗？”

他把目光从那张满是愤怒的侧脸移开，转头对在一旁默默关注着一切的董事长说道：

“好像黑崎审查官判断失误了呢。百忙之中，真是辛苦您了。”

董事长目瞪口呆地站着，听到半泽的这句话才清醒过来，他看向半泽的眼光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身后的人墙出现了裂缝，董事长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了出来。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半泽！”

渡真利举起了右拳。

那是他们为对方加油打气时的专用手势。

半泽咧着嘴笑了，竖起大拇指回应对方。随后，半泽扔下一帮兀自发呆的审查官，离开了地下通道。

3

这天下午六点过后，近藤大致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准备离开公司，“我先走了。”

没有回应。野田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脑屏幕，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企图蒙混过关。

代替他回应近藤的是一位女性职员，近藤冲女性职员的那句“您辛苦了”轻轻扬了扬手，然后迈步走向黄昏中残留着暑气的街道。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于东急池上线沿线的久之原。借给拉菲特的资金即将变成田宫电机“不良债权”，这家公司的社长棚桥贵子就住在久之原。如果拉菲特真的无法归还借款，按照融资的“基本原则”，至少应该设定一些抵押物。如果拉菲特这家公司没有资产的话，理所应当地，社长棚桥的私人住宅就成了抵押物。近藤前往久之原，正是为了调查棚桥有没有足以抵押三千万日元借款的资产。

近藤乘坐地铁到达新桥，然后，换乘JR山手线到达五反田站。他爬上因下班高峰期变得拥挤不堪的通道，前往东急池上线的站台。站台位于较高的位置，从那里可以俯瞰五反田站。从五反田站到久之原站需要十五分钟。根据近藤出发前查阅的地图，从棚桥的私人住宅步行到久之原站，需要大约十分钟。

近藤乘坐的列车从平民住宅区中穿行而过。车内一如既往地拥挤，到了旗之台站，换乘大井町线的乘客下车之后，车里才宽敞起来。

近藤在久之原站下车，从和环八方向相反的出口出站。他在商店街中穿行，路过一间热闹的超市，这个时间正是超市生意最好的时候。随后，他展开手里的地图，往三丁目方向走去。这一带是大田区仅次于田园调布 的高级住宅区。他走进商店街的一条街道，眼前出现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侧排列着气派的宅邸。

过了不久，近藤在一幢独栋房屋前停下脚步。这是一栋规模很大的二层别墅，别墅被咖啡色的砖砌成的院墙围起来。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抬起头可以看见傍晚的天空中耸立的烟囱，烟囱下是一片石板瓦铺就的屋顶。

“喂喂，这不是一栋豪宅吗？”近藤忍不住小声自语，他看了一眼门牌，却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因为门牌上的姓氏并不是“棚桥”。附近的电线杆上镶着写了门牌号码的金属板，近藤确认了地址，应该是这里没错。

“好奇怪。”

近藤在这附近来回走动了一会儿，试图寻找棚桥的家。

找不到。

他盯着从渡真利那里得到的拉菲特的信用调查报告，咂了咂舌。

“调查报告的数据是旧的吗？”

这种情况也是经常发生的。信用调查报告的左上角记录了最新调查日期，日期是两年前。也就是说，棚桥可能在这两年内搬了家。

为了慎重起见，近藤又找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门牌上写有“棚桥”二字的房屋。在附近兜了好几圈的近藤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地点。天空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他看了看那栋带着烟囱的房子，房子已在深色的天空中变成一道剪影。

他又看了一遍门牌。

有什么东西在近藤的脑海中发出声响，关联了起来。

他重新看了一眼门牌，因为他总觉得门牌上的姓氏似曾相识。

“这不是真的……”

安静的住宅区中，近藤喃喃自语。

4

“终于成功了，祝贺你！”

渡真利高高举起装着啤酒的玻璃杯，和半泽碰了杯。

这是西新宿的一间居酒屋。

两个月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缓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氛围。金融厅审查结束于两天前，东京中央银行解决了伊势岛饭店这桩最大的悬案，摆脱了困境。因巨额拨备金一度下跌的股价也在昨天一口气反弹了回来。

“话说回来，他们封锁地下二楼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一切都完了。黑崎为什么会弄错呢？”

“他没有弄错。”半泽答道，“那地方确实藏了我们的疏散资料。”

“可是，那些硬纸箱里——”目瞪口呆的渡真利止住了话头，他吃惊地问道，“难道，你事先把里面的东西调包了？”

“在他们封锁之前，我把资料运了出来，送到了世田谷，小花的娘家。真的好险。至于那份报告，我早就租了总行的可租借保险箱。报告锁在里面，那帮家伙怎么找也找不到。”

半泽平静地喝着啤酒，渡真利却好像突然全身脱力一般，肩膀垮了下去。“是吗？原来是这样。不过还是很危险啊，藏在那种地方没找到就罢了，一旦找到就是死路一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半泽。”

“银行给金融厅的总部大厦向导图里并没有那间锅炉房，你知道吗？”

听到半泽突然的提问，渡真利目瞪口呆地摇了摇头。

“因为与业务无关，所以总务部制作大厦地图时没有标明那个房间。”

“地图上不存在的房间吗？”

“没错。几年前总务部制作地图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漏掉了那间房，之后也一直没有更正。行内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是问过总务部的朋友才知道，原来行内有这样一间秘密地作为仓库使用的房间。”

“这么秘密的仓库，黑崎那家伙为什么会查到？”渡真利问道。

“那家伙在银行有内线，大概是内线告诉他的吧。”

“你知道内线是谁吗？”

半泽把视线聚焦在居酒屋的吧台上。

“听说木村部长代理和福山曾经来取过伊势岛饭店的资料，那时，小野寺把他们带到了锅炉房。”

“木村那个浑蛋，就算再怎么恨你也不能出卖银行啊。话说回来，我早就觉得那家伙对黑崎的态度不一般，过于低三下四了。真是的——”

“我认为不是木村。”

半泽的这句话让渡真利倍感意外。

“那家伙是个辗转于各家支行，从基层苦熬上来的银行职员，他与黑崎完全没有交点。”

“那么，难道是——福山？”

“实际上，我给人事部的人见打过电话，确认了福山的履历——”

“怎么样？”

渡真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半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家伙，曾经是MOF负责人。”

“可恶！”渡真利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他是打算暗中泄露消息，让你无法通过金融厅审查吗？”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半泽说，“但是，那家伙不可能提前知道纳鲁森破产的事。”

“什么意思？”

“那家伙没有在京桥支行工作过的经历，完全不了解伊势岛饭店。他确实受命于大和田，开始研究伊势岛的重建方案，但那是在金融厅指出纳鲁森即将破产之后发生的事。纳鲁森破产一事，即使在伊势岛饭店内部，也仅有羽根等少数人知道。我认为，福山不可能提前获知如此机密的信息。”

“等等等等，半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渡真利慌慌张张地问，“锅炉房一事，泄密的人只有可能是木村或者福山吧。”

“我认为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把这件事告诉了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黑崎的内线。”

“那么，我们最终还是无法知道泄密者的身份？”

“不。”

半泽盯着前方虚无的空气，“即使审查已经结束，我们也必须揪出内线。不管怎么说，那个人都隐瞒了纳鲁森破产的消息，这条消息对我行授信又那么重要。”

渡真利瞪大了双眼。

“但是，能得到这条消息的人并不多。难道说，你心里想的是——”

半泽慢慢地把玻璃杯中的啤酒倒入喉中，然后说道：

“没错，是大和田。”

渡真利瞠目结舌。

“我猜，他或许就是黑崎的内线。”

渡真利像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沉默着。

此刻，他的脑海中一定在思考许多事情，他在确认哪些线索与半泽的猜测相吻合。

“我跟你说过，京桥支行是旧T里的老牌支行吧。”渡真利终于开口，“这也是我无意当中听到的，旧T内部也有传言，说大和田在京桥支行为所欲为。”

“旧T的那些人，大部分跟我们一样，都是认真工作的银行职员，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半泽说。

“旧S里也有和大和田一样，甚至比他更过分的银行职员。这次的事情只是恰好是旧T，恰好是大和田，所以我不会因此否定旧T的人。”

半泽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把视线聚焦在居酒屋的入口处。

“你在等人吗？”

“刚才近藤给我打电话了。”

“近藤？”

“他好像去了拉菲特社长的私人住宅，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我想，他快要到了。”

半泽话音未落，居酒屋的门口响起了一声洪亮的“欢迎光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他在店内四下张望，看见半泽举起的手，于是满脸通红地跑了过来，坐在半泽旁边的空座位上。

“辛苦了，喝啤酒吗？”

“啊，来一杯吧。”

半泽点了一杯啤酒，等服务员把酒端上来之后，三人干了杯。一口气喝下杯中三分之一啤酒的近藤，恢复了活力。

“刚才我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近藤问半泽。

“当然调查了。”

“喂，你们在说什么？”

只有渡真利一个人在状况之外，于是近藤简单说明了今天发生的事。

“那么，那个门牌上究竟是谁的姓氏？”性急的渡真利等不及近藤把话说完，脱口问道。

“是个意料之外的人，这位仁兄你也很熟悉。”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谁？”

近藤向失去耐心的渡真利公布了答案：“上面写着‘大和田’三个字。”

渡真利沉默了。

半泽一动不动地盯着近藤的脸，指尖感受着玻璃杯冰冷的触感。

“大和田？”渡真利终于开始小声自语，“大和田，是那个大和田吗？”

“没错。我刚才给半泽打电话，就是让他帮我确认这件事。我最先打电话的人是你，但你在开会。”

“结，结果怎么样，半泽？”

渡真利问，掩饰不住语气中轻微的兴奋。

“我查了《绅士录》 ，上面记录了家属信息。”

半泽转过身子看着近藤，“我先说结论，棚桥贵子是大和田的妻子。棚桥是娘家的姓氏，你去过的那个久之原的地址，和大和田私人住宅的地址一致。”

“喂喂。”渡真利喊了一声后又陷入沉默。

半泽把玻璃杯中剩下的三分之一啤酒一饮而尽。他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自己喜欢的冰镇栗子烧酒。旁边的渡真利纠正道：“不对，要两杯。”早就把最开始那杯啤酒喝完的近藤补充道：“三杯。”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渡真利说，“四年前，田宫电机把从京桥支行借来的三千万日元转贷给了一家叫拉菲特的公司，并且直到现在，拉菲特都没有归还这笔资金。拉菲特的社长名叫棚桥贵子，这个女人其实是大和田的妻子。”

“正因为是大和田的妻子，所以才借给拉菲特的吧。”近藤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我早就觉得奇怪，如果对方是年轻的情妇还好理解一点。田宫可不是那种会把钱借给半老徐娘，并且一直拖着不回收的人。”

“你认为，这个剧本是什么样的？”渡真利问道。

近藤思考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推论，“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拉菲特必然出现了资金缺口，大和田必须帮助妻子的公司。但是，拉菲特只是一间小型公司，业绩也不好，没有银行愿意贷款给这种公司。于是，大和田就拜托田宫社长，让他把从京桥支行借来的三千万日元转贷给拉菲特——应该是这么回事。简单来说，就是大和田拜托了田宫社长，田宫社长便为他出了一份力。”

“干得漂亮。”半泽说，“金融厅审查也已经结束了，差不多该处理遗留问题了。这件事也算在里面，是时候找他们算账了。明天，我打算去见京桥的贝濑，你呢？”他问的是渡真利。

“我也想去，但是不巧，明天要开会。况且，这是近藤与京桥、半泽与大和田之间的战斗。至于我，就让我待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戏吧。”

“近藤呢？”

“刀山火海都陪你去。”

近藤咧着嘴笑了。

“你可要说到做到。”

服务员送来了新的酒，三人又一次干杯。

5

半泽和近藤到达支行二楼时，等候多时的贝濑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贝濑立刻把二人领进了会客室，简直是VIP级别的待遇。

半泽只说了一句“关于前几天的报告”，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贝濑本人应该最清楚，然而——

“近藤部长也一起来了啊……”

看到半泽身旁的近藤，贝濑的表情阴沉起来。

“实际上，今天我们还想询问有关田宫电机的事，所以近藤也一起来了。”半泽用不容争辩的口吻说道，“前几天的传真，我想你也看到了。虽然金融厅审查已经结束，但我不会放过隐瞒亏损的人。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就趁现在说吧。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请你高抬贵手，半泽次长。”贝濑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底气，“我也是身不由己，一开始我也不想隐瞒这件事，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也是受害者啊。求求你高抬贵手，就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贝濑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向半泽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和时枝第一次拜访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态度？”

半泽盯着贝濑即将变得稀薄的头顶，说道：“那个时候，你不是挺神气的吗？现在谎言被揭穿，就想求我放过你？别开玩笑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这件事有牵连的人，你做好心理准备吧。知情不报是你的命令吗？”

“请你高抬贵手，求求你了。”贝濑双手合十讨饶，“我说过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实在没有办法。”

“你为什么下令隐瞒亏损？”半泽没有理睬贝濑的哀求，“谁让你这么做的？羽根吗，还是——”

“不，羽根专务确实拜托过我，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贝濑的话委婉地暗示了这件事复杂的背景。半泽盯着眼前这个苦恼的男人，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不出所料，贝濑的口中说出了“大和田”三个字。

“实际上，是大和田常务让我暂时不要公开这件事。他说目前虽然是亏损，但不久之后或许会变成投资收益。”

“那完全是谎话。”半泽说道，“根据户越先生的话，扭亏为盈几乎是不可能的。那种状态下，你怎么还会相信这么天真的预测？”

“我明白。但是，大和田常务的态度很强硬，我也不能无视常务的请求啊。你应该也明白的。”

“我怎么会明白？别开玩笑了。”半泽反驳。

“之所以隐瞒这件事，不就是为了从银行骗取贷款吗？而且，你居然若无其事地把伊势岛移交给法人部，不就相当于把炸弹硬塞给了别人吗？”

“这可是常务的命令。”贝濑近乎哀求地申辩道。

“那么，拿出证据。”

听到半泽的话，贝濑目瞪口呆地抬起头。他的脸像一张绷得紧紧的窗户纸，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裂，脸色惨白。

“证据……”

贝濑的声音微弱，瞳孔深处的光不安地跳动。

“相关文件总是有的吧？”

“文件？那种东西，没有。我们是以口头的形式商量的，他也是口头下的命令。”

“书面记录呢？”半泽问。

“那时，你没留下书面记录吗？”

“没有，类似的东西一概没有……”

这个笨蛋，世上怎么会有人蠢到在如此重要的事上都不懂得留下书面证据保护自己？半泽甚至想这样训斥贝濑一顿。

“你只跟大和田商量过这件事吗？”

“看了古里的报告之后，我第一时间向伊势岛饭店的羽根专务确认了情况，当时他对我说会仔细调查。后来，大概因为受羽根专务所托，大和田常务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现在这个阶段没必要公开亏损的消息……”

“我会把你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写进报告里。”

听到半泽的话，贝濑不禁皱起了眉头。

“放过我吧，我也有我的立场。”

事到如今还放不下自己的面子，贝濑的态度让半泽觉得可笑。

“你的立场？那种东西早就不存在了。关于伊势岛饭店投资亏损被隐瞒的书面报告，明天就会以营业二部的名义提交给上级。你还是想想辩解的说辞吧。”

“我说，半泽次长。”贝濑探出身子，把膝盖往半泽的方向凑了凑，“大和田常务那边我会向他说明的，这件事能不能大事化小呢？我不会让你的利益受损的。相反，就算你把这件事公开，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你认为呢？”

“真不凑巧，我的行事准则并不是个人利益。”半泽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贝濑的提议。

“对方可是大和田常务啊，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我大体上相信人性本善，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半泽冷漠地盯着贝濑的脸，说道：“这是我为人处世的原则。如果我不揭发你们知情不报的事实，你们到最后都不会说出真相。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你们不惜把责任推给其他人，并且根本不会为此感到良心不安。我说错了吗？”

“不，那是——”

“事到如今就不要狡辩了，太难看。”半泽对企图寻找借口的贝濑说，“你别以为这次可以轻松过关。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混账，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贝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中的恐惧触手可及。

“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半泽不是好惹的。”近藤说。

他冲会客室的大门喊了一声：“古里！别在那儿偷听了，进来吧。”

门被人缓慢地推开，又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今天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各位，就是这件事。”

近藤铺在茶几上的资料，是拉菲特的信用调查报告和银行汇款申请书。

“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说说吧，事到如今就别再找拙劣的借口了。”

古里的脸色变了，在贝濑问询的目光下，他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怎么会——”

贝濑说不下去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嘴里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古里的视线聚焦在茶几上的一点，他的双手紧紧地交叉着，手指指尖快要因此充血。

“你也知道转贷的事吗？”

古里紧咬着嘴唇。

“田宫电机向银行提出了申请，说要借流动资金贷款。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我审核这笔贷款的时候，还没有听说转贷的事。但是，到了后来，我发现他们把这笔流动资金转给了第三者。我注意到转贷的事，就是在那个时候。”

“你向上司汇报过这件事吧？”贝濑问。

“为什么不回收这笔贷款，古里？”

贷出的资金最终用在哪里，这是银行融资的根本。为了企业的发展，按照规定借出相应金额的资金——这是融资的铁律。

“我报告了，但最后不了了之。上司对我说，随他们去吧……”

“说这话的人是谁？”

贝濑的声音不由得暴躁起来。

“是当时的岸川支行长。”

被追问的古里说出这个名字时，贝濑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和田，还有岸川，这两个人被称为旧T的“京桥二人组”。

曾是京桥支行行长的岸川，之后荣升为业务统括部部长。不必说，他的荣升，私底下一定有大和田的“提携”。现在的岸川，是大和田派系里的二号人物。然而，他风光的背后，竟然存在如此秘密的利益交换。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贝濑情绪激动起来，他唾沫横飞地指责着古里。然而——

“贝濑支行长，您自己又如何呢？”

听到古里出人意料的反击，贝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向您报告伊势岛饭店亏损的事时，您是怎么说的？您不是跟我说，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这难道就不奇怪吗？”

贝濑的脸上渗出了怒意，然而这份怒意还来不及爆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变成了悔恨。

“对不起。”

听到支行长的道歉，古里也吃了一惊，“没关系。”

“也就是说，岸川也知道田宫电机计划把银行贷款转贷给拉菲特？”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半泽开口问道。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古里回答，“只是记录……我写过有关转贷的书面请示，但岸川支行长没有返还给我。他只是口头对我说，不用管这件事。我以为这是与银行政治相关的决策，只要领会意思就好，书面请示被销毁也是无可奈何的。”

岸川很聪明，留下书面请示相当于留下痕迹。

“我需要岸川参与过此事的证据。”半泽说。

“银行账户流水不行吗？”贝濑自言自语似的问。

这个证据不够有力，半泽想。就在此时，古里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想，支行里或许也保存着银行汇款申请书。那时，支行长说要亲自处理这件事，所以上面的检验印 是他盖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那份资料也许在书库里。”

“带我们去。”

半泽率先从座位上起身，近藤紧随其后。京桥支行的书库在三楼。

这幅画面有些古怪。

在贝濑和半泽，以及近藤的注视下，古里寻找着那份陈旧的资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古里的手在一份资料上停住了。

“找到了——”

确实是三千万日元的银行汇款申请书。汇款人，田宫电机，收款人一栏填的是拉菲特。和近藤手里的存根完全一致。

“半泽，检验印，快看。”近藤提醒道。

“啊，的确。”

事务处理一栏盖着的印章属于当时营业课的一位女性行员。检验印一栏，则盖着比普通行员的印章大出一圈的支行长专用印。

上面印着岸川两个字。

“这份资料由我保管。”

半泽说着，从装订成册的汇款申请书档案里抽出了这一页。

“这件事你也要检举吗，半泽次长？”贝濑说。

“你再考虑一下吧。偷偷告诉你，大和田常务已经盯上你了，人事部不久之后就会公布你的调职令，如此一来，你也会很为难吧——还有近藤部长，田宫社长也向我提过，要解除和你的外调关系。事实上，今天是我必须回复田宫社长的日子。如果——如果，你们愿意低调处理这件事，我可以就二位的人事调动向大和田常务美言几句。我一定会尽力说服他，让他撤回两位的调职令。我以我的性命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怎么样，你们好好想想吧。就算把这些事情都揭发出来，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谁能得到幸福呢？”

“这是大和田给你出的主意吗？还真是诱人的提案呢。”半泽冷笑道。

“不，不是的。我努力地站在你们的立场上，为你们着想才会这样说！”

“那就多谢了。但是啊，把提交对自己不利报告的次长外调，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的人没有资格做董事。近藤，你觉得呢？”

“我——”

有一瞬间，近藤的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情。虽然短暂，却没有逃过半泽的眼睛。“如果让我回银行，我也只好回去了。事到如今，就算让我继续留在田宫电机，也很难修复那里的人际关系。”

“就是这么回事，贝濑支行长。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贝濑失望地垂下了头。半泽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京桥支行。

“近藤，这样好吗？刚才的提案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半泽对跟他前后脚出来的近藤说。

“没关系，反正我早就想解除外调了。我明白，现在的公司只是为了卖人情给银行，才接收外调人员。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地需要我，留在那里也没意思。我现在，只想在任职期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心无挂碍地返回银行。”

近藤说完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对不起，近藤，都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

地铁的入口处，近藤努力地露出了微笑，“自己的人生要靠自己开拓。”

“但是，如果遇到真正想要的机会，你一定不能放过。”

半泽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你觉得放弃贝濑的提案很可惜的话，一定要跟我说，我会考虑的。”

“知道了。”

近藤的目光甚至让人觉得伤感。半泽转过身，对近藤挥了挥右手，然后快步走下通往检票口的台阶。

6

下午的时候，田宫接到了京桥支行行长的电话。

“让您久等了，关于外调到贵公司的近藤部长的事，人事部那边有了结果，请您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看到出现在支行长办公室的田宫，贝濑开门见山地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贝濑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田宫也不知道其中缘由。

“让您费心了，支行长。”田宫多少松了口气，向贝濑鞠了一躬，“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是对方的态度实在恶劣，完全不听我的命令——”

“有件事想问您。”

贝濑打断了田宫，问他是否愿意接收其他外调人员。

“没问题。”

“近藤那边，人事部会向他说明。”贝濑说，“至于田宫社长提出解除外调关系的理由，希望您亲自向近藤解释清楚。”

“我吗？”

真是件讨厌的差事，田宫想。转眼之间，他又改变了主意，这样也挺有趣的。

无视自己的命令，把公司搅得翻天覆地的近藤，如今还不是得哀求自己给他一个答案？真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您很为难，但这件事，毕竟跟银行无关，是贵公司自己提出的要求。”贝濑说。

“没关系，就让我向近藤部长好好解释吧。”田宫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什么时候知道后任者的信息？”

“不会太久，定下来之后我会立刻通知您，拜托了。”

田宫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面谈之后，步行五分钟，回到了自己的公司。然后——

“社长，我有话对您说。”

近藤站在办公桌前，似乎一直在等田宫回到公司。

“正好，我也想诚恳地和你谈一谈。”

田宫站了起来，向里侧的会客室走去。

他让近藤先进去，自己进来之后，为了不让公司其他人听见，他背着手把门紧紧地关上。

坐在沙发上的近藤给人急躁的感觉，他的表情似乎暗示着有事发生。

“您想跟我谈什么？”近藤问。

“算了，你先说吧。”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是那笔转贷资金的事。”

田宫眉头紧锁。

“又是这个，你能不能别管这件事了，近藤部长？”

田宫已经厌倦了被近藤耍得团团转的日子，“这件事与你无关。”

“现在，我们公司难道不需要这三千万日元吗？就连东京中央银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答应再次融资，这笔钱如果还回来了，公司就能喘一口气。”

“你什么都不懂。”田宫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这是我借给朋友的钱，并不打算让她马上还。”

心里有一团怒火在燃烧。然而，此刻的田宫明白了，自己愤怒的原因一半是近藤的多管闲事，另一半则是借出去的资金无法回收这一无可奈何的现实。

“总之，你什么都不懂。”田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此时，近藤突然抗议道：“不，我懂。这笔资金，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大和田常务拜托您借给拉菲特的吧。”

田宫正打算开口反驳，听到这句话后，突然说不出话了。

他震惊的同时，脑海中闪过无数疑问。

近藤是怎么查到这件事的？不对，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否握有确凿的证据。就算他找人打听过，可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十分有限。田宫正襟危坐起来，听近藤继续说。

“我是在调查拉菲特的过程中发现这件事的。我已经跟银行的熟人说了，所以，不久之后或许会引起一场大骚动。如此一来，大和田也完了。而您，则会被冠上骗取流动资金贷款，转贷给大和田家属的罪名。银行或许会中止与田宫电机的业务往来，您还是做好思想准备吧。”

“等一下，这样可不行。”

近藤意料之外的发言让田宫慌张起来。

当时的岸川支行长曾私下对他说过，帮助大和田绝对不会吃亏。他对此深信不疑。多亏了这笔转贷资金，他与大和田的关系才保持到了现在。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田宫说。

“从结果来看，您只是被大和田利用了，田宫社长。”近藤用平静的口吻说道，“转贷资金的事马上就会被揭发。这样下去，事情很有可能被定性为田宫电机与大和田勾结，共同欺骗银行。所以，您需要证明自己是被利用的。”

太荒唐了——

“我失陪一下。”

田宫独自走出会客室，拨打了大和田的手机。

呼叫音响了很久，直到转为录音电话开始播放留言时，对方才接了电话。

“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人会在贵行内部揭发转贷的事。”

田宫单刀直入地问，大和田没有回答。

“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都一样吗，常务。到底怎么回事？”田宫语气粗鲁地追问大和田。

“三言两语说不清。”大和田说道，“总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就别操心了。”

“以前您告诫过我，说转贷的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也一直守口如瓶，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宫一直在大和田面前扮演老好人，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情演下去了，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也未必有那么糟，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况且，只要我不承认，他们就没有证据。放心吧，田宫社长。”

“这种借口有用吗？”田宫冷漠地说。

回应他的是大和田的沉默。

大和田脾气暴躁，况且这是田宫第一次用这种语气逼问大和田。虽然知道对方一定很恼火，但田宫已经没有闲情逸致考虑别人的心情。然而——

“你好像误会了，田宫社长。”

大和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以田宫的精神状态听来，这句话就像是某种突然从天而降的未知语言，陌生而冷酷，“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与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那笔钱，什么时候可以还给我？”田宫忍不住问道。

“你说什么？”

“我问，什么时候可以把钱还给我。当时说好了只是救急不是吗？因为您，我才出手相助，可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是时候还钱了吧？”

“我会转告妻子的。”

只要出现不利的情形，他马上就会搬出妻子这块挡箭牌。

“这笔钱是借给你的。正因为对方是你的太太，我才会借钱给那家公司。”

大和田的不耐烦似乎通过手机电波传递了过来。

“社长，这件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下次，我们慢慢聊一聊如何善后吧。”

“常务，我的公司撑不了那么久了。您说的善后指的是什么？”

“我正在开会。”

伴随着一声“失陪了”，大和田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田宫呆呆地握着发出忙音的手机。回过神来，他发现近藤正站在他的身边。几个公司职员似乎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抬头看着田宫。可田宫一抬头，他们又连忙低下头，处理起手头的工作来了。

“想笑就笑吧。”田宫说道。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悲，多么可笑。

“不巧，现在的我并没有资格嘲笑别人。”近藤再次露出了近乎自嘲的神情，“人事部就快找我谈话了吧？”

“你的直觉很准。”

“是吗？”近藤的语气透着落寞，接着说，“就当是最后一件工作，你我联手，把三千万日元追回来吧，从大和田常务的太太手里。”

田宫把手机折好，放进口袋里。

“怎么追？”

“很简单。你只需要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我会写成书面报告，提交给银行。”

“你打算怎么做？”

“这份报告将成为击垮大和田的重要资料。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公开，那三千万日元大概也会以某种形式返还给田宫电机。我以东京中央银行的尊严起誓。”

田宫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反复思考着近藤的提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问道：

“银行职员也有尊严吗？”

“当然有。”近藤回答，“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尊严。”

“是吗？”

田宫在原地伫立良久，用一种眺望新大陆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公司的办公层。

“一想到不用再看见你这张脸，老实说，我真的松了口气。但是，一旦你真的不在了，又觉得有些孤单。毕竟，只有你一个人制订了事业计划，真心实意地想让这家公司好起来。”

田宫本想狠狠地奚落近藤一番，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真心话。

“或许，我们没有缘分吧。”近藤说。

“但是托您的福，我找到了被遗忘的自己。”

近藤的表情带着一种释然，好像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

田宫重新注视着近藤。

“回到银行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不过，去哪里都比这儿强。”

“我还以为你会嘴下留情呢。”

“最后一次了嘛。”近藤笑了，他用右手的大拇指指了指背后的会客室，“那么，让我问您几个问题吧。”

7

“你说书面报告？”

危机感像海浪一般汹涌而来，在大和田的心中肆意翻滚。“你写了吗？”

“说写也不准确，事实上我只负责口述，是近藤部长把它整理成了书面报告。”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呢？”

坐在餐桌对面的大和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然而此时，田宫并没有心情向他道歉。

“不是和您商量过了吗，大和田常务。您当时是怎么说的？”

身材健壮的大和田看上去矮小了许多。田宫继续：“您说会转告妻子，会考虑怎么善后，您不是只会拿这些话来搪塞我吗？我想知道的明明是什么时候还钱，可您偏偏不告诉我。”

田宫的非难，让大和田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实际上，三千万日元的资金，大和田是想一口气还清的。但是，现在的他并不具备还款的能力。

妻子对他说想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时，他毫不犹豫地表示了支持。现在看来，是他把问题想得简单了。

即使是女性，即使是家庭主妇，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事业——大和田就是这么想的。

原本妻子在大学时代就是网球部的队长，性格争强好胜。他明白妻子不是那种内向的女性，她不甘心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后，继续留守家庭。

大和田欣赏自己的妻子。

他相信只要出一点本金，妻子就能游刃有余地把公司开下去。事实上，妻子创办自己喜欢的服装公司时，对他说过“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她也说到做到，用自己的私房钱负担了公司创立之初的所有费用。

他的妻子值得信赖，并且踏实可靠。所以他以为她不会逞强，会在自己可操控的范围内兢兢业业地经营公司。然而，他想错了。

“事实上，妻子的公司，经营得没有预想中好。”

大和田告诉了田宫真相。迄今为止，他没有向田宫汇报过拉菲特的业绩。明明从对方手上获得了三千万日元的借款，却一次都没有做过正式的业绩汇报。大和田利用了田宫身为经营者的天真。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

作为银行董事，大和田并不想在田宫这样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但是，为了获得田宫的理解，他不得不向他坦白一切。

“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是妻子的公司长年亏损，实在拿不出三千万日元的资金。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在田宫心中，大和田这块招牌早已被神化。但在此时，它金灿灿的光泽正急速地衰退着。田宫甚至能看到内侧钢铁的肌理。

“那样的话，就请常务您来还这笔钱吧。毕竟我是受常务所托才借钱给拉菲特的，如果对方不是您的太太，我是断然不会借出这笔资金的。”

田宫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大和田有自己的理由，他现在没有底气答应还钱。

妻子的经营方式在长年赤字的刺激下变得越来越疯狂。明明没有多少营业额，却开始在黄金地段租借办公室，雇用人手。她还开设了自己的实体店，与中意的设计师签订合约，开始以原创品牌的名义销售服装，但是顾客寥寥无几。

赤字一天一天地增加，外债的金额也在不断增大，妻子却一直瞒着大和田，直到金额大到瞒不住的那一天。

妻子的公司没有取得实际的成绩，且从开业以来连续赤字，没有银行愿意为这样的公司融资。并且，妻子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为丈夫增添麻烦，于是走投无路的妻子，只好向唯一伸出橄榄枝的非银行金融机构借款。

大和田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休息日时偶然接到了小额信贷公司从业者的电话。

“我不需要。”

大和田以为对方是电话销售，于是一口回绝，没想到对方用低沉瘆人的声音喊道：“开什么玩笑！欠款拖了这么长时间，还敢这么蛮横。”

那时，妻子公司欠下的外债已经高达一亿日元，早已超出安全范围。

在大和田的逼问下，妻子泪眼婆娑地道了歉，并说自己只有申请个人破产这一条路可走。

“业绩也有了起色，如果没有高利贷，公司一定会好起来的。”

听完妻子的话，大和田把自己大部分的金融资产变现，替妻子还了债。

他相信她说的话。

但是，在那之后，拉菲特的赤字也没有缩小的迹象。

听完大和田的话，田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您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了钱了？再跟您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田宫把公文包拉到跟前，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田宫社长。”大和田从上席追了过来，哀求道，“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能不能请你从近藤那里收回书面报告？我一定说到做到。”

田宫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大和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然而，紧接着浮现在他眼中的，不是同情，而是烦躁。

“我不管你是银行的董事还是别的什么大人物，走到这一步，你算是完了。”

说完这句话，田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间和式包厢。

房间里只剩下大和田一个人，他把额头抵在榻榻米上，无声地哭泣着。

他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都是妻子的错。

可恶，不是我的错。我怎么可能被这种事整垮，被这种事——

大和田站了起来，他用餐桌上的热毛巾擦了一把糊满鼻涕眼泪的脸。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盘起了腿。他使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裤子的下摆卷起来，露出小腿也毫不在意。

他打给了岸川。

“您怎么了，常务？”

“我现在在京桥。”

大和田用无法聚焦的眼神盯着刚刚上了前菜的餐桌，“事情变得麻烦了。”

8

“田宫坦白了？”

听完大和田愤怒的陈述，岸川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情。与田宫不欢而散后，大和田采取的行动，是立刻返回总行。

接到指示的岸川早已在大和田的办公室等待。

现在，岸川满脸愕然地“啊”了一声，伴随着这句惊叹，岸川的魂魄似乎也从唇齿间飞散了出来。

“那件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常务。”

岸川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明白。”

大和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虚空中的一点，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您打算怎么做？您的想法是——”

“事到如今，只能把那份书面报告毁了。”

大和田即刻给出了答案，“那个男人——是叫近藤吧——马上就要和田宫电机解除外调关系了。我们只能说服他，让他压住那份报告。只有半泽回收的那份银行汇款申请书的话，我还能想想办法。只要一口咬定，这是妻子和田宫的私人交易，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联系方式，查到了吗？”

刚才，田宫离席后，大和田给岸川发出的指令，就是去人事部调查近藤的联系方式。

“您看这份资料可以吗？”

岸川拿出了近藤人事档案的概览表，上面记载了近藤的个人信息、入职旧产业中央银行之后的履历以及各阶段的人事评价。

“他曾经停职休养？”

以近藤现在的年龄，即使处于银行的一线岗位也不奇怪。大和田瞬间明白了近藤被外调至客户公司的原因。

“他的孩子年龄还小，而且有两个，将来少不了需要用钱的时候。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大和田问岸川。

岸川没有回答，相反，他用一种半是困惑半是惊讶的眼神看着大和田。

“这意味着，这家伙有文章可做。毕竟，人都是自私的——给他的手机打电话。”

“现在吗？”岸川惊讶地问。

“越快越好，说不定，明天他们就会提交书面报告，我们一刻都不能犹豫，必须马上行动。”

岸川简短地应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按照资料上记载的号码拨了过去。大和田一动不动地盯着岸川。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微弱的呼叫音在固执地响着。

没过多久，电话那头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我是业务统括部的岸川，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对方有一瞬间迟疑，然后困惑地答道：“嗯。”

“关于田宫电机，有些事想和你诚恳地谈一谈。虽然有些突然，一会儿方便见面吗？”

“一会儿吗？”虽然不算太强烈，但大和田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惊讶。

“这件事对你也很重要。”岸川说。

他总算说服了似乎还留在公司的近藤。

“他说现在就过来。”

挂断电话的岸川松了口气，向大和田汇报道。

“知道了。”

大和田冷静地应了一声。他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

9

那通电话是加班时突然打过来的。

因为长期远离总行，近藤对部课长的姓名不太熟悉。但岸川这个名字例外，因为他是京桥支行曾经的行长，就是他把那笔转贷资金批给了田宫电机。

近藤知道，这天晚上，大和田约了田宫社长吃饭。

他不知道两个人究竟说了什么。

但是，他可以感受到电话对面的岸川传来的透不过气的紧张感。他本想拒绝对方，但转念又想，刚好可以向岸川询问转贷的经过，充实自己的书面报告。怀揣着这种想法，近藤处理好手头的杂事后，便钻进了公司门前的出租车，直奔总行。然而——

“来一下大和田常务的办公室。”

近藤在行员专用通道的接待处表明了来意，岸川却对他提出了意料之外的要求。

近藤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只有岸川一个人就罢了，如果再加上大和田——

“啊，你是近藤部长吧。百忙之中把你叫出来，真是抱歉。”

近藤敲响大和田办公室的门之后，一个男人打开门说了一番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这个男人正是岸川。

“您客气了。”近藤简短地回道。他注意到另一个男人坐在房间配套的带扶手的座椅上，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用说他也知道，那个人是大和田。

“坐下吧。”

岸川劝道。近藤坐在了正对着两人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他敛声静气，等着两人中的一个开口说话。

紧接着。

“外调生活怎么样？”

缓慢地说出这句话的是大和田。斜靠在椅子靠背上，跷着二郎腿的大和田举手投足都是社会精英做派，看起来像一名优雅的银行家，是粗鄙的支行无福消受的类型。

“嗯，还好吧。”近藤含糊地答道。

不管怎么说，他被遣返回银行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所以实在无法用恰当的词语评价自己的外调生涯。虽然近藤无法回答，但大和田已对他的境遇了如指掌。

“我听说，你即将跟田宫电机解除外调关系？”

近藤一言不发，但大和田接下来的话让他神色大变。

“下一个工作地点好像不在东京，可能需要搬家呀。”大和田说。

“已经决定了吗？”近藤忍不住问。他掩饰不了声音中的不安，毕竟这是他最想避免的事情。

“不，我想应该还在调整阶段。”

此时，近藤心底遗忘许久的感觉又在蠢蠢欲动。

这件事——让人苦恼。

目瞪口呆的近藤，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是家和家人。妻子和孩子跟随他从大阪搬到东京，好不容易结交了新朋友，开始过安稳的日子。然而，他们不得不再次离开，搬到某个不知名的偏远地区。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家人会因此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呢？

“如此一来，你也很苦恼吧。”

大和田的话让近藤抬起了头，他看见那双冷静而透彻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根据情况，我也可以动用我的力量，帮你解决这道调令。”

近藤快速地吸了口气，盯着自己的手，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大和田的意图。

大和田继续说道：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接下来我们就谈谈这件事。”

感受到大和田视线的近藤，直视了一会儿对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可是脑海中浮现不出具体的问题。摆在面前的现实过于残酷，近藤甚至连自己都快要丢失了。

“什么条件？”

“请你不要公开手上那份报告，那份关于田宫电机转贷资金的书面报告。”

“就算我不公开，银行里也已经有人知道了转贷的事。”

至少半泽他们是知道的，渡真利也知道。就算近藤不提交报告，大和田和岸川也不一定能够逃脱处罚。

“其他人我有办法应付。”然而，大和田的话中满是自信，“只要没有田宫社长的证词，他们就缺少画龙点睛的那一笔。容我多说一句，就算不公开这份报告，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相反，还能得到巨大的好处。”

大和田刻意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想利用这间隙拉拢近藤的情绪。他接着说：“我也可以让你回到银行。听好了，不是外调。你想去哪里？总行、支行、融资部、审查部？不对，刚入行的时候，你的第一志愿是宣传部吧。或许可以朝这个方向调整呢。你的病也已经痊愈了吧。所以要不要试试看呢？你年纪轻轻就外调，实在可惜了。”

近藤惊讶地看着常务的脸，在他的认知中，外调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他居然有机会作为银行职员重归职场，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然而，大和田却把这个机会摆在了他唾手可得的位置。

“想不想重新回到银行呢？”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大和田肯定地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大和田说，“你只要忘记在田宫电机这个外调公司听到的所有事情，就可以了。”

近藤的脑中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他被两种矛盾的思想左右摆布。没想到前方等待着他的居然是两难的选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半泽和渡真利的面孔，胃部像被人狠狠揪住一般痛苦，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然而，他们的面孔立刻被妻子和孩子的笑脸取代了。

“我想，你也有作为银行从业者的骄傲，但是，我希望你丢掉它。这就是你唯一需要做的，拜托了。”

大和田说着鞠了一躬。旧T的常务居然向一介外调人员鞠躬，实在荒唐可笑。然而此时，近藤已经没有心思计较这一点，他的脑子被一个问题填得满满的，“什么是银行职员的骄傲”？

确实，近藤想通过那份书面报告贯彻的，是自己作为银行从业者的原则。

但是，迄今为止，这家银行对近藤做了些什么呢？给他分配严苛的工作，把他的人生弄得一团糟。自尊与梦想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不成模样，手上只剩下一只果腹的饭碗。并且，本以为已握在手上的中小企业的铁饭碗，也将在顷刻间被夺走。

我到底为了什么在工作啊？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还能说是为了银行从业者的骄傲吗？太愚蠢了。

我已经没有余力支撑这些冠冕堂皇的理想了。我心中有的，仅仅是同半泽、渡真利的友谊和情义。但是，他们是处于升职轨道上的社会精英。我们虽然是同窗，也是同期入行的新人，地位却天差地别。

外调人员要想重回银行，必须有充分的理由。

“我希望，你现在就给出答复。”

大和田直视着近藤的双眼，岸川则在一旁敛声屏气地观察着事情的走向。

“洋弼说他想去补习班哦”——不知什么时候，近藤的脑中响起了妻子的话。他虽然答应了，但每个月不仅要支付数万日元的补习费，今年暑假还要支付超过十万日元的夏令营学费。这将给近藤家的财政带来不小的负担。自己的档案虽然留在银行，但成为外调人员之后，年收入大不如前是无可争辩的事实。现在的收入负担洋弼的学费确实吃力。不仅如此，退休之后，到手的养老金大概也远远比不上做过支行长的同期。

“怎么样，近藤君。要不要重新回到银行呢？”

接受大和田的帮助，意味着要帮他们掩饰违法行为。这一选择可以说越过了身为银行职员的底线。

“你完全有重归银行的实力，你的家人也一定会高兴的。你应该考虑的是家人的幸福。把自己的梦想放在第一位吧。要达到这个目的，你就不能在意姿势好不好看，抓住机会才是最重要的。”

出人意料地，大和田和半泽说了同样的话。

但是，遇到真正想要的机会，你一定不能放过——半泽确实这样说过。

说得没错。

半泽，对不起了。

“一切，就拜托您了。”

近藤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大和田绽开了巨大的笑容，并与岸川交换了眼神。

近藤握住了那只突然伸过来的右手。

“这是最好的选择。”近藤对自己说。

早已关闭的未来之门终于被推开，近藤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海洋，注满了疲惫的情感。这片海洋，就是寂寞。

第八章　告密者的忧郁

1

虽然还是清晨，但刺眼的夏日阳光已经快把柏油马路烤焦。

半泽从银行大厦旁边的专用通道进入地下，然后穿过行员专用入口，前往位于总部大厦二楼的总行营业部。结束了八点半开始的小组会议之后，他开始浏览未处理盒中堆积的文件。

即使暴风雨一样的金融厅审查已经结束，总行营业二部的工作也依然排得满满当当。半泽没能按计划申请到高温假，虽然盂兰盆节 放了五天假，但当初定下的旅行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不仅如此，他们连去附近散心的时间也没有。这导致妻子小花终日郁郁寡欢，每当在报纸上看见金融厅的相关报道，她都会怒火中烧，嚷道：“真是不可原谅。”

上午九点五分左右，渡真利的电话打了过来。

“现在方便吗？有个紧急的消息想告诉你。”

渡真利的声音有些僵硬，丢下一句“我马上去你那里”，便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渡真利出现在了营业部的会议室，他的对面坐着半泽。

“金融厅给董事长寄的信到了，情况不妙。”

渡真利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信？什么信，业务整改令吗？”

“不，不是业务整改令。寄件人是金融厅的审查局长，对方好像不满我们应对审查的态度，要求银行内部整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反正，也只有黑崎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半泽用无所谓的语气答道。

“你说得没错！”渡真利有些自暴自弃地喊道，随后压低了声音，“他们准备追究你的责任，半泽。听说岸川部长正在研究对你的处分意见。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那件事怎么样了？你得早点下手，要不然会被对方干掉的。”

“不用这么慌张。”

面对探出大半个身子、激动得唾沫横飞的渡真利，半泽表现得相当平静，“接下来我会提交书面报告。我跟内藤部长商量好了，报告由我直接交给人事部部长。”

“你可要小心啊。”渡真利显得很不安，“千万别因为证据不足让他们逃了，这样你就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身为次长居然想扳倒大和田常务，这是白痴才会干的事。在这家银行，也只有半泽你会干这种蠢事了！”

渡真利的说法把半泽逗得微微一笑，他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站起。

“啊，还有——”

渡真利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半泽，“近藤回来了。你听了可别惊讶，他好像回到宣传部了，职位是调查员。人事部也认为他已经痊愈了。”

“我知道，近藤跟我说过了。”

听了半泽的回答，渡真利有些怅然若失，只好讪讪道：“是吗？”

多晚都好，我想跟你见一面——和近藤一起拜访完京桥支行的当晚，近藤打来了这样一通电话。接到电话后，半泽草草地收拾了办公桌，然后去了新宿的居酒屋。他和近藤约好在那里碰面。

近藤当场坦白了与大和田的交易，并向半泽道歉。

“我说，近藤。”

注视着眼中含着泪水，不断地说着“对不起”的近藤，半泽开口了。

“我没有责备你的资格。对你来说，宣传部是梦想吧。不管过程如何，你总算实现了梦想。这是好事啊。”

“但是，我因此背叛了你们。就算知道自己要去宣传部，我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半泽干脆地说。

“你只是做了身为银行职员必然会做的选择。人总是要生活的，为了活下去，我们需要金钱和梦想。想得到这两样东西并没有错。提交书面报告不是你的义务。就算没有那份报告，我也应付得来。所以，别担心我——恭喜你。”

“谢谢你，半泽。你——你，真是个好人啊。”

近藤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就这么放声大哭起来。

“近藤也平安回到了银行。这次轮到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被外调，拜托了。”

渡真利对半泽说完鼓励的话，竖起了大拇指。

* * *

当天下午两点，半泽把书面报告亲自交到了人事部部长伊藤的办公室。

“不够有力。”伊藤大略读完内容，表现得十分平静，“报告上列举的几乎都是间接证据。虽然我认为它们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但灰色就是灰色，再怎么接近也变不成黑色。对方想要狡辩的话，也不是找不到理由。田宫电机社长的证词，没办法拿到吗？”

“拿不到。”半泽答道。

伊藤抱住胳膊，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恕我冒昧，部长，您怎么看？”半泽问道。

“凭我的直觉，大和田常务为了救太太的公司，的确利用了田宫电机。他的行为涉嫌账外放款。”

“账外放款”的意思，是指银行高层通过客户将贷款借给不具备融资资格的公司或个人。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是犯罪。

“但是，说到底这不过是我的直觉。”伊藤说。

“银行什么时候开始奉行疑罪从无的原则了？在我的认知中，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的才是银行。”

“时代变了，半泽。”

伊藤的容貌给人一种理性的节制感，此时，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或者，你想凭一己之力挑战整个时代？这样或许也不错。”

“世上偶尔也需要傻瓜。”半泽说，“我想用这份报告做筹码，赌一赌这家银行的道德。”

“那你一定会输得很惨，道德两个字根本一钱不值。”

伊藤深知什么叫作集体，什么叫作组织，因此他的回答露骨得可怕。这就是人事部部长。

“这些道理你比我清楚，只是你永远不会相信罢了。”

伊藤大大地叹了口气，给半泽的报告盖上了阅览印。这意味着，这份报告已经正式离开半泽，进入回览流程。

“他们或许会让你出席董事会。还有一件事，对你相当不利。董事会上其中一个议题，就是讨论前不久结束的金融厅审查。结果可能不太好。”

“我做好思想准备了。”

伊藤盯着半泽，微微点了点头。

半泽回到营业二部后，发现办公桌上夹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是小野寺写的，“回电”一栏上画了圆圈，打电话的人是《东京经济新闻》的松冈。半泽正准备把便签纸扔进垃圾桶，突然停住手。

黑崎氏的事

通信栏上的一句话撞入他的眼帘。半泽脑海中浮现出松冈的脸，那张脸总是给人黏液质 的感觉。他犹豫了一会儿，拨出了便签纸上的电话号码。

2

“半泽好像已经把报告交给了人事部部长，我们该怎么办？”

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根脆弱的线，仿佛稍微用力，就会被扯断。通过这焦虑、虚弱的声音，可以清楚地看出贝濑性格中的软弱。

半泽的手中不但握有隐瞒伊势岛饭店投资亏损的报告，在接下来的董事会上，他还打算揭发大和田在转贷一事上的不正当行为。

大和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丝毫没有反省之意，他充其量只是后悔被人抓住了把柄。在他看来，自己之所以陷入如今的困境，完全是因为贝濑的无能。因此，他对贝濑产生了一种错位的愤怒。

后悔与反省是两种不同的情感。

这个男人要是再能干一些，区区一个半泽又怎么能抓住我的把柄。这个想法在大和田的心中挥之不去，不断地向上翻涌。

最终，这种情感变成了冰冷决绝的话语，从大和田的嘴里蹦了出来。

“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承担责任。”

电话另一端的人或许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大和田的宽慰，听到这句话后，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但是，分明是常务命令我不要公开伊势岛饭店的投资亏损——”

“贝濑君。”大和田的语气满是失望，“你好像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投资’，当然有产生‘收益’的可能性。这充其量只是我的个人意见，我并不想命令你做什么。”

“怎么会——”

大和田打断了贝濑的反驳。

“首先，我不是你的直系上司，没有命令你的权力，这一点你应该心知肚明。隐瞒投资亏损，说到底是你自己的判断。事到如今，你居然说是因为我的意见，这理由说得通吗？你每年究竟拿多少薪水？这么推卸责任你不觉得丢人吗？”

“但是，那个时候确实——”

“我没有命令你的权力。你应该找融资部，或者其他负责授信的部门商量。我插手这件事既不合理也不必要。还有——”

大和田完全发挥了演讲时的好口才，他滔滔不绝地说：“我不管半泽的报告是怎么写的，总之，我从来没有拜托客户把资金转贷给妻子的公司。这一点，岸川君会帮我做证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你很失望，贝濑君。但我们毕竟相识一场。我帮你争取过了，这次的董事会你就不用出席了。你在心里感激我吧。”

按照大和田的说法，自己这么做似乎是为了贝濑。实际上，他是害怕贝濑在董事会上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才暗中活动，阻止了贝濑的出席。

大和田挂断电话，快速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愤怒地抱紧了胳膊。

贝濑固然可气，但半泽更加可恨。他身为一名小小的次长，居然敢挑战自己的权威，这让大和田的心中涌起不可抑制的愤怒。

但是，大和田是有胜算的。

近藤的报告已经被压住了。妻子的公司和田宫电机同属一个法人会 ，他只要一口咬定，借贷关系是在当事人双方的同意下产生的，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原本那笔钱就是大和田从京桥支行离任之后借出的。所以，利用支行长的特权进行账外放款的意图，多少欠缺一点说服力。

不管对方罗列多少间接证据，都没有直接证据。无论半泽把报告写得多么天花乱坠，也无法追究自己的责任。

为了到达今天的位置，大和田已经把无数的竞争对手、敌人踩在了脚下。现在，半泽也即将成为失败者中的一个，把姓名留在这片白骨累累的尸山上。

“等着我的反击吧，蠢货。”大和田坐在办公室的座位上，低声自语道。

3

“我本该习惯了你的行事风格，但这次的做法还是让我大吃一惊。那毕竟是董事会啊，你居然想在董事会上逼问大和田常务。”

在八重洲地下购物中心的一间冷饮店里，渡真利说道。他的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是半泽提交的书面报告的复印件。

“选我负责伊势岛饭店必然是这个结果，我猜董事长也没想到这一点吧。”

“要做就做到最后，绝不半途而废，这做法相当‘半泽’。但是，有件事我得提醒你。”渡真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探出身子，“大和田可不是好对付的，他一定会准备一套说辞反驳这份报告。不，如果仅仅是这样还算好的，他们手上还有攻击你的资料。”

“金融厅的信吗？”半泽问。

“业务统括部很多人认为应该重视这封信，理由是可能会给今后的审查带来麻烦。现在既然出现了这份报告，我想他们的目的也没那么单纯，多少有掩护大和田的意思吧。岸川部长可是大和田的心腹啊，不好对付。”

此时，一个穿着西装、高高瘦瘦的男人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走进了冷饮店。正是《东京经济新闻》的记者——松冈。

“审查辛苦了。”松冈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渡真利旁边的位子。“不过，不愧是半泽次长啊。”他向半泽投去了钦佩的目光。

“提前写好的稿子是不是不能用了啊？”

听了渡真利的调侃，松冈神情严肃地说：“现在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贵行差一点就被冠上逃避审查的罪名了。”

“你今天的目的是这个？”半泽问。

“是的。实际上，我正在负责一个项目，内容是调查金融厅审查的真相。那位让多家商业银行背上巨额拨备金的黑崎审查官，他的做法尤其引人注目。其中，贵行的审查更是具有意料之外的冲击力，毕竟你们让那位臭名昭著的审查官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在此之前，他可是把AFJ、白水银行一个接一个地逼到了绝境。其他银行也在议论这件事呢。”

“我们没有做任何逃避审查的事。”半泽佯装不知，“正因为带着这种先入之见，那位审查官才会犯错。”

随后，半泽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形，松冈听得津津有味，问道：“为什么黑崎审查官会认为那些硬纸箱里藏着资料呢？”

这个问题触及了事件的核心。“关于这一点，半泽次长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道——”

半泽想起便签纸上的那句话，黑崎氏的事，问道：“我倒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今天应该有话对我说吧？”

松冈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半泽次长总是给我提供消息，我偶尔也得报答您一下。”

“求之不得。”

“这个消息是我前几天采访时听说的，说到底只是流言，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无法验证真假。但是我可以告诉您，提供消息的人绝对值得信赖。”

松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黑崎审查官似乎与贵行的职员有私人关系。也许，是那个人泄露了贵行的消息。”

渡真利惊讶地抬起头。

“私人关系，吗？我们银行的谁和黑崎——”

“姓名不方便说出来。我只能告诉二位，那个人的地位不低，不是董事也接近董事。”

“董事？喂，半泽，难道——”

渡真利瞟了半泽一眼。

“二位已经知道了吗？”松冈吃惊地问道。

“关于那个人，还有别的信息吗？”

松冈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听说，那个人的千金是黑崎审查官的未婚妻。周末的时候，审查官经常去未婚妻家做客。我听到的消息就是这些——如果帮不上忙的话，您可别怪我。”

“怎么会。谢谢你，这顿我请。”

半泽说完，拿起桌上的小票站了起来。

半泽与渡真利离开冷饮店，经由地下通道，向位于丸之内的东京中央银行总行走去。

“那家伙不是个简单的娘娘腔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大和田吧，果然是他。”

一直低头沉思的渡真利突然开口，“他想利用这次金融厅审查把伊势岛饭店分类，顺便给银行扣上逃避审查的罪名，逼迫中野渡董事长下台。大和田和羽根关系亲密，他一定也知道纳鲁森的事。”

“不——不是大和田。”半泽说。

“你说什么？”

“向黑崎泄露消息的人，不是大和田。”半泽重复了一遍。

渡真利不由得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么肯定？”

半泽转身看着渡真利，说出了证据——

“大和田没有女儿。”

4

第二天，半泽外出会客，刚刚回到银行，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你好像给我打过电话，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的人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岸川。岸川似乎刚刚结束了上午漫长的会议，他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戒备。不用说，他一定听说了那份报告。

“实际上，有件事想问岸川部长。”

“问我？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半泽说，“我现在过去您那里，可以吗？”

电话里没有传来岸川的答复，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的咂舌声。

“要花很长时间吗？”

半泽说不用，岸川回道：“麻烦你五分钟之内结束，我可是很忙的。”随后挂断了电话。

* * *

半泽赶到部长办公室，发现谨慎的岸川叫来了木村。坐在部长身旁的木村和往常一样，毫不掩饰自己对半泽的敌意。他立刻开始了对半泽的“口头攻击”：“营业二部的次长妄图直接向部长问话，这么做不是越级吗？”

“情势所迫，顾不上这些虚礼了。”半泽轻巧地搪塞。

他盯着岸川的眼睛说：“这件事与木村部长代理无关，能不能让他离开。”

岸川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犹疑，“也好，木村部代，你暂时离席吧，有需要我会叫你。”

木村满脸不悦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岸川开口了。

“事先说明，你不要跟我兜圈子，半泽部长。我的时间很宝贵，挑要紧的说吧。”

“我想问您的问题，与部长在京桥支行经手的贷款有关。”

岸川大概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表情僵硬地等着半泽接下来的话。

半泽并没有急着提问，相反，他开始把带来的资料铺在桌面上。资料是四年前的融资申请书，融资部内部保留了副本，半泽拜托渡真利复印了一份。

“这是您任职京桥支行行长期间批准的贷款。您还记得一家叫田宫电机的公司吗？”

“田宫电机？”岸川佯装不知，“不记得，那家支行的客户太多了。比起这个，还是赶快说正事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半泽拿出新的资料摆在茶几上。

是那份交给人事部部长伊藤的报告复印件。

半泽直视着岸川的眼睛，说道：“或许您已经看过了这份报告，这笔贷款，之后被转贷了。转贷对象是这家公司——”

岸川盯着拉菲特的信用调查报告，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家公司，您是知道的吧，部长？”

“哎，我怎么会知道？”岸川答道。

“你搬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融资案件，到底想干什么？而且，你还写了一篇莫名其妙的报告。”

“我向京桥支行确认过，贷款发放之后，相关负责人发现了田宫电机把资金转贷给拉菲特的事实，于是他向当时的支行长——也就是您汇报了这件事。然而，您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岸川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一个叫古里的客户经理，我昨天向他确认的。”

“古里？啊，那个课长代理啊。”岸川的语气透着不屑，“他这么说，大概是想把自己犯下的错误推给上司吧。手下的客户居然把银行贷款转贷出去，这对客户经理来说可是难以饶恕的失误。但是啊，你……”岸川看起来有些烦躁，“居然敢诬蔑我知情不报，你有什么证据？这事发生在好几年前，况且，这笔贷款老早就被回收了，不是吗？”

“确实，银行回收了贷款。”半泽平静地说。

“但是，这家叫拉菲特的公司却一直没有把三千万日元还给田宫电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都说了，让你别再纠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不管你是不是想用这些陷害我和大和田常务，但我要告诉你，银行可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开什么玩笑。”

半泽的口中缓慢地吐出了这句话，声音低沉却不容辩驳。

岸川惊讶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

“银行没有时效。”

半泽的这句话仿佛按下了岸川身上的消音键，他彻底沉默了。此刻，岸川的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盯着半泽。下一秒，他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啊，木村君吗？半泽次长马上就要回去了——你干什么！”

岸川对按下电话通话键的半泽大声吼道。

“你不是已经把这件事写成报告了吗？事到如今，为什么要特地来问我呢？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说，你虽然写了报告，却没有证明它的自信？”

岸川发出令人憎恶的冷笑声。

“自信？怎么可能没有，我来是想看看你的态度。”半泽平静地说。

“我的态度？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正派的银行从业者，应该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我来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承认这份报告的勇气。如果有的话，请你在董事会上帮我做证。”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呢。”岸川说，“区区一个次长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话说回来，你才是被金融厅指责的问题次长，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有时间跟我在这儿胡言乱语，讨论不知所谓的报告，还不如想想怎么为自己开脱吧。”

半泽用冷漠的语气回敬道：

“如果说有人在审查中行为不当，这个人也不是我。而是与黑崎勾结，泄露银行内部机密的人。”

“泄密者？”

岸川厌恶地说：“胡说什么呢。你明知无法逃脱责罚，就捏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告密者，你以为这样就能转移视线吗？”

“怎么会。”半泽冷静地摇了摇头，“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黑崎即将和银行某位高层的千金喜结连理。”

岸川瞪大眼睛。半泽继续说：“说的是您家的女儿吧。”

一瞬间，时间的齿轮仿佛生了锈，岸川周围的时间全都静止了。

“你疼爱未来女婿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你不该把本应告诉营业二部的破产消息泄露给黑崎。黑崎也有问题，他隐瞒了同你的私人关系，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作为主任审查官走马上任。这件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也逃脱不了处罚。你也是，岸川。这件事一旦公开，令爱一定会感到遗憾吧。本以为自己可以嫁给金融厅的青年才俊，没想到结婚前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好事多磨啊。”

岸川的眼神开始不安地四下游走，那张完全褪去血色的脸可以证明他内心正在遭受极度的煎熬。

“我打算在董事会上公开黑崎和你的关系。《东京经济新闻》的记者也在打听这件事。如果我把消息告诉他，他一定非常乐意写一篇独家新闻。如此一来，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令爱吧。”

岸川惊讶地抬起头，他想说些什么，可声音仿佛粘在了干涩的咽喉中，怎么都出不来。

半泽冷静地看着岸川狼狈的模样。

“这，这可不行。玲奈——我女儿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但是，把无辜的令爱拖下水的人，是你和黑崎。”

“等，等一下，半泽。”岸川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我女儿不知道银行审查，也不知道我泄密的事。我以为这样做对黑崎君有帮助，所以才自作主张。这些事和我女儿完全没有关系，我为我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岸川深深地鞠了一躬，“所以，请你千万不要公开我和黑崎的关系。”

岸川的两只手紧紧攥住了半泽的手。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半泽暗自吃惊，他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的决心。

“我答应你。”

岸川的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是在那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半泽感受到了对方怯懦的目光。

5

星期三上午九点，董事专属楼层的会议室，那场牵动所有人神经的董事会召开了。

董事们坐在会议桌周围。在他们后方，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圈座位，作为配角的调查员和次长们就坐在那里。半泽也在其中，安静地等着会议的开始。他的眼前是上司内藤宽阔的后背，内藤或许在担心今天讨论的议题，表情从一开始就很凝重。

“到头来，别赢了比赛反而在小测试上栽跟头啊。”

临近董事会前，内藤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句话。

九点钟，中野渡董事长出现在了会议室，嘈杂的会场立刻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一般，变得鸦雀无声。会议按照预先制定的流程进行，首先公布的是上个月整月的收支实绩。这宣告着八月份的董事会正式拉开序幕。

会议接连讨论了一些与半泽无关的议题。首先，系统部部长公布了因故推后的系统整合工程进度。随后，由营业二部的内藤打头阵，各授信部门的领导轮番介绍了各自负责的大额案件。董事会对这些案件进行讨论，然后公布审批结果。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其间有过一次中场休息。半泽仿佛变成了墙壁的一部分，就这么波澜不惊地等着一项又一项议程结束。

他不觉得紧张，也感受不到压力。

在银行待久了，他也看过许多人事变动。有时会因为不公的处置义愤填膺，有时也会因为恰当的处罚拍手称快。从这些人事浮沉中，他不是感受不到世间的无常。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开始思考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银行的人事究竟有多少意义，又有多少价值？

半泽认为，银行具有一种欺骗性。

它欺骗里面的人，让他们产生银行这一组织就是全世界的错觉。这种欺骗性又滋生了精英意识和选民思想 ，无论哪种思想，半泽都认为十分可笑。

即使离开银行，人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银行不是全世界。

眼前小小的人事变动并不能决定一切。自己的人生，说到底，要靠自己开拓。

重要的是，在那些决定人生走向的时刻，你有没有拼尽全力，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对半泽而言，揭发大和田与岸川的违法行为，本质是一场被动还击。

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秉承着这一人生格言提交给董事长的报告，说到底，是半泽信念的具象化体现。半泽人生中绝不可能存在的选项，就是因害怕失败而畏缩不前。

与此同时，半泽的报告相当于给东京中央银行奉上了一张可供踩踏的圣像 。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这样的事做多了难免触犯众怒，毕竟银行从业者都有自己的职业道德和尊严。不过或许像人事部部长伊藤说的那样，指望围坐在会议桌前的董事们主持公道，根本不现实。

“那么，主要的议题已经讨论完毕。”中野渡宣布。

终于轮到那份书面报告作为议题登场了。半泽轻轻地睁开双眼，审视着气氛开始变得凝重的会议大厅。会场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讨论的问题，将触及东京中央银行最敏感的部分。

“半泽次长，接下来的议题，由你亲自说明。”

听到中野渡的话，半泽缓缓地站起。等候多时的小野寺等人快步走进会场。他们拿着半泽写的报告的复印件，动作麻利地分发给参会的董事，然后又迅速消失。

会议室沸腾了。

《关于京桥支行“账外放款事件”的报告》

报告的题目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事件的本质。

“接下来，由我向各位介绍，四年前，发生在当时的东京第一银行京桥支行的账外放款事件——”

半泽说到一半。

“等一下——”

董事中有人打断了半泽的发言，这个人是资金债券部部长，名叫乾，是旧T的论客 。

“董事长，抱歉。讨论这份报告前，有件事我想弄清楚。半泽次长，你是营业二部的次长，营业二部的次长怎么管起京桥的事了，按照性质来说，这件事应该由人事部仔细调查——”

“我负责的伊势岛饭店的授信业务，去年为止一直由京桥支行管理。我在调查该公司投资亏损被隐瞒一事时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便以营业二部的名义写了报告。”半泽打断了乾的发言，回答道。

“细节上的问题不用管了。”中野渡急躁的声音响起，他这一句话阻止了还想继续争辩的乾，“你继续说，形式主义能免则免。”

事情的走向一开始就不太正常。半泽通过人事部部长伊藤探过中野渡董事长的口风，伊藤对半泽说过，中野渡对此事反应冷淡。

原因很简单，半泽的报告与董事长提出的行内和谐的目标是背道而驰的。

并且，这场董事会存在着无形的不利因素，那就是贝濑的缺席。据渡真利打探到的消息，这是大和田私下疏通的结果。渡真利对此的评价是“卑鄙无耻”。

看到乾没有再次发言的意思，半泽继续说道：

“经调查发现，京桥支行向客户田宫电机发放的三千万日元贷款，后被转贷给了我行相关企业。转贷对象为拉菲特株式会社，法定代表人棚桥贵子。这位棚桥贵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半泽扫视了一圈董事们的脸，“她的本名叫作大和田贵子，是大和田常务的太太。”

话刚出口，大和田就用无比愤怒的眼神瞪了半泽一眼。半泽没有理会大和田，继续讲述报告上的细节。

“这一行为，已经严重违规，并违反了金融机构董事的诚信原则。一旦公开，将对我行的社会信誉造成严重损害。请董事会严肃对待，给予本案恰当的处理意见。”

会议室被密不透风的沉默支配着。

“大和田常务，你怎么看？”

被董事长催促后，大和田立刻说道：“完全是误会，请允许我解释一下。”

“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资金的流向确实如半泽次长所言。但是，妻子的公司成立于京桥支行向田宫电机融资的若干年前。妻子身为一名经营者，一直独立拓展公司业务。半泽次长或许不知道，妻子和田宫社长实际上同属一个法人会。我听说，田宫社长从一开始就有意投资妻子的公司。只是，如果采取投资的方式，资金回收方面恐有不便，所以最后换成了融资的形式。这些事都是身为经营者的妻子独自交涉的，与我无关。暗箱操作之类的指责完全是误解。并且，这份报告存在重大的缺陷。”

紧跟着，大和田开始攻击要害，“半泽次长，你向田宫社长核实过内容吗？”

“没有。”半泽答道，“我想核实，可对方并没有答应。”

“仅凭这种单方面的调查，你就断定我账外放款，是不是太武断了？”大和田的表情十分严肃，“你的见解过于片面，只要问过田宫社长，误会马上就能解开。”

董事中有几个人点了点头，从现场的气氛来看，赞同大和田的人占多数。

“我认为，这份报告本身就是一种挑衅，是陈旧的派阀意识支配下产生的挑衅。在你这种人眼中，出身银行不同就是原罪，所有的事实都可以被任意曲解，不是吗？”

大和田试图把半泽的指摘，向旧T和旧S固有矛盾的方向解释。他似乎已经确信，董事长会站在自己这边。于是他转向中野渡董事长，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道：

“针对这次事件，我没有什么要特别说明的了。因为妻子在经营公司，所以我时常告诫自己，不能插手借贷的相关事务。资金流向的问题实属巧合，我也感到吃惊。问过妻子后才知道，她与田宫社长早有交情，只是因为那时我还是京桥支行行长，妻子不想给我添麻烦，所以才没有进行资金交易。至于那笔三千万日元的资金，因为借贷时间过长，所以双方正在讨论还款方式，可能转化成股份，也可能一次性还清。虽说这件事我也无法预料，但毕竟让大家白担心了一场，十分抱歉。”

大和田边说边恭敬地鞠了一躬。

内藤的侧脸愈加凝重，伊藤也抱紧了手臂，脸色苍白地看着半泽。

他的眼神似乎在问，该怎么办？

没有胜算。

中野渡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双方的发言，抬头望向天花板，开始思考如何善后。

尽管奉行的原则是行内和谐，但急性子的中野渡不可避免地开始迁怒引起麻烦的半泽。他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怒意。从现场的形势来看，半泽似乎再怎么争辩，都无法挽回颓势。

“至少在这份报告里，找不出能够反驳大和田常务的证据。”

中野渡神情烦躁地看向半泽，“半泽次长，你到底——”

“请等一下。”半泽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董事长，“大和田常务，您以为自己在哄三岁小孩吗？妻子做的事与我无关，您什么时候也学会政治家那套拙劣的说辞了。”半泽舌锋如火，滔滔不绝地说道，“身为银行职员的常识，知道妻子参与了这种金钱交易应该第一时间制止，一句与我无关就想全身而退，您不觉得过于荒谬了吗？首先，说什么三千万日元要转化成股份啦，一次性还清啦，常务的这些话根本就不现实。田宫电机早就出现了资金周转困难的问题。把三千万日元转化成股份，等于让他们放弃这笔钱。还款也不现实，拉菲特本身背负着巨额赤字，早已入不敷出。还有常务您，好像也自掏腰包，投了不少钱进去。所以，哪里还有剩余资金？你们拿什么还款？”

“我听说，有人想投资妻子的公司。”

面对半泽犀利的反击，大和田狡辩道。

“什么公司？叫什么名字？又或者，是个人？”半泽穷追不舍，“您一定向夫人询问过出资者吧。请回答我的问题。”

“那个——”

大和田一时语塞。

“您没问过吗？”半泽步步紧逼，“那样的话，请您当场给夫人打电话，向她确认。”

“你太放肆了！董事长，我反对这种做法。”大和田抗议道。

“这件事很重要，所以请让我以书面报告的形式汇报。”

“在那之前，还有一位当事人没有发表意见呢。”

听了半泽的话，闭着眼睛听着两人争辩的中野渡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转向了会议桌旁的其中一张面孔，岸川的面孔。被董事长盯住的那一刻，岸川大大地吸了口气，用力抿住嘴唇。

“岸川君，你也是这份报告的当事人。”中野渡说，“这件事，说说你的意见吧。”

岸川瞥了一眼半泽，眼神中的情绪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恐惧。

从座位上站起的岸川脸色煞白，似乎随时会倒下。由此可见，他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引起多么巨大的骚动。此时的岸川，哪里还有平日装腔作势的轻浮模样。

“正如这份报告所写，四年前，我任职于京桥支行，是我向田宫电机发放了三千万日元的贷款，但是——”

岸川突然咬紧了嘴唇。大和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炽热的目光盯着岸川。半泽发现，岸川的嘴唇正在轻微地颤抖。

“大和田常务，非常抱歉。”

岸川嘴里蹦出的，是道歉的话语。大和田震惊的当口，岸川已经把接下来的话说出了口。

“这份报告写的没错。这笔贷款，是为了救大和田常务太太的公司贷出的转贷资金。是大和田常务拜托田宫社长，与他谈妥了转贷的事宜。我则从旁协助，批准了贷款。”

大和田张着嘴，一动不动。不，不只大和田，会议室在座的所有人仿佛瞬间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这是毫无根据的中伤，董事长！”惊慌失措的大和田喊道。

“岸川，你这个浑蛋，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快点撤回你说的话！连你也想陷害我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岸川部长。”

再次安静下来的会议室内，中野渡问。

“是真的，十分抱歉。”

岸川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抬起头转向大和田，然后又沉默着鞠了一躬。

大和田没有理会岸川，他的视线开始在会议室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你还有什么要反驳的吗？大和田君。”

然而，直到最后大和田也没有反驳什么。

“请人事部部长组建行内的调查委员会，仔细调查本案的事实关系，再做汇报。务必询问每一位当事人，弄清事情的真相。另外，伊势岛饭店隐瞒投资亏损一事，也由该委员会一并调查，请尽快汇报调查结果。”

中野渡的视线从伊藤转向半泽。他看了半泽一眼，补充道：“那么，最后一项议题——”，最后一眼，他瞥向了憔悴到让人心生怜悯的岸川。

岸川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虚弱地举起手，“关于金融厅的指摘，我部讨论的结果，认为不存在相关事实，望董事会认可。”

“有没有反对意见？”董事长问道。

被异样氛围包裹的会场，直到最后也没有响起反对的声音。

伴随着最后一项议程的结束，参会者像浮雕上的人物活过来一般，从座位上站起。

“干得好。”内藤小声称赞，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桌的对面，人事部部长伊藤目瞪口呆地看着半泽。他的眼神似乎在问，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半泽向他点头致意，作为无声的回应。最后，半泽瞥了一眼从刚才起就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的大和田和岸川，泰然自若地离开了会议室。

6

“太好了，近藤。恭喜你！”

暑假氛围即将结束的八月，最后的星期三，半泽和渡真利为近藤举办了小型的庆祝会，地址选在神宫前常去的那家烤鸡肉串店。

近藤的新职位是宣传部调查员。

在此之前，银行大张旗鼓地公布了董事会成员的人事变动。大和田由常务董事降级为一般董事。这意味着，大和田即将被外调。

“这么严重的罪名，就算是惩戒性解雇也不奇怪，中野渡董事长还是太仁慈了。”渡真利说。

“但是，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次的事对旧T不太公平。”近藤早早显示出作为行内消息通的才能，他说，“特别是董事会，对半泽的评价好坏参半。有人认为半泽的做法过分。好笑的是，听说这个到处指责半泽的人就是大和田本人。”

“自己做了犯法的事，还有脸怪别人？”渡真利的语气透着难以置信，“大和田那家伙，就算被刑事检举都不冤。”

调查委员会调查时，因为田宫承认，转贷也有自己的意愿在里面，所以大和田得以免去最严重的处罚。岸川和京桥支行的贝濑已挂名人事部，同样等待外调处理。古里则作为近藤的后任，被送入了田宫电机。

另一方面，因为隐瞒亏损的事实已经清晰，针对法人部时枝等人的处罚也理所应当地搁置下来。

“话说回来，半泽——你小子今天，没被人事部的伊藤部长叫走吗？”

半泽为渡真利消息之灵通感到惊讶，他抬起头。

“你连这事都知道？”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营业二部近期好像有人事变动，该不会是你吧？”

半泽张嘴想说什么，刚好看见新来的客人，便起身欢迎。

是户越。

伊势岛饭店决定加入福斯特之后，更换了羽根、原田等策划隐瞒投资亏损的董事。汤浅社长把户越从子公司叫了回来，委派他担任公司的财务部长。

生啤酒端上桌后，所有人碰了杯。

“恭喜你，要当财务部长啦。”半泽说。随后他又对表情微妙的近藤说道：“梦想成真了呢。”

“对不起，半泽。”

“你怎么还想着这件事啊。”

半泽嘻嘻哈哈地捶了一下近藤的肩膀。看到几乎放弃人生的朋友再次振作起来，半泽感到愉快。无论过程如何，近藤总算用自己的双手实现了梦想。

“话说回来，今天的《东京经济新闻》，有一篇文章写的是那位叫黑崎的审查官。”

户越这么一说，半泽也想起来了。那是松冈写的系列报道，金融界对黑崎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的质疑，就这么赤裸裸地写进了文章里。

“针对黑崎的审查态度，银行好像以董事长的名义向金融厅提交了建议书。”渡真利说。

这件事半泽也有耳闻，虽说金融厅审查并不会因此改变，但如果不行动，就永远没有改变的可能。

“这次全靠半泽次长，伊势岛饭店才能死里逃生，多谢。”

户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向半泽表达了谢意。

“无论境况多么困难，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这都是汤浅社长的功劳。”

“但是，传授我们解决办法的人，是你。”

户越的话中有掩饰不住的愉快，然而，“接下来也拜托你了”——当他这么说时，半泽只能含糊其词。

* * *

被人事部部长伊藤叫走，是这天下午发生的事。

部长办公室里，等着半泽的有伊藤，还有内藤。

走进办公室的那一瞬间，半泽立刻感受到两人之间密不透风的紧张感。

“抱歉，你这次的做法，引起了许多不满。”率先开口的是伊藤，“特别是董事会成员里，有人认为只处罚旧T有失公允。我们也无法忽视这些批判的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半泽沉默不语，内藤愁容满面地看着他。

“我也和董事长商量过，结论是，有必要消除他们的不满。”伊藤切入了正题，“我们决定，暂时把你调离营业二部。董事长也同意了。”

“调离，营业二部？”这句话对半泽犹如晴天霹雳。“我犯了什么错吗？我把伊势岛饭店从被分类的命运中挽救了回来。追究涉事人员的责任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想你也知道，银行也有许多身不由己。考虑到行内和谐的原则，这样处理比较妥当。刚刚，内藤部长也和我达成了一致意见。”

“你真的做得很好，半泽。”

内藤躲开了半泽的视线，他皱着眉，声音仿佛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似的，“但是，银行政治方面我力有不逮，对不起。”

“什么处分？”

半泽的反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试图客观地分析当前的状况。

“不是处分。”伊藤说。

“说到底，这只是调动。我不妨告诉你，因为你击垮了大和田常务，一些家伙就坐不住了，他们不希望你继续坐在营业二部次长的位子上。所以，这只是为了消除他们的不满。”

理由什么的，怎么说都行。

“去哪里？”半泽问。

“调动地点，人事部还要再讨论。这也是为你好，希望你理解。”

半泽明白，主要是为集体好。银行职员对于集体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没了他，还有无数的替代品。

“我不认为我有资格对人事变动说三道四。”半泽对愁眉不展的两人郑重说道，“银行职员不是就该服从命令，让去哪里就去哪里吗？所以，你们也没必要提前通知我。”

“你别这么说，半泽，我们也很难受。”

伊藤说完后，又叮嘱半泽顾及人事部的体面，“我破例告诉你的，也只是内部指令，在正式的调令下来之前，希望你不要说出去。还有，刚刚提到的对你的批判，那些话务必要保密——”

“一定要回来，半泽。”内藤打断了伊藤，“不，我一定想方设法把你调回来。在那之前，你要沉住气，好好忍耐。”

喂喂。

半泽一言不发地盯着两位上司，心里小声嘟囔。

你们难道没有一点责任吗？看这意思，是打算全部推给我一个人了。

* * *

“欢迎回家。”

晚上，迎接半泽的小花还是察觉到了半泽的异样。

“遇到麻烦了？还是金融厅？”

“差不多吧。”

“那样的话，就得狠狠地收拾他们，把他们打趴下。”小花对着看不见的敌人，猛地挥出拳头。

“真羡慕你啊，无忧无虑的。”半泽说，他喝了一口小花端来的热茶，盯着墙上的挂历看，“两三天的话，我应该能请到假，要不要去哪儿转转？”

本以为会非常高兴的小花，反应意外地冷淡，“算了吧。”

“不说这个了，我最近在考虑要不要创业。”

半泽被茶呛到了。

“你创业？饶了我吧。”

“我和朋友商量，想自己设计童装，自己销售。”

“我劝你别这么干。”

半泽不禁想起大和田的妻子，连忙阻止。虽然不知道拉菲特的社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单从对金钱的感觉来看，应该怎么都比小花强。

“求你了，放弃吧。”

“为什么？”

“你真想干的话，先去童装公司工作几年再说吧。”

“那样的话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小花的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满，“我就不该跟你说。”她撂下这句狠话，去了别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小花似乎给朋友打了电话。房间里断断续续传来讲电话的声音，但半泽已经没有力气管她了。

哪儿都不去的话，我一个人回趟乡下吧。突然开始想这种事。

如果想一个人待着，重新思考人生，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半泽想。

人生只有一次。

不管因为什么被银行处分，人生也只有一次。

一味地生气只是浪费时间。向前看吧，迈出这一步。

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坚信这一点，向前走吧。这，就是人生。

补充脚注：

国内授信：指银行向客户直接提供资金支持，或对客户在有关经济活动中的信用向第三方做出保证的行为。

赤字：经济术语，意为亏损。财政年度内财政支出大于收入的差额，因会计上习惯用红字表示而得名。

金融厅：日本金融监管的最高行政部门。

关联公司：关联公司，是指公司以股份投资或合同的形式控制的公司，公司与关联公司之间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比如子母公司等。

拨备金：银行拨备，指的是银行贷款损失准备和银行资产损失准备。

泡沫经济时期：日本泡沫经济是日本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出现的一种经济现象。根据不同的经济指标，这段时期的长度有所不同，但一般是指1986年12月到1991年2月这4年多的时间。这是仅次于20世纪60年代后期日本经济高速发展的第二次大发展时期。

诚信原则：《日本民法典》基本原则之一，日本多简称为“信义则”。

年终决算:指根据会计资料对会计年度内的业务活动和财务收支情况进行综合总结的结算工作。

大藏省:中央政府财政机关，主管日本财政、金融、税收。2001年1月6日，中央省厅重新编制，大藏省改制为财务省和金融厅（主要负责银行监管）。

MOF:大藏省（Ministry of Finance）的英文简称。

大手町:位于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皇宫大手门前。是一条商务街，多条地铁交会的交通要地。

神宫前:地名，位于东京都涩谷区。

旧T:旧东京第一银行的简称，后文提到的旧S是旧产业中央银行的简称。

业绩预测:对公司未来的营收和利润做出的量化预测。

流动资金贷款:指为满足生产经营者在生产经营过程中短期资金需求，保证生产经营活动正常进行而发放的贷款。

请把商票给我:日语中与“请同我上床”谐音。

试算表:试算表是会计核算中，期末根据各总分类账户余额记录编制，据以进行试算以检查账户记录有无错误的一种计算表。

现金流量表:现金流量表是财务报表的三个基本报告之一，用以查看在一固定期间（通常是每月或每季）内，一家机构的现金（包含银行存款）的增减变动情形。

待处理盒:日企办公室通常会设置待处理盒，一般放在办公桌右侧，用来放置待处理的文件。处理完毕的文件则会放到左侧的已处理盒中。

分类账簿:分类账簿，是指按照分类账户设置登记的账簿。分类账簿是会计账簿的主体，也是编制财务报表的主要依据。

JR:泛指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s）经营的铁路线路和新干线。

埼京线:连接日本东京都品川区的大崎站至埼玉县埼玉市大宫区的大宫站的东日本旅客铁道（JR东日本）路线名称。

荒川:日本自西北至东南流经关东平原西部的河，流经埼玉县、东京都等地区，下游分出的旧河道称为隅田川。

暗账:亦称机密账、内账，企业为保持营业机密而由企业所有者亲自或其他高级管理人员掌握，不予公开的一部分账目。

黑字:经济术语，意为盈余。财政年度内财政收入大于支出的差额。与赤字相对应。

决算报告:企事业单位及其他经济组织某一年度预算执行结果的书面总结。它的作用主要是总结一年来的收支情况、年度预算完成情况等。

库存:企业内留存的产品、在制品和原材料等。

存货盘点表:存货盘点表又称盘存表，是记录盘点日财产物资实有数的原始凭证，通常一式两份，一份由实物保管人留存，一份送交会计部门与账面记录核对。

蒙克: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1863年12月12日—1944年1月23日），挪威表现主义画家、版画复制匠，现代表现主义绘画的先驱。代表作有《呐喊》《生命之舞》《卡尔约翰街的夜晚》等。

新宿站:日本东京都新宿区最主要的铁路车站，使用新宿站的铁路业者包括东日本旅客铁道（JR东日本）、小田急电铁、京王电铁、东京地下铁及都营地下铁等。

账账相符:指多个会计账簿进行对账、核算、审查的时候，不存在账面上的差错。

应收账款:指企业在正常的经营过程中因销售商品、产品、提供劳务等业务，应向购买单位收取的款项。

秘密主义:秘密主义指将所有信息隐瞒的思想。

流动资金:指企业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占用在流动资产上的资金，具有周转期短、形态易变的特点。拥有较多的流动资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业的财务风险。

红薯烧酒:蒸馏酒的一种，以红薯为原料制成的烧酒。日本鹿儿岛的特产。

五十音:日语基本假名的表，包括所有清音的假名，以及只是作为子音一部分的特殊音ん（ン）。在日本，经常使用五十音图的顺序排列事物。

保证金交易:又称信用交易或垫头交易，是指证券交易的当事人在买卖证券时，只向证券公司交付一定的保证金，或者只向证券公司交付一定的证券，而由证券公司提供融资或者融券进行交易。

前定和谐式:原本是德国近代哲学家莱布尼茨提出的哲学概念，后被引申为“任何人都按照预定的过程前进发展，所有行动的结果也与预期无异”。

板山葵:日本菜肴的一种，把带板鱼糕切成小块盛在碟子里并加上芥末泥。

西新宿:日本东京新宿区内的一个地域名及町名。

抽到乌龟:一种纸牌游戏，开局前抽走一张牌作为乌龟牌。抽到乌龟牌的人无法结成对子，手牌无法打完，最终输掉游戏。

惩戒性解雇:日本劳动法的规定，指为维护企业秩序，用人单位对扰乱企业秩序的员工基于就业规则实施的制裁措施。

退职金:企业对连续工作达一定年数的职工于退职之际发放的金钱。根据其退职时的地位、工资、工龄等计算出数目。

泡沫经济崩盘:指20世纪90年代初泡沫经济破裂，日本经济出现大倒退，此后进入平成大萧条时期。

道伯曼犬:犬的一种，肩高约65厘米。毛短而有光泽，呈黑、褐或青灰色等。该犬种是极为出色的警犬和猎犬，原产于德国。

非常损失:经济术语，指企业由于非常事故所引起的各项损失。

信用调查:信用机构接受委托后，按照委托的事项与目的对相关组织和个人的信用信息进行征集、分类、分析的工作总和。

经营性亏损:经济术语，指企业由于生产或经营管理不善而造成的亏损。

债务不履行:法律术语，指债务的届期已满，债务人没有履行债务，而使债权人的权利受到侵害的行为。

不良债权:指公司企业的资金、商品、技术等借与或租借到其他公司企业，但面临无法收回或收回少量的现象。

民事再生:泡沫经济失败后，日本公布《民事再生法》，旨在通过政府干预，维持事业继续，防止陷入困境的债务人经济状况进一步恶化，避免由于进行破产清算引起资产减少等经济损失。

关东真诚会:虚构的暴力团体名称。

固定费用:经济管理学名词，短期内不随企业（或单一工程、单一设备）产量（工作量）的变化而变化的费用，如企业管理费用、销售费用以及车间生产管理人员工资、职工福利费、办公费、固定资产折旧费、修理费等。

分包公司:指承包大企业部分产品制造与加工的中小企业。一般与订货方实力悬殊。

分录:会计分录亦称“记账公式”，简称“分录”。它是指根据复式记账原理的要求，对每笔经济业务列出相对应的双方账户及其金额的一种记录。

结账分录:在会计期末结账时，为结转计算当期损益的会计分录。发生在每一会计期末，即月底、季末和年度终了时。

总分类账:总分类账也称总账，是按总分类账户（会计科目）进行分类登记的账簿。总分类账能全面、总括地反映和记录经济业务引起的资金运动和财务收支情况，并为编制会计报表提供数据。因此，每一单位都必须设置总分类账。

摩艾人:指位于复活节岛（Easter Island）的一群巨型人像，遍布全岛，是智利的旅游景色与世界遗产之一。

团块世代:专指日本在1947年到1949年之间出生的一代人，是日本“二战”后出现的第一次婴儿潮。在日本，“团块世代”被看作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推动经济腾飞的主力，是日本经济的脊梁。这一代约700万人于2007年开始陆续退休。这一代人大都拥有坚实的经济基础，一直是最引人关注的消费群体。

全共斗:1968年（昭和四十三年）—1969年（昭和四十四年）发生在日本的学生运动。

紧缩均衡:压缩经济规模，保持收支平衡。

丸之内: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皇宫东边一带的商业街。昔日有多处大名的藩邸，明治初期为军用地。东京站完成后建起许多大厦，成为大厦街。企业总公司的集中地。

增资:企业为扩大经营规模、拓宽业务、提高公司的资信程度而依法增加注册资本金的行为。

贷款评级:这里指的是银行的内部评级。

田园调布:位于日本东京都大田区西北角。有名的高级住宅区。

绅士录:收录社会名人的姓名、住所、职业及经历等的书籍。

检验印:银行双重检验的规矩，任何业务必须两人或两人以上处理，复核人（通常是级别较高的那位）需盖检验印。

盂兰盆节:日本历七月十五日祭祀祖先的日子，在日本是仅次于元旦的盛大活动，人们通常会返乡祭祖。

黏液质:黏液质是人的气质类型之一。按照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类型学说，强、平衡而不灵活的神经活动类型为黏液质的生理基础。黏液质的人易养成自制、镇定、踏实等品质，但也易形成冷淡、迟缓、固执等特点。

法人会:企业法人代表的团体性组织。

选民思想:西方神学思想，犹太人认为自己是上帝的选民，自觉高人一等。

可供踩踏的圣像:踩圣像，指日本江户时代，幕府命令被怀疑为天主教徒者用脚践踏基督和马利亚等圣像的一种制度。目的在于识别他们是否为天主教徒。

论客:指喜欢或擅长发表议论、评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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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半泽直树. 3, 迷失一代的逆袭

作者：［日］池井户润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03月01日

ISBN：978751438214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抢椅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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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突然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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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色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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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舞台背后的小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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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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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电脑人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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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生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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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伏兵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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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迷失一代的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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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抢椅子游戏

1

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夫妇双双来访，是十月某个星期一的事。

也就是在2004年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中，选手铃木一朗打破乔治·西斯勒所保持的年度最高安打纪录的第二周。

当半泽直树走进只对重要客户开放的第一接待室时，次长诸田祥一和森山雅弘两人已经到了，正在接待平山一正社长及其夫人美幸，美幸夫人也是该公司的副社长。

电脑杂技集团是平山在三十五岁离开原单位综合商社后创立的风险企业。这家公司的名字会让人认为是一家中国企业，这是因为平山曾观看过中国杂技团的精彩表演，并深深为之折服，他希望在IT领域中同样也能利用杂技般惊妙绝伦的技巧来展现专业集团的形象，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公司创建后第五年在新兴市场上市，当时平山获得了巨额的创始人利润，在日本创业者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明星般的存在，在IT业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今年五十岁的平山穿着一身朴素的西装，看起来和普通工薪阶层没什么区别，夫人美幸则穿着华丽的时装，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可能在半泽进来之前双方谈得比较顺利，诸田的脸上闪耀着期待的光芒，看到半泽进来，赶紧让他坐在扶手椅上。森山则一如既往地绷着脸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中拿着圆珠笔准备记录。

“本来敝公司准备再次登门拜访您的。今天还劳烦您二位专程前来，实在抱歉。”半泽寒暄道。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平山，第一次是在两个月前，他刚从东京中央银行调到东京中央证券担任部长时曾去平山的公司拜访过。

虽然电脑杂技集团被定位为重要客户，但两家之间的关系却一直不温不火，除了在公司上市时东京中央证券担任过主干事公司外并无实际业务往来，负责人森山也曾上门推销过各种投资产品，不过都吃了闭门羹。

“因为这次商谈非常重要，所以希望部长也能够出席。”听着诸田那期待业务上门的口气，再看看夫妻二人脸上罕见的严肃的表情，半泽顿觉此事一定非同寻常。

“很抱歉，百忙之中占用您的时间了。”平山社长欠了欠上身说道，“明年就是我们电脑杂技集团创业十五周年了，这些年来承蒙各位鼎力支持，我们公司的业务还能顺利发展。不过，这几年经营环境越来越严峻，我们担心仅凭以往的经营方针，会难以持续发展下去。所以在这个可以称为分水岭的年份，敝公司也应该确立一个能够支撑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发展的大胆而崭新的战略，您说对吧？为了能够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才登门叨扰，希望能请贵公司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番话满带着平山的风格——乍看不起眼，实则积极经营。也正是这种风格使得电脑杂技集团的企业战略持续取得成功，营业额已经超过三千亿日元。

“前所未有的经营战略啊，这真是太令人振奋了。请务必让我们也能参与其中。”诸田插话说，“那么，具体的战略方针是什么呢？”

“为扩大企业规模，我们决定选择最完善且最快捷的方式。”平山的话里带着决心。

“最完善而且最快捷啊，您说得对。”诸田奉承道，“那么，请问有具体方案吗？”

“我们今天上门就是来谈这个的。”平山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我们想收购东京SPIRAL。”

诸田不由得“啊”了一声。森山也停下了做笔记的手，凝视着平山，毫不掩饰的惊讶展现在他们脸上。

这种反应实在再正常不过了，毕竟东京SPIRAL是可以与平山所领导的电脑杂技集团分庭抗礼的IT业界霸者之一。

该公司社长濑名洋介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跟几名合伙人白手起家，从互联网软件销售业务起步，现在发展为营业额超过千亿日元规模的公司，其经营方式受到了高度的评价。

“半泽部长有何高见呢？”平山的视线转向了半泽。

“这的确是非常大胆的战略呢。”半泽坦率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过，收购东京SPIRAL之后您准备开展什么业务呢？”

“我想要该公司拥有的网络搜索引擎，有了这个就能转换敝公司偏向电脑等硬件产品的业务结构，助力敝公司构筑互联网战略桥头堡的地位。”平山述说着计划的一部分，“针对东京SPIRAL的业务内容我们已经私下做了调查，如果能成功收购的话，敝公司必能实现大幅飞跃。所以这次想请贵公司担任我们的战略顾问，成功实现收购。”

“哎呀，承蒙社长您的信任，实在是感激不尽。”还没等半泽开口，诸田就抢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会积极研究这个项目。不仅贵公司，敝公司也想从这次收购案中得到飞跃性发展，这无疑是对我们双方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生意，让我们一起努力实现这一计划吧。我们会把相关细节整理成提案书后再登门拜访，到时还请多多指教。”诸田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深深地行了个鞠躬礼。

* * *

“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啊。”当载着两位贵客的电梯门关上，诸田看着显示楼层下降的指示灯兴奋地说道，“不愧是平山社长，真可谓胆大无畏啊。”

“不过，收购本身会非常困难吧。”半泽谨慎地说。

东京中央证券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子公司，资本状况倒是良好，无奈公司履历尚浅，并没有多少企业收购方面的成绩。尤其是大型收购，作为顾问机构去收取高额手续费，要问其是否有胜任的能力，说实话，非常令人担心。

“部长，这个项目我们应该接。”诸田坚定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必须接。”

诸田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战略顾问业务会带来巨额的收益，对于最近业绩低迷的公司来说，可谓求之不得的大生意。

“你觉得东京SPIRAL会随随便便就答应被收购吗？”半泽问道，“搞不好就会成为敌意并购，咱们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嘛。”诸田说道。

实在看不出他说这话有什么依据。此前接手的大项目全是从母公司银行那边转手过来的，对于先天优势充足而不知市场残酷的银行证券子公司来说，实在难以担负起收购敌对企业的顾问重任。诸田乐观过头了。

尽管企业收购、M&A……这些词汇在渐渐普及，但很多人仍未亲自参与过。在这一环境中，平山不顾企业规模差距，试图收购敌对企业置之旗下的战略不仅让听者吃惊，失败的可能性也是非常高的。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森山说出了心里的疑问，“对东京SPIRAL的员工来说，这就跟被一直交战的对手征服了一样，他们肯定会拼死抵抗的吧。”

“那又怎么样？”诸田突然变了脸色，用极其不悦的眼神看着森山，“你是电脑杂技集团的负责人吧，难道你不想提高收益吗？你以为坐着不动就能赚钱吗？你这个月的营业目标还没完成吧？”

森山又恢复了平常那副严肃的面孔，闭口不言了。森山今年刚升职为调查员，可以算得上是一名优秀员工，却也是让领导头痛的部下。认死理，爱钻牛角尖，不从众不媚上，在会议上经常明确地提出反对意见，不少领导都不待见他。诸田也是其中之一，对他的态度也很苛刻。

“那就尽可能以对方能接受为前提做紧急研究，”半泽命令森山道，“这个项目确实很棘手，不过我认为我们现在也的确需要这类经验。”

“我明白了。”

看着小声叹着气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森山的背影，诸田甩出一句话：

“那家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什么态度嘛！”

说完又像是寻求赞同一样看着半泽。诸田和半泽一样，都是泡沫经济时期进入银行的一代，又都是从银行外派出来的，虽然半泽职位上高一些，不过论进银行的辈分则是诸田高一辈。诸田属于靠“气势”工作的营销人员，而森山则是凡事都要有充足的理论依据的类型，所以也难怪他们气场不合，总闹龃龉。

“这样一来本期的业绩也能落实了，可以缓口气了。”

诸田的语调里充满了自信，仿佛已经成功签约了似的。

2

“东京SPIRAL是社长濑名洋介和两位朋友一起创立的，现已成功上市。上一期的销售额为一千二百亿日元，常规利润为三百亿日元，本期利润为一百二十亿日元……”

“股票价格呢？”诸田打断了森山的报告，问道。

此时是第二天下午六点，他们正在就前一日的收购案召开临时会议。

“两万四千日元。”

“所以呢？”诸田的语气里明显带着焦躁，“收购的话到底需要多少钱呢？”

听到如此焦急的询问，森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诸田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

“如果要获得过半数股份的话，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亿日元的资金。”

森山说出金额的瞬间，小小的会议室里立即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大规模的收购案件。

“如果能把这个案子拿下的话，本期收益就将得到大幅提升啊。”

诸田的话听起来既是对全员说的，也像是对自己的激励。这兴奋而略带颤抖的声音中流露出他对这次天赐赚钱良机的热切渴望。

“但是，现在的电脑杂技集团并没有一千五百亿日元的资金。”森山说。

“资金什么的总会有办法的！”诸田带着怒气冲口说道，“发行公司债券也好，直接贷款也好，像这样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吧！”

“电脑杂技集团能用于收购的资金绝对算不上宽裕，”森山用极其冷静的语调说道，“强行推进的话就会背负上等额的有息债务，这样一来是不是太过透支了？”

“这不是问题。”诸田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和东京SPIRAL合并之后毫无疑问定能提高收益，增加资产，哪会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风险太高了。”森山口气生硬地强调道，“本季度预计销售额为三千几百亿日元的公司，有必要为了收购竞争对手而背上其销售额一半以上的债务吗？东京SPIRAL和电脑杂技集团在企业作风方面差异很大，彼此的敌对意识也很强，对于这次收购，东京SPIRAL绝不可能束手就擒，他们的员工也一定会强烈反抗。这次收购成功的可行性并不高吧？”

“要是都像你这样的话还怎么做生意？”诸田恶狠狠地说道，“我问的是在我们成为电脑杂技集团的顾问这件事上，有什么可能会成为阻碍的事，而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诸田的瞳孔深处闪动着愤怒的火焰，死死盯着森山追问道：“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有没有能够成为我们障碍的事情？”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

“那你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嘛！”性格急躁的诸田不客气地说道，然后又转向身边的半泽，“部长，您都听到了，我打算回复平山社长说我们决定接受此次收购案，您看可以吗？”

森山目光暗淡地看向半泽，那眼神看上去欲言又止，在与半泽的视线即将接触时又转而看向了其他地方，可以看出他非常不满。

半泽微微叹了一口气，将视线从森山那里收回，继续看着诸田。

“我明白了，就这样推进吧。另外，要抓紧和平山先生商谈一下条件方面的问题。”

“是，明白了。”诸田点点头，当场选定了顾问团成员。

一共五人。电脑杂技集团的负责人森山并不在名单之中。一时间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就由你们五个跟进这个案子吧。”诸田说道。

“请等一下。”森山的目光仿佛要燃烧起来了，“我身为负责人，也该列入成员之一吧？”

“不，本收购案要算作常规业务之外的特殊案件。”

森山眼中的情绪退去了。诸田不再理会森山，招呼坐在桌子一角的男人道：“三木，你是这次的组长了，拜托了。”此人是三木重行。

“是，明白！”三木挺直了腰板，充满干劲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着。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局面，半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正因为是重要的案件所以就把还年轻的森山换下来，把自己的心腹三木塞进去吗？这样做真的好吗？虽然三木的职务和森山一样，都是调查员，年纪却比半泽还大一岁。也就是说，他和诸田是同期，而且是从同一家银行外派过来的。半泽能理解他们的这种同病相怜，但这并不能作为入选的合理理由。虽然他并不打算对这样的安排插手干预，但始终无法释然。

在东京中央银行附属证券公司之一的东京中央证券里，存在着两类人。

一类是公司的正式员工，另一类则是从银行外派过来的。实际上，因为正式员工也存在着资历尚浅的问题，所以公司的主要职位基本都由来自银行的外派组占据着。正式员工的这种不公平感也同样根深蒂固。刚才会议室中充斥的气氛就反映出了这一情况，银行外派组为什么总是搞特殊待遇呢？

“请等一下。”森山终于忍不住先发制人了，“为什么要撤下我这个负责人？我完全无法理解。”

“必须要有丰富的经验才行。”诸田语气中带着刺，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收购案必须要谨慎对待才行，对于你来说担子太重了。”

“开什么玩笑！”森山别过脸去，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虽小，但是半泽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空气顿时凝固了。诸田的脸色一变，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你说什么？森山，你有什么不满吗？”

“没什么。”森山爱搭不理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是什么啊？！”诸田太阳穴上的青筋突起，仿佛都听到了嘣嘣跳动的声音。

“没有什么不满。”森山脸上浮现出不再是愤怒，而是放弃的神态。和这种人再怎么争论都是徒劳的。这种组织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他的表情在诉说着他此刻的心境。

“没什么不满就闭嘴！”诸田用含怒的眼神盯着森山，低声说道。

森山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再做出什么反驳。

诸田也不再理他，再次看向三木说道：“期待你的表现哦。”激励的话语和对森山冷冰冰的态度刚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 *

会议结束后，森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三木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说：“森山，能把电脑杂技集团的资料给我吗？”

森山抬起下巴示意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电脑杂技集团”。

“请，自己拿不就好了嘛。”

“怎么啦，还怀恨在心啊？”三木一边说着，一边不客气地用手在板着脸的森山肩上啪啪拍了起来。

“能请你把手拿开吗？”森山甩开了三木的手，用烦躁的眼神看着这位前辈，“什么怀恨在心，我才没那么无聊呢。不过，三木先生，你真的能担起这次的收购案吗？”

“你说什么？”三木一反刚才会议室中那副老实人的形象，眼神里闪着邪恶的光，说道，“是因为你不行所以才换我上的吧？”

“是吗？”森山轻笑一声，“我被撤下是因为我不讨次长的喜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种案子你从来都没有经手过吧？”

“那三木先生你呢？”森山反问道，“亲自处理过企业收购案吗？”

森山看着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的三木说：“至少来这里的三年里没处理过吧？”

“我以前可是在银行信息开发部工作的。”面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同事，三木不由得起了好胜之心，“处理企业收购信息是常有的事，也有过成功的案例。”

“成功案例？”森山问道，“银行的信息开发部还做企业收购啊？”

三木的脸色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又被他掩饰下去。

“实际业务嘛，当然是营业负责人的工作。不过我至少了解企业收购是怎么一回事，这点比你强。”

“真是自信满满啊，事情真能进展得这么顺利就好了呢。”

“你什么意思啊，怎么说话呢？”三木瞪着冷嘲热讽的森山。森山迅速地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出来，砰的一声放到三木面前。

“电脑杂技集团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请过目吧。”三木愤愤地看着森山说道，“有什么问题我会再来请教你的。”他扔下这么一句话，抱着资料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森山不禁咂了咂嘴。

“可真是得意忘形了啊。”坐在后面座位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尾西克彦忍不住说了一句。他一直盯着三木的背影直到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才转过头来看着森山。尾西比森山早一年进入公司，和森山一样，都是刚毕业就进入东京中央证券的正式员工。

“真是的，真受不了。”尾西低声说道，“去吃饭吗？还是继续工作？”

“吃饭去，反正也没心情工作了。”

森山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各类文件，尾西也同样迅速地收拾完毕，两人一起站起身往外走。

“我们先走了。”两个人对着次长座位说道，诸田漫不经心地低声回应着，同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是晚上七点钟。

这么早就走了啊。诸田一脸不满地心里想着。

我管你怎么想呢。森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和尾西并肩走出了办公室，顺便往三木那边瞄了一眼，只见三木已经翻开了刚刚拿到手的资料，正在专心致志地读着。

三木决不会比诸田早下班的，他面对上司极其谄媚，总是不停地点头哈腰、卑躬屈膝，态度非常谦卑，面对下属却喜欢摆出前辈的架子，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可真是辛苦您了。森山在心中暗暗地讽刺着，随即和尾西前往位于丸之内OAZO里面那家常去的店。

森山和尾西都不是那么爱喝酒的人，即使去酒馆，最多也就是喝个一两杯生啤。

二人先喝了一杯啤酒，润润喉咙。

“话说回来，竟然让那种没什么能力的家伙负责，诸田次长到底怎么想的啊？”

“他就是不信任我们这些正式员工。”森山盯着啤酒杯，握着酒杯的手也渐渐加大力度，“碰到重要的案子一定想着他们内部消化吧。”

所谓内部，指的就是来自东京中央银行的人。诸田明显有着轻视正式员工的倾向，重要的工作、要紧的顾客、关键的会计核算都会交给银行出身的外派组处理，完全就是把证券公司的正式员工当成助手使唤。

“他属于精英意识极强的那种人嘛。”

“倒不如说他是既得利益被优先照顾的人。”森山厌弃地断言道，“泡沫经济时期入行，明明也没什么能力，居然已经混到次长的位子，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因为平常总是被视作眼中钉，此刻森山对诸田的批判也毫不留情。

然而越是批判，森山的心里越是涌出一种苦涩的疏远感。得不到上司的垂青，作为公司职员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虽然历经千辛万苦才进了这家公司，但在这里却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银行出身的人就那么值得信赖吗？”尾西这句推心置腹的话，让森山的怒火再次燃烧了起来。

尾西又说：“像三木这种光会说‘是是是’的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业务。”

“岂止如此啊，连点基本的办公能力都没有。户川总是叹气说，三木写的发票净是错误。户川是营业企划部负责日常事务操作的女职员，让他改一下吧，他却说‘那你帮我改吧’。”

“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下调的啊，都那个年纪了还在做调查员。”尾西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这次的案子也是啊，真的不要紧吗？再说了，三木原本就没有企业收购的专业知识吧。”

“他不是说了嘛，人家以前是信息开发部的啊。”森山说着，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所以呢？”尾西一边忍不住笑着，一边说道，“信息开发部就那么了不起吗？”

“他说经常接触企业收购的信息，还有过成功收购的实际案例。”

“什么是案例啊，都是骗人的。”尾西一笑过后，却渐渐火大起来。

“归根结底，实际工作还是营业人员做的啊。”森山附上了一句。

尾西收敛了笑容，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结果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啊。他那个顾问小组里，除了三木之外，别的成员倒都还过得去。”

五个成员中，除了三木其他四人都是正式员工，都是精通证券事务程序的专家。实际上，就算三木个人毫无作用，就当个摆设，这个团队也肯定能发挥出应有的专业水准。

“次长大概就是想着要把功劳都归于三木一个人，然后让他再升一升吧。不过要是让那种人升职的话，下面的人可会吃很多苦啊。”

森山心下不由得暗暗赞同，尾西说得对。

“再说了，部长也真是的。”

尾西又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营业企划部部长半泽身上，“那个人原来是营业二部的次长吧？虽然不知道他在银行里捅了什么娄子，但那种精英中的精英为什么会到我们公司来啊？明显是被降职了嘛。到头来，他也不过和诸田次长一样，同样都是在既得利益集团中浸染过的，和其他泡沫时代新人组的人一样。”

尾西的点评一如既往地辛辣。

* * *

那么，所谓的泡沫经济时期，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当时，森山的父亲在千叶县的一个地方市政府里做公务员，不管经济情况是好还是坏，对市政府职员的待遇都没什么影响。但初中和高中都和森山同读一所学校，森山的挚友阿洋家里的情况却大不相同。阿洋的父亲在一家不动产公司工作，每年一到暑假，全家就会去夏威夷旅游。在泡沫时代的巅峰时期，一次的奖金就多达五百万日元，比森山父亲年收入的一半还多。也因为他读的是初高中一体的私立学校，不仅仅是阿洋，同校的同学也经常会说“我父亲股票赚大钱啦”“我家用奖金买了奔驰啦”之类的事。

虽然没直接对父亲说过这些事，但当时的森山却觉得自己有点可怜。虽然整个社会都为经济状况良好而兴奋沸腾，森山家却不得不为筹措森山高昂的学费而过着节俭的日子。父亲既算不上善于处世的人，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能力，只是踏踏实实地，每日一成不变地重复着来往于市政府和家之间，除去期末、期初繁忙的几天，基本都是雷打不动地准时回家。森山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父亲，不喜欢这样平凡的人生。我将来绝对不要像父亲一样。森山从心底里这么想着。

然而，从中学升到高中后第一年的秋天，突然发生了变故。

挚友阿洋突然说要退学。

“我老爸炒股票赔了。”

森山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一定是处境相当艰难才会让孩子退学的吧，而这样的事竟然都是因为股票引起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他把这件事跟父亲说了。

“啊，那是因为‘信用交易’吧。”父亲说道。父亲始终严肃认真，从来都没有碰过股票，不过却和大多数人一样，多少也懂那么一点股票知识，于是简要地给森山讲了一下。

在信用交易遭受了巨大损失后，阿洋的父亲不仅花光了所有存款，还不得不卖了房子去填补损失。如果只是那样的话，阿洋也许还不至于退学吧，更糟糕的是他父亲还试图挽回那笔损失，结果却越损失越多，越陷越深。

森山最亲密的朋友离开了学校，举家搬迁，不知道去了哪个城市。自那以后，森山再也没有见过阿洋，一直到现在也没有联系过。

股价在那两年之前，也就是平成元年（1989年）12月的大纳会上达到了日经平均约三万八千日元的市场最高值之后，便是一路持续下跌。

以阿洋的遭遇为契机，森山也开始关注报纸上的股价栏，那时的森山，从那如同猛兽一般剧烈变化的图表中感受到了某种恐怖，却也发现了其魅力。他并不否定，当时的这段经历后来也成为他大学毕业后立志进入证券公司的原因。

不只是阿洋，在升入高中二年级之前，班上也有好几个同学因为父母炒股的关系而退学了。这个变故深深地印刻在森山的心中，成为难以忘却的记忆。原本学生们整天挂在嘴上的“经济形势一片大好”之类的话渐渐地再也听不到了，整个社会就像是家里有个久病不愈的人一样，陷入一片郁郁寡欢的沉寂之中。

森山自己也像很多大人一样，认为这种萧条只不过是一时之事，暗暗地期待着经济情况马上就能好转起来。

然而，那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单方面乐观臆测罢了。无论再怎么等，再怎么期待，经济迟迟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股价也好，地价也罢，都在持续地下跌。这个名为不景气的怪物的长尾巴，终于在森山大学毕业之前，不，在那之后也持续地，以就业难的形式挡住了人们致富的去路。

在就职冰河期作为应届生毕业的森山，接受了数十家公司的面试，结果都落选了。

正因为知道就职形势严峻，森山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竭力进行自我培养，努力提高自身能力，不仅仅是英语，为了拿到证券分析师等考试的资格证书，他一心奋发读书，上课几乎从不缺席，成绩几乎是全优，尽管如此，他还是被淘汰了。

然而被淘汰的理由，也有很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与其说是难以理解，倒不如说是荒唐。

面对着接踵而来的落选通知，森山满肚子的怒火，却无处宣泄。

那时候，人们把森山从初中到高中的这段经济景气时期称为泡沫经济时期，此后的不景气则被称为泡沫经济崩溃。

那么到底是谁创造了这个被形容为“泡沫”的奇妙时代，又是谁毁灭了它呢？

虽然不能找出罪魁祸首，至少那并非森山这一代的过错。但连份工作都找不到，一直在吃亏的却无疑是他们这一代人。

每次参加求职面试，他的自尊心和自信都会被撕得粉碎，连发泄不满的余地都没有。那时的森山，只得一边与对未来的不安抗争，一边不屈服地努力向上爬，忍受着痛苦岁月。

尽管不是大企业，但当得知被东京中央证券内定时，他还是不禁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企业是一流还是二流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找到工作就很好了。朋友中还有很多没有找到工作，不得不准备参加下一年应聘，森山已经算很好的了，至少拿到了内定。

森山所经历的被称作就职冰河期的就职难时期，在那之后也继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2004年这一状况依旧未见好转。

整个社会就像是一下子进入了一个名叫“泡沫崩溃后的萧条”的隧道，这十年，是苦苦找寻出口的十年。而在1994年到2004年长达十年的就职冰河期内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后来因为某份全国性报纸的一个提法，开始被称作“Lost Generation”，即迷失一代。

然而——

削尖了脑袋才通过面试进入的公司，放眼望过去，却全都是没什么能力，只因为当初卖方市场占优而大量采用的、缺乏危机感的职员，这些人占据着公司大部分的中间管理层。

这就是所谓的泡沫时期新人组。

对于森山来说，他们不过是趁着经济形势良好的势头而被大量录用，只会坐吃工资却缺乏能力的累赘一代。

为了养活这些滥竽充数的泡沫一代，少数的精英迷失一代却被迫劳作，饱受虐待。

社会没有为森山这一代做过什么，更不要指望公司能够向其伸出援手了。

也许泡沫一代深信公司就是自己的保护神吧。

可是对于森山他们这些迷失一代来说，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森山在昏暗的店内凝视着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墙壁。这句话与其说是对尾西说的，倒不如说是念给自己听的咒语。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尾西貌似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说道：“半泽部长也好，诸田次长也罢，还有那个白痴三木也一样，单从能力方面看明明不如我们，就是因为有了公司组织这种机制，他们才有机会成为我们的上司，仅此而已。如果把他们的职称去掉，他们就什么也不是了。只要他们一天不离开，公司就一天不能成为凭实力说话的组织。”

尾西此时的口气简直就像反政府的斗士一般：“在那天来临之前，还是要为了养活这群无能职员而付出庞大的人员开支，还不得不和竞争对手公司拼死拼活地抢生意。不过这些事在哪个公司都一样吧。泡沫一代现在已经超越公司的范畴，变成整个社会的累赘了。简直就是社会的一大问题啊。”

无论走到哪儿，吃亏的都是我们这些迷失一代——森山对此深信不疑。

3

“如果按照估算的一千五百亿日元收购金额来看的话，收益相当可观啊。”

与电脑杂技集团签订顾问合同的那天，东京中央证券社长冈光秀的心情非常好。半泽去社长室送文件让他盖章时，他兴高采烈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曾任东京中央银行专务的冈，在竞争行长职位中败落，一年前被调到了现在这个职位上。

冈的升职欲望和好胜心都非常强，属于感情外露的类型，口头禅是“别让银行小瞧了”。

“本次收购案我们选择了成功报酬制。”半泽说道。

选择成功报酬制是诸田的提案，这样一来虽然佣金没有那么高，但如果失败的话却不用赔付一分钱。然而这个案子的进展必定不会那么顺利，风险实在过高。半泽面有难色，冈却下令道：“就这么办吧。”

理由只有一个，他想在企业收购领域大幅提高收益，让母公司刮目相看。

“一定要成功，这是死命令，半泽部长。”冈目不转睛地看着半泽。

说实话，半泽实在没有确保成功的自信，但目前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好说了一句“我必当全力以赴”，然后转身离开了社长室。

“社长说什么了？”

半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诸田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走了过来。他无疑是想听冈的赞美之词，半泽说道：“社长给予了我们很大的期待，同时也意味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诸田的表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现在企划组正在研讨具体方案，相信很快就可以拿出报告了。”

“有希望拿出好方案吗？”半泽问道。

“我一定鼓励大家拿出气势来，一定能做出好方案。”

就是诸田这种唯心主义做派使半泽感到不安。

以前在银行的时候也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然而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让半泽感到厌烦。世上明明不知有多少事就算竭尽全力也不能取得成功，真的简简单单仅凭气势就可以攻克这个收购案吗？

对于担任营业企划部次长这样要职的人，半泽所期望的是能看清事态的冷静判断力，而诸田有这个判断能力吗？

“如果不成功的话，可不是一句‘我们尽全力了’就能敷衍了事的，这可是能左右我公司本季度业绩的重要案子啊！”

“我明白，这个案子如不成功，我们作为证券公司就没有未来了。”

诸田思维也太跳跃了，他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让半泽感到很烦躁。

“考虑到今后还可能会出现这种事，我话先说在前头，这样的唯心主义能不能先抛在一边，更客观地进行探讨和调研工作。”

诸田的表情微微扭曲了，因为自己的工作方式没有被半泽认可而感到不满。

“部长，这个案子我会负起责任，跟进到底，您能交给我全权负责吗？”诸田用略带焦躁的口气说道。因为他以前在银行就是证券部门的，所以自负比专业领域不同的半泽更精通。“企划组的成员都是本公司出类拔萃的精英，分析再怎么客观说到底也只是预测，结果才是一切，您说是吧？”

诸田本来就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说着说着就有点抑制不住心底的火气，脸涨得通红。

“那么，就请努力拿出结果吧。”半泽说道，“既然选择了成功报酬制，你该做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使本次收购成功。”

“当然，请您拭目以待。”诸田说罢，挑衅似的看了半泽一眼，稍一施礼就转身离开了房间。半泽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4

尽管诸田斗志满满，可是在那之后过了约一周的时间，三木所领导的企划组还是没能拿出任何具体的方案。半泽在那天参加企划组商讨会时才知道了他们的窘境。

“我认为还是应该先向东京SPIRAL方面表明收购意向，毕竟不确定对方的态度的话，也没办法决定我们的方案啊。”

发言的是营业本部的一位叫金谷的男人，他长时间在营业第一部工作，虽然看上去土里土气的，对证券实务却很是精通。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主持会议的组长三木一边做笔记一边点头。

“那让平山社长去私下试探试探对方的意向，如何？”

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是很赞同三木的意见，半泽慌了。

“等等，你们好像是把收购作为既定方针了，不觉得太急了吗？关于东京SPIRAL你们做了多详细的调查？要彻底调查一下，首先要搞清楚平山社长所考虑的收购在战略上是否正确才是先决条件吧？根据情况不同，也应该还有不收购东京SPIRAL这个选项啊。”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这可是成功报酬制啊，部长。”三木忍不住反驳道，“我认为应该向收购方向推进，而且关于收购与否已在签署合约之前就调查过，也探讨过了。”

“事前调查也只是说收购的可能性并非为零，不是吗？你们就囫囵吞枣，直接把它当结论了吗？”

“已经签好合同了……”面对三木的反驳，半泽不由得仰头望着天花板，半天才再次收回视线看着三木，粗声说道：“简直不明白这个企划组有何存在的意义。”

“之所以把你们这些专家聚集在一起，是为了进行缜密的调查和评估，希望你们能暂时忘记成功报酬的事，先从这个收购案件究竟可行与否入手。而且——”半泽缓缓环视在场的五个人，说道，“对之后的方案也不加研讨就让平山社长为你们去打探东京SPIRAL的口风，在平山社长眼里我公司的信用岂非一落千丈？”

没人回答。

等到三木的小组做好一份像样的提案时，已经又过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 * *

那天的会议室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氛，人们仿佛都能听到空气中噼啪的声音。

这是在电脑杂技集团的会议室里。半泽坐于正中，次长诸田坐在旁边，接下去是三木所率领的企划组，五个人都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平山社长的到来。

上午十点整，平山社长现了身。

“副社长因为有别的要事在身，抱歉不能到场。”平山开口先为身为副社长的妻子的缺席而致歉，然后看着并排而坐的东京中央证券一方，说道，“不知诸位今日光临，所为何事啊？”

这句话有点让人感到意外了，半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不用明说也应该知道是有关收购案件的事才对，平山这是什么意思？

“有关于正在磋商的那件事。”虽然心中疑惑，半泽还是回答道，“今天我们带来了收购案的初步方案，想请您允许我们针对这个方案进行说明。”

“啊，是那件事啊。”

看到平山略显为难地笑了笑，半泽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正常来说，这次会议对于意图收购东京SPIRAL的电脑杂技集团来说应该是盼望已久的才对。然而，半泽从眼前的平山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期待和热情。

几乎就在半泽敏锐地感觉不对劲的同时，平山说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这件事不用再提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半泽连忙问道。

平山的目光一下转移到墙上去了，待再次转回来时，目光中充满了愠怒。

“半泽先生，距离我那天拜托你们已经过去两周多的时间了吧？”平静的语调，却流露出平山不寻常的情绪，“但是在此期间，贵公司一次都没联络过我。原本是看在贵公司在我公司上市时给予过帮助的情分上，才想着把这个收购案交付给你们的，但你们这样的处理方式显然不能令人放心地把工作托付给你们。”

听到“一次都没联络过”这句话，半泽不由得看了三木一眼，三木的脸顿时变得很僵硬，惊愕得嘴都合不上了。

“实在是太抱歉了。”半泽道歉道，“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们企划组全力进行了调研——”

“太迟了。”平山神情严肃地打断道，“对于我们IT界来说时间就是生命，速度才是一切，做的就是‘眼疾手快，雁过拔毛’的工作。以你们这样的速度，作为合作伙伴是不值得信赖的，因此，半泽先生——”

平山盯着半泽说道：“前些日子的顾问合约……就当作没发生过吧，就这样吧。”

平山说着，站起身来就向外走。

“社长，请等一下。”半泽急忙说道，然而平山没有理他，带着一脸坚决的表情，头都不回地打开房门就走了出去。

这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旁的诸田抱住了头，然后对着同样哑然的三木和他的企划组怒吼道：“为什么没联络过！你们都在闭门造车吗？”

企划组成员们像雕塑一样呆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应。最后，三木道歉道：“非常抱歉。”

“真不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诸田看起来极度懊恼，表情也稍稍变形了，“合同里有关单方面毁约的条款怎么写的？中途解约又是怎么规定的？”

三木从包里抽出合同书，快速地确认着条款。

“没有任何处罚规定。”

诸田听了，不禁仰天长叹，痛苦地说：“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脸色惨白的三木再次道歉，“上周太专注于完成方案了。”

现在这样的借口毫无意义，明知平山是一个严厉得出了名的人，却还是用这么疏忽大意的方式对待。半泽闭上眼，随后缓缓地站起身，“走吧。”说着，他第一个走了出去。

* * *

“哟，这不是半泽嘛。”

正要走出大楼，迎面有人打了个招呼。

“伊佐山先生。”

站在那里的是东京中央银行证券营业部部长伊佐山泰二。身穿藏青色西装，身高一米九的他以俯视之姿看着半泽，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马脸上带着笑容。

“好久不见啊，怎么样，在中央证券那儿日子还好过吗？”

“还行吧。”半泽一边说着，一边从站在伊佐山身后的那群人中发现了野崎的身影，心下不由得微微诧异。野崎是东京中央银行证券营业部的次长，他是负责国内外企业收购的主要负责人。

野崎为什么在这里？还未等半泽想出答案，只听伊佐山似乎心情不错地继续道：“那就好，你们今天是来做电脑杂技集团的业务吗？”

伊佐山看上去很熟络似的亲切问候着。其实半泽和伊佐山以前在银行的企划部时可是斗得不亦乐乎。历经合并的东京中央银行内部有着分别称作旧T和旧S的原东京第一银行和原产业中央银行的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半泽是旧S出身，而伊佐山则被认为是未来必定进入经营中枢的旧T的年轻领袖。

伊佐山显然是看半泽不顺眼的。而现在他脸上浮现出的得意神色，便是对下调到证券子公司的半泽所体现出的优越感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您呢？”半泽瞥了一眼野崎，问道。

“我们也差不多吧。”伊佐山含糊其词地应着，他身后的野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半泽。此人是伊佐山的左膀右臂，自然也就把伊佐山的敌人当成自己的敌人。

寒暄就此结束。

“再会。”伊佐山挥了挥右手，领着身后的银行职员们向前台走去。半泽此时也顾不上去探寻伊佐山他们来电脑杂技集团的目的了，目送他们进去之后快步离开了。

* * *

“到底怎么回事！”冈尖声斥责道。那惊人的震怒仿佛让墙边摆放的花瓶都吓得直哆嗦。

“非常抱歉。”

半泽道歉道，他其实也是强忍着心里的怒火。从电脑杂技集团回来，半泽第一时间就来向冈报告事情的经过。

“为什么没有和对方联系过？要是联系了的话，也不至于此。”

“那时我方的方案还没有成形。”

“没那回事。”接下来冈说的话令半泽感到非常意外，“难道不是企划组已经做出了草案，却被你命令拿去重做了吗？”

冈对此事竟然如此曲解，让半泽感到非常惊讶。

“那是因为我认为最初的方案不会被平山社长所接受。”

“那也总比晚了要好。”对于半泽的解释，冈毫不客气地反驳了回来。

半泽其实心里是有话想说的。

但是如果说出来的话责任也许就会落到三木头上，虽然他的确很没用，但毕竟他是半泽的部下，而且把与平山的联络工作都交给三木，自己也的确是有责任。

“是我办事不力。”

“你还真是坏事不断啊，半泽。”听了半泽的道歉，冈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你在银行里好像也总是出问题吧？因为你，我们公司丧失了获得巨额收益的机会，这个责任你要怎么承担？”

“非常抱歉。”

“真是个不得了的瘟神啊。就是因为你，总以为跟在银行时一样呢，随便做做上门生意就可以了，所以事情才会闹成这样。”

冈说着说着就渐渐偏离了正理，用憎恶的眼神盯着半泽说道：“这个责任我一定要你来负。”

冈说完就别过脸去了。

半泽略施一礼转身离开了社长室，心底里不由得涌出了苦涩和挫败感。

就好比参加厨艺大赛，刚准备好菜谱，还没开始切菜就被逐出场外了，完全是不战而败的感觉。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为时已晚，不过，成功报酬制也是让平山敢于轻易撕毁协议的一个重要原因。如果是事前必须支付一定金额那种类型的合同的话，也许就可以防止中途解约了。

半泽回到了部长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伴着略带犹豫的敲门声，诸田走了进来。

“十分抱歉，部长。”说着，诸田低下了头。

——难道不是企划组已经做出了草案，却被你命令拿去重做了吗？

冈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真想问问面前的诸田这话是不是他说的。

——请您拭目以待。

曾经对半泽说这句话时那番故作自信的气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的诸田一心只求自保。

“算了。”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想多说，半泽站起身来，背对着诸田。窗外的大手町笼罩在晚秋的阳光之下，半泽不禁眯了眯眼睛。身后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诸田已悄悄离去了。

* * *

那个下午，半泽接到了在东京中央银行融资部工作的朋友渡真利忍打来的电话。

“我听说了一件有点难以置信的事情，想找你确认一下。”

在半泽看来渡真利一向喜欢小题大做，但听了渡真利接下来说的事，却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件事，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啊。”渡真利先说了一句，这才进入正题，“听说证券营业部和那个电脑杂技集团签了份企业收购的顾问合同，不会是从你们那里抢来的吧？这事到底真的假的？”

“银行？”半泽问，“怎么回事？”

“说是证券营业部得到了企业收购的信息，于是利用自己是主要合作银行的地位说服了平山社长，让他把顾问更换成了银行的证券营业部。”

半泽眼前浮现出伊佐山那张女里女气的笑脸。原来是这么回事。半泽不由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半晌都没能出声。

平山说东京中央证券在应对上过于迟缓，也许只不过是个单纯的借口而已？

“这么说背后操纵的黑手就是那个伊佐山了？”半泽问，不由得又歪了歪脑袋，“可是，为什么伊佐山会知道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案呢？”

平山应该不会把同样的案件也带到银行去做什么“货比三家”的事，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泄露出去的吧。

“谁知道呢？”渡真利答道，“要不，我帮你查查吧？”

“方便的话，你就帮我查查吧。”

半泽向渡真利道了个谢，挂了电话，马上又给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秘书。

“能占用社长一点时间吗？”

秘书以社长事务繁忙为理由拒绝了，大概是平山事先交代过的吧。

“我有很重要的事。”半泽道，“如果社长实在没有时间面谈，至少请允许我和社长通个电话，不会花很多时间的。”

秘书说了声“请稍等”，同时耳边响起了待机音乐《卡农》，听了大约两遍，才听到平山接起电话，用焦躁的口气说道：“我是平山。”

“今早实在是对不起了。”半泽致歉道，随后切入正题，“社长，关于顾问合同那件事，听说您和东京中央银行达成了协议？”

“你了解得可真清楚。”稍微顿了顿，平山说道，“那又怎么样呢？”

“我想了解下为什么银行方面会知道贵公司的收购案呢？是社长您告诉他们的吗？”

“我公司跟谁签了合同，这跟你没什么关系吧？”平山试图回避话题。

“是不是银行给您施加了压力？”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平山的回答：“是谁这么说的？”

“只是稍有耳闻而已，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半泽刚问了这么一句，平山立刻冷冷地回答道：“和哪儿签约不都可以吗？我们的确是和银行签约了，是银行主动对此收购案表现出有意向的。但你们的应对过于迟缓不也是事实吗？”

“因为应对迟缓被解约，和因为银行从中干涉而被解约完全是两个概念。”半泽说道，“能告诉我真相吗，社长？”

“事已至此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平山的语调中带着焦躁，“我们已经和贵公司解约了。不管有什么借口，贵公司作为我们的顾问都是不合格的，仅此而已。我现在正忙呢，就这样吧。”

说完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5

“把组里的人都叫来，只叫现在在的人就行了。”

半泽和平山打完电话，出了办公室，对正坐在位子上的三木说道。刚从外面回来的森山也被半泽叫住了：“你也过来一下。”

集中在会议室的有顾问组的四人、森山以及诸田一共六人。

“刚才，我从某个渠道得到的情报，我们没有成功拿下的收购案顾问被‘银行’给抢走了。”

所谓“银行”，自然指的就是东京中央银行。所有人都屏息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这句话的含意。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牢牢地盯在半泽身上。

“您是说电脑杂技集团向银行方面提议的？”

面对森山的疑问，半泽摇了摇头。

“据说是银行知道了收购的事，就说服平山社长更换了顾问。电脑杂技集团去年进军了中国市场，那时候东京中央银行也给予了他们数百亿日元的支援，如果被银行硬逼的话确实很难拒绝。”

“所以，不管我们最终能拿出多好的提案，结局都是不会改变的，对吗？”森山扭曲了表情讽刺道。

“恐怕是。”半泽皱眉答道。

“怎么想都不能释然啊。”组里的一个人说道，“是电脑杂技集团把收购这件事告诉银行的吗？”

“我觉得并非如此，如果电脑杂技集团跟银行说了这件事，一开始就不会来委托我们当顾问了。东京中央银行很有可能从别的什么地方得到有关收购的信息，然后向电脑杂技集团提出了更换顾问的申请。问题是信息来源到底是哪里呢？”

半泽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说道：“我认为很有可能就是从我们中间泄露出去的，有人有头绪吗？”

没有人回答，室内充斥着猜疑的气氛。

“真是过分。”森山看似漫不经心地发泄着不满，“如果消息是从我们这儿泄露出去的话，那只能认为是和东京中央银行有联系的人干的了吧。”

在东京中央证券里有很多来自东京中央银行的外派者，但知道电脑杂技集团收购案件的却仅限于营业企划部的成员。也就是说，是相关人员中的某个人。

“连横抢生意这种事他们都能做得出来，银行到底把我们公司当什么了？”森山把阴沉的目光投向了半泽，“我们算是子公司吧？母公司居然把子公司好不容易接到的生意给强行抢走，这也太奇怪了吧？而且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顾问组成员里的好几个人都表示同意地使劲点了点头。组里面只有三木一人比大家年长很多，剩下的都是和森山年龄相近的年轻人，森山的发言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半泽说道。

“部长真的明白吗？”森山脸上浮现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被银行玩弄过后还不能表现出不满，再这样下去，我们简直就真的像傻瓜一样了。”

“不，这笔账我一定记着。”半泽道，“人若犯我，必让他加倍奉还。”

第二章　突然袭击

1

“半泽，你能过来一下吗？”打来内线电话的是人事部的横山。比半泽年长三岁的横山同样是从银行被外派过来的。

“银行那边有几件事想征求下我们的意见，我觉得也应该听听你怎么说，毕竟你自己也牵涉在里面。”走进人事部的小会议室后，横山道明了让半泽前来的目的。

“我怎么了？”半泽扬起了眉头说道。

“你可干了不少好事儿啊。”横田模棱两可地说道。

“是社长的要求吗？是不是又要把我调走啊？”

这句话大概一语中的，横山移开了视线。

“这种事情恕我无可奉告。”横山冷淡地回答道，“不过可能会让你暂时停职，回银行人事待命。”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再次外派。

果真如此的话，那将成为一次不附带任何条件、有去无回的外派。银行职员的生涯也将彻底画上句号。

“冈社长的信条就是赏罚分明，失败了就得有人负责。这次收购案没能做成顾问的失败，都是你的管理不力所致。”

半泽强忍着没说出那句“什么鬼信条”的反驳，他狠狠地盯着横山。冈根本没有什么能称之为信条、信念的东西，有的不过是要争口气给把自己赶到子公司的银行看看的那种固执的想法而已。

半泽问道：“然后呢？”

“关于有可能让你暂时停职人事待命这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根本无关紧要吧，”半泽嗤之以鼻，“就算我拒绝人事待命，也还是会强行推进的。”

“正是如此。”

你是笨蛋吧？半泽差点脱口而出，最终还是强忍着把这句话憋在了心里。

“不过你硬要让我说的话，”半泽开口说道，“对一个上任才一个月的人来说，因为管理不到位，让你暂时停职，这种组织算怎么回事呢？这难道不叫滥用人事权吗？”

尽管看到横山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但半泽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对上司言听计从，随随便便地就滥发任免令，这种人事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啊？这到底是不是人事应该有的样子啊，冷静下来考虑一下如何？”

“也就你这家伙能说出这种话来，”横山不高兴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像这样嘴硬到什么时候，银行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忍耐限度那种东西早就和我没关系了，所以我才到这来了。”

“关于那件事，”横山咂了下舌，强忍着一肚子牢骚继续说道，“关于三木调动的事，也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那也为时过早了吧？”

三木被外派到东京中央证券应该也只不过才一年半左右。面对半泽所提出的质疑，横山歪着脑袋，摆出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

“不过这次对他本人来说倒是件好事情，所以希望他能接受调动。是银行的证券营业部说想让他过去。”

“证券营业部？”半泽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把三木调过去？”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是他们指名要三木的，也许是哪个认识三木的人想提拔他一下吧。”

“我不觉得三木有值得让人提拔的实力。”

对不由得脱口说出心里话的半泽，横山回敬了一句：“这种事我哪管得着。接受还是拒绝，你选哪一个？”

半泽问：“调令什么时候下来？”

“虽然仓促之间，不过如果你肯接受的话下周就会下达。”

“知道了，就这样吧。后任什么时候到位？”

“关于这个……”横山带着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活动了一下身子，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对我们来说，削减人员开支是当务之急。不好意思，不会有后任了。希望能够充分利用现有的人员，妥善处理好工作。”

半泽只得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喂，据说是要调走了呢。”听到三木被人事部叫去之后，坐在三木身后的尾西用只有森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没过多长时间，满面红光的三木回到了办公室。

“太好啦，三木。”从诸田向三木道贺这件事来看，这次人事调动似乎来头不小。

“调到哪去了？”尾西小声嘟囔的时候，碰巧听到正在和三木谈话的诸田口中冒出了“证券营业部”的字眼，森山不禁转过身来和尾西对视了一眼。

“不会吧。”尾西的眼睛都瞪圆了。

但是连五分钟都没到，尾西的这句“不会吧”就已经成为事实了。三木被宣布荣升为银行总部证券营业部的调查员一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吃完午饭，两人在食堂喝咖啡的时候，尾西再次睁大了眼睛说道，“银行就这么缺人吗？居然要特地把那种家伙挖过去。”

尾西和森山都是东京中央证券的正式员工，都把这家公司当作毕生工作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回到”银行这种想法。倒不如说，像三木这种不中用的同事，如果从单位里消失的话，他们都会觉得心情舒畅许多。尽管如此，这次的人事调动着实让人费解。

“你看到三木那副一脸扬扬得意的样子了吗？简直令人作呕。”尾西毫不留情地说道，“那个大叔还以为是凭着自己的实力爬上去的呢。”

森山喝了一口卡布奇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三木的荣升，如果不是凭实力的话，又凭的是什么呢？”

“怎么回事？”尾西低声问道。

“这不是很奇怪吗？虽然不知道三木对自己有什么样的认识，但他没什么实力，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到了这个岁数，既没有能调回银行证券本部的突出业绩，也没有出众技能，他肯定是有点别的什么吧。”

尾西问道：“有点别的什么指的是？”

“有路子之类的。”

“怎么可能？”尾西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如果有的话，当初还会外派到我们这里来吗？这次大概是诸田次长在银行里通了关系吧？再晚的话就要让人家套圈了嘛。”

这是在嘲笑三木出人头地得太慢了。对于尾西这句充满恶意的玩笑话，森山附和地笑了笑，但心底里并不赞同。

这是不可能的，森山心里想着，诸田可不是那么幼稚的男人。

对于三木的这次人事调动，森山百思不得其解。

2

疾步走入室内的平山，对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的伊佐山和野崎二人说了句“请坐”，然后自己也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稍过一会儿，平山的妻子美幸也过来了，坐在了平山的身边。这天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五。

“百忙之中还麻烦你们特意跑一趟，真是非常抱歉。就上次拜托你们的事，我想请你们给我一份进展报告。”平山性急地说道。

“我们也正准备向您汇报呢。”稳稳当当地就座的伊佐山打了声招呼说，“我可以抽支烟吗？”得到首肯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香烟来点上了。

平山自己不吸烟，这间专门接待重要来客的豪华接待室里也没有摆放烟灰缸。

美幸急忙站了起来，拿起内线电话，用生硬的语气命令道：“把烟灰缸拿过来。”秘书飞快地取来了烟灰缸。

“不好意思，副社长。”

伊佐山悠然地将烟灰弹落到刚刚摆好的烟灰缸中，那样子宛如一场再次确认东京中央银行与电脑杂技集团之间实力较量的仪式一般。

去年，东京中央银行曾为电脑杂技集团打进中国市场所需的运转资金提供过援助。当时，因为平山早就感觉到国内客户的争夺已经达到了极限，于是将目标市场定位为整个亚洲，他采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准备在中国设立一家互联网销售公司。他把总部设在上海，包括广州等地在中国一共设置了三个流通据点，建立起了数千人体制的销售公司。

为了能够在技术革新日新月异、以速度制胜的互联网领域中胜出，电脑杂技集团采取的是极具进攻性的经营战略。为了支撑接二连三出台的快速而积极的战略，庞大的配套资金是非常必需的。

上市时筹集的资金已经被平山用在了别的投资上面，在打进中国市场所需的费用上，不得不依靠主要合作银行——东京中央银行的援助。

为了在与对手企业的竞争中最后获胜所必需的资金。

即使只是暂时性的垫付，在这个时机与速度为王的业界，毫无疑问这份巨额援助资金使电脑杂技集团在业界的地位提升了一个台阶。

“上次提到的事情，我们内部进行了讨论，如果对手是东京SPIRAL的话，那就不仅仅是准备好并购资金就能解决问题的了。如果直接提出并购提议的话，也许会遭到东京SPIRAL的拒绝，这就需要有一个能洞见未来的作战方案。今天我把它带来了。”

听到伊佐山的这番话后，眉间紧锁的平山终于把表情缓和了下来：“动作很快啊，不愧是专家。”

面对平山的赞誉，伊佐山理所当然地领受了，转而对坐在旁边的部下说道：“野崎。”

野崎从放在膝盖上的牛皮纸文件袋中取出了两份提案书，分别递给平山和美幸。

“接下来我要为您说明的是东京SPIRAL并购方案的第一阶段。我简单讲述一下概要。电脑杂技集团首先投入总资金七百亿日元，这样可以取得东京SPIRAL发行股票的百分之三十左右。”野崎继续说道，“取得这百分之三十左右的股票不能被东京SPIRAL知道，也就是说要用暗中收购的方式，等他们察觉的时候，贵公司已经一跃成为东京SPIRAL的大股东了。”

端详着提案书的平山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野崎，脸上满是惊愕。

“这种事可行吗？”

野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请看下一页，我会详细地说明。”

慌忙翻开下一页的平山看到纸上的方案图，低声赞叹道：“正可谓出其不意啊，突然袭击啊。”

对这一感叹置若罔闻的野崎接下来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对此方案的内容进行了详细说明，对于平山和他妻子偶尔提出的纯属外行的问题，也耐心地予以回答。

“太棒了。”美幸终于开口了，她由于兴奋而面泛红光，像是着了迷似的将提案书读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样，社长？”一直沉默不语的伊佐山插话道，“您对此方案满意吗？”

“当然啦。”平山回答道，“恕我冒昧，我完全没想到您这边能提出这么犀利而优秀的方案。改成和贵行签约实在是太正确了。”

“您这是把我们和子公司‘证券’进行比较啦，实在出乎意料啊。”伊佐山大声笑道，暗自和野崎交换了一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在东京中央银行，子公司东京中央证券被简称为“证券”。

“对不起。实在没想到差距竟然如此悬殊，先前也就是看在我们上市时请他们担任过主干事公司的分儿上，所以先入为主地找东京中央证券进行了商讨。”

“您能理解就好。”

伊佐山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断言道：“毕竟，对于既没有规模也没有专业能力的他们来说，根本不可能处理好这个高难度的案子。”

“正如您所说的，”美幸露出认可的神情，回头看了平山一眼，“那之后，东京中央证券还向我们抱怨呢。”

“是吗？”伊佐山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他们抱怨了什么啊？”

平山答道：“问我是不是被您这边施加了压力。”

“这也把人想得太坏了，传出去有损我们的声誉啊。”

伊佐山故意做出了一副夸张的吃惊表情，然而眼中却没有笑意。刻意提及打进中国市场时资金援助的功劳，以及会在今后的运转资金方面给予援助，以此为要挟促使电脑杂技集团与东京中央证券解除合同的不是别人，正是伊佐山自己。那不是别的，明摆着就是施加压力。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东京中央证券给知道了，这点很出乎他的意料。

“这话是谁说的？”伊佐山问道。

“不知您是否知道，是营业企划部一个叫半泽的人。”

“知道知道。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那我可太了解了。”听了平山的回答，伊佐山话里带着挖苦地说道，“最会惹是生非的男人。曾经让他当过营业第二部的次长，结果，在银行里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被调到‘证券’那边去了。”

“是吗？”平山和妻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过到目前为止他给我们的印象倒没感觉是那样的。”

野崎说道：“实际上您不是也说过他反应迟钝嘛。”

“确实如此。”平山突然开始思考起什么事情来，然后说道，“但是他有些话我比较在意。他问我为什么银行方面会知道我们的并购业务，是不是我和贵行透露的。”

野崎稍微挪动了下身子，悄悄瞥了伊佐山一眼。

“那么，您是怎么回答的呢，社长？”伊佐山问道。

“我当然否认了，怎么可能是我呢？”平山继续说道，“不过，东京中央证券也真是消息灵通啊。”

“真是一群不能不提防的家伙。这个姑且不论——”伊佐山立即把话题收了回来，“那么社长，这次的方案，您什么时候做出决断呢？”

“就在此时此地批准通过了。”

虽然这句话颇显独裁社长的风格，但野崎还是展示了自己慎重的一面：“不需要经过董事会决议吗？”

“董事会？”平山嗤之以鼻，“他们不过是个摆设，我不会让他们发牢骚的。”

3

“你听说三木的事了吗？听说他好像被分到总务组去了。”

周末，工作结束后，在同伴们经常参加的饮酒聚会上，尾西低声说道。

“你听谁说的？”森山擦拭着干杯后溢出的生啤泡沫，瞪大了眼睛。

“银行里的熟人。”尾西不怀好意地嘻嘻一笑，“活该。”

“真搞不懂银行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对此抱有疑问的森山身上。“但是，不是证券营业部提出的要求吗，为什么会让他去总务组呢？如果是为了总务这种工作的话，根本用不着特意从证券子公司挖人，能胜任的人也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确实如此，”尾西陷入了思考，然后开玩笑地说，“说不定，他的总务能力很强呢。”

“明明连一张发票都写不好。”一名年轻同事的发言引得大家都笑了。

但是森山却笑不出来。

“脸色不要那么难看嘛，森山。这样大家也能稍微感觉心情好了吧。并不是谁都认可那家伙的实力。这不是挺好嘛。”

“问题不在这里，”森山显得有些不解，“试着想想的话，全都是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说起来，电脑杂技集团的请求本身就不自然，还有三木的人事调动，以及他在银行的待遇，所有事情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尾西一边用食指摸着鼻子尖，一边问道：“三木的人事调动暂且不论，电脑杂技集团的请求不自然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情由我说出来的话似乎有点可笑，但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电脑杂技集团会委托我们担任顾问呢？”森山答道，“我们缺乏企业并购的经验，而且并购对象是东京SPIRAL的话，能不能做出一个方案都不知道。虽然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很泄气，但是要论提案能力的话，的确是银行证券部门占上风。不仅如此，大型证券公司、外资投资银行等，对这种并购业务如饥似渴的公司一抓一大把，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公司呢？”

“是因为平山先生吧。”尾西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诚实的人吧。他本人不是也说过主干事公司于他有恩吗？”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那个人可不是个会因为感恩而行动的人。”森山对平山的评价令人感到很意外，“他是一个特别讲究效率的人。进一步说的话，他是个纯粹看得失而行动的人。到现在为止，我给电脑杂技集团提过各种建议，但那家公司好像一次都没听进去，我和平山先生的交往也仅限于刚上任的时候去打过招呼。平时担当联系窗口的财务部，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过，但是却突然委托了一件这么重要的业务，说实在的，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头……”

“大证券公司那里没有门路，靠外资的话会沦为他人的盘中餐。难道不是因为这样吗？”尾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那个人的戒备心理比一般人强得多，所以有可能要选择足以信赖的伙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应该去找银行。

平山难道不是有其他更合理的理由吗？直接关系到利害得失的那种理由。

但具体是什么不对劲，森山也说不清楚。

“即便是这样，就算是东京中央银行，要想让这次的并购成功也是很难的。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方案呢？”

被尾西这么一问，森山一时无言以对。

失去顾问合同令人心痛。但是，如果被问及能不能提出切实有效的方案，也确实十分困难。

“银行到底会使出什么招数呢？我真想好好欣赏一下呢。”说罢，尾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 * *

“三木先生，帮忙复印一下这个。”

抱着一摞文件来找三木的是一名入行五年的男子。

“这是什么？”三木傲慢地问道。对方察觉到三木话中带刺，说话不由得警觉起来。

“那个——毛塚次长说，请三木先生帮忙复印一下这个。”

三木朝位于楼层正中的毛塚办公桌那边瞥了一眼，可以看到那个平时总是皱着眉头、一脸神经质的男子的侧脸。那是营业证券部五名次长之一毛塚，比三木小三岁的上司。

“要复印的话就自己去吧。”

年轻人的眼里浮现出一丝疑惑，三木对他不再理睬，转眼看向桌子上摊开的交接资料。

年轻人忍住了反驳的话，转身离开了。

简直忍无可忍。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旦触及了自尊，三木的怒火瞬间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

“喂，三木。”三木抬起头来一看，毛塚正在对面的办公区向自己招手。让自己帮忙复印的那个年轻人正局促不安地站在毛塚跟前。

“‘要复印的话就自己去吧’是怎么一回事？”毛塚带着烦躁的表情，对三木怒目而视，“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该总务干的啊，而且量又这么多。”毛塚的话里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傲慢。

“总务组也不是专门复印的啊。”三木反驳道，“请您不要搞错了，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

毛塚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将手中的圆珠笔“啪”的一声重重拍到了文件上。

“有大量文件要复印的时候，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是由总务来做这个事情的吧。”

三木无言以对。这种事情他根本不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吗？”

毛塚嘴下毫不留情，怒目瞪着三木。

正因为刚刚到任没几天，三木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这种说法在毛塚这里可行不通。

“那我找人来复印下吧，很急吗？”

“废话！”也许是因为每天都身处重压，毛塚显得气势汹汹，一副找碴儿吵架的样子，“不是让别人来做，就是你来做。”

“我来做？”

面对三木的反问，毛塚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其他人都忙着呢，这不是正好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可干。”

毛塚的表情里充满着敌意，甚至是恶意。

“喂，仲下，交给他。”

吩咐完一直站在旁边观望的年轻部下后，毛塚摆出一副像为了处理这种事情而白白浪费了时间的表情，头也不抬地再次开始处理起了桌上的文件来。

“那，这个就拜托您了。”

无奈地接过厚厚一摞文件，三木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泷泽小姐，这个快点帮我复印一下。”

三木招呼一名站在那里忙碌着的老资格女银行职员，把自己抱着的文件递过去时，一瞬间泷泽的脸上露出了看似厌恶的神情，但她还是默默地接了过去。

“我说，以后能请你尽量拒绝这种事情吗？”此时，顶头上司川北次长一脸为难地提醒他。

三木不禁反驳道：“可是，我听毛塚次长说，大量的文件复印都是由总务来做的。”

“就这也能叫大量吗？”被如此反问，三木一时语塞。

“顶多也就两三百张纸吧，连这种小活都要总务来做的话，这边无论有多少人都忙不过来。这种事情你都不能自己判断，我会很为难啊。”

川北一脸失望地看着三木。川北虽然进入银行只比三木早一年，但两年前就已经当上了次长。从出人头地的角度来说，遥遥领先于还只是调查员的三木。

川北对还抱着文件的泷泽说了句“那个你不用管了”，然后对三木做出指示，“这个就由三木你自己去复印吧，她现在抽不出空来。”

泷泽默默地将文件放到三木的桌子上，快步朝自己的座位走了回去，一副冷冰冰的态度。

不得不带着文件站在复印机前的三木，心中充斥着屈辱感。

在原来的岗位上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当打杂的使唤。

三木无可奈何地将最上面的文件放到复印机的平台上，按下复印的按钮。又取了差不多三张纸的时候，川北的骂声传了过来：“小家子气地一张张复印干什么！用连续复印不就可以了吗？你以为这是多少年前的复印机啊。”

不知道是谁笑出声来了。三木慌忙看了下复印机的控制面板，但是怎么也搞不懂该怎么操作。

“喂，泷泽小姐，不好意思，你能教我一下吗？”

泷泽带着一脸被麻烦的嫌弃表情，一言不发地接过三木的文件，将文件放入稿台上方的入纸槽，按下“开始”的按钮后，就转身回自己座位去了。她的脸上写满了“连复印都搞不清楚”的轻蔑。

为什么会这样？

对这不合理的事态发展感到束手无策而久久伫立的同时，三木心里想着。

可恶，竟敢小瞧我。走着瞧——

正在这时，三木看见伊佐山从部长室出来，正慢悠悠地准备离开楼层。

三木赶紧快步跟了过去，正巧电梯间只有伊佐山一个人。

“您辛苦了。”

面对前来搭话的三木，伊佐山心不在焉地随口说着：“啊，你也辛苦了。”

对乍入新职场的三木，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三木下定决心说道：“部长，能不能不要让我待在总务组，而是到直线部门去工作？”

直线部门，是指营业的第一线。伊佐山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又看了看电梯到了几楼。

“你不行的吧。”

终于等到的，却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回答。

“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不是已经把你调回银行了吗？而且和说好的一样，在证券营业部。”

或许对伊佐山来说，这只是一个烦人的话题，他的态度很粗鲁。

“但是，总务不是我所期望的。可以让我进入营业队伍吗？”

“你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伊佐山毫不掩饰地脱口而出辛辣的评价：“我提前问了一圈，哪里都没人肯要你，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无法接受。

电梯一到，伊佐山便快步走了进去。

独自被丢在电梯间的三木，被沮丧和失望的旋涡所淹没。

4

“听说对电脑杂技集团的资金援助已经批下来了。一千五百亿日元。”

11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渡真利打来了电话。

“很容易就通过了吗？”半泽一下子有点在意，向渡真利确认道。

“没有，不出所料，好像发生了争执。我听说中野渡行长有点不大情愿。”

“中野渡行长可是相当讲究合理主义的啊。”

为什么要提供援助，援助的必要性在哪里，为什么非我们不可，等等，在承担贷款审批的风险之前，中野渡谦在乎的总是立足现实的讨论。不仅如此，身经百战的中野渡谦还有一种独特的嗅觉。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说出去的话也已经收不回来了吧。”半泽说道。

顾问合同已经签好，签完合同的那一刻，就已经相当于批准了一半的巨额融资。

这时，渡真利说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中野渡行长似乎对方案也表示质疑，还问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那么，方案最终被批准了吗？”

“相关内容被视作绝对机密，我这里并不清楚，但似乎是交给副行长和证券营业部全权处理了。是否完全按照方案行事，要看他们的判断。”渡真利回答道。

“总之，公之于世之前，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明天就会揭晓了。”渡真利突然说道，“宣传室正在做记者见面会的准备。”

“是从近藤那里得来的消息吗？”

近藤直弼是半泽和渡真利的同期，现在担任宣传部次长一职。

“你真是明察秋毫啊，”渡真利说道，“据说证券营业部提出了无论如何要在银行里召开记者见面会的要求。野崎那家伙将会怎么出招，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 * *

“盯着东京SPIRAL的股价，有动静的话立刻来向我报告，明白了吗？我想股价可能会有很大波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前，半泽将渡真利的情报告诉森山，并让他盯住股价，自己也在电脑上调出了电脑杂技集团和东京SPIRAL的股价。

电脑杂技集团如果购入东京SPIRAL的股票，东京SPIRAL应该立刻会变成涨停板。

同时，东京SPIRAL也将知道是有某家企业出于某种目的购入了自己公司的股票。要判明买主就是电脑杂技集团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但是——

刚过九点的股票价格显示屏上，只能看到一些小幅度的波动，完全没有大量买入的迹象。

即便早已采取行动也不足为奇，但是此刻却显得风平浪静。

就这样，上午收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半泽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有人敲响了部长室的房门。

是森山前来汇报：“我刚才一直在盯着股价，但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今天真的会有所动作吗，部长？”

他这样问也是合乎情理的。

“你觉得有可能是什么情况呢？”

听见半泽的问题，森山开始深思。

“电脑杂技集团应该想尽快购买东京SPIRAL的股票，但仅凭现在东京SPIRAL卖出的股票，电脑杂技集团能购得的数量是有限的。即使是场外交易，如果想要买进三分之一以上股票的话，就需要进行要约收购。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有一千五百亿日元的融资，也可以不一下子全部用掉，而是首先买进不到三分之一的股票，可以这样考虑吧。”

“就算这样股价应该也会波动很大。”

对半泽的意见，森山点头表示赞同。

“也就是说，现在融资资金还没有被用来买进股票。”森山得出自己的结论。

“应该是这样吧。”半泽也点头表示同意，“总之，下午的行情也给我继续盯着。”

森山点了点头，走出了半泽的房间。但是，下午也是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收盘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下午三点过后，看着自己房间内的显示器上的收盘画面，半泽自言自语道。

或者，他们是要在接下来召开的记者见面会上发布要约收购的消息？一切都将从那时开始吧。半泽正思考着，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渡真利打来的。

“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呀，”半泽说，“怎么回事啊？”

“已经出手了。”

半泽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已经出手了，”渡真利重复道，“刚才通过记者会已经正式公布了。电脑杂技集团好像已经买下了东京SPIRAL差不多三成的股票。”

“怎么办到的？”看着收盘的画面，半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场外交易。”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场外交易？也就是说已经买进了近三成的股票吗？”

“还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渡真利说道。

“但是，也有可以肯定的事情。记者见面会上还说了，今后为了将东京SPIRAL纳入旗下，要实施为了获取超过半数股票的要约收购。喂，你在听吗，半泽？”

第三章　白色骑士

１

“刚才电视新闻里边提到珍珠港了，这个比喻真是恰到好处啊。”

为了详细了解记者见面会的情况，当天晚上，半泽约了渡真利见面。因为是月初，大家都比较忙，等到在新桥碰面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他们走进车站附近的一家烧烤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然后像往常一样，点了啤酒，小声交谈起来。

距离傍晚的记者见面会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了，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手段已经浮出水面。

对于他们所采取的场外交易这一奇袭行动，外界褒贬不一。记者见面会上同时也发布了股份公开收购的时间，是从11月3日开始到年末的五十八天之内。因为在当天的场外交易中，电脑杂技集团已经取得了近三成的股份，他们企图在未来收购期间再收购两成多剩余股份，以达到将东京SPIRAL纳入麾下的目的。

“姑且不论他们的手段到底如何，从我们银行的立场出发，好处还是很大的。”渡真利说道，“虽说要讲求道德，但是达不到目的讲什么都是白扯。因为那些今后想要进行高难度企业收购案的企业家一定会想，如果来找我们商量收购方案的话，说不定我们银行能给他们提供什么有趣的建议呢，这对银行来说无疑是个很不错的宣传。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记者见面会并没有定在电脑杂技集团，而是特地选在我们银行，这一点很不错。这个好像是伊佐山的提议。”

“不管是伊佐山还是野崎，这下他们可都要身价倍增了啊。”半泽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渡真利便回答道：“的确如此。”

“只有你的身价下跌了，半泽。”

渡真利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要害。

“话说，把股份卖给电脑杂技集团的那个大股东是谁呢？”半泽问道。

“这个据说涉及个人隐私，即使是在记者见面会上也没有进行披露。”

“人数也不知道吗？”

“据平山说，好像是好几个人，具体情况就不知道了。现在问题集中在东京SPIRAL的态度上。”

据新闻报道，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在下午七点多也召开了记者见面会，并且以强硬的态度宣称一定会坚决抵制收购。

“终于要爆发全面战争了啊。”渡真利兴奋地说道，“电脑杂技集团能否收购东京SPIRAL超半数的股票，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啊。”

* * *

记者见面会结束后，濑名洋介回到社长办公室，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仿佛一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有气无力地坐在了会客区的扶手椅中。

“社长，您不要紧吧？”宣传负责人关切地问道。

“没事。”

这是位于涩谷樱丘町办公楼内的东京SPIRAL社长办公室。

看到电脑杂技集团单方面召开的收购记者见面会，濑名也匆匆忙忙地召开了一个记者见面会，出席见面会的只有濑名一个人。

正常来说，财务主管和战略主管也应该出席，但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缺席了。

被人用场外交易这种非常规手段收购了接近三成的股份，这让濑名苦不堪言，但更让他深感疲惫的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自己还不得不孤军奋战。

“混账东西！”

濑名掏出手机，找到清田正伸的号码，按下通话键静静地等着。

然而呼叫开始没有多久，便被转入留言信箱，随即便挂断了。

“畜生！”

从电脑杂技集团召开记者见面会开始，他不止一次给财务主管清田打过电话。已经记不得这次到底是第几次了。

有能力抛售将近三分之一股份的人，除了清田，还有另一个战略主管加纳一成，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人。

濑名与主张极端扩张路线的清田以及加纳，在经营方针上激烈对立，上个月刚刚决裂。

他又给加纳打电话，果然还是被转入留言信箱。在听到留言提示的一瞬间，濑名生气地将手机扔到桌子上。

“平山这个浑蛋，真是太可恶了！”

就在这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一张不安的脸映入眼帘。

这是新任的财务主管望月。

虽说是个主管，但也不过是个刚刚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经验。迄今为止，财务方面的业务都是清田一手独揽，望月只不过负责些杂务。

果然不出所料，望月走进办公室后，只说了声“您辛苦了”，便不再作声，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濑名的指示。要是清田的话，肯定会在濑名张嘴说什么之前，便开始陈述自己的主张。在这一点上，望月跟清田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相形见绌。

清田和加纳，都是跟濑名一起创建东京SPIRAL的元老，他俩在跟濑名说话的时候，向来是直来直往，从来不会拐弯抹角。

“那两个浑蛋，是打算用卖掉股份的钱去筹备新公司吗？”濑名气愤不已地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关于那件事啊……”望月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他们好像私下跟好几个同事都打过招呼，问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干。”

“什么？”濑名愤怒地说道。

望月顿时被他沸腾的怒气吓得脸色煞白。“这种事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跟我汇报？”

“真是对不起。”唯唯诺诺的望月，看向濑名的目光充满了胆怯——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濑名焦躁地仰头看向天花板。要是问起他讨厌什么的话，他肯定会说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闷不吭声的人了。

就没有有点骨气的人吗？

就在此时，秘书推门进来，说是太洋证券的负责人来访。

“您好您好。”二村久志还是和往常一样熟不拘礼，“社长，您真是不容易啊。”说着便自顾自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与太洋证券的往来，大约可以追溯到一年以前。那个时候，适逢公司上市，正处于跟当时的主干事公司樱花证券因为战略资本而争执不下的风口浪尖上，于是当时还是公司财务主管的清田给他引荐了这位二村。

“太过分了，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平山那个浑蛋，真想掐死他！”

“那可就变成犯罪喽，还是找个合法途径吧。”听着这个充满濑名风格的过激言论，二村找准了时机预备推销自己。

“那么社长，您是打算怎么应对这次的收购案呢？有什么回应对策吗？”

“这不是刚刚被人宣战吗？哪有什么回应对策！”濑名说道。

“那么，您看这样如何，就让我们公司来当贵公司的顾问！”

二村人没动，仅仅眼睛朝上翻着望向濑名。

“这也要看你们的提案如何。为了应对公开收购，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先提个方案给我。”

“非常感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二村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们会立刻起草一份方案书给您过目。”

“那好，明天拿过来给我看看。”

“明天就要吗？”二村吃惊地眨巴着眼睛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濑名不高兴地说道。

二村见状立刻变得有些惶恐不安：“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就马上回公司研讨此次的方案。”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这家伙可真好打发。”濑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向望月问道，“你有什么对抗收购的对策吗？”回答他的仅仅是望月那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我说你啊，电脑杂技集团要收购我们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对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啊？你该不会觉得我同意被收购吧？”

“不，我当然不是那样想的。”

“既然不是，那么这种时候你身为财务主管，必须要做点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濑名厉声喝道，声音也有点嘶哑，紧紧瞪着站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望月。

“事前考虑要怎样做才能对抗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案，这难道不是你的工作吗？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你又做了些什么！”

“真是非常抱歉。”

望月没有进行反驳，而是一脸苍白，一个劲地道歉。

真是个没用的无聊家伙。

濑名焦躁不已，咂了咂嘴。

* * *

濑名是在五年前成立的东京SPIRAL，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再往前追溯七年，在他高中毕业的时候，因为家庭经济状况糟糕，为了应付生计问题，濑名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进了一家很小的软件开发公司。

濑名原本就喜欢电脑，对编程也很感兴趣。再加上他是一个有韧性、下定决心做一件事便决不放弃的人，凭借着天生的豁达和灵活的头脑，他在还是公司营业部实习生的时候，业绩就超过老员工成为首席营业员。

之后，他成为系统工程师，磨炼着自己编程技术的同时，还兼任营业相关业务。然而兢兢业业工作三年之后，公司却倒闭了，濑名惨遭失业。虽然他想再就业，但是泡沫经济崩溃，经济一片萧条，就连大学毕业生都难以找到工作的就业冰河期来到了。

对于濑名来说，不管是在公司里，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他都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濑名，立刻行动起来，他跟之前公司的两个同事一起，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公司。

在因特网兴盛的时代，濑名他们凭借自己所掌握的网络相关尖端技术的优势，成立了一家销售软件的网络公司。随后，他们又建起了最终成为东京SPIRAL飞跃发展原动力的门户网站。

注册资本仅仅一百万日元。

靠着上班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微薄工资，他们开始了创业历程。由濑名来担任公司的社长，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公司创始人，还因为他掌握着门户网站的编程技术，这是新公司的优势所在。经理级别的只有财务部长清田，以及营业部长加纳——二人都是濑名原来公司的前辈。公司本部一开始位于当时濑名在世田谷的公寓。

当时，诞生于美国的搜索引擎的日本本土化研发正在高速发展着，创业之初，所有人都对他们的冒险行为持否定态度。

“那种东西大家是不会接受的。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失败！”

估计见过创业者本人的人，都有这种想法。实际上，当着濑名的面提出这一忠告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是，濑名他们对所有的忠告都避而不听，顶住了各种异议和压力，最终研发出搜索引擎“SPIRAL”。SPIRAL一问世，便因其便利性瞬间吸收了大批用户。

当初对他们的创业持观望态度的客户纷纷改观，开始关注他们。在创业第二年，得益于搜索引擎的超高利用率，公司发展攀上高峰，吸引了几家大型上市公司作为他们的客户，发展成了前途不可估量的潜力股。

之后，公司公开上市，马不停蹄地快速发展，而濑名也跃身成为一名IT企业家，并受到外界一致的认可。

实际上之后，公司也一直保持高速发展的势头。东京SPIRAL的股价也不断攀升，获得近百亿日元的创业收益，濑名的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从去年开始，公司急速发展之势开始出现放缓的苗头，这也对濑名与之前一直紧密合作的清田等人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清田跟加纳两人主张进军投资、金融等新兴领域，而濑名则认为应该坚持原来的发展路线，增加门户网站的技术相关投资，以及扩充服务。就这样，双方各持己见，最后发展成了无论何事都要针锋相对的态势。

他们也真的是焦急了。高速发展趋势刚出现放缓苗头，股东们就立刻骚动起来，媒体也开始乘势随心所欲地报道，哗众取宠。

“经营陷入困境”“神话破灭”等，报纸、杂志上这种标题比比皆是。

习惯了看常胜将军的观众，必然希望一直听到胜利的消息。

不管是清田还是加纳，他们都无法做到对周围的纷纷议论之声充耳不闻。于是，他们动摇了，稳不住脚了，要去寻求新的生意。因而，他们开始考虑进军自己尚不了解也不感兴趣的领域。

在董事会上，他们之间相互怒骂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成为他们关系决裂的决定性因素是，清田提出来的投资风险企业的提案。这个提案是指，对有发展前途的风险企业进行投资，通过公开发行股票时的资本收益来回收成本并获得利润。

“这种提案，根本不行。”濑名否决道。也就是此时，他们彻底决裂了。

“连理由都不说就否决掉，你是什么意思？”清田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激动。

这是在董事会的会议现场。

出席会议的人，都是公司部长级别以上的领导，一共二十人。大家全都屏住呼吸，静默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濑名开始陈述他的理由。

“我们没有投资、培育事业公司的知识和经验，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怎么没有经验？”清田说道，“我们可是从一穷二白慢慢地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这不是经验是什么？！”

“你没搞错吧？”濑名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我们公司能有今天的发展，是因为掌握了最尖端的网络技术。成长的经验？你是在搞笑吗？要是有的话，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其他公司所没有的技术和竞争力。连对方技术能力都摸不清的家伙，能做好投资吗？我说，你根本就不懂技术吧？”

“技术评估这种事又不需要我自己去做，可以交给第三方公司。向那些有竞争力但是资金不足的企业投资难道没有意义吗？要是赌对的话，我们肯定能挣大钱！”清田反驳道，“你想想我们刚开始创业那时候，要是有个公司肯给我们投资一千万日元的话，我们不就用不着那么艰难了吗？”

“要是把钱投进一个不知底细、不知是否有能力将技术转化为实物的公司了呢？到时候该怎么办？”濑名摇头说道，“这个事情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点你应该知道吧？话说回来，你不过是个会计，在这说什么大话！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不着边际、扰乱军心的话了！”

被叫作会计的一瞬间，清田顿时面红耳赤。

清田最讨厌别人这样叫他了，这背后也包含着他对濑名的对抗意识。外界都认为，公司能够成功上市，完全倚仗濑名的个人才华，而清田则一直负责着毫不起眼的财务工作，总是站在光环围绕的濑名的背后，但是他却有这样一种自信，认为自己才是支持公司的顶梁柱，支撑着公司一路发展至今。

清田所做的工作虽然不那么起眼，但是个性却十分要强。喝过酒之后，跟下属一起走的时候，他总是会当着下属的面说：“要是没有我的话，东京SPIRAL也不会发展到如今规模。”这句话一度成为他酒后的口头禅。

“行了。清田、加纳，还有其他人，你们认为我们公司的竞争力在哪儿？”濑名看着会议桌前的每一个人，直截了当地问道，“资金充足？上市公司？还是拥有大宗客户？的确，目前这些确实是我们的强项，也可以说是我们的竞争力。但是，竞争力的根源所在，并不是那些，而是最新的网络技术。正是因为拥有最新技术，SPIRAL的访问率才会远超其他公司的搜索网站，并且维持到现在。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与这样的网络技术相匹敌的竞争力的话，冒冒失失进入其他领域摸索，只会白白砸钱。向我们既不擅长，又没有敏锐嗅觉的领域进军，想要获取成功岂是那么容易。要想扩展业务，进而提高营业额，我们应该做的不是踏足陌生领域，而是要立足并强化我们的本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取胜的途径。”

“这样就能说服股东吗？”濑名话音刚落，身为战略主管的加纳立刻开口反驳道，“你要知道我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内的发展已经停滞了啊。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应该赶紧给它加一道‘保险’。那就是实现事业多元化，探索未来有发展潜力的领域，而投资事业则是最好的选择。要是碰上有潜力的公司，我们直接收购就好了。”

“我说，你说的是认真的吗？”濑名突然感到愤怒，狠狠地瞪着加纳。

曾经，在东京SPIRAL发展显现出停滞苗头的时候，有一家IT公司找过他们。那时他们正面临资金短缺。前来洽谈的负责人说着各种悦耳动听的话来取悦三人，想要向他们公司注资数千万日元，其意图便是要将有发展潜力的东京SPIRAL收入旗下。

濑名从跟那家公司走得比较近的其他经营者口中听说，他们正在选取注资之后取代濑名三人的其他代表，也就是所谓的“吞并”。

当时的那种愤怒之情，濑名至今都难以忘怀。

当时清田跟加纳应该也是一样愤怒的，但是现在怎么反过来想要做跟那家公司一样的事情？

这种事决不能容忍。

“你说我是不是认真的？”加纳不屑地说道，“当然是认真的。不管是清田，还是我，我们都认为现在公司的情况很不容乐观。要是不抓紧采取点行动的话，我们肯定很难度过此次危机。因此，我们绞尽脑汁思考着我们到底可以做点什么，因此才有了这份提案。而社长你二话不说就否决它，是有什么更好的替代方案吗？”

“替代方案？你到底在听什么啊？”濑名冷冷地说道，“我的主张从始至终就没有改变过，那就是不会向不擅长不了解的领域投资，而是以扩充本业网络为发展目标，仅此而已。”

“那么，你打算如何扩充呢？”加纳咄咄逼人地问道，“我觉得这才是问题所在。关于这一点社长要是能明确下达指示的话，我们必定遵从。你打算怎么做呢？”

“进一步扩充门户网站的功能，在现有基础上提高搜索功能和速度。”

“就这样就能增加用户使用量吗？”加纳打断了濑名的发言，说道，“作为战略主管，请允许我说两句。设计式样变更伴随而来的就是开发费用剧增，但是，投资效果却很微小，以此作为提高营业额的方法，不是大错特错了吗？”

之前，加纳做营业员的时候，曾是濑名的前辈。因此，他跟濑名说话时向来是无所顾忌。

“网络的配置与扩充，是必经之路。要是跳过这两步的话，用不了多久用户就会流失。”濑名极力说服着，“的确，投资初期效果可能并不明显，但是，在这个领域我们有着灵敏的嗅觉，并得益于这种嗅觉，我们一定能找到未来出路的一些线索，难道不是吗？虽说目前的发展有所停滞，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惊慌失措，急着向不熟悉的新领域投资啊。你们就不能冷静地对待这个问题吗？”

“社长，你难道没有危机感吗？”加纳唾沫星子横飞，咄咄逼人地反击道，“互联网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今后怎么办？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必须考虑对策。现在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股东们也不会同意。”

“因为害怕就贸然插手新领域，要是因此失败了的话，股东们才会真的不答应吧。”濑名冷冷地回应道，“虽说公司稍微做大了一点，也不必装模作样地充大财主去搞投资事业吧？这种事，不过是有钱没处花的上市公司的乐趣。看看周围，有几家公司是通过投资而实现业绩飞升的？公司做大了有钱了，就误以为是有经验了，这么想的人都是笨蛋。”

“请收回你的话，社长。”清田低声说道，“你说谁是笨蛋？这是上市公司董事会上应该出现的词吗？”

“笨蛋就是笨蛋。”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的局面又出现了，“什么上市公司？只不过是稍微做大了一点而已，有什么可装腔作势的。你只能做出这种毫无逻辑、自相矛盾的方案，就不要在这大放厥词了。”

从创业开始，濑名跟清田、加纳两人一起激烈讨论问题便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甚至会争论得差点动手。

本来被认为必定会反唇相讥的清田，此刻却一直保持沉默。

他这是被说服了，彻底泄气了吗？那个时候濑名多少带着点讽刺意味地想过清田的反应，觉得有点儿奇怪。

董事会之后第二天，清田跟加纳两人就双双提出了辞职申请，之后濑名才知道，他不假思索地否决的投资提案，是清田跟加纳主导的，并且他们是经过了反复讨论研究的。

同时，濑名也知道了，这两个人不知不觉中对他的不满已经积攒许久了。

“我们本来就打算好了，一旦计划被否决，就提出辞职。”

清田辞职时说的这句话，直到现在濑名仍然无法忘记。清田还说：“你终究还是只相信你自己。你总是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对的。你和《皇帝的新装》里面那个皇帝没什么两样。”

２

回到位于青山的公寓，濑名看到母亲一个人满脸担忧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看到新闻了，不要紧吧？”

“没事，你别担心。”濑名一边说着，一边把夹克扔在沙发上，然后将疲惫不堪的自己扔在椅子上。

他强忍内心涌出的焦躁，闭上了眼睛。公寓虽说是位于市中心的一等地带，但是远离大街，房间很是安静。

* * *

家里只有濑名跟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

濑名的父亲，在他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因为股票投资失败，身负巨额外债而自杀。家中所有可称为财产的东西——房子、存款等都用于偿还外债了，甚至连工资都被扣去一部分拿去还债，父亲是在一贫如洗中去世的。他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只有亲朋好友来参加，随后母子二人开始过起了极其简朴的生活。

之前一直是家庭主妇的母亲在父亲投资股票失败之后也不得不开始出去工作，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到附近餐馆打零工直到半夜，来支撑这个家庭。为了让母亲稍微轻松点，濑名放学后也会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周末时间大部分都被打工填满了。挣的钱，他一分都不会乱花，全都交给母亲。就这样，家里的房租、伙食费、最低限的电费煤气费，以及濑名自己的学费总算是挤出来了。而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就是偶尔跟母亲到附近拉面馆吃饭。

父亲去世唯一带来的好处便是，债权人无休无止的催债总算是消停了。

父亲在自杀之前，整日沉浸在懊恼的深渊里无法自拔，人也变得歇斯底里，常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对濑名和妻子大发雷霆。每当电话响起，或者门被敲响时，他总会战战兢兢、脸色苍白。对于父亲来说，将近一个亿的外债，是一座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攀越的高峰。

而在这段时间里，原本还是欣欣向荣的世界，也开始失重般地急速下滑。股价持续下跌，与人们那种“应该还会上升吧”的天真想法和期望背道而驰。也是在这个时候，父亲所在的不动产公司的业绩开始蒙上一层阴影。

“裁员”这个原本有些遥远的词，此时已变为常态，不绝于耳。而父亲也不幸成为裁员的对象。濑名知道这件事时，父亲已经去世了。

到底该怎么评价父亲这一生呢？时至今日，濑名仍然在思考这个问题。

父亲走出群马县的农村，来到东京上大学，大学毕业后，他又满怀梦想与希望地进入公司工作，与母亲结婚生子，组建了幸福美满的家庭。这样的父亲，应该是很幸福吧？但是到底是什么打乱了父亲的人生计划呢？

经常向濑名灌输“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这一观念的父亲，直到最后也没有申请破产而是选择了死亡。父亲好像对母亲说过，勾销债务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我们不能这样做，哪怕是一点点，穷尽一生也要还清。然而这些事，父亲却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

后来，当濑名听到这些话时，内心久久无法释怀。

父亲是因为钱就跟我们永远分开了吗？

父亲在遗书里边一一列举了拿到生命保险赔偿金之后要给哪家公司偿还多少钱等详细事项。

都这时候了还要被外债所束缚吗？

之后，濑名心中的疑问不再是“父亲的一生到底算什么”，而是变成“钱到底算什么”。

人为什么会为了钱，而选择死亡呢？

但即便如此，从他们自己的生活来看也是一目了然——没有钱的现实是如何艰难！多么令人难以忍受！

因为没有钱，濑名不得不努力打工，并且放弃了进大学深造的机会。

虽然有几个人对他们说过“真不容易啊”“要加油啊”这种勉励的话，但是包括亲戚朋友在内，从来没有人愿意给予他们金钱方面的援助。为了筹集濑名上大学的费用，母亲曾回娘家借过钱，但是被拒绝了。也就是在那时候，濑名幡然悔悟——归根结底，自己的人生只能靠自己去打拼。

* * *

“你跟那个电脑杂技集团的社长认识吗？”母亲问道。

“见过几次面，但是算不上熟悉。”濑名回答说，“这事真是让人恼火！”

母亲为已经被疲惫感深深淹没的濑名沏了一杯热茶。

“不好意思啊，让你等到这么晚。妈，您先去睡吧。”濑名对母亲劝说道。

此刻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这种时候我也不能帮你分担什么，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濑名的身边。她很不安，而且很明显她想从濑名这里了解下今天发生的收购事件。对于母亲而言，濑名是她未来人生中最后的希望。而这一点，濑名也是明白的。

从濑名创立东京SPIRAL，并实现上市获得巨额收益开始，母亲的口头禅便变成了“要是你父亲还在的话，该有多高兴啊”。

濑名也这么觉得。但是，父亲选择了死亡，便也放弃了这种机会。

“但是，怎么突然就说收购呢？都没有跟洋介商量下，怎么能自作主张说出那些话呢？也太失礼了吧。”只有兼职和打零工经验的母亲，也有点生气了。

“这就是个雁过拔毛的社会，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是清田跟加纳把公司股份卖给电脑杂技集团了。”

“清田他们吗？”母亲瞪大了眼睛，感到困惑不解。

这也难怪，东京SPIRAL刚刚成立时，母亲也会偶尔来东京，住在濑名的公寓给他们做饭。然后，三人一起吃饭，工作到深夜。这些往事仍历历在目，仿佛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跟二人决裂的事情，濑名并未向母亲提起过。

“还以为他们是好人呢。”母亲说道。

“唉，这里面也牵涉了很多事。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至少还是希望他们卖掉股份之前能够跟我打声招呼，商量一下。”濑名说道。

“那么今后怎么办呢？”母亲皱了皱眉头问道，双眼中也充斥着不安，“你是不会同意被收购的，是吧？”

“嗯，不同意。”濑名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母亲，您也不用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有什么惯例可循吗？”母亲问道。

“有没有惯例不知道，但是应对方案应该有很多。”濑名答道。

话虽这么说，但是到底应该怎么去做，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也会参考证券公司的建议。不管怎么样，都需要时间吧。但是，一定不会让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收购。顺便，我还会让他后悔想要收购我们。”

“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但是那个叫平山的人，为什么想要收购你们公司呢？”母亲提出了一个最基本的疑问。

“应该是想要我们的门户网站吧。”濑名回答道。

“有了那个门户网站，就能给电脑杂技集团带来好处吗？”母亲又问道。

“可能吧。”濑名含糊地说道。

虽说如此，但其实濑名并没有看懂平山的商业策略。电脑杂技集团到底是为什么要收购东京SPIRAL呢？

“洋介，你要是站在对方公司的立场上，你会做同样的事情吗？”母亲接着问道。

这真是个不错的问题。

“说实话，我不知道。”濑名回答道，“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要是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了我们公司的话，那个平山一定会成为IT业界的龙头老大，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目的。”

“我怎么可能容忍被你们收购，让你们成为行业老大！”濑名的斗志熊熊燃烧起来。

３

“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电脑杂技集团公开宣布收购东京SPIRAL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半泽正要回家时，突然看见从办公大楼出来的尾西和森山两人，便开口约道。

半泽知道，年轻人们的心中有太多的不满，他也想找机会听听他们的意见。

“我们也刚好想要去吃饭呢。”尾西一边说着，一边以一副询问的表情回头看森山。

“我没意见。”

得到二人明确回复之后，半泽便带着他们前往一家位于神田的小酒馆。

轻轻碰杯之后，没过多久话题便引到了电脑杂技集团场外交易上去了。东京中央银行的收购方法很具有冲击性，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真没想到会用那种方法去收购啊。”尾西有些恼怒地说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次的计划真是出乎意料，但是，这对于电脑杂技集团来说算是正确的决定吧。”

“怎么回事？”半泽一边往嘴里送着豆腐，一边问道。

“我们的团队肯定想不出那种高端的招数。”尾西说道，“都是一群死脑筋的家伙。要是三木领导的话，绝对想不出那种方法。”

“你倒是挺坦白。”半泽说道。对于尾西，他并没有苛责，因为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对三木的评价都很低。

“要是部长也认可三木的话，那就不好意思了。”

果不其然，尾西话带讥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瞥了一眼森山继续说，“在我们看来，处理这么大的案件时，应该更加注重实力，并以此为依据选择团队成员。电脑杂技集团的负责人是森山，当时就该让森山去做，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发生那么惨痛的毁约事件。而且，要是森山的话，也很有可能会想出像这次一样的奇袭作战一般计划。”

“不，不可能的。”森山右手握着啤酒杯，视线聚焦在桌子上一点，说道，“即便让我去做，我也想不出那样的提案。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关信息。”

“是关于股东的信息吗？”

半泽话音刚落，森山便点了点头：“东京SPIRAL的股东结构我之前调查过，谁是大股东一目了然。但是，东京中央银行却做了更深入的调查，他们连大股东中的谁想要卖掉股份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半泽沉默着倾斜了一下烧酒杯，然后看向充满挫败感的森山说道：“东京中央银行把我们的合同强行抢走这种行径真是不能原谅，但是也可能是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社长觉得，在这次事件上，换一个顾问才是正确的选择。要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想。”

“对于这次的事，真想问问三木他是怎么想的。”尾西有些讽刺地说道。

“这次的收购，你认为会成功吗？”半泽继续发问。俩人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这也得看东京SPIRAL的态度如何吧。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顾问，他们会出什么招呢？”尾西回答道。

在东京SPIRAL召开的记者见面会上，濑名社长明确表示拒绝被收购，他一定会采取对抗措施的。

“跟那边有来往的是太洋证券吧？”半泽问道。

太洋证券只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证券公司，在处理这种恶意收购案上可以说并没有什么丰富的经验。而东京中央银行的野崎，曾经在伦敦处理过企业收购案件，算是这个领域内首屈一指的银行家。

“太洋证券作为顾问的话，稍微有些弱啊。”森山说道。

“濑名社长虽说要反抗到底，但最后还是会举手投降吧？”尾西轻叹一声，“比如说我们同意被收购之类的话。”

尾西刚刚发表完自己的意见，森山就立刻肯定地说：“濑名才不是那种没出息的家伙。”

这话吸引了半泽的注意。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森山的脸。紧接着，尾西开玩笑地说道：“怎么回事，森山？听上去你好像很了解濑名社长啊。”

而森山一本正经地说出更让大家感到意外的话：“我当然很了解濑名。”

“真的假的？”尾西瞪大了眼睛，并且夸张地身体向后仰去，“你怎么会知道？你们一起上的大学吗？”

“不是大学，是初中跟高中。”森山回答道，“濑名洋介，是我初中跟高中时的好朋友，我都叫他阿洋呢。后来他因为父亲的事情转学便杳无音信，没想到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真的啊！可就算你们是好朋友，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尾西目瞪口呆地说道，“人或许已经变了呢？”

“没有变。我看过记者见面会的新闻，一点都没有变。他还是原来那个好强的濑名洋介，我的好朋友阿洋。”森山强调道。

“但是啊，要是好朋友的话怎么会音信全无呢，这不是很奇怪吗？人一旦出名的话，朋友就会增多，你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吧。”

嘴不饶人的尾西，一语戳中森山话中的矛盾之处。不知为何，森山脸上流露出悲伤的表情。

“他父亲股票投资失败了。”

听到这，就连尾西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森山继续说道：“阿洋的父亲，曾经在一家不动产公司上班，因投资股票而损失了一大笔钱，最后不得不卖掉房子。我们那时候上的是私立学校，这件事之后，阿洋家已经无法承担那边的学费。我感觉正因如此，阿洋才不想跟我或者是我们的同班同学联系。可能他觉得有些难堪吧。”

“濑名，真是吃了不少苦啊。”尾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是啊，你那个朋友，大学都没有上过便能闯出这样一片天地，真是令人吃惊啊。”

“之前我就在新闻，还有杂志上见过东京SPIRAL濑名洋介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是同一个人。”森山说道，“后来有一天，我在车站小卖部里买了一本杂志，上车后打开一看，那上面有一张醒目的照片，当时我就大吃一惊，这不就是阿洋吗？！”

“没有和他联系过吗？”半泽问道。

森山将视线投向桌子。

“我想跟他说‘祝贺你啊’，但是不知道他的私人邮箱，难道直接打东京SPIRAL公用电话，自报家门说‘找你们社长’，感觉也不太好。而且事到如今，我直接说我是你过去的好朋友，会不会给濑名带来困扰呢？”

“嗯，也许是吧。”尾西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一边往嘴里送，一边说道，“即使不会的话，他现在也肯定有一大堆朋友了。”

“而且，一想到他吃了那么多苦，我就有些自惭形秽。”森山继续说道，“我在杂志上读了濑名的成长经历，包括他父亲投资股票失败，后来跟母亲两人过着贫穷生活、相依为命的事，事无巨细都写在杂志上。还有为了让母亲轻松点自己去打工，放弃大学深造进入社会的事情。在阿洋如此辛苦的时候，我却过着无忧无虑、平庸的生活。阿洋艰难、痛苦地只身背负着辛酸打拼的时候，我却安安稳稳地大学毕业，进入公司上班，并且碌碌无为。这样的我，实在无法开口对阿洋说我是你以前的好朋友啊。”

这种想法多少有点偏激，不过很有森山的风格。

半泽将端起的酒一饮而尽：“你太过在意了，直接去联系不就好了。要是朋友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现在这种情况，不太适合吧。”森山有些畏缩地说道。

“又不是别有用心才跟他联系的，你想得也太多了。”半泽对着犹豫的森山说道，“就跟他说下你现在是做什么的，让他知道你的近况就行。说不定濑名也很想跟你见面呢。”

“他不会理我的。”森山说道。

听到这句话，半泽说：“要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但是你觉得，他是那种出名了有钱了，就会对朋友冷漠相待的人吗？”

森山一直沉思着没有回答。

４

太洋证券的二村来访的时候，正是之前约定好的记者见面会后第二天的傍晚。

“非常抱歉，给您回复晚了。”

一同来访的是两个人，另一个是二村的上司——营业部长广重多加夫，也是之前的熟人。

“之前您对二村委以重任，真是非常感谢，社长。”广重仍然像往常一样，谦逊地致谢道。

不愧是营业部的老大，虽说其自负程度更甚于二村，但也是个因能干而众所周知的人。这还是清田曾说过的话。

“我们召开了紧急会议，研究出了应对方案，今天前来拜访，是为了向您介绍我们的方案。”广重继续说道。

“真是太感谢了。”因为本来就没怎么期待他们能拿出什么好办法，濑名回答得也甚是冷淡。

“首先，对于这次电脑杂技集团的单方面收购，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采取防卫的态度是吧？”

“那是自然。”

广重确认完毕，拿出一份提案书——只有一页纸的提案书。

“还真是简单呢。”濑名不屑地说道。

“这件事本来就很简单。”广重回答道，“抵抗恶意收购的防卫对策听上去可能有些复杂，但其实复杂的只是从数量众多的防卫对策中选取哪一个。这种复杂的研究工作，您已经交给了非常了解贵公司的我们来完成。今天，我想给您介绍下我们选取的最佳方案。”

“最佳方案就是这个吗？发行新股？”读完提案书，濑名问道。

“的确如此。我们要通过发行新股，让电脑杂技集团不管买进多少，都不可能取得公司超半数的股票。”广重满含深意地看着他说道，“但是，仅仅发行新股，并不能称为防卫对策，还需要决定让谁来持股。”

“需要发行多少新股？”濑名问道，“上哪去找能出这么一大笔钱的人呢？那可是几百亿日元啊。”

“当然有。”

提案书上虽然附有简单的示意图，但是新股持股人一栏却是空白的。

“我提议选择非敌对的合作公司，也就是白色骑士作为新股的持股人。”

“到底是哪家公司？”濑名问道，“这样的计划，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也就是纸上谈兵，我说得对吧！”

面对濑名的质疑，广重向他投来胜券在握的眼神，随即掷地有声地说道：“有这样的白色骑士。”

濑名沉默地盯着面前这个向前探着身子、一副认真表情的人，然后将提案书放回桌子上，靠着椅背。

“您觉得怎么样，社长？”广重移膝躬身，“能让我们公司担任贵公司的顾问吗？我们一定会粉碎电脑杂技集团的阴谋。”

“哪家公司？”濑名问道。

“签约之前，请恕我无法告诉您，因为这是我们的撒手锏。”广重语气强硬地说道，“白色骑士的选定，是这个方案的精髓所在。”

“给我看看合同。”

濑名话音刚落，二村便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合同从桌子上推过来。

“定金是三千万日元。之后，要是我们能成功阻止对方的恶意收购，那么贵公司需要支付五亿日元的报酬。您看这样如何，社长？”

“要是我不喜欢那个白色骑士的话，那该怎么办？”濑名问道，“到时候你们会找其他的替换吗？”

“当然。”广重的回答稍稍显得有些迟疑，也许是因为找一个候补的白色骑士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吧。

“但是也有可能你们根本就找不到白色骑士。即使是找到了，我是否喜欢还不一定。在这一点上可是很容易失败的，那么三千万日元的定金是不是太高了？”濑名展现出他善于谈判的一面，“那三千万日元我也可以支付，但必须是找到一家我中意的公司充当白色骑士之后。要是同意的话，我们可以签约。”

广重犹豫不决，沉默片刻之后，回答道：“找一个白色骑士，并不是容易的事啊。”

“我们需要慎重筛选我们的客户网，在不公开贵司名字的前提下，看看谁有意向。而这个工作，是相当花费工夫的。”

“花费工夫，这个我知道。那么，你的月薪是多少？”濑名突然插话道，“打个比方，如果整个筛选的过程满打满算是一个月的话，那么三千万日元的定金又是怎么算出来的呢？我真不理解啊。你们的月薪有那么高吗？广重先生，这不是敲诈勒索吗？”

“贵公司可是正面临着前路不明的危机啊，社长。”

“那又如何？”面对着二村饱含打动人心的语气，濑名冷冷地回绝道。

“就算我们公司陷入危机，也不能只顾眼前、不管长远签下这种合约，签了之后，恐怕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吧？”

“那么，您认为多少钱合适呢？”广重甘拜下风，说道，“对于我们来说，做这个筛查需要人手，这一点务必请您理解。”

“一百万日元定金。”濑名说道，“找到我认可的白色骑士之后，我会支付三千万日元。后续在跟电脑杂技集团交涉时，要是你们能提出有效的建议，最终成功阻止此次恶意收购，那么我会支付三亿日元。算是成功的报酬。五亿日元实在是太高了。”

没有回音。于是，濑名继续说道：“另外，说句实话，我并不相信贵司的顾问能力。因此，若是不能从贵司那边得到有效建议，我也可能中途终止合同。合同终止时的处罚规定，我希望不要写进合同。”

“条件还真是严厉苛刻啊，社长。”

广重收起以往的和颜悦色，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严厉苛刻吗？那是当然，现在可是在签合同呢。”濑名说道，“要是不能接受的话，那就用不着签约了。”

二村失去了淡定从容，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而广重，则像个被迫要做出重大决断的人，眉间刻满了苦恼。

只有这么一点定金跟成功报酬啊。很容易可以想到，他们必定是带着高层所下达的“务必要签下合约”的使命来的。

“能否请您再重新考虑下呢，社长？”广重再次说道，“这样一宗巨额收购案件，要是请大型证券公司做顾问的话，他们收取的报酬肯定会是我们的几倍。”

“贵公司并不是大型证券公司。”濑名严厉地回绝道，“按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应该多咨询几家证券公司，看看贵司提出的条件是不是最有利的，如果是的话，再签约。你觉得怎么样呢？如此一来，我也能接受。”

“请您千万不要这样说，请务必给我们这个机会。”

二村使劲低了头，额头都快要碰到桌子上了。

“那就按濑名社长说的办吧。”

广重像是决心已定，沉重的声音划破这片静谧。

“部长，这样真的可以吗？”二村慌慌张张地问道。

“没问题。”广重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之下，隐隐约约掺杂着些许其他异样的感情，但是转瞬间便被营业人员惯常的谄媚笑容所掩盖，“这个案子，可谓万众瞩目，要是我们的防卫对策成功的话，今后，肯定会接到同样的委托。这就足够了。就按社长说的来办吧。”

当场确认完合约内容，签字盖章之后，濑名开始催促继续接下来的话题，“然后呢？到底由哪家公司来做白色骑士？”

“是FOX。”这句话让濑名感到惊讶万分。

而广重接着说道：“在我们暗中试探的时候，该公司表示可以收购股份。乡田社长也很期待此次合作。”

FOX主营电脑及其周边设备，社长乡田行成原本在一家大型电脑公司工作，在四十岁的时候辞职，创办了该公司。公司成立十五年来，一直走近乎大甩卖似的薄利多销路线，从而实现销售业绩飞跃增长。

最近，据说因同类公司数量增加，该公司的发展速度也有所停滞，但是，销售额仍然保持着巅峰期的两千五百亿日元。乡田自身就如电脑一般，思维缜密，在电脑设备这个行业里有着不容小觑的地位。因为大家身处同一领域，之间也有过几次交谈，他那稳重可靠的品行的确值得敬佩。

“乡田社长说过，电脑杂技集团的做法有失公允，要是有需要他效劳的地方，他乐意之至。”广重稍作说明，“乡田社长对您的评价非常高，他表明要是发行新股的话，他非常愿意收购。您觉得如何？濑名社长，我认为这可是个好事啊。”

“FOX成为我们公司的股东，会给他们的生意带来什么好处？”濑名慎重地问道。

“好处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广重夸张地摊开双手说道，“FOX拥有股份之后，就会形成FOX·SPIRAL这样的IT联盟。现在，既拥有门户网站又有电脑相关业务的公司，可是无数公司争先恐后想要合作的对象啊。另外，我认为两家公司进行资本合作，毫无疑问会提升企业价值，单凭这一点就可以促使股价上升。这样一来，电脑杂技集团收购股份的资金就会大幅增加，也有可能会迫使他们打消收购念头。”

濑名没有回答，喝了一口咖啡。在大家各有所思的这段时间内，社长办公室里一片静默。

“原来如此。”终于，濑名轻轻吐出一句，打破了原本沉闷的气氛。

“应该怎么去做呢？”濑名问的是今后的开展计划。

“首先，希望贵司先通过决议发行新股。”广重说道，“新股发行之后，只需要让FOX收购新股即可。这件事越早越好。为了挫败电脑杂技集团公开收购的阴谋，尽早公开才是上上之策。”

“坏处是什么？”

濑名随之而来的询问，让正微微弯着腰、口若悬河的太洋证券二人戛然而止。

“没有坏处，才存在风险不是吗？”濑名问道。

“我们反复思考的时候，觉得这个方案自身真的是无懈可击，没有任何坏处跟风险。”二村说得斩钉截铁。

但是，对此濑名并没有回应。

也许是把东京SPIRAL从最初的小规模经营到如今的上市公司过程中所养成的那经营感觉，让濑名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正常。

“我们研究一下再答复。”最终，濑名说道。

至此双方的交涉似乎有种半途而废的感觉，结果尚不明了。

“那么，我们就静候佳音。但是请您一定要知道，我们现在是在跟时间赛跑。”广重叮嘱道。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从心底喷涌而出的厌恶之情使得濑名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

在社长办公室跟证券公司的两人告别之后，濑名没有送他们到电梯口，而是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此时，秘书走进来：“社长，有个叫森山的先生打来电话。”

“森山？”濑名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问道，“哪个森山？”

“说是社长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名字叫森山雅弘。”

“森山。”濑名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眯起了眼睛，一张和蔼可亲的面孔慢慢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快给我接过来！”说着，他抄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那个，我是星野中学跟你一个班的那个森山。”

话筒另一端，传来略带紧张的生硬的声音。濑名的脑海里，中学时代那些快乐的往事渐渐地苏醒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思绪也飞回到十五年前。

“阿雅？”濑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啊，是我。”森山有些局促地回答道，“阿洋？”

“喂，是你啊，你还好吗，阿雅？”濑名亲昵地问道。

“嗯嗯，还行吧。”森山说道，“倒是你啊，阿洋，你现在可真是了不起啊，恭喜你。”

“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濑名道，“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森山简单地回答道：“上班族。”

接着他又补充道：“我现在在东京中央证券上班。”

“阿雅你在证券公司？”

风趣幽默、性格开朗、喜欢幻想，而且有点心直口快，这样的阿雅，竟然会选择去证券公司，真让人感到意外。在濑名看来，正义感超强的阿雅，跟剑拔弩张的金融世界是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

“对啊，我也感觉自己不太适合。”森山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这么忙，我还打电话来烦你，真对不起啊。”他开始拘谨起来，“其实，早就想跟你说恭喜了，但是我觉得你可能已经把我忘了。”

“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害羞，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啊。”

“可能是吧。”电话的另一端，森山笑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笑声，“无论如何，我们能联系上真是太好了。之前就一直想跟你联系，这下总算如愿了。”

“你能给我打电话，真是太好了，谢谢你，阿雅！”濑名紧接着又邀请道，“要是方便的话，下次我们约个地方一起吃个饭吧！”

过了一会儿，才听森山说道：“谢谢啊，我也想去，但是我可从来没有去过阿洋你经常去的那种高级饭店哦。”

对森山的忐忑不安，濑名一笑置之。

“我可是只去小酒馆啊。”

“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我的工资也能负担得起。”森山也松了一口气说道。

“你什么时候方便呢？”濑名问道。

“你这边比较忙，看你的时间吧。”森山回答道。

于是，濑名选了两三个候选时间，最终约定好见面的日子。

“这么久没有见面，还能认出来吗？”

对于濑名的担心，森山一笑了之：“你可能认不出我来了，但是濑名洋介的脸，还有谁不知道呢？”

“真期待啊。”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只有此时此刻濑名才感觉到些许暖意。

５

那天，等森山到达约定的地点时，濑名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森山本来是不想让对方久等而提早来了，但是放在濑名前的烟灰缸中却已经有两个烟蒂了。

“你来得真早。”这是阔别十五年之后再次见面时森山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反正也是闲着。”濑名一边笑着，一边伸出右手，“好久不见。”

濑名选定的是有乐町的一家酒馆。酒馆里都是小包间，客人之间彼此见不着面，这样的结构正好适合濑名这种有名气的人。

“你现在这么成功，真为你高兴啊，阿洋。”干杯之后，森山由衷地说道。

濑名听了，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害羞的笑容。

“到底是不是成功，我也不清楚。不过现在的我总算是有了活着的感觉。”

濑名的口吻，让人听不出是谦虚还是自嘲。中学时代不屈不挠、乐观开朗的濑名，在经过十五年岁月的洗礼之后，已经蜕变成一个心思沉重的成年人。

“没有的事，你已经非常成功了！”

濑名仍然只是笑，没有回答。然后说道：“我现在是麻烦缠身，你知道吧。”

说着，他喝了一口啤酒，继而视线转向了一边，点上一支烟。濑名皱着眉头吐着烟圈的侧脸，再加上随意的着装，跟那个如今势不可当的IT公司掌门人判若两人。

“嗯，我知道。你那里应该已经有靠谱的顾问了吧？”森山问道。

“能不能称得上是顾问，还真难说啊。”濑名叹了一口气说道。

“是吗？”森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有点儿困惑了，“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收购啊。”

“那是自然。”濑名突然粗声说道。

对于电脑杂技集团收购这件事，他已经变得非常神经质。刚说完，他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强硬，蓦然回神，又道歉道：“对不起。我最近有点儿焦躁，太容易生气了。”

“没关系。”森山端起酒杯，正要往嘴边送，忽而又问起他一直关心的问题，“但是啊，说实话我很吃惊，对方竟然能在场外交易时收购那么多股份。”

“的确如此。”濑名坦率地说道。

他把烟摁灭到烟灰缸之后，却说出一番让森山深感意外的话：“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你应该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吧？”

“为什么？”森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因为，东京中央证券不正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子公司吗？”

濑名的声音隐隐透露出丝丝焦躁。如此听来，濑名似乎是有些怀疑他的意味，森山慌了。

“虽说是子公司，但是我们始终是两家公司。”森山替自己辩驳道，“我们跟东京中央银行并没有实现信息共享，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合作。就这次的事来说，反而是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濑名似乎是对此颇感兴趣地问道。

“电脑杂技集团的顾问，原本应该由我们公司来担当的。”森山回答道。

“你们公司？”濑名不由得大吃一惊。

“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最初是跟我们公司洽谈的，都已经到了签合同那一步了，但最终却被银行那群家伙半路把单子给抢走了，真是无耻。”

“母公司截走了子公司的合同？”濑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敢相信是吧，我自己也是。”森山的唇边夹带着些许自嘲，“在企业收购业务上，母公司跟我们是竞争关系。说实话，他们手头掌握的信息，我们一概不知。那样的收购计划，我们是直到记者见面会之后才了解到的。当然，到底是谁把股份卖给电脑杂技集团的，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

“股份是被我们公司原来的董事卖掉的。”

“啊，董事？”森山吃惊地问。

“财务部的清田和战略主管加纳，这两人在事情发生前刚刚辞职。”濑名有些懊悔地说道，“这两人的股份加起来，跟电脑杂技集团收购的份额差不多一致。东京中央银行内部，一定有人知道那两人跟我决裂的事情。”

企业收购，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一场信息战。先不管用的是什么手段，东京中央银行已经掌握了那个信息，而且最大限度地利用此信息从而占据到有利地位。

“但是，他们就那么想当顾问吗？”濑名抽出一根烟，靠着墙，点上了火，“应该是为了高额的酬劳吧。”

“可不只如此。”森山说道，“或许这话在你面前说起来有些不太好，但是收购要是顺利完成的话，作为企业收购方的顾问，肯定也会声名鹊起啊。如此一来，今后肯定会在企业收购领域占据有利地位。”

“要是成功的话，确实是啊。”濑名说道。

“对，要是成功的话。”森山也回道，“但是，要是失败了呢？那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而且还会招致负面评价。”

“他们一定会得不偿失，一定。”

濑名的性格一点儿都没有变，还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边说着话边一口饮尽杯中的啤酒。

“那么，你已经拿到防卫措施的提案了吗，阿洋？”

对于森山的提问，濑名欲言又止，脸上浮现出一副愕然的表情，却迟迟没有下文。

然后，他突然摇了摇头，毫不掩饰地说道：“对不起，其实我刚才在想现在的你是否还值得我信任？”

“这样啊……对不起啊。”森山坦率地道歉道，“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我以后也不会再问了。”

在濑名看来，森山所在公司跟他的对手聘用的顾问公司存在资本关系，这就决定了他无法开诚布公地跟森山谈论这些。就算森山说他们跟银行没有合作关系，但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濑名并不清楚。

然而，他却坦诚地说道：“我们的顾问公司是太洋证券。”

濑名说完，将一小块软骨鱼鳍扔到嘴里，“之前他们刚刚给了我一份对抗收购的防卫对策提案，现在就等着具体行动了。”

“提案靠谱吗？”

“说实话，有点微妙啊。阿雅，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森山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这是个难题啊。”

“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濑名的表情很认真。

“防卫对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搞定？”森山略带疑惑地问道，“也不排除个别情况。但如果只是个应付了事的提案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反而会让你更混乱。”

“啊，是吗？”濑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气馁。这种情况下，要是森山有能力立即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助阿洋一臂之力的。

但是，实际上，森山在东京SPIRAL收购案中，只能接触一些普通投资者的信息，对于恶意收购的防卫对策，他是一点都不了解，也没有相关知识储备。

“太洋证券怎么说的？”像是要摆脱对自己的嫌弃，森山问道。

但是，濑名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踌躇了一会儿。

踌躇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森山问的问题对于东京SPIRAL来说，可是决不能对外泄露的战略情报。

问出口之后，森山也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妥，就在他想要开口收回提问时，濑名接下来的回答又让他不得不将话语尽数吞回肚子里。

“说是会给我找个白色骑士。”濑名说道，“他们给出的方案是发行新股，然后让安全的第三方来持新股。”

“那么，持股方定下来了吗？”森山不假思索地问道。

“是FOX。”从濑名口中听到公司名字的一瞬间，森山倒吸了一口气。

濑名继续说道：“发行新股，由FOX持股，让电脑杂技集团无论收购多少，都不能持有超半数的股份。我们刚刚谈到这里。”

“收购股票的合同已经签了吗？”

“还没有。”濑名答道，“得先尽快在我们的董事会上通过发行新股的决议，之后才会跟FOX签约。”

“是吗？”森山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当然，我相信你。对于这事，你怎么看？给我个专业意见。我想得到可信赖的意见。”

“你相信我吗？”森山问道。

“别看我现在这样，但是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濑名语气非常认真。

“你跟FOX的乡田社长很熟悉吗，阿洋？”森山思索片刻后问道。

“没有到很熟的程度。但是感觉他是个牢靠的人，印象不错。”

“这么做的话，对FOX有什么好处吗？”森山继续问道。

“这点我也想过。”濑名将目光投向斜上方说道，“从生意角度来看，我们的门户网站可以引导网络用户，很容易提高电脑销售量。除此之外，FOX跟东京SPIRAL进行资本合作，本身也是意义深远。”

“只是这些？”森山问道。

“只是这些，不够吗？”濑名有些意外地问道。

森山说道：“我从我们部长那里听说，电脑杂技集团为了收购东京SPIRAL的股份，已经贷款一千五百亿日元。因此，想要阻止收购的话，至少得需要一千亿日元的资金吧。但是，从目前FOX的业绩来看，他们发展得也并不算顺利。选择这样的一家公司来投资，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而且投资金额也是过于庞大。阿洋，你最好是跟乡田社长谈谈，最好确认下他的意向。因为这也有可能是证券公司逞一时之勇做出来的决定。而且，FOX要想参与这个计划的话，单靠他们手头的资金肯定不够，必定需要从金融机构借款。这对于FOX来说难道不是负担吗？FOX到时候如何筹措资金来收购股份，你问过吗，阿洋？”

“没有，这个还没有问过。”濑名摇了摇头，“是不是应该问一下啊？”

“绝对应该问啊。”森山说道，“乡田社长应该不会盲目去做事，这对于FOX来说，也不是轻而易举便能定下来的。”

濑名没有回答，但是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把森山的话听进去了。

“谢谢你啊，阿雅。”濑名致谢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会参考你的意见的。”

“你要是有什么疑问的话，都可以来问我。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濑名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还是可以看出他心情有些低落。见此，森山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别说这些了，难得久别重逢，快给我讲讲你之前的事吧。虽然在杂志上读过，但还是想亲耳听你说说。”

６

之前在关西法务部工作的同期——苅田光一，调到了本部工作。为此，渡真利特地邀请大家出来喝一杯。这时已经是11月的第一个周末。

“来来来，恭喜苅田高升，干杯！”

这是有乐町一个酒馆的包间。渡真利率先举起满杯的啤酒，带领大家举杯祝贺。而面对着这样的渡真利，苅田虽然脸上笑意盎然，但是那种笑容里却掺杂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怎么回事，苅田？难得升到了次长，能不能再高兴点？”

后背上挨了渡真利一拳的苅田，只是流露出暧昧不明的笑意，低声说了句：“是啊。”

“苅田原本是打算待在大阪养老的。”说这话的是宣传部次长近藤，“你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在那边刚买完房子便接到调令，心情低落也是难免的。”

对于两人略带着些许伤感色彩的对话，半泽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四个同期好友，好久没有聚在一起喝酒了。泡沫经济时代，同是庆应大学毕业生的他们，一起进入银行，关系也很不错。到现在，已经在银行业辗转十七个年头的他们，各自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苅田一直待在法务部，就在他刚刚萌生扎根关西法务部，奉献一生的觉悟时，却不知为何突然被调到东京法务部。他刚刚在关西买完房子，因此家属不能同他一起来东京，结果就悲催地演变成明明是东京人，却需要单身赴任这种奇葩的局面。

“一直待在关西，回到本部之后，感觉自己就像是浦岛太郎。”苅田说道，“话又说回来，半泽你可是遭受大劫难了啊，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被外派出去。”

“来到这之后，半泽依然是不幸的啊。”渡真利说道，“就像是不小心按错了哪个按钮一样，你说是吧，半泽。”

“是啊。”半泽漠不关心地敷衍道，将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了。

“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半泽？”近藤有些担心地问道。

“是出了点儿差错。”

“说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已经没关系了。”对着含糊其词的半泽，渡真利催促道。

“也是啊。”半泽没办法，叹了口气，将电脑杂技集团撕毁顾问合约的经过说了一遍。

“虽说是我们公司的事情，但是也太过分了。”近藤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漫不经心，“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能成功吗？”

距离电脑杂技集团公开收购股份已经过去了三天。在东京SPIRAL表明坚决抵制收购之后，大家仍然对公司业绩有所期待，使得公司股价回升，从而造成股份收购价格一时之间提高了，因此业界都在流传此次的股份收购并没有按照预期计划发展。

“不太好说，”半泽说道，“还不知道接下来SPIRAL会采取什么防卫措施呢。”

“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去防卫？”近藤问道，“半泽，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半泽一时陷入了沉思。

“收购防卫对策有很多。比如，发行新股，让可以信任的第三方持股。”

刚说完，苅田便提出异议：“这样做的话，稍微有些不妥。出于这样的目的让第三方增加持股比率的做法是不妥当的。”

“为什么？”半泽问道。

“违反商法的可能性比较高。”真不愧是法务部的老人，苅田对此非常清楚。

“为什么发行新股，会违反商法呢？”问此问题的正是渡真利，“要是这种事都违反商法的话，那这世上岂不是净是违反商法的事了。”

“不是这样的，”苅田说明道，“的确，发行新股本身是不会违反商法的，但要是发行新股的目的是维持公司的话语权，那违反商法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半泽刚刚随口提的那种做法，不是跟这个不谋而合吗？”

“原来如此，之前一直都没有注意这点。”半泽也认同道，“真不愧是苅田啊。”

“真是不好意思啊，好好的聚会弄成了法律研讨会。但是，那样做的问题可不只是一个，你们知道吗？”虽然是在提问，但是苅田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回答不了的，于是他接着说道，“为了成功实施防卫对策，必须要发行新股，让电脑杂技集团无论收购多少股份，都不可能掌握超半数的比率。但是，这些新股都让值得信赖的第三方公司持股的话，便会导致少数股东握有大量股份情况的发生。这样一来，就有可能被取消上市资格。”

“从2004年开始，按照东京证券交易所规定，如果前十家公司的出资总额比率超过整体的百分之八十，延期一年取消上市资格；要是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话，立即取消上市资格。”苅田如此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之前还真是听过类似的话。”渡真利佩服地说道，“要这样的话，到底什么样的防卫对策才是有效的呢？快跟大家说说，苅田。”

“这就不是我的专长啦。”苅田说道。这句话真是让大家有点泄气了。

“怎么回事，你就只会给别人的建议挑错吗？”近藤说道。

“不是挑错，我只是在陈述法律方面的见解。”

“总而言之，现在是都不知道怎么办是吧？”渡真利稍微愣了一下说道，“东京SPIRAL到底会出什么招，还真是期待呢。虽说不知道他们会请哪家公司做顾问，但应该也是有实力的家伙吧。”

“不会真的要发行新股吧。”近藤开玩笑道。

东京SPIRAL公开发布正在研讨对第三方发行新股预约权的事，是在他们聚会后的第二天。

第四章　舞台背后的小丑们

1

“哟，东京中央证券的森山先生，近来可好？”

走进会议室的，是电脑杂技集团的三杉，一个四十多岁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三杉是电脑杂技集团的财务部组长，他给人最鲜明的印象就是他那又高又宽的额头。虽然他是财务部门的负责人，却一直不太看得起东京中央证券，从来没给过他们像样的业务。

“我倒是想说‘托你的福，挺好的’，但是你说我能好吗？”面对三杉装傻充愣的态度，森山也半开玩笑地说道，“您这就没有点让人振奋的好消息吗？”

其实森山并不是为了打听什么消息才来拜访的，这只不过是作为负责人的例行问候而已。

“没有没有，再说了，就算是有什么，我们社长他也不中意你们公司啊。”

“别说得这么冷漠无情嘛。”森山使劲抑制住内心的愤怒，说道，“我今天倒是带来一个有趣的关于资金运用的提案，想和您聊一聊。”

“啊，不行不行。”三杉扭过脸去，右手连连摆动着，“我们公司不搞这个的，你不是也知道嘛，副社长讨厌这些。”

“贵公司讨厌的不是风险高的产品吗？这次可是低风险的产品啊。”

“都说了没兴趣啦。”三杉直截了当地说。

森山这时候才突然注意到，三杉竟然是空手过来的，连个记事本都没带，明显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和自己多谈。

“您别这么说，偶尔也要和我们合作一下嘛。”

“我说啊，和你们公司合作，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三杉冷冰冰地问道。

“我们好歹不也是贵公司的账簿管理人嘛，就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公司帮忙做的吗？”

“没有。”三杉冷淡的回答令人无所适从，“说是账簿管理人，只不过是因为你们是东京中央银行旗下的证券公司，又不是看中了你们的实力，贵公司不是连解决我们公司问题的能力都没有嘛。通过这次的收购案例不就很清楚了吗？虽然我并不是很了解，但我们社长一开始不是找了贵公司提供建议吗？然后你们置之不理，不管不问，触到了社长的逆鳞。你说你们傻不傻？我们可不会跟你们这种证券公司合作。”

“非常抱歉。”这时候说出事实真相也没有用，总之森山先低下了头，说道，“但是，我们并不是有意在怠慢贵公司。我们是努力地商讨能令社长满意的方案——”

“别再用这种丢人的借口了，”三杉毫不留情地说道，“就结果而言，还不是你们的实力不够吗？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营业部可就不一样，反正你们是没法跟人家相比的。”

森山很不甘心，却又无力反驳。

对待三杉这种瞧不起人的男人，他只能用傻笑来回应。然后又对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生气。

“话说回来，这次收购，有胜算吗？”森山问道。

“啥？”三杉气冲冲地回答，“那还用说，肯定有啊，所以才在实行计划啊。”

森山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愚蠢，他继续道：“但东京SPIRAL也已全面进入备战状态了。”

就在昨天，东京SPIRAL发表了将会发行新股预约权的消息。

事情的发展正如濑名所说的一样，不过预约权将由FOX买下这重要的一点还没有公开。因此，森山在想新股预约权的发行会不会给电脑杂技集团的敌对收购造成有效打击。

“他们那是骗人的把戏。”果然，三杉深表不屑地说道，“东京SPIRAL的顾问好像是太洋证券吧，那么弱的证券公司，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但是以后也还是有反击成功的可能性吧？”

比如白色骑士的参与之类的——话到嘴边又被森山给咽了回去。

“反击？什么反击？”被反问回来，森山只能含糊其词地打了个马虎眼。

三杉一边不屑地扭过脸去，神情好像在说“我才没时间陪你猜”，一边看了看表。

“今天就这样吧。”三杉用右手拍了下自己的膝盖，站起身来，说道，“你到我们公司来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今后我们就互相节约彼此的时间吧。就这样吧，要不，我们签个解约协议也行啊，反正我们和贵公司即使断了合作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三杉用冷冰冰的三言两语结束了这次会谈，随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不见了踪影。

* * *

结束了这次毫无收获的会谈，连个送客的人都没有，森山只好一个人乘电梯下到一楼。

位于明治大街的INTELLIGENT大厦的入口，有一种几何学上的美感。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而言，或许这个入口就是自豪感的象征，然而对于像森山这样被驱逐出来的人而言，这入口就显得无比冰冷。

森山刚走出来，就看见从明治大街那头开过来一辆漆黑的车，停在大厦入口处的门廊下。

11月的风带着些许寒意吹来，让森山不禁缩了缩脖子。但当他看见从那车上走下来的男人的时候，刹那间停下了脚步。

从后座走下来的是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他个子很高，身姿飒爽，合身的黑色西装搭配着红色领带，胸前的口袋里插着同色的口袋巾，衣着讲究，十分引人注目。森山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男人。

“是乡田先生吧？”森山自言自语道。

他是FOX的总裁乡田行成。森山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他。

随后森山看见从自己身后跑出来两名年轻男子上前迎接。

“让您久等了。”

乡田没有回话，只是举了举右手示意，随后一行人径直快速地朝着电梯走过去了。

森山就这么呆立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他注意到，在那两个年轻人的西装上有带着“D”字样设计的领章在反光。那是电脑杂技集团的领章。

森山再次走回到电梯间，确认了电梯停下的楼层——七楼。

那正是电脑杂技集团所在的楼层。

2

这件事引起了森山的警觉，回到公司后，他立刻着手调查了乡田所领导的FOX公司。

十五年前，乡田开始创业，那八年后公司上市，资本金六百亿日元，直至五年前营业总额还有两千五百亿日元，但由于竞争激烈，现在已经缩水到了两千亿日元左右。

随着营业额的缩水，FOX断然实行了大规模的裁员，总算维持住公司不致亏损。乡田的手段固然凌厉，但在价格竞争激烈的电脑销售行业，今后如何才能闯出一条生路，是业界普遍存在的行业构造性问题。

正因为如此，FOX才接受了东京SPIRAL的新股预约权，借此打开回复业绩的突破口，这样的想法确实能够成立。

但是，森山的心里依然觉得不安。

“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查什么呢？”背后传来尾西询问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在想FOX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

“电脑杂技集团和FOX？”尾西诧异地问道，“为什么在查这个？电脑杂技集团那边跟你说了什么吗？”

“不是，并没说什么。只我刚刚在电脑杂技集团的楼下看见乡田先生了。”

“毕竟他们行业挺相近的，应该是有什么生意吧。”

尾西说得也有道理，但这种看法显然是错误的。

因为不管怎么找，电脑杂技集团的详细财务资料的交易客户里都没有FOX的名字。

以防万一，森山甚至还向三杉确认过了。

“关于刚才的事，有一件一定能让副社长满意的产品，想再耽误您一些时间。”森山信口开河编造了一个理由。

“我们公司对你们的产品没有兴趣，你可真烦啊。”三杉根本连内容都不想听，“就这样。”说着他立刻就想挂掉电话。

“请稍等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您一下。”森山连忙问道，“贵公司和FOX公司有生意往来吗？”

“什么？”

三杉这个尾音夸张地上扬。三杉作为财务部长，理论上应该是对电脑杂技集团的往来客户了若指掌的。如果电脑杂技集团和FOX有交易关系的话，只要问三杉就能知道了。

“为什么问这个？”三杉问道。

“因为对FOX有点儿兴趣……”森山随便搪塞道，“如果FOX和电脑杂技集团有生意往来的话，能不能把他们的联络负责人介绍给我呢？”

“啊，这种事情的话我可办不到。”三杉毫不客气地拒绝，“我们根本没有往来嘛。”

“但今后应该会有吧？刚才我看到乡田社长去拜访贵公司了啊。”

“你眼睛还真尖呢。”电话那边的三杉像是吓了一跳，“刚才只是对我们社长的礼节性拜访。这种行业里，有很多信息交换之类的应酬往来。仅此而已。你也不要抱有期待了，好了，就这样吧。”

三杉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礼节性拜访？马上就要成为电脑杂技集团敌对性收购公司的白色骑士会做这种事？

森山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你什么时候对FOX那么有兴趣了？”大概是听到了电话的内容，尾西探询道。

“也说不上是有兴趣……”森山含糊其词。

“这样的话，不如去问问半泽部长？”尾西的话出乎森山意料。

“去问部长？”森山不由得回过头问道。

“你先看看这份财务资料吧。”尾西说，“上面写明了FOX的主要合作银行是哪家银行了吧？”

森山连忙翻开到那一页，找到了在一堆并列的有交易往来的银行中写在最上面的一个。

——东京中央银行。

3

“部长，能打扰一下吗？”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森山探头进来问道。

这时半泽刚刚拜访客户回来。

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大手町一带已经披上了落日的余晖。瞥了一眼这寒冷萧瑟的景象，半泽拉上了百叶窗，转过头来看着神情莫名严肃的部下。

直觉告诉半泽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让缄默不语的森山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到了茶几对面。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是关于电脑杂技集团的敌对性收购一事。”森山说道。

“是有了新情报吗？”半泽问。

森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件事能请您保密吗？”

“什么情况？”

“我得到了东京SPIRAL的内部情报。”

这番话着实让半泽感到很意外。森山继续说道：“前几天，我和濑名社长会面的时候，我从他那里打听到了很多消息。不过，前提是他要求我要保守秘密。本来，这些情报我是不能跟别人说的。”

“你先等等。”半泽冷静地制止了森山，“我虽然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你如果跟我说了是不是就会打破了你跟濑名先生的约定呢？”

森山把放在两膝的手紧握成拳，同时耸起双肩，看向半泽说道：“刚刚我已经和濑名社长通过电话，他答应让我来问问部长的意见。我跟他说部长是值得信赖的人。”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到底想问我什么？”

“有关东京SPIRAL的收购防卫策略。”森山的话让半泽深感意外，“昨天SPIRAL发表了要发行新股预约权的消息，计划是要让他们的白色骑士公司接收其全部股份。”

“一家公司接收全部股份？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半泽跟森山说起了前几天和苅田谈到过的问题，森山的表情转眼间愁云密布。

“据说这是太洋证券提出的方案。”

“如此说来，法律层面上就应该审查过了才对啊……”与其说是对森山说的，半泽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不明白。”森山摇摇头。

“问题是他们的白色骑士到底是哪家公司啊？”半泽问道。

“是FOX。”

森山的回答，让半泽吃了一惊。

“绝对没有错，部长，您知道FOX公司吗？”

“我没有直接负责过这家公司，所以并不是很了解，但是FOX现在有这个余力去做什么白色骑士吗？”FOX自己本身的业绩应该并不是那么乐观的。

“我也这么觉得。”看到半泽的意见跟自己的一致，森山重重地点头道，“但暂且先不谈这个，还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说到这里，森山故意把声音放低了。

“今天，我在电脑杂技集团门口看见乡田社长了，三杉先生说他只是对平山社长礼节性的拜访，您不觉得有点不自然吗？”

“原来如此。”半泽想了想，当场给渡真利打了个电话。

“我马上要开会了，拜托你长话短说。”渡真利接起电话匆匆忙忙地说。

“你知道FOX是哪个部门负责的吗？”半泽问道。

“FOX？那个乡田社长的？”渡真利在信贷部门算得上是百事通，当即给出回答，“法人营业部负责。”由于东京中央银行是巨型银行，所以银行内根据对象所属资本系列和公司规模的不同，会由不同的信贷部门来负责。

“我还想问个事儿，最近法人营业部有没有决定要对FOX公司进行巨额的支援？”

半泽的问话刚刚出口，渡真利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立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是企业战略需要什么的，预计要贷出近一千亿日元呢，好像是为了经营稳定的援助资金。虽说还没有正式决定，但一旦发表，大概就能推动FOX的股价上涨吧。”

渡真利说着，突然用怀疑的语气问：“半泽，你不会是想靠FOX的股票赚钱吧？听好了，这可是内部情报啊，别乱来。”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就放心吧。”半泽说，“还有，你知道具体是谁负责FOX吗？”

“是本山吧，你认识的吧？”

虽然本山在法人营业部备受好评，但是半泽并不认识他。看这样子是不太可能私底下直接获取情报了。他转而又问道：“电脑杂技集团收购的那件事有什么进展吗？”

“很遗憾，我这里也没收到什么信息。”渡真利说，“反倒是人家都说东京SPIRAL的防卫策略显浅薄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我再打给你——”半泽挂了电话，对森山说，“银行那边决定要对FOX进行巨额支援了。”

他神情异常严肃地看着森山：“能让我见见濑名社长吗？我有话要对他说。”

4

“这次的事，承蒙您多多关照了。”

“哪里的话。来来，快请坐。”乡田笑眯眯地让前来拜访的濑名坐到沙发上。

“老实说，从太洋证券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但之后发现，这或许对我们公司也是个好机会。”

乡田的心情十分不错。他坐在茶几对面，看向濑名的目光饱含理性而又暗藏锋芒。

濑名低头致意：“我一直担心会给您添麻烦，既然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如能和东京SPIRAL在资本合作的基础之上进行业务协作，这对我们公司而言，也有着战略上的重要意义。你们太洋证券也还真有点眼光啊。”

乡田说着对同濑名一起前来的广重投以了赞许的目光。

“实在不敢当。”广重一脸恭敬地低下头，“能对贵司有所帮助，我们也十分高兴。”

濑名表态道：“有关于业务合作一事，您是怎么看的呢？如果有详细的计划，我想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进行商谈了？”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乡田致谢道，“详细方案过几天会整理好送到您手上的，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做出一个让这次合作双赢效果倍增的绝佳方案。还有，我公司买进新股预约权一事，您准备什么时候公布呢？”

“大概在下周就会公布。只是在此之前，关于贵公司的一些事情，还想请教下您。”

“我们公司的事情？”乡田问道。

濑名把带来的文件递给乡田，是有关发行股份数、股价和估算下来所需资金的资料。

“如果要买进我们公司本次发行的新股预约权，大概需要一千亿日元的资金。还要考虑到周转这些资金所需的时间，所以我想根据这些情况再来决定具体什么时候公布。”

“不用担心，资金的筹备已经完成了。”濑名目不转睛地看着乡田。

“已经……完成了？”

森山曾跟濑名说过，一千亿日元以上的资金筹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没想到现在竟然已经准备完成了，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迅速。

“这是当然的嘛，濑名先生。”乡田反倒觉得濑名少见多怪了，“谈妥了资金筹措的事之后，我才给了太洋证券肯定的回复的。”

“真不愧是乡田社长。”广重适时地恭维起来，“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这可是笔大生意，决不允许失败。”乡田严肃地说。

的确如此，对手可是电脑杂技集团，不能给他们任何钻空子的机会。此时，濑名突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资金是从哪家银行筹集的呢？”

因为听取了森山的建议，濑名去调查了有关FOX的资料，其主银行是东京中央银行这一点让濑名很是在意。要想筹集到资金，就必然要明确说明资金的用途。万一把计划泄露给东京中央银行的话，就等于是把防卫策略摊开来给电脑杂技集团看了。

“是白水银行。”

听了乡田的回答，濑名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水银行算是我们公司的第二主要合作银行，谈起这事的时候，他们很高兴地表示愿意提供帮助。大概是出于对东京SPIRAL和FOX合作之后的爆发力的期待吧。”

“是这样啊。”濑名再次安心地舒了口气，“那么，贷款什么时候实行呢？”

“这取决于贵公司什么时候通过决议，我反倒还想请问您呢。比起这个，我更想问问濑名社长，您对我们FOX成为贵公司股东一事又是怎么看的呢？”

“您说得是，我也正想谈谈这件事呢。”

濑名把准备好的公司介绍资料递给了乡田。

“在新股预约权的交易成立之际，想必贵公司也会进行详细的审查。在此之前还请先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东京SPIRAL的经营理念，以及公司重要的信息。”

做报告可是濑名的拿手好戏。解开了对FOX的疑虑，同时资金筹措一事也已解决，太洋证券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的可能性极高。

对着即将成为白色骑士的乡田，濑名开始讲述的，是三个年轻人怎么在一间公寓起家，并实现了他们的梦想，这样一个关于成功的故事。

“真让人感动。”近一个小时过去，一直安静聆听着的乡田在最后不禁感叹道，“我也曾有过那样辉煌的时刻啊。”喃喃自语的乡田脸上浮现出非常感伤的神情。

“您现在也正辉煌着呢，社长。”广重大声鼓舞道，“通过这次的资本合作，一定会有更高的飞跃的。”

然而乡田却没有回答他。

“世事难料，”他看着濑名说，“我们这些经营者要是迷失了自己的生存之道，那就完了。要有勇气，去相信哪里一定还有着解决的办法。”

不知为什么，濑名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5

“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了。”森山低下头说。

“我才是不好意思，只有这种时间才有空接待你们。”濑名一边回答森山，一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与半泽做了交换。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透过社长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依旧有很多职员还在工作。

“我从森山这里听说了有关贵公司的防卫策略，还请恕我多管闲事，我想还是和您好好谈谈会比较好。”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关于这件事——”濑名看向森山，“你上次说的关于FOX资金筹措的问题，今天，我直接问了乡田先生，据他说筹措资金一事已经和银行方面达成一致。”

“多少？”森山问。

“金额方面我没详细问，不过对方也肯定知道需要近一千亿日元的资金，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差太多。”

“您问过是哪家银行吗？”半泽问。

“说是白水银行。”

“白水？”半泽不禁重复了这两个字，“乡田社长本人这么说的吗？”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接下来我说的话，还请您务必保密。”半泽说道，“某个金融机关已经批准了对FOX进行一千亿日元的支援，这笔钱将被用作这次新股预约权的买进资金，问题在于，这个金融机构是——”

“您的意思是，不是白水银行？”濑名问。

“不是。”半泽缓缓地摇头，“——是东京中央银行。”

濑名脸上满是惊愕。

“但是乡田先生他——”

“您不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吗？”半泽继续说道，“包括太洋证券提出的这个计划本身是否可信。”

濑名微微变了神色，问道：“我该怎么做？”

“新股预约权只是刚刚通过决议吧？和FOX签合同了吗？”半泽问道。

“还没有——”濑名答道。

半泽点头：“您是否认识到了这件事里面所包含的法律风险呢？”

“法律风险？”

森山接过话头回答了濑名的疑问：“如果按照太洋证券的方案执行，很可能会违反商法。不仅如此，还有可能违反上市的准则。”

森山把之前从半泽那里得知的种种都告诉了濑名。听完这番话后，濑名的脸上阴云密布。

“不会吧，我从没听说过这些啊，为什么太洋证券没跟我解释这些，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濑名愤愤地点了一支香烟。

“不。”半泽道，“他们不可能不知情。他们有他们的目的。”

“目的？”濑名眼中映出的是深深的不解。

* * *

走出东京SPIRAL的办公大厦，半泽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去哪儿？”森山问。

“跟银行的熟人碰个头。FOX的情报就是从他们那儿打听来的，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当然。”

森山却之不恭，和半泽一起钻进出租车里。

目的地是青山大道路边一幢大楼地下的一家店。

“哟，半泽，吃过了饭吗？”从四人桌那边传来渡真利不紧不慢的问话。

近藤也在，已经喝得红了脸，面前摆着下酒小菜。

“没来得及吃呢。”

半泽坐到近藤旁边，渡真利拿开放在边上的包，给森山腾出了位子。互相简单地介绍过后，半泽把菜单递给森山说：“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

然后他转过脸来问渡真利：“怎么样，有什么新情报吗？”

“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先生和FOX的乡田先生有什么关系现阶段还是不清楚，但是，我在调查的时候，听到件耐人寻味的事儿，说是FOX可能要转让出去。”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森山睁大了眼问道。

不怪森山大惊小怪，而是这个据传要转让的公司，现在却想要买下一千亿日元价值股份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是从我一个熟人那儿听来的，他在《东京经济新闻》做记者。如果是从我们银行里负责FOX的那群家伙口中得到的消息，我也不能在这里说出来。就算你们是关联证券公司的人，我也有替公司保守秘密的义务嘛。”渡真利继续说道，“说到哪儿了来着？那个记者拿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闻跑来向我求证。他勉强也算是一介新闻工作者，并没透露出情报源是哪里。但很可能就是乡田跟谁说过这事儿，然后不知怎么，消息漏出来了。确实，FOX的业绩不振，有这种流言传出来也不奇怪。恐怕除了有价证券报告书上的数字之外，其财务本身也存在着相当严峻的问题。”

账面损失和难以回收的债权不一定都能在公开的决算报表中反映出来。

“银行不可能没来由地就把超过一千亿日元的资金贷款给业绩低迷的FOX。”半泽断言道，“一定有什么理由。”

“你该不会是想说，这背后有电脑杂技集团在操作？”渡真利说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向了森山。

“都是假设罢了。”半泽道。

“等等。”近藤插话道，“电脑杂技集团现在不是正忙着收购东京SPIRAL吗？我倒觉得不至于还要空搞这一手啊，我看了记者招待会，那个平山社长看上去很是稳健啊，不像是会做出这些的人。”

“外表看上去的确是这样啊。”半泽若无其事地说，“但是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他可是凭着狠毒的手段在生意场上笑到最后的人啊。”

“不这样的话，也很难会把公司做大吧。”渡真利用一种理解的语气道，“然后呢？那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在计划着些什么呢？”

“据我的推测——”半泽谨慎道，“FOX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可能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

森山猛然抬起头来：“不会吧。”

近藤脸上也浮现出惊愕的表情，而渡真利则凝视着酒杯默默地思考着些什么。

“FOX的乡田社长说，东京SPIRAL新股预约权的购入资金是从白水银行那里筹措来的。”

听了半泽的这句话，渡真利惊讶地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乡田社长想必是怕被人怀疑和东京中央银行有关系吧，为了让濑名社长安心的权宜之计。”

“那也就是说——”渡真利没有继续往下说。

半泽替他接下去说道：“没错，恐怕这都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

6

和渡真利他们碰面的几天后，半泽又和森山一起外出了。

此刻是晚上八点多。晚秋的夜晚寒气袭人，冷得让人直缩脖子，但是新桥繁华的街道上仍十分热闹，根本没人把这点儿寒意当回事。

“前几天那事儿，我自己也想了一下。”森山一边和半泽并肩走着，一边说道，“东京中央银行对FOX进行的巨额支援，这其中，电脑杂技集团是不是做出了什么附加的承诺？”

“有这个可能性，但要怎么确认呢？”

“去问问电脑杂技集团的三杉先生，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三杉会知情吗？”半泽持怀疑态度，“区区一介组长要是能知道那么重要的企业收购情报的话，这本身也是个问题。”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

“是吗？不是还有一个你也认识的情报来源吗？”

被半泽这么一说，森山不禁停下步子，歪着头思考起来。

“我认识的情报来源？”

半泽没管他，继续沿着高架桥下走。森山追了上来，问：“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马上就会明白了。”

* * *

半泽在一家酒馆前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烧烤店，店门口旁的换气扇中不停有浓烟冒出。

这是半泽偶尔光顾的一家店，一走进去就听老板用很精神的声音招呼半泽。两个人走进先前拜托店家准备好的靠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面对面坐下来。

“有谁要来吗？”森山看看旁边座位上摆放的筷子，问道。

“嗯，就是那个‘情报源’，我想着你也应该见一见他。”

森山一下有些紧张起来，双颊都有点儿僵硬了。

“咱们边喝边等吧。”

两个人点了瓶啤酒，轻轻碰了杯，下酒小菜是醋拌章鱼小黄瓜。

“部长，如果FOX真的和电脑杂技集团有暗中交易的话，那时该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做？”

被半泽反问道，森山深吸口气，看着天花板。

“我个人是很想站在濑名的角度来帮助他。但从公司的角度来看，公司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还有着生意关系，没那么简单啊。”

“说起来你还是电脑杂技集团的负责人啊。”

森山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名义上姑且是这样，但电脑杂技集团也只是在我们这儿有个象征性的户头，实际上什么生意往来都没有。”

“那你觉得，当初电脑杂技集团为什么把收购的案子带来跟我们谈？”

对于半泽的问题，森山歪头想了一下：“我对此也很不解，嗯，还是想不通。部长怎么看？”

“那个平山先生指名要我们公司担任顾问，一定有什么理由。”半泽道，“他说是因为上市时我们是主干事公司，但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一定还有什么必然性理由。”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他们换成东京中央银行之后也依旧会满足这个‘必然条件’吗？”

森山指出的问题相当尖锐。

“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半泽说道，“东京中央银行能抢走合同虽说是多亏了他们的贷款能力，但是即便抛开这一点的话，他们的提案也是相当不错啊。”

“如果抛开他们的手段的话，倒也是这么回事。”森山半是讽刺地说道。

“这是自然。”半泽叹了口气，“银行在世人眼中常以绅士的形象出现，但做出来的事其实和无赖没多大区别。”

正是因为半泽看透了银行这个组织才能这么说：“这次的事，等到了解到真相之后就去帮濑名先生吧，森山，不必有什么顾虑。”

这时，从门口走进来一位客人。

“您的朋友在里面等您呢。”

森山朝着店员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瞬间变了脸色。

“对不起，我来迟了。”

眼前的人，森山确实认识，但他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人。

是三木。

“没事，我们也才刚到不久，来，快请坐。”

半泽让他坐到森山旁边。

“新环境怎么样？”半泽边给三木倒酒边问道。

“托您的福，一切还好。”

“我听说，好像是总务组吧？”

三木一边看着酒杯渐渐被满上，一边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错觉，三木比在东京中央证券的时候看上去要阴沉得多。

“还开心吗？”

三木倒吸一口凉气，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个优等生：“往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努力做下去的。”

“这事儿说来也荒唐。”半泽说。

三木的目光闪了闪，将视线落在了桌子上。

“据说，是伊佐山先生亲自指名要你的吧，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却把你放到总务组去，还真是把你看低了呢。”

“我很抱歉。”三木的表情看上去很老实。

“你没必要道歉嘛。还是说，难道你有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半泽道。

听了半泽的话，森山一下屏住呼吸看向三木。

“没有。”三木只是简短地否定了。

“你这么忙今天还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总之，先喝酒吧。”

点了几个菜，暂时僵住的对话又得以进行下去。在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之后，半泽又把话题引了回来。

“话说回来——事实上，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的位子被银行抢走一事，一直到现在都还是我们心里的一个疙瘩。”半泽说道，“公司内的士气也很低落。现在跟电脑杂技集团的生意往来眼看着也快断了。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你不觉得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探究吗？”

三木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两手摆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我尽了全力，对这样的结果我非常抱歉。”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半泽带着质疑的语气问道。

“部长怎么这么说？”三木突然坐立不安，视线左右摇摆。

“咱们也别拐弯抹角了，我就直说了吧。把电脑杂技集团的情报泄露给银行的人，就是你吧？”

没想到半泽会问得如此直截了当，三木不由得神色大变。

“不、不是的。”他马上摇头否定，“不是我——”

“伊佐山点名要你过去这件事，可是连人事部都想不通啊，他有什么非要你不可的理由吗？”

“不是这样的。”

看着嘴硬的三木，半泽问道：“不是你的话，还能是谁呢？”

森山吃了一惊，并不是由于这个问题的唐突，而是因为他看到，三木咬着唇低下了头。

“你是知道的，对吗？三木先生。”森山直起身子问道。

没有回应。

他继续问：“三木先生，到底是谁泄露了情报？”

“是……”

三木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半泽和森山不禁对视了一眼。

“——是诸田次长。”

* * *

半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详细说给我听听。”

“那是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先生来拜访后几天的事。”三木颓然地沉下肩膀，有气无力地缓缓道来，“我被诸田次长叫过去，他让我说说准备用什么收购方案，说就算只是一些想法也没关系，让我全部讲给他听。于是，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次长听了之后说‘这样大概行不通吧’。”

“理由呢？”半泽问道。

三木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这种方案太幼稚，要更新颖一点儿才行。还说，要是成功了的话，可以把我送回银行。”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森山目不转睛地盯着三木的侧脸问道。

“说实话，我很烦恼。”三木勉强发出声音来，“我很着急，想着一定要快点儿拿出成果来。但是，崭新的划时代计划哪里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得出来的。就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诸田次长和银行的伊佐山部长已经搭上线的事。”

“怎么知道的？”半泽问。

“组里做出了新的方案，我去次长室送报告，正要把资料放到桌子上的待裁决箱里，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邮件已发送画面——那是诸田次长的私人笔记本电脑，一开始我并没有偷看的念头，但是我看到了标题里面有‘电脑杂技集团’几个字……”

“邮件里是什么内容？”

半泽的语气中稍带凌厉，三木不禁咽了咽口水。

“上面写着什么有关于电脑杂技集团的重要情报，可否见面一谈。”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没有说？！”森山愤怒地问道。

“我没有想到诸田次长会把我们公司的内部情报泄露给银行。再说了，那可是银行……”三木看向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半泽，继续辩解道，“我怎么都没想到银行会来抢我们东京中央证券的重要案件，是真的，部长，请相信我！”

讲到后来，三木已经是眼中含泪。

半泽看着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一开始还风平浪静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是后来，电脑杂技集团宣布合约作废，公司里怀疑是不是发生了情报泄露的时候，我去找了诸田次长。”

“他说什么了？”半泽平静地问。

“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三木答道，“他说他不会做什么坏事的，让我相信他，再等一段时间。我暂且信了。结果就在那天又被叫过去，和证券营业部的伊佐山部长谈了话。说是只要我能忘了这件事，就能把我再调回银行。”

“于是你就接受了这个交易是吧。”

三木的表情扭曲了。

“我无路可走了啊。”三木的声音之中不乏悲痛，“电脑杂技集团毁了约，在公司里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继续留在中央证券的话，难道还会有什么未来吗？接下来恐怕就是在子公司的角落里，一天一天慢慢等待下调的任免令再度到来吧？但是，只要接受诸田次长提出来的条件，我就能重回银行，而且能到证券营业部这种当红部门去，从头干起，迎来新的开始。对我来说，别无选择。”

“还真是好得很啊，可以回到银行的人。”森山恶狠狠地说道，看向三木的愤怒的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结果到最后，在三木先生看来，我们公司就只是个只可临时栖身、寒酸的破地方吧？但是啊，对我们这些正式员工而言，东京中央证券可是唯一的容身之所啊。我们这些人，就算失败，就算没有未来，我们也都只能留在这里。而你为了自己的前程，把我们的公司给出卖了。”

三木沉默地听着，最后道歉道：“对不起。”

“原来就算在一个职场，共用一排办公桌，三木先生也从来不是我们的同事啊。”听得出，森山的声音中饱含怨恨：“如果一开始被银行抢走顾问合约的时候你就把真相说出来的话，公司里还是会有你的位子的，但是你并没有那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就那么想回银行吗？对你而言银行究竟是什么呢？！”

三木什么也说不出，最终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森山怒声说道：“‘对不起’不是我要的答案。”

“够啦。”半泽说道，“银行究竟是什么，现在三木你自己才是最想知道的吧？”

对于半泽的指责，三木咬唇不语。

“我说个事情，你们暂时保密。前几天，我收到了诸田要调动的内部通知，明天就要正式发调令了。”

森山和三木两个人都讶异地抬起头。

“调去哪里？”森山一下探出身子问。

“同样也是证券营业部。”

森山睁大了眼。

“诸田的新职位是那里的副部长，是把我们公司卖掉换来的。”半泽说道，“诸田大概是听了三木的方案，觉得那样没胜算，于是就迅速采取行动，想到了一个能把自己调回银行的好办法，用情报来换取人事调令。”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话说回来，三木，我拜托你做件事。”

他怒视着这个曾经的下属：“我想知道银行的收购计划，还有关于FOX的情报。”

“可这是内部情报……”

“照做，我就饶过你这回。”看着畏缩的三木，半泽冷冷道，“银行不是也利用了这次的情报泄露来获得他们作为顾问的地位吗？你们还有这么说的资格吗？还是说，你们希望把这事儿闹到行长那儿去呢？”

三木脸色苍白，找不到话来反驳。

7

第二天上午九点，诸田的调令到了。

从证券子公司营业企划部的次长，摇身一变成为银行的证券营业部副部长，很大程度上，这可能还算不上是荣升。不过对于一度被认定不可能再回到银行的诸田来说，却当真是值得庆祝的。

果不其然，从社长那里接过调令的时候，诸田的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您！”

诸田接过调令，深深地低下头致谢。

“要继续努力哦。”社长冈则显得缺乏兴致，简短地结束了交付仪式。

“承蒙您照顾了。”

又和一起出席的人事部长道别后，诸田回到了营业企划部的楼层，深深地向半泽鞠了一躬。

“诸田啊，这次我真是被你摆了一道。”半泽说道。

诸田心里一惊，脸上显露出茫然若失的表情。两人在楼层靠里的诸田的办公桌前，他们的对话，森山等下属应该也都能听得很清楚。

“啊，请问您在说什么？”诸田没敢抬头，眼睛朝上方小心地看向半泽。

“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吗？”

半泽这话一出口，诸田终于露出了戒备的神情。

“不，我完全不明白……”

“昨天，我和三木碰了面。”

诸田不语。

“事到如今饶是三木也很后悔呢，他说后悔相信了你，结果却遭到那样的对待。”

诸田也不再假以颜色，他直勾勾地看着半泽。

“但你做事也真不够彻底的。”半泽还在继续，“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评价三木的，不过既然要以人事作为条件封住他嘴，至少也该给他个过得去的职位吧？现在三木可是一肚子的不满，我觉得让这种人再来保守你的秘密不太可能啊。”

“那个，我不太明白部长您在说什么啊……”

察觉到部下们渐渐集中过来的视线，诸田僵硬地笑了笑。

“我是在跟你说电脑杂技集团的情报泄露那事儿。”

“电脑杂技集团？”诸田厚着脸皮歪着头，“我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是你。”半泽说道。

“我？”诸田故作夸张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等等，是三木对部长您这么说的吗？这可是天大的误会。”诸田继续装傻狡辩，“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呢？有什么证据吗？”

“确实没有证据。”半泽说，“但是，三木并没有说谎。再说，我也确信是你泄露了情报。不只是我，他们也是。”

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两个人对话的森山站起来，用愤怒和不信任的眼神盯着诸田。尾西和其他人也都从位置上站起来看向这边。

“我不知道三木他说了些什么，但是部长，还有你们，是准备相信他的话吗？”诸田问道。

“三木他道过歉了。”半泽静静道，“你不觉得你现在该在这里低头谢罪吗？”

然而——

“我为什么要道歉？”诸田拒绝了半泽，“就因为这种空口无凭的事？”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诸田，不珍惜的话以后我会让你后悔的。”

“这可真有意思。”诸田突然改变态度，露出无所畏惧的笑，“部长，我已经是银行的人了。随你们怎么想好了，反正都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也就是说，你不承认？”半泽问。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诸田装傻到底，“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但还请不要故意找碴儿。”诸田环视着这些看着自己的部下们，说道，“诸位听好了，在这世上，结果就是一切。你们，已经输给了银行，再去纠结失败的原因又能怎么样呢？不如学着谦虚一点儿！”

“真不巧，我们并不认为结果就是一切。”半泽说，“你的所作所为，绝对不可原谅。我一定要让你偿还这笔债。”

“呵呵，是吗？”诸田笑得不缓不急，“我随时恭候。半泽部长，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说，但是到最后了我还是想奉劝你一句，你要是一直还都是以银行营业二部的次长自居，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接下来我也该去银行报到了，告辞——”

诸田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8

半泽和三木约在了八重洲后街的一个酒吧见面，这是一家半泽熟识的店。虽然吧台空着，但半泽还是让店员把他们带到靠里的包间去了。

跟森山两个人各点了一份麦芽威士忌，边喝边等。

“诸田次长泄露情报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受到处分吗？”森山一边把酒送到嘴边，一边愤愤地说道。

“没有证据。况且那家伙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了。”

“这么说来银行也不可能处分他吧。”

“就是这么回事儿。”半泽答道。

“那究竟怎么才能让他还了这笔债呢？”森山抬杠似的问道，“做出这种事都能被原谅的话，今后谁还会信任从银行调下来的人啊？”

“你本来就没相信过谁吧？”

森山被问得噎住了。

“我不信任的，不只是从银行调下来的人。”

“还有公司这种组织，以及这个社会吗？”半泽问。

森山一脸无趣，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是被孤立的一代嘛。”

“因为经历了就职冰河期？”

“嗯……可以这么说吧。”

“那还真是不幸呀。”

森山一言不发地喝起酒来。

“不依赖社会和公司靠自己努力做些什么，这个想法并没有错，对所有的世代而言皆是如此。”

“泡沫一代不是很轻松吗？”

听着森山发牢骚，半泽只是注视着酒杯，轻轻地笑了。

“看上去很轻松吗？”

“不是吗？就职非常轻松，什么特长都没有也可以轻松就职于一流企业……”

“所以下面的人就吃苦了，跟你一样？”

森山无声地表示赞同。

“我们那时候也有啊。”

森山抬起头：“有什么？”

“世代论呀。”半泽答道，“我们这一代也是被人叫作新人类的，给我们起这个名的就是那些被称为抱团一代的家伙。从世代论的角度来说，制造了泡沫经济，结果又让它破碎的罪魁祸首说不定就是抱团一代。从好大学毕业，进了好公司那就是一生安泰，抱团一代把他们那时候这样的价值观和评价标准给形式化了。但事实上，他们乖乖地听从公司的话去参加了持股会什么的，不断买进自家公司的股票，等到要买房子的时候就把涨上去的股份抛掉凑够首付。对泡沫一代而言，抱团一代是标准的敌人。就像你们嫌弃泡沫一代一样，我们也觉得抱团一代真是讨厌得不得了。但是，所有抱团一代都不值得信任什么的，没有这种道理。反过来说，所有就职冰河期进入公司的职员都很优秀，这也不对。归根结底，世代论就是一种没有事实根据的观点。空对上面的人抱一肚子火气，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部长你对公司、组织什么的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是一路斗争过来的。”半泽回答他，“‘和这世间做斗争’，虽然听上去可能太抽象，‘和组织做斗争’就是要求你和一切目所能及的人和事做斗争。我就是这么做的，发现错误我会直截了当地说‘这不对’，然后无数次在争论中击败对方。无论是什么世代，只要是在公司这种组织里占着坑不做事的人就是敌人。为了一己私欲而沉迷人事，往往会迷失了自己本来的目的。让公司腐败的就是这种人。”

“就像诸田次长那样吗？”

“没错。”

半泽刚嘬了口酒，就感觉到有人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三木坐到了靠门口的那个位子上，也不问半泽他们喝的是什么，直接就说：“给我来一份一样的。”他表情本来就阴沉着，在店里昏暗灯光的映衬下更加阴郁了。

“好像电脑杂技集团已经确定要收购FOX了。”三木取出资料递了过去。

“这么说来，对FOX的贷款也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了？”森山抬起头问道。

“那些资金全部都是用来购入东京SPIRAL的新股预约权的。”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管贷多少给FOX，只要电脑杂技集团通过收购FOX将东京SPIRAL纳入其支配之下的话，对银行来说就成功了。到最后，那笔资金也只是打了个来回，回收起来毫无风险。

“那太洋证券又是什么情况？”半泽问道。

“似乎是让他们协助完成这个计划，事成之后，不仅有顾问费，还能拿到各种手续费。”

森山怅然无语。三木又稍许压低了声音：“还有，关于FOX的业绩，我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这是在证券营业部内部取得的情报。

听完三木的叙述，半泽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时间没发话。森山则一直绷着脸一言不发。

“也就是说，这就是FOX要转让的原因吗？”良久后，半泽说道，然后转换了话题，“诸田去你们那儿报到了吧？”

“好像是负责客户方的副部长职位，”三木说，“配合这次东京SPIRAL收购团队，担任银行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的交涉窗口之类的。”

“真是难以置信，”森山哑然看向半泽，“这都什么事儿啊。把我们先拿到的案件卖给银行，结果还是他自己负责。”

“以诸田的水平，这次玩的手段算是相当高明了。”半泽说。

“部长，都这种时候了，您怎么还能这么说啊？”森山愤愤地说道。

“那就走吧。”半泽看了一眼森山说道，结束了和三木的短暂会面。

“那个——我今后要怎么办？这样下去就算待在证券营业部也……”三木问道。

半泽起身正要迈出步子，闻言回过头来冷冷看了一眼三木，“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不愿意留在总务组，那就只能凭借实力来赢得工作了。做不到的话，就别抱怨，去好好完成你的工作。工作不是别人给你的，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和森山一起出了店，半泽说：“我想和濑名先生见一面，马上，帮我约下他。”

森山掏出手机打给濑名。

“他现在好像在青山，说要不在公司碰面？”

“告诉他我们这就赶过去。”

半泽说着，朝车站走去。

* * *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把您约出来。”

濑名坐下来，脸色略带潮红。和半泽他们一样，濑名刚刚也喝了酒。

“反正对我们来说现在天才刚刚黑下来嘛。”濑名说着，向坐在半泽旁边的森山问道，“还是之前那事儿吗？”

“正是。”森山答道。

接着他给濑名讲述了一遍从三木那儿听来的消息。濑名的脸很快沉了下来，双眼冰冷得如同寒冬的湖面。

“乡田社长并不是白色骑士，而是电脑杂技集团放出来的刺客。”半泽说明道。

濑名的目光闪动，摇晃着。

“居然是这么一回事。”濑名脸上浮现出了讽刺的笑，讽刺这世上的荒诞。但这笑意又遽然湮灭，化作了悲凉孤独的神情。

“阿洋，是否相信，取决于你。”

濑名久久没有回音。

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抽出香烟，点上火。

然后他跷起了脚，就好像刚读完一本无聊的小说一样，双目无神地不知把视线聚焦在哪里，缓缓地吐出一团烟雾。

“可真有意思啊。”濑名冷冰冰地说，“我的公司达到了千人以上的规模，一般来说已经是社会上所公认的成功了吧，但实际上，我能够完全信任的人却一个也没有。被创业伙伴背叛，被证券公司欺骗，自己尊敬佩服的人竟是个大骗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森山说，“但是光抱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您必须要振作起来。”

“哎呀。”濑名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他们就那么想要我这公司吗？这样践踏人心，又能得到什么呢？就那么想要钱嘛！”

濑名冷笑着，又像是呛住了，不住地咳起来。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流出了眼泪。这泪水，应该不只是因为刚才的咳嗽。

“这社会就是这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半泽说道，“如果只是一味地避开这些人，也开拓不了自己的人生。公司的将来同样如此。所以只有斗争一条路可走。濑名先生，请让我们来帮助你吧。”

“说什么帮助？半泽先生，你们公司不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子公司吗？”

濑名双眼盯着地毯，不由得诧异地笑了出来。待到他收回视线，其中已包含着各种怜悯的色彩。

“这是母公司的收购计划对吧？你们这个子公司现在要帮助我们这个敌对公司，哪有这种事。你们还想骗我吗？呵呵，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相信谁了……”

“只要是和这个案子相关，东京中央银行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半泽斩钉截铁道，“我希望成为贵公司的战略顾问，争一口气给银行看看，粉碎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计划，展示出我们东京中央证券的实力。”

“不是说你们公司和电脑杂技集团还有着生意往来吗，该不会是？”

“只有户头，没有交易，解约在即。”森山也道，“我们想和您并肩战斗，拜托了。”

濑名闭上眼，沉思了起来。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说出一句：“我明白了。”

第五章　骗局

１

“大家还有其他意见吗？”

被任命为会议主持人的营业部长花畑，神情严肃地环视了一下整个会议室。

这是经营会议的现场，能够参加这个会议的都是公司部长级别以上人员。居中而坐的是社长冈，因为刚刚听到今后业绩目标会下降的预测而一脸怅然，抱着胳膊坐在那。离他不远坐着的是专务神原，他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整个会议室都笼罩在一片不和谐的氛围当中。而神原原本就是个悲观主义者，开会时从来都没有笑过。

“我能说一句吗？”

半泽刚举起手，花畑立刻紧张起来，他晃了晃手中的圆珠笔说道：“请说。”

“营业企划部刚刚接了一个新案子，正常来说应该先提交申请，通过会签的方式进行，但由于时间实在紧张，我希望可以在本次会议上进行裁决。”

花畑瞥了一眼冈，默默地等待他的指示。

冈是个十分要强的人。自从在电脑杂技集团一事上出丑以来，他对半泽便一直持有批判的态度，此时此刻他向半泽投去了质疑的目光。

“之前电脑杂技集团那件事还没完啊？”果然不出所料，冈用挖苦的口吻说道，“你要是不把那个坑给填上，我可是会很为难啊，半泽部长。”同样的台词在最近的会议上总是被翻来覆去地提及。他又问道：“什么案子？”

“身陷恶意收购旋涡的某公司，邀请我们做顾问，为其提供抵抗收购的防卫对策，因而特意在此向诸位报告，征求大家的意见。”

“这次与之前不同，不是收购方，而是被收购方的委托，对吧？”花畑确认道。

“的确如此。”

半泽话音刚落，冈便粗鲁地说道：“用不着每个案子都要走会签程序吧，你直接去做不就好了嘛，我们公司本来就没有什么收益。这次是大型恶意收购案吗？”

“这个案子目前备受瞩目。要是我们作为顾问，制定的防卫对策能够阻止有效敌对方的恶意收购，那么在企业收购领域，我们公司的口碑必定也会大幅提升。”

“好事啊。”冈一边讽刺地说着，一边从椅子靠背上直起身来，“我们可不能总是被银行抢生意啊，平时碰到这种案子，该接就得接。好好去做，一定要做成功，别让银行小瞧了！”

他的口头禅出现了。这脱口而出的话恰好将冈的好强性格展露无遗。

“那么，我就这么回复对方了。”

“这样的案子越大越好啊。要是能受到世人瞩目，就更好了。”冈说着，突然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哪家公司的委托啊？”

“东京SPIRAL。”

半泽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冈惊愕万分，下巴都快要掉下来。所有人的脸，都像是同时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齐刷刷地转向半泽。

“什么？”

冈如同哮喘发作一样地大声喘息起来，仰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抬头盯着天花板。会议室里一片喧哗之声，“不会是真的吧”这样的话不知从哪冒出来传到了半泽耳边。

“昨天晚上，我已经跟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洽谈过此事。请务必允许我们接手这个案子。”

“请等一下，半泽。”总管营业事务的花畑，有些惊慌失措地说道，“你是打算跟银行那边作对吗？”

“否则还能是什么呢？”半泽爽快地说道。

听到这话，花畑又问道：“你事先跟银行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银行在成为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的时候，跟我们打过招呼吗？”半泽反驳道，“这种事没必要事先打招呼。从我们手里夺走电脑杂技集团合同的可是银行，没必要跟他们讲道理。”

“虽说的确如此，但这么做还是有点儿不妥吧。”花畑非常为难地说道。

这个人以前在银行工作的时候，曾经在证券部门伊佐山的手底下工作过。他非常适合做业务，但就是本性胆怯。

“哪儿不妥呢？”半泽问道。

“应该会激怒银行吧。我们公司可是子公司啊，却要跟母公司分别去做敌对双方的顾问，这有可能会被人说成是违背利益的行为。”

“东京SPIRAL的濑名社长都说了他并不在意这点。不用顾虑银行方面，只要能够防卫银行的恶意收购方案，便可以证明东京中央证券的实力。这不正是冈社长所说的，反击银行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但是啊，公开收购已经开始两周了，股份收购应该已经有了很大进展吧。”花畑吐露出这样的担心也是理所当然，“我们要是接了这个案子，就等于是抽到了下下签啊。”

“这个不必担心。”半泽说道，“电脑杂技集团在股份公开收购中，将收购价格压到了最低，因此股份收购并没有按照预期计划进行，我们还是有很大胜算的。还请大家务必同意接这个案子。”

所有人员都将视线转向了冈。

这可是一块试金石。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看看这个平时老是把“要给银行点儿颜色瞧瞧”的冈，说这句话时到底带了几分真心。这个与银行敌对的案子，可以说是摆在冈面前的一幅踏绘。

“有胜算吗？”冈问道，此时此刻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银行通过这个案子已经跟证券营业部还有证券企划部绑成一体，你现在要对抗的可是他们所有人，有获胜的把握吗？”

“肯定会胜利。”半泽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肯定会帮助东京SPIRAL阻止电脑杂技集团的恶意收购。”

“喂喂，我说，你是认真的吗？”花畑说道，“你的对手可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营业部，不管是实力还是经验都不在话下，你有能力和他们对抗吗？”

“请让我接手这个案子。”

冈仍旧双手交叉在胸前，转而问坐在旁边的专务神原：“你有什么想法，专务？”

“刚才半泽说这事的时候，我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但是，细细想来，这是好事啊。我赞成。”

这是半泽第一次看到神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神原的回答出乎意料，冈一脸紧张，只能干咳几声来掩饰。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想的去做吧。不过，”冈目光锐利地盯着半泽，“这一次绝对不允许失败。必须要粉碎银行的恶意收购阴谋。知道了吧。”

２

“那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掌握到电脑杂技集团的情报？”

渡真利邀请半泽去喝一杯，在东京中央证券通过支援东京SPIRAL决议的当天晚上。

两人约在了位于铁麹町站附近的一家内脏火锅店。小小的炉灶上，放着盛满了白色味噌汤的内脏小火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托你的福。”

渡真利正盯着放在漏勺里煮着的食物，听到这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半泽。

“怎么？从电脑杂技集团那边打听到什么了？”

“不是，是从你们那儿欠我债的人那里听到的。”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渡真利故意做出目瞪口呆的夸张模样，随即又压低声音问道，“你听说什么了？”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好奇。

半泽的侧脸浮现出笑容：“你去证券营业部问问不就知道了嘛。”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漠啊，半泽？”渡真利说道，“你觉得那帮家伙会跟我说实话吗？这次的案子，就像之前跟你说的那样，证券营业部四周已经围上了铜墙铁壁，我这边是一点信息都搞不到。”

一直以银行内部万事通自居的渡真利，碰到这种情况肯定也是十分恼火的。

“到底怎么样了？我可是站在贷款企划部的立场上，想提前把握一下大规模资金流动的状况。”

“别找这种无聊的理由啦。你只不过想知道那些家伙的秘密而已。”

半泽一边举起小杯喝着日本酒，一边一针见血地戳穿了渡真利的真实意图。

“啊，你说得对，就是那么回事。”对此，渡真利也爽快地承认了。

“这本来也是银行内部情报，跟你透露下也无所谓。”

于是，半泽便将从三木那里听到的证券企划部制定的收购对策原原本本地给渡真利说了一遍。但是，对于东京中央证券决定作为东京SPIRAL顾问一事，却丝毫没有提及，因为目前还不到公开的时候。

渡真利时而沉吟，时而惊讶，完全听入了迷。

“那帮家伙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突然，他像是有些佩服地说道，“真是一场无仁无义的战争啊。”

“银行本来就不是讲求仁义的地方。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过河拆桥。”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渡真利无所谓地说着，“话虽如此，伊佐山那个老家伙也是相当可恶啊。”

“他可是标准的银行职员模范。”半泽讽刺道，“你也学习一下怎么样，渡真利？”

“我可是银行职员里的善人代表。”渡真利说道，随即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如此一来，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大战就要成功了吗？”

“是吗？要是真的那么顺利就好了。”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半泽看着火锅的火候，像是要转移话题似的说道：“这个，应该差不多好了吧？”

但是，渡真利却将身体倾斜成四十五度，满脸认真地盯着半泽。

“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半泽？”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着将锅中的牛肠夹出来的半泽，渡真利继续说道：“能听我说一句吗？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最好不要太过招惹银行了。现在就连大领导里边，都有很多家伙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你这边要是做了什么过分举动的话，这次的外派搞不好就是一张单程车票啊。”

所谓的单程车票，就是指一直外派在证券子公司，永远都不能再回银行的意思。

“我无所谓啊。”半泽冷冰冰地说道，“我这个人向来是随心所欲，这次的事也由着我来吧。”

“你小子就是这点坏习惯不好。”渡真利异乎寻常地严肃起来，“就是因为你总是随心所欲，才给自己树了那么多敌人的，不是吗？你好好想想之前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发配到证券子公司的，有时候彻底驳倒对手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偶尔也需要老老实实地放任自流。你要把现在当成蛰伏期。”

“这就是你的意见啊？”半泽笑了，“我有我做事的风格。这种风格也是我在常年银行生涯中小心翼翼一直守护的东西。如果因为人事原因而让我改变这种风格，就相当于向组织屈服了。向组织屈服的那些人，是绝对不可能改变组织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

渡真利哑口无言，默默地凝视着半泽，随即视线便无力地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明白了，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吃吧。”

３

“这件事，要怎么通知太洋证券和乡田社长呢？”

在东京SPIRAL社长办公室内，濑名坐在扶手椅上询问道。他面前桌子上放着刚刚签订好的，东京中央证券成为东京SPIRAL顾问的合同。

“没必要通知他们。”半泽回答道。

此时，不光是濑名，连森山也抬起头看过来。半泽解释道：“我们公司成为你们新顾问一事，还请不要对外泄露。没必要向敌人暴露我们的意图。”

“我们要采取什么方案呢，有好的建议吗？”濑名问道。

“我今天来就是来跟您商量这个的。”半泽回答道，“应对恶意收购的防卫对策也有很多，我们想要从法律层面上研讨之后，从中选择出最适合的方案。”

“阿洋，在给出具体的应对方案之前，先让我给你讲讲恶意收购防卫对策的一般理论吧。”

森山说着，便将准备好的摘要递给濑名。之后，他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向濑名简略说明了国内外的各种防卫对策。“还有什么疑问吗？”森山问道。

“大体上都懂了。”一直专注倾听的濑名，此刻将正题抛了出来，“那么，你们认为最适合我们公司的方案是哪一个呢？”

“经过一系列研讨之后，我们给的提案是进行反向收购。”回答问题的是半泽。

濑名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这是要我们公司去收购电脑杂技集团吗？”

“不，不是收购电脑杂技集团。”

对于半泽的回答，濑名的脸上写满了问号。而坐在半泽旁边的森山，认真倾听着两人的交谈。

这个公司，真的是像外界传言那样已经穷途末路了吗？

这句话是在几天前的部门内部会议上森山说的，而在那次会议后森山已经对该公司进行了彻底的调查。

对此，半泽问过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而森山指出来的则是连半泽都未曾看到的事实。

森山能注意到这个问题，可以说完全依赖于他的职业嗅觉。而这也为东京中央证券的收购防卫战略敲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现在，面对濑名的询问，半泽便将他与森山仔细推敲过后的作战策略和盘托出。

“不是电脑杂技集团，我们的目标是FOX。”

４

伊佐山罕见地邀请乡田一起吃饭，约见的地点是位于新宿的一家小店。这家店是伊豆的一名渔民经营的，售卖近乎半透明的新鲜乌贼。他们的招牌是鱼料理，超级新鲜美味，却不太为人所知。

选择这家店的是号称银行内部美食达人的伊佐山，他感觉对于曾经登上过美食家杂志的乡田，肯定对高级餐厅的料理已经厌倦了，于是便别出心裁地选择了一家一心一意钻研新鲜食材料理的平民小酒馆。这一点或许可以算是伊佐山的自信。

“哎呀，这次的事情承蒙你多方关照。”伊佐山说着，端起生啤一饮而尽。

“哪里哪里，我才是承蒙你关照了呢。”乡田虽说这样回答着，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表现出跟眼前的人有多么热络。

“哎，上次的事情想必让你很痛心，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在当时那个时机跟你达成合作，实在是难得的缘分。”

“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有进展吗？”伊佐山问道。

“据濑名社长亲口所说，董事会已经通过发行新股预约权的决议。”乡田回答道，“他前几天刚来我们公司打过招呼，我也告诉他我们的资金已经一切就绪，随时都可以配合他们。”

“对此，濑名社长有什么反应吗？”

伊佐山的语气中莫名透露出些许急躁。大概是察觉到东京SPIRAL的反应比预想中的还要迟钝，而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好像有点儿吃惊。或许他一直以为收购股票这件事嘴上说说很简单，但是资金筹措恐怕并不容易吧。当然，我没有跟他透露是跟你们借的款。”

伊佐山跟邻座的野崎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能想到这一点，真是非常感谢。”伊佐山一边笑着一边低下头，“无论如何，从我们公司借款这事绝对不能透露，一旦让对方产生戒备可就麻烦了。”

“我明白了。”乡田露出了几分苦涩的笑容。

他的表情中掺杂着一丝无可奈何。

八个月前，乡田从财务负责人那边听到一个汇报——因资本运作失败可能会导致巨额损失。几乎是突然之间，公司大量持有的基金不断贬值，进而由于海外的财政危机而开始暴跌，对于这种情况，公司几乎毫无应对之策。

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时候，公司已经彻底丧失自主再建的能力，乡田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能够助其一臂之力的伙伴，除此之外别无二法。

这个时候，把电脑杂技集团当作可以施以援手的合作伙伴引荐给他的，便是他前去寻求商谈的东京中央银行。

而这对于如何填补巨额亏空毫无头绪、随时面临破产危机的乡田来说，真可谓是求之不得的天赐良机啊。

“即便如此，这次的事情，还多亏了你英明地决定接受平山社长的资本援助，否则的话也不可能进展顺利。请允许我再次向你致谢。”

伊佐山满面笑容地低头致意，仿佛他们的计划已经大获成功似的。

资本援助？乡田在心中反复揣摩这个词。虽然伊佐山说他是做出了英明决定，但他心里明白，在伊佐山的眼里，自己身上已经被打下了经营不善的失败者烙印。

但是，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公司在本行业领域内经营不善、业绩不佳，决定进行高风险资本投资以求多少挽回一点损失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乡田自己。在业界被称为可以与电脑媲美的严谨的经营手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故障。

“这个行业太难做了。”此刻，乡田发自内心地说道，“在这一行业里，一个企业以一种行业领头羊的姿态生存十年，不，或许五年就已经非常困难了。接受这样的收购，可能也算是业界法则吧。”

“大家都是在这场战争中苟延残喘呢。”伊佐山说这话的时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口吻，“乡田先生，我总觉得你的那种果敢劲儿，反倒是造就了你的人性深度。”

少在这拍马屁了！乡田抑制住了想要脱口而出的冲动。他端起一杯啤酒，送往嘴边。

“你用人性这个词，是在讽刺我吗，伊佐山先生？”

“听起来像是讽刺吗？”伊佐山故作夸张地惊讶道，“往往一个企业的经营者都有自己的自尊。而自尊有时候会成为阻碍，让人做出严重的判断失误。在这次的案子里，乡田先生接受了平山的收购提议。但是，对于一个企业经营者来说，是很难做出是否应该接受被收购的决定。从这一点而言，你让我看到了你作为企业家的大家风范，常人不能所及的度量。”

乡田没有回答，只不过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那个时候，财务部长跑过来跟他说“我有个好的投资方案”，于是急于摆脱现状的乡田便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对于IT企业掌权者，并且长期处于业界领导地位的乡田来说，由于过度竞争而导致的业绩下滑趋势是长年累月悬而未决的问题。而这个投资方案恰好出现在他面前，当时乡田正在想方设法冲破这种局面，四处物色能够提高业绩的方法。

而正是自尊心诱使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IT业界向来弱肉强食。是做一个食物链顶端的最强肉食动物，还是当一个成为别人盘中餐的草食动物，往往凭借经营者的一个决断，结果便会截然不同。可以说乡田正是在这种关键情况下，犯下了致命的判断失误。

被电脑杂技集团纳入旗下并非最优选择，这一点乡田亦是心知肚明。但是，随着公司的经营由进攻转为防守，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去寻找其他解决方案。

与此同时，身为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的东京中央银行提出进行“业务合作”，他甚至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于是，他便在这次的收购闹剧中被分配了这样的一个角色。

“既然是平山先生迫切希望的，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说实话，这种做法真是不地道。”

对于乡田委婉的批判，那两个银行职员似乎并不介意。

“哎呀，可能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让你为难，真是非常抱歉。”伊佐山心口不一，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浮现出笑意来，“但是，这个行业里本身就没有所谓的仁义可言。”

“的确，这个行业可能就是这样。”乡田说道，“但是，这种做法跟行业是否有仁义，并不是一回事。在社会道德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即便做出稍微出格的举动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次的事情，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在这个计划上，我们会万般小心，请放心吧。”野崎打着官腔说道，“无论是您还是平山先生，若是事后遭到非难的话，那么这个案子便不能算是成功的。”

乡田沉默不语，只是喝了口啤酒。

“实际上平山先生也是非常关注现在的进展，说是希望能够尽快得到结论。”野崎补充道。

“可是，说服濑名可不是我的任务，应该是太洋证券的吧。他们可是顾问啊。”乡田答道。

“太洋证券吗？”野崎从鼻腔中哼出一声，轻蔑地笑了，“那帮家伙是指望不上的，或者说只是起暂时性的作用，他们就是杂耍里面的猴子，这种高级别的对话可是做不来。这件事，还务必请您多多费心跟进。”

“我试试看，但也不要抱太大期望。”

“那就拜托了。这件事要是没有定论的话，你们公司的问题也无法解决。”

野崎话中有话，真是让人讨厌。乡田对于此人，向来是没有好感的，而此时此刻，他强迫自己拼命地将那种厌恶之情生生压入心底，没有流露出来。

“另外，贵公司现在所面临的问题，也不可能长时间对外界隐瞒，这次的计划对于你们公司的资金周转来说，可是非常有利的。”

“我明白了，我明天试着跟濑名联系下吧。”

听了乡田的回答，野崎的脸上露出了阴沉的笑。

５

电脑杂技集团的玉置克夫邀请户村逸树一起吃饭，是在11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两人去了一家位于新宿车站附近大厦顶层的寿司店。

这家寿司屋的总店是在筑地，几年前在这座大厦里边租了店铺，现在生意很是火爆。营业部长户村偶尔会选择此店接待客人。

“我们两个人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啊。”

玉置说着，拿起一瓶啤酒，给户村倒了一杯。

之前来的时候，户村总是会坐在柜台那边，但是想着玉置邀请他一起吃饭，可能会谈及一些隐秘的事情，因而这次便选择了店内角落的一张桌子，两人相向而坐。这样一来，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轻轻碰杯之后，玉置先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而话题转移到工作上，刚好是他们喝完啤酒，想要接着喝日本酒的时候。

“上次说的事情，你应该不会觉得真那样就好了吧？”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倾听玉置说话的户村开口问道。

“哎，是啊。”玉置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装满日本酒的杯子。

“我从来没觉得那样的做法很好。如果想要制造公司的盈利支柱的话，应该采取其他的办法。但是，社长的脑子里就只想着收购，完全没有重新考虑的余地。”

“这样做真的好吗？”户村说道，“能够跟社长提意见的，除了你，也就是我了。这次的事情，我认为我们必须事先阻止。社长在财务方面的知识比较匮乏，如果从财务方面找理由的话应该能说服他吧。”

此时，玉置的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半个月前董事会上的一幕。

* * *

“作为营业负责人，老实说，我实在无法接受。”

户村话音刚落，董事会的气氛便凝固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户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转向平山社长跟美幸副社长两人。

电脑杂技集团是创立者平山和他的妻子美幸两人携手打造出的“帝国”，奉行“君主制”，可以说员工从来都不敢对公司经营方针提出异议。虽然户村在会议上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只是表情僵硬地看着两位掌权者。

“我又没有问你的意见。”听到户村的发言，美幸立刻毫不留情地说道，“我是在命令你们这样去做。”

户村立刻成为所有人视线的聚焦点。

户村负责的是电脑杂技集团的全部营业业务。虽说如此，但他并没有获得与职位相称的实权，工作内容只不过是将平山夫妇做出的决策付诸实践，仅此而已。当然，这当中绝对不包含对决策内容正确与否的判断。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倒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

电脑杂技集团是平山夫妇白手起家历尽千辛万苦所创立的，对此，公司所有人，哦不，也包括公司之外人的人都知道。并且，公司成立以来，一直保持着高速发展势头，这也证实了平山的想法、方向性一直以来都是正确的，且是富有成效的。

“现在，我对于收购东京SPIRAL的必要性，或者说是依据，不敢苟同。”是说呢，还是不说呢？户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开口反驳道，“从我们现有的业务范围来看，很难看到收购之后的协同效果。我认为没有必要特地选择这个时候进行收购。”

“协同效应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创造出来的。”这一次，还没有等妻子回答，平山本人便冷静地说道。

IT企业大多还是崇尚自由风气的，但是电脑杂技集团的董事会，却像是资本雄厚的银行董事会那样，与会人员都穿着西装，拘束地围坐在圆桌旁。这是工薪族出身的平山特有的组织风格，在业界都很有名。

“该进攻时就进攻。银行方面答应给我们贷款，这种时候将所有的事情一气呵成，我认为不是个坏事。”

“社长。”户村又举手请求发言。

平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美幸却毫不掩饰对营业部长悖于常理的反驳所引发的不愉快。她脸上浮现出的已经是怒气多于认真，她的愤怒已经蓄势待发。

美幸出生于大阪市内一个商业世家，从小便是在用人的簇拥下长大的。她父亲从学徒出身，后来发展到开始自己做生意，并最终取得成功，是个很体贴热心的男人，但对于员工则是彻底秉着克己奉公的旧思想。美幸从小目睹了父亲的做事方法，虽然脑子里知道这是陈旧的思想，但她无法摆脱。“公司养人是用来干活的”——这是美幸的心里话，此刻她正俯视着户村。

即使户村知道不能反驳，但他仍要提出自己的意见，因为自己的危机意识告诉他，这件事风险太大了。

“我承认到目前为止，电脑杂技集团的经营战略本身都是正确的，所以才会有今天的成就。但是，在这次东京SPIRAL收购案上，我们是否有些过于胆大自负了呢？要是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去收购该公司的话，那还不如用这笔钱去做其他更有效的投资。我们的开发费用从几年前开始到现在一直都被限制着，从客户满意度调查结果来看，客户服务方面也是不尽如人意。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客户已经开始流失，正面临竞争对手的猛烈攻击。现在，我们要是不去一心一意地挽救主要业务的话，几年之后，甚至是从下期开始，我们的盈利目标便会下滑。”

“防止这种情况的出现，不应该是户村你的职责吗？”

美幸的遣词用句还是保持着些许冷静的，但是脸颊却因愤怒而在一个劲儿地抖动着。

平时很善解人意的美幸，因过于拼命坚持自己的想法而失去冷静，是家常便饭。现在她便是如此。

“当然，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户村耐心地说道，“但是，由于同行公司的攻击和过度竞争，本期我们网络构筑业务的收益已经缩水了将近百分之十。若是不从通信速度、安全强化，或者是新型硬件等方面来寻求提高附加价值的话，我们的收益只会持续走低。难道不应该修改下目前的经营方针吗？”

户村年仅三十岁便成长为一家大型电脑公司的营业部长，非常精明能干。大约是在五年前，他被挖到了电脑杂技集团。他比谁都了解市场，而且拥有对行业情形客观分析评价的能力，这一点上无人能出其右。

“我们本业尚有欠缺，这一点我知道。”平山的发言相对于美幸来说，始终都偏向冷静，“但是，这一行已经进入过度竞争，就算是开发新的技术，也很难得到与投资相称的收益。从这一点来看，也不能一概而论地说继续投资本业才是正确的吧。”

“我明白目前形势很严峻。”户村很擅长这样的辩论，“但是，我们公司在本行业领域内尚存在优势，既有客户群，又有领域内先行企业的知名度。技术方面，虽说被其他公司赶上来了，但是并没有处于劣势，包括售后服务，我们仍然有优势。但是，如果我们不去做些什么的话，那么我们所掌握的优势就会慢慢地褪色，在不久的将来更是会消失殆尽。过度竞争虽然很严峻，但是其他公司同样置身其中，大家面临的压力都是一样的。我们在这个领域不断奉献，不断成长起来，现在发展出现问题，却连补救措施都不去考虑便逃跑，这样做真的好吗？目前还没有到必须舍弃本行业，进行收购战略的地步吧。”

“这是我们的经营判断。”平山还没来得及开口，美幸便直截了当地说道。她的语气有些歇斯底里，其中透露出的高压态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甚。但是，对于美幸的怒气冲天，户村脸上表现出的不是愤怒或者恐惧，而是迷惑不解。他无法理解美幸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这个我知道，”户村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道，“能否请你再重新考虑一下呢，这就是我的意见。”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决定了。”美幸说道，“其他人还有意见吗？”她单方面终止了此次讨论。

“这件事很严重，副社长。”户村对着这样的美幸，慌慌张张地说道，“这件事可能会左右电脑杂技集团未来的发展，虽说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但是这么重要的决定能否不仅仅是仅凭独裁就下定论，而是放在董事会上进行讨论呢？”

美幸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愤怒的目光直视着户村。

“你这是对我们的做事方法心存不满？”美幸恨恨地问道。

“不是不满，我只是在说明程序的问题。”户村是个很有理性的人，面对已经愤怒的美幸，他始终保持着冷静的语气，“电脑杂技集团现在已经到了危难时期，一边倒的急速发展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我们必须要一边加强守护本行业，一边战胜过度竞争。即便如此，我们也应该沿袭公司规模尚小时的做事方法，凡是重大决定都要放在董事会上集体决定。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必须要摒弃独裁经营的时期了。”

“独裁？不是也开过董事会了吗？”美幸反驳道，“董事会只不过是个让人陈述反对意见的场所。户村，你在董事会上可是从来都没有发表过反对意见。这种事如果发生过几次那就姑且不论了，事到如今，你再来对做事程序说三道四，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是因为就我个人而言，在董事会之前，也有过很多阐述参考意见的机会。但是，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属于事后报告，即使不是在董事会这样的正式场合，我只是说希望这样的事情能够提前拿出来和大家集体商量一下。”

“这么说你是反对喽？”美幸问道。

“是的，我反对。”户村的回答丝毫没有半点迟疑，“我认为应该取消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回归本行业才是正道。”

“是吗？可这件事已经决定了。”美幸语气强硬地说道。

平山社长用手示意她不要继续往下说，同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常严肃地盯着营业部长。

“这个收购案，无论如何都要进行下去。”他严肃地说着，同时扫视了一圈围坐在圆桌旁部长级别以上的人，“其他人要是还有什么反对意见的话，就在这儿给我说完。”

但是，再没有人出声反对。

“那么，同意这个收购案的人员，请举手示意。”

会议主持人的话音刚落，大家都举起了手，而户村只是抱着胳膊静静地注视着。美幸则狠狠地盯着没有举手的户村。

“很遗憾，并没有全员通过，但还是赞成的人占大多数，本案通过。要是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会议就到此结束。”

就这样，这个充满形式主义的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 * *

“这个计划背后有东京中央银行顶着，根本轮不到我插嘴。”此时玉置说道，“等到我知道这事的时候，银行已经通过贷款，跟我们公司紧紧捆绑在一起了。”

“钱的话，退给他们不就行了。”户村懊恼地说道，“虽说已经支付了顾问定金，但是跟我们面临的风险相比，这真是小巫见大巫。关于这点，你的想法跟我一样吧。”

“我的想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玉置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说道，“归根结底，不管是社长还是副社长，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要听取我们的意见建议。我们的存在，充其量不过是拿着他们给的印章，为他们做出的决定盖章同意，仅此而已。说实话，我真是已经厌烦这样的状态了。”

户村忽然瞟了一眼玉置，因为他从玉置的语气中似乎读到了一些特别的含意。

“玉置，你没事吧？”

户村询问道，而玉置则再一次放下手中的杯子，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我已经想好要辞职了。”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户村倒吸了一口气。

“辞职？我说玉置，你是认真的吗？”

“对，我很认真。”玉置说道。

“有猎头挖你了？”

“怎么可能。”玉置否定了户村的猜测，却也没有吐露更多。

“已经决定了吗？”户村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置问道。

“是啊，决定了。”玉置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打算本周之内就跟社长提出辞职。”

“为什么啊？”户村心中一下子涌现一个不太合情理的想法，于是便脱口而出，“现在这个时候，你要是走了的话，电脑杂技集团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玉置的视线越过户村的肩膀，投向了远处，“不管变成怎样，都是平山夫妇自己造成的，难道不是吗？”

“哎，玉置，你是打算对咱们公司见死不救吗？”户村说道。

玉置把酒杯轻轻靠着嘴唇，一动也不动，抬头注视着天花板。

“或许吧。”说完，他便像是要把自己灌醉一样，将杯中酒一股脑儿倒入口中，“不，我就是打算见死不救了。这个公司，已经彻底没救了。”

６

“百忙之中，还让你抽时间接待我们，真是非常抱歉。”

一边打着招呼，一边率先踏入东京SPIRAL会长办公室的，正是FOX的乡田社长。紧跟其后的是太洋证券营业部长广重和二村。

“百忙之中，给您添麻烦了。上次说的那件事，不知道贵司内部协调结果如何？”广重首先开口问道。

“尚在研讨当中。”濑名神情冷淡地回答道。

听到这样的答案，广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是针对哪一方面呢？”

“在进行法律层面的确认时，大家产生了不同意见。”濑名说道，“有人指出贵公司提出的方案可能会违反商法。”

广重瞬间变得面无表情：“违反商法？”

“这是什么意思，濑名社长？”乡田问道，他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丝震惊。

“商法规定，不允许以维持控股权为目的发行新股。从以往的案例来看，这次的新股预约权是否能被法律承认还是个疑问。”

“是吗？”乡田的疑问，是针对太洋证券的两个人的。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因为这个问题直戳他们的痛处。太洋证券的这个方案，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东京中央银行的方案，确实存在这个漏洞。

濑名继续说道：“也就是说，要是继续推行该方案的话，电脑杂技集团便很可能会根据商法规定，申请禁止我们发行新股预约权。那么，我们的防卫对策便是不充分的。”

“那应该怎么办？”

对于乡田的质问，广重终于开口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对方到底会不会申请禁止我们发行新股预约权，不去试试的话，现在也说不准。”

“不去试试的话可说不准，你这么说话，这不是在为难我们吗？”濑名冷冷地盯着广重。

在场的这帮家伙来这儿就是为了骗自己的，一想到这儿，濑名便怒不可遏。

“商法规定也有例外。”此时，广重反驳道，“比如，如果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目的在于对东京SPIRAL进行焦土化经营的话，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以维持控股权为目的而发行新股也是法律所允许的。”

“焦土化经营？”乡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具体来说，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目的在于将东京SPIRAL经营所必需的经验技术、知识财产、客户等全部都转移到电脑杂技集团，最终东京SPIRAL什么都不剩，相当于变成一片废墟，这就是焦土化经营。”

“这次电脑杂技集团是打算进行焦土化经营吗？”濑名问道。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极极高。”

这家伙还真是巧舌如簧，信口开河啊。濑名强压自己的怒气，盯着广重。

“我不想和你争论此事。万一事情真的闹到上法庭的地步，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因此我希望避开法律程序，趁早解决此事。”濑名冷冷地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社长。”广重断定地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不管怎么做，事情都不能简单地得到解决。我觉得我们应该定下心来，坚定执行这一方案。”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濑名问道，“比如说，我们可以对电脑杂技集团进行逆向收购，或者是把主要的经营资源转移到其他公司，把东京SPIRAL做成空壳子，等等。我认为这些方案也都是值得商讨的。你们研究过吗？”

太洋证券的两个人脸上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他们不知道濑名什么时候竟然了解了这么多收购防卫对策的知识。

“当然，我们也研讨过，但是从研讨结果来看，这几种方案都存在很多问题。”广重回答道，“首先进行逆向收购的话，需要巨额资金。而且我们也考虑到，濑名社长您可能会觉得收购电脑杂技集团并没有什么好处，在这种事上砸上一大笔资金的话，简直是愚不可及。另外，关于把东京SPIRAL做成空壳子一方案，那么不仅会影响主要业务运营，同时还需要考虑其他公司资金来源的问题。我们也是反复斟酌过，最终还是认为乡田社长所领导的FOX是最为值得信赖的，因此才向您推荐选FOX作为白色骑士来共同对抗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这也是我们认为最有效的方案。”

“虽说你们也做了很多调研，不过老实说，”濑名瞥了一眼坐在他面前的三人，有些随意地说道，“我完全不是这样想的。我认为即便是对于FOX来说，这个方案都称不上是个好方案，只会给FOX增加多余的负担而已。你认为我说得对吗？乡田社长。”

濑名又向乡田问道：“在帮助我们公司之前，我想乡田先生还有别的要处理的事吧？”

濑名本来就是直来直往的性格，而且在将东京SPIRAL一步步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他也掌握了谈判的技巧，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强大气场，也让他的直脾气更盛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濑名社长？”乡田仍然比较绅士的、温和地问道，“就是那句，您说我还有别的应该处理的事，指的是什么呢？”

“你们的发展情况不是也不太好吗？”

濑名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别人难以企启齿的事实，“你说白水银行贷款给你们了，那么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

“啊，那个嘛，”乡田有些含糊其词，“他们对这次的收购案表示认同。”

“是吗？”濑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即使是认同这次的收购方案，但是也并不代表他们也了解了贵公司的经营现状了吧？”

乡田无言以对。

“濑名社长您似乎很是担心呢，但您的担心是多余的，FOX的业绩没有任何问题。”此时，广重插口说道。

“是吗？”濑名接着说出自己的疑问，“来我们公司拜访的各家银行，总是会对一些证券投资的话题喋喋不休，难道白水银行不是这样的吗？”

“说这话也许很失礼，但是贵司跟FOX之间，还是存在发展历史方面的差异。”广重谄媚地笑着，“对于乡田社长来说，其经营立场和经营者的姿态已经非常扎实稳固，而对于濑名社长您来说，您还很年轻，可能有时候也不能很清楚地了解银行的一些内部做法吧。相比此事，社长，”广重突然从沙发中直起身来，“关于手续的问题，请务必信任作为顾问的我们。我们打算趁着电脑杂技集团公开收购还没有任何进展的时候，尽快完成新股预约权的发行手续。”

“关于这一点，我们公司内部还在研讨当中。”

见到濑名并未点头首肯，广重有些焦急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所以说……”

“这一点才是关键所在，慎重一点儿有什么问题吗？”濑名彻底厌倦了广重那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打断了他的话。

“社长，我们可是在跟时间赛跑啊。”二村也是纠缠不休。

“这一点我明白。”濑名说道，“但是比起这个，不经过慎重考虑，便匆匆忙忙采用有漏洞的方案才更容易引发问题，对吧？要是你们一开始就把法律层面上的问题统统讲清楚的话，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问题了。”

“我们的职责只是把必要的信息跟方案，严格筛选出来交给贵公司而已。”

“是不是必要的，该由我们来判断。”广重的这句话被濑名轻松地挡了回去。“总而言之，我现在没有办法给出结论，要是你们今天就想得到答案的话，那就不要做这个顾问了。”

广重的脸上充满沮丧，而旁边的乡田，则是陷入沉思。

“那么，您什么时候能决定呢，社长？请至少跟我透露一下大致时间吧。”一阵压抑的沉默过后，广重问道。

“具体什么时候我无法回答你。”随即，濑名便岔开了话题，“什么时候有结论了，我会跟你们联系的。到时候就拜托你了，乡田先生。”

乡田抬起头，仍旧是一副沉浸于自己思绪无法自拔的表情。

“既然濑名先生都这样说了，那也没办法。我既然已经决定会尽最大能力助你一臂之力，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谢谢您的宽容和理解。”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致歉的，并非濑名，而是广重。

之后，他又转向濑名，摆出一副教育不懂事的孩子的嘴脸，继续说道，“这次的收购案，承蒙乡田社长的仁厚，才愿意成为贵公司的白色骑士。请您务必理解这一点，还请认真商讨这一方案。”

“要说的就这些了吗？”

看着濑名有些失望的表情，广重不再说话，只是张着嘴巴，形成“啊”的造型。本次面谈就此结束。

* * *

“真是胡闹。”

濑名让秘书送他们离开，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二村率先开口吐槽道：“濑名社长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会是嗅到什么了吧？”乡田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嗅到什么？”广重问道。

“此人即使不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但是他有发现我们话里潜藏着谎言的灵敏嗅觉。”乡田回答道，“我总感觉他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一些东西。”

“他有那么厉害吗？”

广重长叹一口气说道：“还有，他怎么能跟乡田社长那么说话，您毕竟比他年长，也太无礼了。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些。”

广重深深地低头致歉，但表情则是若无其事，跟他话中的歉意截然相反。因为他知道，就乡田目前的处境而言，他不得不选择跟他们合作。

“不不，这次本来就是我请你们一起前来拜访的。另外，他还年轻嘛。”乡田大度地说道。

“这个人性格很强硬，接下来的事，我们就静观其变吧。”广重满含恶意地说道，“他早晚会哭着请我们赶快接受新股预约权的。结果还不是摆脱不了接受我们方案的命运？”

“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啊。”旁边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二村，赶紧附和道，“到时候也请乡田社长跟我们一起出席吧，也好给濑名社长一个道歉的机会。”说完，他的脸上也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我并不介意。”乡田突然之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不管怎么说，卷入这个案子里边的又不止他一个，我也一样。”

“这个方案可是坚不可摧啊，肯定没有问题。”广重从容不迫地判断道，“走到这一步，可以说东京中央银行功不可没。银行的证券部门也成长了很多啊。”

* * *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广重接到二村打过来的紧急电话，他正在拜访客户。

“部长，真是抱歉，这边出了点儿问题，你能尽快赶回来吗？”

广重从位于新桥的客户办公大楼走出来，“什么问题？”他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FOX的财务情报被泄露出去了。”

“什么？”正向车站赶去的广重，听到这不由得停下脚步，“怎么回事？”

“之前的基金投资造成的巨额亏空，上了《东京经济新闻》的独家报道。”

眼前那本来五彩斑斓的街景，瞬间被吹得烟消雾散。广重的脑中像是在“咕嘟咕嘟”煮着开水，一片混乱。

“我现在就回去。”

广重匆匆忙忙地赶回公司，此时一脸铁青的二村正在等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一走进部长办公室，广重便问道。

二村急忙将网上的新闻速报指给他看。只瞥了一眼，广重便目瞪口呆，迟迟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里详细地报道了FOX投资失败，并隐瞒巨额损失的全部事实。

“是谁把信息捅出去了？跟乡田社长联系过了吗？”

“我联系过，但是几乎没有说上话。那边好像也在忙着应对此事。”

“自主再建极为困难”，广重看到速报上的这句话时，不由得叹气。

“FOX自己都还没有公布巨额损失的事情，却被其他人爆出来了，这下可麻烦了。”二村的话像是慢慢挤出来似的。

“一定是有人泄露情报，我只能想到这一点。”广重咬了咬嘴唇，肯定地说道，“跟濑名社长联系过吗？”

“还没有。我想着等部长您回来之后再联系。”

“帮我预约一下。”广重命令道，“我亲自去跟他解释。”

７

急着想见濑名的广重，比预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就到了。

“今天我来是想跟您说明一下这次的事件。首先我想申明一点，就算是发生这样的问题，也不会对我们的方案产生任何阻碍，还请您务必放心。”

“啊，你不是在骗人吧？”对于他的话，濑名有些吃惊地说道，“FOX目前的财务状况都无法进行自主再建了，还有能力给我们公司投资一千亿日元吗？真的没有问题吗？你是不是没有搞清现状啊。”

“资金已经准备就绪，乡田社长也表示，会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广重正说着的时候，秘书走进来，说是有客来访。

“请他们进来吧。”

濑名刚说完，半泽跟森山两人便走进办公室。

“这两位是东京中央证券的半泽先生和森山先生。森山，是我的好朋友。”

濑名介绍完，广重的警惕之心就一下子扩散开来。事态尚不明朗之前，双方交换了名片。然后，广重皱着眉问道：“东京中央证券？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听听第二方的意见。”

濑名说完，广重的表情转眼之间便变得僵硬起来。

“我首先想确认一点，”半泽开口说道，“白水银行会给FOX巨额贷款一事，是真的吗？FOX的主要往来银行是东京中央银行吧。我并不认为作为第二往来银行的白水银行，会同意给FOX这么一大笔贷款。”

“这种问题问我也没用啊。”广重不高兴地皱起鼻子，“这可是乡田社长本人说的，社长。”

广重转向濑名说道：“您想要听第二方意见，这是摆明了不信任我们的意思吗？您擅自做出这样的举动，着实让我们很为难啊。”

从广重的话中，不难听出他对此很是生气。

“为难的是濑名先生吧。”没容濑名开口，半泽替他说道，“FOX明明业绩不振，你们还选择它作为收购新股的白色骑士，这么愚蠢的方案，亏你们能想得出来！”

“我又不是在问你。”广重异常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是在跟濑名社长说话！”

“我同意半泽先生所说的。”濑名紧跟着说道，随即冷冷地看着广重。

“白水银行肯定不会同意这样的贷款的。”半泽再次强调道，“你们太洋证券，要是再这样胡说八道的话，可真让濑名社长为难了。”

“凭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

广重气势汹汹地瞪着半泽。

半泽无动于衷，淡定地将广重他们苦苦隐瞒的真相就这样脱口而出。

“因为给FOX贷款的是东京中央银行，而不是白水银行。”

“社长，此人完全是在胡言乱语。东京中央证券是东京中央银行旗下的证券公司吧，他们的目的肯定是要妨碍我们实施防卫对策。”广重没有试图去反驳半泽，而是竭尽全力去说服濑名，“社长，您不要被他蛊惑了，您要是听信了他的话，这次的方案就真的要宣告破产了。即便如此，您也无所谓吗？”

“你也真敢说啊。”半泽轻蔑地笑了，“你先说说，这种旁门左道的方案，是谁替你们想出来的？”

“当然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广重极力反驳道，“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旁门左道？！”

“让FOX这种朝不保夕的公司作为白色骑士，来阻止电脑杂技集团的恶意收购，这种漏洞百出的方案，你非要说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我也无话可说。”

半泽向广重投去了轻蔑的目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广重厉声说道，“能不能不要再说些无凭无据的话来扰乱濑名社长了？”

“你是认真的吗？”发问的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森山，“你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吧。”

“你说什么？”

广重脸色变了又变，森山却步步紧逼。

“无论是白水银行给FOX贷款这件事，还是方案是你们自己想出来的这件事，身为顾问，却谎话连篇，你不觉得可耻吗？”

“你给我适可而止！”广重愤然说道，继而转向濑名，“濑名社长，我们公司正为了帮助贵司抵抗电脑杂技集团的恶意收购而殚精竭虑，却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成了骗子。这两人的目的显而易见嘛，他们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阻止贵司采取我们的方案，然后把我们从顾问的位子上拽下来，好方便他们爬上去，他们肯定就是这个目的。”

“你敢为你说的话埋单吗？”半泽言语之间突然带上了怒色，“你敢在这证明你没有说谎吗？”

“那是当然！”

话音刚落，半泽便从西装内侧口袋中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到了桌子上。原来是个小型录音机。

“之前的谈话内容，我都已经录下来了。”半泽说道，“那么，我再问一遍，广重先生，你敢保证你或者是太洋证券对濑名社长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对吧。”

“不要老是让我重复说过的话！”

与话中的凌然气势截然相反，广重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目光在录音机跟半泽之间不断徘徊。

“你这么做，到底打算干什么？”

“让FOX做白色骑士，最后会导致东京SPIRAL蒙受损失，你明知如此，却仍然不知悔改，坚持推进你的方案，那么你就是在犯罪。因为这是利用顾问地位实施诈骗的行为。我说，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

“当然没有！”广重语气坚定地否认道。

“你确定是吧。”半泽确认道，“这种行为，在某些情况下是可以被起诉的。这点你了解吧。难道你是在了解这些的基础上在这侃侃而谈吗？”

“起、起诉？你到底在说什么！”广重明显有些动摇了。那种惴惴不安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那算了吧。”

半泽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文件递给广重。

广重一看到那份文件，神情立刻绷不住了，就像被破坏的拼图一样，“哗啦啦”地一片片掉落下来，变得七零八落。

“这是东京中央银行的一份文件，我们通过某种途径搞到的。”半泽说道，“文件的标题就是东京SPIRAL收购计划，里边涉及电脑杂技集团、银行，以及作为被收购对象的东京SPIRAL。当然不仅仅如此。FOX跟太洋证券也出现了。所有的资金调动以及你们每个人在这起收购案中担任什么角色，都一一记录在内。你说过你所说的句句属实，那么，能跟我们好好解释下这份文件是怎么一回事吗？现在，我可以立刻打电话给警察报案哦。”

广重张了张嘴，看上去像是在喃喃自语，但始终没有说出口。

一直虚张声势的广重，此刻的表情动摇起来，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他颓然地低下头，视线凝聚在脚下，一动也不动。东京SPIRAL会长办公室，此时陷入持久的静默之中。

“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吗？”

“你们怎么会有这种资料？”广重惊慌失措地问道。

“银行内部有人向我们公司告发了。”对于半泽的回答，广重越发惊愕。

此刻的广重，已然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的目光失去平静，左右飘忽不定，似乎是在挖空心思，拼死搜罗着用来反驳的话语。终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于是，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眼神中也透露出深深的绝望。

“真是非常抱歉。”思虑良久，广重无可奈何地道歉道，毋庸置疑这也是他们方案破产的宣言。

濑名慢慢地掏出香烟点上，森山则凝视着广重的侧脸，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盯出个洞来似的。

“我们想听的不是道歉，而是解释。”半泽冷静地说道。

此刻的广重，脸上除了胆怯，再无其他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都是东京中央银行谋划的，我只不过是按照他们的指示，向您说明方案内容而已。”

“你们公司也参与谋划了吧，可不要把一切都怪罪到其他公司身上。”半泽批评道。

“不，不是的。”广重极力否定，“跟我没关系，这都是公司高层决定的事情。”

“你们所做的这些，明显都是犯罪。”半泽打断广重的话，说道，“我们会跟律师商量一下，进行受害申报，以渎职或者是诈骗罪起诉你们。”

“请等一下。”此时，广重已经彻底抛弃自尊，言语之间都已经染上哭腔，“这种事，我原本也不想做的，真的，请你相信我。”

面对着如此恳求的广重，半泽说道：“那么，你就把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有什么样的内幕，毫无保留地全都交代一下吧。时间、地点，以及谁说过什么样的话，统统都说一遍。”

已经万念俱灰的广重，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开始一点点地道出事情原委。

也就在这一刻，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彻底崩盘。

８

“东京中央证券？不会吧。”

听完憔悴不堪的广重的汇报之后，野崎震惊不已，仰着脸一动也不动。脸上先是露出明显的惊愕，随即便被疑问所取代，继而演变成愤怒。

“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粗声厉喝的不是野崎，而是伊佐山，“为什么中央证券会跟SPIRAL扯上关系？为什么我们的计划会被对方知道？本应对外保密的资料就这样流出去了？为什么？”

“说是内部告发。”

听到广重的回答之后，伊佐山立刻闭口不语。野崎则带着一副戒备的神情盯着广重。

“这是不可能的。”野崎说道，他那充满审视的锐利目光，穿过银框眼镜，凝聚在广重身上，“我行的情报管理绝对无懈可击。而且，我也非常了解我们的组员，他们当中绝对不会有人告发。你不会是被设了圈套吧？”

“但是，他们的确非常了解我们的计划。”

“这是不可能的。”野崎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继而又指责广重，“当时为什么没有问他们的情报从何而来？”

“请不要推脱责任。”

此时此刻，广重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自尊心一样，语气中也渗出些许愤怒。但是，这到底是在生谁的气，估计就连广重本人也说不清楚。是对轻视自己的野崎，还是对自己呢？抑或是对目前突如其来的状况呢？

“另外，对方说会考虑进行诉讼。都这个时候了，我哪儿还有工夫去管人家从何处得到的情报吗？”

“起诉？”伊佐山投来隐晦的目光，“说这话的是东京中央证券的人吧？”

“的确如此。说是会以诈骗罪或者渎职罪对我们提起诉讼。这样一来，不光是我们公司，你们也逃不掉。你打算怎么办？”广重喊道，“你们也得负责啊！”

“东京中央证券那边，谁是负责人？”

此时，伊佐山问道：“你问对方的名字吗？”

广重从西装内侧口袋中掏出名片，放在桌子上。一看到名片，伊佐山一边咂舌一边仰起头，同时变了脸色。

“半泽？”

野崎则是一副极度厌恶的表情，死死盯着桌上的某处。

“你知道这个人？”

“是从我们银行外派到证券公司的。”

“你们银行？”广重吃惊地瞪大眼睛，“这么说，也是银行职员了？既然都是银行的人，他怎么会去对方那边当顾问呢？”

“他那种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伊佐山恨恨地说道。

“这个半泽，到底是何方神圣？”

银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没有回答，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

“是个最可恶的对手。”伊佐山回答道，“此人可是个是麻烦精啊，要不怎么会被外派到证券公司呢。这家伙在我们这儿可谓声名狼藉啊。”

“的确是个难缠的家伙。”广重一边回想着跟半泽过招的场面，一边回答道，“原来是个问题银行职员啊。不管怎样，只要银行出面强制要求的话，至少不会走上打官司这条路吧。”

“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打算这么去做。”

伊佐山因过于气愤而丧失理智，这样的话脱口而出之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野崎：“只是，这样一来，我们的计划便不可能继续进行了。”

向来好强的野崎，此刻目光晦暗不明，带着些许懊恼，静静地凝视着正前方。严肃的侧脸似乎是在告诉大家目前事态确实非常棘手。

终于，他长叹了一声。

“看来这个计划只能终止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伊佐山尖锐地咂着嘴问道。

“只能进行公开收购了。只不过，现在我们的计划已经露出破绽，东京SPIRAL必定需要重新修正他们的防卫对策。”

“这么说，他们的防卫对策尚未成形，这对于已经完成资金调配的我们来说倒是十分有利。”伊佐山立即断定道。

“东京SPIRAL接下来会出什么牌，有没有防卫对策相关的情报？”野崎问道。

“非常遗憾，没有任何消息。”广重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野崎摆出一副“你真没用”的嫌弃表情，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跟电脑杂技集团交代。

“部长，这件事还是需要跟平山社长说明一下。”

伊佐山皱起眉头。平山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得了的人。

“平山社长那边，就让诸田去解释吧。问题是……”

伊佐山开口说了一半，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是想说当时评估这个计划的三笠副行长，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是个问题，但是，广重还在呢，这种话绝对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于是，突然转换话题，用比较官方的口吻对广重说道：“总之，这个计划就到此为止吧。”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广重也是满含苦涩地说道，然而随即而来的话，则无不显示出他作为商人重利的一面，“但是，计划的失败可不是我们公司造成的，贵司还是应该支付我们一部分手续费。”

“你开什么玩笑？”伊佐山严厉地拒绝道，“那可是成功报酬啊。你们不是已经拿到东京SPIRAL的顾问定金了吗，难道还不够吗？”

“这可跟之前约定的不一样。”广重不肯罢休，“我们会被说成渎职、诈骗，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你们的计划本身存在问题。现在利用完我们公司了，就开始装聋作哑了，你觉得能行得通吗？”

“不要再说这些了！”伊佐山从容不迫地站起来，一边说道，“我们也不想被告上法庭。不要忘了是你们没有跟东京SPIRAL建立好信赖关系，进而才让半泽钻了空子。你们公司要是好好操作的话，还会发生这种事吗？”

就在广重想要反驳的时候，伊佐山又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们银行会试着给中央证券那边施加压力，这样可以吧？”

“那就拜托了。”广重刚回答完，伊佐山便拍了拍手示意结束本话题，“那么，贵司协助本计划的手续费，就跟摆平这件事的手续费两两相抵了吧。”

不愧是以手段强硬而著称的东京中央银行证券营业部部长，他说完，连对手的反应都不去看，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９

“真是大快人心啊！但是我们真要告他们吗？”

那天晚上，半泽又跟营业企划部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去小酒馆吃饭，其间，森山笑着对半泽说道。

“不告。”半泽好像是想起了当时的场面，一时忍俊不禁，说道，“为了泄愤而上法庭，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这一点想必濑名先生也是知道的。我不过是在威胁他，估计这会儿，银行那帮家伙应该被气得脸色发青了吧。”

“那个广重慌慌张张的样子真是好笑。”森山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当时谎言被拆穿的时候，你没看到那家伙的表情，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忍不住激动。”

“那家伙不过是个小人物，上不了台面。”半泽一脸严肃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的背后还有大人物？”森山单手端着生啤杯，思考片刻之后，说道，“你指的是银行的证券营业部吗？”

“算是吧。”半泽点点头。

“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森山将喝了一半的酒杯放到桌子上，“这个计划，是东京中央银行正式批准的吗？”

“当然是。”半泽回答道，“只不过，这应该不是中野渡行长的手笔，关于这个计划，最终应该是委托给三笠副行长或者证券营业部全权负责了。三笠副行长出身于证券部门，而且还是旧T的头头儿。如果是战略家中野渡行长的话，他即便对这个计划存在疑问，也会考虑到行内势力的平衡，而放任他们去做，他则静观其变。中野渡行长就是这么个清浊混同、雅俗共赏的类型。”

半泽抱着手臂，凝视着小酒馆的墙壁：“这个时候，那帮家伙应该正在冥思苦想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吧。这样无声无息地忍气吞声可不是他们的风格，他们肯定在暗中密谋着什么。”

“比如说呢？”

“最容易想到的，就是银行方面会对我们公司的高层施加压力了。”

“真是卑鄙。”森山咬着牙说道，“从我们这边抢走生意的明明是他们。”

“他们又不是通情达理的主儿。让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可是银行员的特有伎俩。”

“这又是组织逻辑吗？”森山皱了皱鼻子。

“你很讨厌这种理论吗？”

面对着半泽的询问，“很讨厌。”森山毫不掩饰地说道。

“因为我们这一代老是受这些事情摆布。”

“嗯，可能是吧。总是会受制于组织，或者是这个社会。”

半泽回答道：“但是啊，我们有时候必须要跟他们抗争，总是被它们缠住手脚、任凭摆布的话，肯定会很无聊吧。组织逻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世上没有不存在压力的工作，不光是工作，世上之事皆如此。既有狂风暴雨也有风和日丽。只有掌握克服困难的能力，才能做好工作。森山，你要学会跟世上的矛盾还有不合道理的事情战斗。我也是一路战斗过来的。”

森山握着喝了一半的酒杯，呆呆地盯着半泽，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说道：“我明白了。”

说完，他便将握着的酒杯“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部长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也要去战斗。”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半泽说道。

此时，一直默默地听着两人对话的尾西问道：“明天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明天我们要去一决胜负。”森山回答道。

“胜负？”

对着十分惊讶的尾西，森山说道：“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说完，露出毅然决然的表情，仰起头凝视着前方。

10

“计划无法进行下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三笠洋一郎副行长，言辞仍旧不温不火，但盯着伊佐山的眼神则锐利无比。

一大早伊佐山便给三笠提交了备忘录，报告了此事。伊佐山本来以为三笠每天事务繁忙，应该到晚上才能得到回复。但是，没有料到，中午刚过，他便接到三笠的电话，看样子他是临时改变了行程安排，特地抽出时间来见他。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三笠非常关心这件事。

“真是非常抱歉。东京SPIRAL好像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收购计划。当初制订的以FOX作为白色骑士的方案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三笠催促伊佐山继续往下说，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三笠性格沉稳，但绝不温和，长久以来作为他下属的伊佐山对此了解得非常透彻。

“察觉到我们的收购计划？怎么察觉的？”不出所料，三笠直接问道。

“东京SPIRAL重新选了一个顾问，就是那个顾问看穿的。即便我们也觉得就像是个晴天霹雳。”

“那个顾问是哪家公司的？”

面对三笠的询问，伊佐山含糊其词。——“这种事还是当面说的话比较好吧”——伊佐山当时抱着这样的想法，便没有写在备忘录上。虽然早就预料到三笠会问这个问题，但一看到他蕴含怒气的表情，伊佐山便有些难以启齿了。

“是东京中央证券。”

听到回答，三笠许久没有说话，他像一个人体模型似的站着，将目光投在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的伊佐山身上。这种眼神十分恐怖，让伊佐山不禁感到后背冷飕飕的。

“看来东京中央证券一直在偷偷摸摸地做着顾问的工作。”

“什么时候开始的？”三笠终于开口问道。

“不知道，昨天，太洋证券负责人去东京SPIRAL跟濑名社长面谈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据他说，之前濑名社长从来都没有透露过要签下新顾问。”

“这种事情肯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三笠指出问题，一向都是很准确的。并且，一般来说，不会给其他人留下反驳的余地。伊佐山默默地用手指擦了下渗出冷汗的额头。

“我们之前跟太洋证券说过，务必要盯紧濑名社长，但是负责人还是太掉以轻心了。”

虽然伊佐山已经做出了暗示，要将此次计划的失败归咎于太洋证券，但是对于完美主义者的三笠来说，他的怒气绝不会就此平息。

为了促成这个收购案，一遍遍地在董事会上进行游说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三笠。而且当时为了说服犹豫不决的中野渡，作为副行长的他自作主张地表明，这个案子将会给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业务带来巨大贡献，这也一定程度上成为大幅推进对电脑杂技集团巨额投资决议的原动力。

假如电脑杂技集团对东京SPIRAL收购失败的话，不但之前的巨额投资会化为泡影，而且还会给三笠的脸上抹黑，进而影响到东京中央银行的面子。

“东京中央证券是怎么看穿我们的计划的？”

伊佐山表情有些扭曲，满是苦涩。

“据太洋证券的人说，是内部告发。”

“内部告发？”三笠问道，目光中满含讶异，“真是笨蛋，向东京中央证券告发干什么？谁告发的？”

“顾问团队的成员我都了解，他们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那就是有人把计划透露给团队之外的人了？”

对于三笠的问题，伊佐山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们的情报管理做得很严密，不应该会泄露给顾问团队之外的人啊。关于这件事，我会亲自去调查。”

“真是太不像话了。”三笠冷冷地说道。

“不过，据太洋证券的人说，对方态度强硬，甚至不惜跟我们打官司。”

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事情，伊佐山禁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三笠立刻给出了伊佐山所期待的答案，“我会提前跟冈社长打个招呼的。说出这话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是我们这边外派出去的。”伊佐山有些难以启齿。

“外派的？”三笠盯着伊佐山问道，“是谁？”

“半泽。以前是营业二部的次长。”

听到这里，三笠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同时厌恶感油然而生。

“这下子问题可大了。”三笠很罕见地流露出异样的情绪，“一个子公司，不但妨碍身为母公司东京中央银行的案子，甚至还想提出诉讼，真是荒谬至极。”

“的确如您所说。只不过，我们必须得慎重对待这件事，要是传到行长那边可就糟了。”

“我知道。”三笠板着脸说道。

“还请您采取明智的措施，来处理此事。”

伊佐山深深地低头致意。就在这时，响起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探进头来的是诸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显得很是僵硬。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谈话了。”

诸田一边道歉，一边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我收到消息，东京SPIRAL已经决定收购FOX，好像要进行公开收购。”

“什么？”伊佐山不由得发出一阵怪异的尖叫。

“真是看不透他们的招数，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诸田歪着头，脸上是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你跟FOX的乡田社长联系过吗？”三笠冷静地问道。

“我尝试着联系过，但是至今没有联系上。”诸田困惑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伊佐山总感觉似乎有种看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而恐怖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向自己逼近着。

“接下来你要去跟平山社长面谈吧，到时我也一起去。”

伊佐山因极度愤怒而眼球充血，看向部下的目光满是焦虑。

“我知道了。”

诸田跟伊佐山一起离开了三笠办公室，刚关上门，伊佐山便破口大骂：“半泽那个浑蛋家伙，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六章　电脑人的忧伤

1

“我们一直以来都十分信任你们银行，现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电脑杂技集团的社长平山说道，这位一直以来都是以工薪族风格示人的总裁眼中，此刻却射出了十分严厉的目光。

“真是十分抱歉。”诸田和伊佐山两个人一齐道歉，然后用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借口，“都是因为担任东京SPIRAL顾问的太洋证券办事不力——”

“恐怕不是这样吧？”歇斯底里地打断他们的不是社长平山，而是他身旁的副社长美幸，“让太洋证券加入进来的不正是你们吗？事到如今居然这样说话，你们还有没有点儿责任感啊？”

“非常抱歉。”诸田无言以对，只好再次道歉，“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了，也就不得不放弃原先那个利用FOX的计划了。我觉得我们可以采取正统做法，堂堂正正地进行公开收购。”

“还有关于FOX那件事，平山社长。”伊佐山接过话来说道，“不久之前，东京SPIRAL发表公开声明说要收购FOX，目标是在公开收购的过程中取得半数以上的股份。您听说这件事儿了吗？”

“刚在网上看到。”平山波澜不惊地说道，“只是我难以理解他们的目的。有收购成功的可能性吗？”

“FOX的股价自从公司的巨额损失被报道出来以后，就一直在持续暴跌。”伊佐山说道，“根据成交价来看，他们取得过半数股份的可能性很高。如果要支援FOX的话，现在正是好时机，您怎么看？”

听到这话，平山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似的，盯着伊佐山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问题把伊佐山给问住了，他明显地为难起来。因为早在之前寻找能够支援FOX的企业时，电脑杂技集团可是积极地表现出过这个意愿的。

“我是说，如果要按照约定支援FOX的话，能否请您趁现在这个时机公开发表呢？FOX可是正在热切地渴望援助啊。”

“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吧？”

与伊佐山的期待相反，平山表现出来的态度十分冷淡。平山虽然看上去像个老老实实的工薪阶层，但剥下外表那层伪装，他实际上是个老奸巨猾、城府极深的冒险型经营者。而现在，他那合理主义者的本性正在透过面具往外窥探着。

“要是能对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有帮助那倒也罢了，但是这个计划既然已经破产，我们也不得不再慎重地考虑一下了。”

平山变脸之快，不禁让伊佐山渗出汗来。旁边的诸田也是一脸哑然地看着平山。

“您也知道，我们这个业界非常残酷啊。我虽然和乡田社长关系亲密，但还不至于天真到可以无私救济的地步。”

“但是社长——”伊佐山慌忙说道，“乡田社长是准备并入电脑杂技集团旗下的，您是否已经向对方传达了这样的想法？”

“没有。”平山像是根本不在意，“不过我想，乡田社长肯定会理解的。”

这下可糟了。

FOX那里还有东京中央银行三百亿日元左右的贷款，原本想着如果能把该公司并入电脑杂技集团旗下的话，这笔钱自然能够轻松回收。而现在，这样的美梦已经破碎了。

“向电脑杂技集团提供收购东京SPIRAL资金支援的前提是贵集团肯救济FOX，希望您能理解这一点。”

“恰恰相反，伊佐山部长。”平山目光冷静地看着伊佐山，“我们正式提出可以救济FOX，是因为你们说这有助于收购计划的成功，而我们也认同这个计划，所以才会同意这样做的，仅此而已。现在既然计划已经破产了，那么将FOX收入旗下又对敝公司有什么好处呢？我反正是想不出来。”

“社长，对我们来说这实在——”

诸田深深地皱起眉头，然而平山完全不为所动。

“实在什么？”

带着尖刻的语调发问的不是平山，而是副社长美幸。

“对我们来说，支援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计划，和电脑杂技集团会救济FOX，这两件事是捆绑在一起的。”

伊佐山接过来回答，道出了苦衷：“当初我们就是看中这一石三鸟的效果才批准了给电脑杂技集团的资金支援，现在还请您能够兑现计划中的承诺。”

实际情况是，如果脱离了本来的支援条件，就不得不重新写申请书交由董事会进行审批。而条件变更，表现出的就是证券营业部对事态预见的不足，董事会是不可能轻易让步的。

“我们也知道这些都是捆绑在一起的。”平山说道，“不过既然原本利用FOX进行收购的计划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那么我们也没有履行承诺的义务。”

“收购支援这件事已经在进行中了。”伊佐山低着头，时不时地抬起眼来看看平山，“能请您再考虑一下吗？毕竟FOX的事也不用花多少钱。”

平山夫妇却依旧不为所动，丝毫没有理会他这番话。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一点呢？”美幸问道，“现在不是东京SPIRAL要买FOX吗？这样的话乡田先生也能得救了，银行握着他们的债权也能安心啊。”

“银行的交易并不是您想象的这样啊，副社长。”伊佐山耐住性子说道，“虽说钱都是一样的，但把这些钱分成‘不同’的钱，正是银行的工作。一千五百亿日元的支援资金，既是收购用的资金，也是用来救济FOX的资金，既然都这么分好了，能否请您按照这个来做呢？”

“我拒绝。”平山道，“你要是这么说，那就得请你们辞去顾问一职了，伊佐山先生，反正你们这个顾问又不是我们求你当的。”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诸田不由得脸色一变。

伊佐山悄悄咽了一下口水，看着平山的眼睛。

要是顾问的位子被撤，东京中央银行的声誉可就一落千丈了。同时，也意味着这两个人在银行内的评价一定会被打上大大的叉。

“社长，贵公司和我行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上市时，不，是上市之前，我行对贵公司的支援，不仅限于这次的合作，还有将来，您要知道事情可不会总是那样顺风顺水的啊。”

伊佐山的脸上笼罩了阴云，虽然目光无比锐利，不过措辞还算恭敬，态度中却带着傲慢，好像在说“你搞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借钱给你钱啊”。

“请您的眼光不要局限于这个案子，还要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伊佐山继续说服他道，“我们之前曾经亲密合作过多次，正因为如此，我们不是更应该相互依存，困难的时候彼此伸一下援手吗？”

这番话甚至包含着威胁之意，而平山只是默默地听着。

“这次的收购也才刚刚开始呢，平山先生，要将东京SPIRAL收入旗下的话，肯定需要相应的周转资金吧。如果因为这种事起了纠纷，恐怕对贵公司来说也不是什么上策吧？”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容我再考虑一下吧。”

听了平山的这句话，两名银行职员都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期待您的英明决断。”伊佐山的态度又变得谦恭起来。

“话又说回来，东京中央证券到底在想什么？”平山换了话题，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不仅破坏了和我公司的交情，居然还无视了你们银行的意志，这叫子公司失控吧？贵行控制能力是不是有些问题啊？”

看来平山对于东京中央证券成了东京SPIRAL的顾问这一事是相当愤怒的。

“关于这件事我们感到非常抱歉。”

伊佐山两手放在膝上，象征性地低下了头：“您批评得是，这件事简直太荒唐了，我行也已经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会采取相应的措施。从全局的角度看，利益相反的行为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真是的，希望你们两家能步调一致啊。”

平山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给这次面谈画上了句号。

2

公开东京SPIRAL对FOX的收购计划一周之后，东京中央证券的社长冈收到了副行长“紧急商谈”的命令。银行的副行长直接召见证券子公司的社长，这是没有先例的事。但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所以半泽也理所当然地被要求一同前去。

此刻，正埋头处理桌上各类文件的三笠慢慢地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让二人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沙发对面的椅子上。

作为敌对派系的领导，半泽从银行职员时代就久闻他的大名。

三笠属于喜怒不形于色、感情内敛的类型，但也并非少言寡语的人。然而从冈和半泽进来到现在，他还一个字都没有说过，明显心情很不愉快。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进来的是证券营业部的伊佐山。

伊佐山焦躁地瞥了半泽一眼，坐在了对面空着的位子上。

“你给我解释一下吧，你们担任东京SPIRAL的战略顾问是出于什么意图啊？”三笠总算开口了，语气如冰块一般坚硬寒冷。

“这是我们正常营业业务的一环。”

从侧脸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冈非常紧张。虽然冈一直对银行抱有强烈的对抗意识，但面对身为副行长的三笠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的营业业务不应该是以集团整体利益为前提进行的吗？”三笠说道。

“当然。”冈表情僵硬地说。

“那你们现在所做的事情不就自相矛盾了吗？”三笠目光转向一旁严阵以待的半泽，说道，“能请你们撤回顾问一职吗？你觉得怎么样啊，半泽？”

“恕我直言，”半泽开口说道，“就算是同一个资本集团，既然双方都设有开展相同业务的证券部门，我认为会出现这种情况也应该是预料之中的。”

“你是说这样也能实现集团利益？”

“我并没有说眼前的利益。”半泽回答道，“我们通过经手这样的大型收购案可以获得经验的积累，从长远来看能提高证券部门的业务能力，而这无疑能对将来整个集团的利益起到很大的贡献。”

“你这样说不觉得奇怪吗？”三笠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看着半泽，“你所说的长期利益，究竟要过多久才能实现呢？五年，还是十年？在这个速度决定效益的快速营销时代，你的思路似乎有些问题啊。”

“我们公司还很年轻，缺乏经验和实际业绩，为了让这样的公司得到成长，我认为有必要偶尔舍弃眼前的利益，而用长远的目光来看，现阶段就要积累专业知识和经验。”半泽用沉着的语调反驳道，“至于您说的集体利益，当初和电脑杂技集团签订协议的本该是我们公司，是贵行让电脑杂技集团撕毁了合约，然后和你们签订了新合同。这样做又如何能和集体利益联系起来呢？能否请您说说您的理由呢？”

三笠的脸上浮现出不悦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反驳。

“这么对副行长说话太失礼了，半泽。”伊佐山斥责道。但是半泽没有理会他，只等着副行长回答。冈坐在一旁急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证券部门，是银行很重要的一个部分，这样的案子与其让证券子公司来做，难道不是更应该让银行来做吗？这是业务效率的问题。”

对于三笠的这个回答，半泽说道：“副行长，我是东京中央证券的人，我的工作就是让东京中央证券得到成长，确保它的利益。因此，电脑杂技集团这一案子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如果要由银行来判断的话，难道不应该在更换顾问时提前打个招呼吗？银行这次的行为，是不合规矩的。”

“更适合做电脑杂技集团收购顾问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吧。”伊佐山趾高气扬地断言道，“从实力方面来看也是我们证券部门更胜一筹，这样才能给客户提供更完备的服务。也正是因为了解了这一点，平山社长才会让我方担任顾问，这是顾客的判断，还有比这更合道理的解释吗？再说了，这种事哪用得着一件一件都和你报告商量？”

“既然如此，我们也是同样的立场。”半泽回敬道，“东京SPIRAL委托我们公司担任战略顾问，我们只不过是接下了这个案子。伊佐山部长，您能告诉我这有什么问题吗？”

“都说了不是嘛。”伊佐山显得非常焦躁，“你们这样做是违背集团利益的。”

“部长您既然说银行在实力方面比较强，那就算对手是我们不是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吗？”

伊佐山低下头搜肠刮肚地寻找反驳的话语。

“我们是在担心你们的状况，你们的做法说不定会让东京中央证券的市场声誉受损，这也会影响银行证券部门的战略。”

“我想伊佐山部长大概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半泽说道，“中野渡行长所倡导的是顾客至上，这就要求我们努力成为顾客心目中的最佳顾问，并把案子委托给我们。我们的使命不正是响应这一口号吗？就算是同一集团中的两个部门，但顾客不同，为了集团利益而不去满足顾客的需求，你不觉得这与行长的主张相违背吗？再者，行长平时就一直说，东京中央银行和东京中央证券是同行业的竞争对手。您能告诉我行长对这件事是怎么想的吗？”

伊佐山咽下了试图争辩的话语。三笠则十指交叉放在腹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半泽。他对此也无法做出回答，因为银行证券部门插手从东京中央证券那里抢了顾问这件事并没有向行长进行报告。

“伊佐山部长，您觉得这样说得通吗？”半泽不留任何空隙继续进攻，“如果你还是要用‘集团利益’这种理由让我们收手的话，那么不做任何商量就抢夺子公司的案件，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我明白了。”伊佐山像是要反驳些什么，三笠拍了下手阻止了他，说道：“总而言之，你就是想说这个案子是双方各自通过努力独立所取得的，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如此。”半泽回答道。

“既然这样，伊佐山，你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三笠对着旁边一脸怅然的伊佐山说道，“只要双方的顾客都能接受的话，你们只要完成各自的任务就好。是这样吧，冈社长——”

在副行长的面前，冈平时的气焰顿时减了一半，此时只能短促地回答“是”。

“让你们百忙中抽时间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啊。”三笠站起身来，“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尽全力去做吧，可不要丢了自己的脸啊。也不要指望我们会留情面的。而且如果你们失败了，我可没空听你们解释。半泽先生，我想你已经有这个觉悟了吧？”

“那是自然，正合我意。”半泽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然后和冈一起出了副行长的办公室。

3

“部长，这样不要紧吗？”森山听半泽说了在银行发生的事后，不禁有些后怕，“这么做的话，万一以后再也回不了银行可怎么办啊？”

“考虑这些干什么。”半泽一笑了之，“我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提高东京中央证券的利益，能不能回银行，这种无聊的事交给人事部去判断就好了。我就想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做个合格的公司职员，有什么奇怪吗？”看着摆着一张沉郁面孔的森山，半泽问道。

“话虽如此……”森山还是显得有些困惑，“从银行外派过来的人，好像脑子里面都只想着千方百计地要回到银行去，像诸田次长和三木先生，不都是这样吗？”

“觉得回到银行比较好，这只不过是错觉罢了。”

森山默默地看着半泽。

“对于公司职员——不，不仅仅是公司职员，对所有工作着的人，待在一个需要自己的地方，能在那里大显身手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跟公司规模大还是小、是否出名都没有关系，我们追求的不应该是门面，而是实质。”

“实质？”森山喃喃自语道。

“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话说回来——”半泽切回了主题，“我想请濑名社长和我们一起去找乡田社长谈谈。”

“乡田先生会答应吗？”

“不好说。但是收购成功后说不定就要一起工作了，先互相见个面好一些。”

半泽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打给了濑名。

* * *

真心希望能见一面，也理应见一面——这是濑名的意思。他希望和乡田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就在几天前濑名刚刚扯下了那个假扮白色骑士、充当东京SPIRAL救世主的男人的伪装。并且直接把战书摔在了这个跟银行、证券公司等勾结在一起，合伙布下骗局的家伙面前，说不定当面质问也正是他所期盼的事呢。

他们当天下午就接到了乡田的回复，说他乐意接受会面。

“真是感到很意外啊，乡田社长居然会答应见面。”一起去FOX的路上，森山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倒觉得可能性很大呢。因为即使继续逃避也无济于事，该道歉的事还是该好好道歉，乡田先生想必也是这么想的，这才是正确的嘛。”

他们和濑名约在位于品川的FOX总部碰头，然后一起走进了接待室，随即便看见神情紧张的乡田走了进来。

“百忙之中还让您抽出宝贵的时间，我们很是过意不去啊。”濑名半是讽刺地说道，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怒火。

“不不，本来应该是我登门谢罪的。”

随后乡田对濑名深深地低下了头，道歉道：“这次的事，实在是非常抱歉。”

“为什么？”面对不住道歉的乡田，濑名问道，“为什么要说那种谎言？让我听听你的理由。”

东京中央银行的计划破产之后，乡田就一下子断了联系，无疑阴谋败露的事也传到了乡田的耳中。另外，濑名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乡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半泽提出了收购FOX的新方案。

乡田的表情扭曲了。

“是我太软弱，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濑名皱了皱鼻子，显露出对他的厌恶。

“我们公司由于投资失败导致了巨额损失，资金已经周转不灵了。”乡田说道，“自主再建已经不可能，只能找其他企业收购。如果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先生没有向我们伸出援手的话，我们就走投无路了。所以才没能拒绝平山先生的那个请求。”

“这些都只是借口。”面对濑名的责难，乡田只能低下头默默接受。

“乡田先生，你做的这些事，说白了就是诈骗！为了钱就什么都能做吗？你是无赖吗？”

“是我太懦弱。”这时候的乡田，流露出的是一个穷途末路经营者的心声，“是我害怕破产，害怕流落街头，害怕一旦被平山先生抛弃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帮我了。”

“可怜自己就去欺骗别人吗？”濑名的话里饱含着怒气，“你已经偏离正道了啊，不管是作为一个人或是一位经营者。嘴上一边说着要专注于本行，但只要业绩稍微出现点恶化就开始搞投机倒把，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失败。虽然借口一个接着一个，说到底还不是放不下现在的地位和名声？”

“也许您说得对。”

“不是也许，根本就是这样的。”濑名断言道，他向前探出了身子，说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乡田又一次小声道歉道：“对不起。”

“乡田社长，今天我们来拜访，不是光来听您道歉的。”半泽见时机成熟，便切入正题，“这次，东京SPIRAL决定要公开收购FOX，关于这件事，我们想听听乡田社长您的意见。如果可能的话，想请您答应下来。”

乡田认真思考着，视线一动也不动地聚焦在桌上的某个地方。过了半天，他再次开口：“这个不可能。”

“正如我刚刚所说，平山先生已经答应过要救济我们公司。确实，假扮白色骑士来骗您真的非常抱歉，但我还是不能赞同这次的公开收购，因为我已经先答应平山先生了。”

“乡田社长，您觉得这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吗？”半泽问他，“您有没有考虑过，对您，或是对FOX来说，谁才是真正合适的对象？还是说您觉得，并入电脑杂技集团才是更好的选择？”

“说实话，我也是一筹莫展。”乡田说，“但是，毕竟平山先生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背叛这份恩情。”

“恕我直言。”半泽说道，“没有比平山社长更信奉合理主义的人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人情而决定救济的人，电脑杂技集团里只有利益得失。他们和您谈过这些吗？救济收购之后管理层怎么变化？经营方针如何？关于社员的聘用又该怎么办呢？被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了的话，现在的FOX企业文化大概会全部被抹杀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吧？您最好现在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您至今为止创建起来的公司将只留下一块招牌，其他将全部被电脑杂技所吞噬。不，说不定他们会只拿走想要的东西，贵公司的顾客、服务，还有经验技术，之后就把你们给一脚踢开。这样的救济，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乡田没有回答。他一边低着头，一边双手紧握，默默地思考着。但很快他说道：“我相信平山先生。我们公司销售的是电脑和相关器械，虽然和电脑杂技集团算是同行，但电脑杂技集团有我们所没有的客户，和电脑杂技集团合并的话，总可以预期到一点成倍效果吧。这样一来，FOX就有复活的可能。”

“如果贵公司是制造电脑和相关器械的公司的话，说不定确实可以如此期待。”半泽说道，“但是从制造商进货这一点来看，目前就能以很低价格进货的电脑杂技集团来说，为什么非要从贵公司这里进货呢？这其中根本无利可图。合作，对电脑杂技集团是没有好处的，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是对于平山先生来说，贵公司不过是用来收购东京SPIRAL的道具而已，而这个道具现在已经失去了意义。”

旁边一直听着的森山抬起了头，听了半泽所指出的这些问题，他也意识到了电脑杂技集团的真正意图。

“平山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在这里光推想又有什么意义？”乡田的语调中掺杂着一些急躁，“总之，既然平山先生已经跟我打招呼了，那么我的决定是不会变的。想公开收购的话就请便吧，这取决于濑名先生您的判断。但是，我们公司是不可能同意的。虽然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但在这件事上还请您多加谅解。”

“事到如今倒开始讲道理了吗？好的，我明白了。”濑名拍了一下膝盖，对乡田说道，“那么我公司就要开始进行公开收购了，请您做好心理准备。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了，就此告辞。”

和乡田的面谈就这么无疾而终。

4

“接下来就要进入公开收购的环节了吗？”

听半泽讲完情况，渡真利一边说着，一边把薄薄的比目鱼片放入口中。这里是银座Corridor的地下商业街，这家寿司店是渡真利常来的地方。

“乡田先生太顽固了，没有办法。算了，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进展能顺利。”

“面对同一年代的平山先生也就算了，你觉得他可能会对三十左右的毛头小子举白旗投降吗？”

“也有这个原因。”半泽一边夹着鱼块一边说道，“现在的问题是，乡田先生作为经营者，一叶障目，明显判断错误。插手投资产生巨额损失的事也是同一个道理。这次的事对电脑杂技集团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好处，这是一目了然的事，他却固执到底。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在逃避现实吧。”

“另一方面，东京SPIRAL收购FOX却有可能会带来好处。如果乡田先生真是这种态度的话，你就和他大干一场吧——话虽这么说，但是银行也搅和在里面，形势很复杂啊。”渡真利皱了皱眉，换了话题，“话说回来，听说你被副行长叫去了？”

渡真利不愧是银行内一流的情报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虽然我对你说教也只能算是班门弄斧，不过你最好不要刺激他们太过了啊，不然真的要变单程车票了。”

“我在证券待着挺舒服的。”

“你是真傻啊？”渡真利露出了一个生气的表情，“你要是真变成那样了，可是会有很多人失望的啊。你好像和伊佐山吵过了？”

“谁让他们净是说些歪理。”半泽嗤之以鼻，“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现在还能这么豁达的也就只有你了。”

喝完一大杯啤酒又换了温酒的渡真利已经开始脸色发红：“三笠副行长好像已经开始在和兵藤部长通关系了，闲聊的时候假装偶尔提到你，然后递了不少小话，说你很让他困扰之类的。在场的人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兵藤裕人，是人事部长。

“虽然据说兵藤也就当了耳旁风，不过实际上对东京中央证券签约成为东京SPIRAL战略顾问这件事上也是非常不赞同的呢。”

“去跟那些人讲讲银行都干过些什么吧。”半泽讽刺地回道，“那样的话所有人就都能接受了吧。”

“也有人说他们是强盗逻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是也有人明明知道内情还说都是你的错，到底是谁我就不说了。”

“然后呢？”半泽问。

“然后，他们为了让你再也回不了银行，开始策划各种阴谋诡计了。”渡真利深深地叹息着，说道，“也就是那么回事了。然后现在证券部门内部似乎正在寻找泄露计划信息的人，他们怀疑是有人故意把信息泄露给你的。我说，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情报啊？”

“谁知道呢。”半泽装傻，“再说先偷走情报的是他们吧？”

“谁会相信你说的话呢？”渡真利吃惊地说道，然后表情严肃起来，继续说道，“现在银行内的‘半泽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收拢。在证券公司待得挺舒服的？你真那么觉得就好。但是半泽，你不应该待在子公司，你是应该在东京中央银行中枢工作的人才。你可不要忘了这一点啊。”

5

“哎呀，这次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是太抱歉了。”乡田低下头致歉道。

“哪里哪里，您也很辛苦。”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平山的态度却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原本的利用FOX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受挫夭折，很明显平山正在为此事火大，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向谁追究责任。

在乡田来这里之前，银行就跟他说，只要说计划破产的责任全都在太洋证券就好。话虽如此，毕竟FOX的巨额损失被媒体曝了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乡田自己的过失，把所有责任都推给证券公司，自己一个人装傻是行不通的。

“让东京中央证券插了一脚确实是太洋证券的责任，但在那之前，我们公司资金操作失败一事不幸见报，这都是因为我的不察所引发的事态，现在我们正要追究这件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乡田先生。”平山打断道，看上去不太高兴，“事已至此再追究什么原因也没有意义了。不管东京SPIRAL的顾问是谁，看到那种新闻都会觉得很诧异吧？报道出来的那一刻计划也就已经宣告破产了，那是绝对不应该泄露出去的情报。”

“您所言甚是。”乡田消沉地说道，“实在对不起。”

“话又说回来，这也真算是一着妙棋啊。”平山指的是东京SPIRAL要收购FOX这件事，“老实说，我都没想到他们会出这一招儿。”

“关于这件事……”乡田如实道来，“昨天濑名社长前来拜访，正式表达了收购的意向。”

“事到如今才来吗？反正早晚要打声招呼的，按照礼节应该是在公开发表前去找你才对啊，这完全是本末倒置嘛。”平山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随口评判着，“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先来和乡田先生您谈一谈，如果意见无法一致的话再走公开收购的流程。最近这些年轻人的想法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站在濑名先生的角度来看，既然已经知道了我和平山先生的关系，很可能就觉得不必顾及彼此的情面了吧。”

“那，乡田先生您又是怎么回答的呢？”副社长美幸问道。

“当然是拒绝了。”乡田答道。

平山保持着左手按摩太阳穴的姿势，只是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乡田。而美幸则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在这略带异样的气氛中，乡田继续说道：“提议这件事是电脑杂技集团在先，我们公司也朝着这个方向完成了公司内部调整。今天登门拜访，是来商讨有关具体实施日程的。”

平山的回答却让他吃了一惊。

“是这样啊。我们也很理解您的心情，不过事已至此，对象换成东京SPIRAL又有什么不好呢？”

乡田定定地看着平山，半晌没有出声。他半带着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很残酷，之前，我们很赞赏计划中通过收购FOX就能促进收购东京SPIRAL成功的这一部分，但是如果没有这一前提，事情也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东京SPIRAL有收购贵公司的意向，那您不如就顺水推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请等一等，平山先生。”乡田慌了，“我们公司已经在为并入电脑杂技集团进行各种准备工作了，这一点贵公司应该也是一样啊。”

现在的情况是，两家公司的企划部人员已经组成了联合小组，正在摸索今后的商业推进计划。

“我也明白，其实我也非常苦恼，没想到事态会急转直下到这种地步。”平山说道，“而且，重要的是，假设贵公司被东京SPIRAL收购了，而东京SPIRAL又被我公司所收购，那也就是说，绕来绕去到最后结局都是一样的嘛。这样对我们公司比较划算。”

“划算？”

乡田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想到平山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就是说烦琐的收购手续可以一次性解决，实惠吧？”

美幸接过话来，但说出来的话总感觉带着点主妇的味道。

“您的意思是要让我们公司被东京SPIRAL收购吗？”乡田的脸孔扭曲了，“平山先生，企业收购可没有您想的那么简单，就算贵公司说要收购东京SPIRAL，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功，能否成功也是个问题，这样的话，按照原计划和我公司构建起新的蓝图难道对电脑杂技集团不是更有确实的好处吗？”

“好处吗？”平山厌烦地说道，“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认为现下投资贵公司对我公司有什么好处，虽然很抱歉。”

“这和原本说好的不一样啊。”乡田一下子脸色苍白，不由得向前探出了上身，“您之前不是还说将我公司收入旗下会产生出协同效果吗？怎么东京SPIRAL收购的事一遇到障碍您就把之前的话都给否认了呢？我可是一直坚信着您说过的话的啊。”

“那真是非常抱歉了。”平山无动于衷，“我只能说，做生意就是这样的。确实，如果收购了贵公司的话，应该多少能产生些协同效果，准确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然而仅仅只有这些还是不够有吸引力，我是觉得，如果只有贵公司的话，就没必要特意收购了。”

“银行应该不是这么考虑的吧？伊佐山先生没跟我说过这些。”

乡田感觉自己像是被愚弄了，怎么都想不通。然而，此时平山却笑了，脸上带着一种看似颇为怜悯的表情。

“银行的确对我说过，希望我能按照当初的计划去救济贵公司。从银行的角度来看，他们当然也是想避免贵公司的前途变得难以预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最终出钱的却是我们公司。就算被人说我无情，但是为了公司，我也应该彻底贯彻做生意的根本原则，这才是我的工作。”

平山的态度非常决绝，让乡田感到想要说服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算是正式决定了吗，平山先生？”面对这个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乡田很受打击，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当然。”

“贵公司董事会成员的意见呢？”对乡田来说，这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财务部的玉置先生怎么说呢？”

从这件事一开始，玉置就一直跟乡田走得很近，虽然隐藏在领袖人物平山超凡能力的阴影下看上去不怎么显眼，但却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

“这事和他没关系。”美幸若无其事的回答不禁让乡田哑然。

“没有关系？”

“这事儿还没有正式发表，不过玉置已经辞职了。”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为什么？”乡田惊愕地问道。像玉置这样级别的高层管理人员，想要找到能够代替他的人应该不是简单的事。这样的人辞职的话，对电脑杂技集团来说肯定是重大事件。

“他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吧，要走的总归是留不住的。不过我们公司能代替他的人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美幸的语气太过冷淡了。乡田不由得暗暗揣测，她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掩饰而说的强作镇定的话。

“能代替他的人也是要多少有多少”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乡田。

对于这对夫妇来说，不仅是玉置，乡田自己也是如此吧，都只不过是枚用完就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真是令人遗憾。”乡田强按下内心的波澜，再一次看向平山，“我之前一直觉得如果要被救济的话，最好的对象肯定是先跟我们打招呼的贵公司。现在，我想再问一遍，您不可能再回心转意了吗？”

平山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有什么能让我回心转意的事那倒另当别论，不过遗憾的是现在看不出来。”

这个本该成为救世主的人，此刻展示给乡田的却只是一个事不关己的侧脸。

* * *

结束了和平山的会谈，在回品川本部的路上，乡田被这突如其来的绝望击垮了。

自四十岁创业以来已经十五年了，老实说，虽然也经历过多次危机，但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么绝望的。

在公司业绩持续上升时发生的危机，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只要业绩还在上升，利益还在扩大，公司的危机一般都是可以解决的。

但是现在，情况却大不一样。

迎来创业十五周年的FOX，已经过了鼎盛时期，明显地呈现出了走下坡路的趋势。在和其他公司的竞争中磕碰得伤痕累累，实力已经衰微，过去曾经给公司带来过繁荣的商业模式不再收效，其中的问题也开始被明显地暴露出来了。

除非想出点什么新的商业策划，否则很难预见新的成长，但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曾被誉为IT企业家之雄而备受欢迎，有着精密计算机之称的乡田，不知从何时起，其CPU已经落伍生锈了，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了。

本来电脑杂技集团想要施予的援手，是如同漂泊于茫茫大海中，孤立无援的乡田唯一的希望。

“我都在做些什么啊？”乡田的视线呆呆地注视着车窗外掠过的急速变化的风景，一边自嘲着。

刚创业的时候，乡田的心思全集中在怎么挺过月底的结算上了。在银行不把你放眼里、在客户那里也还没有积累起信用的情况下，又该怎么筹措这些资金呢？那时候总觉得只要公司做大了，这些烦恼也会一并消失，但现在偌大一家公司，销售额已经达七百亿日元，却还是在考虑这些同样的问题。

然而又何止这些？现在让乡田倍感烦恼的问题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什么都不做就等于坐以待毙，是不可能打开局面的，现在乡田需要做的是赶紧行动起来，而不是一味地沉浸于无意义的感伤之中。

“送我去一下银行吧。”乡田对司机说。

这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品川附近，本应该右转的汽车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继续直行，沿着国道朝丸之内开去。

6

“电脑杂技集团拒绝了？”听了诸田的报告，伊佐山尖锐地咂了一下嘴，说道，“而且事先根本没打过招呼啊。”

“乡田社长刚刚来过了，他说这是平山社长亲口说的。”

这里是伊佐山的办公室，诸田正站在办公桌前，他的神情因为这突发事件而笼罩着一层阴云，额头上隐隐地渗出了汗水。

“平山难道觉得他就可以这么自作主张吗？他到底在想着什么啊，你跟他谈过了吗？”

“我刚才赶紧登门拜访，和平山社长谈过了。”诸田回答道，“我试着在表明我行立场的基础上说服他，可他只是一味地强调他难以给出违反经济合理性的决断。”

伊佐山额头上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开什么玩笑！”伊佐山怒道，“违反经济合理性？以后他还要和我们长期合作，这难道不是要多合理就有多合理吗？他以为自己业绩永远会这么好吗？你去给我告诉他，不要只在自己需要钱的时候来求银行！”

诸田脸色苍白，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我当然也表达出了这个意思，然后就惹火了副社长。”

伊佐山的脸色阴沉下来。

“她说我们要是再喋喋不休的话就要换合作银行了。”

“她以为她是谁啊！”伊佐山终于忍不住让怒气爆发了出来，他把手里的笔啪的一下摔在了桌子上，“是我们一路忍耐着支持着电脑杂技集团发展了到今天的地步，他们难道忘了吗？”

诸田一副恭顺的样子听着，仿佛伊佐山在骂的是自己一样。

“平山先生好像完全没能理解这一点，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听我说话的意思……他只说这是最终决定了，让我向部长您传达。”

“什么最终决定让他给我撤回！”伊佐山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命令道。

“我也很努力地和他交涉过了——”诸田像是在艰难地选择着措辞，“非常抱歉。”

“太不像话了。”

伊佐山虽然非常愤怒，但另一方面，他更急躁。可以说，这是他就任证券营业部部长以来所遭遇过的最大危机。

截止到成为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的那一刻，一切还都是顺风顺水地进行着的，对于那些反对他强硬做法的异议，也都通过三笠副行长的斡旋以收益第一的理由给压制下去了。

通过场外交易的方式一口气取得大量股份，因而让世间惊叹、业界瞩目，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先做出要公开收购的样子，然后转手去收购扮演东京SPIRAL白色骑士的FOX，这样就能取得过半数的股份，使出如此惊艳的一记大逆转绝招，原本想必定会给整个业界都留下强烈震撼的印象。

然而，现在这个计划就这么被无情地粉碎了，只留下一个残破的空壳而已。

成功完成收购的同时还能一起救济了FOX，此外更将在企业收购领域提高东京中央银行的地位——多么完美的一箭三雕的计划啊！然而现在怎么样呢？不得不靠公开收购击败东京SPIRAL，救济FOX的计划成了空中楼阁，甚至跟电脑杂技集团之间也发生了摩擦。

这一切的一切，都怪那个半泽。

伊佐山一想起对方那张可憎的面孔，不由得咂了咂舌。

痛苦至极的伊佐山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打给了人事部的室冈和人。

室冈正好在，他一听伊佐山说“有要事和你相商”，便心领神会地说道：“我马上就过去。”数年前在证券部门工作时，室冈曾经是伊佐山的部下。

“前段时间还是营业二部次长的半泽你认识吗？”

“当然认识，以前偶尔一起开过次长会议。”室冈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等伊佐山继续说下去。

“我就在这里说说，证券部现在有个案子，正在秘密进行。”

“是和电脑杂技集团有关的吗？”室冈立刻就猜到了，他的第六感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敏锐。

伊佐山点点头，继续说道，“东京中央证券居然担任了东京SPIRAL顾问的位子，把我们原本的计划都给破坏了。他可真是个会添乱的人啊，三笠副行长都看不过去了，把他叫过来询问详情，他居然满不在乎地跟副行长顶撞、强词夺理，真是的，就拿他那种人没办法了吗？”

“其实，三笠副行长私下里也跟我们部长说过同样的话。”

“真的吗？”

室冈说出来的消息不禁让伊佐山感到很意外，他不由得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副行长他说什么了？”

“这话我就偷偷跟您说一下，副行长他提出，是不是把半泽从证券调到别的子公司去比较好呢？”

“部长怎么说？”

“只是表示他知道了。”

看着伊佐山那副期待落空的没精打采的样子，室冈又添了一句，“您也知道，兵藤部长还是比较欣赏半泽的嘛。”

其中的原因伊佐山很清楚，半泽以前曾经在兵藤手下工作过。

“旧S余孽之间的互相包庇吗？”伊佐山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觉得倒也不是。因为事实上也的确师出无名。”室冈解释道，“就算是兵藤部长，也不太会违背三笠副行长的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半泽才刚被调到证券公司不久，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这么快又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伊佐山一脸不悦，烦躁地说道，“这种事放任不管的话，只会给公司利益带来损失，何止啊，已经造成很大损失了。”

“不过毕竟对方比较占理啊。”

室冈的话里夹杂着些难以明说的意思，伊佐山听了，不由得怅然若失。他听出了室冈话里所包含的对银行横抢顾问合同这一行为的内疚之情。不得不说，室冈确实是那种不偏不倚的人。

但伊佐山就是看不惯他这一点。

“室冈，你再想想，一开始和电脑杂技集团签合同的的确是证券，可是证券根本不具备完成这种大型收购案件的经验和能力，我们只是在他们失败丢脸之前接过来了而已，这才是最理想最现实的选择。”

“我也这么觉得。”室冈随声附和道，“证券的确只适合小打小闹。我还不太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但他们想要担任东京SPIRAL顾问恐怕也是很难的事吧。只要部长您正在进行的收购有了结果，半泽那事儿也就能解决了吧。在副行长面前兴风作浪大放厥词，半泽是不会有将来的。”

“到时候你可不要心慈手软啊，室冈。”伊佐山眼里放出了光。

“当然。”室冈严肃地回道，“到那时候，谁都庇护不了半泽，部长您现在就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地推进收购案就好。”

听室冈这么一说，伊佐山的脸色才好不容易转了晴。

7

此时，乡田正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本来晚上是有饭局的，乡田让秘书去回绝了那个承包商。饭局是在巨额损失曝光之前答应的，现在取消的话，想必对方也能松一口气了。

现在乡田应该做的，就是考虑怎样才能起死回生这个最大的难题。

先是拜托电脑杂技集团而被拒绝，然后把和其谈话的内容告知了银行之后又过了两天，却音信全无。不是银行说服平山失败，就是还在艰难交涉中。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对方表现得如此不情愿，即使接受了救济，之后的合作想必也是不会顺利的。是时候该放弃电脑杂技集团这个选择了。

过度竞争和倾销战导致了收益下降，紧接着，在主行业中又出现赤字。现在FOX所背负的问题是结构性的，就算接受了贷款，如果没有本质改变的话，也不可能打开未来的新局面。

要打开新局面就必须有新战略。但年轻时灵感如泉涌的脑袋到了现在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出来，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思维失去了灵活性，像渐渐干掉的奶酪一样，已经僵化了。

“老了，脑袋不中用了啊。”乡田喃喃自语着，声音嘶哑得像干裂的土地一样干巴巴的。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这么老了呢？现在的乡田，感觉自己本来是一直目不斜视地朝着一个方向全力奔跑，然而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跑错了路，离最初设定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

乡田慢慢地环视了一下自己的社长室。

宽敞的房间里摆放着各种奢侈的家具。然而现在，这些东西在公司负债比资产还多的乡田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堆的债务。

现在的乡田已经一无所有。

“不就是回到白手起家的时候了嘛。”

乡田努力让自己这么想，嘴里却还是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不，不一样，那时的我还年轻。而现在——

怎么才能起死回生？乡田又回到了这个命题上来。他不得不承认，留给他的选择基本都被排除了，剩下的只有一个。

等到拿出手机，拨出某个号码时，乡田已经不再踌躇犹豫。他一边看着玻璃窗中映出的自己那张衰老的面孔，一边等着对方接起电话。

“喂，你好。”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前几天是我失礼了。现在我想接受您的收购提案。”

在等濑名回答的短暂时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乡田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第七章　生死一搏

1

在电脑杂技集团开始公开收购近一个月后的某个周六，乡田前往东京SPIRAL本部拜访了濑名。

“百忙之中还请您抽出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乡田一走进会议室就赶紧道歉，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低下了头。

“哪里哪里，您言重了。”濑名一边冷淡地回应道，一边说了句“请”，让乡田坐在会议室靠里的位子上，而自己则坐到了对面。这个圆桌一般是用来开董事会的，可以坐十个人左右，接到濑名的消息赶来的半泽和森山坐在下首，屏息关注着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那天我实在是太失礼了，濑名先生，关于那件事我郑重向您道歉。”乡田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致歉，“今天来是想重新了解一下有关于贵公司的收购提案。”

“那还真是谢谢了。”濑名轻飘飘地说道，“是什么让您回心转意的呢？”

“我现在说什么听上去都会像是借口的。”乡田低着头，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了略带苦涩的声音，“我先是骗了濑名社长，之后又拒绝了收购提案，事到如今我再怎么辩解也只会让我自己更加内疚不安。在那之后我和平山社长见过面了，说了贵公司的收购提案一事，我原是希望能按照本来的计划接受电脑杂技集团的救济，但是，平山社长却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到头来还是被你说中了啊，半泽先生。”

乡田悔恨地咬紧牙根，再度看向濑名：“老实说，现在的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东京中央银行的支援已经指望不上了，也没有什么公司会代替电脑杂技集团来救济我们，我想了很久，拯救公司唯一的方法就是接受贵公司的收购提案。”

森山看了半泽一眼，正如他们所预料的一样。半泽微微颔首，但濑名却板起脸来。

“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乡田先生，你还是没明白啊。”濑名的态度意外地冷淡，“我理解你因为公司已经无法自主再建而到处找出路的苦心，至于被平山先生的花言巧语所骗而迷失了自己，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似乎是因为没有公司代替电脑杂技集团救济你们，所以你才想到了接受我们的收购提案，你不觉得有点太天真了吗？”

感受到了濑名沉静中的愤怒，乡田却无言以对。

“再说了，”濑名继续说道，“‘别无选择了所以接受收购’，这样的说法行得通吗？乡田先生，你大刀阔斧的经营究竟去哪儿了？你的信条不应该是积极经营吗？”

乡田表情僵硬地呆坐着，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濑名仍继续说道：“我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却相信，如果我们收购了FOX的话，会和我们的门户网站产生非常好的协同效果。我们根本没有什么要利用FOX的念头。收购之后，我公司和贵公司都可以得到新的发展和成长——所以我才下决心要收购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也和平山先生一样，都是计较得失的人。要是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接受了收购，那还不如干脆不同意的好。”

濑名明确了自己的态度：“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公开收购中取得贵公司过半数的股份，到那时候，如果你已经没有了继续战斗的意志的话，那就得请您离开了。”

“濑名先生，能请教一下吗？”乡田两手紧紧地抓着膝盖，问道，“贵公司为什么要收购我们？对于贵公司而言，我们公司真的有被收购的价值吗？”

“有。”濑名直视着乡田的眼睛说道。

“是怎样的价值呢？”

“这怎么能说出来呢？这是商业机密啊。”濑名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况且我还没到能完全信任你的地步。”

“我之前的种种行为真的很对不起您。”乡田道歉道，“但是作为FOX的社长，我只想知道，对于贵公司来说我们公司究竟在哪方面有吸引力。要是想在董事会上得到赞成的决议，连这些都不知道可就太不像样了。”

“这是事关我们公司战略的事。要想知道的话，就签个NDA。”

“当然没问题。”有了乡田这句话，协议书很快就被送过来了。

乡田毫不犹豫地签了字，然后重新问道：“现在能请您告诉我了吗？”

“好吧。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我们的门户网站优先销售FOX的商品，单单这一点我觉得就有很大的收购价值。再者，我们感兴趣的是你们的一家子公司——Copernicus。”

“什么？”

听濑名这么一说，乡田不由得愣了，“Copernicus？旧金山的那家吗？”

“对，就是那家Copernicus。”

“那就是学生闹着玩一样的小型在线购物公司而已啊……”

“但发展得很好。”濑名说着，和森山对视了一眼。

第一个注意到Copernicus成长性的，是森山。

“如果加上我们公司门户网站的销售经验，那家公司就有可能实现飞跃性的发展。而且和这个在线购物网站配合起来，可以预期，我们能顺利打入美国市场。”

“原来是这样。”

乡田仿佛一口气松下来一般，怅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我们进入正题吧。”这时候半泽说话了。

“贵公司的股价在之前那次巨额损失曝光以后就崩盘了，这对我们倒是件好事，所以我们想尽快收购下来。”半泽一边说着，一边让森山取出了一份资料放在了桌子上，“在进入公开收购之后的一周里，东京SPIRAL已经取得了贵公司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能否请您在贵公司的董事会上进行赞成收购的决议呢？这样就可以进一步加快这一进程。”

“如果乡田先生诚心想和我公司合作的话就拜托了。”濑名本来是面朝着窗的，现在他把椅子转回来，看着乡田，说道，“希望您能帮助我们击溃电脑杂技集团和东京中央银行的收购计划。”

2

尊敬的各位股东：

本公司在11月25日召开的董事会上，通过了东京SPIRAL股份有限公司的收购提案。同时也通过了希望我公司的各位股东响应该公司举行的公开收购的意见，谨此告知。

收购之后，我公司将隶属于东京SPIRAL，我公司承诺，会竭力发挥和该公司商业资源合作所产生的相辅相成效应，谋求今后的进一步共同发展。

谨希望各位能赞同我公司所做出的决议。

FOX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　乡田行成

3

“这算什么意思？”伊佐山把FOX送过来的通知摔到桌子上，不快地皱起了鼻子，说道，“乖乖地被收购不就好了吗？我们这边只不过态度稍微冷淡了一点而已，话音还没落呢，他就跑到敌人那边鞍前马后去了。乡田社长怎么是这么个人啊，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大概是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了吧。”和感情用事的伊佐山正好相反，野崎非常仍静地分析道，“他估计心里在想，只要能救自己公司就行，不管对方是谁都可以吧。所谓钱断缘尽啊。”

“不觉得可耻吗？到头来还开了董事会来赞成收购。”

“那倒是正中我们下怀啊。”野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现在东京SPIRAL还能勉强维持住股价，那都是因为外界对这次收购的意义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觉得濑名说不定会给他们变个魔术给个惊喜什么的，但那也只是幻想罢了。只要他们明白过来那不过是在诓他们，股价马上就会暴跌的。”

现在的情况是市场价超出了电脑杂技集团的公开收购价，令人瞩目的收购进行得似乎不够顺利，但野崎似乎并不担心。

“到那时候，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伊佐山冷笑道，“眼看着就要跌进深渊了，这时候居然还能悠然自得地玩收购啊？真有闲情逸致啊。平山社长说什么了吗？”

伊佐山没有朝向野崎，而是问诸田道。

“他说暂时观望一下。看样子平山社长还挺冷静的……”

诸田不知为何有点吞吞吐吐的，这让伊佐山挑了挑眉头。

诸田继续说道：“啊，有件事跟这个可能也没什么关系，是平山社长跟我谈起了人员变动的事，说财务部部长玉置先生辞职了。”

“为什么？”

伊佐山不得不关心起来，财务部部长不仅是公司和银行的交易窗口，同时更是经营的关键所在，一旦辞职，事态必然不稳定。

“平山社长也没有细说，只说是玉置先生自己主动提出辞职的。”诸田说道，“说不定是因为意见不统一。”

“哪有什么意见不统一？”

伊佐山脸上稍稍带出了着点不耐烦的表情，说道：“平山先生本来就是听不进去部下意见的人吧？银行的意见也一样。”

伊佐山还对电脑杂技集团反悔不去收购FOX的事怀恨在心。

“也是，平山先生看上去虽然像个工薪族，但其实是非常独裁的。”

诸田已经对平山这点死心了，而伊佐山却难以压抑胸中的怒气，显得很焦躁。

“就算这样也不能想辞职就让他辞职吧，好歹也应该跟我们商量一下啊？什么时候正式公布？”

“据说预备在下周召开的董事会上做出决定后再正式公开。继任基本上已经确定了，由多田副部长顶替上去。多田副部长你认识吗？”诸田看着伊佐山问道。

“啊，我认识，就是个无能的人。”伊佐山毫无顾忌地评价道，“不具备作为财务部长的经验，也没有玉置先生的敏锐。拍马屁倒是一流，平山社长只是又多了一个马屁精而已。”

伊佐山突然想到，说不定这才是这次人事变动的目的。他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玉置先生估计也是忍了很久吧，居然在这样大型收购案件进行的过程中辞职……”

“就算玉置部长辞职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野崎的语调仍然波澜不惊，“这就是我们顾问的存在价值。这次少了玉置先生这个提意见的，反倒可以成为让平山先生重新认识到银行价值的绝好机会。收购，一定会成功的。”

野崎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4

半泽走进东京中央证券的接待室，等在那里的男人站起身。这是个脸色略显苍白，目光锐利的年轻人。

“好久不见。新环境怎么样啊？”

“超乎想象。不提这些了，快请坐。”

男子坐在沙发上，略带撒娇般的眼神透过眼镜看向半泽。

“本来我想联系你来着，不过还是稍微有点儿顾虑。”

他和半泽是旧识。

“那是因为你们这种有名的杂志一般看不上外调的人嘛。”半泽说道。

“你说什么啊。”对方伸出手来在面前使劲地摇摆着。他叫田中纪夫，是《白金周刊》的记者，做事很干练，出生于茨城县，外表给人一种悠闲自得的感觉，思路却相当清晰。

“我是担心你可能正忙着呢，所以才没联系你的。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份不得了的‘工作’可是正在进行之中呢。”

他说的是东京SPIRAL的事。“设局的是半泽先生你吧？”

“为什么这么说？”

“证券子公司向母公司银行发难，能做出这么有趣的事的人，据我所知也就只能是半泽先生你了。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田中嗅觉敏锐地问道。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由我公司担任顾问的东京SPIRAL决定收购乡田行成的FOX。这话也就对你说说，我们真正的目的是FOX旗下的Copernicus。”

“Copernicus？”田中惊讶地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家位于旧金山的在线购物公司。你看看这个。”

半泽拿出了关于Copernicus的详细资料，从地址、法人代表、资金等基本数据，再到从创立起直到上个月的新增顾客趋势及销售量，其收益也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是一家快速成长的IT子公司呢。”

面对田中投来的询问的目光，半泽默不作声地又递上了第二份资料。

半泽静静地看着田中的表情随着翻页渐渐发生变化。没过多久，田中惊愕地抬起头。

“真是一个惊人的计划啊！”

田中手里拿着的是东京SPIRAL的商业计划案，右上角上盖着“对外绝密”的红色文字的印记。这份绝密文件中记录着东京SPIRAL和Copernicus即将展开的新业务的详细计划。

进行了全面革新的东京SPIRAL搜索引擎“SPIRAL”美国版，并导入新开发的搜索技术，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然后使之与Copernicus联动起来，描绘出了一幅以全美最大购物网站为目标的雄伟蓝图。而给这份看起来宛如空中楼阁般的大胆计划增加了可信性的，则是世界最大软件公司Micro Device给予的三亿美元的出资与合作。是通过濑名与这家公司的创始人约翰·霍华德之间的个人关系而诞生的国际性商业计划。

“半泽先生，这件事，你对别人——”

田中从裤子的屁股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由于过度兴奋说话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如果这份计划能推行下去，IT界就可能会诞生一个巨人，一个名为Copernicus的巨人。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半泽回答道，“就连这份资料也是第一次让第三方知晓。”

“那么，就真的让我们周刊这么发表出来吗？”

“当然。”

一定是特大新闻。《白金周刊》上登载的文章是得到公众好评的。虽然在周刊这种媒体上刊登比不过报纸的时效性，但如果要占用大幅版面刊登详细准确内容的话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好意思，我要先取得编辑部的同意。”

田中慌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向接电话的人传达了刚才谈话的概略。从谈话内容上可以听出电话的另一端是主编池田尚史。池田有着业界第一铁腕主编的名声，据说他有着瞬间就能看穿新闻价值的准确判断力。

“刚才和池田说过了。”通话结束后，田中带着紧张的神情看着半泽，“编辑部说决定用它来替换原定下周发行的一部分版面的内容，因此，不在明天之前完稿就来不及了。除了和半泽先生详细讨论这份战略，能否也让我和濑名社长谈谈呢？我想尽可能获取更多独家情报，做一个别的媒体无法企及的报道出来。”

“濑名社长已经答应了。”在请田中来之前，半泽就已经提前跟濑名谈妥了，“选一个田中先生方便的时间段，濑名社长那里会配合的。”

“太好了。”

田中打开记事本，选了当天下午四点之后的时间段。然后半泽立即与濑名取得了联络，做好了预约。在临近发稿之前的独家报道，是以速度制胜的。

“可以了吗？”田中打了声招呼，然后从包里拿出录音器放在了桌子上。

半泽看着录音器闪烁着的红光，开始徐徐地讲述这项伟大的商业计划。

5

诸田结束和伊佐山、野崎的三个人会议，一回到自己的位子，就赶紧问道：“今天东京SPIRAL的股价怎么样？”

“比昨天涨了一百日元，现在是两万四千三百日元。”毛冢回答道。

诸田的脸阴沉下来。这比电脑杂技集团的公开收购价格高出了三百日元左右。东京SPIRAL发表了要收购FOX的消息之后，人们都在期待所谓的“濑名魔术”，于是股价一口气涨了数百日元，到现在还是不见要跌的样子。

面对愁眉苦脸叹气的诸田，毛冢问道：“是否考虑提高公开收购价？”

“暂时不用，野崎说，股价马上就会下跌的。”

毛冢没有马上回答。不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对野崎的话不置可否。果不其然，他稍作思考之后，慎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应该把野崎次长的看法当成一种思路，同时也要事先多方讨论其他的可能性啊。至少也要探讨一下我们到底能支援电脑杂技集团到什么地步吧，平山社长似乎也对这不太顺利的开头有点担心。”

确实，正如毛冢所说的，不管野崎分析得多么在理，也不过纸上谈兵，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还要考虑对方。平山也有他自己的看法，他要是说想提高收购价格的话，那就不可能不进行讨论。话虽如此，这也不是讨论讨论就能简单得出结论的事情。想想也让人觉得头疼。

“计划受挫一事也多多少少伤到了平山社长对我们的信任啊。”

诸田的胃部一阵抽搐地疼痛起来。要不是半泽多管闲事，说不定这时候东京SPIRAL已经被电脑杂技集团牢牢地掌控在旗下了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诸田的心底里还是很费解，到底是谁把计划泄露出去的呢？不过他非常肯定一点，绝对不是组里的人干的。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有些情况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比较好。”毛冢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关于这次我们的内部情报泄露出去，我觉得有一个人非常可疑——”

诸田不由得挑起了眉头，催他继续说下去。

“是三木。”

“三木？”这个名字让诸田觉得很意外，不解地反问道，“但他又不是我们组里的成员，怎么泄露出去的呢？”

“是复印的时候。”毛冢这话大出诸田意料之外。

“那是怎么回事？”

“有人让三木帮忙复印资料，刚好这次的计划蓝图就在那份资料里面。”

诸田咂了咂嘴，皱起了眉头。

三木在总务组备受冷遇的事，诸田都只当没看见，他自己心里对三木的实力也是抱有疑问的，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给他下绊子。

“三木心里非常不满。”毛冢断言道，“他对现在的工作岗位非常不满。”

“作为一个银行职员，居然敢对人事调动不满吗？”诸田装模作样地唱起高调来，“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只管服从命令就对了。”

“您所言极是。”毛冢恭顺地附和道，接着说，“不过三木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应该去好好去问他一下。”

诸田根本没这个念头。就算三木是泄露情报的真凶，但如果这事被曝光出来的话，很可能连带着把自己和伊佐山私下做了交易的事也要一起曝光出来。一定要避免变成这种局面。

但是这时诸田突然抬起头来。

突然，诸田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真是三木和半泽暗中勾结的话，能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呢？

6

眼看着这一天就要过去的时候，一个电话似乎是掐准了时间打了进来。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乡田正准备走出位于五反田的办公室，看到电话液晶屏幕上显示出的名字，他立刻止住了脚步，是电脑杂技集团的原财务部长玉置。

“哎呀，好久不见啦，后来一切进展如何啊？”

“很抱歉这么晚才跟您报告，我想您应该也有所耳闻，我已经辞职了。”玉置客气道。

“我听说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啊。”

乡田把手机贴在耳边，慢慢地踱到房间的另一边，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从那里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玉置向乡田汇报着，自那日之后自己的工作已经全部交接给了后任，然后他再次郑重地道谢说：“非常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在电脑杂技集团与FOX合并项目的工作组里，玉置曾发挥了非凡的能力，让乡田也青眼有加。

“这样啊，我知道你可能也有不便说与他人的苦衷。不过我有些事想征求下你的意见，你看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如何啊？”

“从明天开始我有的是时间。”电话那边传来半是自嘲的声音，“选个乡田社长您方便的时间就好。”

乡田看了看桌上的日程表。

“后天晚上怎么样？八点之后，订好地方之后，让秘书跟你联系。”

“我很期待。”

挂断电话之后，乡田又出神地看了手机一阵子，然后松了口气般地把手机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 * *

乡田预约的是一家乡田偶尔光顾的位于银座的寿司店。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五分钟，走进去一看，玉置已经坐在里面边喝茶边等他了。

“今天要谢谢您招待了。”玉置站起来和乡田打招呼。

“不要这么拘束嘛。”乡田一边坦率地说着，一边在摆好餐具的吧台边位子上坐下来。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吃惊，你之前就有这个念头了吗？”干杯后，乡田问道。

“不好意思，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玉置郑重道歉，“把做了一半的工作扔下不管，实在是太抱歉了。不过，我也真的是忍耐到了极限了。”

玉置所说的工作，是指制定FOX和电脑杂技集团合并后的未来经营发展战略。但是，与电脑杂技集团合并这件事本身已经作废，制定战略什么的自然也无从谈起。

“什么事情进展不顺利吗，为什么要辞职呢？”乡田给自己倒上了啤酒，问道。

“我想抱怨的事儿其实挺多的，不过最让我不能接受的还是决定要收购东京SPIRAL这件事。”

这个回答很出乎意料。

这长长的L形吧台座上，除他们外还有两对客人，不过都离得比较远，两人说话也不用担心会被听到。厨师也是二十几年的老相识了，不用害怕话被外传。

“与其花那么多钱去收购别的公司，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投资在本来的业务上呢。但是平山先生根本听不进去，就这么独断专行地决定要收购东京SPIRAL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不可行呢？”乡田又问道，“收购东京SPIRAL这个决定有那么糟糕吗？”

“要收购的话，东京SPIRAL的规模还是太大了。”玉置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不，不仅仅是大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平山先生根本没想好收购之后的路该怎么走。甚至连收购之后怎么和电脑杂技集团的各项既存业务顺利接轨这一点都没有搞清楚，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收购，他实在是操之过急了。”

“那他为什么这么急呢？”乡田问道。

“因为在本来的经营上有了危机感。我并不是恭维您，我是真的觉得收购FOX这个决定不错。确实FOX在本行业上因为过度竞争等原因，现状也很不容乐观，但如果把子公司也一起考虑进去的话，那么非常有希望发挥相辅相成效果的资产就大幅增多了。”

“相辅相成的效果吗？你是说收购东京SPIRAL就不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对吗？”

玉置点了点头：“我不是说一定没有，只是还不能肯定地说到底能有什么效果。所以我觉得在这种还不甚明了的情况就贸然投入大量资金的做法本身就是错的。公司处于这么个重要的节点上，社长却根本听不进我的劝告，这让我觉得继续待在这个公司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个情况啊。”乡田貌似很理解，他接着说道，“现在形势倒反转了，变成我们要加入东京SPIRAL旗下了。”

“我也听说了。”玉置看着前方，手里装着啤酒的杯子略微倾斜着。

“你一定觉得我们这是叛徒行为吧？”乡田自嘲道。

“不，我并不这么觉得，”玉置直视着乡田，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东京SPIRAL的话，一定可以很好地培养贵公司集团里优秀部分的，比如说——子公司Copernicus等。”

乡田瞪大了眼睛，说道：“你也这么想吗？”

“虽然合并委员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有关本来业务部分上面，但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还是比较关注Copernicus的。公司虽然小，但是发展得却很快，您难道不感兴趣吗？”

乡田不禁在心底里暗自叹服，不愧是玉置。“其实我跟平山先生也说了这家子公司的事，告诉他只要利用得当，说不定就能取得奇效。可是平山先生完全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这些话，想必是由于公司在美国，他对那边的事情也不了解的缘故吧。”

乡田一边回忆着，一边深有感慨地点着头。平山根本没有认可FOX的价值，这一点在平山反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所以就算并入电脑杂技集团，对乡田先生您来说也未必是个好结果。”玉置说道。

听了玉置的这番话，乡田不由得怅然若失。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心里没那么憋闷了。那你呢，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已经找好去处了吗？”

“还没有。”玉置摇了摇头，“不过我倒觉得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人生。”

“嗯，这样也不错。不过万一找不到合适的去处的话，可否考虑一下我们公司呢？”

听到乡田的邀请，玉置不禁惊讶地抬起了头。

“谢谢您的邀请。怎么说呢，我刚刚辞职，还没想清楚以后到底该怎么走，能否允许我考虑一段时间呢？”

“不太想来我们这种自主重建都困难的公司吗？”

“不，不是这样的，”玉置连忙否定，“只是，我在电脑杂技集团一直负责财务这一块，从立场上讲，我知道很多不易外传的机密，就算现在辞了职，从道义上来说我还是应当遵守财务人员的规矩的。”

“你真是太正直啦，真是你的风格。”乡田赞赏道，“还有，要不要和濑名先生见一面？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吧。”

“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玉置不好意思道，“反正我闲得很，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叫上我。”

“一定一定。唉，我本不想说这些严肃话题的，先把工作的事放放，聊点别的开心的事吧。”

于是两个人的话题从经济环境这个宏观性的话题，渐渐地聊到了哪里的哪家公司的谁做了什么等业界传闻，两个人本来就性情相投，这次敞开心扉聊得非常开心。寿司也快吃完了的时候，话题转来转去又回到了电脑杂技集团的事上来。

“这事我就跟你说说，平山先生一开始是请了东京中央证券当顾问的，你听说过这件事吗？”

玉置把啤酒换成了热烧酒，举起杯来刚要喝，听了这么一句，把送向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惊讶地说道：“第一次听说呢。平山先生在收购这件事上也是极端的保密，我们知道的时候，都快要进行收购的公开发表了，那时候顾问就已经是东京中央银行了。”

“平山夫妇的独断专行吗？”乡田惊呆了。

“所以说这家公司已经不行了啊。”玉置已经有些醉了。平时就算心里再不舒服，玉置也一直没有对平山加以责难，如今是趁着醉意，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

“似乎是东京中央银行横插一脚进来抢走了顾问的位子。”乡田说道，“但是东京中央证券负责这个案子的部长却对这一点抱有疑问，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

玉置也很好奇，问道：“什么疑问？”

“他说：‘为什么平山先生一开始去找的是东京中央证券？’”

玉置神色一下变了，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想大概你最清楚了，在此之前电脑杂技集团都没怎么把东京中央证券当回事，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么重要的案子交给他们呢？东京中央证券那个叫半泽的部长说，他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很有趣的想法呢。”

玉置从乡田那里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寿司盘，然而他的双眼还是找不到焦距，不断地游移着，在那么几秒的时间里，玉置的思绪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乡田终于察觉到玉置的异样，他收起了笑意，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现在的我还不能随便说什么，只是——”

玉置终于回过神来，表情变得很认真：“那位部长，是叫半泽吗？我只能说，他的眼光很不错。”

7

诸田被平山叫去的时候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到现在公开收购依然没有什么很大的进展，而公开收购的期限在一天一天地逼近。

“是不是该提高一下收购价格？”果然，平山单刀直入地说道，“像现在这样袖手旁观，怎么可能有进展呢？”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时间还很充裕，就请您再等一等吧。毕竟抬高收购价就意味着成本的上升。”

平山审视般地端详了诸田一阵，再次问道：“你已经知道东京SPIRAL今天的股价了吧。”

股价为两万四千三百日元。

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价两万四千日元，现在高出了三百日元。“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东京SPIRAL的计划进入苦战”，今天早晨的经济新闻如此报道。平山之所以如此焦躁，也是因为他介意这种社会评价吧。

“股价总是会变动的。”诸田耐心地说服平山，“现在人们对收购FOX一事正处于充满期待的时候，但这种情况绝不会维持很久，FOX一定会成为东京SPIRAL的沉重负担。就算FOX像是在讽刺贵公司似的选择被东京SPIRAL收购，到头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没用的公司是翻不了身的，不久股价就会回落到正常的价位上来的，现在只需耐心等待。”

平山没有马上回答，两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腋下已经渗出了冷汗，让诸田觉得很难受，他强忍着没有皱眉头。到底是该提高收购价，还是保持现状呢？这个一副工薪阶层外表内里却手段非凡的经营者接下来究竟会怎么说呢？老实说，诸田有点战战兢兢的。

一旦提高了收购价格就需要追加支援，但这样的决议一定很难通过。对于银行来说，改变一度决定下来的投资额上限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世上哪有取之不尽的钱呢？

但是他怀疑平山是否能察觉到这一点呢？这事很不好说。

“诸田先生，我一直相信速度是胜负的关键。就算成本多少会上涨一些，但比起像现在这样拖拖拉拉，我还是更希望用速度一决胜负。越早行动机会越多，这次的事也是一样。我希望能把收购价格提高一千日元左右。”

“一千日元吗……”

这下诸田实在忍不住了，愁眉苦脸起来。就算知道平山现在很是不满，但既然行内还有着这样那样的情况，那就容不得诸田轻易地说出一句“好的，我明白了”。要提高一千日元的话，就必然追加支援数十亿日元的资金。对于电脑杂技集团这样的企业来说，本来的贷款额就已经高得过分了，现在不可能再继续追加，最好避免本来就不相符的融资额进一步膨胀。

“社长，我们也想促使收购成功。不，不如说比起社长，我们更是在博这一次机会。”诸田说道，“我行的证券部门内有很多行情交易的专家，他们认为现在提高收购价还为时尚早。就让我们再等一等吧。”

“要是专家的意见靠得住，那你们自己买进卖出不早赚翻了吗？”平山说道，“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吧，也就是说，那些人说的也不能太当真，对吗？”

“话虽如此，现在就提高价格也实在太早，绝不应该急急忙忙、毫无准备地就增加成本。”

诸田耐着性子道：“公开收购的期限还有三个星期，至少再等一个星期看看情况吧。”

诸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平山那根本不为所动的眼神。

他感觉自己的胃刺痛了一下。

“等？光等有什么意义。”平山道，“能不能请你即刻回去，探讨一下这件事呢？我希望在今天，最迟明天之前就能听到结论。我接下来有事要出去，告辞。”

平山没有给诸田任何辩驳的机会，便单方面结束了会谈。

* * *

“这样一来的话，大概还需要多少？”

诸田报告完情况，挨过了那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听到伊佐山这句问话。他指的是伴随着收购价格变更所需要追加的资金。

“按照收购过半数的股份来推算的话，还需要大概四十亿日元。”

诸田把数字说出来的瞬间，伊佐山双手抱胸，抬头望天，眉间那纵向的沟壑则在叙述着这绝非易事。

本来，给这次收购准备的金额总共就有一千五百亿日元，再加四十亿不就是个零头吗——虽然伊佐山个人很想这样来思考，但一旦想到在这之前先要经过层层审批，而这审批又多么艰难，伊佐山就知道这不是金额多少的问题。

“这点儿钱他自己出不就好了吗？”伊佐山鼻子里喷了一口气出来，怅然问道，“虽说我们是顾问，但全部都靠银行的支援算怎么回事啊，平山先生究竟怎么想的？”

“平山先生似乎没有自己出钱的意思。”诸田道。

“你说服他了没？”伊佐山随即问。

“没有。”

伊佐山咂了咂舌，道：“你也知道我们有我们的苦衷，既然这样就该去好好交涉啊。”

他像是会听人说服的人吗？……诸田好不容易把这句咽了回去：“十分抱歉。”总之先低头道了歉，然后委婉地说道，“您也知道，他是那种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主意的人。”

“他为什么要慌啊，就不能再等一下吗？”野崎不高兴地说道，“东京SPIRAL的股价马上就会跌的啊。”

“我也说了，但是他不相信。”

“那个社长就是个蠢蛋。”野崎下结论道，“心血来潮要搞收购，到头来他却根本搞不懂市场的战略策略。既然已经聘请了我们当顾问，老老实实听话照做不就好了，就是因为身为一个门外汉还想插手才会让问题变得如此棘手。”

“平山社长说今明天之内一定要拿出结论。”诸田道。

“什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他以为他是谁啊。”野崎恶狠狠地说道，转而问伊佐山道，“部长，怎么办？”

伊佐山神经质地把圆珠笔尖在资料上戳来戳去，然后为难地开口说道：“一会儿我给平山社长打个电话吧。”然后又问道，“现在收购情况怎么样了？”

野崎把抱在胸前的文件夹翻开，读出了今日的收购情况：“现在取得了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相信只要股价一下跌，收购起来就很快了。”

他接着说道：“东京SPIRAL玩的那些小伎俩说白了根本没有意义，证券帮他们做的那些，能称得上是在好好提供建议吗？他们现出原形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他恨恨地笑了。

然而——

星期一，结束了早上八点开始的例行联络会议，野崎回到自己位子上，先是看了看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股票行情。

最近几周，关注东京SPIRAL的开盘价已经成为野崎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

此时正好是九点过几分钟，应该已经更新了开盘价。

但这时，野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看着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一开始野崎以为数字还没更新上去，刚开盘，这是常有的事。

但然后，野崎便目睹了惊异的一幕：报价涨了近五百日元。

野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这是、什么……”

东京SPIRAL的股价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8

“诸田，你过来看一下。”

一边叫着诸田，野崎一边还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走势图。诸田正准备参加部里的会议，听到野崎叫他，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也瞠目结舌了。

“为什么会这样？”

野崎调出新闻网页，目光扫过新闻概要。

“是因为这个吗？”

野崎指了指一条十分钟前更新的新闻速报。

——东京SPIRAL收购FOX计划中所隐藏的重要战略。《白金周刊》独家报道。

“有谁买了今天的《白金周刊》吗？”野崎喊了声。

“我买了。”一个年轻行员回答道。

“给我看看。”

这个年轻行员从桌子旁边的包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正要递给野崎，余光扫过封面上的大字，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濑名魔法。

“你这浑蛋！”野崎一看到封面就开了骂，“你知道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案子吧。看到这种东西就应该研究一下内容然后马上报告嘛！真是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野崎本来就性情急躁，被这么一刺激就直接发了火，那个年轻行员一下像被浇了盆冷水一样蔫了下去。

野崎粗暴地翻起手里的杂志特辑，眼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涨红，等到把最后一页看完，他直接把整本杂志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Copernicus？”诸田接着读完了报道，注意到了这个公司的名字，不由得感到很迷惑，他问野崎，“是FOX的子公司，你知道吗？”

“那种小公司，根本不知道啊。”

野崎恶狠狠地说完，扭曲的脸上不知是愤怒还是焦虑。

报道中写到，东京SPIRAL注意到了野崎他们银行顾问组所没有注意到的子公司，并已经将这家子公司定位为他们进入美国市场的经营战略之核心。至于这事并非纸上空谈，Micro Device三亿美元的投资可以很好地证明这一点。

东京SPIRAL的股价会因为收购了FOX而下降——

野崎的这个主张已经作为证券营业部全体的意见呈报给了董事会，被问起来的话，可不是简单一句“我不清楚”就可以交代过去的。

对于自尊心极高的野崎而言，让他承认他了解情况不到位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

切换回股票窗口，东京SPIRAL的竞买价行情已经上涨了将近一千日元，并仍在持续跳动中。

“不妙啊。”诸田不由得叹了口气。

“周刊报道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野崎气哼哼地脱口而出，“Copernicus就算营业额上涨，也不过就是个小公司吧？这种微小公司怎么可能成为IT战略的核心？《白金周刊》绝对是被濑名给骗了，那群投资家也是，现在正兴冲冲地买进东京SPIRAL股票的人也一样，他们都被骗了！”

野崎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才是。

是不是假新闻，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不断上涨着的股价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野崎愤愤地瞥了一眼东京SPIRAL那还在不断上跳的盘口，转过身，快速地朝楼层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部长，电脑杂技集团那件事……”

野崎连组织语言和措辞的时间都没有，赶紧把眼下的状况告诉了伊佐山，并把那本《白金周刊》翻到报道那一页给伊佐山看。

伊佐山眉头紧锁，锐利的眼神掺杂着怒意和焦躁穿过银框眼镜直直地盯着野崎。

“是东京SPIRAL提供的情报吗？”

“恐怕正是如此。”

读完了报道伊佐山也大概已经猜到了，这绝对是半泽设的局。

伊佐山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调出了东京SPIRAL的股价实时行情。

刚好刚刚又有股票成交，而显示的成交价比前一天高出了一千日元，且竞买价行情继续以压倒性的优势持续攀高。

此时的东京SPIRAL股票价格简直就像是在嘲讽电脑杂技集团所设定的收购价一样，不断持续走高，在此期间买进的订单像潮水般涌来，股价眼看着就要超过收购价一千二百日元了。

“快，把此事写进备忘录，呈报三笠副行长。”伊佐山吩咐道，“附上这份杂志再加上你的意见。你之前不是说过东京SPIRAL会因为收购FOX而下跌吧？如果这样的话，这种情形只是暂时的，股价不久就会下降的，对不对？”

面对伊佐山连珠炮般的质问，平素精明强干的野崎此刻却什么都答不上来。

* * *

野崎写完备忘录递交上去才不过二十来分钟，三笠那边就通知让他们马上过去。

“野崎，我先问你，你所做的调查中覆盖到这家叫作Copernicus的公司了吗？”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一旁的伊佐山紧绷着面孔一言不发。

野崎只微微踌躇了几秒钟——然而，他却感觉漫长得如同过了几个世纪，最终他只能简短地回答道：“没有。”

伊佐山屏气凝神在一旁观望的时候，三笠就这么身子向后仰望天花板，待到他的视线再次转回时，目光却看向了伊佐山，“伊佐山，这和你之前所说的可大不相同啊。”

“非常抱歉。”伊佐山低下了头，“只是，《白金周刊》这么写了也不一定都是对的，上面写得好像东京SPIRAL已经掌握了霸权一样，可关于这个蓝图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实现却一点儿都没有涉及，说白了，就是一篇煽动性的文章，目的就是吹捧东京SPIRAL。”

“但是事实上股价的确涨了，对此我们也不得不想办法应对了。”

三笠摆出事实，没有给伊佐山继续找借口的机会：“你怎么看？”

“只有两个选择。”伊佐山答道，“一是等待股价回落，二是提高收购价。”

“太天真了。”三笠一句话就否定了他，“我倒问你，股价什么时候才会开始回落？”

伊佐山朝站在一旁的野崎使了个眼神，催他接话。

于是野崎说道：“虽说一开始没有预料到Copernicus一事会对股价产生这么大的影响，但是除此之外收购FOX一事再没有什么因素可以把股价推得这么高了，我觉得今后的股价不会这么一味持续攀升。”

野崎的说法似乎完全没能让三笠信服。

“我已经不知道到底能相信几分你说的话。”

这一句就足以撕裂野崎的自尊心。

“万一公开收购期间里股价没有下降呢？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巨额投资都交给概率，听天由命吗？”

三笠的质疑合情合理，野崎涨红了脸默不作声。

“我想通过大幅提高收购价格来渡过眼下的难关。”伊佐山不得已，开口说出了这么一个选择。

“可是部长——”野崎下意识地想反驳。

“够了，你给我闭嘴。”伊佐山制止了他，然后继续说道，“提高到两万七千日元吧，我去跟电脑杂技集团建议一下。”

虽然注意到了野崎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但是伊佐山没有理会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理论，而是结果。

这个价格比一开始设定的收购价格高了三千日元，大概需要追加支援一百二十亿日元。虽然知道这个决议不是简简单单就能通过的，但是伊佐山在此基础之上又跨了一步：“请准备追加支援两百亿日元，以防万一。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目前还都是未知，但是只要这两百亿日元能批下来，就肯定能决出胜负来了。”

三笠用颀长的手指神经质一般地敲着椅子扶手，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电脑杂技集团的信用档案，翻看起来。

要是真的通过了追加支援两百亿日元的决议，那么花在这件案子上的资金总额累计就达到了一千七百亿日元。结合电脑杂技集团的营业额来看的话，确实超出常规了。

“去准备提交申请文件吧。”沉思良久，三笠终于开口说道，“还有，这篇报告必须向行长报告，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行长也迟早会知道的。另外，我们有必要用我们的见解去说服行长接受这一权宜之计。我话就说到这里。”

9

“很好！这势头不错！”

东京SPIRAL的社长室里，森山看着屏幕上的股价，不禁双手握拳喊了出来。然后和濑名对视一眼，竖了竖大拇指。半泽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同班同学兴奋的神情，不由得笑了出来。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啊。但是，这篇报道的效果也不会持续那么长久，接下来才是决出胜负的关键。”

虽说电脑杂技集团的公开收购进展并不顺利，但是也已经买进了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股份。濑名心里也很清楚，这边只要稍微出一点纰漏，电脑杂技集团很容易就能达成收购过半数股份的目标。

尽管现在是东京SPIRAL占了上风，但形势逆转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半泽看了看表，对濑名说：“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配合《白金周刊》的报道，半泽接下来准备的是一场收购说明会，并邀请了五十名主流证券公司的分析师参加。

在作为会场的东京SPIRAL的大会议室里，除了受邀前来的各位分析专家，更有许多听到风声后蜂拥而来的各大媒体的经济记者。

“现在这个时候，东京中央银行的那帮家伙恐怕正惊慌得要死吧。”森山不禁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怎么能让你们轻易得逞呢？”

“这是智慧的胜利。”濑名感叹地说道，“不是依靠资金或是既存的方案，而是一心一意地去发挥已有之物的最大作用，总觉得这和经营的学问有着相通之处呢。半泽先生，谢谢你。”

“现在道谢还为时过早。”半泽收起了笑容，检查了下手上一会儿要在会上分发的资料，说道，“接下来，我们要让大家知道这几张纸上写的收购计划不是单纯虚构的纸上谈兵，而是伴随着实体的踏踏实实的商业蓝图。而这，就是濑名社长，你的工作。”

“我明白。”

电脑杂技集团VS东京SPIRAL。这场重要的说明会可能会决定整场对决的胜负，而濑名却还是一身T恤加牛仔裤的休闲装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也是至今为止在商界闯过了无数次难关的人物，全靠着他那总能颠覆人们预想的经营手法，不断逆转，最终取得成功，才让他和他的企业能存活至今。

这个人的运气很好，半泽这么想着。

当然也具备作为一介明星经营者的才华。

“走吧！”随着濑名这句轻快的招呼，他率先一步走出了房间。乘上电梯，很快到达了会场。推开会场的大门，里面已经近乎满座，所有人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他们身上来。

人们对这场瞩目的企业收购战都有着异常的热情。

会议主持人进行了简单的寒暄和介绍之后，濑名登上台，灯光霎时暗下，同时，位于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来，映出的画面以蓝天为背景，中央是橙色的公司大楼，并给了设计精美的公司LOGO和印有公司注册商标的地球仪一个特写。

“今天，我要向各位报告。我们东京SPIRAL，将要和Copernicus这家小小的公司一起踏上新的征程。”

濑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场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期待。

10

部内的联欢酒会于晚上八点在距离八重洲很近的一栋大楼地下的饭店里举行。因为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了，糊里糊涂地一起干了杯，敷衍地总结了一下便草草地结束了。

“再去一家吧。”

乘着电梯升上地面的时候，诸田的一句话搅动了电梯里沉闷的空气，几个人用眼神无声地附和着，就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不约而同地一起朝着下一家店走去。

周围看看，大多数是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组里的成员。三木本想着自己就不去二次会了，刚准备回家，耳边听得一句“三木也一起来吧”，他没料到诸田居然出声邀请他，于是也就半推半就地跟他们一起走了。目的地是诸田常去的一家银座的酒吧。

诸田在店内最靠里的位子坐了下来，一脸不愉快地点了兑水的威士忌，然后摘下眼镜，取出放在口袋里的眼镜布，一丝不苟地擦拭了起来。从表情上还是能很明显地看出他的极度疲劳和巨大的压力。

《白金周刊》爆出了独家新闻的那一天，东京SPIRAL的股票最终刷新了年初以来的最高价，虽然也遭遇了一部分人的获利抛售而出现过短暂回落，但是最终买盘还是压倒性地强劲，股价被申买价牵着一路走高，最后以高价收盘。对于策划收购东京SPIRAL的顾问组而言，那简直是噩梦般的一天。

让事情进一步复杂化的，是在不知股价究竟会涨到什么程度的状况下，他们还必须探讨向电脑杂技集团追加支援。三笠批准了伊佐山关于提高收购价的提议，这事儿已经在证券营业部里流传开来，甚至连三木都略有耳闻。

“部长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只要股价一天不稳定下来，决议就一天没办法通过。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诸田举起手中的杯子在大家面前虚晃了一圈，象征性地碰了碰杯，说道。

“但是为了使这次收购成功，不管提高收购价要多砸多少钱，我们也只能认命砸进去。要是追加支援的决议通不过，我们就彻底输了。”顾问组组长毛冢说道。

“输”这个字眼一出来，整个店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话又说回来，东京SPIRAL的表现可真是特立独行啊。”

桌子旁边的一群人里有一个人甩出了这么一句话。

“还不都因为半泽嘛。”有人回答他，“现在感觉‘证券’就等于是‘半泽’一样，要不是那个人，事情也不会变得像现在这么麻烦啊。”

三木虽然一直沉默不语，但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和东京中央银行死磕的其实可能并不是东京中央证券这家公司，而只是半泽直树这一个人而已。

“那家伙已经快完蛋了。”

诸田满含怒气吐出一句。三木举起杯子佯装要喝，透过酒杯窥视着诸田，想从他脸上探寻点话中深意。

在东京证券公司时，诸田的职位在半泽之下，现在换了立场，称呼马上就变成了“那家伙”。对于好不容易才回到银行的诸田来说，现在的半泽不过是挡在自己眼前的碍眼家伙罢了。

“快完蛋了？为什么？”毛冢问道。

诸田抿了一口酒，从椅背上徐徐地直起身子来。

“悄悄告诉你们，现在董事们都对半泽很不满。”

三木屏息凝神，等待诸田的后话。

“身为子公司却敢揭竿而起，跟母公司唱反调，这也就不提了。之后他们还像是为了嘲讽电脑杂技集团和我们一样去收购FOX，接着又挑唆周刊杂志大肆报道把股价炒高，中野渡行长也对这种做法非常不满。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其实确实有把证券从这个案子里强行撤下的意思，如果证券还这么阻挠我们的话，就准备直接让兵藤人事部长把半泽再次远调了。也就是说，半泽马上就要被停职留待发配了。”

三木感觉得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一齐把兴趣集中到这一点上来了。

对于银行员来说，人事永远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停职到人事待命就意味着要从子公司再调到别的公司，不管怎么说，肯定是一张单程车票。

“那是不是表现好了就可以不用被停职吗？”一个年轻银行职员问道。

“那要看他是否迷途知返了。”诸田瞥了眼三木，如此说道。

“光知道横冲直撞顶着干未必就是真本事，凡事中庸一点才是最好的。”诸田缓缓地喝着酒，“别看他现在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但别忘了，人事权捏在我们的手里。”

11

《白金周刊》发售后的第三天，星期三，三木破天荒地向半泽发出了邀请，“能见个面吗？”

继周刊独家报道之后，紧接着举行的由许多专业分析家出席的说明会也取得了超出预想的成功，因此东京SPIRAL的股价一口气上涨到了一万日元以上，而这已经大幅度超出了电脑杂技集团设定下的股票收购价格，很大程度上击垮了电脑的收购计划的关键部分。

半泽和三木约在了新宿站西出口的小酒馆里碰头。

“为了确保资金跟得上设定新收购价格，电脑杂技集团的顾问队伍已经被逼得快拼命了。”

三木说起了部里的情况。在刊载消息后没多久，伊佐山向三笠提案的支援金额甚至连准备申请文件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残酷的现实吞没了。

“因为以现在的股价为前提，如果要设定有吸引力的收购价格的话，就必须至少追加支援近五百亿日元。”

“那你们提交申请了吗？”半泽问道。

“听说，今天证券营业部已经提交上去了。”

“你觉得能通过吗？”半泽问道，心中断定一定不会那么简单地就通过审批的。

“不知道。”果然，三木答道。

“话虽如此，收购也是有期限的。他们应该想着速战速决吧。还有——”三木说着，仿佛叹了口气似的继续道，“这种话大概不应该从我的嘴里说出来，其实昨天部里举行了联欢酒会，喝酒的时候，听说了一些事，因为涉及半泽先生你，所以有点儿在意。”

“和我有关？”

半泽的目光动了动，看着三木。

“说是因为这件事中野渡行长很是恼火，再这样下去就要让你停职，人事待命。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跟部长打声招呼比较好。”

森山的视线急速地转过来，然后像是急刹车一样地停在了半泽脸上。

“我们成为东京SPIRAL顾问这件事就这么让他们不愉快吗？”半泽并没有一丝慌张，仍旧淡淡地说。

“简直毫无道理。”森山面带怒色说道，“这种手段要怎么防呢？脑子比不过就用人事来扯后腿，这就是银行的做法吗？”

“别说了，森山。”半泽丝毫不为所动，干掉了杯中的啤酒后打开菜单仔细地看了起来。

“谁叫银行就是这样的组织呢？现在再说这些没有意义。”

“但是也太荒唐了吧？”森山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侧过身来，“太过分了。所以说嘛，公司组织这种东西根本不值得相信。”

“说什么不值得相信，你不还是信任着吗？”半泽招呼走过的店员，又点了一杯烧酒之后说道。

“我才没有呢。”森山固执地说道。

“如果不存在信任也就不会发火了。你就想反正公司就是那么个东西就好了。”

看半泽还是那么平静，森山激动地回敬道：“那么，部长就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半泽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道：“但是，生气又不能解决问题。”

“可是再这样下去的话，部长就会有被降职外派的危险了啊。”

“到那个时候你就接着把工作继续下去。”

听到半泽这么说，森山屏住了呼吸。这回答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本来预备反击的话语也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吗？”

“你能做到的。和濑名先生齐心协力，去把你口中那些‘既得利益者’打个落花流水吧。”半泽说着，端起刚送来的烧酒一口饮尽。

“部长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即使知道可能会被从现在的职位拉下来，然后被踢到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那又怎么样呢？”半泽问道，“与那些无关。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不管东京中央银行准备跟进多少资金，用人事权使出什么手段，我们都要尽全力阻止收购。整天担心被降职还怎么做这份工作？”

第八章　伏兵一击

１

营业二部的部长内藤宽，在听完了伊佐山的话之后表现得无动于衷。

“铁面这个绰号还真是名副其实啊。”伊佐山脑子里掠过这么一个没什么必然联系的想法，腋下立刻渗出一股冷汗。在公司董事当中，内藤备受推崇，他的意见极有可能会左右向电脑杂技集团追加投资这一决议是否能够通过。今天，伊佐山前来拜访内藤，就是为此事探探口风。

伊佐山从屁股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对难以捉摸的内藤继续说道：“虽说是追加五百亿日元资金，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们收购了FOX，因而带来了更高的附加价值而已，并不是说我们花高价了。这一点还请您务必理解。”

内藤仍旧是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无奈之下，伊佐山只好又继续说道：“到目前为止，虽说我们已经投资了一千五百亿日元，但重点是通过此案，我行在企业收购领域将会得到业界瞩目。这可是关乎我行的形象宣传，因此决不允许失败。而且，这也是我们今后成为该领域佼佼者的大好机会。因此，在董事会的决议上，务必请您给予理解和支持。”

“追加五百亿日元资金的话，收购就一定能成功吗？依据是什么呢？”

内藤终于开口问话了，视线不断在伊佐山和资料之间来回扫视。他的问题可谓直戳伊佐山的痛处，内藤又继续问道：“本来的预期是FOX收购会让东京SPIRAL股价应该会跌至低谷，那么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此刻，伊佐山突然想起来，内藤可是那个半泽的老领导，一想到这，他的胃开始一抽抽地疼起来。

“这次情况有些特殊。”伊佐山开始找借口，“即便如此，东京SPIRAL的股价感觉已经是强弩之末，不会再有上升空间了。”

“如果你的判断是错的，对方的股价又上升了呢，那时候怎么办？”内藤问道，“股市行情没有绝对。这一点我相信伊佐山先生你是最了解的。如果股价继续上升，难道还要接着追加投资吗？”

“在成功收购之前，我们已经做好继续追加投资的准备。”伊佐山强调道。

“那不成了无底洞了吗。这样一来，做贷款的授信判断还有什么意义呢？”内藤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平静地说着。

虽然他的评判听上去若无其事，却包含着从贷款授信判断的根本观点所引申出的沉重与锐利。

伊佐山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又换了个说法：“我们是经过慎重研讨之后，才做出投资的决定的。”

他暗自较劲，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内藤的支持。

然而——

“话又说回来了，电脑杂技集团真的有资格获得那么一大笔贷款吗？”

内藤扔出一个否定性的疑问，他其实是想说这里边是否存在过度授信的问题。

“要是收购了东京SPIRAL的话，电脑杂技集团的业务规模将会变成现在的两倍。”伊佐山回答道，“这笔收购资金若是单单放在电脑杂技集团身上的确数额比较大，但是如果能将SPIRAL收到其麾下的话，便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内藤似乎并没有任何打算接受的意思。他抿着嘴唇，徐徐说道：“我问个最基本问题，要是不追加五百亿日元的话，那么之前投进去的一千五百亿日元便会化为泡影，你是这样想的吗？”

内藤眯着眼睛，眼神中满含怀疑，静静地审视着伊佐山。

“请不要问这种经营学最基本的问题。”伊佐山假意笑着，“要是成功可能性低的话，我们不会追加没必要的投资，第一次投资之后便会收手，然后会着手进行资金回收。现在正是因为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才接着追加投资的。这可是一场事关银行尊严的战争啊。”

“话说回来，这次的竞争对手可是东京中央证券，可不能输给子公司啊。”

内藤有些意兴阑珊，但眼角却透露着愉快，连皱纹都挤出来了。这家伙，是感觉这件事很有趣吗？伊佐山有些生气，但嘴上又不能说出来，只能暗暗腹诽着。

“不管对手是谁，我们要做的事情都一样。”伊佐山说道，“现在我们正在全力以赴准备此次的战争，还请你务必理解。”

伊佐山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态度如此诚恳。而他得到的不过是内藤投射而来的内容莫辨的眼神。

* * *

“真是的，内藤这个家伙，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从营业本部出来，伊佐山又来到资金债券部部长——乾的办公室，一边叹气一边发着牢骚。

按照入职年限来看，乾比伊佐山要晚一年，但因隶属于旧东京第一银行“强硬派”，他的存在感不容小觑，跟合并前同在东京第一银行工作的伊佐山关系很是亲密。

“跟那种土老帽儿说证券这种高大上的话题，不是对牛弹琴吗？”乾毫不吝啬地表现出自己的厌恶之情，鼻子也随着抽动了一下。

“即使知道我们是对的，他也会因为看我们不顺眼而唱反调，真难对付。”

对于乾一如既往的过激言论，伊佐山极为赞同地点点头道：“就是就是。”

“现在不是决议能不能通过的问题了，而是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案子，我们要是拿不下来的话，我行可就没有未来了。因此，就算是竭尽全力我们也要继续投资。”乾鼻息加重有些激动地说道。

虽说是一场为了银行尊严而战的战争，但其实说到底，赌上尊严的，只是伊佐山跟乾所在的证券部门而已。对于对方派系所主导的信贷部门来说，他们只需袖手旁观，轻描淡写地说句但凭您英明决断，全权处理罢了。如果伊佐山他们失败了的话，那么便有可能借此得到势力重新洗牌的契机，从这一点来说，他们也决不能后退。

“那么，其他董事都是什么态度呢？”

乾皱了皱眉，探身向前，距离近得似乎连他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压低着声音问道。他是个将近一百公斤重的壮汉，肚子一圈的衬衫仿佛都要被撑破了。

“三笠副行长会尽力帮我们的，旧T的意见基本达成一致。现在问题出在中野渡行长跟内藤那样的家伙身上。说实话，情况不容乐观。肯定有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等着看我们失败的笑话呢。”

“比起公司利益，他们竟然优先考虑旧银行派系的利益，真是岂有此理。”因气愤而脸色涨红的乾站起身，用强硬派惯有的军人般的口气说道，“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我们银行内部才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办法真正融合起来。”

“的确如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成为促进行内关系融洽的好机会呢？”

伊佐山一边说着，一边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的好点子拍案叫绝——原来如此，可算是找到说服他们的切入点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也会尽力去协助你。”

在得到乾的强烈赞同之后，伊佐山终于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促成决议通过的最佳途径。

* * *

“辛苦了。”

伊佐山刚从证券营业部回到自己办公室，诸田就赶紧来问候，好像一直在翘首期盼他归来似的。

“内藤那边情况比较棘手，姑且得到了乾的支持。如果乾那边从行内关系融合这一点作为突破口去帮忙游说的话，我想应该会拿下不少董事吧。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伊佐山问道。

“前几天联欢会之后，我跟三木说过了。”

诸田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现在这个时候，想必半泽应该寝食难安了吧。”

伊佐山嘴角浮现出满含恶意的笑容。

诸田推测半泽的情报可能来源于三木，因而制定出动摇半泽的作战策略——将董事会将对半泽做出人事处理的虚假情报透露给三木，再借三木之口传入半泽耳朵里。

不管半泽多么有能耐，一旦涉及自己处境，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了。

“这样一来，那家伙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吧。”伊佐山说道。

“半泽部长应该也会好好爱惜一下自己了吧。”诸田对此表示非常赞同，想到老上司的窘境，便忍不住窃笑起来，“没了牙齿的老虎，不足为惧。”

２

“到目前为止姑且一切顺利。”在跟濑名一起召开的对抗收购讨论会上，森山说道。

半泽，以及FOX的社长乡田也一起出席了。

“现在的问题在于，东京中央银行是否会同意追加投资。”森山说完，将探询的目光投向了坐在旁边的半泽，想听听他的看法。

“我以为没那么容易。”半泽说着，向大家展示了一份关于电脑杂技集团财务信息的文件，“从电脑杂技集团的财务数据来看，追加五百亿日元资金并没那么容易。岂止是不容易，应该说是相当严峻。但是，银行也有所谓的政治决断。”

听到这里，濑名跟森山很认真地看向半泽。

“即使授信判断是错的，但要是银行觉得就该这样处理的话，则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判断是应该还是不应该，可是中野渡行长最擅长的。当然，他做出判断时，还需要看看证券部门提供的依据是否有足够的说服力。比如说，如果三笠副行长说‘出了事的话，我全权负责，就让他们放手去做吧’，那么行长还会说NO吗？”

“要是追加投资的事情决定下来的话，可真是不妙。”森山的表情有些凝重，“我们目前能做的，也只剩下收集对方的情报了。”

“的确如此。”半泽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乡田说道：“我想给大家引荐一个对电脑杂技集团非常熟悉的人。他是电脑杂技集团的前财务主管——玉置克夫，在那份电脑杂技集团的有价证券报告书上也有他的名字，是作为董事被写进去的。”

打开电脑杂技集团的有价证券报告书首页，确认了一下名字之后，半泽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报纸上刊登过他的人事决定。你认识玉置先生吗？”

“在决定进行企业合并之后，他曾经是战略重组项目组的一员，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呢。”

“那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辞职呢？”濑名觉得有些意外。

“据说是受不了平山夫妇独断专行的做法。”

濑名听到这话，脸上突然浮现出百无聊赖的神色，如此相似的理由，之前他在前战略主管以及财务主管辞职时就听过了。那两个人将自己持有的所有股份，都通过场外交易——那场所谓的奇袭作战全部卖给了电脑杂技集团，而这也正是这出收购闹剧的开端。

“一定要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啊。”半泽说道，“如果是电脑杂技集团内部的人，可能会对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出招提供一些参考意见。玉置先生要是觉得可以跟我们这些收购敌对方的人聊聊的话……”

“已经辞职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乡田回答道，“濑名社长也想见见吗？”

“当然。”

听到濑名的回答后，乡田立刻跟玉置取得了联系。

“姑且不管电脑杂技集团内部情况如何，一旦东京中央银行决定贷款的话，我们必须要做出新的股价对策。要是属于政治决断的话，那可真是个无底洞了。”

濑名有些不安地说。正所谓“计划不如变化快”。

“首先，我们先向外界披露Copernicus新战略的启动吧。”半泽提议道，“向外界展示下跟Micro Device签署协议的情景，以及濑名跟霍华德会长进行会谈的情况，等等，这也会吸引一些投资机构，不是吗？”

“那就立即开始行动吧。”

说完，濑名便开始打内线电话向外传达指示。而坐在他旁边的森山，则有些担心地看着半泽，因为新的收购防卫对策对于半泽的人事考核来说是很不利的。

“还有二十天了。”森山喃喃自语着。距离电脑杂技集团公开收购期限的日子还有二十天，他们并没有一决胜负的绝招，只能踏踏实实地努力。说服股东，对他们来说便是胜利，而这也是一场简单而激烈的战争。

“现在最大的威胁仍然是东京中央银行。”濑名说道，“电脑杂技集团，似乎握着万宝槌啊。”

“没有的事。”半泽说道，“银行的支援没有那么容易就拿到手，而且，他们一直认为只需通过提高收购价格这一点，便能买得到股票。我们已经描绘出FOX收购之后的新事业版图，而电脑杂技集团却没有向东京SPIRAL的股东展示任何具体的商业计划。为了说服股东，他们进行动员时，需要的不是钱，而是智慧。智慧胜于资金实力——相信这点很重要。”

“我也深有同感。”濑名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赞同，“不管是东京SPIRAL还是电脑杂技集团，哪一个对股东们来说更有吸引力，这才是问题所在。”

“的确如此。”半泽点头赞同，“就算银行会进行政治决断，我们需要的不是但凭表面现象的判断，也不是投机主义，而是要选择直指事物本质的战略，这才是通往胜利的捷径。”

３

听完诸田的话，平山神情莫辨，坐在扶手椅中询问道：“那么，追加投资的决定什么时候能下达呢？”

“我认为在下周三董事会上就能知晓了。”

诸田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人说道：“那样的话，就太晚了。”

这位态度傲慢、口吻严厉的人，正是坐在平山旁边的副社长美幸，“距离收购期限可就剩下不到三周了。如果可以的话，至少本周之内就要发表提高收购价格的声明。”

这是不可能的。

诸田瞬间便做出判断，可他没有犯傻到直接说出来。因为，非常情绪化的美幸，此刻正愤怒地盯着他。

“对于我行来说，也正在竭尽全力，以最快捷最妥善的方式竭力促成此事。即使是下周不行的话，我们也会为了尽快发表提高收购价格而倾尽全力，还请副社长能再等等。”

“因为银行规模庞大，所以决策需要花费时间，这可不是理由啊。”美幸极其冷漠地说道。

“您所言甚是。”

对着认可自己观点的诸田，美幸继续说道：“越是一流企业，即便是组织规模庞大，决策的时间就应该越短。银行难道对这一点也不理解吗？”

“真是非常抱歉。”

这种场合也由不得他去反驳，诸田只好继续道歉。美幸继续说道：“不能迅速做出决断的组织，至少要有被社会淘汰的危机感。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当然听懂了。我也深有同感，我要是有权力的话，我肯定会立即做出决断。”诸田附和着。

“你吗？”美幸露出轻蔑的笑容，“你得什么时候才能有那种权力呢？与其说这个，还不如将我的话完完整整地传达给伊佐山。”

“我明白了。”诸田说道，然后又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但是，这次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涉及五百亿日元的巨额投资，考虑到金融厅等方面的问题，董事会的决议无论如何都需要等到下周才能出来。请您务必理解。”

“那就配合你们决议出来的时间，准备公布提高收购价格吧。具体星期几可以公布？”

对于美幸的意见，诸田有些语塞，只能“哎呀”“这个嘛”地敷衍着。

事实上，在来这边之前，伊佐山跟他说过，“要说明我们的情况，尽量多争取一些时间”。因为追加的投资金额是否能在董事会上得到满额批准尚不能保证。不，应该是说，这个追加投资的提案本身是否能通过尚且不得而知。

公开收购迟迟没有进展，平山夫妇的焦虑诸田当然明白，但是行内的审议流程还是不得不遵守。

“总之，在决议还没有出来之前，请您先不要进行下一步好吗？”诸田说道。

“我一分钟都不想浪费。”美幸目光冷峻地说道，随后看向身为社长的丈夫，想得到他的支持。

“决议通过为什么会有困难，有什么理由吗？”平山冷静地问道。

“还有些手续上的问题。”

实际上，决议通过肯定会出现困难，说是存在手续上的问题，只不过是诸田的搪塞手段罢了。

“我想确认一点，东京中央银行对于此次的收购案，到底是采取积极方针，还是消极方针呢？”

平山的眼中透露出不信任感，“我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听你讲话，但是真是没有感觉出来你们想要积极应对啊。”

“当然，我们一直都在非常积极地准备支援。”诸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这个案子，对于我行也有相当重大的意义。因此，我们必定会研究出尽善尽美的方案汇报给你们。”

“那么，就请你们尽快通过决议。”平山说道。此刻的他，仿佛已经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隐藏了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我知道了。”诸田低头答道。

就在这时，美幸冷不丁地对诸田说道：“是不是换个顾问公司比较好呢？”

“副社长，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诸田强迫自己摆出一副谄媚的笑容，但是一看见美幸一本正经的表情，脸色立刻变了。

“不会是什么人跟您打过招呼了吧？”

诸田一边慌慌张张地问着，一边将电脑杂技集团交易银行的名字在脑子里全部过了一遍。东京中央银行身为电脑杂技集团交易银行的主力，要说谁想要把它从顾问的宝座上拉下来，应该也只有竞争对手白水银行了吧。

诸田咽了咽口水，声音因过度紧张而有些发颤，他向美幸询问道：“莫非是白水银行？或者是同一系统内的白水证券？”

“那又怎样呢？”美幸含糊其词，“不管是哪一家，事到如今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吧。你们银行若是能够充分发挥顾问的作用，我们是不会换顾问的，你说是吧？”

“那个，副社长，”诸田的狼狈显而易见，“我行身为贵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请务必让我们提供相应的支援。您可能对我们有些不满，但我们也算是交情匪浅了不是吗？对于本次的收购案，我行已经支援了一千五百亿日元，还请你考虑下不要换顾问银行可以吗？也请您理解下我们的立场。”

“跟你们的立场没什么关系吧。”对于美幸的回答，诸田感到无所适从。

“明哲保身之前，能请你为客户着想一下吗？你从刚才就只是在说你们的情况如何如何。在所有的服务业当中，拿自己的得失当借口的可只有你们银行啊。”

“总之，下周我们会尽早给出结论。”诸田将两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诚恳地说道，“事到如今，要是更换顾问的话，肯定弊大于利。结果就是，没有资金无法完成收购，副社长。目前，能够在最短时间内拿出那么大笔资金的，除了我行别无二选。”

“不是这么回事吧。”美幸的反驳，无疑是在暗示还有竞争银行的存在，“你们的竞争对手可是说过，无论何时都可以为我们提供需要的资金支持。那，要不这样吧，下周要是你们不能尽早给出结论，我们便修改顾问合约。毕竟我们也不能等太久。这样如何？没有异议吧？”

诸田咬唇深思。

“这件事我决定不了，容我回去请示一下吧。”

说完诸田便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电脑杂技集团本部。

* * *

“让其他银行参与？开什么玩笑！”

回到证券本部的诸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伊佐山那里。在向他汇报完跟平山夫妇的谈话内容之后，伊佐山立刻勃然大怒。

“到现在这个地步了竟然说出那种混账话！我们可是已经投了一千五百亿日元进去了。他们在想什么呢？事到如今想把顾问公司换成白水银行，少说蠢话了！”

“真是对不起。”诸田对着义愤填膺的伊佐山道歉道，“我试着去说服他们了，但是你也知道美幸副社长是相当强势的一个人……”

伊佐山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两手抱起头。今天他肯定也是为了说服各位董事而奔波了一整天，脸上尽显疲惫之色。

“真是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伊佐山一边使劲地咂巴着着嘴，一边说道。

“因为他们这种经营者对主要往来银行的含义认识浅薄吧。”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诸田刚说完，伊佐山便激烈地反驳回去，“所以，你就把这一点给他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伊佐山的话里，透露着怎么也无法掩饰的焦躁。

“到现在这种时候了，真让人抢走顾问位子试试看，还谈什么跟证券公司一决胜负，脸都丢尽了！”伊佐山眼球充血，又冲着诸田说道，“到那个时候，我们就都没有明天了。”

“无论如何，下周的董事会上，必须要拿到投资决议。”

听完诸田的话，伊佐山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你那边有什么进展，部长？”

“总算是有希望得到过半数的支持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单单涉及电脑杂技集团，而是上升到对我行证券部门投资的问题了。三笠副行长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有了他的帮助，最终董事会决定投资的可能性很大。”

听到这个好消息，诸田不由得抚了抚胸口。

“这样一来，问题就只剩下中野渡行长吗？”

“行长应该会同意的。”伊佐山的话里，充满着超乎寻常的自信，“这个案子要是失败的话，我行证券部门的发展便会落后十年。这样一来，中期经营计划的实现也会变得艰难。行长可是一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呢。”

因此追加五百亿投资这件事，行长应该会赞成的。

“至于对电脑杂技集团的授信判断是否正确，现在来说也不是问题。”伊佐山断言道，“只要尽力促成这件事，以证券部门今后的收益为承诺。这样一来，董事们也就没有必要拘泥于眼前的授信判断而做出有损未来利益的蠢事了。从银行收益的经济合理性来看，决议会通过也是必然的。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儿，自顾自开始长篇大论的伊佐山，嘴角浮现出一抹邪恶的笑意：“董事会上，应该还会讨论半泽的处置问题。”

“半泽部长吗？”诸田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半泽那个人，要是再这么放任他随意胡闹的话，不光是对我行，就算是对于证券公司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那种有可能损害组织利益的萌芽要趁早掐掉。我之前略有耳闻，好像是人事部已经开始着手研讨这件事了。半泽不过是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无论说得再怎么来劲儿，也抵不过一纸调令。不用过多久，那家伙就能体会到了。”

“这下子是弄假成真了啊。”诸田说道。就在前两天，他刚刚将与半泽有关的虚假人事信息透露给三木。

虽然亲眼见识到组织的可怕之处，但是诸田仍无法抑制内心蜂拥而出的幸灾乐祸。“活该！”他一边回想着半泽离开证券公司时那愤怒的眼神，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着。

最终，还是善于玩弄权力的人会胜利。此时此刻，诸田便是那个胜利者，而半泽则是他的手下败将。

“所以，”伊佐山瞪大了眼睛，使劲盯着诸田说道，“不要再让平山夫妇说出替换顾问这种蠢话了，知道了吧。”

４

玉置是一位浑身散发着温和仁厚气息的高个子绅士。这的确是一位非常值得信任的财务专业人员——彼此介绍过，相处了不过十来分钟的光景，半泽便得出了如此确信的结论。

“真是讽刺啊，”听完了玉置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濑名说道，“在我们公司，主张多角化经营的董事辞职离开了，而在电脑杂技集团，却是否定多角化经营的像玉置先生这样的人离开了。”

濑名皱起眉头：“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把股份卖给电脑杂技集团。如果方便的话，您能跟我说一下吗，电脑杂技集团到底是如何从那两个人手中拿到股份的？”

电脑杂技集团利用场外交易的那次突然袭击，先发制人，必定是给濑名留下了极其的深刻印象。

玉置稍作迟疑了一下，在正式回答之前，问了句：“你们真的不知道吗？”他问的对象，直指半泽。

“怎么一回事？”半泽问道，没想到却从玉置那里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为那两个人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牵线搭桥的是东京中央银行的野崎。”

仰着脸倾听的森山瞬间睁大了眼睛。玉置继续说道：“我听说负责财务的清田和野崎在10月时一起作为讲师参加过某个创业讲座，因此为契机就认识了。之后，野崎对清田的经营计划提出过一些建议，于是两人间便产生了信任关系。”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濑名皱起了鼻子。

“玉置先生，您是在什么时候知道东京SPIRAL的收购计划的呢？”半泽问道。

“记者见面会的三天前。”玉置面带懊恼地叹息道，“要是再早点儿知道就好了。”

“您会反对吗？”半泽凝视着玉置的眼睛问道。

“当然会反对。”玉置回答道，“不过，我知道得太晚了。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就算我在计划开始的初期阶段就已经知道了，平山夫妇应该也不会听我的意见吧。电脑杂技集团就是那样的公司，我不过是一个摆设而已。”

“在电脑杂技集团，财务部长的待遇应该相当不错吧，您就这样辞职啦？”

正因为自己亲身经历过找工作的艰苦，森山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玉置会因为这个原因而辞职。

“因为工作的质量，直接关系到我们人生的质量。”

玉置的回答，让森山大吃了一惊。濑名抬起头：“的确如此啊。”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我能跟你打听一件事吗？”半泽问道，“也许听起来无关紧要，如果您方便的话还请告诉我。平山为什么一开始会去找东京中央证券商量收购的事呢？”

“您很在意吗？”玉置极其认真地问道。

“是的，因为怎么都感觉不符合常理。”

半泽直直地看着玉置：“老实说，对于电脑杂技集团来说，我们公司并不是很重要的存在。他为什么会选择我们呢？”

玉置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平山社长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请恕我冒昧，平山之所以会向之前没有合作过的证券公司委托如此重要的事情，我想肯定是有他的理由。请您朝这个方面考虑这事情。”

“他的理由？”半泽重复道，“是什么呢？那个理由。”

“总而言之，这因为涉及内部信息，我无法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但是，可以给你们一点提示，当初，银行的人跟社长提及顾问一事的时候，我觉得社长并不是很积极。我认为银行跟你们证券公司的差异，实际上可以说就是彼此掌握的电脑杂技集团相关信息的差异。”

玉置的话里，充满了谜团。

“信息的差异？”半泽重复着，稍微思考过后，问道，“这么说，是我们公司掌握了电脑杂技集团相关信息，而银行却没有。是这样的吗？”

“不不，恰恰相反。”

玉置的回答出乎意料，而且有点意味深长。

森山表情严肃，陷入了沉思。

“您的意思是说关于此次收购案件，银行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是这样吗？”森山问道。

而对此，玉置含糊其词，只是说了句：“差不多吧。真是抱歉，因为涉及内部信息，请恕我无法再透露更多，还请谅解。”

“什么样的内部信息呢？不用说得很具体，稍微给我们点提示也好。”森山不肯罢休，继续刨根问底，“那个信息肯定很重要吧。”

玉置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说道：“那么，我就简单提示一点。”

“银行应该掌握了电脑杂技集团子公司的一些信息，但是——”说到关键处，玉置稍微停顿了片刻，看着森山说道，“东京中央银行还没有充分利用那个信息。”

“子公司？”

半泽注意到森山的表情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 * *

森山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推门走了进来，这时已经过了午夜零点。

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埋头处理了多少文件了，半泽用手指一边揉着疲惫的双眼，一边抬起头。肩膀酸疼，脖颈也仿佛僵住了一般，传来一阵阵刺痛。

狭窄的办公桌被散落的文件堆满了，这对于平常总是把桌子收拾得像飞机跑道一样整洁的半泽来说，还真是非常罕见的光景。

“怎么样了？”半泽一边转着肩膀，一边呻吟似的问道。

森山将一份文件递到了半泽面前。

“终于找到了。”

半泽将文件拿到手里之后，问“这是什么啊？”因为文件左上角写着“东京中央银行公启”，而右上边用红色字体写着“对外保密”。

“这是以前从电脑杂技集团的三杉那里拿到的。”森山答道，“当时我听说他们成立了一个子公司，就问他能不能给我一些相关资料，他就悄悄地复印了一份给我。因此，当听到玉置说的话，我才恍然大悟。但是，这个文件跟本案有没有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看来找到这份文件可是花费了他不少力气，都快入冬了，森山的额头上却淌着汗珠。他肯定是在保管旧资料的文件库里奋斗了好一阵子。

这份资料显示，子公司是在两年前设立的。这是一家叫“电脑电气设备”的承包公司内部网络构建等周边业务的公司。

“他们这也是循例进军新领域了？”

对于电脑杂技集团来说，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从企业网络构建业务成长起来并实现上市的电脑杂技集团，是专攻一个领域发展壮大的企业典型。但是公司上市之后，便开始介入各种领域，成立了各种子公司。“电脑电气设备”应该就是其中的一家。

“这家公司有什么问题吗？”半泽提出疑问。

森山回答道：“难道你不认为这家公司跟其他公司相比，规模要格外大吗？”

“这个公司，是电脑杂技集团购买了其他公司的经营权而成立的，连员工都照旧雇佣。”

森山翻到文件中的某一页，将上面记载着的原公司名字指给半泽看。

GENERAL电脑电气设备。以GENERAL产业为中心，是GENERAL集团的一员——文件中还有这样的附加说明。

“GENERAL电脑电气设备？”

半泽瞥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知道这家公司吗？”森山问道。

“之前我在银行的时候，曾经接触过一个与GENERAL产业相关的企划案，虽然我不是直接负责人，但据我了解，当时GENERAL产业因业绩不景气，正在为了缩减成本而努力实现事业集约化。”

“正因如此，GENERAL产业才将子公司整个儿卖给了电脑杂技集团吗？”

“GENERAL产业跟电脑杂技集团之间存在业务往来吗？”

半泽问完，森山便将电脑杂技集团主要客户的清单打开，展示给他看。

“有的，电脑杂技集团对GENERAL产业的销售额，在去年一年间就有七十亿日元，可以说是他们的大客户啊。”

从电脑杂技集团的资料看来，电气设备的成立费用大约是三百亿日元。

“这三百亿里面，应该有二十亿是属于营业转让的商誉。”听完森山的解说，半泽微微侧了侧头，说道：“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呢？”

“麻烦吗？”

“单纯去收购不就好了。和先成立公司，再进行营业转让相比，你不认为那样做才更简单吗？”

半泽虽然是在问森山，感觉他更是在问自己。

“会不会是因为尽职调查很麻烦啊。要是成立新公司的话，就没必要担心隐形债务了。”

“原来如此，也有可能啊。”半泽说道。

森山所说的尽职调查，即Due diligence，也就是企业收购前所进行的彻底调查，需要一定的成本和时间。而且成立新公司的话，就不用担心存在连带担保债务等没有在财务报表中体现出来的债务。

“还会有其他原因吗？”森山问道。

半泽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说道：“会不会是他们想要向外界隐瞒收购了GENERAL产业旗下子公司这件事呢？”

森山盯着半泽，一边回味着半泽所说这句话的深意，一边继续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吗？”

“我了解GENERAL电气设备，”半泽回答道，“它的销售额最多也就是一百五十亿日元左右，资产价值应该也不超过一百几十亿日元，根本不值三百亿日元。”

森山无声地瞪大了双眼。

“玉置所说的子公司的事情，恐怕就是指这家电脑电气设备。”

半泽做出自己的判断。这里边，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５

“这几天到处奔波疏通关系，辛苦你了，伊佐山。这样一来，董事会这一关我们肯定能顺利度过。”

即将召开董事会的两天前的晚上，三笠邀请伊佐山一起吃饭。

“谢谢。”

虽然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但伊佐山的笑意中还是透露出些许安心。因为他也感觉到至今所做的各种准备工作都显出成效了。

“通过这次的案子，我感觉证券部门地位下降这一危机感实在是非常强烈啊。”伊佐山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感想，“我不希望因为拘泥于授信判断而做出损害银行整体利益的错误判断，董事们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吧。正义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只要表决时能得到过半数的支持，我们就可以安心了。当然支持我们的人也是越多越好，这样在讨论的时候也会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进行。”

三笠一脸满足地说道。想象着董事会表决时的场景，他的眼睛也不禁愉快地眯了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围流淌的静谧氛围，仿佛在诉说他们志在必得的决心。

“感觉谁会持反对意见呢？”

“最麻烦的可能就是内藤了。”伊佐山回答道，一想起跟内藤交谈时的情景，他便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个时候，内藤态度冷淡，任你费尽口舌，说得天花乱坠，他就是稳如磐石，无动于衷。越是拼命想要笼络他，就越会感觉自己很凄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伊佐山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这个人可是相当善于争辩啊，但是总归他在人数上不占优势。”

“不过，今后手续上可不能出一丁点儿纰漏，拜托你了。”伊佐山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我明白了。”

后天就要进行董事会裁决。如果一口气提高收购价格的话，在期限内达到收购股票目标是非常有可能的。

可谓胜券在握。

对此已充分确信的伊佐山，瞬间感觉自己精力充沛、精神百倍。

而这种心情也在伊佐山大脑内引发了化学反应，化成对东京中央证券，哦不，是对于半泽的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伊佐山冷笑连连，而三笠则像是看懂了他内心所想一样，继续说道：“关于证券公司那边的人事问题，人事部正在调整，半泽可能会被再次外调。”

“再次外调的话，会调到哪里呢？”

对伊佐山的提问，三笠只是说了一个跟银行没有关系，听都没听过的公司名字。

“是个没上市的公司吗？”

“就是个三百人左右的小公司。半泽几乎是定下来了要过去当财务部长。这可是个很有前途的公司啊。”

最后的一句话充满讽刺意味，两个人相视而笑。

“那个半泽可是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啊。只不过这一次他有点儿太过得意忘形了。”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承蒙您的鼎力支持，真是太感谢了，副行长。”伊佐山一边说着一边郑重其事地低头致意，“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东京SPIRAL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总算是步入正轨了。”

“今天叫你来可不是专程听你说感谢的啊。”三笠爽朗地说道，“能促成这个案子本来就是你的本事。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就算是中间会经历很多挫折，最终还是会走向它命定的归宿。而我只不过是让中间经历的那段时间多少缩短了一些而已。”

“您说得太好了。”

伊佐山又重新添酒，敬了三笠一杯。

６

“阿雅，真是太谢谢你啦。”

濑名郑重地向森山致以谢意，这是他们去的第二家酒吧。先是森山邀请他：“一起去吃个饭吧。”于是两人便去了元麻布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随后又到了这家位于饭仓片町、濑名经常去的一家酒吧。

“谢什么啊！还没有结束呢啊。”

“我知道，我只是对迄今为止你为我所做的，表示感谢。”

第一家店禁烟，看来他是忍得够呛了，此刻濑名像是要把前面落下的份都抽回来似的，不停地吸着，从侧面看上去，他的脸上洋溢企业掌权者特有的精悍。

由于是一周的刚开始，柜台边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濑名和森山在这种异常冷清的气氛中，握着酒杯。

“这可是现代侵略战争啊。”濑名看着柜台正面摆得满满的酒瓶，补充道，“而且还是合法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动的侵略战争。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名为证券市场的现代罗马竞技场中进行的拳击比赛。这可是真刀实枪的比赛啊，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才罢休。”

“我可不希望你输。”森山低声说道。听到这儿，濑名静静地偏转了一下头，看着自己的好朋友，如今已经成为自己生意伙伴的这个人。

“我才不会输呢。”

“我说的话可是有其他意思。”

本来正在盯着酒杯说话的濑名听到森山这句话后，转脸看着他。

“其他的意思？”

“我们这一代一直都是被虐待的。在我周围，直到现在还有在做自由职业者的大学同学，我们整天总是被一些不合道理的事情逼迫着，我一直都在想，什么时候一定要反击回去。”

濑名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再次将视线凝聚在面前的酒瓶上，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原来如此啊。但是我的想法跟你稍微有点儿不同。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既有胜者也有败者，把自己现在的境遇归咎于这个时代，其结果毫无意义。但是，我所说的胜者，并非指成为大公司员工的那些人，而是对自己的工作怀有自豪感的人。”

森山沉默着，脑子里反复地回味着濑名的话。

“不管是多么小的公司，或者哪怕只是个个体营业者，我认为是否对自己的工作怀有自豪感才是最重要的。说到底，能为喜欢的工作而努力而充满自豪感，我认为我很幸福。”

“我又是怎样的呢？”森山扪心自问。

就在不久之前，森山心中所想的，还是身为失败者的卑躬屈膝的窘态。就职东京中央债券已经将近八年了，但自己还深深地陷在刚刚大学毕业时连续面试几十家公司名落孙山后的痛苦经历中。他感觉自己就是一直带着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挫折感跟精神性的消化不良，在不温不火地工作着。

“该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啊。”森山说道，“你能给我这次工作的机会，真是太谢谢了。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虽说有点儿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说能让我做这么充实的工作，我感觉很幸福。我为了这份工作，已经赌上了一切，可以说我是带着自豪感工作的。真的是从心底里感到很开心。”

濑名轻轻地举起手中的杯子，森山也学他举起了杯子，心里充满了干劲和喜悦。马上就要迎来最终决战了，自己的心情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 * *

门被敲响之后，秘书走了进来。

“部长，东京中央证券的半泽先生来访。”

此时，东京中央银行的内藤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半泽？”

他没有事前预约。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让他进来。”

内藤刚说完，秘书转身出去了。随后这个原来是自己部下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

“好久不见。”

“你的工作作风还真是夸张啊。”对着行礼的半泽，内藤一边挖苦着，一边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其实呢，我是听说明天会召开董事会。”

正准备坐在扶手椅上的内藤听到这，一瞬间不由得停了一下。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

说完，内藤一如既往地，有点散漫地坐在椅子上，跷起了二郎腿。他们一直是知心好友，彼此也没有什么拘束的。

“顺便提一句，你的人事调动估计也是董事会的一个议题。你是为这而来的吗？”内藤揣度着半泽的来意。

“不，不是。”内藤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句直截了当的回答，“是关于向电脑杂技集团追加投资的事情。”

“你是来拉关系的吗？”内藤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要是想让我在董事会提出反对意见的话，那就没必要单独找我，我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据我了解，貌似董事会过半数都会同意追加投资。就算我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估计也撼动不了他们的决定。”

内藤窥视着突然造访的半泽的脸，想要猜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要是追加投资的提案通过的话，收购也许就会成功。那么，身为东京SPIRAL顾问的你，为此事烦恼的话也是理所当然。”

“不，该烦恼的不是我，而是贵行。”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内藤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半泽，“刚才，我本来是想找伊佐山谈谈的，但是他不愿意听，把我赶了出来。”

“所以，你就跑到我这找碴儿吵架来了吗，半泽？”内藤有些吃惊。

“怎么可能呢，我只不过是想来说明为什么贵行会有麻烦。”

半泽说着，便将带来的资料一股脑儿摊开在桌子上，开始娓娓道来。

第九章　迷失一代的逆袭

1

东京中央银行的董事会上，有着把疑难案件留到最后进行决议的惯例。从早上九点开始的董事会，一共有六个议题，等到前五个结束，轮到第六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伊佐山一站起来，会场气氛就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证券营业部提出的议案，是之前有关对电脑杂技集团进行追加支援一事。”

伊佐山带着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因为通过他的提前斡旋，基本已经确定掌握了过半数的赞成票，所以现在他是相当从容不迫。

“大概两个月前，该公司开始计划收购与其并称为IT双雄的东京SPIRAL。在这之后，我们证券营业部集思广益，并凭借出类拔萃的情报收集能力与东京SPIRAL的原董事取得了接触，成功在场外交易中获得近三成的股份，这一操作也让我们在整个业界获得了极高的评价。我可以骄傲地说，这次大型收购案的巨大成果，也必将成为我们部门，乃至我行今后在证券商业领域里占据有利地位，获得长期收益的一个绝好机会。”

鼓吹完自己的功绩之后，伊佐山又把话拉回到议题上来。

“之后的东京SPIRAL收购案件，进入了公开收购阶段，本想速战速决取得过半数股份，然而，却节外生枝，出现了些许障碍，因此现在不得不再报告到董事会上来请求进一步裁决。”

然后，伊佐山开始讲述起东京中央证券成为东京SPIRAL的顾问的来龙去脉。

“根据一般常识来看，既然我行身为母公司已经就任电脑杂技集团的顾问，证券子公司又怎么能够去当对方公司的顾问呢？这是一种违背利益的行为。同时，这样的行为肯定会损害业界的信誉并扰乱秩序，作为证券营业部，如前所述，我们对东京中央证券做出这样的行为表示非常遗憾。另外，对于明知证券与我行同属一个资本体系，仍然雇佣东京中央证券做顾问的东京SPIRAL，是否拥有正常的认知也实在令人怀疑。再有就是——”

伊佐山提高了声音，“再有就是该证券公司不仅主导了东京SPIRAL收购电脑杂技集团的亲密企业——FOX的全过程，还煽动媒体，大张旗鼓地宣传实现可能性极低的事业计划，意图抬高股票价格，使用了绝不能说是正当的手段，甚至采用了迷惑投资者的战略。其结果是，东京SPIRAL的股价背离预期，大幅急速上涨，以至于当初设定的公开收购价根本没有市场。原本，根据我部的判断，这样的股价上涨不会持续多久，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下跌。但是如果要赶在公开收购期限来临之前成功实现收购，就没有时间静待其下降，而是应该配合实时价位，提高收购价格，从而尽早达成收购目标。为此，我们请求能够对该公司实施五百亿日元的追加融资作为收购支援。有关详情的资料，已经分发到各位手中——”

在座的每个人一边听着伊佐山说，一边翻看那份厚厚的会签文件的复印件。

“或许，对于电脑杂技集团这样的公司来说总额两千亿日元的支援听起来确实有些夸张，但是如果考虑到这个案件的成功将会巩固我行在大型企业收购领域的地位，那么这两千亿日元就绝对不算多。这个案件，将会成为确保我证券部门——不，是整个银行将来长期收益的桥头堡。还请各位从大局的角度来看待这次的支援，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理解与支持，谢谢。”

伊佐山结束了这场近乎政治演说的说明，他微微地鞠了个躬，坐下来的同时，他感到自己和整个会议室都被一阵热烈的气氛所包围了。

“听了他这场出色的说明，大家有什么看法？”中野渡环视了下会议室。

“我也想说一句。”用安静温和的声音请求发言的是副行长三笠，“就如同伊佐山刚才所说的一样，这样的大型收购案不仅会获得许多手续费，还会带来额外的收益机会。今后，对于那些想要实行收购的客户来说，他们会怎么选择合适的银行或者是证券公司呢？他们期待的会是那种满口空谈不切实际的金融机关吗？恐怕并非如此吧。在他们眼里，能够完美完成这种收购案又有着丰富经验的金融机关才合适吧。这次的收购案件对我行来说是绝好的宣传机会。要想成为拥有真正竞争力的综合性金融机关，必须经过这块试金石的检验。”

继三笠之后，又有几个董事也开始陈述赞成支援的意见。

“赞成的意见我大致了解了。”中野渡听了一会儿说道，然后又环视一圈，“有反对意见吗？”

“我想说几句。”

全员的视线都朝声音来源集中了过去。

只见营业二部部长内藤举手示意。伊佐山暗暗皱了皱眉。

“您刚才说，这是整个银行的收益机会，您真的能这么断言吗？”

内藤的问题就像是在对整个董事会的赞成趋势发出了挑战。

“内藤，你想说什么？”三笠问道，语气平稳，然而盯着内藤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敌视的光芒。

“我是想说，促使电脑杂技集团成功收购东京SPIRAL，真的可以成为我们银行的收益机会吗？”

“那你说成功和失败，哪个跟收益相关呢？”三笠把问题简化了问道，“要想推进企业收购的顾问业务，我觉得当然是做出成绩会比较好，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关于这一点，我和您意见一致。如果是‘正面成绩’的话。”

“正面成绩？”三笠皱起了眉，“你是觉得这次收购不会受到好评，算不上正面成绩吗？是什么理由呢？”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进行详细说明。只是，与其让我来说，不如让对这件事更清楚的人来进行说明更好。”

内藤话音刚落，坐在门边的调查员就站起身来，打开了身后会议室的门。

一个人走了进来，三笠看见他的身影，脸色顿时变了。伊佐山更是瞠目结舌。

“我知道，这稍稍有些破例了，不过我还是把他请来了。这位是东京中央证券营业企划部的半泽部长。”

“这是怎么回事，内藤？”三笠不高兴地说，“他是外人，而且不正是跟我行有利益矛盾的当事人吗？”

“请恕我指出，并没有所谓利益矛盾。”半泽代为答道，“现在敝公司所处的立场是阻止电脑杂技集团收购东京SPIRAL，而这件事，同时也正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利益所在。”

“行长，能否让他继续下去呢？”内藤问道。

中野渡面无表情地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了句：“不要太浪费时间就好。”

“非常感谢。”内藤很平静地答道。

这时候伊佐山急忙说道：“等等！把敌对的东京中央证券的人放进来，不就等于把董事会的内容泄露出去吗？站在作为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的我行的立场上，这样真的合适吗？”

“请就把他当作我的代言人，”内藤说道，“而且，即便他身在东京中央证券，理论上他还是隶属于我行的。再者，根据接下来还要讨论与他相关的人事问题，会变成什么局面我也不清楚。也就是说，不管他在这里得到了多少情报，凭我们的意愿，很容易就能釜底抽薪，所以我倒是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内藤先生，这些话你敢说给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社长听吗？”伊佐山挑衅道，“你怎么知道收购对象的顾问是怀着什么意图而来的。”

然后他又摆出挑拨的架势冲着半泽道：“就算不是如此，这个人来到这里这件事本身也很有很大问题啊。我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常识。”

“刚刚行长似乎批准我发言了，还请让我继续。”半泽若无其事地说，然后朝向伊佐山问，“对银行员来说，常识是什么？为了让收购成功就胡乱决定追加支援，这也能说是常识吗？伊佐山部长，你提议对电脑杂技集团进行总额两千亿日元的支援，就电脑杂技集团这家企业而言，这真的妥当吗？”

“是否妥当轮不到你来插嘴。”伊佐山高声说道。

“没错，的确如此。但在对该公司只进行了粗略的财务状况分析的情况下，仅凭着这种盲目追求成功的态度，不但可能失去收益机会，更可能让整个银行的信誉受损并且承受巨额损失。”

“粗略分析？你在说些什么？”

不仅伊佐山咬住这点向半泽逼问，他背后的副部长诸田也向半泽投去挑衅的眼神。

半泽对抗证券营业部。在此之前一直在市场上对抗角力的双方，现在就像登上了董事会这一拳击台一样，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起来。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说什么，我先说清楚，”伊佐山继续说道，“赋予电脑杂技集团的信用额度表面看上去确实可能有些过大，但是，站在长期战略的角度上来看，这对该公司的发展和我行的证券事业都有着极大的意义，不能像你那样一概而论，你只是注目于眼前的一棵树，而没有看见它身后的整片森林。这个案子，决不能在微观的角度上来讨论。并且我相信，在座的所有董事都是明白这一点的。”

伊佐山说完，就有几个人赞同地点了点头，每张脸上都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局面眉头紧蹙，对这个从证券子公司来的不速之客表现出愤怒与不满。

半泽说道：“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叫作电脑杂技集团的公司，证券营业部真的好好调查过吗？”

“你把银行当傻子吗？！”伊佐山怒火中烧，高声喊道。

副行长三笠也冷冷地看着半泽。

“如果你们还打算围绕这个基本问题兜圈子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三笠插话道，“现在这些暂不讨论，财务分析正如各位手中文件上写明的那样，毫无偏差。我们是在此认识的基础之上，对于是否支援进行讨论的，董事会不是交换各种意见的场所。你是不是有些理解错误的地方？”

“那我说得更明白些，证券营业部所呈交的会签文件中存在着重大瑕疵。”半泽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都喧哗起来，“基于这份文件来展开讨论，只能得出错误的结论，就像垃圾桶里面只能出垃圾一样。”

“你是把我们的会签文件当垃圾吗？！”

伊佐山神情激昂地唾沫横飞，半泽非常平静地看着他。

“不是我把它当垃圾，而是它本来就是垃圾。”

“你说什么？！”

伊佐山怒发冲冠，看起来就像随时会把椅子踢飞一样。同样，支持三笠和伊佐山的旧T派系的所有人都被激怒了，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这么重要的会议，你怎么把这种人给放进来了。内藤先生，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伊佐山将怒气转向内藤，但是内藤视而不见。

“能听人把话说完吗？”内藤没接他的茬儿，转而催半泽继续说下去，“你继续。”

半泽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证券营业部所呈交的会签文件，是预设收购成功这个目的而做成的，使负责信贷审核的部门在原本应该进行的基本判断上有所放松。结果，在对电脑杂技集团的评估上出现重大疏漏，导出了错误的结论。”

“半泽先生，你这话说得恐怕有些不妥吧，你连这份会签文件都没看过，又凭什么这么说？”三笠语气虽然平和，眼神却像令人胆寒的冰刃。

“如果你们注意到了的话，应该就不会主张对电脑杂技集团进行支援了。”

“说清楚点儿！”伊佐山挑衅道，“你看上去对自己的分析能力很有自信啊，但是你们和电脑杂技集团只不过是平常的业务接触关系，并没有直接地深入参与，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们证券营业部集众人之力完成的会签文件是垃圾呢？事实究竟如何，不如自己看看吧。”

伊佐山站起来，特地绕过圆桌走到半泽那里，把文件摔在他面前。

半泽接过文件，大致扫了一下内容，会议室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终于，半泽放下文件，看着两眼充血的伊佐山，问道：“就这点儿吗？”

“你什么意思？”伊佐山气得脸都歪了。

“这份文件中，一点都没有谈及GENERAL电气设备的营业转让和资金流动的问题，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伊佐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他转过身来看诸田，诸田也是同样的一脸困惑。

“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过来，那么请允许我来做说明。”随着半泽的发言，新的资料被分发到大家手里。

“两年前，电脑杂技集团新设立了一家叫作‘电脑电气设备’的公司，其实是从某家公司那里做了营业转让而来的，而那家公司就是由于业绩不佳正在重组中的GENARAL产业旗下的子公司——GENARAL电气设备。根据当时的资料，GENARAL电气设备的评估总额是一百二十亿日元。另外，在营业转让之际，电脑杂技集团向GENARAL产业支付的金额，达到了三百亿日元。”

伊佐山眼中透着戒备，凝视着他们，一言不发。而听到“三百亿日元”的瞬间，整个会议室中都充满了讶异。

“这是怎么回事？”坐在中央的中野渡发话问道，“这和估价未免差得有些多吧？”

“您说得不错，我正要说明这一点。”半泽继续说道，“电脑杂技集团在这两年里一共从GENARAL产业那里拿到了总额超过一百五十亿日元的订单。顺便说一下，在这之前，他们和这家公司完全没有任何交易往来。同时，GENARAL产业因为两年前这笔转让子公司的交易回避了赤字的出现，成功争取到了第二主力银行白水银行的贷款。”

半泽的说明让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摁到了地底下，所有人都感觉要窒息了似的。

“前年电脑杂技集团的利润为二十五亿日元左右，而去年是七十亿日元。近年来由于过度竞争使业绩低下，但这两年电脑杂技集团总算还是保住了少许盈利。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电脑杂技集团真的在这样的困境之中保住了这些盈利吗？伊佐山部长，您怎么看？”

被诘问的伊佐山向半泽投去了极度戒备的目光。

“这、这是当然了。”

“原来如此。”半泽平静地说道，“确实，在证券营业部所呈交的文件中，把这些表面上的盈利照单全收了。但是，事实上，这是错的。评估价和最终的收购价中间相差的一百八十亿日元，不过是通过营业额的形式回流到了电脑杂技集团罢了。”

“这不可能！”伊佐山吼道，“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再说了，这些资料的出处是哪里？你从哪里拿到了这些？如果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的话，这可是大问题！”

“这份资料，是从两年前电脑杂技集团为了设立新公司所提交的说明资料当中找出来的。”

这就是那份森山保管着的资料。

“上面不是写着‘东京中央银行收公启’吗？”三笠指出，“你为什么会有我们银行的资料，请你好好说明一下。”

“电脑杂技集团的负责人把这份给银行的资料也复印了一份给了我的部下，也就是说，这份资料，也是提交给了贵行的。”

伊佐山的脸逐渐变得惨白。

“当初，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社长一开始是找了敝公司做顾问的。在那之后，由于诸田泄露情报，最终被贵行抢走了，不过这么大一笔生意电脑杂技集团为什么会先来找敝公司呢？原因就在这份资料之中。”

半泽环视一周，停顿了一下。

“那是因为东京中央银行是GENERAL产业集团的主要合作银行，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这份资料的银行对他们进行详查的话，就会暴露出对他们不利的事实。而这不利的‘事实’究竟是什么呢？”

半泽的目光依次扫过伊佐山、诸田以及三笠的脸，“是财务作假。”

2

不只是伊佐山，在这一瞬间，整个会议室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像是那浮雕上的人像一般静止不动了。

“那笔资金作为向GENERAL产业卖出股份的资金循环流转回来，变成了电脑杂技集团虚构的营业额。”

半泽阐明了真相，像在这场陷入死寂的董事会中砸入了一根根楔子。

“电脑杂技集团上一期的利润是二十五亿日元，而计入的GENERAL产业的虚构营业额是七十亿日元，这七十亿日元既不是进货也不是来自外部的订单，而是实打实的交易额，所以可以直接算进盈利。也就是说，电脑杂技集团上一期的决算其实应该是接近五十亿日元的赤字。”

半泽那份资料的最后一页上还很贴心地附上了在GENERAL产业、GENERAL电气设备、电脑电气设备和电脑杂技集团之间进行资金流动的解说图。之前那些支持支援的董事有的自顾自地出神，有的则双手抱胸沉思着什么，无言以对。

“电脑杂技集团在近年的过度竞争中败下阵来，被赤字逼到了绝境，于是平山社长实行了粉饰亏空的财务作假计划，确保将GENERAL产业旗下的子公司收购变为通过子公司营业转让的方式让资金回流，算入总营业额，造成整体仍有盈利的假象。但是，这期间电脑杂技集团业绩仍然没有改善，现在这么坚持要收购东京SPIRAL，恐怕也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窘境，把粉饰的事埋藏于黑暗之中吧。只要和业绩良好的东京SPIRAL合并，本产业的赤字和有价证券报告书上虚假的记载都可以翻篇了——这就是平山社长，不，平山夫妇的真正目的。”

此刻，在大家的注视之下，伊佐山一副茫然自失的样子。

“你刚刚说的这些，查实过了吗？”在突然变得嘈杂起来的会议室里，响起了中野渡的声音。

“已经向电脑杂技集团的前财务部长——玉置克夫先生确认过了，并无差错。”

半泽和森山注意到这个关键的第二天，就去找了玉置。玉置一开始还不肯开口，直到半泽抬出了“违反商法”的大帽子，玉置才不得不道出真相。

“还有什么问题吗？”中野渡问道，没有一个人举手。“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完全是证券营业部的失职啊。”

伊佐山被行长注视着，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副行长三笠无力地垂下了头，之前所有纷乱的念头和打算也好，通融关系拉票也好，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飞灰，落地消散。

“那么，对电脑杂技集团的追加支援一事就此作罢。如何？”中野渡对围坐在会议桌的董事们说道。

没有一个人反对。

“证券营业部当在确认财务作假的事实之后，尽早着手对放出的支援贷款进行回收，还有半泽——”中野渡转身朝向一直站着的半泽，“辛苦你了。”

半泽默默回礼，转了个身，打开来时的那扇门走了出去。中野渡目送着半泽的背影，扫了一眼桌上的议案，继续说道：

“这份议案中还包含了下调至东京中央证券的某个银行职员的人事调动，那么兵藤，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人事部部长兵藤大吸了一口气，想了想，说：“关于这件事，能否允许我先考虑考虑？”

“我明白了，那就把这件事从今天的议案中删除吧。还有别的问题吗？”

中野渡问了这一句之后，环视了董事们一圈，见无人发言，微微叹息了一声，“那么这次的董事会就到此结束吧。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彩的逆转。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该难过。”

他苦笑着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半泽离去的那个方向，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3

会议室里残留着那强烈的败北感。三笠目送着中野渡离开，然后看了一眼伊佐山，自己先回办公室了。

伊佐山经过这一场意料之外的打击之后已经完全蔫了，他看了眼身后的诸田，说了声“喂”，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本来在全身心投入地四处通融搞定了拉票的工作之后，伊佐山根本就没担心过这个议案不能通过，可没想到最终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被否决。

对证券部门而言，这可以说是惨痛的一败。

他走进副行长的办公室，三笠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沉默地用右手抵着太阳穴。伊佐山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但还是和诸田一起坐在了沙发上，等着三笠发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伊佐山部长？”

措辞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伊佐山分明在三笠的眼中看到了两团蓝色的怒火，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非常抱歉。”

伊佐山不得不强迫自己忍耐着那份仿佛已经深深刻入自己身体的屈辱。

“你在企业分析这最基本的地方输给了那个半泽，还有比这更耻辱的事吗？你给我说说看，为什么当时没注意到？”

三笠说的是半泽，而不是东京中央证券，这正是他懊恼、不甘心的表现。

“我长久以来这么维护证券部门，你现在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三笠的身体由于愤怒而不禁微微颤抖，“尽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总结好写成报告交上来！”他说道，“为什么没有分析到位？为什么让东京中央证券挑出了骨头？你们到底失败在哪里？都给我好好分析一下，希望你能做好善后工作。”

伊佐山的背后渗出了冷汗。意思就是说，证券营业部负全部责任——进一步说就是让自己背负责任。

看着咬着嘴唇不出声的伊佐山，三笠继续说道：“这件事完全就是你的过失。而且有一千五百亿日元已经给了电脑杂技集团，是我太愚蠢才会相信你们。”

三笠抛出最后这句话，转过头去，不知看向哪里，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伊佐山一边站起来，一边从副行长的神情中感觉到了他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不禁悄悄咽了咽口水。

三笠原本是指望有一天能够坐上行长之位的，这份野心现在迎来了终结。

证券部门出来的三笠，是如此支持这个案子，也是因为如果这样的大型收购案能够成功，他凭着这份功劳就可以向行长之位更进一步。但是这个图谋最终以最糟的形式烟消云散了。

刚才在董事会上支持他们的董事们，现在因为不悦和焦躁，对三笠和伊佐山的信任只怕也是降到了冰点吧。

伊佐山最后鞠了一躬，看着仍用手指抵着太阳穴的三笠，关上了门。

“这下彻底完了。”伊佐山在心中说道。

不仅是三笠。伊佐山也是如此。就在一小时之前还呈现在眼前的通向美好未来的光明大道消失了，现在伊佐山的心情就好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旅者迷茫地站在冰封的大地上。

伊佐山和诸田正要朝电梯走去，正好看到从前面一间接待室里走出来几个人，他们停下脚步。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他们。

是半泽和一个像是东京中央证券的年轻男人，还有营业二部部长内藤。

“哦，辛苦了。”内藤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伊佐山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沉默地从三个人面前走过。

就在这时——

“诸田。”半泽朝伊佐山背后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

诸田不由得停下脚步。伊佐山不假思索地回了头，看到的是部下僵住的脸。

“背叛了同伴不说，连谢罪或是反省都没有，这也就罢了。到最后都还没有查清电脑杂技集团的事情，因为你的工作不彻底给大家带来了多大麻烦啊。对你而言，工作究竟算什么呢？”

诸田脸色苍白，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在他的视线无力垂下之前，半泽转身走了。一开始，半泽就没有期待过他的回答。

我到底错在哪儿了呢？伊佐山边走边想。

是从诸田那儿知道电脑杂技集团的收购计划后就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的时候？是沉醉在场外交易获得大量股份这一计划的时候？还是在一开始的计划破产后，仍然没能看穿电脑杂技集团本质的时候？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太晚了。

“喂，诸田。”伊佐山无力地喊道，重重吐了口气，“接下来去电脑杂技集团，先预约下吧。”

4

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东京中央银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先公布提高收购价的消息吧？”美幸等得不耐烦了，说道。

然而此时，就像是听到了她说的这句话一样，平山的手机响了。

“诸田打来的。”平山说道，然后按下通话键。电话通了几十秒就结束了。

“待会儿伊佐山要来。”把手机盖翻下来，平山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了？”美幸问道。

平山喃喃对她说道：“他没提到决议有没有通过。”

社长室的气氛一下沉重起来。

“怎么回事？”美幸的声音一下尖锐起来。但平山没有回答她，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目光漫无焦距地在想些什么。

“你不该问一问吗？”美幸责怪似的说道，“为什么不问啊？没问他当然不会说啊。现在你再打个电话呀。”

平山完全没有要打电话的意思。“诸田到底说了什么啊？”

然而，平山还是一言不发。

“喂，我说——”真是个固执强硬的女人。她刚要再说话，平山吼道：“吵死了！”

“你发什么火啊！”

美幸也急了，不过还算忍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知道，这种时候顶撞平山没什么好果子吃。

平山很不安。

以及，虽然自己很不愿意承认——美幸也很不安。

美幸知道平山在想些什么。

如今收购东京SPIRAL这一战略可以说是关乎电脑杂技集团的存亡，无论如何，这次的收购案不成功便成仁。之前搬出来的白水银行的报价一事也只不过是催促东京中央银行的手段罢了，现在电脑杂技集团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就是东京中央银行了。

平山不说话，整个社长室笼罩在一片沉默之中，美幸紧张到感觉自己的胃莫名地在痉挛。

等诸田的这段时间，不知有多漫长。

没有银行的支援，就不可能走出目前的窘境——这个事实重重地压在两个人的心上。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银行吗？”

美幸小声嘟囔着，不是对平山说，倒像是在安慰自己。在电脑杂技集团作为IT之雄还在急速发展的时候，银行在他们眼中连提鞋都不配。融资主要靠证券市场，并且通过上市，平山夫妇获得了巨额的创业利润。

但在这之后，随着竞争越发激烈，本产业上的收益日益恶化，两人为了寻求新的收益支柱而设立了各种各样子公司，甚至不惜把私人资产也投了进去。然而，其中大部分至今都没能回收回来。两个人匆忙做出的各种投资，现在看来，就好像在往一个底上有窟窿的水桶里倒水一样愚蠢。

美幸，以及平山都感觉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疲劳包裹住了全身。

这种疲劳，是伴随着长年经营而积累下来的。

曾经，电脑杂技集团确实在擅长的领域凭借着出类拔萃的经验和技术发展得轰轰烈烈，如今这些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昔日辉煌而已。这之后的电脑杂技集团可以说是连战连败。

就算不愿承认，各种逃避，现实的严峻形势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不就是个银行吗？美幸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无论如何，一定要收购东京SPIRAL。为此，一定要让他们拿出资金来。区区一个银行而已，不会让他们多嘴多舌的，万一他们不顺服，那就换合作银行。

“Yes”以外的任何结果都不接受。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告诉他们银行的人来了。

* * *

先走进来的是部长伊佐山，诸田紧随其后，两个人像进行着什么仪式似的微微致礼，带着微妙的表情坐在了沙发上。

“在您百忙之中还上门叨扰，实在非常抱歉。董事会刚刚结束。”伊佐山徐缓地开口了。

他看着平山夫妇的眼神里，一点儿都看不到以往的生机和活力，“我就直接说结论吧，五百亿日元的支援没能获得通过，十分抱歉。”

伊佐山说着，两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平山看着伊佐山的白发和诸田那已见稀疏的头顶，就像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一样，面无表情。

“怎么回事啊？！”美幸努力地想要挣脱充斥着内心的绝望之情，愤怒地说道，“能别开玩笑了吗？从一开始想当顾问就是你们吧？现在这可是赤裸裸的违约！”

她狠狠地盯着两个人，表达着心中的不忿。伊佐山和诸田像败家之犬一样一言不发。

“事实上，在董事会上，持反对意见的人拿出了这份资料。”伊佐山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放到桌子上，将它滑到对面。

“请你们过目。”

但是无论是平山还是美幸，都没有伸出手来拿。

资料被展开的那一页上清楚地附有GENERAL产业和电脑之间的资金环流示意图。

美幸心中那盏一直以来摇曳不定的希望之灯也熄灭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那束照亮未来的微光，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彻底熄灭了，将他们彻底拖入了黑暗。

回过神来，坐在椅子上的美幸不知怎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明明吹着暖气，却像是长时间暴露在严冬刺骨的寒风之中一般，脑袋也昏沉沉的，不是很清醒。

“这是事实吗？”伊佐山问。

“我不知情。”美幸感觉自己发出的声音像是枯叶一般在风中摇曳，像是谁不经意间说出的笑话似的飘落在地。

“副社长，这不是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伊佐山挺直身子，语气里包含着不容辩解的强硬。

美幸瘫在椅子上，赌气似的转过脸去。她的态度就像是轻佻的女高中生一样，与其说是在考虑怎么回答问题，倒更像是沉浸在自己不高兴的情绪里一般。

“那么您能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吗？社长。”

伊佐山把矛头转向了平山。只见头发三七分的平山，银框眼镜下的脸颊连微动都不曾有过，只是沉默着。

“资产评估交给会计师做了，现在没办法知道。”良久，平山才回答道，然而伊佐山不可能就这么信服。

“那能请您拿出会计师做的报告书吗？”

“不能，不在这里。”

“那就请立即联络会计师吧。”

伊佐山不断地逼近，平山突然抖了抖肩膀，笑了：“你们已经没有支援的意思了吧？那为什么我要给你们银行提供资料啊？”

“这次，我们已经投入一千五百亿日元了。”伊佐山重重地说道，“这里面还不包括其他的周转资金，我行想要知道贵公司的财务状况也是理所当然的，同时贵公司也有给予回应的责任。社长，这是关乎交易信用的根本问题。”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现在也拿不出来啊，这些东西又不在我公司里。”

平山态度变得冷淡起来，靠在椅背上。

“那么，上一年度和GENERAL产业的交易明细与供货单呢？”伊佐山没有丝毫退让，“这两样应该能立刻拿出来的吧？接下来我们还想见一见贵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您能打个电话吗？”

“要是这么不相信我们的话，那你们还当什么顾问？”平山睥睨着他说道。

没想到伊佐山和诸田两个人都神色不变。

“其实这次拜访我们就是来说这件事的。”伊佐山说道，“既然贵公司存在这么暧昧不明的交易，我行就无法提供支援了。如果不能证明贵公司的清白，届时就要请您将包括周转资金在内的所有支援资金全额返还。道理上，我们不可能容许这样的违法行为。”

“说得可真高尚。”平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来，“你们辛辛苦苦从子公司那里抢来这桩收购案，结果区区几句话就结束了？银行就是这样，只要一对自己不利就马上收手。之前你们不是认可了我们公司的业绩才决定当顾问的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作为顾问应有的态度吗？既然如此，以后有事谁还会找你们东京中央银行啊。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当顾问吧？”

“也许正如您所说的一样吧。”

伊佐山平静地接受了平山最后的指责。他已经抛开了自尊，现在坐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请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偿还贷款呢？”

5

“这回我真觉得要万事休矣。”

渡真利将兑了水的烧酒端到嘴边，一饮而尽。半泽也默默地喝了一口。

此刻他们正坐在神宫前那家常去的烧烤店内。也许是因为是星期四，晚上九点多过来的时候人满为患，现在稍微好一点儿了。

“因为这件事，三笠副行长在银行内颜面扫地，那么辛苦地为电脑杂技集团拉票，最后居然在最基本的方面被你翻盘。这种错误根本没有找借口的余地啊，差点儿就要引起严重的信用事故了呢。”

电脑杂技集团前天发表声宣布放弃收购东京SPIRAL，各家新闻媒体都争相报道了此事，还把身为电脑杂技集团顾问的东京中央银行惨败于自家子公司东京中央证券一事也一并进行了大肆报道，并对这次收购案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对比分析。

电脑杂技集团的平山、东京SPIRAL的濑名，这是新旧IT经营者之间的对比。工薪阶层风貌的平山和不拘一格的濑名，两者处于两个不同的极端，支持他们的人群的年龄段也不一样。推行经营多样化的平山，和一直以来都集中精力在本行业努力发展的濑名，这又是一个对比。而“既得利益一代”和“迷失一代”的对比也相当引人注目。

“贷款能收回来吗？”半泽问道。

“啊，还有点儿希望吧。”渡真利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多亏你这么一搅，东京SPIRAL的股价大涨，电脑杂技集团慢慢地把手头持有的股份都放回了市场，这笔钱也就能收回来了。虽说是因为股价上升使收购失败，但托你的福这下不只能把钱回收了，反而还能有一定的盈利，真是讽刺啊。”

电脑杂技集团将向市场出售东京SPIRAL的股份的消息被报道后，虽然暂且因为这部分抛售导致了短暂的回落波动，但股价又马上恢复了。

“问题还是在于财务造假。”渡真利压低着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早晚搜查当局都会拿他们开刀的。”

“我想也是。问题是电脑杂技集团到那时候会怎么样——”半泽转了转酒杯，冰块在其中哗哗作响。他看着渡真利问道，“退市整顿？”

“很有这个可能。”渡真利皱着眉道，“只是这么一来就会引起我行的损失。”

就算全额回收了这次的收购资金，但之前那些周转资金还剩着几百亿日元呢。要是这些都变成坏账，对银行的业绩也会有很大影响。

“也算是中野渡行长不走运啊。”

“你可真事不关己。”渡真利说完，沉默下来。

半泽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了吗？”

“我听说啊。”渡真利说了一句，然后咬了一口鸡心串，嚼了起来。在渡真利这个情报通看来，银行里充满了秘密，看来这次也是一样。

“有人提议说把你送去电脑杂技集团去。”

“我？”半泽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了。

“说是你把电脑杂技集团研究得很彻底，今后银行不管是要组织再建也好，回收债券也罢，你都是最佳人选。”

半泽惊呆了，问渡真利：“这是谁说的啊？”

“三笠副行长呗。看来电脑杂技集团收购这件事让他是相当记恨着你呢，完全是以怨报德。但是如果他真的亲自关照过人事部的话，兵藤部长也不能当作不知道啊。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这帮家伙还真是坏到家了啊。”半泽感叹，然后开玩笑道，“于是我这就得开始收拾行李了呗？”

“你就别开玩笑了，你真的能接受？”渡真利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既然是银行职员，又怎么能拒绝任免呢？”

“你所谓‘任免’，不一定每次都是正确的。”渡真利说道，像是回忆起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银行职员生涯。

“这件事上，我觉得你做得对。但是由于你的原因，有很多人在出人头地之前就被扼杀了，他们的未来笼罩在乌云之下。特别是证券部门的那群人，全都视你为死敌。对他们来说，怎么做才合乎道理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怎么收拾你。三笠副行长也是同样，这已经是自尊层面上的问题了。”

“他们还真不死心啊。”

“可不是嘛！”渡真利握了握拳，“银行职员嘛，就是这么‘不死心’的一种人。还有，那种能力不怎么样、只有自尊心极强的人才是最难打发的，而这种人偏偏又多如牛毛。”

看着晃着肩笑而不语的半泽，渡真利道：“银行也想快点儿把这件事搞定，估计下周就会下达人事命令了。”

“结果差不多就是去电脑杂技集团当差了？”

面对半泽的询问，渡真利夸张地点点头。

“他们已经基本把反对的障碍扫除了。你也真是逃得一难又遭一难啊，认命吧。”

6

“为成功阻止收购干杯！”森山心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谢谢你，阿雅，多亏有你。”濑名说着，脸上带着略显痛苦的表情叹了口气。

自从电脑杂技集团宣称要收购东京SPIRAL以来，濑名就一直没放松过紧绷的神经，实在是令人精疲力竭的两个月。

“正义与我们同在嘛。”森山半是戏谑道，然后又严肃地看向濑名，“还有，我也要向你道谢，感谢你给了我一次这么难忘的工作机会。”

“那真是太好了。”濑名也装起正经来，看着森山说道，“人生在世，不过如此。”

“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事事公平，一味追求公平可能也是错的。但是偶尔，努力会得到回报。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放弃。”

这些话不知为什么触动到了森山的内心深处。

“话说回来，有些事想跟你说。”濑名缓缓道，“昨天，清田和加纳来过了。”

森山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两个人是濑名的前财务总监和前战略主管。

“就是那两个卖掉了东京SPIRAL股份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似乎是想恢复原职。”濑名答道。

“不是吧？”

森山震惊了，这都什么事儿啊。他们是把人当傻瓜呢，还是自己脑子有问题吗？

“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好像用卖股份得来的资金去搞通信生意了，把钱一股脑儿全投进了通信基础设施建设上面，但是结果似乎不太如人意。于是就跑来跟我说什么只要有资金一定能成功的，让我接手这生意。”

“还真是自私自利啊。”森山鄙视地说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拒绝了。”濑名干脆地说道，“对我来说，财务总监这一职位，找别人来做更合适。”

“玉置先生吗？”

森山本来以为自己会猜中，却没想到看到濑名摇摇头，“不，玉置先生已经被内定为FOX的财务负责人了。我想的是——阿雅，你来我们公司吧。”

森山一瞬间哑口无言。他心中百感交集，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像脑后挨了一记闷棍似的。

“我还是想和能够信赖的人在一起工作。”濑名热切地说道，“阿雅，你在证券公司工作也积累了不少经验知识，不考虑来我们公司做财务总监吗？”

“等一下啊。你这也太突然了……”森山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我之前就在想，等到这次的案子告一段落，就来邀请你。”濑名一脸认真的样子，“如果你有意向的话，现在就可以谈待遇。不管怎么样你能谈谈你的想法吗？”

“突然就这么一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啊……”

“不用马上给我回复。”濑名道，“这事很重要，你好好考虑考虑。我随时等你。”

濑名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然后又用包间里的内线电话加了两瓶。

7

“我说你啊，在这种庆祝的场合就别再绷着脸啦。”尾西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在会场角落不太说话的森山。

“发生了很多事嘛。”

“那是，你也累了吧。”尾西以为森山仅仅是疲劳了，“这段时间，你一直都是赶的末班电车吧？”

这次营业企划部举行的庆功宴可是社长冈亲自策划的。借了离公司比较近的一个小酒吧当会场，会场中央的一个桌子上，半泽正被几个部员围拢在中间畅饮欢谈。

平常一直都很严肃的冈这天晚上也非常高兴，他一直在和周围捧场讨好的那些人热络地聊着。祝酒词过后，更是翻来覆去地夸半泽，把在场的人都看呆了。这个男人平时一直把“别让银行小瞧了”挂在嘴边，这回终于在这种社会瞩目的案子上大大地杀了银行的威风，对他来说，恐怕没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事了吧。

“话说回来，昨天我和东京中央银行人事部的朋友喝了一杯，听到点事儿。”尾西快速瞥了一眼半泽，然后压低了声音，“半泽部长说不定要回银行了。”

森山刚惊讶地“哎”了一声，赶紧闭上了嘴。

“怎么会？部长才来我们公司没多久啊。”

“不，说是回银行，其实只是暂时挂在人事部下面待命，马上又要再度下调。你猜要调到哪儿？”

森山完全没有头绪。

“哪儿？”

“似乎是电脑杂技集团。”尾西的语气听起来也有点迷惑。

“不是吧？”森山简直难以置信，“我们和电脑杂技集团可一直是敌对关系啊，怎么会调到那里去？简直乱来啊。”

“部长在银行里树敌无数嘛。”尾西一副知道内情的表情。

“那，部长他知道吗？”森山感觉到自己心里升起的愤怒，恨恨地说道。

尾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人事那点儿事儿你还不知道吗？银行还真这么无情无义啊。就算输得再惨，在这种事上报复回来又算是什么事儿啊。”

森山说不出话来。

太过分了。

他已经没有什么庆祝的心情了，接下来还要继续参加这个庆功宴对森山来说只能说是一种煎熬。再加上濑名那件事儿还盘踞在他的脑海中，根本没办法融入其他人欢庆热闹的气氛中。

半泽是值得他尊敬的上司。

一切以顾客为优先，有时甚至不顾自己的地位得失。凭借着智慧和努力击败对手，就算仅有一点点线索头绪，他也能用过人的手腕逆转翻盘。能和半泽在一起工作，是森山的福分。

而现在半泽因为成功的反击，却招来了反感，正站在银行职员生涯的悬崖边上。

森山心中的不甘，仿佛要把胸口撑裂了一样。

* * *

“怎么了？森山，你不去吗？”看着喜欢唱卡拉OK的冈被许多部员半推半拉地走向附近的卡拉OK，半泽转头问森山和尾西。

尾西也朝着森山说道：“你也来嘛。”但是森山现在哪里还有心情陪他们疯啊。

“部长你呢？”

森山心想半泽必定被冈邀请过了，谁知半泽却答：“总觉得没心情唱歌啊。”

部长他知道了。森山的直觉告诉他。

半泽又道：“到那边去喝两杯吧。”

他和森山两个人走进了旁边的酒馆。

“刚才，从尾西前辈那里听到了点传言，我很在意，是有关部长的任职的。”

“没必要放在心上。”半泽笑道。只是这笑里面却带着些落寞。

“如果传言是真的，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他们已经找部长您谈过了吗？”

“还没正式通知我。”半泽泰然自若地喝着酒，“只是，不管谁去，电脑杂技集团的状况已经不能再等了，要去还是尽早较好。”

“我觉得部长您完全没有必要去啊。他们不过是因为这次输了，所以要报复您啊。”

“你看不过去？”半泽挑挑眉毛。

“那当然了。”森山不甘心地说道。

濑名曾经说过，世上不可能事事都公平。

也许是这样，可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么，你来改变它。”

听到半泽的话，森山不解地抬头：“什么意思？”

“叹气倒是简单。”半泽说道，“抱怨，或是讥讽这世事的无常——谁都做得到。你或许不了解，不管在什么时代，总会有那么一群人一直在怨天尤人。但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比方说你们这‘受虐’的一代，比起抱怨，不是更该去想想怎么做才能让悲剧不再重演吗？”

半泽继续说道：“再过十年吧，你们就会成为公司里的中流砥柱，到那时，正因为你们对社会一直持有疑问，所以才更能发现改革的可能。这正是让社会或是组织真正认识到你们迷失一代存在意义的好时机。我们泡沫一代，是搭着顺风车走进了社会的，就因为景气好，对社会根本没有过什么怀疑或是不信任感。也就是说，对于上一代构建起来的组织，我们这一代没有过什么抵抗就接受并融入了进去。但这是错误的。等到察觉到这是个错误的时候，我们已经被逼得束手无策、走投无路。”

半泽稍稍看向远方，叹息着，“但是你们不一样。对社会，你们有着我们所没有的反感和怀疑，以及根深蒂固的问题意识。要说能够改变社会的，那就是你们这一代了。或许只有在迷失的十年中走向社会的人，或者说是这之后的世代，才可能获得在未来十年中改变社会的资格。我期待着你们迷失一代的逆袭。可是同时，想要被社会所接受，一味地批判是行不通的，必须给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谁都能接受的答案……”森山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

“世上的批判已经够多了。你们要展示出你们自己的风格。为什么抱团一代是错误的？为什么泡沫一代不行呢？究竟怎样的社会才能够让所有人接受并感到幸福？包括社会和组织，你们应该做出一个什么样的框架来？”

“那部长心中有吗？”森山问道，“部长心中有这么一个让你满意的框架吗？”

“算不上是框架，只是一个信念罢了。”半泽说道，“但这也只不过是泡沫时代的，更进一步说，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但是我相信它是正确的，为了它，我一直战斗到今天。”

“能告诉我是什么吗？”森山问道，“那是种什么样的信念呢？”

“很简单。就是‘实事求是’。一件事正确，就要说它是正确的，也就是说要将社会的常识和组织的常识统一起来，仅此而已。一心一意诚恳工作的人要得到相应的评价，而就是这样一件简单的事，如今的组织却做不到。所以这不行。”

“那您觉得原因出在哪儿？”森山追问道。

“有些人工作只是为了自己。”半泽明确地答道，“工作，应该是为了顾客而存在的。引申出去，就是为了社会而工作。当人忘掉了这个大原则的时候，就会一味地利己。一味利己的工作就是内向的、自卑的，会因为自私而变得丑陋、扭曲。这样的人一变多，公司当然就会越来越腐朽。组织一腐朽，社会也会跟着腐朽。你明白吗？”

看着森山认真地点头，半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就结果而言，造成就职冰河期的可恶的泡沫时期就是这群只为自己工作的家伙们制造出来的，就是这种脱离顾客的金钱游戏让社会渐渐腐朽了。我觉得你们首先该做的，就是恢复原则，并努力让它不被人们遗忘。说是这么说，这也不过只是身为泡沫一代的我的个人想法罢了，我相信你们能够找到更正确的答案。我也期待在未来的哪天，你可以把它告诉给我听。”

在这些话中听出了点分别的意味，森山连忙抬起头来看着半泽。

“去战斗吧，森山。”半泽道，“我也会起来斗争。要相信，只要这世上还剩那么几个人在斗争，社会就还有希望。一定要坚信这一点。”

8

下午六点四十五分，人事部长兵藤乘着中野渡的专车出了银行，是行长邀请他说想边吃边谈。要说，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次叫他过去一定是谈人事，但是“边吃边谈”，不由得让兵藤隐隐感觉到了中野渡在这件事上的迷茫。

在这次的案子上，东京中央银行的证券部门错过了实现飞跃的大好机会，不仅如此，还让电脑杂技集团的违法问题暴露出来，甚至到现在还不能保证不会有坏账发生。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缺乏能够拯救危机力挽狂澜的人才。而证券部门的拥护者兼代言人三笠副行长如今声名扫地，已经无法期待他的领导力。没看出电脑杂技集团财务作假的伊佐山，现在在行内也备受冷眼，没有人相信他还有能力率领电脑杂技集团渡过这次难关。

中野渡一边闭目冥想，一边听着兵藤陈述意见，他恐怕也是想借兵藤的看法将自己心里的人事草案加以巩固完善。

两个人乘坐的汽车朝着平河町开去，没一会儿在一幢大楼前停下。他们下车，朝一家早就预约好的中华料理店走去。

电梯在某楼层停下，两人被引着进了一个包间。

兵藤跟在中野渡身后走进了房间，当看到里面已经先到的两位客人时，不禁一愣——是三笠和伊佐山两人。

“让你们久等了。”

“我们也刚到不久。”三笠委婉地说道，他恭请中野渡在最靠里的座位上坐下。兵藤总觉得事有蹊跷，因为三笠前两天才刚刚给了他一份提案。

即让半泽到电脑杂技集团去担任董事。

虽然当时对他说自己会考虑一下的，但其实兵藤只是在敷衍他而已。然而现在这两个人也来了，他们的目的大约就是要想和行长直接谈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可就复杂了。

“感谢您邀请了我们。”

中野渡行长一坐下，就听见三笠声音洪亮地致谢并干了一杯。

是行长叫他们来的？

兵藤心中存疑，却没有在脸上流露出来。他开始猜不透这饭局的真正目的了。这顿饭，如果是为了推心置腹地商讨今后证券部门的强化策略，把这两个人叫来，就意味着，中野渡今后的战力构想之中有那二人的一席之地。

不会有这种可能吧？兵藤暗暗想着。就算暂时不跟他们算账，要凭他们两个人来渡过眼下的难关也是极为困难的。

结果，中野渡下一句话就把兵藤的疑问解开了。

“我叫你们来，是觉得你们也许还有什么想说的。”

三笠双颊微微颤动，伊佐山银框眼镜下的眼神却毫无波动。

“真的谢谢您。”

三笠好不容易掩饰住心中的激动，装作平静地低头致谢，一边催促旁边的伊佐山说话。

“这次出了这么丢人的事，真的非常抱歉。”伊佐山道歉道，“我努力反省过了，还是觉得这次的事如果站在我们的立场上看，是不太可能看穿的。”

“这样啊，这又是为什么？”中野渡问道，看上去却也不怎么关心。

“GENERAL产业是属于营业本部的负责范畴，碰巧半泽曾经是营业二部的次长，因此熟知GENERAL产业集团的信息。而我们证券本部平时很少能接触到这么深层的情报，所以从结果而言，发生这种事态是不可避免的……”

伊佐山说着各种苦衷和借口，手伸到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房间里一点儿都不热，他额头上却闪着汗光。

“是这样啊。”中野渡看了眼伊佐山，把空酒杯放下，“那么副行长，你也认同了吗？”

“证券部门会聚了优秀的人才。”三笠开口就是对部下深重的信赖，这其中也流露出了他出身于证券部门的骄傲，“如果对方和我们处在同样的条件下，不可能比我们做得更好，因为我们这里的人才毕竟多嘛。原因果然还是在于半泽以前的工作影响了他对GENERAL产业的分析结果。”

“证券本部终究还是一个光说不练的集团啊。”良久，中野渡说出一句讽刺的话，“如果面前是一张卷子，你们一定能拿很高的分数吧？但是这次的考试内容，却是一开始就让你们先去找出该解决的问题。但是你们就是在最关键的一战中输了。其结果就是，你们去解了错误的问题，得出了错误的答案。可是看看东京中央证券，确实，他们可能没有走一般的程序，但却把握住了正确的问题，最终得出了正确的答案，你说是不是这样呢，伊佐山？”

“您说得是。”伊佐山承认了失败，仔细体味着这份反省和后悔，“是我们力有未逮，让您失望了。”

“我在这件事上也没能做好监督的工作。”三笠也反省道，却突然转了话题，“另外，有事想和行长相谈。”

他继续道：“和电脑杂技集团商讨过后，决定由我行挑选人才帮助电脑杂技集团对应今后的工作，现在正和兵藤部长讨论人选。”

三笠看了一眼兵藤，继续说道：“之前也跟兵藤部长说过了，我们有一个提案。为了让电脑杂技集团成功再建，以便顺利回收债权，我们觉得要点在于能否起用熟知对方情况的人才。为了实现这一点，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让下调到东京中央证券的半泽来担此重任，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看中野渡一直在听着，三笠便继续说了下去，“关于此事，虽然之前也向兵藤部长提案过，但如果能得到行长您的首肯，尽可能快地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的话就更好了。”

“到那边担任什么职位呢？”中野渡问兵藤。

“电脑杂技集团的董事兼财务部长这样的职务吧。”

“你赞成吗？”中野渡突然问了兵藤这么一句。

“我……其实反对把半泽调过去。一来他才刚刚调到证券不久，二来，在这次的事里他也是立了功的。”

“我倒不觉得那是功劳。”三笠委婉地堵了回去，“如果他是堂堂正正的银行职员，就不会那么干，应该在一开始的阶段把情报提供给银行。”

“我倒是听内藤说，半泽好像在董事会的前一天还去找过伊佐山部长，”兵藤扭头问伊佐山，“但是你根本没有听他说话的意思。”

伊佐山有些慌了，赶紧又拿出了手帕来擦额头。

三笠的脸一下阴沉下来，牢牢地盯着伊佐山看，想必是伊佐山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三笠。

“非常抱歉，那时我还以为他来找我是想说别的事……半泽也没有说是有关什么呀。”

“如果是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什么不用电话说呢？这点你总该想过吧。”

兵藤被他这推卸责任给半泽的本领惊呆了。

“但是啊，兵藤，如果仅仅因为半泽立了功就反对他调去电脑杂技集团，这不就偏离了重视适材适所的人事制度了吗？”三笠又唱起了反调，“现在对我行来说，什么才是最佳选择？人事部不是应该优先考虑这个问题吗？优先照顾行员，就不叫人事了。人事，就是应该优先考虑组织的情况。能担任电脑杂技集团的再建任务的，除了半泽以外没人可以胜任了。行长，您觉得呢？”

三笠和伊佐山的目的只能是一个，那就是朝半泽落井下石。但令人不爽的是，偏偏他们的做法又甚是巧妙，把组织论断章取义地拿来当作挡箭牌，让人无法说出个“不”字。

在两个人期待的目光中，中野渡静静地思考着。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半泽，结局会如何？”良久，中野渡道，“我行就会在电脑杂技集团的粉饰之下把钱贷给他们，加上追加投资，不当投资总共会有两千亿日元。然后等到粉饰的事暴露出来的时候，不管是作为行长的我，还是主张支援的你们，都免不了要承担责任。现在这些诸如‘行长’‘副行长’‘证券营业部部长’的头衔还好好挂着又是谁的功劳？你们能不能想想这些呢？”

中野渡这番合情合理的话让三笠的诡辩霎时失色，两个人脸色青白交加，只好沉默。

“赴任电脑杂技集团的人选一事是应该尽快决定了。就像刚才三笠你所说的那样，证券部门确实人才云集，而且对电脑杂技集团又十分熟知，这么看来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刚好合适。关于人选嘛，我是这么想的——”行长喝了口啤酒润润嗓子，继续说道，“我觉得伊佐山你可以担此重任。”

伊佐山一下子抬起头，满脸的狼狈。

“行长，不，我……”

伊佐山拼死想找些什么借口，但看样子他是已经完全混乱了，更不要谈什么理性思考能力了。

“这不是你挽回名誉的大好机会吗？”中野渡冷冷地板着一张脸说道，“听过半泽的分析说明后，你也应该了解了电脑杂技集团的内部情况了吧？今后努力投入再建工作，我期待着你的优秀能力得到发挥。”

伊佐山脸色铁青。

“还有，按照这种发展趋势，平山社长退位也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考虑到今后必将由银行来主导再建，到那时就由三笠你来担任社长吧。”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把兵藤也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行长。

“行长，电脑杂技集团那种规模需要特地调我过去吗？”三笠终于反问了一句，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行长下调去电脑杂技集团这种级别的公司，这还是史无前例的。

“规模不是问题。”中野渡看着三笠，声音透露着威严，“三笠，是你说过愿意负全责的，我才将案子交由你总揽的。既然如此，电脑杂技集团的再建工作就是你剩下的工作，也是你作为银行职员的义务，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三笠的脸渐渐失去血色。他的嘴紧紧抿成一线，攥着拳头，满脸惊骇地盯着中野渡。

中野渡不理会他，继续道：“总有一些人，他们在失去了‘银行’这块大招牌的庇护之后，不管去了哪里，都能发出耀眼的光。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兵藤在一旁认真看着行长严厉的面孔。

这些话似乎刺中了那两个人作为银行职员的心。不过同时兵藤也注意到了，刚才行长说的那些，无疑是给某个不在场的人的最大赞美。

9

“阿洋，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留在现在的公司再努力一把。”

看着濑名满脸期待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森山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住他了。

“谁让我们公司跟东京中央证券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呢。”

濑名靠在椅子上，一副赌气闹别扭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森山急忙说道，“老实说，以前我一直对我们公司很有意见，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还是工作到了现在。但是经过这次的事，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我工作的意义。公司是大是小，名气响不响，这些都不重要。我当然也很想去东京SPIRAL，但是在此之前，我更想好好体会一下我好不容易品尝到的现在这份工作的乐趣。所以，我选择留下。但是相应地，阿洋，以后能不能让我负责东京SPIRAL呢？”森山说着，低下头，“就算不是东京SPIRAL的人，至少让我作为证券公司的一员为你出一份力吧，拜托了。”

濑名掏出烟来点上，吸了一口，伸出手来：“我明白了。那就请多关照啦。”

这样简洁明快的欢迎真有濑名的风格。他说道：“虽然有点儿早，现在就帮我一起研讨Copernicus的事业发展吧。谈妥了我们公司的协作内容之后，要帮助其快速发展，尽早争取到日美市场的资金支持。可以吗？”

“当然，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

于是濑名从办公桌上搬来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是基于我的意见做成的事业计划书，我想知道这个在财务方面的可行性。”

“什么时候给你报告？”

“越快越好吧。”濑名说道，“你就这么想，现在在世界上有十个人都有同样想法，一旦决定了方向，接下来就看谁的速度快了。”

“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带回去进行详细调研。”

森山把计划书放进包里，刚站起身来，只听濑名说：“也让半泽部长过目一下吧，他有他独特的嗅觉嘛。”

森山听了这句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部长，说不定要调动了。”

“真的假的？”濑名瞠目结舌。从他吃惊的程度也能看出他对半泽有多么信赖。

“好像明天就要下达调令了。”

今天中午，半泽被银行人事部叫去了这件事已经在公司里流传开来了。大概是谁不小心说漏嘴的，“是不是要被调去电脑杂技集团”这一流言不胫而走，弄得整个公司人心惶惶。只是当事人半泽却只字不提，大家只看到他像平常一样在那儿工作着。

“调动？调去哪儿？”

被濑名一问，森山含糊其词：“人事的事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调去电脑杂技集团。可这句话森山怎么都说不出。

他犹豫着是否该把只是个公司内部的传闻说出口。但其实，从心里讲，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为了守护东京SPIRAL，半泽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但是不管是什么结局，半泽都不会后悔的吧。

这份信念和高洁，正是半泽直树这个人的灵魂。

现在，怀着最大的憧憬和敬意，森山又一次确信了这一点。

10

“就是明天了。”下达任免令的前夜，渡真利打来电话说，“半泽，吃顿最后的晚餐吧。”

“最后的晚餐，意思就是说我果然又要再次被贬了吗？”半泽问道。正好是喝完啤酒准备换烧酒的时候。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回是兵藤部长亲自决定人事，一点消息都泄露不出来。”

渡真利这个情报通貌似因为这个事实很受打击，他挠挠头，“似乎人事部整个都神经过敏了。倒是你，没听到些什么风声吗？”

“没有啊。”半泽说道，“只是被告知明天十点过去。顺其自然吧。”

他说着，接过从柜台里面递出来的章鱼，放进嘴里。还是银座的那家寿司店。由于隔壁就是一家Live House，每当有客人进出时，里面就有歌声传了出来。

“总之，不管任职如何，你的实力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听说在营业二部你的人气还是那么高，这次他们也为你的活跃拍手喝彩呢。”

“嗯，这我倒挺高兴的。”半泽回忆起曾经的部下们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略带落寞地笑了。

“总之，明天我会来接受调遣的。”半泽说道，“不管去哪里，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无论新手还是行家，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但愿有个好结果。”

半泽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渡真利的杯子，他已经不再去考虑明天的任职结果了。

纠结也没用，至少半泽在这几个月里为东京SPIRAL竭尽全力了。

对于银行职员而言，人事调动是绝对的，就算结果再荒唐也得接受，当然半泽也不例外。

* * *

第二天，半泽按时走向人事部，却意外地被带到了行长办公室。

“不是任免仪式吗？”半泽问走在前面的兵藤。

“这次是特例。”兵藤简短地回答，绝口不提任命的内容。这实在是太突然。

“我原以为会先向我介绍一番外派的公司呢。”半泽一边走出停在了董事楼层的电梯，一边问道。

“你少啰唆几句吧，”兵藤答道，“我们有我们要考虑的事，没空在每件事上都来满足你的期望。”

“知道您很忙我就放心了。”半泽笑道。

“你呀，就是嘴上不肯吃亏。”兵藤说了这么一句，就径直朝楼层最深处的行长室走去，到了门口也没说话，只是对秘书点了点头。

居然把外派的银行职员叫回来，由行长亲自通知任免结果，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

“你来了。”

办公桌后的中野渡站了起来，老花眼镜还戴着没摘，接过兵藤毕恭毕敬地递过来的委任状。

他打开委任状，突然开口说道：“委任。”

单刀直入，极具中野渡的作风。

“半泽直树为营业第二部第一组次长。”

半泽惊讶地抬起头来，仔细看着中野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欢迎回来。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

“谨受任命。”

半泽握了握行长伸出的右手，只听中野渡道：“赶紧回一趟营业部吧，肯定有人等着你呢。”

说完，中野渡将手里的委任状折了折还给兵藤，兵藤又把它交给半泽，然后中野渡就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办公桌坐下，继续读刚才没看完的文件。

半泽默默施了一礼，走出办公室。转向兵藤说：“谢谢您。”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哦。”

这位严谨的人事部长说完，迈开步子径直向前走去。

半泽和兵藤告别，一个人回到了久违的营业部门口，缓缓推开了那扇半年前经常穿过的大门。

当他刚踏上并排排列着第一部到第四部隔间的走廊时，不由得站住了。

只见从前的部下们一个一个站了起来，出来迎接半泽。然后只听得掌声响起，像浪涛一般扩散到整个楼层。

“次长，欢迎回来！”

半泽刚走到营业二部的隔间，欢迎之声就飞了过来。

半泽挥挥右手，在掌声中走向部长室。

“半泽，你可真受欢迎啊。”

来迎接半泽的内藤还是一如既往地绷着脸，但嘴角却含着笑意。半泽等他的表情又恢复成本部精英那严肃的样子后，开口道：“就在刚才，我接受了营业二部次长的任命，现在来向您报到。请多关照。”

“恭喜荣升。”内藤伸出右手，“也欢迎回来。你不在的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你也早晚会知道的。还有，虽然你刚来报到，但是可没有时间给你休息。”

“我明白，这里是银行嘛。”

“没错，是名为‘银行’的战场。”内藤重重地点点头，“只要日本经济还在发展，我们就不能休息。而且，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安稳的发展。繁荣，都是靠努力争取来的。银行也是一样，半泽，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这些话不用说半泽也非常清楚。

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自己又是怎样被期待着。

正是为了实现这些，自己才回到了这里。

从重新踏入这里的那瞬间起，半泽将要开始迎接新的挑战。

1.安打是棒球及垒球运动中的一个专业名词，指打击手把投手投出来的球击出到界内，使打者本身能至少安全上到一垒的情形。

2.20世纪60年代前后，伴随着新技术革命浪潮不断高涨而产生的一批新型企业。这种企业专门在风险极大的高新技术产业领域进行开发、生产和经营。

3.认购证券公司代表。企业发行股票、公司债时，成为核心而认购的证券公司（干事公司）中的代表。

4.敌意并购，亦称恶意并购，通常是指并购方不顾目标公司的意愿而采取非协商并购的手段，强行并购目标公司或者并购公司事先并不与目标公司进行协商，而突然直接向目标公司股东开出价格或收购要约。

5.全称Mergers and Acquisitions ：合并和收购，并购。

6.日本东京有名的商业街。

7.所谓信用交易又称“保证金交易”（Margin Trading）或垫头交易，是指证券交易的当事人在买卖证券时，只向证券公司交付一定的保证金，或者只向证券公司交付一定的证券，而由证券公司提供融资或者融券进行交易。

8.日本股市最后一个交易日。

9.亦称ICIW，是由日本经济新闻社编制公布的反映日本东京证券交易所（Tokyo Stock Exchange）股票价格变动的股票价格平均指数。

10.人事待命，即暂时停职的状态，除了受处分的停职外，也包括生病、育儿、产假等情况。

11.场外交易是场内交易的对称。亦称店头交易、直接交易。在证券交易所之外进行的证券交易。主要特点：（1）没有一个集中的交易场所，买卖双方分散于全国各地，买卖主要通过电话、计算机系统进行。（2）买卖对象以未上市证券为主，也有部分上市证券进行场外交易。（3）债券买卖较多，包括所有的政府公债和一些大公司债券，也有部分股票，特别是金融业和保险公司股票。（4）协商定价。

12.要约收购是指收购人向被收购的公司发出收购的公告，待被收购上市公司确认后，方可实行收购行为。这是各国证券市场最主要的收购形式，通过公开向全体股东发出要约，达到控制目标公司的目的。要约收购是一种特殊的证券交易行为，其标的为上市公司的全部依法发行的股份。

13.White knight，为鼓励另一家企业进行成功的公司兼并，一个善意的第三方加入以击退另一竞买者。

14.日本古代传说中的人物，在此使用是想表达人物从穷乡僻壤来到大都市之后，那种分不清梦想还是现实的感觉。

15.通过向股份公司行使权利可以请求该股份公司交付股份的权利。

16.在投资银行业务领域里，账簿管理人（簿记行）或主办银行是股票、债券、证券等业务的主要承揽者。当一公司委托银行发行证券时，需要一个主承销商，称为账簿管理人。主承销商往往会联合其他机构一起操作以期分散风险，此时这些机构被称为联合账簿管理人。它们的主要责任包括承销拟定发售规模、售价、配置和上市后的价格稳定。作为账簿管理人在公司信息来源占有优势。

17.资本系列：为了使企业之间能更稳定地持续交易而形成的固定关系。通常情况下表现为大企业将中小型企业系列化，进而置其于支配之下。

18.有价证券报告书：有价证券报告书制度是指发行有价证券的企业内容继续公开的制度。有价证券经审批发行后，为使投资人有可供进一步判断公司经营情况的资料，证券发行公司需要借助有价证券报告书来继续公开企业的内容。

19.账面损失：账面损失就是账簿上的记载金额减少，不一定是实际的损失。抛售之前是“账面损失”，抛售之后就成了“实际损失”，许多人可以接受“账面损失”，却无法接受“实际损失”，认为前者是数字上的变化，但后者却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20.抱团一代：高峰一代。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数年间出现生育高峰时出生的一代人。

21.持股会：这里应指职工持股会。职工持股会是指依法设立的从事内部职工股的管理，代表持有内部职工股的职工行使股东权利并以公司工会社团法人名义承担民事责任的组织。

22.会签是指联合发文后，由各发文机关的领导共同签署文件。

23.踏绘：踏绘是日本人在德川幕府时期发明的仪式，目的是识别基督徒。江户幕府的统治者德川家康下令禁止基督教，因此发明了踏绘，即命令所有的基督徒每年都要践踏基督教的圣像以示背叛，拒绝者则被当作基督徒逮捕处罚。

24.内脏锅是一种起源于九州福冈博多地区的知名乡土料理，与博多拉面并列成为博多名物。说起内脏锅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当时的人们以酱油烹饪牛小肠和牛大肠，以牛肠为主要食材的内脏锅就此出现，因此也叫牛肠锅。

25.就是“1+1>2”的效应，最早于1971年被提出。

26.NDA是Non-disclosure Agreement的缩写，即保密协议。

27.竞买价行情，投资者以现有卖价的价位申报买入，此为主动性买单，此价格为竞买价。与此相对，投资者以现有买价的价位申报卖出，此为主动性卖单，此价格为竞卖价。

28.所谓盘口就是股票的走势、买卖等交易信息。

29.获利抛售指交易商在股价急升时出售股票，换取现金。这个行为会导致股价短暂下跌。

30.“买盘”表示以比市价高的价格进行委托买入，并已经“主动成交”，代表外盘；“卖盘”表示以比市价低的价格进行委托卖出，并已经“主动成交”，代表内盘。

31.股票二级市场交易的时候申请买入股票的价格，就是买方报价去买股票的价格。

32.多角化经营：多角化是企业一种经营方式和成长模式，多角化是企业能力与市场机会的一种组合。并且多角化有静态和动态两种含义，前者指一种企业经营业务分布于多个产业的状态，强调的是一种经营方式；后者指一种进入新的产业的行为，即成长行为。公司多角化战略是公司在现有经营状态下增加市场或行业差异性的产品或产业的一种经营战略和成长方式。多角化经营属于公司层的战略，是公司成长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

33.公启：旧时书札的一种写作格式。给机关、团体、学校等的书札，其封皮可写某单位公启；多人联名写信，其落款亦可用公启。因亦借指这种书信。

34.集约化：原是经济领域中的一句术语，本意是指在最充分利用一切资源的基础上，更集中合理地运用现代管理与技术，充分发挥人力资源的积极效应，以提高工作效益和效率的一种形式。

35.营业转让：是指移转作为组织统一体的营业财产，是指把为了公司的营业目的而已被组织化并作为一个有机体来作用的全部财产整体有偿转移的同时，完成营业活动承继的契约。营业转让是以概括转移营业财产为目的的债权契约行为。作为转移对象的企业财产，不仅仅包括物及权利，它是附带有所有事实关系的组织化了的财产。

36.商誉：是指能在未来期间为企业经营带来超额利润的潜在经济价值，或一家企业预期的获利能力超过可辨认资产正常获利能力（如社会平均投资回报率）的资本化价值。商誉是企业整体价值的组成部分。在企业合并时，它是购买企业投资成本超过被合并企业净资产公允价值的差额。

37.尽职调查亦译“审慎调查”。指在收购过程中收购者对目标公司的资产和负债情况、经营和财务情况、法律关系以及目标企业所面临的机会与潜在的风险进行的一系列调查。

38.是指上市公司由于未满足交易所有关财务等其他上市标准，而主动或被动终止上市的情形，即由一家上市公司变为非上市公司。

39.Live House最早起源于日本，与一般酒吧不同，因为这些室内场馆具备专业的演出场地和高质量的音响效果，所以非常适合近距离欣赏各种现场音乐。

版权信息

书名：半泽直树 . 4, 银翼的伊卡洛斯

作者：［日］池井户润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03月01日

ISBN：978751438215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序章 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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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一章 霞关 的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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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帝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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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金融厅的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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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谋士们的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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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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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检查部和不可思议的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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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隐蔽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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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信用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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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总目录

主要出场人物

【东京中央银行】

半泽直树…………营业二部次长

渡真利忍…………融资部企划组副组长

近藤直弼…………宣传部次长

中野渡谦…………行长

内藤宽…………营业二部部长

纪本平八…………常务

牧野治…………原副行长

曾根崎雄也…………审查部次长

田岛春…………营业二部调查员

富冈义则…………检查部代理部长

乃原正太…………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负责人

三国宏…………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副手

白井亚希子…………进政党政权的国土交通大臣

箕部启治…………进政党议员

山久登…………帝国航空财务部长

谷川幸代…………开发投资银行企业融资部第四部次长

黑崎骏一…………金融厅审查官

妙子：

四十年来，多谢你在背后默默支持。

不管痛苦还是悲伤，你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今天的晚饭，真的很好吃。

要是能一直吃到你亲手烧的饭菜，开心地生活在一起，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真的好想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

早纪：

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你小时候的样子。我们一个是人见人怜的爱哭鬼，一个是活泼爱动的小捣蛋。记得小时候在公园里，一遇上欺负人的淘气包，你便飞快地躲到我的身后不敢出来。这些回忆，都是我千金不换的至宝。

我不在了以后，你也要继续这样漂漂亮亮、认认真真地活着。然后做一个温柔贤惠的母亲。还是想亲手抱一抱你那即将出生的孩子啊，可惜了。和敏夫君一起幸福地生活吧。孤苦的老母亲，就拜托你了。

同僚诸君：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

我能在银行这片战场上日有所进，全仰仗各位的指导和鞭策。承蒙不弃交给我的担子，如今却在中途放弃，深感羞愧万分。

但是，我实在是太累了。

最后，衷心祝愿新银行能拥有一个充满梦想和希望的光明未来。

——牧野治

遗书就静静地躺在书房的桌面上。

内容分别写在两页便笺纸上，文字相当简洁、从容。死，难道就是一件如此轻描淡写的事吗？

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人生到底算什么呢？

还有，这个男人的死，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

另外，这封书信从头到尾，只字未提大家都想知道的核心事件。

所以，关于这个男人的死，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和疑虑风言四起。然而，这些骚动在死亡这一冰冷的现实面前，最终也都烟消云散。

从朝南的书房望去，隔壁公园里樱花烂漫。在满眼缤纷的花瓣中，男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是一个东方未明的早春拂晓。

死亡，将男人独自承受的所有痛苦永久地封印——至少看似如此。

序章 最后的机会

1

半泽直树被营业二部的内藤宽叫去，是十月份某个午后五点前。

冰冷的雨水从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此刻刚好雨霁初晴。晚秋的霞光泛着铁锈般的金边，穿过雨云染红了整条办公区的街道。办公桌前的半泽瞥见眼前令人窒息的美景，心下为之一振，一时不由得看呆了。他收回了视线，向位于楼层最深处的部长办公室快步走去。

“刚才的董事会给营业二部指定了一家新客户，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我们部门现在的人手的确已经非常紧张了，这点我很清楚，所以在会上也极力反对。但因为行长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得不接下来。”

“是行长的意思？”

事出意料，半泽不由得扬起脸来。行长居然插手营业部具体客户的业务安排，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直觉告诉他，其中必有蹊跷。半泽正琢磨着，听见从内藤口中说出了一家公司的名字。

“其实，那家公司就是帝国航空。”

“帝国航空……”

部长室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家公司应该正在审查部‘住院’吧，而且还是‘重症患者’。”

审查部专门负责接管业绩不振的大型企业，所以这个机构通常被称为“医院”。业绩萎靡的帝国航空，一直以来都是审查部在负责跟进。

“为什么要扔给我们？从提振该公司业绩的角度来讲，由审查部负责跟进也没什么不妥吧？”半泽语气中带着不满。

“审查部已经无力阻止帝国航空的业绩恶化了，他们束手无策了。”内藤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继续道，“这个问题在董事会上被提及——不，是直截了当地被抛出来，所以行长对审查部失去了信心，这才落到我们营业二部身上。不仅如此，据说商事正在考虑向该公司出资，如此一来让我们接手也算顺理成章。”

在东京中央银行，说到“商事”，就是指同资本系列的东京中央商事。

“商事出资？完全没听说啊。”半泽觉得这事无论如何也得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为了给物流部门补血吧。只要通过出资拉近与帝国航空的关系，那么商事在空运部门的组织体制就坚如磐石了。”

商事一直在谋求与帝国航空建立关系，这一点的确早有风传。然而，对于负责实际业务的半泽他们来说，不可能接触到更具体的信息。更何况，商事和银行在某些业务方面有时还是竞争对手。也不是但凡和金钱扯得上关系，人家就非得上门来找银行的。

“商事出不出资，那是他们的事。倒是我们，有什么必然性的因素，非得为坐等接受出资的帝国航空擦屁股吗？”

“没有什么必然性。”面对提出疑问的半泽，内藤一口承认，“不过……其中自有道理。”

内藤从椅背中探出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首先，帝国航空的业绩萎靡，这点你也知道，虽然今年八月刚刚发布了新的重振计划，但实际上要想达成计划目标非常困难。如此一来，很有可能短期内就将陷入资金周转不开的困境。”

“他们向我们提出支援申请了吗？”

“目前还没有。”内藤话里有话，“不过，如果重振计划无法顺利实施，则很难再追加贷款了。”

也就是说，是否向亏损公司提供资金支援，取决于重振计划的实施情况。如果业绩能够按计划提升那自然没有问题，反之如果持续低迷，银行则不得不慎重考虑后续的资金支援了。尤其是帝国航空这种命悬一线的公司。

“您的意思是，重振计划很悬？”半泽问道。

“没错。”内藤回答得相当干脆。

“早先审查部认定他们的重振计划没问题，这件事在董事会上成了众矢之的。更何况，在过去数年的时间里，帝国航空曾两次在计划提出后又下调目标，要说他们行事草率也一点儿不冤枉。”

“但是，就算业绩达不到重振计划的目标，那也是帝国航空的问题。这种情况，即便让我们顶上去也根本无从下手。”

“你说得当然没错。”显然，内藤对半泽的反应早有预料，“所以，银行希望你跟进帝国航空接下来着手修订的重振方案，确保他们提出一份值得信赖的计划。这是董事会，不，是中野渡行长的意思。你不会拒绝吧？”

面对内藤的反问，半泽长叹了口气。

“我有得选吗？”

“抱歉，你没得选。”

半泽不禁昂首看了看天花板。

“我说，审查部那帮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我们营业二部服务的主要客户明明是资本系列的大型企业才对啊——”

“不用再说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内藤打断半泽，双眉之间拧成了疙瘩，“现在不是抱怨公司部门长短是非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帝国航空的重振事宜，是我行目前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我们要挑选最精干的人员，以确保万无一失。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经营判断吗？”

见半泽沉默不语，内藤继续说道：“可以预见，最迟明年夏天，该公司的资金链就该见底了。还有，在上一轮贷款中，他们原本向各客户银行提出了总额两千亿日元的长期资金援助申请，但是，面对业绩下滑低于计划预期的现状，他们实际从银行筹措到的资金仅有一千亿日元，只有一半，还都是短期资金。并且，其中的八成还是通过政府担保的。”

“既然如此，最后等政府出手救助不就好了？”

宪民党政府出手救助帝国航空是六月份的事情，想必这份政府贷款担保也是救助动作其中的一环吧。这种短期资金，少了政府担保是休想借到手的，由此反推，帝国航空的业绩恶化程度也可见一斑。

内藤继续道：“遗憾的是，现在的宪民党政府已经是强弩之末，众议院解散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要一考量到选举因素，想要动用公帑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不，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嗯，没错，毕竟是那样一家帝国航空啊。”

内藤似乎没有理会半泽的挖苦，重新把身子靠回椅背上。

帝国航空一边被爆出业绩恶化的丑闻，另一边公司员工却照样领取不菲的薪金报酬，所以饱受舆论诟病。这时候用国民的血汗钱去救助，任谁也不会答应吧。如果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硬上蛮干，那么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宪民党政权支持率，恐怕立刻就要坠入谷底。而且，这件事势必还会给不久后即将展开的大选带来不利的影响。

“当然了，帝国航空一旦破产，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大麻烦。前几天政府主导召开了专家会议，讨论改善公司经营的问题。这事你知道吗？”

“在报纸上看到过。”半泽答道，“但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这种专家会的性质是什么呢？”

“不过是花架子罢了，”内藤直截了当地说，“一帮学者，还有金融界名流聚在一起，只会坐在那里说些不着天地的官话，没人会去费心思研究制订具体的计划。之后着手修订的重振方案，仍然要回到务实的层面进行，只不过最终需要专家会议会上认可后，再作为正式计划对外公布。这次的计划方案，可再容不得半点含糊了。”

“如果修订的重振方案进展不顺呢？”半泽冷不丁问道。

“到那个时候，”内藤倒吸一口凉气，“帝国航空只好破产。当然，我们的大部分债权也势必血本无归。如果那样，将对我们的银行业绩和财务账面造成沉重的打击。”

内藤冷静面容之下的热血本心一闪而过：“行长把这难题交给了你，其中当然有各种考量，真要说起来也没完没了。但最关键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现在的确只有半泽你才能够闯过难关。”

听到这里，半泽深吸了口气，道：“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我负责跟进帝国航空，我需要银行给我一套熟悉情况并且能力过硬的人员班底。”

“我们把帝国航空原有的负责团队整个给你拉过来，你看怎么样？”

这是一种超常规的做法，但也是最稳妥的做法。或许，这就是内藤的智慧吧。“除了负责此事的次长，一共五个人，随时待命。我听说都是很优秀的家伙。”

“顺便问一下，那位次长是谁？”

“曾根崎次长。你认识吧？”

好像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巨人，这个男人大学时代加入了相扑部，是个性格强硬又不善变通的人。

“那位曾根崎君马上就会过来，你和他做个交接。”

话音刚落，随着一阵敲门声，半泽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正等你呢，请进。”

曾根崎雄也在内藤的招呼下走进了办公室，身后跟着另一个男子。那个人身体微胖，与体型巨大、面目骇人的曾根崎形成鲜明的对比，两人走在一起画风颇为滑稽。

“好久不见啦，田岛。”半泽对跟在后面的男人说道，“你也是负责小组的成员吗？”

“是啊是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这位措辞客气、彬彬有礼的男子名叫田岛春，几年前，曾经和半泽短暂共事过，外表看起来很好相处，工作能力也还不错。

“根据部长的指示前来交接，就一起过来了。”

满脸不高兴的曾根崎蛮横地打断话头，对田岛颐指气使地“喂”了一声。

“这些都是帝国航空的相关资料。”

田岛把厚厚的一摞信用文件放在桌面上，说道：“相关资料非常多，剩下的那些随后再送来。”

“你也辛苦了，曾根崎君。”内藤一脸从容地搭话。

曾根崎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这件事情做到一半中途脱手，是有点儿可惜了。但是无论如何，下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曾根崎仍旧板着脸，只不过微微点了点头。实际上，这次的事情，对于曾根崎来说无异于宣告已被“开除”出局，让他再和和气气地跟对方谈笑风生只怕也是强人所难。

与此同时，虽然内藤没有明说，但是半泽突然回过神来——这次的事情可不只是表面上更换负责人这么简单。

现在的东京中央银行，是由旧产业中央银行和旧东京第一银行两家银行合并组建而来，所以银行内部尤其是高层之间，不同银行出身而结成的派系依然内耗不断。旧S——旧产业中央银行，以及旧T——旧东京第一银行，双方都在各种场合你来我往、明争暗斗。

两大银行合并后，原来背负许多不良债权的旧T人员，主要的去向是债权管理部门，因此审查部的主要职位都被旧T出身的人所占据。

毋庸置疑，曾根崎就是其中的一员。对于旧T而言，帝国航空历来都是他们最主要的客户，也一直是一个特殊的客户。

简单地说，这么一家与旧T的荣光休戚与共的客户，如今却被半泽他们这些旧S的势力大本营——营业二部接管，这简直让旧T抬不起头来。

内藤接着说道：“虽然纪本先生在董事会上提出了异议，但是由于事态紧急，被行长驳回了。我们也觉得接手审查部的客户多有不便，但这回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纪本平八是不良债权回收的主要负责人，作为债权管理常务，他一直是旧T派阀中的实力派之一。对这些前因后果应当早有所闻的曾根崎，此刻也只能饮恨咬牙罢了。

就任以来，一直煞费苦心推动行内融合的行长中野渡谦，这回不惜打破约定俗成的势力界限，直接干预负责人更换，显然是对审查部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表现出了疑虑和不满。

“我相信，帝国航空交给营业二部的诸位，一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坦白说，虽然这种情况并非我们的本意，但是为了银行大局也不得不如此。这样也好，大家都可以放心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曾根崎说着，苍白的额头青筋暴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番明显不走心的客套话充满了质疑和嘲讽，仿佛在说：“就凭你们也妄想能搞定？”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内藤笑着说道，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曾根崎的讽刺，“那么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跟半泽君把交接手续办了吧。营业本部的接待室已经空出来了，就在那里办吧。”

内藤干净利落地安排完，简单寒暄几句后就抬腿走人。

2

“看来是我小瞧了啊，像这样过河拆桥的手段还真是你们产业中央银行的拿手好戏呢。”一屁股坐进扶手椅中的曾根崎，张口就是冷嘲热讽。

两家银行合并之后，像这样毫无顾忌地中伤同行可是明令禁止的。不过，曾根崎也不像是会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主儿。

他原本就是个好强而又粗暴的男人，相比深谋远虑的参谋智囊，他更像是那种推土机一样能够强力突击的战斗队员。所以，他把对这次负责人更换事件的不满和屈辱，全部直接写在脸上。

“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过河拆桥，这明明就是做得让人看不下去，不换不行了，对吧？虽然部下想必都是优秀的部下。”

面对半泽甩出的话，田岛心下惶恐，不由得绷紧了脸。

“还优秀的部下呢，就凭他们？开什么玩笑。”曾根崎满嘴讽刺地说道，“如果他们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帝国航空也不会从审查部拱手让出了吧。可以再没有责任感一点儿吗？”

“把责任推给部下该不会就是旧T的拿手好戏吧？”半泽对看着低头默不作声的田岛挖苦地反驳道，“阁下才是实际业务的负责人吧。所以啊，敢不敢拿出点儿样子来承认这都是自己的责任，嗯？”

“你胡说什么！”

面对怒目圆睁的曾根崎，半泽视若无睹，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刚才从部长那里已经简单地了解了事情的经过。根据安排，接下来要跟进该公司即将制订的新版重振计划——”

“请先允许我把该公司目前已经无法履行的重振方案，做个简单的说明。”田岛一边说，一边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册子封面写着标题——“帝国航空集团再生中期计划”。在内容摘要里则写着规模宏大的再生计划，从本年度开始利用三年时间实现一千二百亿日元的盈利逆转。正是这份计划书，如今却成了提醒政府和银行该公司毫无信用的证据。田岛思路清晰，详细地介绍了其中的概要。

“公司不但没有按计划进行裁员，更要命的是预期收益也没有实现，公司陷入持续的低迷。”

“虽然计划本身或许也存在问题，但是怎么会搞成这样？”计划和实际情况错位得实在离谱，半泽再次提出质疑，“他们的后续进展情况，我们不是一直在跟进吗？”

“那是当然。我们也定期对进展情况进行过监察，并提出了相应的改善建议，可是……”

“帝国航空的主力银行，就是开投行对吧？”半泽一边翻着资料一边问道。

开投行——也就是开发投资银行，在这数年间对帝国航空的资金支援成倍增加，支援总额目前已经超过了东京中央银行，在政府系银行中成为无人匹敌的主力银行。开投行对帝国航空的贷款额已经达到两千五百亿日元，即使在政府系中也是压倒性的庞大数额。开投行和东京中央银行两家的贷款总额，已经超过了帝国航空有息贷款的七成以上。

“他们从开投行那里一定也收到过同样的监察建议。”田岛道。

“即使这样也无济于事？”

田岛露出一丝苦笑，道：“问题的关键是，对帝国航空而言，也就只剩下事业计划这样纸面上的东西了。或者这样说吧，所谓事业计划只不过是他们从金融机构获取贷款的一个工具罢了，至于履行计划内容，达成计划目标什么的，他们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想。一句话，他们毫无危机感啊！”

这番话清楚地反映了整个案子的痛点。就半泽的从业经验来说，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不负责任的混账经营者，总想着最后让银行来想办法。

“从前几日帝国航空公布的业绩报告来看，他们仍在持续上期的亏损，账面赤字又增加了五百亿日元，公司重组计划也遭到了职工工会的强烈反对。针对过高的企业年金削减计划，也因为OB的抗议而毫无进展。”

田岛的说明，揭露了帝国航空面临的种种难题。

来自政治家和国土交通省关于取消亏损航线的压力，与公司激烈对抗的工会组织，机体设备的老化，全球范围内疯狂飙涨的停机费、航空燃油附加费……随便一个问题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这下明白了吧，半泽？”曾根崎插嘴道，“别人可能以为是我们审查部无所作为，才造成他们的职员毫无斗志，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那种公司，谁去了都一样，无可救药。当然了，就算派你去也一样。”

曾根崎伸出粗壮的食指指了指半泽，继续说道，“让你跟进帝国航空，不是行长的意思吗？很好。但是我可得提醒你，别得意太早。我们都做不好的事，你一个毫无企业重振经验的菜鸟更不可能做好。接了这个案子，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嘿嘿，我会让您失望的。”半泽反唇相讥，然后仿佛对曾根崎说的事情毫不在意似的转向田岛道，“帮我跟帝国航空那边约个时间吧，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3

“在这么艰难的时候更换负责人？”

帝国航空社长神谷岩夫瞥了一眼半泽递过来的名片，不禁皱起了眉头。

“虽然换了负责人，但是我们采取了一切措施力保交接工作万无一失，这点请您放心。”半泽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

“怎么可能安心呢？”神谷挥手招呼半泽在沙发上坐下，他的脸颊神经质般地抖了抖，“按照目前这种状况，银行要是总揪着之前的重振计划不放，那就真是不识时务了。我一直在强调情况已经今非昔比，可你们就是不听。何况对我们全力支援不就是你们银行的使命吗？”

“社长阁下，恕我直言，贵司眼下的业绩的确有点儿……”

说这话的，是坐在半泽旁边的曾根崎。在银行内盛气凌人的曾根崎，此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语气乖得像只小猫。但他的话还是让神谷的表情越发阴沉起来。

“业绩？你说业绩是吧，小子！现在这种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大家都在苦苦支撑，没道理唯独要求我们提升业绩吧？”

“您说得的确在理。”曾根崎不安地搓手附和道。

神谷提到的大环境，是指去年秋天在美国爆发的金融危机。言下之意，在大量企业经营业绩先后恶化的情况下，帝国航空也难以独善其身。

“的确，不少企业上半年度决算都已经陷入了亏损赤字。”半泽利用对话停顿的间隙插话道，“但是，那些企业的业绩已在迅速地好转，这也是实情。那么，贵公司的情况呢？”

神谷一副“你瞧你瞧”的表情，故意叹了口气。

“不幸的是，旅客目前只恢复到了不景气前的七成啊。只要个人消费一天不反弹，不管怎么努力，业绩都会撞到天花板的。所以我认为业绩的恢复还需要些时日。”

看神谷的语气和态度，仿佛他是一位置身事外的评论家。

财务出身的他的确足够务实稳健，但是在他身上却感受不到作为企业一把手必须奋起直追的危机感，或者说没有那种在商战中奋不顾身的求生欲。

“但是，贵公司本季度的预期原本是要通过重组整合实现盈利。现在不但不盈利，反而将预计亏损五百亿日元，这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那个啊，是因为我们把企业年金改革的预算也加在了里面。”半泽的指责，对帝国航空的高层来说或许太过刺耳，但是神谷却平静地反驳，“再加上OB们也反应激烈。这些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OB的反对本来就应当考虑到。我行对贵公司的计划赋予了极大的信任，并给予了鼎力支持，可是对于这样的结果实在难以接受。”

“他们的反弹超出了我们的预料哇。”面对半泽的不满，神谷同样面色不悦地答道。室内的空气逐渐变得剑拔弩张。就在这时——

“关于这件事，我们会在修正重振方案中探讨解决对策。”该公司的财务部长山久登从一旁插话道。山久登身材短小，是个结实健壮的肌肉男。头发一本正经地分成了三七开，或许是他过于操劳吧，虽然才五十出头，而白发却已经蔚为可观。一直同银行交涉的山久现在也颇为苦恼，他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是什么样的对策？”半泽问道。

“那个，现在还在探讨之中，所以……”山久含糊其词。

“关于修正重振方案，具体什么时候能够出来？”提问的是坐在末席的田岛。

“能否少安毋躁，再给我们一些时间？”面对接连不断的质问，山久也有些焦躁起来，“刚才我们社长也说了，企业年金改革遭到了OB们出奇强硬的反对，他们甚至连不惜对簿公堂的姿态都摆出来啦。敝司也在苦思焦虑地想对策，目前，还在摸索有效的应对方法。修正重振方案也将在此基础上……”

“眼下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对围绕在陷入泥淖中的大型航空公司周围那些坚壁障碍早有所感的半泽，此时探出身子说道，“但是一点，如今公司业绩和计划预期偏离得如此严重，万一发生资金需求，要想得到支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你们必须尽早拿出切合实际的修订重振方案，这是条件。”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啊。”神谷放下身段，态度和蔼地说道。他喝了口茶，又接着说道：“但是，在努力遵守重振计划方面，我们的态度是毫不含糊的。只是社会情况一直在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我们被各种各样的变化因素所包围，也面临很多无奈。如果你们不考虑这些情况，一味只求结果，那我们也很难办呢。”

“既然如此，能否让我们也参与协助制订修正重振方案呢？”

对于半泽提出的要求，神谷犹豫了一下说道：“东京中央银行？帮忙？怎么帮？”

神谷略显诧异的言辞中，更透露出一丝责怪对方伸手太长的警惕。

“我们打算从银行的角度，对包括企业年金问题在内的贵社问题进行梳理探讨，并希望贵社务必把探讨结果吸收进修正重振方案中。”

神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如果由帝国航空独自掌控方案的制订，就可以自由操控其中的数据。但是，一旦银行插手介入，他们可就别想了。银行自有银行的办事逻辑。对银行势必干预的这套逻辑，正是神谷所时刻警惕的。

“你们有心协助修正重振方案，我们当然万分感怀。既然如此，我想问你个问题——半泽先生，对我们帝国航空所承担的社会意义，你是否真的了解？”神谷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敝公司作为航空业界的一翼，一直以来为日本航空运输的发展倾尽心力。在你看来，或许那些航线因为亏损就该快刀斩乱麻地撤掉，但是对于地方而言，帝国航空的定期航班却是不可或缺的珍贵之翼呀。当然货运方面也是如此。如果敝公司哪天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么也意味着国内航空运输的其中一翼，就此折断了。”

“我明白贵公司作为公共交通机构进退两难的处境。但是，说到底贵公司终归还是一家民营航空公司。”半泽紧盯着神谷说道，“立足现实寻找解决对策，这不就是经营的题中之意吗？相比大义名分来说，当然现实利益更为重要。”

“喂，半泽……”

半泽身侧的曾根崎如坐针毡，脸色铁青，显得心神不定。或许，如此直截了当的措辞，曾根崎从来就没敢提过吧。

“大义面前选实利，果然是银行职员啊。”神谷也直言不讳地说道，“在你这类人的脑子里，除了钱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我们是肩负顾客安全的交通机构，在飞机上，难以用成本来衡量的东西数不胜数。连这一点都理解不了，脑子里只剩下盈利赚钱的人，能制订出切实可行的修正方案来吗？”

“眼下，如何重振公司应该才是最优先的事项。”半泽反驳道，“以为承担了社会责任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亏损，这是大错特错。”

“打着削减成本的名义，而抛弃我们公司的灵魂。这样的提案，我是断然不会接受的。”

看着满脸不悦地把脸扭向一边的神谷，半泽探出身子说道：“请您听我说，神谷社长。现在贵公司最需要的，是一份脚踏实地并且能从根本上扭转局面的重组方案，而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空想理论，更不是一份为了套取银行资金的花架子。是一份为了实现重振目标，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路线指引。一旦错过时机，再想挽救贵公司只怕就难了。恕我直言，对于贵公司来说，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半泽断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4

“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们和帝国航空一直以来都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特别是神谷社长，从他担任财务部长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来往了，如果你破坏了这样的良好关系，可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走出位于天王洲的帝国航空总部大厦，曾根崎就对半泽不满地嚷道。半泽侧着脸，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你们维护的恐怕也就是这种和稀泥一样的关系吧。如果真的是关系亲密的重要客户，就该有一说一，全力支持对方的经营。因为对方是社长就尽拣好听的说，所以情况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审查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奴颜婢膝了？”

“就算你说得对，刚才那种极度无礼的言辞又是怎么回事？就你刚才的态度，我一定会向纪本常务报告的。你就等着瞧吧。”

曾根崎说完，也不理会半泽一起去吃午饭的提议，兀自消失在站台的台阶之下。

“平时在银行里声音倒是挺大，真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啊。”半泽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不禁暗自叹息，“要是能把这份窝里横的霸道，用在帝国航空这边就好啦。”

“事情也并非完全是你想象的那样啦。”听到这话，半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田岛。

“因为帝国航空曾经的主力银行就是东京第一银行，所以他们的经营管理层与我们的纪本常务，在私交方面还是非常密切的。再加上，纪本又是曾根崎的顶头上司，如果曾根崎背后告状，他是肯定会出面力挺的。”

“真是无聊透顶。”半泽打断田岛说道，“他以为，只要搬出常务的名字别人就得战战兢兢，那太没出息了。”

“我也觉得。”田岛叹了口气说道，“但是，通过今天的面谈，对帝国航空面临的问题，次长您不是也深有体会了吗？神谷社长作为理论派，除了优秀的客观观察能力之外，也似乎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了。”

在前任社长引退所引发的公司权力斗争中，最终由财务这种清水衙门出来的神谷继承衣钵，也是一次出人意料的顶层人事安排。

“实际上，帝国航空的历史就是一部权力斗争史啊。而且我觉得，帝国航空高层一定也有从东京中央商事引入投资的想法。”田岛指摘道。

“那实际情况到底怎么样？”

“我暗中向他们公司的负责人打听过，但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虽然都在传，他们的出资额高达五百亿日元。”

“或许，神谷社长认为当务之急就是筹措眼下这笔资金。”

“就是希望有人出来解燃眉之急的意思呗？”

半泽轻轻地咂了咂舌说道：“如果按照这样的思路，永远也不可能拿出从根本上重振业绩的气魄来。”

企业重组充满艰难险阻，这需要当事人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现在的问题是：神谷、山久他们有这样的准备吗？

“坦白说，比起转变他们的思想，重新再建一座机场都比这更简单呢。”田岛万念俱灰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次长？”

“总不能现在就打退堂鼓吧。总之，先做个符合我们要求的修正重振方案再说。”半泽说道，“先不管帝国航空能不能采纳，手里没有方案一切都是白搭。抓紧把它给我弄出来。”

“前期数据都已经收集妥当了，没有任何问题。”

长期陷入经营不振泥潭的帝国航空，每次都会把公司的财物、业绩以及资产等方面的相关数据提交给银行。如果由田岛他们去负责，一定可以拿出一个能解决当前问题并迅速推进重振的章程来。

“拜托了。”半泽说完，迎着令人舒心的秋日凉风迈开了步子。

前一段时间还是令人心烦意躁的酷暑，不知何时，却已悄然换成了凉秋。帝国航空的业绩，也随着这转凉的天气变得日益低迷，仿佛将会这样一直往下坠入寒冬。

时光如梭，禁不起半点儿蹉跎。

“事不宜迟，重振方案不能再拖了。”具有强烈危机感的半泽说道，“如果年内不能做出个样子来，恐怕就麻烦了。”

“我一定尽快整理出来。”

经过负责小组反复慎重的讨论，终于确定了修正重振方案的框架，那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5

“你觉得怎么样，山久先生？”介绍完修正案的各个要点之后，半泽松口气似的问山久，“能否把这些内容，反映到贵社正在提炼的计划中去？”

“反映，对吗？”山久一副暧昧不清的态度，手指摸着下巴，一时陷入了沉思。

从帝国航空总部小会议室的窗口望去，可以看见东京湾码头上整齐排列的起重吊机，水面上波光粼粼，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是一个晚秋的午后，淡淡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在大地上。

良久，山久才出声说道：“说实话，我觉得这有点儿困难啊。”

和窗外的阳光明媚相反，山久脸上阴云密布。“我理解贵行的立场和想法。对我们来说，也同样希望早日实施重振计划。但是，一时之间要推进如此剧烈的改革恐怕还是不可能办到的。”

“不应该啊。”田岛步步紧逼追问道，“这份提案到底哪里难以操作，能否请您说出具体的理由？”

“要说原因嘛……首先你们的提案和我们制订的计划数据相差太大。再者，开投行那边，也不可能支持一份如此强硬的方案啊。”

田岛看了一眼半泽，观察他对山久态度的反应。

“如果开投行能够包揽今后所有的支援资金，那我们也无话可说。但是，只要还需要我们也追加支援资金，就必须采纳我们的修正案内容，这是最基本的条件。”

半泽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绝对一步也不退让。

从山久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他的内心也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首先作为经营方，他们当然希望能够避免过激的重组过程。再加上和那边的开投行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其次，他们对东京中央商事的出资也还抱有期待。如此，在帝国航空看来，东京中央银行提出的修正案或许就是设置了一道过高的门槛。

“或许方案是比较严苛，但是如果真心想要东山再起，那这些问题就必须一个一个全部解决。”半泽耐心地解释道。

“如果不接受这些内容，是不是将来即使提出了追加资金的支援申请，你们也不会受理？”山久的问题单刀直入。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半泽答道。

“那还真是没办法啦。”

面对突然转变态度的山久，半泽和田岛都大吃一惊。现在，这位财务部长眼里浮现的意思相当明显：反抗，反抗！

“如果东京中央银行实在没办法提供贷款，那我们也只有另谋出路了。”

“即便我们不出手，你们也还有其他办法？”

山久没有回答。

“无论如何，”语气坚决的山久在大腿上一拍，说道，“如此大量的人员裁减和航线撤销简直毫无道理，而且根本就没有必要吧。如今，你们口口声声说无法对我们追加支援，贵行难道打算就这么轻易地对我们弃之不顾了吗？”

这是充满挑衅的质问。

“强行提出如此过激的方案，还威胁我们做不到就要撤回贷款，你们银行这么做也太武断粗暴了吧？无论如何，我们无法接受。”说完，山久兀自结束了这次面谈。

6

“唉，真是麻木不仁，没有一点儿危机感。这样的公司不衰退才怪呢。”渡真利忍呷了一口大扎杯中的啤酒，夸张地叹了口气。

与半泽从同一所大学毕业，又同一批进入银行的渡真利，和半泽不仅情同手足，而且某种程度上还是一起吃饭喝酒的“酒肉朋友”。号称认识东京中央银行一半人的渡真利，在银行内顶着融资部企划组副组长的头衔，是行内当仁不让的情报通。

今晚，在渡真利最近新发现的银座马肉料理店内，两人隔着桌子相向而坐。因为时间不早了，微醺的顾客们只顾各自饮酒取乐，店里一时热闹非凡，没人在意半泽他们这桌的谈话。店堂内侧的高墙上挂着电视，里面刚好开始播放九点的新闻。今日的头条新闻，不用看标题就知道——肯定是众议院的解散。

“就算是政府系的开投行，他们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独自揽下帝国航空的全盘资金需求啊。”

渡真利很快喝干了大扎杯中的啤酒，又吩咐柜台续了一杯。

电视画面上不断播放着各党铆足劲儿准备大选的情况。长期执政的宪民党政权这回连番失策，形势非常不妙。搞不好这回可能出现政权更迭——不，依半泽看来，按照现在的形势，政权更迭已成定局。因此，作为帝国航空主管部门的国土交通省也深陷泥潭，半点儿拳脚也施展不开了。

“他们原本还打算不惜动用公共资金，也要为帝国航空输血渡过难关吧。”渡真利说道，“毕竟，过去他们在这些事情上动用政治手腕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如今，日本正在各地兴建近百座地方机场，其中一些项目的财务状况还是一笔糊涂账，更多的机场则势必苦于旅客稀少而亏损不止。机场建设其实就和政治相关。如果政治家和地方机场之间都藕断丝连，那么和依靠机场飞航线的帝国航空之间也同样难脱关系。

令帝国航空陷入业绩萎靡的原因当然不止一两个。然而，他们盲目信任主管部门——国土交通省那些含糊的预算评估，建立地方航线，肯定是造成亏损的重要原因。

一旦帝国航空破产，定期航班停飞，则无论牵头引进机场项目的政治家，还是发放建设许可的国土交通省都将颜面扫地。政府真正在意的，才不是你亏损不亏损的问题，把航线保住才是他们的第一要务。

“都说政权更迭后进政党上台，情况会不一样。政治的本质会有什么变化吗？我可不敢奢望。”渡真利分析得还颇有见地，“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新党上台执政，说不定会重新启动官方支援呢。”

“如果不用银行再出钱那当然最好。不过，对于老拿大公司说事，因为大就不允许它倒下的奇葩思想，我可是坚决反对的。”半泽说道，“就拿帝国航空来说，只要能够认真履行重振计划，是绝对可以起死回生的。而且想要再拿到贷款也没问题。”

“但是，我说半泽，莫非商事真的准备出资？”渡真利一边从好不容易上来的烤肉锅里夹起韭菜，一边满腹狐疑地问道，“当然了，他们要真的肯出资，那倒可以为帝国航空续续命呢。”

“嘿，谁知道呢。”

就在这个时候，半泽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内藤打来的。

“关于商事出资的事情，好像有了新进展。”

半泽站起身来，避开店内的嘈杂，从正对后街的大门走了出去。

他竖起耳朵听着内藤的电话，初冬凛冽的寒风一股脑儿地钻进脖子里。

7

公司内只用于接待重要顾客的宽敞贵宾室里，铺着松软得仿佛要将皮鞋底吸进去的绒毯，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全套来自意大利的进口沙发和扶手椅。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港口风光，令人心醉神怡。

对于帝国航空的神谷社长来说，这位客人无疑是他最期待见到的人。

此刻，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的，正是东京中央商事的社长，樱井善次。

“大驾光临，不胜惶恐啊。其实只要您说一声，我自然要前去拜访的。”

“哪里，您太客气了。”樱井接了一句客套话，便切入了正题，“怎么样？眼下的业绩？”

“大环境不好，还是会影响客流量啊。”神谷不动声色地开始诉苦，“所以，我认为今天的会面非常难得。如果能够做强我们的物流部门，敝社相信届时它一定可以成为弥补客运收入的主要支柱。万望恳请贵社支持。”

神谷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商事出资的满心期待，但是当看见正对面的樱井社长突然变得严肃，他浮在脸上的笑容也霎时凝固了。

“实际上，我今天正是为了出资的事情而来。”樱井说道，“公司内对你们的情况做了详细的调查和讨论，结果很遗憾，我们认为不得不放弃出资计划。”

神谷一时没有回应。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哑然无声地看着樱井，身体仿佛瞬间被掏空了一般。

“那个，樱井社长，请问这是基于什么原因做出的决定呢？”一旁的山久颤声问道，“我们感觉之前一直都挺好的呀。”

“不可否认，如果能通过出资支援贵社的物流部门来完善我们的业务链条，的确会带来很大的效益。怎么说呢，经过对贵社的财务状况和公司业绩进行详细的调查，结论是风险高于收益。大家都知道，做生意讲究投资和回报之间的平衡。很遗憾，对于本次出资，我们看不到这样的平衡。”

“不，不可能。除了我们，去哪里寻找第二家拥有如此强大运输网络的航空公司呢？你们能否再认真考虑一下？”终于再次开口的神谷涨红了脸。潜藏在这副表情下的，是他对公司资金周转问题的担忧。

公司再大，没钱就只能等死。

这一点，对曾经号称日本之翼的帝国航空而言，同样适用。过去的名誉、历史和荣耀，在资金不足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毫无价值。

此刻，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比谁都更能体会个中的滋味。

“就算调整出资额也没有回旋余地了吗？”

面对慌不择言的山久，樱井只能报以同情的目光。

“都一样啊，山久部长。”樱井答道，“和贵社的合作的确很有吸引力，但是风险实在太大了。”

“再商量的余地……”神谷语气沉重。

“没有。”樱井直截了当地回答，“未能达成你们的期待，抱歉。”

樱井双手平放在膝上，向神谷低头致歉。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房间。

“如果，对敝社出资有困难的话……”终于，神谷艰难地开口道，“业务合作怎么样？我们可以边走边看，等你们认为我们足以信赖之后，再商讨出资的事情。您意下如何？”

“这方面我们也研究过了。”樱井目光坚决地说道，“但是，一旦我们开展业务合作，就必须切实维护并管理好相应的运行体制。恕我直言，对于马上面临资金周转难题的你们而言，这一点能做到吗？我听说，贵社目前的状况连重振计划都已经实施不下去了。”

“关于这点，我们正在研究新的修正案。”神谷解释道，“能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公司重振，说到底还得靠贵社自己。”樱井打断神谷的解释，目光变得异常决绝，“我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冒着极高的风险救助你们。我们也有业绩上的压力，也必须负责任地维持好自身的经营。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实际情况摆在面前，不管是投资还是合作，都没有可能。”

此时，在绝望的打击下，神谷牙关紧咬。

简短的面谈结束后，神谷仿佛被抽干了浑身力气一般瘫坐在扶手椅子里，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墙壁。

要解救眼下的帝国航空，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响起一个银行职员的话来。

“现在贵社最需要的，是一份脚踏实地并且能从根本上扭转局面的重组方案。”“对于贵社而言，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山久。”神谷费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你是不是说过，手上有东京中央银行提交的修正案？”

山久满脸讶异地望向神谷。

“去给我拿来。马上！”

8

十二月。

迎来众议院选举的投票日，即日就出了投票结果，进政党大获全胜。

9

骚动的记者招待会，瞬间安静下来。

在一阵猛烈的闪光灯快闪中，一位身穿深蓝色套装的女性快步走进准备一新的会场。

一头竖髻的长发，虽然年龄只有三十五岁左右，但她充满自信。她向会场众人略一施礼致意，便迈步走上讲堂，表情干练老到，像极了多年前她在某个民营广播电台担任人气女主播的感觉。

“我是本次被任命为国土交通大臣的白井亚希子。今后请多指教。”

白井站在成排的麦克风前自我介绍，简单地表明了自己的施政理念后，便开始仔细地回答记者提问。

“总感觉是个可怕的女人啊。”守在银行本部电视机前的田岛，看到白井这副派头，喃喃自语。这时——

“关于业绩不断恶化的帝国航空，您有什么看法？”

听到记者提出的问题，半泽把视线落在了电视机上。

“前几天，根据专家会议通过的修正重振计划，该公司已经开始进行自主重振。”

“请问，今后是否可能动用公共资金进行出资？”

一直对记者的问题侃侃而谈的白井，表情瞬间凝固。接下来，她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

“我们已经撤回了专家会议通过的修正重振方案。”

此话一出，半泽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一旁的田岛更是高声喊道，“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她疯了吗？”

半泽扬手制止了田岛的喊叫。白井的发言还在继续。

“所谓专家会议原本就是在宪民党政权主导下设立的，我们认为重振方案在现实可行性方面存在很大的问题。”

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镇住了全场。这可不只是惊人的消息，这简直是爆炸性的发言。

“所以，接下来我们进政党政权将对帝国航空的现状重新进行详细的调查评估，并在此基础上探讨重振对策。”

“这是不是意味着将利用公共资金向帝国航空出资呢？”

“目前还无可奉告。”

白井一一回答记者的问题。

“据说帝国航空的资金周转马上就要陷入困境，对此政府有什么救助方面的考虑吗？”

“帝国航空是民营企业。关于对该企业的救助等问题，目前在此还无可奉告。”

“也就是有可能不出手救助的意思，对吗？”

“由于还未对该公司进行详细的核查，所以对此类问题目前暂时无可奉告。”

“对宪民党政权组建的专家会议将会如何处理呢？”有其他记者跟进提问。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将尽快解散专家会议。同时我们还将彻底结束宪民党政权暧昧的航空行政，以全新的视角重新探讨重振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看法。”白井继续说道，“具体而言，随后将会成立一个由我直接领导的重振研讨小组，即‘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委员会由企业重振领域的权威专家组成。当然，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为制订重振方案而设立的专项小组。”

“要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田岛发疯似的叫道。

白井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她的目的很明显，与其说是重振帝国航空，不如说是彻底否定前政权。由此在国民面前鼓吹进政党的优越性，以及自己与宪民党之间的区别。这不就是为了达到目的，硬拉上专家会议和修正重振方案给他们祭刀吗？也就是说，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将帝国航空当作政治工具来使用了。

“这是什么狗屁特别调查委员会！”田岛气得面红耳赤，跟半泽大倒苦水，“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究竟把我们的辛苦当成什么了，这是我们拼命努力才好不容易通过的修正案好不好？这是哪门子的进政党政权。什么都不懂，却在那指手画脚地质疑重振计划的现实可行性。这明明就是在故意找碴！”

在这位大臣的眼里，完全看不到帝国航空无奈接受修改重振计划的苦涩阵痛，也看不到拼死努力一心想要挽救公司的银行人员的满腔热忱。在她的眼里，只有与前政权的划清界限，只有自私的一己功名。

在这些将企业的命运当作政治工具使用的政客手里，帝国航空的重振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看着扬扬自得地回答记者提问的白井，半泽打心底里升起了一股不信任感。

第一章 霞关的刺客

1

“你就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负责人？”

帝国航空本部大楼的二十五层，是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

正式发布“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阵容，是在开年后的一月上旬，也就是距今三个月前的事情。

领头的是在大型企业重振方面颇有业绩的知名律师，乃原正太，酒桶似的肥胖身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圆眼镜，镜片后一对细小的眼睛，放射出如针尖般锐利的视线。还有一位副手名叫三国宏，曾是外务省的高级官僚，后来跳槽到外资投资基金任职，是一位具有传奇职业色彩的文雅男子，据说在企业并购和企业重振领域颇有建树。

两人曾经在经手的企业重振案件中是通力合作的战友，这次的委员会除了他们两位负责人外，底下还有五名主要成员。而整个团队阵容则达百人，包括来自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的注册会计师、律师等。

特别调查委员会自成立以来，光核定帝国航空的资产就耗时近三个月，至于资金筹措等其他一应事务则陷于停顿。这种前所未有的异常局面一直持续着。

而特别调查委员会终于向客户银行发出关于重振方案的面谈邀请，则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事情。

半泽站在某间专门用于听取银行意见的房间内，对面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一把手乃原。

“我叫半泽。”

乃原瞟了一眼半泽递过来的名片，随手扔进了桌上的一个纸箱里，里面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之前来访的各相关企业负责人的名片。乃原似乎根本没打算递上名片，而是递上一份按照调查范围分类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各负责人的电话号码表。

“我们会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回复的时候就打这上面的电话。”乃原语速飞快地说道，“你们之前做的修正重振计划草案，太过强硬了。”

“强硬？”

半泽盯着眼前这位怎么说也算不上友好的对手。一头黑白混杂的头发疏于打理，随意地搭在头上。果然是一位务实卖力的男人。

“从我们的角度看，我认为这是一份根据合理判断做出的草案。希望您明白，那是日后我们提供支援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条件。”半泽的言下之意，是银行不会接受低于草案目标的计划。

但是乃原对此嗤之以鼻，“我们这个特别调查委员会，可绝不是为了你们银行才成立的，所以，请不要搞错啦。这是奉白井大臣的特别命令，为了重振帝国航空而组建的团队。明白了吧？”

乃原和三国在企业重振界还算有名，但是他们脸上却毫不掩饰对银行的鄙视态度。

“今天劳烦你过来，主要是想落实一点，希望贵行能够积极配合，尽快完成我们的询问答复报告。”一旁的三国用事务性的语气问道：“听明白了吗？”

“关于之前在专家会议上通过的修正重振计划，你们是怎么想的？我想请教一下你们的意见。”

“那不过是废纸一张罢了。”面对半泽的询问，乃原不假思索地答道。

“请等一下。这个计划也得到了我们的认可，如果就这么随手把它当成一张废纸，这让我们很为难啊。明明是一份务实的计划方案，却硬要撤回，我们难以理解。”

乃原一边点燃手中的香烟，一边跷起了二郎腿：“第一，你们银行对帝国航空的业绩恶化一直以来不都是在袖手旁观吗？事到如今，却死抓住计划方案说三道四，为难的该是我们才对啊。”

“帝国航空的资金周转情况你们了解吧？”半泽问乃原，“今年八月，帝国航空向各客户银行借的贷款就将到期，在那之前，如果没有一个能让我们接受的重振方案，很难再追加支援资金。其中的交涉原委，想必山久部长已经向您做过说明了。”

“可是——”

“我们不会继续跟银行交涉。”乃原断然否定道，“我们的目标，说到底只是开出并向上级报告能在最短时间内重振帝国航空的处方罢了。我们无意与银行直接交涉。”

“那是要绕过债权人决定重振计划吗？”

乃原二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三国扬扬得意地说道，“而且，用不着再费劲请教，因为银行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所以银行方面也无须再费口舌。”

真是一对摸不清情况的活宝。

“我们对帝国航空拥有超过七百亿日元的债权。”半泽口气强硬地指出，“作为规模仅次于开投行的债权人，我们必须掌握融资企业的状况。虽然最终结果谁也无法预料，但是如果不赞同我们提出的计划，就不可能安排资金支援。这一点，想必你们也能理解吧。”

“你刚才说到赞同不赞同的问题，但是，我看眼下还没有轮到银行过问这些的时候吧？”乃原一副不胜其烦的样子，一把掐灭了手中的香烟，“说到底，在处理这种案子方面，银行可是完全的门外汉，所以你们只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插嘴过问我们的做法，恐怕你们还没有这个能力和水平。”

“至少，我们还有作为债权方的权利。”半泽强压内心的怒气答道，“帝国航空有义务根据我方的要求说明状况。”

“既然这样，何不直接问帝国航空？找银行贷款的可不是我们。”三国回绝道。

“你说的当然没错。但是，你们也说过，制订事关帝国航空命运的重振计划的，并不是帝国航空，而是你们特别调查委员会，所以我才向你们提出这些要求。如果连如此重要的事项也将我们排除在外，那样我们也会很难办。”

“所以我已经说过了，你们难办不难办，跟我们没有半点儿关系啊。”乃原突然大声吼了起来。

他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支香烟夹在指缝间，整个身子向前探出，眼睛瞪着半泽，鼻孔里用力地喷出八字形的烟雾，简直就像一头恼羞成怒的怪兽。

“这些都是国土交通大臣的意思。”

“那么我请问，特别调查委员会做事的法律依据又在哪里？”半泽反守为攻逼问道，“我们根据合约向帝国航空提供贷款，并进行管理。你们口口声声说是遵照国土交通大臣的意思，大臣的私人咨询机构进驻民营企业向客户银行发号施令，这又是基于什么法律依据？”

乃原憋得满脸通红。白井大臣设立的这个特别调查委员会，根本没有什么法律依据。这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硬伤。

“前几天的选举，还记得吗，你这小子？”乃原瞪着一双小眼睛看着半泽，“进政党政权可是有压倒性数量的国民支持的。我们是执政党政权任命的大臣设立的机关，当然也代表了全体民意。跟我讲法律依据！在这不懂装懂卖弄口舌之前，好好想想你们银行以前是怎么靠公共资金救济渡过难关的，嗯？你们自己占尽便宜拿了国家的救助，如今却觍着脸对其他公司指手画脚，你们还有理了吗？”乃原伸出胖手指着半泽的鼻子叫嚣道。

“这完全是两码事，请您不要偷换概念。”半泽一脸冷静地反击道，“我们只是在主张自己应有的权利。虽然专家会议通过的计划很可能变成一张废纸，但是里面却包含了公司重组无法绕开的支柱性内容。紧迫的企业年金制度改革、航班缩减以及航线撤销，还有人工费的削减，每一件每一桩都必须研究探讨，这总没错吧？”

“这些事情，你现在问我，我怎么回答你啊？”乃原冷冷地答道，一边赶苍蝇似的在面前挥了挥手，“我不是说过了嘛，我们到这里不是来和银行交涉的。”

“你恐怕是专门来找我们碴儿的吧？”一旁的三国揶揄道，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或许你们银行会认为，帝国航空是因为内部散乱才会陷入今天的境地，然而我们并不这么看。帝国航空固然散乱，由此及彼推断，客户银行不也一样吗？你说帝国航空的业绩恶化已经持续多少年了，长久以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事到如今更不可能解决。作为国土交通省，我们绝不会坐视帝国航空破产倒闭而无动于衷。”

“既然如此，我能否再确认一件事情？”半泽对满脸嫌恶看着自己的乃原问道，“就算要搁置详细的计划内容，但企业自主重建的总体路线，你们还是会坚持的吧？”

乃原没有回答。他把前倾的身子收回沙发中，又点燃了一根烟。真是个烟鬼。

“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做法。”乃原向下撇了撇嘴唇答道，“你们无非就是担心，一旦遇到法律上的债权削减事态会给银行带来损失吧。其实跟这些都没关系。而且你别忘了，要求债权削减也绝不只是出于法律因素考量下的处理方式。即便选择让企业自己主导重振，如果有必要，我们也一定会提出债权削减的要求。这是毋庸置疑的。”

“喏。”三国哼了一声，把一封文书递到半泽面前。

“这个，请你过目。”

在三国的催促下，半泽打开文书，看完后不禁困惑地扬起脸。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啊。”乃原轻率地说道，脸上浮现出一丝猥琐的笑意，“接下来我们不但还会进一步压缩帝国航空的成本，同时决定要求所有银行一律削减七成的债权。至于理由嘛，都写在里面了。希望你们探讨一下直接放弃债权，并在下月中旬正式答复我们。至于答复的具体时间节点，我们还会再通知。”

真是一派胡言！这样一纸简单的文书，根本不能成为债权削减的具体依据。上面只是粗略地写明要在大幅削减赤字之后的第三年，实现大幅盈利，通篇是一份完全不知所云的蹩脚剧本。

“我们的目标是，实现帝国航空的快速重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砍掉阻碍重振的巨额债务。你们这些银行出于道义上的理由也必须予以协助，因为长久以来，你们都是把帝国航空当成自己的摇钱树在利用。”

“这样的要求根本不值得探讨。”半泽一口回绝道，“只要按照修正重振计划推进，帝国航空的成功重振便大有希望。我不明白什么快速重振，但是毫无必要地要求债权削减，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面对从正面据理力争的半泽，乃原却不知为何反而一副游刃有余的轻松表情，“说到底这些都不过是你的个人意见吧？你肯定也没有当场拒绝特别调查委员会提案的权限，不如快点儿把这些带回去提交给银行讨论。”

乃原“呼”地喷出一口烟，脸上浮出一丝含蓄的微笑，“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2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真是够你愁的！”

半泽在走廊上碰见来营业二部办事的渡真利，两人一起来到楼道尽头的休息间。渡真利用纸杯在自动贩卖机上接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嫌太甜，把它递给半泽问道：“喝不喝？”半泽摇头，自己选了无糖无奶的黑咖啡。

“但是，让我们放弃百分之七十债权的要求，怎么说都太过分了吧。说到底，乃原那个糟老头子，为了自己的业绩可真是不择手段啊。”渡真利厌恶地皱起了鼻子。

对于银行职员来说，没有什么比粗暴地要求自己放弃债权的人更讨厌的了。

说是贷款，可实际上也都是些薄利多销的买卖而已。比如一亿日元的贷款，银行每年从中赚取的利息，也不过区区数百万日元。扣除人工费等各项费用，最后到手的实际利润已经薄如稀粥一般了。

相对而言，即便区区几百万的贷款要是收不回来，就得拿出另外数亿日元贷款的利润去填坑。

总而言之，武断的债权放弃要求，简直就是对银行的正面挑战。

“不会吧，难道你打算接受？”

“怎么可能！”面对渡真利的质疑，半泽摇头答道。

“我已经向上头递交了打算拒绝的报告。”

“当然啦。”渡真利点头附和道，“不用管他什么特别调查委员会，给我上去一顿痛骂。不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蛋一点教训怎么行！”

半泽对气呼呼的渡真利挥了挥拿着咖啡纸杯的右手，朝自己营业二部的工位走去。纪本常务的传唤，就在那之后不久。

* * *

“关于你的报告，这样做真能行得通吗？”

纪本的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是曾根崎。半泽的报告《关于应对特别调查委员的对策》此刻正搁在桌面上。

“您的意思是？”半泽揣测着纪本的真实意图。

“你有没有摸透其他客户银行的意思呢？”纪本问道。

有旧T精英人物之称的纪本，身穿深蓝色西装，扎一条淡色调的领带。这是个虽然脸上看起来通情达理，但是心底却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男人。半泽本来就很讨厌那种装腔作势的人。

“这个倒还没有。”半泽如实回答道，“我觉得我们自己要先定个调子。”

“其他银行打算怎么应对，总该知道个大体意向吧？先说说看吧。”一旁的曾根崎自以为是地插嘴道。

“想必也是持否定态度。我想不出哪家银行会欢天喜地地放弃自己的债权。”半泽强忍着让曾根崎闭嘴的冲动答道。

“真的吗？”没想到曾根崎又自以为是地追问道。

“我听说，开投行那边就在认真地探讨放弃债权的事情，不是吗？”也不知道曾根崎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半泽一沉默，曾根崎就更来劲了，“连开投行这样的主力银行都开始探讨放弃债权了，那后面的其他银行说不定也会放弃。这样一来，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振方案，就会因为我们一家银行的拒绝而悬在空中啊。”

“那又怎么样！难道这样的混账要求也打算同意吗？你这家伙！”半泽气得目瞪口呆。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不能像这份报告一样强词夺理地妄下结论，是不是也应该坐下来好好地探讨探讨？”曾根崎像煞有介事地反驳道。

“我也觉得你有些先入为主啦，半泽君。”纪本脸上堆起做作的微笑，肯定了曾根崎的说法，“你以前经手的都是正常企业，所以可能不会有这方面的认知。在债权回收这种特殊时刻，有时候银行之间的抱团协商也是非常重要的。”

“那，您的意思是要探讨放弃债权了？”半泽心下对常务的想法暗暗吃惊，不禁反问道。

“我说的是，不妨试试站在大局的高度考虑这件事情。”纪本故作姿态，脸上笑嘻嘻地说道。但是，他的眼里可没有半点儿笑意，而是死死盯着半泽的眼睛。

“不错，特别调查委员会或许正像你所说的一样，是一个没有法律依据的组织机构，但是，再不济它也是国土交通大臣领导下的直属机构，而且手上也有发言权。关于这个案子，目前金融厅虽然仍是一副静观其变的姿态，但是整件事情的应对必须考虑对整个航空行政，甚至是社会秩序造成的影响。我觉得你的报告里还欠缺了这种宏观视角上的思考，你觉得呢？”

“是不是有点儿太窝囊了，常务？”

半泽话音刚落。

“喂，跟纪本常务怎么说话的，太失礼了！”

曾根崎立马跳出来。真是一条忠实的看家狗。

“你给我闭嘴！你已经不是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了。”

曾根崎唰一下脸涨得通红。但是在事实面前，却无力反驳。

半泽对他毫不理会，继续说道：“报告里也写得很清楚，特别调查委员会罗列的债权放弃依据非常模糊，他们只不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这是实现快速重振的有效手段。而且，制订关键的重振方案计划也把我们银行排除在外，只是一味地大肆渲染自己霸道的理论。这在道理上也实在说不过去。”

“对方可是国土交通大臣啊，半泽君！”纪本脸上不动声色，话里却充满威严，“现在可不是纠缠道理说得通不通的时候啊。”

“关于这份报告，行长是怎么说的？”半泽问道。

“这份报告要不要呈给行长过目，我不管。”纪本没有直接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是作为一名公司债权回收负责人，从现实的角度向你提几句意见罢了。我会根据刚才的意思，向行长建议展开再次探讨。”

和纪本简短的面谈就这样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内藤部长突然出现在半泽的办公桌前，低声说道：“半泽，关于你打的那份报告……”

内藤表情苦涩，把夹着报告的文件夹放回半泽的桌上。

“中野渡行长发话了，说是先别忙着拒绝，再多了解了解情况。”

听完内藤的话，半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种混账提案，用得着再讨论吗？”

“我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但是——似乎董事们却不都这么认为。”

“对了，昨天，纪本常务把我叫过去了。”

半泽正要往下说，内藤的表情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这件事情，按照常规的做法还是行不通啊。”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恐怕连内藤自己也说不清楚。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作为银行职员的直觉对自己发出的一种警告。

“真让人不爽啊。”面对云谲波诡的事态，半泽不由皱起了眉头。

3

次日，半泽前往拜访开投行的帝国航空项目负责人。

半泽被请进接待室后不久，伴随着敲门声，进来一个人。令人意外的是，对方居然是位个子娇小的女性。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是负责人谷川。”

谷川递过名片，上面写着：

开发投资银行企业金融部第四部次长

谷川幸代

她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脸上不施粉黛，除了耳朵上一枚小巧的耳坠外，身上也不见佩戴其他首饰。

这位谷川，曾经是领导开投行帝国航空小组的实际业务负责人。

“百忙之中造访，实在抱歉。”半泽略一施礼。

谷川赶忙接道：“客气了。我也想着应该尽快找你商量商量呢。”她一边说一边把半泽让到了沙发上。

“特别调查委员会向你们征询意见了吗？”谷川率先开口问道。

“他们似乎打算要求所有银行都放弃七成的债权。不知道开投行这边准备如何应对？”

虽然曾根崎声称开投行针对放弃债权一事，正在进行认真的探讨，但那毕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曾根崎或许有他自己的消息来源，但是现在听到这件事情的谷川，却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我们还在探讨。”

“听说你们正在积极朝着他们要求的方向推进，是真的吗？”

“至于积极不积极嘛……”谷川含糊其词。

“我们认为，帝国航空有能力自主重振。”半泽说道，“上次的修正重振方案，贵行最终也同意了。我想这次你们应该不会变卦吧？”

然而，谷川的回答出乎意料：“关于那件事情，目前行内正在进行反省。”

“反省，是什么意思？”

“的确，我们之前同意了重振方案，现在却又这么说，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是现在行内出现了不同的声音，认为我行过于草率地同意了东京中央银行主导的修正重振方案，认为我们应该坚持自己作为政府系金融机构的考量。”

“作为政府系金融机构的考量？”半泽满腹狐疑地问道。

在他看来，不管是政府系的还是民营的，银行就是银行。借出贷款回收资金，这是银行天经地义的行业本质。“具体是什么样的考量，能否举个例子？”

“首先，有人提出之前的修正重振方案对客运带来的影响过大。”谷川答道，“他们觉得，之前的方案主张放弃所有亏损航线上的旅客，这样的做法未免太过激了。”

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谷川。

“还有人提出，减少航班和撤销航线的事情也不宜操之过急。从帝国航空方面来看，他们对每一项职能都进行了详细的分工，配备了专业的人员，所以如果要改变撤销航线的时间，则必须先调整人员裁减的时间。”

“这样的意见，你们在宪民党时期怎么就不提？！”

听到半泽的话，谷川很冷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想说一下不同的意见。你刚才说到的职能分工，我们本来就觉得其中存在结构上的成本问题。修正案中也提到了解决方案，就是应当推动实现职员的多技能化。”

“有意见认为这是忽视航行安全的做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半泽盯着谷川，努力想要搞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追问道：“这是哪里提的意见？”

“这是普遍看法。”

“这样的议论根本就站不住脚啊。”半泽反驳道，“帝国航空的竞争对手大日本航空，早就实行了职员的多技能化，难道他们的效率不高吗？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岂不是大日本航空也忽视了航行安全？谷川小姐……”

半泽重新对照着名片，看了看谷川的脸问道：“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我……”谷川迎面正视着半泽，断然答道：“我个人，完全赞同那份修正重振方案的内容。而且，我觉得这次放弃债权的提案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就像你所说的，明明还有自主重振的希望，金融机构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吞下放弃债权的苦果。但是，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不可能直接成为银行的意见。”

“意思是，你这边还在和银行内的反对意见战斗了？”

“那你呢？”谷川没有回答半泽，反问道，“我听说半泽君也是反对放弃债权的，不过东京中央银行不是也没有采纳吗？乃原先生可是放出话了，说东京中央银行一定会妥协的，完全不必担心。”

“你说什么？”半泽大感意外，不禁追问道。

“唉，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谷川摇头答道，“只能说，贵行有贵行的难处。就像我们有我们的苦衷一样。”

“苦衷啊……”对个中滋味也深有感触的半泽问道，“能说具体点儿吗？”

谷川移开视线，贝齿轻咬，毅然决然的态度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

“你要知道，这是一件关系到开投行生死存亡的大事。”

谷川好不容易开口，却仍然让人不明就里。半泽一时默默地凝视着谷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面对半泽的疑问，谷川的回答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也就是说，一直以来作为政府系金融机构，那些民营银行无能为力的支援业务我们都一力承揽了下来，今后也必须如此。我只能言尽于此。”

谷川的话，简直就等同于主动放弃债权的意思。

* * *

“总觉得怪怪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听完半泽回公司后对面谈内容的简述，田岛歪着头咕哝道。

“谁知道呢。本来想问个明白的，结果她就是不松口。个性倒是挺强的，那个女人。”

“因为她是‘撒切尔夫人’呀。”田岛略带戏谑地说道。

“‘撒切尔夫人’？”

“谷川小姐的外号呀。大家都这么叫她。那个女人，在谈判桌上绝对是个人见人怕的硬角色。”

在为组织代言的同时，却也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个人意见，半泽对这样的谷川印象不坏。同时这也说明，在开投行这样的组织中，还有谷川这类持不同意见的人。

“真搞不懂，开投行到底在想什么啊？”田岛担忧地叹了口气，继而严肃地说道，“乃原说我们肯定会妥协，这也太气人了。现阶段就敢说得这么轻巧，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中间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要这么想来，我们的董事会居然不采纳拒绝放弃债权的报告，也真是匪夷所思啊。”

这也正是令半泽耿耿于怀的地方。

“这可不像我们行长的做派啊。”田岛满腹狐疑地说道。

“不会的。”半泽摇摇头。

一般来说，中野渡对贷款理念的坚持是非常正统的，这一点有口皆碑。但是另一方面，他有时候也会过度考虑行内融合问题，这一点往往导致他在经营判断上犹豫不决。说白了，中野渡绝不只是一个清正廉洁的银行家，他还是一个谋略家，是一个清浊能容、有雅量的真性情男人。

“本来在这种事情上，他早就该快刀斩乱麻做出决断了。他应该是这种人才对啊。”熟悉中野渡以往处事风格的半泽评价道。虽然人无完人，但是说实话，半泽对中野渡这个人并不讨厌。甚至在他的心里，中野渡是一个值得尊敬，并立志效仿的银行家。

“还是出于对旧T势力的顾虑吧。”田岛泄气地说道，“但是也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回应放弃债权的要求啊。行长可是越来越不敢坚守银行的理念啦。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正在被我们不知道的潜规则牵着鼻子走。”

田岛完全说出了半泽的心里话。

不知道从何时起，正确的银行理念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取而代之的是花哨的诡辩。所谓的组织就是这样，如果一味地瞻前顾后，有时候明明连傻子都知道不能做的事情它还是会逼着人去做。

“特别调查委员会总不会变戏法吧，可是这些事情也太奇怪了。”

“距离正式答复放弃债权还有充裕的时间，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半泽慎重地说道。

几天后，帝国航空的山久意外地打来了电话。

“我拿到了一部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振方案，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电话那头的山久低声说道。

4

“喏，就是这些了。”

帝国航空的接待室里，山久拿出了一叠资料。

那是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制订的重振计划的一部分，一共十五页。内容主要涉及减少航班和撤销航线等方面，全是复印件。

“今天下午，他们把我们运航本部的负责人叫去，说是要按照里面的内容去执行，让我们仔细确认里面的数据。据说他们特别交代内容不得外泄，所以请你务必保密。”

眼下，山久他们这些帝国航空的职员，对这份重振计划的反对异常激烈。

或许是对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一共同敌人的忌惮，就连当初对半泽态度强硬的山久，这三个月里也变得异常热络起来。不得不说，这真是一场微妙的角力关系。

“请看这里，半泽君。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把专家会议通过的修正重振计划打成一张废纸，但是对其中减少航班和撤销航线的内容却基本上还是原样照搬嘛，根本毫无新意。为了满足国土交通大臣的一己私欲，派来这么一帮傲慢无礼的家伙，还要让我们来承担调查委员会的费用，他们除了给我们制造麻烦还能干什么！”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人工费，仅聘请专家团一项就已经数额不菲。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国土交通省又把这项成本算在了帝国航空的头上。那是一项总额达到十亿日元的巨额预算啊，难怪山久暴跳如雷。简直比强盗还要强盗。

“真是难以置信啊，这份东西。”看完资料的田岛惊呆了，“山久先生说的没错，内容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嘛。拿这份东西来否定我们的修正重振计划，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不，还是有一些不同的地方。你看——”

“啊——”看到半泽指点的地方，田岛抬起头满脸的不解。

“原来是羽田—舞桥航线啊，咱们的计划里面明明把它列为撤销航线啊，到了他们的重振方案里，却把它给拿掉了？这又是为什么？”

“难道是——”正当半泽歪着头冥思苦想之时，山久开口说道，“因为箕部启治？舞桥市可是他的地盘。”

半泽不禁和田岛对望一眼。说到进政党的箕部，那可是原宪民党里的大佬级议员。他从宪民党脱党后又开创了进政党，并成为该党的重量级人物。国土交通大臣白井正是箕部派中年青一代的领袖人物。

山久继续说道：“这里的机场原本就是箕部还在宪民党时期牵头建起来的，建成之后人们都称之为箕部机场，舞桥机场反而成了别名。特别调查委员会怎么可能把它给撤了？”

“这么说，这份重振方案并不单单考虑经济合理性，除此之外还受到很多错综复杂的因素干扰了？”田岛愤愤不平地看着半泽说道，“他们之所以躲在密室里炮制重振方案，还不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嘛。”

“真是乱弹琴！”半泽咂了咂嘴骂道。

5

“放弃债权的事情，讨论有什么进展吗？”

帝国航空本部大厦二十五层的接待室里，乃原仍旧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口吻问道。

现在，整个二十五层已经俨然成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专用楼层。时值四月，春意盎然，这是一个周五下午。

乃原手上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领带松垮，衬衫的纽扣大开，他慵懒地瘫在扶手椅里，完全看不出半点身负国土交通大臣重托的人该有的样子。

“目前，还在探讨中。”

“你们到底还要讨论多久，啊？这都已经过去一周了！”听到半泽的回答，乃原语气粗暴地问，两道混浊的目光盯着半泽。

“没记错的话，你给的答复期限应该是这个月末。再说了，放弃贷款总额七成的债权，可没这么容易得出结论。”

半泽语气坚决，一旁的田岛则对乃原怒目而视。

“就算还没有结论，讨论总在进行吧，你们东京中央银行？都讨论了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坐在乃原身边的副手三国问道。

“那是我们行内的事情。”

遭到婉拒后，三国从手头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资料往前一推，纸张顺着桌面滑到了半泽面前。

“帝国航空财务预测”的标题下，并列着预计资产负债表和预计资产损益表。

“那是在你们银行放弃债权的情况下，帝国航空重振后的预估财务状况。这样一份财务成绩，才是承担着日本航空一翼重任的公司该有的样子吧？”三国志在必得，仿佛放弃债权的重振路线已经板上钉钉了一般，“事到如今，再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借没借钱的事情，也无济于事了。帝国航空早就应该提出放弃债权的申请了——看完这个，你也肯定会这么想的，半泽君。”

听着三国荒谬至极的话，半泽反问道：“那敢不敢把不放弃债权情况下的业绩预测也拿出来看看啊？”

“你说什么？”

三国神色大变。

“把钱贷出去，再收回来，这是我们银行的职责。”半泽继续说道，“你们就算给我看再多的资料，把贷款一笔勾销这种事情也很难办到。为什么我们非得放弃自己的债权不可？这种要求本身就有问题。你们两位，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银行业务？”

“那是自然。”迎着半泽质疑的目光，乃原不快地说道，“你既然这么能耐，又知道什么是企业重振吗？”

“当然知道。”半泽平静地答道，“而且我认为没有银行的协助，一家身上背着有息贷款的企业，它的重振不可能取得成功。”

“所以，你想说我们也得看你们的脸色行事吗？别忘了，你顶多也只能代表你自己。”乃原断言道，“银行高层，是绝不可能反对放弃债权的。我说得没错吧？”

半泽闻言双目一收。因为听乃原的口气，似乎已经志在必得。

乃原继续说道：“虽然银行做什么事情都有条条框框，唯独在放弃债权方面没有任何规定。这一点都不奇怪，因为那些规定都是在根本就不允许这种业务存在的前提下制定的嘛。也就是说，有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你们再怎么讨论也拿不出什么问题的答案来。简单地说，你要做的不是对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要求坚持那些无聊的个人主张，而是根据董事会的意思起草会签文件，不是吗？”

“当然不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半泽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连这都是无所谓的事，那这世界上的金融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没有工夫听你这些废话！”乃原厉声喝道，“特别调查委员会是国土交通大臣的咨询机构。也就是说，我们提出的放弃债权要求，就是国土交通大臣的要求。你的一言一行表明你简直就是银行界里专门制造麻烦的刺头。就你那种态度，今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半泽一直在观察着对手的表情。不管乃原说得正不正确，他在东京中央银行内部一定有自己的情报来源。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为帝国航空考虑，你甚至也没有为东京中央银行考虑。”乃原靠在椅背上，重新点燃一支香烟，边喷出烟雾边毫无顾忌地说道。

“那我倒想请教阁下，你是为帝国航空考虑吗？”半泽反唇相讥道，“嘴上喊着为帝国航空考虑，背地里却为了在重振方案里迎合政治家的利益随意插手撤销航线的事。你们还真是为帝国航空考虑啊！”

半泽的指责显然出乎意料。乃原整个脸都要变形了，恶狠狠地盯着半泽。

“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没事找事，免得引祸上身。”乃原终于图穷匕见，威胁道。

“我说，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一旁的三国哇哇大叫地冲出来，“如果不想后悔的话，现在马上收回你刚才的话，给我道歉谢罪！”

“既然有国土交通大臣为你们撑腰，何不行使你们的强权，直接命令银行放弃债权，这样不是更方便吗？”半泽平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两个男人说道，“谅你们也不敢那么做，因为我们有权选择，所以希望你们遵守我们的规则来办。想要我们放弃债权，那就拿出明确的依据来，让我们银行心服口服，这才是正道吧？对我们的意见听都不听就发号施令，还想端着臭架子要我们放弃债权，现在这个时代，就算地痞流氓也不能这么嚣张吧！”

* * *

“后来怎么样了？乃原那老头。”渡真利听了半泽的叙述，不住地哧哧乱笑，一边追问道。

“撂下几句狠话拂袖而去呗，说是要我好看。唉，还真是个老流氓啊。”

半泽右手握着烧酒玻璃杯，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下一阵不快。

银座廊街的寿司屋里，两人坐在吧台上。烧酒是老板为半泽这位常客特意采购的板栗小烧，冰镇了给他喝。这家地下餐屋的对面开了一间LIVE HOUSE，不知什么乐队正在里面演出，各色顾客进进出出，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昭和四十年代的民谣。

“这么说，已经和他们彻底翻脸了？”渡真利叹息道，“还有，包括关于你的那些无聊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啊？”

“谁知道呢。应该是银行里哪个看我不顺眼的家伙搞的吧。”

半泽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认真地往白身鱼上涂抹着芥末。

“说起来，旧T银行过去原本就是不良贷款缠身啊，那时候为了处理不良贷款，而与乃原他们有所往来也并不奇怪。”

这样就说得通了——渡真利刚想说，突然心下冒出一个疑问：“但是，万一其他银行都赞成放弃债权的话，到时候你也会赞成吗？”

“怎么可能？”

半泽喝干烧酒，“咚”的一声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回实木柜台上，“没有合理的理由，就拒绝到底。干吗要向其他银行看齐啊？”

“也只能那样干了。果然是我们营业二部的半泽次长大人！不愧是万人嫌啊。”

“别开玩笑。我可是说真的。”

“知道，知道。”见到半泽犀利的眼神，渡真利赶忙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唉，这件事情，还真的只有交给你办才行啊。如果我是行长，也一定会找你来办的——来来来，喝酒，喝酒。”

看着半泽干了杯子里的酒，渡真利马上又帮他要了一杯。

6

乃原到达日比谷公园附近那栋大厦，找到里面那家意大利餐馆时，店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

白井是这家店的常客，乃原今天晚上却是第二次来这里吃饭。店内装修豪华，但是乃原并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光店内禁止吸烟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如坐针毡了。

“部长来得真早啊。”

乃原故意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暗示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本来还想在对方来之前抽上一根，此刻只得作罢。

“之前约定的事情提早结束，所以就先过来了。还想着有点儿时间，可以一边喝口茶一边考虑一下事情。”

“既然如此，不如我一会儿再过来？”

乃原还打算趁此机会退到外面吸几口烟。

“不用不用，不碍事的。和先生要谈的话更有意义。”白井说道，看着乃原在桌子对面坐下。

* * *

两人虽是旧相识，但是关系并不亲密。

毕竟，白井和乃原原本就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成长起来的。白井早期在光鲜亮丽的电视行业积累资历，后来进军政界。没想到刚踏进去就意外碰到了政权更迭的大戏，借助这股东风她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坐上了大臣的交椅，可算是成功故事的女主角。

而乃原这边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寒窗苦读考进关西的国立大学，虽然取得了注册会计师资格，但是由于卷入了会计事务所的纠纷而麻烦不断，二十岁时的他过得郁郁不得志。后来他又发愤图强通过了司法考试，取得了律师资格，在泡沫经济崩盘后开始涉足企业破产业务。凭借直来直往的谈判手腕和老奸巨猾的长袖善舞，他很快在业界崭露头角，最终以企业重振的一把好手而在业界声名鹊起。

两人无论是职业履历还是成长环境，都截然不同。

白井嘛，父亲是官僚，母亲是家里的独生女，娘家在市中心有个店面，经营着一家颇有年份的百货店，所以她从小就在富裕的环境中长大。而乃原呢，是大阪人，小时候父亲经营失败，家道中落，生活穷苦，他只能靠自己的寒窗苦读一步一步往上爬，在周围人的眼中是个苦命人。

他们从外表到经历，都是不同的两类人。如果非要找出他们之间的共同点，那就是都不满足于自身目前的地位，都有向上爬的强烈欲望，仅此而已。

白井暗中垂涎三尺的，是作为政界核心人物的地位和名誉，激励她往上爬的原动力，就是内心那股任谁也不遑多让的权力欲望。而乃原所要争取的，则是将经手的企业重振业务中留下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污点洗白，以及获取他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金钱。

白井与乃原初次相识，是她还在东京电视台主台当播音员的时候，那大概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乃原应邀参加电视台的专辑节目，白井则正好承担采访任务。那时候，乃原作为操盘大型企业重振业务的新秀律师而崭露头角，一看就是一位浑身闪耀着积极进取精神的狂人。那时候，白井虽然表面上装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内心对乃原却是极度厌恶。

本来嘛，不管业界传得他多有本事，对于在企业重振领域完全外行的白井来说，根本没那个能力评价乃原的实力。之后两人偶尔在聚会上碰面，一来二去也开始敷衍客气两句，但两人的交情自始至终也就到这种程度而已，一直不咸不淡。

之后，白井人气日升，还被半开玩笑地称为电视台的人气花瓶。谁也没想到，有一年她居然在众议院选举中当选了，从此开启了政治家的职业生涯。

五年后，身为在野党议员的她，由于积累了相当的政治资本，以进政党新政权的女性代表形象，被的场一郎首相委以国土交通大臣的重任。

刚一坐上梦寐以求的交通大臣这把交椅，白井就不得不面对一堆等着她解决的麻烦事。其中最让她头疼的，就是必须针对业绩恶化的帝国航空拿出应对之策。

面对已经进入破产倒计时的帝国航空，到底该怎么办？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就在她束手无策的时候，脑海里最先浮现的，竟是自己应该十分厌恶的乃原正太。那一刻，突然有个想法深深地吸引了她，她预感到“这不仅不是一个危机，反而还可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到时候，在宪民党手上一直悬而未决的帝国航空重振问题，将会在进政党——不，在白井亚希子主导的特别调查委员会手上一举解决。

事儿如果成了，从今往后就再也没人敢说她是个人气花瓶了。

一直到就职记者见面会上抛出设立特别调查委员会这枚炸弹之前，白井的表现都还算抢眼。如果重振能够成功落地，那么社会舆论对她的评价更将一路飙升。

* * *

“进展情况怎么样，乃原先生？”趁着服务生的酒还没有送上来，白井开口问道。

“和我在报告里跟您汇报的情况一样。对财务的清查，在百人团的努力下前几天终于完成了。现在正在着手制订具体的重振方案。目前来看，可以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重振进展得还顺利吗？”白井只想单刀直入地得到结论，这是在电视台养成的坏习惯。她虽然深知这一点，但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了，但好歹只是一家公司而已，只要减轻负债，我就能让它重新活过来。剩下要做的，就是巧妙地注入资金，防止资金链断裂，这样就足够啦。”

乃原说得非常简单。

“减轻负债这件事情，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了，这点儿小事。”听了白井的质疑，乃原淡淡地笑道，“只要让银行放弃债权就好了嘛。我们已经要求所有客户银行起码撤销七成的债务。”

白井对如此大幅度的债务撤销比例丝毫不以为意，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如果银行肯帮忙的话，那帝国航空就可以放心了。”

“您说得对。特别是帝国航空的那些客户银行，这些年来哪家不是从帝国航空的贷款中赚得盆满钵满？帮这点儿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而且，社会舆论对银行的风评一向都相当严厉。让银行放弃七成的债权而已，国民肯定都会理解的，说不定还会拍手叫好呢。不可能有人跳出来反对的。”

“银行想捂盘惜贷就捂盘惜贷，想抽身回收就抽身回收，他们还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

实际上白井对银行业一窍不通，一通胡乱批评。“对了，前政权定下的修正重振方案搞定了吗？前天，箕部先生还问起了这件事，说无论如何请多费心。”

“自然办得妥妥的。”乃原抿嘴一笑，答道，“这个请您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对这件事，有人发什么牢骚吗？”

白井有些放心不下，暗自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没有。再说了，也没有什么可发牢骚的啊，大臣。那条航线是因为必要所以才保留下来的，不是吗？”

见乃原说得信誓旦旦，白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谁说不是呢，乃原先生。看来是一份漂亮的重振方案呢。”

“何止啊，简直是一份令人兴奋的无可挑剔的重振方案啊，大臣。”

乃原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有了我们的重振方案，已经摇摇欲坠的帝国航空，就将在短时间内复活重生啊。虽然目前还只是一个构思，但我是这么想的，等答复期限一到，我就召集各个银行碰头，开个联合报告会，把事情给定下来。”

“可以搞个仪式呀。”

“没错。到时候开个记者招待会，堂堂正正地宣布我们的胜利。我还打算到时候亮出‘白井魔法’这块金字招牌呢。”

“白井魔法……听起来不错哦。”白井的眼神开始有点儿陶醉，“这样一来，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必要性也可以清晰地传到总理的耳朵里了。”

说着，白井脸上闪过了一丝计谋得逞的表情。对设立特别调查委员会一事，内阁总理大臣的场曾在私下里提醒白井：“不要急于求成，务必谨慎处理。”的场对自己在记者招待会上披露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一事似乎有所不满。对于帝国航空，首相的确曾交代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但是在记者招待会上的这一手，也难免给首相留下自己哗众取宠的印象。

真是防不胜防。

“有没有什么困难？”白井问道，“如果有的话尽管说好了，我这边一定会尽全力支持你。”

“这么说的话，”乃原想了想，答道，“最大的问题，还是和金融机构交涉放弃债权的事情。这其实是在和时间赛跑，虽然给了银行最后的答复期限，但还是希望能尽快确定下来。要是对这方面，大臣可以在银行背后推一把的话，那就太感激了。”

“银行吗？”白井的脸上有几分踌躇，“你也知道，银行不是我分管，操作起来多少有些不便，但是我会尽力一试的。”

“我倒是觉得，您是国土交通大臣，为航空行政的健康发展尽心尽力，也是分内之事呢。”乃原说道，“对于日本的航空业而言，帝国航空可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有这个大义名分摆在那里，即便对方是银行也不足为虑。”

“那各家银行对放弃债权都是什么反应？”

“这个，他们肯定是不大乐意的。”乃原满不在乎地答道，“不过，主力银行的开投行一直以来都很支持帝国航空，这次针对放弃债权的提案也在积极地探讨。比较麻烦的还是民营银行，特别是作为准主力的东京中央银行，必须让他们尽早落实决定。”

对于东京中央银行，白井所知有限，只知道这是一家经合并后组建的大银行，其前身是财阀集团。银行业务方面，白井也仅限于对存款、转账等一般业务的了解，至于与企业贷款有关方面的具体业务可就一无所知了。

“前几天，我把放弃债权的比例知会了银行，没想到东京中央银行的负责人居然质疑起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法律依据来。这种把自己银行的利益放在帝国航空重振之上的行为，绝对不能原谅。”

“还真是过分啊，居然这么说话！”白井皱着眉头，愤怒地说道，“对乃原先生出言不逊，就是对我的公然挑战。”

“何止是挑战，简直是否定啊。”乃原唯恐天下不乱，继续火上浇油，“这是对政府权威的挑战，更是一种忤逆民意的行为。”

白井一被撩拨，顿时气得脸色铁青。

“那些家伙就是一群肮脏的高利贷者啊，大臣，”乃原继续说道，“那些银行，每当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还不是死乞白赖地请求公用资金的支援。现在倒好，他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天底下没有比银行职员更难对付的家伙了，真是给点甜头就得意忘形。”

乃原对银行大加批判。白井则频频点头，深表同意。

“你得让他们知道，如果跟特别调查委员会对着干，妨碍了帝国航空的重振大业会有什么后果。”

在乃原的煽动下，白井的瞳孔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乃原迎着白井的目光，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玻璃杯，说道：“民意站在我们这边！”

7

开发投资银行的八层，只有一半的房间亮着灯。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正是业务空闲的夜半时分，职员大都已经下班回家，大楼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影，还坐在背靠窗户的位子上冥思苦想着什么。

这是负责帝国航空业务的次长谷川。

狭小的桌面上放着该公司的信用文件和打印好的会签文件。买回来的咖啡基本上没动过，已经变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谷川突然仰起脸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谷川心下一惊，不由得用手揉了揉早已僵硬的脖子。

由于眼下繁重的工作任务，在她体内累积的疲劳已经达到了极限。但奇怪的是，此刻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毫无倦意。

谷川升任次长并负责帝国航空业务，正好是在两年前。也就是在同一时期，一直以来对自身的业绩隐忧都讳莫如深的帝国航空，第一次以社长的名义发布了公司的紧急状态。

同时，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虽然公司以神谷社长的名义号召全体员工改善经营、共度时艰，但是帝国航空内部与其说应者寥寥，倒不如说尽是抵触的声音。

说到底，帝国航空更像是一家徒有其表的空心企业啊，谷川思忖道。

公司管理者，还有分属七个不同职工工会的职员们——他们打的是各自的小算盘，考虑的是圈子内的小得失，常常为了各自的利益互不相让。帝国航空从表面上看仍是一家完整的公司，实际上早已人心涣散。

完全没有凝聚力的帝国航空，业绩更是一泻千里。就在这短短两年的时间里，这家公司已经滑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谷川已经不记得，曾经几次应帝国航空高层的要求商谈重振方案，对帝国航空开出支援资金，然后又被他们辜负背叛。

曾经在国营航空公司里养成骄傲自大和漫不经心恶习的领导层，再加上一群不管多么违背道德，也要拼命抓着自身既得利益不放的员工，以及为了维持待遇不惜诉诸法庭的劳工组织。

还有，作为主力银行的项目负责人，越是想要认真地处理好这堆烂摊子，就越是一次又一次像个傻瓜一样被折腾，结果，终究还是逃脱不了被命令去研究放弃巨额债权的命运。

“真够扯淡的。”在冷冷清清的楼层里，谷川独自咕哝道。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在前一次的面谈中放出的那些话。

“作为主力银行，希望你们能够充分认识到自己的债权人责任啊，诸位。”

那一刻，谷川强行压下了想要反驳一句“什么叫债权人责任”的冲动。然而，随着怒气消散，留在自己心底的却是那种很不是滋味儿的自我嫌恶。

一直以来，开投行对帝国航空投入了过分热忱的支援，这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特别是谷川担任负责人的这两年，开投行的支援行动更加积极主动，比起任何一家民营银行来都不逊色。

如此积极的支援行动，也许就是削弱帝国航空危机感的肇始原因呢？这么一想，谷川似乎又觉得，乃原的指摘也未必全无道理。

在负责帝国航空业务盲从冒进的这两年间，谷川内心深处也时常浮现出那种是不是“作过头了”的感觉。乃原那一句不中听的话，原本不过是揭开了自己扣在内心深处的盖子，把事情的真正轮廓残酷地推到了自己面前罢了。

正胡思乱想间，另一段记忆在谷川的内心深处悄然苏醒。

“并不是说，只要把贷款拨给企业就万事大吉了。”这是同为银行职员的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父亲曾经在一家民营银行上班，作为工薪阶层，终其一生都在跑现场，负责为中小企业客户办理银行贷款。最后的职务是一家小支行的支行长，结果碰上泡沫经济破裂，小支行被不良债权缠身。父亲最终被发配到一家分公司上班，实际上形同解雇，他的银行生涯也就此画上了句号。

虽然父亲一辈子都没有出人头地，但如今细想，作为银行里的前辈，他其实真是一名精通实战现场的斗士啊。

“款子借出去是好心，款子不借出去也是好心哪。”也是在那时候，谷川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奇怪的话。

“如果企业借走的设备资金有可能成为过剩投资，那还是不借为好。实际上，这种时候不借才是在解救客户啊。”

对于父亲主张的这种处理方式，年轻的谷川很是不以为然。“难道这不是为了不给借贷而找的堂皇借口吗？”自己当时对父亲夹枪含棒的回答至今言犹在耳。

那时候的父亲，只是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话，或许是不想引起和女儿之间更多的争吵吧。不承想——

事到如今，谷川才总算明白过来。

父亲，是对的。

而自己呢，却不知不觉与父亲的谆谆告诫愈行愈远，堕落成一个只知道放贷、放贷、放贷的无能的银行职员。所谓的报应，就是面前的这堆文件。

谷川伸手拿起桌上的会签文件，哗啦啦地翻阅起来。

是开投行针对特别调查委员会放弃债权的要求，正式做出答复决定的会签文件。

作为帝国航空的主力银行，开投行放出的贷款额高达两千五百亿日元，放弃七成债权就意味着放弃一千七百五十亿日元。对特别调查委员会开出的这项要求，是接受还是拒绝？

之前，谷川在会签文件中呈上的结论是，“拒绝”。

但是，董事会否决了那份会签文件。当天傍晚，被“退回”的文件又交到了谷川的手里。

“把会签文件上的结论改成放弃债权。”

面对部长的命令，谷川挖苦地回敬了一句：“这是政治决定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与谷川直视的部长，沉默良久后说的这句话，一直在她耳中挥之不去。

根据上头的命令，制作一份接受特别调查委员会提案的会签文件，很简单。

但是，董事会的决定是错的。

把不该贷的钱贷出去，就已经错了。而把不该放弃的债权白白放弃，则是错上加错。

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巧妙地反转董事会的意见呢？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总会在哪里找到柳暗花明的转机吧？

作为一名银行职员，谷川执着地摸索着那个答案。

第二章 女帝的威风

1

在营业二部楼层的半泽收到秘书室的通知，是下午两点以后的事情。

半泽坐电梯来到董事楼层，走进接待室，面前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哟，最近情况怎么样？”一张油头粉面的脸转向半泽，正是审查部的曾根崎。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负责接手这一摊，工作时日尚浅。纪本常务非常担心，特别交代万一需要，让我也要出来顶一顶。”

“想得还真是周到啊。”

半泽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秘书室的负责人推门进来喊道：“客人这就到了，到时候请大家热情欢迎。”

在地下停车场恭候公务车，并把贵客迎上来的是秘书室长和总务部的次长。从电梯里出来的，正是威风八面赛女帝的国土交通大臣——白井。她的视线，落在了迎面前来迎接的中野渡行长身上。她穿着一身钴蓝色的衣服，搭配现在的季节似乎早了点儿。

“欢迎大驾光临啊，大臣。请，这边请。”中野渡郑重地打过招呼，走在前面将白井让进了接待室。

白井后面紧跟着国土交通省航空局局长和大臣官房参事官，还有白井的两名公配秘书。拉着一张臭脸慢吞吞跟在后面的，是那个半泽也熟悉的男人——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一把手，乃原。

乃原也不打招呼，只是满脸恶毒地看着半泽。当然了，原本也不可能指望他打什么招呼。“老师，请这边坐。”在白井的招呼下，乃原坐了中间的位置。

大家开始交换名片。银行这边除行长以外，还有副行长、纪本以及内藤等一众职员共计十人。再加上半泽、曾根崎等次长们也出席，整个大型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变得异常闷热。

“今天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白井开口的语调有点高亢尖锐，穿透力极强，“本来很想借此机会，聆听中野渡行长关于目前经济形势的高论，但是由于时间有限，只好直接进入正题，没问题吧？”

白井客气地做了开场白，也不等对方回应就继续说道：“作为帝国航空重振方案的支柱，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已经向所有金融机构发出了提议，建议大家一律削减七成的债权，对此贵行一定正在沿着这个方向进行探讨吧？”

“方向嘛还不好说，但是我们的确在认真地探讨。”

中野渡的回答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味道，但是白井仍然面无表情。

“都探讨了些什么，行长？”

白井充满挑衅的言辞中，弥漫着不惜翻脸对决的味道。

“敝行正在对帝国航空的业绩预测做详细的调查，并彻底探清放弃债权的合理性。”

“这项工作真的需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吗？”白井侧着头，目光捕捉着行长脸上的表情，“遗憾的是，我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长官那里可是听说，在这件事情上贵行自始至终都是持否定态度。所以，我想听一听，你们到底是怎么探讨的。据说在银行这种地方，做什么事都要通过会签文件来落实决定。贵行的会签文件不知是哪位起草的呢？”

白井说完，目光扫了一圈坐在桌子对面的银行员工。

“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白井向举手示意的半泽问道。

“我是营业二部的次长半泽。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

“那，关于放弃债权的会签文件，写好了吗？”白井摆出强势的一面，扬起下巴问道。

“没有，还在探讨中。”

“探讨中！答复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你们究竟打算耗费多少时间？你们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工夫，帝国航空可是每时每刻都处在危险的边缘啊。你就没有半点儿危机感吗？还是说，你们银行根本就不关心重要客户的死活？是这样的吗，行长？”白井毫不留情地把质问的矛头重新指向了行长。那架势，简直就是女帝在拷问自己的家臣一般。

“毕竟，放弃五百亿日元的债权，将会严重影响我们银行的业绩。所以，恕难如此简单地做出决定。”

中野渡沉着冷静的态度，让白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可没有让你们简单地做决定。我说的是你们的应对是不是也太迟钝了？”

白井说着又转向半泽，兴师问罪般地说道：“你是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你是什么态度？”

“您说态度吗？”对这个不速之客早就不胜其烦的半泽答道，“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根据银行的流程，从经济合理性角度出发，探讨是否接受放弃债权的提议吧。”

白井满脸无法接受的样子。

“就那样应付了事一通就完了，你的意思是？”

果然，白井接下来的话已经开始直接发难了。

“你给我听好了，半泽——”白井提高了音量，打断了正要反驳的半泽，“这件事关系到我国的航空行政。希望你不要再有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要更加认真地全力以赴，能做到吗？”

坐在旁边的曾根崎端着个侧脸，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看到半泽遭到训斥，他难掩一脸的欢喜，而远处的纪本则投来责备的目光。白井的发难还在继续——

“还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放弃债权，所以现在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到底怎么回事？”

白井的责问语气一浪高过一浪，接待室的空气仿佛降到了冰点。虽然现场还坐着行长，但是白井却丝毫不留情面。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如何应对放弃债权一事，我们将以会签文件的方式做出决定。但是，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们不会轻率地得出结论。所以，能否请您再稍等些时日？”

面对咄咄逼人的白井，中野渡始终语气柔和。

“既然如此，为什么在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债权放弃要求的时候，当场扬言拒绝啊？这个家伙。”白井直接指着半泽吼道，“说吧，这又怎么解释？”

“虽然我不了解我行职员和乃原先生之间具体的交涉内容，但想必那只是负责人表达的个人意见而已吧。这种情况，其实也并不少见。”中野渡不动声色地接下话头，轻巧地化解着白井的攻势。

“个人意见？个人意见就能随心所欲地发表吗！半泽是吧？你这是压根就没有把我这个国土交通大臣设立的委员会放在眼里吧？”步步紧逼的白井用一副干架的眼神，瞪着半泽吼道，“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当然没那么想。”半泽无奈地答道。

“开什么玩笑！”白井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银行职员，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才会拖着帝国航空重振的后腿。你要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反省？”本来为了避免正面冲突，打算息事宁人走个过场的半泽，听到这句话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置若罔闻，“恕我直言，想尽一切办法避免放弃高达五百亿日元的债权，这是每个银行职员的必然反应。没错，我是基于这点对乃原先生的提议进行了反驳，但是这并不能成为我应该反省的理由。反倒是你们的特别调查委员，拿着含糊其词的依据就断然要求我们放弃巨额的债权，那样的做法才叫作态度有问题吧？”

“乃原先生可是企业重振领域的专家啊，你这家伙。”

喋喋不休的白井气得脸色铁青。

一直坐在白井旁边的乃原更是眼里翻滚着憎恨的火焰，恨不得扑上去从半泽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姑且，借着今天的机会把话说明了吧。”乃原对视着半泽，开口说道，“我们对所有相关银行都提出了放弃债权的要求，不得不说，东京中央银行的行为大失风范，非常不地道。先不管当时的发言是不是你的个人意见，就冲着你们对大臣直属机构提出的要求拖拉延迟的轻率态度，难道不应该好好反省吗？”

半泽正要开口反驳——

“对此我们深感抱歉。”不知从哪里突然插进来一声道歉。

是纪本！

“失礼之处，请多原谅。”眉头紧锁、表情严肃的纪本说着，向对方低头谢罪。

紧接着，半泽还没来得及在心下嘀咕一声“多事”，纪本就冲着半泽喊道：“你不该好好谢个罪吗？”

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半泽一人身上。

“半泽！”纪本咆哮道。

“如果因为我影响了大家的心情，那么我谢罪。但是，关于放弃债权的事，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本分。”

邻座的曾根崎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半泽。被气得满脸通红的纪本更是火冒三丈，银行的其他职员全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只能坐等事态的发展。

“乃原先生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吧！”白井怒不可遏地大叫道，“你还要固执到底吗？太失礼了！你们银行到底是怎么培养职员的，行长？”

“如果有得罪的地方，非常抱歉。”中野渡始终很冷静，“但是，您这次来访的目的，应该是要我们认真探讨放弃债权的事情，对吧？”

中野渡看着白井平静地问道，脸上挂着结束无聊互怼的威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大臣的意思我们已经完全领会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认真探讨。不知您意下如何？”

“像帝国航空这样的企业如果倒闭，必将造成难以估量的社会影响。”白井严厉地说道，“贵行或许有贵行的苦衷，但是首先请时刻铭记你们银行的社会使命，再做出妥善的判断吧。”

说完，她像要确认是否还有什么遗漏似的，扫了航空局长一眼。在白井的盛怒压力下，空气依旧凝固，但是短暂的会谈却突然进入了尾声。

“好，时间差不多了，就这样吧。”白井起身前，再一次将锐利的目光射向了半泽，“如果下一次你还是这种态度，到时候我绝对不会客气的。你给我记好了。”

撂下狠话的白井马上起身离开，随行人员七手八脚地慌忙追了上去。

一直目送他们消失在视野里，中野渡这才平静地起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半泽身边的内藤仍然闭着眼睛坐在椅子里。良久，他睁开眼睛在半泽膝盖上轻轻一拍说了声“辛苦了”，也起身离开。

“喂，半泽。纪本常务叫你。”

就在这时，去电梯间送完客人又折返回来的曾根崎喊道。

2

纪本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把刚迈步进来的半泽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啊，你！有那么跟大臣说话的吗？”

“恕我直言——”半泽直接盯着纪本答道，“对方什么依据都没有，就要求我们无条件放弃债权，理所当然要予以反驳。特别调查委员会直到现在，也没有明确提出任何必须放弃债权的合理依据。”

“那些完全是两码事。”纪本情绪激动，脸抽搐着说道，“我现在说的是你的态度。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惹得乃原先生批评我们应对不当。该道歉的时候就得道歉，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常识吗？难道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吗，我说你？！”

“如果自己有错，自然要道歉。”半泽坦然说道，“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但是，乃原的话纯粹就是在挑事。他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让谈判有利于自己的伎俩而已。”

纪本听了半泽的反驳，腾地站起身来，伸出右手食指戳在半泽的胸前。

“你是不是觉得打着这样的借口就能蒙混过关啊，嗯？你让行长在白井大臣面前丢尽了脸，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还有，对方可是进政党的招牌议员。她现在是国土交通大臣，下一届就很可能是财务大臣。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说怎么办？”

“白井大臣那样的施政风格，就是独断专行。而且，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要求，无异于对金融秩序的挑战。”半泽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说的放弃巨额债权，那就是对认真工作的全体银行职员的背叛。那样的要求恕难接受。”

“你可不是什么债权回收的专家。”纪本高声叱责道，“债权回收遇到的很多问题，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如果因为你无聊的自以为是，导致帝国航空破产怎么办？！那时候就不只是五百亿，而是数额更大的不良债权啊。”

“所以，您是说要把放弃债权这颗苦果给我咽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半泽冷冷地看着纪本和站在一旁的曾根崎。

“刚才，常务说了很多债权回收专家之类的话，但是，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为你们对遇到的难题束手无策，所以业务才落到了我们部门。说白了，正是因为审查部抱着原来的老办法行不通，所以才被剥夺了继续负责资格。既然如此，能不能拜托你们，不要再来对我们的做法指手画脚了。”

纪本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泽继续说道：“我不管白井大臣怎么说，也不管乃原那个过气的重振强人怎么咆哮，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应对这件事情。”

“你所谓的应对，就是上次打的那份报告吧？”纪本皱起鼻子，一脸的嫌弃，“探讨出那样肤浅的东西来，真令人失望啊。完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就是那么点儿内容。你就不能稍微考虑考虑大局吗？帝国航空可不是单单我们一家银行在支撑的。”

“只要特别调查委员会拿不出足够的材料证明放弃债权是妥当的，我就不会改变这份会签文件的结论。”半泽明确地说道，“既然您说之前的探讨太过肤浅，那也不用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借鉴其他银行的结果再行探讨之类的废话。到底要不要接受放弃债权，直接拿到董事会上表决不是更好吗？”

实际上，董事会成员的各种想法错综复杂，绝对不是铁板一块，就连中野渡心里也一定还在举棋不定。

“董事会就是因为对会签文件浅薄的观点结构持有疑虑，所以才会打回重改。”纪本冷冰冰地说道，“也就是说，这是一份连否定价值都没有的会签文件。你就别再自命不凡了。”

* * *

“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刚坐进公务车的后座，白井就不满地抱怨道，“他以为自己是谁啊。真是气死我了！”

“完全就是个无赖啊，那种家伙。”

坐在邻座的乃原，从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突然想起这是白井的公务车，只得作罢。“完全无视社会需要，一心只考虑自身的利益，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放贷奴。看看他那鲁莽无礼的样子就一清二楚了。”

“把帝国航空这么重要的公司交给那样的人负责，这是什么银行啊？”

看着白井气恼愤慨，乃原内心偷着乐，脸上却还是装出一副自己也非常愤怒的表情。

“银行嘛，就是这副德行，给点甜头就蹬鼻子上脸。能力不大，脾气不小。所以说，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经济泡沫破裂的时候，怎么就没倒闭呢！”

白井说话已近歇斯底里。私下场合的白井，其实是个尖酸刻薄的人，那才是她不敢示人的真面目。“那样的话，他们应该更能学会谦虚谨慎吧。”

“那也都是宪民党搞的鬼啊。”乃原不动声色地把这件事和白井关心的政治挂上了钩，“坏就坏在，宪民党那群家伙打着维护什么金融秩序的旗号，硬是让这些毫无必要的银行苟延残喘。说到底，其实不过是宪民党那群政治家上演了一出与银行沆瀣一气的戏码罢了。”

“看看宪民党政权把咱们国家腐蚀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是时候让国民了解真相了。”白井毅然决然地说道，暗藏某种决心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街景。那是大型企业本部大厦林立的大手町。

“话说回来，银行职员之流的，也不过是一些可悲的家伙啊。”乃原接着说道，“别看那些人现在一个个威风八面，可不是谁都能成为董事，当上行长的。等有朝一日哪个人高升了，其他同期入行的职员就等着被发配好了。到那时候，那些借着银行的金字招牌而自视高贵的银行职员才会明白，自己也不过是一介工薪族罢了——就在那鲜亮的外衣被剥去的瞬间。接下来，那些原本寄生在银行旗下坐享其成的家伙，就该开始覆手为雨地批判起银行来了。没有比这吃相更难看的了。”

“不愧是乃原老师，对金融行业的内幕真是了如指掌啊。”

“没办法，干了这一行，就算再讨厌也得跟他们打交道哇。”听到白井对自己赞许有加，乃原接着说道，“那群令人作呕的家伙，成天在你面前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地说个不停，让人听了直想吐。”

乃原舌灿莲花的功夫连刻薄的白井听了也寒意阵阵。这时助手席上白井的秘书插嘴道：“那当然了，乃原先生对银行的嫌弃那可是出了名的呀。”

“如果天天都要和那种人打交道，不嫌弃才怪呢。”白井赞同地说道。

而乃原听了只是眯起眼睛一言不发。或许是因为女性特有的敏锐直觉，白井看着乃原的侧脸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乃原老师？”

听到白井的询问，瞬间，乃原收回了视线回过神来。

“唉，也就是那么回事啦。”乃原正了正神色，开口说道，“不管那个叫半泽的男人怎么折腾，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银行必须接受放弃债权。这是他们的命，早就注定啦。谁也无法阻挡。”

自信满满的乃原，再次把手伸进内口袋取香烟，想了想，还是作罢。

3

“事情我可都听说了，纪本怎么能那么干呢？他到底是哪一边的啊？”

会议结束后，白井大臣“完胜”的风闻，瞬间在本部的同事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当然了，对公认的行内头号情报通的渡真利来说，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耳朵。“事情几点能弄完？我想过去找你一下。”渡真利往半泽办公室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九点多了。

两人来到位于神田的比利时啤酒专卖店，正好吧台上还有两个空位，两人并排坐了，合点了一份大瓶的莫奈。

“戏唱得这么大，纪本成心的吧。”渡真利愤愤不平地说道，“还是说，他事先知道乃原非常讨厌银行，所以故意来这么一出想拍他马屁？”

“讨厌银行啊，那家伙。”半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慢悠悠地问道。

“我之前也对乃原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所以向朋友打听了一下情况。哦，就是我们融资管理部的户村，你也认识的嘛。”

半泽点了点头。他是第二期后一批进来的调查员，在本部内部的商讨会上打过几次照面。

“我琢磨着他是专门负责破产企业贷款案子的，说不定会认识。别说，他还真和乃原吵过几次呢。”

融资管理部专门负责打理那些已经变成不良债权的贷款，说起来和乃原还算是同行。

“虽然乃原那个浑蛋，一向都是为所欲为，想吵就吵，但户村还是找了个机会，从一位曾经共事过的律师那里，打听到了乃原讨厌银行的原因。”

“然后呢？”半泽仰着脖子灌下一口略带苦味的啤酒催促道。

“讨厌的原因，原来和——小时候被欺负的经历有关。”

事出意料，半泽不由得扬起脸来。渡真利继续说道：“乃原小时候家里很穷，他穿的衣服都是捡哥哥穿过的。虽然从小在大阪市区长大，但是家里根本没钱供他念书，也没有朋友愿意和他一起玩。这样的乃原还经常遭到一位同班同学的欺负，据说那位同学的父亲恰巧就是某家银行支行的支行长。乃原虽然外表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是学习真不赖，所以惹得那位‘支行长二代’看不顺眼，总是找各种机会捉弄他，估计什么时候脱口就把自己父亲的工作当成资本拿出来耀武扬威了吧。更让乃原受伤的是，那位同学似乎还把他家町工场倒闭的事情到处传扬。”

“原来是这样。”半泽低声咕哝道，“不靠谱的银行职员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半泽的心里泛起了一缕儿时鲜活的回忆。那时候正经营着一家街道工厂的父亲，曾经因为被银行背叛而陷入了经营危机。父亲那苦恼绝望的样子、银行职员那冷若冰霜的德行，在他心里凝结成了切肤痛苦的回忆，至今仍然挥之不去。

“嗯，有这样的儿时经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难怪他这么讨厌银行了。”渡真利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心里一直藏着小时候的积怨，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总觉得有点儿太那个了。就是，心眼是不是太小了点儿。”

“这就是加害者总是容易忘记，可是受害者因为伤痛却难以忘怀啊。”

渡真利听了这句感慨有些不解地看着半泽，继而一边附和了一句“嗯，也许吧”，一边托着玻璃杯里的啤酒往嘴里送去。

“那啥，你自己准备怎么办啊，半泽？”渡真利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问道，“肯定有人要借着这次的事情，大肆宣扬你了。毕竟，你这次可是彻底得罪了那个白井大臣啦。倒不是担心纪本那边，可是按照现在的发展态势，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传说，指不定她不久就是日本第一位女首相呢。万一他们不幸言中，你可就万劫不复了哈。”

渡真利说的这些，半泽又何尝没有想到。

一边是新政权中炙手可热的招牌大臣，一边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银行小职员。可以说胜负早已注定。再加上，银行高层中主张重责半泽的风声一定也会越来越紧。

时不利我，这一点半泽自然心知肚明。

“不管做什么，也只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吧。”半泽心下烦躁，轻声叹道。

4

“啊，箕部先生，您来得真早。”在麹町某家会员制餐厅里，推开包厢门的白井看到坐在里面的晚宴主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打招呼一边深深地低下头说道，“承蒙邀请，真是太感谢了。”

这是一家法国餐厅，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一楼开着面包店，只有会员才能穿过面包店上到二楼的餐厅。这里只有一条小巷子连着外面的大街，环境清幽，闹中取静，足以令人忘记身处都市中心。

“能和你吃饭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啊。来，坐。”坐在包厢内席的箕部启治指着身边的座位随意地招呼道。

“来点儿酒，还是汽水？”箕部问道。

他们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因为在箕部面前可不能闹出什么洋相，所以白井每次都喝汽水。看来，这些箕部都还记得。在人情世故方面，箕部还是很注意的。这里面还有一则趣闻，据说有一个老乡偶然在新干线上和箕部坐在一起，结果当天在东京办完事情回到酒店的时候，发现箕部居然让人送了一束花到房间里来。

“今天想来点儿香槟。”那天的白井一反常态，而且在那位年龄可以当自己爷爷的派阀领袖面前，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快。

“要坐稳大臣这把交椅，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哟。进展怎么样，帝国航空的事情还顺利吗？”

“嗯，还行吧。前两天到各个银行转了一圈。”白井轻轻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香槟答道。

“结果呢？”箕部手里握着杯子，混浊的目光盯着白井。

“直接和作为主力的开投行以及第二主力的东京中央银行行长谈了一下，说实话，情况不容乐观。特别是东京中央银行，可能因为是民营银行，态度非常恶劣，根本没把国土交通省放在眼里。”

想起当时的情景，白井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是特别调查委员会要求他们放弃债权的事情啊。看样子，乃原先生也束手无策啊。”

“别提了。太让人生气了。”

箕部曾因为关联企业的重振事宜认识了乃原，对方似乎还帮了不小的忙，仗着这层关系，当时提名乃原出任特别调查委员会一把手时，实际上箕部也是点了头的。所以，当的场首相对白井突然宣布要设立特别调查委员会一事提出忠告时，箕部还替白井解了围。只要得到了进政党开山鼻祖箕部的认可，那么党内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

“那些咋咋呼呼的人，充其量也就是些银行底层的虾兵蟹将吧。没必要把那些小喽啰当对手，你可是堂堂的大臣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真的没问题吗？负责人不靠谱也就算了，连他们行长也一副不得要领的样子……”

“知道了，知道了。其实，明天我会跟东京中央银行的人见个面，到时候我跟他们再说一说。别发牢骚啦。”

箕部一脸轻松的样子，对白井的不安一笑置之。

* * *

第二天。

纪本的手机振动的时候，要接待的客人已经眼看就要到了。

纪本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后脸色大变，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这是银座的一家西餐厅。在没有门的半包厢里，纪本站在白色墙壁对面接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曾根崎的耳朵里。

“马上就好了……都说明白啦……我这边也……”

应该不是银行的电话吧，曾根崎心下判断。难道是女人打来的？

“……所以会签文件……”

不对。没人会跟一个女人谈什么会签文件。

“我明白了。不过，现在抽不开身啊。”

曾根崎正在心下寻思，是不是因为纪本朝向了自己所以这句话听得特别清晰，就看见他绷着一张脸回来了，而且整张脸都苍白苍白的。

“您没事吧，常务？”

面对曾根崎的询问，纪本一脸失魂落魄，嘴里不知道低声咕哝着什么，并没有回答。曾根崎正要开口打破令人发慌的沉默，一抬眼看到从入口处进来的身影，忙不迭地站了起来。

“我们都在恭候您的光临！”

瞬间换了个人似的纪本堆起满脸笑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来人绕过纪本，来到他身后同样深深弯腰鞠躬的曾根崎面前说道：“好了，好了，不用这么拘束嘛。”随之，一股烟草和仁丹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人被纪本请到包厢最里面的位子坐下，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说道：“气色不错嘛，纪本君。”

来人正是进政党的元老，箕部启治。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劳您挂心了，真是万分感谢。”

纪本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殷勤地答道，额上的眉毛挤成了八字，和刚才满脸不高兴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纪本和箕部其实算是老相识了。不，比起纪本来，或许应当说旧东京第一银行和箕部之间的关系由来已久更为妥当。箕部在当时执政的宪民党中，曾经历任建设、运输等部门的大臣，在知情者眼中，是一位有着“利权百货商店”称号的政治家。不管是土地开发还是道路修整，抑或是公共事业招投标情报——大凡经手的各类情报，都被他明码标价，用以换取巨额利益，堪称炼金有术。

赚钱的第一步当然是要有本钱。要想低买高卖做生意，本钱还是首要的。箕部最初的金主就是东京第一银行，当然，那时候也正是双方之间的蜜月期。东京第一银行的历代董事也都作为负责人，成了箕部赚钱的伙伴。

当然，箕部做起这些“权钱交易”来自然是手段隐蔽、得心应手。不得不说，作为政界大佬，他在确保自己屹立政界常年不倒方面的确拥有过人的本事。

“今天想着把敝行的一名潜力股介绍给您，所以把他给带来了。”

纪本话音刚落，曾根崎立刻挺着身子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刚才没有及时报告，我是审查部的曾根崎。请您多多关照。”

箕部仔细瞧着对方递过来的名片说道：“我们进政党这次夺得了政权，实现了立党夙愿，接下来会有很多事情。和纪本君一样，我可期待着你的表现啊。”说完从名片上收起视线。箕部虽然语气和蔼可亲，但是目光犀利，仿佛在确认曾根崎的实力一般。

“我一定尽全力。”曾根崎又一次深深地低下头说道。

“对了，那件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纪本君？”此时，箕部已经换了话题，“好像迟迟没有进展啊？”

“那个嘛……”纪本收起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挑着词语继续说道，“还没来得及向先生您汇报，那件事其实已经换了负责部门，所以……”

纪本迅速瞥了一眼箕部，知道他说的是帝国航空的事。“中野渡自己决定，改由营业本部负责跟进。我当时也极力反对，但还是没办法……”

曾根崎偷偷瞄了一眼纪本的表情。事情变得越来越微妙了。

“这么说，之前和白井君会面的，就是这群营业本部的家伙咯？”

“那天我们也在场。当时的情况，还惹得白井先生很不愉快，我一直觉得很惭愧。”

纪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低头认错，同时又不无担忧地问道：“白井先生很生气吧？”

“大发雷霆啊。”箕部信口开河。

“说起来，你也好歹是个常务，那种小人物直接踢他出局不就得了。”箕部说出的意见真是蛮横无理。

“真是无地自容啊。”

箕部锐利的眼神扫了一眼诚惶诚恐的纪本。

“然后呢？什么时候能拿出结论？”箕部问道。

“现在还在探讨之中，近期应该就……”

纪本言辞含糊，箕部顿时沉下脸来。

“近期这样的托词也太敷衍了吧。帝国航空还剩下多少时间让你磨蹭啊？拖得越久，到时候乃原先生那边就会越麻烦。”

“明白了。可是，就像刚才提到的，由于换了负责人，所以——”纪本赔着十万分小心。

“那是你们银行内部的问题。”箕部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尖锐，仿佛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在政界大佬的威严面前，纪本看起来不过是一介蝼蚁。

“无论如何，放弃债权的事情，快点儿给我搞定。”箕部不容商量地直接命令道，“舞桥市的经济界也对帝国航空的重振充满了期待。这次大愿得偿夺取了政权，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不会给我丢脸吧？”

“不敢，不敢。”纪本头越点越低，眼看就要撞到桌面上了，“我会尽快了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请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要的就是这态度——箕部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姿态说道：“你们家银行已经占了不少便宜了吧。我固然也有我自己的利益，不过，我可是折了自己的利益来成全你们的。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吧？”

纪本只能咬着嘴唇含糊地应了一句“嗯”。箕部也不加理会，继续说道：“帝国航空的案子长期以来都是你负责的，我不管是行长的意见还是谁的意见，这么重要的担子拦腰让人给夺走了，你就不糟心吗？还是说，因为换了负责人，所以你往后就准备撂挑子不管了？”

箕部喋喋不休地说教，纪本则垂着脑袋唯唯诺诺地听着。

“如果真的还顾念我一份恩情的话，那就好好地报答我。还有什么意见，现在给我赶紧说。”

不用说，那种话纪本当然是没胆量说出口的。

* * *

“说得好严厉啊。您准备怎么办，常务？”直到箕部乘坐的公务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曾根崎才向仍在目送的纪本开口问道。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下起雨来，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肩膀。

“走吧。”纪本没有回答，只是招呼了一声，便抬脚快步返回了餐厅。

回到刚才用餐的那张桌子，纪本长长地叹了口气，沉思起来。

想必是在考虑如何让半泽在那份是否放弃债权的会签文件上签上“是”吧。但是，要让半泽这么做，显然绝非易事。

“从说服行长做出政治决策的角度入手，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呢？”曾根崎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行。”纪本一脸严肃地摇摇头。

“行长的本意就是要拒绝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之前为了尊重我们的意见，所以才在报告里体现了需要权衡其他银行做法的内容，这已经是勉为其难了。万一开投行那边有所松动的话，结局又会如何可就很难预料了。”

“开投行应该是倾向于特别调查委员会意见的。”

“前几日和对方的董事通话，据说现场出现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从纪本口中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曾根崎大吃一惊，脑海里立即浮现出那位谷川小姐的面孔来。这样一来，事态的发展可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既然这样，先不管开投行那边。只要我们能成功地让营业二部改变主意，认可放弃债权的提案，到时候就算行长那边也不得不改变主意吧？”

纪本把目光投向曾根崎，想要明白他的具体意思。

“你认为营业二部会拿出同意放弃债权的会签文件？你是说要去说服那个半泽？”

“我不是这个意思。”曾根崎摇摇头，“我是在想，同样在营业二部，除了半泽以外，要再找个其他人写一份能反映常务您意向的会签文件，也并非难事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不成要再换一次负责人？”纪本叹了口气，“没有像样的理由，那种事情根本行不通。要知道他可是行长钦点的人选。”

“如果我们有理由呢，不就全都迎刃而解了吗？”曾根崎咧嘴笑道。

“什么意思？”

“其实，来这里之前，我已经从企划部的人那里得到了消息，据说金融厅有意就帝国航空的授信状况举行听证。”

“金融厅举行听证？”纪本脱口问道。

“如果这是真的，那绝对是史无前例的。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目前还只有少数人知道，包括我们在内。”

对于银行家来说，情报就是武器。扬扬得意的曾根崎一边回答，一边用直视着纪本的眼神告诉对方，接下来才是重点。

“实际上——上面指派的调查人员，正是那位黑崎审查官。”

纪本扬起脸，直愣愣地盯着曾根崎。

过了半晌，才终于领会曾根崎话里的含意。

“黑崎？原来就是那个黑崎啊。以前和半泽闹过不愉快的那个……”

纪本终于想起来了。当时围绕伊势岛酒店的大额贷款项目，半泽和黑崎两人之间发生激烈冲突。从那以后，黑崎对半泽的憎恶表露无遗，简直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样一个贯于记仇的主儿一旦和半泽冤家路窄，这好戏……

“有点儿意思啊。”

纪本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曾根崎继续说道：“想必黑崎审查官这回肯定是要痛打落水狗了。据说，这次听证以后，金融厅将会拿出一份具体的意见。有了这么一份结果，到时候行长也不得不把半泽从负责人的位置上踢下来。”

“听证会什么时候开，曾根崎？”

“快了。金融厅的具体日程通知据说马上就会下来。”曾根崎努力控制着脸上志得意满的微笑说道，“这下有好戏看啦，常务。连老天都站在我们这一边呢。”

“啊，真是太好了！”

用墙壁隔开的半包厢里，突然传来纪本低低的笑声，随即变成了放声大笑。

* * *

“金融厅的听证会吗？”半泽脱口反问道，同时花了一点时间消化其中的意思，“不是审查吗？”

“不是。”内藤满脸严肃地摇了摇头，表情凝重地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虽然没有先例，但这次据说是想查问一下对帝国航空的授信情况。听证会一共两天。关于当时的授信判断是否妥当，到时候又难免一场激烈的争论吧。”

授信判断听起来是一个难懂的专业词汇，简要地说，可以理解为对该不该贷款一事做出决策。

“总之，其中肯定还包括对这项债权是否正常的判断对吧？”半泽心下狐疑，继续问道，“但是，这根本说不通啊。在这种时候特意为了帝国航空一家的情况举行听证会，其中的目的就足够令人浮想联翩了吧？”

“正如你分析的一样啊。”内藤不无警惕地告诫道，“恐怕，是有政治势力闻风而动了吧。”

但到底是哪股政治势力，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原本对这些官僚内部的尔虞我诈，谁也没兴趣掺和，可是结果却弄来了一场听证会。如此一来，首当其冲的还不又是半泽他们这些冲在一线的负责人吗？

“帝国航空项目在上一次金融厅的检查中，勉强通过了正常债权的认定。因为这个案例，审查部在银行内部还被夸赞打了一场漂亮仗。”

内藤的话里透露出半泽将要面对的如山重任，“所以，绝不能让这一次的听证结果推翻原来的判断。”

“可是，上一次金融厅检查的时候帝国航空的财务内容，和现在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谁也不能保证不被‘分类’。”

所谓分类，就是指将某笔贷款贴上危险借贷的标签。按照银行的操作规则，既然是危险借贷，就有可能变为坏账，所以需要准备一笔填坑资金。这笔填坑资金就是所谓的坏账准备金。因为准备金是用来止损的，所以自然要从银行盈利中扣除。也就是说，如果对帝国航空的巨额贷款被评为了危险借贷，则银行必须要储备相应的巨额准备金，从而拖累银行的账面盈利。

“的确……”内藤抿起嘴唇点头说道，“的确，你说得有道理，但还是要避免那种情况出现。只能全靠你了，半泽。”

“怎么感觉尽是一堆麻烦事推到我身上啊。还是我想多了？”半泽自我解嘲地说道，“话说回来，我们做的本来就是给审查部擦屁股的事。”

“这些没用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内藤断然说道，“管他呢。总之，先应付好这次听证会再说。”

“那，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听证会？”半泽心不在焉地问道。

内藤说就在三天后，时间已经非常紧。

“明白了。总之，我会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

“拜托了。”

内藤郑重地交代完，停顿了一下，继而压低声音说道：“还有一件事，对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内藤面带几分忧心忡忡继续说道：“金融厅派来负责的审查官——听说是黑崎骏一。”

“那个黑崎，他……”半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无语地看着内藤，“这样一来，如果用常规的办法可不太容易对付啊，这次听证会。”

半泽苦着脸，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三章 金融厅的瘟神

1

那个男人，任谁只消看上一眼，都会引起轻微不适，同时又感到周身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他虽然举止优雅，散发着一股上层精英的气息，但是瞳孔深处射出的难以掩饰的恶意和冷酷却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黑崎骏一正在东京中央银行的某间会议室里大摆龙门阵。他用锐利得仿佛要杀人的眼神，扫了一圈围在办公桌周围的银行职员，腾地从椅子里跳起来。

“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是哪位啊？”他说话不讲任何礼节。黑崎这种粗暴的说话方式，与其说是单刀直入，更像是总在跟谁置气一般让人觉得刺头刺脑，而且还是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娘娘腔。现在，这种语气已经成了黑崎的特色了。

“是我。”

声音一出，黑崎的目光立即紧紧黏了上去。那眼神令人想起发现猎物的爬行动物。

“哎哟，原来是你呀。”

黑崎嘴唇微翘，露出一丝阴沉沉的笑意，一双妙目闪着精光看向半泽。

“报上名来吧。”

显然是明知故问。一介银行职员的名字而已，对他来说，尝试去记住名字，是对自己自尊心的侮辱。

“我是营业二部的半泽。”半泽站起来答道。

“营业二部？”黑崎不满地重复道，“我记得，你们银行的营业二部，不是负责资本系列的上市公司吗？”

“因为更换了负责人。”还没等半泽开口，坐在黑崎边上的纪本插嘴道，“管辖权从审查部移交到了营业二部。”

“算啦，反正把业绩恶化的客户交给你也还蛮适合的呢。”黑崎对自己的挖苦之词颇为得意，抖着溜肩哧哧坏笑。突然他脸色一收，说道，“言归正传。你们上次对帝国航空追加贷款的时候，按道理是不是应该对他们的重振计划的可行性进行探讨啊？”

黑崎的问题直接冲着半泽而来。

“当时，还不是我负责，所以……”

前任负责人曾根崎也坐在桌前。本来这个问题应该由当时的负责人曾根崎出面回答，但是他却老僧入定般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就在这时——

“所以呢？到底怎么样！”黑崎一边尖着嗓子怪叫一边手敲桌板，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银行的行业许可由上级统一管理，所以必须按照其主管部门金融厅的方针开展经营活动，银行是绝对不能忤逆金融厅的。也正因如此，在检查官中，那些一不小心就暴露出卑屈的官差脾性，习惯仗着权威虚张声势、作威作福的无聊之辈也真不在少数。

在那群宵小之中，这位黑崎又偏偏是奇葩中的奇葩。首先，他曾经把AFJ查得直接破产，由此被贴上了臭名昭著的恶名标签而轰动银行界。此外，据说他的父亲曾作为政府财务官员因受银行牵连而遭到贬职，正是有这层私人恩怨在，所以他检查起来总是极尽严苛酷烈。

“我记得刚才是你自己说现在是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吧？”黑崎语气尖锐，“以前没负责就可以一无所知？这是什么借口？”

明明是曾根崎负责时候出的事情，可是他偏偏在那里装聋作哑。

“实在抱歉。”半泽瞥了一眼曾根崎那张无动于衷的侧脸，无奈只得接口致歉，“关于您刚才询问的那件事情，敝行当时对重振计划的可行性，是进行过探讨的。”

“都探讨了些什么？”

可能是由于乖僻的性格，黑崎问题总是有点儿故弄玄虚。

“您的意思是？能不能说具体些？”

“哎呀，就是说你们探讨完以后，帝国航空的业绩怎么样了？有没有实现既定目标啊？”

“没有——很遗憾。”

听到半泽的回答，黑崎脸上瞬间堆起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我来给你们归纳一下，也就是这么回事咯。在上次追加支援贷款的时候，贵行探讨了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而且相信他们的计划具有可行性，所以支付了贷款。结果，不出几个月的时间，帝国航空的业绩还未达到预定目标就已经大幅下滑。这是什么原因啊？”

“原因有这么几个。”半泽拿起了手头的资料，“其一，受美国金融危机影响，导致不可预测的经济衰退，旅客也因此意外减少。新加入市场竞争的LCC（廉价航空）也分流了部分旅客。还有结构重组的延后导致成本改善的推迟……”

“好难看的借口啊。你不觉得丢脸吗？”黑崎打断半泽的话头，故意摆出一副夸张的吃惊表情，“金融危机导致的经济衰退的确是有的，不过结束得比预想的要早。你不妨睁开眼看看其他上市企业的情况，他们虽然也遭遇了业绩恶化，但是危机结束后经营状况却迅速好转，把影响限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敢把这个拖出来当借口的，也就是那些经营能力有问题的企业啦。就算是LCC，你们也早该料到他们迟早要入局竞争。我说得没错吧？”

“您说得没错。”

不得不承认，半泽自己也觉得，当时帝国航空制订的重振计划太天真了。但是，当时任负责人的曾根崎却判定没问题，所以才通过了会签文件。被人抓住了这点要害，根本没办法反驳。

“还有，你干吗把重振延后抬出来当理由？你们不会相信那个所谓的重振能起什么作用吧？总之——”

此时的黑崎，睨着眼扫视了一圈并排站在他左右的十个下属检查官，以及坐满会议桌的近二十名银行职员。

“你们到底是怎么看的重振计划，我看都是瞎了眼吧！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就在这里摊开了说！”黑崎越说越重，“你们这些人，连审查一家企业重振方案的能力都没有。就这样的水平，还敢断定之前专家会通过的帝国航空重振方案能起作用，还敢反对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重振方案。这次听证会，我就是要揪着你们这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彻彻底底地搞清楚。你们都给我记着！”

黑崎像个暴君一般喋喋不休地演讲一番，然后一声断喝：“岛田！”

旁边一个体格健硕的男子立马站了起来。这名男子年轻力壮，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长脸，酷似复活节岛上的摩艾石像。

“把资料都拿出来！”

凶巴巴的岛田一声令下，田岛马上站起身来，领着一帮人把装满帝国航空相关资料的纸箱，一箱箱搬到了岛田的面前。

“今天，正好也让我见识见识你们工作的样子吧。”

岛田忙着把排列在桌上的资料拉到自己面前，黑崎则在一旁继续说道：“还有，你们的见解——呃，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能不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见解来——回头我也要一一询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解散！”

黑崎骏一大早就不请自来地冲进银行，刚把相关人员召集起来，连个自我介绍也没有，结果又任性地直接宣布解散了。

“这是唱的是哪一出啊？”一脸蒙圈的田岛一边从会议室往回走一边嘀咕道。

“那可是我们银行界的瘟神啊。小心点儿，田岛。”来到走廊的半泽说道，“那家伙不是一直声称自己的真正目的是要推动银行业的正常化之类的嘛。其实就是要把银行搞垮。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使绊子。”

“不是吧，这也太胡来了吧！”

正当田岛愁眉苦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招呼：“辛苦啦，半泽。”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曾根崎面带嘲讽地站在那里。

“我可是在竭尽全力为你加油鼓劲呢。”

他伸手“嘭嘭嘭”地拍了拍半泽的肩膀，脚不停步地就要走，那德行仿佛是个没事人一样。

“喂，曾根崎。”半泽冲他的背影喊道，“刚才你自己为什么不回答？上次的贷款可是你负责的工作。”

“对哦。”曾根崎脸上装傻，说道，“但是，现在的负责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半泽。刚才黑崎审查官不是说不要以为换了个负责人就可以有借口一问三不知，行不通的。”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成了金融厅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曾根崎脸上嘲笑的表情消失了，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敌意。

“不管金融厅的人怎么说，在银行就要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到底，这是原则。不要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是后来换上的负责人就可以新官不理旧账，门儿都没有。不是这么快就想当逃兵了吧。真是个丢脸的家伙。”

曾根崎嘴硬地倒打一耙。

“是不是当逃兵，我们等着瞧。但是你给我记好了，你留下的那些烂摊子我一定会让你自己去收拾。”

“你这么说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了。我的工作哪里留下烂摊子了？你这是对我们审查部的挑战。”

“挑战？这是在高于自己的对手面前才用到的词儿吧。”半泽冷冷地说道，“其他方面如果实在不行也就算了，至少要把日语说正确了吧？事情办成那样，连自己负责的客户现在也要我们来善后。”

“你胡说些什么。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找的那些借口，在这次听证会上行不行得通。”

曾根崎极尽讽刺挖苦。

“所以说，你就给我闭上嘴在一旁看好了。还有，你要是不想出声的话，以后的会议就不麻烦你出席了。太碍眼！”

说完，半泽向一直呆立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嘴仗的田岛使了个眼神，快步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2

“这份人员裁减数量的依据是什么呀？”

黑崎的听证会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一开始，黑崎就揪住东京中央银行在上次的追加贷款中制作的重振计划穷追猛打，吹毛求疵地不停质问。

“重振计划最初制订了撤销航线的业务收缩方案，并据此针对各个流程环节可能产生的多余人员数量进行探讨，最后汇总全公司的情况形成了这份数据。”

黑崎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半泽。

“就这样？有没有经过员工工会的认可？”黑崎逐渐抓住了对方的痛点。

“没有。因为在计划制订出来之前，没办法和工会进行交涉。”

“帝国航空有多少员工工会，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当然。”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工会和公司之间是相互对立的？”

“知道。”

“所以说——”黑崎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目光也变得尖锐无比，“这样一份人员裁减方案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让工会通过，这用脚指头都应该想得到吧？还是说，是你们擅自断定这份计划具有可行性？你们也太随意了！”

“公司也非常重视和工会进行精诚的交涉。困难我们是知道的，所以才说要把重组方案做成一份铁案，这样更有利于——”

“是谁大言不惭说做成铁案的？”黑崎用指尖点着放在桌面上的文件，打断了半泽，“我都说了没有依据。这样一份毫无根据的数字，你们都敢断定它具有可行性。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误导帝国航空的重振计划啊。这件事，先给我认了。”

黑崎指责的目光紧盯着半泽。

空气沉静得像灌满了铅一样，黏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和金融厅的人隔桌相对的，除了半泽一众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成员，还有相关部门的长官。坐在首席的是纪本，他从始至终都满脸阴沉地抱着胳膊。背后靠墙的椅子上并排坐着包括渡真利在内的各相关部门的次长们，他们都神色紧张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曾根崎的身影居然也在其中。听证会开始的前一刻，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纪本走进会议室，故意避开半泽的视线坐在了纪本身后的位置。不用特意回头确认也知道，他一定在那儿对半泽的处境幸灾乐祸。

到目前为止，面对金融厅的指责，银行一方都用合理的说明对付过去了。但是，这种均衡正在被打破，在座的任何人都心知肚明，无形的天平正向黑崎一方倾斜。

“对于帝国航空的业绩预测，你们的判断错误，这是事实吧？你们的授信判断根本就没有发挥任何作用。怎么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呀？”

“之前的授信判断的确有欠考虑的地方，这是事实。”面对黑崎的质问，半泽回答时明显地感觉到从前后左右的同事们那里传来的无声叹息。

“那你就道歉啊。”黑崎说道，“因为拜你们所赐，我们金融厅可是背着对帝国航空的授信方针放任不管的黑锅啊。搞得我们也很狼狈啊。”

这句话终于图穷匕见地揭露了黑崎这次调查的真正目的。坐在半泽旁边的田岛缓缓地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

黑崎这次过来，既不是出于对东京中央银行的授信运营情况心怀不安，也不是出于对航空行政的担忧惦念。

没错，他是为给自己找回面子而来的。

对帝国航空的授信额度之所以会膨胀到今天的程度，对该公司的经营惨状之所以没能踩住刹车，完全是因为银行——这次调查黑崎打算坐实的就是这一点。

“到底怎么样啊？！”

黑崎的话就像鞭子一样在会议室沉默的空气中抽开了一道口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半泽的身上。

“非常抱歉。”

半泽一道歉，黑崎的脸上就漾开了胜利而自得的微笑。般若一般的面容因为笑意，撕裂成了一张支离破碎的丑女假面。

“这就对了嘛。不过，单凭你在这里道个歉，可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呢。”

半泽真想怼一句，那干吗要人道歉啊？但黑崎的意图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关于这件事情，稍后金融厅会给你们下达整改意见书。我是这么打算的啊。”

就针对帝国航空一家公司的授信方针下达整改意见书，这种做法前所未闻，堪称特例中的特例。

“在这之前，你们得把有关的情况说明提交上来。当然了，需要行长署名啊。”

最后一句话，是对就近坐在旁边的纪本说的。纪本细声细气地应承了一声，转过脸对半泽怒目而视。碍于黑崎在场，纪本强忍着随时准备喷薄而出的怒火。

意想不到的是——

“情况说明书，要多少我给你写多少。”

半泽的一句话，马上让黑崎脸色突变。

纪本一下子挺起了身子。半泽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

“但是，从我们这方面的理解来看，在过去金融厅的审查中，已经认定我们对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并不存在任何问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正是因为你们提供的资料不准确，所以才误导了我们的结论，不是吗？”黑崎言辞激烈，“刚才低头道歉说的对不起，到底算什么啊？”

“我刚才的道歉，只针对以前在授信判断上的欠考虑。”半泽说道，“但是，当时你们在检查授信状况的时候，我们也向贵厅递交了资料。所以，我们认为你们对我行的授信方针已经进行了充分的了解。”

“哼。”

黑崎扬起下巴，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围坐在两旁的金融厅官差们，此时也都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个看上去全都是帮着黑崎为虎作伥的看家狗。面对一众官员气势汹汹的目光，此时的半泽反而坦然回视。

“那，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向我们提交了所有必要的情报了？”

“正是如此。至少，在当时的时间节点，我们把手上的情报都准确无误地交给了你们。”

半泽特意强调了一下准确无误。之后，马上转头朝向背后的曾根崎问道：“对吧，曾根崎？”

“啊？不是，那个……”

对内霸道如虎，对外却软弱如鼠的曾根崎，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方寸大乱。

“给我好好回答！提交了正确的资料，对吧？”

“是，是的。”在半泽的叱责下，曾根崎吞吞吐吐地答道。他一看四周，不但黑崎在一旁怒目而视，会议室所有人的视线也都投到了他的身上，曾根崎脸都吓青了。

“情况就是这样，黑崎先生。”半泽说道，“事到如今，再把当年的决策怪到我行头上的话，我们也会很为难。当然了，关于这件事我们会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的。”

“哦，这样啊。”

黑崎盯着半泽不放，突然大喊一声“岛田”。一旁的摩艾石像男赶忙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就是当时检查的时候，你们银行交给我们金融厅检查官的文件资料。既然你刚才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不如你亲眼来看一看怎么样？”

黑崎把夹子里的资料递给岛田，这个摩艾石像男立马起身拿到了半泽面前。

是一份关于帝国航空的审查资料。

“那份资料上，写着当时帝国航空制订的重振方案具体内容。有关于撤销航线的，还有减少航班的，以及划定人员裁减数量的等等。看看吧。”

都是上次金融厅来检查时候的资料。“现在马上就看。”田岛一边说一边从半泽那里拿过资料，对着那几条看了起来。

“二十条亏损的航线予以撤销，十条航线减少三成的航班，人员裁减五千人……”

听到这一串数字的黑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对了，那些就是你们报给我们的数字。不过，检查过后，帝国航空正式发表的重振方案却是这样的。岛田！”

摩艾石像男捧着手里的资料读了起来。

“敝帝国航空，针对本次业绩恶化提出如下重振方案——”

“读那些废话干什么啊！”

“对不起。”遭到叱责的摩艾石像男，慌乱地继续往下读，“撤销十五条亏损的航线。然后是，减少一成的航班。人员裁减三千五百人。”

“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一直柔声媚语的黑崎，突然扬手用力拍在桌子上，“还敢说你们的报告没错吗？你们这是为了应付金融厅的检查，故意捏造数据。这要怎么解释啊？回答我，半泽次长！”

不会吧。

就连半泽也大吃一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田岛。田岛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请允许我做个说明。我是营业二部的调查员田岛，从上次的检查开始，就一直在帝国航空项目负责小组任职。”

当时的重振方案中记录的数字问题，的确不该由半泽来回答。本来应该由当时的担当次长曾根崎来回答的，但是，现在的曾根崎却摆着一副一无所知的嘴脸，正端坐在后排墙角的位置上。真是极端不负责任的态度。

“报告上提到的关于重振的内容，是从帝国航空提交的报告中得来的，我们绝对没有做任何的修改。但是，当时的重振内容还处于探讨阶段，与最终决定的重振方案内容产生出入也是很有可能的。”

“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是什么时候发布的？”

黑崎的提问并没有针对某个人。田岛慌忙到信用文件中翻找。这时摩艾石像男却开口回答了：“是在检查结束的一周之后。”

“开什么玩笑！”黑崎暴怒道，“你是在告诉我，短短的一周时间，内容就变了这么多吗？”

“的确，是这样的……”

坐在远处的曾根崎将田岛的窘境一一看在眼里，但他始终无动于衷，保持着沉默。

“怎么可能出现这么荒唐的事情！”

歇斯底里的黑崎一边怒吼，一边砰砰地拍着手中的资料。

“话虽如此……”

田岛还想继续反驳，这时摩艾石像男打断了他：

“根据我们的事前调查，帝国航空已经证实，公司不可能在眼看就要发布之前突然变更重组方案的内容。”

意料之外的麻烦状况真是层出不穷。

“您所说的问题我们明白了。”半泽插话道，“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敝行查清楚后再向您答复。您看这样如何？”

“你是不是还想蒙混过关啊？”黑崎虽然这么说，但或许他自认为已经胜券在握，所以也没有否决，“那好吧。如果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反驳，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试试。”

就这样，那天的听证会以一边倒的形势落下了帷幕。

3

“之后，我也多方打听了消息。看来这次听证会的背后，似乎有霞关政治势力之间微妙角力的影子啊。”

渡真利到访营业二部半泽的办公室，是在黑崎听证会开完当天的晚上八点多。

为了针对当天金融厅提出的各种事项和质问拿出答复报告，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小组正在加班加点，并准备彻夜奋战。

半泽走到自动贩卖角，买了两杯咖啡，递给渡真利一杯。他在一张空着的椅子前停下了脚步。靠窗放着一张迷你咖啡桌，从那里望出去，东京火车站到八重洲附近一带的夜景尽收眼底。

“说来听听。”

从大学时期开始就因广阔人脉而号称百事通的渡真利，在政府机关也掌握着强大的情报源。

“政府内部似乎已经有声音在质疑，说是围绕帝国航空惹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其根源在于不完备的金融行政体系。黑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对吧。”

半泽点头表示同意。渡真利继续说道：“对于前政权施行的政策，进政党政权一直以来可都是全盘否定的，对于这次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也是一样。更进一步说，听说有人已经提出，要借这次对帝国航空事件中银行支援的评估为契机，来重新确定金融厅今后的发展方向。”

“那些事情可从来都没听说过啊。”半泽说道。

“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有政治家开始高调主张这种做法啦。”渡真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半泽，“知道是谁吗？”

“难道是，白井？”

半泽的脑海里浮现出上次造访东京中央银行时那道一身深蓝色套装的身影。

“正是。”

竖起食指开玩笑的渡真利说完，马上换回了严肃的表情。

“不过，如果只是白井一个人在那兴风作浪的话，问题倒也不大。而且，国土交通大臣对自己管辖之外的金融领域指手画脚，这种事情本身就容易授人以柄的吧。”

“你是说箕部？”半泽敏锐地问道。

“够犀利！”渡真利肯定地答道，埋头惬意地喝了口咖啡，“有了箕部这块后盾，白井就敢挺身作战撼动金融厅了。分管金融厅的金融担当大臣，现在由有‘的场内阁短板’之称的财务大臣田所义文兼任，他压根儿就没有整顿政府内部对金融厅批判之风的实力。所以，金融厅为了自证清白，才想到了搞这场听证会。总而言之，那帮家伙可是铁了心要把对帝国航空巨额贷款支援的责任全部推到银行头上啦。说白了，就是半泽你的头上。”

渡真利握着纸杯，伸出食指指着半泽说道：“如果这次听证会认定了我们的贷款支援立场有问题，那么就相当于否定了我们之前在独立授信判断基础上做出的持续贷款支援行动。同时，银行对帝国航空业绩预测的评价也就失去了可信性。这样一来，在反对特别调查委员会方案一事上，你就是拿出再多的依据，舆论已经一边倒，没有人再会相信银行。最终的下场就是，在人们的眼中，银行只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在拼凑借口罢了。到那时候，银行也不得不吞下特别调查委员会要求的放弃债权这枚苦果了吧。”

“这就是白井的圈套啊？”

“喂，别不当回事啊。”对笑着低声咕哝的半泽，渡真利一脸危机感，眉头紧锁地责备道。

“我可是听说了，为了这回到咱们银行来递交意见书的事，金融厅可是下足了功夫，据说还邀请了媒体参加，准备正儿八经搞一个宣传仪式啊。这不是明摆着想让咱们行长在全日本国民面前低头认错嘛。”

半泽轻轻地咂了咂嘴。

“真的没关系吗？之前的听证会，纪本常务好像在到处散播消息，说你对待金融厅的态度有问题。还说就是因为你刺激了金融厅，所以人家才咬住不放，对我们穷追猛打。反正，就是找你麻烦就对了。虽然你这家伙没那么容易被打垮，但还是小心点儿为好。前有黑崎，后有纪本，渡劫路上皆恶鬼啊。”

* * *

渡真利离开后不久，去帝国航空的田岛就回来了。

为了回应当天听证会上的质疑，田岛拿着去年八月应对金融厅检查的资料，前往帝国航空找山久了解情况。

“话怎么都说不到一块去。”田岛向半泽汇报完事情的经过，歪着头说道，“根据山久的说法，他们肯定向我们提交了与公开发布版本一样的重振方案，貌似就是这份了。”

田岛拿出一份印着去年八月日期的帝国航空内部资料，“如果根据这份资料来看，我们向金融厅提交的数字的确就是错的。我也当面问他，这不是发布之前临时变更的吗？可是对方不承认。”

“当时资料是谁签收的，知道吗？”

“请看这个。”

说着，田岛拿出了一份资料交接凭证的复印件。不过，那东西怎么看都很难说是一份正式文件，上面印着一张名片的正反面。正面曾根崎的名字，反面则是杂乱的手写痕迹，有日期、签收的文件名等内容。

重振计划书——

“这不是曾根崎嘛。居然用名片当‘收据’，简直是开玩笑！”

半泽想起了听证会上，那个一味装傻的巨大身躯，心下一阵腻烦。

“有个问题不太明白，那家伙今天到会场来干吗？”

很明显，曾根崎根本就没有半点儿要发言的意思。或许他来是为了期待看到自己如何被黑崎驳倒，但半泽总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难不成，那家伙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

“莫非——是因为担心这个收据的事情露馅儿？”

田岛手指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很有可能啊。毕竟，在上次金融厅的检查中，如果对帝国航空的融资被‘分类’的话，那很可能成为曾根崎身上的污点啊。”

害怕被“分类”的曾根崎，在那种场合下为了应付过关，伪造一份虚假的重振方案也并非不可能。

“那个浑蛋……”半泽骂道，拿起电话拨通了曾根崎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遍，电话里传来曾根崎不耐烦的声音。

“我是营业二部的半泽。现在有没有时间？”

“正忙着呢。还有，如果是帝国航空的事情，我已经全部交接完毕了，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是关于帝国航空的事情……”

“我已经说过了，我拒绝掺和。”曾根崎态度傲慢地说。

“那好，那就到明天的听证会上当面对质，怎么样？”半泽说完，电话那头顿时陷入了沉默。

“你要不要一起来？”半泽扣上话筒，对田岛叫道。

“当然。”

两人一起快步离开了营业二部。

4

“到底干吗？你很麻烦啊。”

审查部楼层里，大部分职员仍在紧张地加班，曾根崎则端着架子坐在位于最里头办公室的位子上。半泽直接冲到他的面前。

“觉得麻烦的是我，曾根崎。”半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对方的眼睛，“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不是你整理的吗？为什么数字会错？”

“那个，主要是开投行提炼的。我只不过是把他们得出的数据往上报——”

曾根崎还没说完，半泽就把田岛带回来的重振方案举到他的鼻子尖上。那是一份写着正确数字的资料。

“那样的借口，你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吗？”半泽瞪着曾根崎的大饼脸说道，“帝国航空的山久说，已经把同样一份报告交到了你的手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瞥了一眼递过来的材料，曾根崎的眼神动摇了一下。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动摇的眼神马上又隐藏在了无耻的厚颜之下。

“哎呀，不记得了啊。”曾根崎干脆装傻不承认，“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审查部每天都忙得像个修罗场，那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怎么可能记得起来啊。”

“要说修罗场，我们也一样。事情想不起来，只能说明你记性太差了。”半泽一边继续说，一边把当成收据的名片复印件猛地拍在曾根崎的办公桌上。

曾根崎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这下想起来了？还是说这也是无关紧要的杂事啊，曾根崎？”半泽故意用惊讶的语气说道。

“用名片代替收据的事情，你自己也总干过吧！”曾根崎恼羞成怒地嘴硬道。

但是——

“不凑巧，我半次都没有。”半泽冷冰冰地回答，“就是因为你总是用如此荒唐的做法应付工作，所以才会连曾经接收过这么重要的资料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不，我怀疑你不是真忘记，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曾根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就像钉在上面似的一动不动。他用惊恐的眼神盯着半泽，而眼睛深处却分明还在慌乱地琢磨着推托之词。

半泽迎着对方的目光继续逼问：“提交给金融厅的数字，是你给改掉的吧？”

“我？”曾根崎假装意外地反问道，“我干吗要那么做？首先，你连那份资料是不是我做的都还没搞清楚吧？一般金融厅检查的材料都是由调查人员制作，次长签阅的。那样的话，那份资料肯定是我当时的手下做的。你们营业二部的流程不也是这样的吗？”

“请等一下。”这时，田岛忍不住插嘴道，“当时检查的时候，我们都在应付海量的资产核定工作，根本没有接触重振方案。重振方案的相关资料，不是别人，正是你曾根崎次长准备的，不是吗？”

“你说什么？”曾根崎闻言一下子从椅子跳了起来，“你这家伙，是想陷害我吗？”

“次长您才是，拜托不要把责任推给部下啊。”岛田也不甘示弱，“有本事就坦率地承认资料是您自己制作的。”

“你小子！”

曾根崎绕过桌子，向岛田扑去。一旁围观的员工们慌忙赶过来劝阻。

“给我住手，曾根崎！”半泽迅速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不由分说地制止了曾根崎，“不管是谁做的，只要盖上了你的批准章，就别想逃避责任。这是银行的规矩。就算换了担当负责人，过去的责任也必须终身负责。”

就像被下了咒似的，曾根崎当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安、愤怒，还有动摇。半泽迎着他五味杂陈的目光，继续说道：“如果是你事先故意窜改了数字，最好在这里给我坦白承认。不然，这件事情，我一定追查到底！”

半泽、田岛，还有曾根崎在审查部的部下们，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曾根崎一人的身上。

“你到底想干吗啊，半泽？”曾根崎嗤笑道，“的确，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是我签收的也说不定。但是，我丝毫不记得我窜改过什么数据。当然了，我也不记得曾经指示过下属这么干。我只不过是把资料上的数字原样往上报告而已。如果你认为我在撒谎，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曾根崎看来是打算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了。

“既然这样，你敢不敢把当时自己收下来的重振方案拿出来给我们看看？放哪了？”

“你说什么蠢话啊？”曾根崎怒气冲冲地喊道，“你才是帝国航空的负责人吧。剩下的文件当然全部都在你的手里啊。要找的话，就把那些资料全部还回来，我一份一份地找给你看怎么样啊？”

他明知道手头那些资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份重振方案。

“你想说的就这些？”

“不是，当然还有啦。”现在的曾根崎用满脸憎恶的表情看着半泽，“被金融厅的黑崎盯上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有这工夫把责任推给别人，不如好好考虑一下明天怎么向他解释，这才是为你好嘛。”

“好吧，明白了。”半泽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情，我一定会追查到底。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曾根崎的喉结上下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泽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和田岛一起快步离开了审查部。

* * *

“刚才，半泽找上门来了。”

曾根崎在纪本的办公桌前刚一站定，就慌慌张张地打起小报告来。

“半泽？”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纪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曾根崎。

“问我有没有故意窜改向金融厅提交的重振方案里的数据。”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从曾根崎身上收回视线，纪本又开始整理手上的东西。

“我说重振方案的数据就是那么写的。帝国航空的资料已经移交给营业二部，所以要查回去自己查。”

“就是。”纪本突然抬起头说道，“很好。”

但是，本来就色厉内荏的曾根崎，在半泽面前就算再怎么虚张声势，也掩盖不住他内心翻腾的惴惴不安。

“可是，我担心，万一半泽真的把真相查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纪本把资料扔进抽屉里，不慌不忙地关上，镇定自若地往椅背上一靠。他抬起头，像看着一个麻烦的包袱一般盯着曾根崎，一本正经地问道：“真相？”

“就是改写重振方案的数据，那个——”

“哦？你给改写了？”纪本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道，“你记错了吧，曾根崎君。你是不是在做梦啊？”

“啊？做梦……”

或许纪本的回答太过出乎意料，曾根崎刹那间哑口无言。

“根本就没有那回事。重振方案的数据，恐怕是帝国航空不小心哪里出错，把正在探讨的东西交给你了吧。是不是？”

为了消化纪本话里头的意思，曾根崎足足花费了好几秒的时间。继而，他的脸上浮现出狡诈的笑容。

看着满脸邪笑的曾根崎，纪本补充说道：“只要拜托帝国航空的山久君鼎言相助两句，不就可以轻松地打消半泽的疑问了吗？”

“您说得太对了，常务。我这就回去，先告辞了。”

纪本目送着曾根崎告辞出去。

“真是个蠢货。”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纪本才吐出了一句心里话。

要想在银行这种组织中活下去，最重要的既不是纸上的知识，也不是漂亮的学历，而是智慧。

智者生存，庸者淘汰。

目送部下离去的背影，纪本更加肯定这一不言自明的道理。这是银行的生存法则，推而广之，也可以说是社会的法则。

* * *

“那个曾根崎次长究竟想装蒜到什么时候啊？”依然愤懑不平的田岛对半泽抱怨道，“根本就毫无责任心！”

时间已经很晚了，在业务繁忙的营业二部，除了帝国航空项目负责小组以外，仍有许多员工留下来加班。

半泽靠在一张没人的办公桌旁，脑中一遍遍过着几天来的各种交锋。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曾根崎窜改了数据吗？”

与其说是在询问田岛，半泽更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能拿到曾根崎次长收到的资料，说不定就能证明了。但是如果坐实了窜改数据，那只会让我们吃到金融厅开的罚单，结果还是于事无补啊。”

“何止吃罚单那么简单，逃避检查那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半泽说道，“不管是哪种结果，都必须把这个问题弄个水落石出。”

“顶多到时候尽量往‘错误’的方向上靠对吧。”田岛徐徐道出的，却是极为现实的妥协方案，“就说是在制作提交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

“这对于黑崎来说，可真是大功一件啊。”半泽在脑海里想象着黑崎向上汇报时候的样子说道，“由于银行提交的错误资料，检查被误导到了错误的方向——显而易见，对方肯定会这么下结论。如此一来，我们银行最终也难逃受到某种处分了。”

“不管哪种结果，都跳不出金融厅的坑啊。”田岛万分沮丧地说道，“真是白白送了他们一份大礼啊。到头来，他们反倒可以借此通过帝国航空的问题，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不管怎样，曾根崎肯定是铁了心要逃避责任的。”半泽说道，“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只顾着把自己择干净，他就是那样的人。到时候，估计他一定会死咬着不放，说资料是下属做的。”

“开什么玩笑啊。”田岛气得脸色都变了，“那样的话，最终不是变成我们这些人背黑锅当冤大头了啊？次长，到底该怎么办呀？”

不光是田岛，组里的所有成员都看着陷入沉思的半泽。可是要找到打开局面的答案，又谈何容易呢？

5

“那么，让我们先来把昨天剩下的事情解决一下吧。”

第二天的听证会，从下午三点开始。黑崎还是跟昨天一样，坐在会议室的上座。摩艾石像男仍旧在一旁随时待命，如保镖一般犀利的眼神扫视着半泽等一众东京中央银行的职员。

虽然还叫听证会，实际上这场会议的本质，已经变成了一场战斗。

一场赌上尊严的金融厅和银行之战。

在金融行政领域，谢罪意味着战败国般的屈辱，而处分则意味着罚款。

但是，目前的战况对半泽明显不利。一个晚上过去了，仍然没找到能够安然渡过金融厅难关的办法。

来参加今天听证会的，除了半泽这些帝国航空项目负责小组的成员外，还有很多相关部门的职员，无论谁都是满脸严肃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大家心里肯定都已经暗自认定，这次根本就不可能平安过关。

本应是当事人的曾根崎却跟没事人一般，仍旧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好整以暇。

“真是好气色啊，曾根崎次长。”半泽邻座的田岛厌恶地说道。

他的声音大到足以让曾根崎听到，但是曾根崎却若无其事地看着手中的资料，不为所动。

“不想当靶子，所以才在那装死。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在家是英雄，在外是狗熊？明明一碰到和外人交涉就只会当缩头乌龟……”

对于田岛厌恶的编派，半泽刚想点头称是，这时——

“半泽次长。”听到黑崎的点名，半泽只好站了起来。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说一说，为什么重振方案的数字是错的啊，弄明白了吗？我可是觉得，你们是故意为之的。干吗要窜改数据？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都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

“关于这件事情，我一直在向相关人员确认，但是目前还没找到原因。能否再给我些时间？”

真是艰难的辩解。

“想要拖延时间？”黑崎脸色一沉，怒气冲天，“真是够没用的呢。既然这样，我来帮你查。上次检查时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是谁，给我站起来！”黑崎高声嚷道。

话音刚落，坐在半泽旁边的五个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但是，曾根崎仍然像没事人一般稳坐泰山。

“帝国航空重振方案的相关资料是谁做的？举手。”

面对黑崎的提问，没有人回应。

“这些人当时都在负责该公司的资产核定，他们并没有接触重振方案。”无奈，半泽只得出言解围，“那份重振方案的制作，应该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把他给我带过来。现在！马上！”

正在这时——

“是我。”话音刚落，后排一个身影慢慢地站了起来。

正是曾根崎。

现在，冷不丁暴露在全员视线下的曾根崎，似乎有点发怵似的微微抽搐着脸颊上的肌肉，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是审查部次长曾根崎。昨天诚挚地接受了您的教诲，所以我们审查部在营业二部之外也独立展开了调查。我们已经彻底查明了事实真相，正准备向您报告。”

会议室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田岛小声说道，半泽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既然这样，还不快说！”黑崎言辞犀利。

“对不起。”曾根崎又谦卑地道着歉，“本来应该一早就说出来的，但毕竟是营业二部在负责调查，所以才没有主动站出来。”

事情发展出人意料，半泽还弄不清楚曾根崎的意图，因此暂且屏息旁观。

“所以，到底是谁窜改的数据？”

这是赤裸裸的诱导式询问，黑崎决定不择手段去挖答案。从半泽开始，包括田岛以及其他成员脸上全都大惊失色。

“不，没有人故意窜改数据。”曾根崎扬扬得意地继续说道，“根据我们审查部的调查已经明确，是由于帝国航空方面的失误，把还在探讨中的草案交给了我们。所以我们断定，贵厅检查时候形成的资料里所记载的重振方案数据，正是来自那份草案。”

“你说什么？探讨中的草案？”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结果，黑崎突然失心疯似的大叫起来。

“没错。所以，这件事纯粹是因为帝国航空方面的工作失误造成的。”

此刻，可以看出黑崎的脸上明显浮现出失望的表情。本来打算以银行的失策为突破口，一鼓作气将其逼入绝境的，结果这样的想法瞬间破灭了。

“黑崎审查官，正如您所听到的，您所指摘的情况，原因不在敝行而在帝国航空方面。”

就像掐好了时间一样，一直旁听的纪本插嘴道：“也就是说，不管是敝行还是贵厅，对帝国航空的业绩预测出现失误都是在所难免的，对吧？我觉得，贵厅在那样的情况下做出的检查判断是完全合情合理的。您以为呢？”

纪本的发言，和金融厅的调查方向一致。

因为从金融厅的角度来说，只要能证明自己的检查结果合理正当，即便责任从银行转嫁到了帝国航空，也不影响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没什么区别。

“帝国航空方面出现失误的结论确定没错吗？也就是说，这一点常务自己也亲自确认过了？”焦躁的黑崎向纪本施压道。

“那是自然。”

信誓旦旦的纪本，胜券在握地和后座的曾根崎交换着眼神。

“那好吧。”黑崎一面说，一面往手中的资料里添注着什么，“但是，不管什么理由，提交给金融厅的检查资料里出现错误的数据，这是事实。本来嘛，这可是重大的失误，不，甚至可以定性为逃避检查。关于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回头交一份正式的文书报告上来。怎么样，纪本常务？”

“这是我们分内该做的事情。”

纪本脸上浮现出笑容，听证会场上原本停滞的空气瞬间流畅起来。他回过头对曾根崎命令道：“这份报告，曾根崎君，就由你来起草。”

“答复文书里可别忘了附上帝国航空的情况说明书。记住了吗？”

对银行方面的一面之词不囫囵吞枣地偏听偏信，而是同时要求看到帝国航空的意见，黑崎的工作方式真可谓滴水不漏。

无论如何，这回原本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曾根崎，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化险为夷了。

一旁的半泽，不由得体会到了一种游离于现实的疏离感。自己殚精竭虑也不得其法的问题，却可以如此简单地迎刃而解。

“明白了。”

情况不妙的时候沉默不语，抢功劳的时候又忙不迭地站出来的曾根崎，朝着半泽那边瞥了一眼，皱了皱鼻头，那样子仿佛要扔过去一句“活该”。

“早知如此，也应该事先通个气才是啊。太过分了。”

面对出人意料的事情走向，田岛小声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简直了。不过，也真是匪夷所思啊。昨天见面的时候，你没有听山久部长提起过那些事吗？”

“完全没有。”田岛摇着头，也是满脸讶异的表情。

如果真有那么回事，就不是对曾根崎说，而是应该对到访的田岛说才对啊。正常情况下，山久一定会那么做的。

但是，现在没工夫推敲其中的关窍。

“那么，我们进入今天的正题吧。首先，就说说我最关心的事情吧。之前你们已经针对关联企业的授信担保情况进行了探讨，你们到底是怎么进行授信管理的？”

帝国航空的关联企业有两百家之多，所以东京中央银行的贷款总额超过了五百亿日元。这些关联企业的主要客户都是帝国航空，所以一旦帝国航空出现问题，其中的大部分企业都极有可能面临破产。

恐怕，金融厅把这些关联企业群作为今天听证会的主要议题，也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了。对于和半泽之间有个人恩怨的黑崎来说，这当然是一个攻击对手的绝佳切入点。

“那就先从帝国空港服务公司开始。”黑崎首先对准的是在机场从事旅客行李以及货物托运等地面操作业务的关联企业，“上次检查的时候，这家企业的业绩预期是摆脱亏损状况。是不是这样啊？”

黑崎的质问一语中的。

“不是。由于母公司的帝国航空业绩恶化导致前景不明朗，所以该公司的业务也列入了重振对象范畴。下一步，我们认为该公司的当务之急是，通过业务整合实现成本削减。”

“既然这样，不是应该重新修改这份自我评定，探讨一下下调正常债权的级别吗？”

黑崎的目的，是要把中央银行评定为正常的贷款逼入“分类”一列。如果业务评定为正常的企业一旦破产，作为检查实施机构的金融厅就会被追责。如果能把其列入“分类”一列，则即使万一出了问题，金融厅也不会有被问责的担忧。黑崎这一手，也暗藏了他作为一名官僚明哲保身的考量。

虽然前面的问题尚且还能合理地应付，可是越到后面，黑崎指摘的问题就越是吹毛求疵、极尽细节，并且死缠烂打。

“好，下一个。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这家公司问题也很大吧。”听证会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可是黑崎却丝毫不见疲惫，“作为和帝国航空规模一样庞大的不动产子公司，不仅业务开拓力度疲软，而且收益能力低下。就这样的公司，你们也敢投入五十亿的十年长期贷款资金，作为他们的住宅用地开发金。这怎么看都不正常啊！”

“还有，这家公司——”黑崎打断正要回答的半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总体来看，现在只不过沦为一家劣质企业了吧？”

说完，黑崎意味深长地看着半泽，显然别有用心。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半泽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银行到底有没有认真调查调查这家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啊？这是一家问题客户吧！你们是怎么做的授信判断？！——就是那家舞桥STATE啊！”

田岛在半泽旁边慌慌张张地查阅该公司的客户信息，翻到信用文件赶紧递了过去。

舞桥STATE是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的主要客户。

“京阪帝国住宅贩卖公司建设并出售的新建住宅用地，大部分都是从舞桥手中转卖而来的吧。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和舞桥STATE依存度非常高。可是，我却看不出你们银行对舞桥STATE做过任何的调查。这是怎么回事？”

居然这种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田岛本来想这么回一句，可对方是金融厅，怎敢？

黑崎终于图穷匕见。

只要半泽不磕头谢罪，不请求原谅，不让他为自己来到这里的行为悔青肠子，黑崎就会继续吹毛求疵地质问下去。

“关于这方面，我们确实没有穷尽调查的手段。”

黑崎用厌恶的目光看向低头承认的半泽。

“总体的授信依据都太草率了！给我反省！谢罪呢？”黑崎歇斯底里地说，嘴唇也跟着他那扭曲的性格一起变了形。

黑崎不讲道理，只不过是为了特意彰显在金融厅和银行的上下级关系中，管理方的权威而摆出来的故意刁难。

果然不负黑崎的“盛名”。

半泽静静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敝行的调查似乎还不够全面。在此郑重道歉。”

“早这么道歉不就好了嘛。”黑崎扬起下巴，露出喜悦的表情，“但是，别以为这么就算了。本厅在这次听证会上指出的事项，你们必须尽快提交答复书。还有，与此相对应，本厅将针对你们过去对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下达意见书。明白吗？就今天这种糟糕的答辩情况，意见书的内容肯定会非常严厉的哦，你们最好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黑崎敲竹杠似的越说越来劲，“再加一条，关于意见书，将会由金融厅的长官直接交到贵行行长手里，所以到时候还得拜托咯。当然了，现场情况会通过媒体向社会公开，你们早做心理准备吧。”

黑崎锐利的眼神向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的银行职员们扫了一眼，终于志得意满地点了点头。这场漫长的听证会宣告结束。

6

这结果，简直“输得”连底裤都没了。

“次长，您辛苦了。”回到营业二部的办公室，田岛朝着沮丧的半泽说道。

紧跟着田岛，小组其他成员搬着装有金融厅检查资料的纸箱陆陆续续地返回，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聚拢到半泽的办公桌前。

“这完全就是一场未审先判的听证会。”田岛满脸懊恼地说道，“可是，我担心照这样下去，我们银行非得被世人误解不可。”

自己这边的答复书还好办，但是金融厅对东京中央银行的意见书内容肯定会非常严厉，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必然会对媒体大肆渲染银行的授信判断如何如何欠考虑，批判得越不留情，就越有利于金融厅保全自身的目的。

如此一来，不管是电视还是报纸，恐怕都会对银行群起诘难了。如果银行对帝国航空的贷款立场出现了问题，那么对特别调查委员会力推债权放弃一事，无疑是送上了一份最好的大礼。

半泽抱着胳膊久久地坐在桌前，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抱歉，这次是我能力不足。”半泽直言不讳地说道，“但是有件事我还想不太明白。”

“是上次重振方案的事情吗？”田岛敏锐地问道。

“山久部长说过他确实把重振方案交给曾根崎了对吧？当时，他有没有提到误把探讨中的草案交过来之类的话……”

“没听说。”田岛明确否定。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想和山久部长当面确认。帮我约下他，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吧。”

田岛回到自己的工位，给帝国航空的山久打电话。

“山久部长说正准备下班回家，还不如他过来更快。”

“跟他说，我在这等他。”

说完，半泽闭上眼睛，静候山久的到来。

* * *

“辛苦了一天还劳您大驾过来，真是抱歉。”

半泽把山久让进营业二部隔壁的接待室，拿出昨天田岛收到的重振方案交接收据放在桌面上。就是那张曾根崎的名片复印件。

“请恕我单刀直入了。山久先生，据说您当时交给曾根崎的是一份探讨中的草案，对吗？”

“探讨中的？”山久惊得目瞪口呆。

在座的田岛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一切。

“到底怎么回事？这……”

“昨天晚上，曾根崎没有跟您提到这事吗？”

“没有啊——”面对半泽的疑问，山久摇头道。

“曾根崎一口咬定，贵社错把还在探讨中的草案交给了我们。”

“啊？”山久一副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我绝对已经把正确的重振方案交给他了。”

“确定没错吗？”

半泽和田岛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当然不会错。我们向银行提交文书资料的时候，是根据客户银行的数量重新复印的，绝不可能单单给东京中央银行的资料出错。曾根崎先生为什么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来？”

“真是非常抱歉。”半泽深深地低头道歉，“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特地把您请来。看来，是我们自己内部出了差错。请您原谅。”

7

“这次的事情，有点儿麻烦啊。有小道消息说，纪本常务可是在幕后活动着呢。”

“幕后活动？活动什么？”

向渡真利询问的，是和半泽他们同期入行的近藤直弼。作为宣传部次长的近藤，虽然最近正为银行最新的活动企划忙得焦头烂额，但也被渡真利约了出来。三人才刚刚碰头。

银座小巷里的酒吧内，他们选了一张桌子，这里正好位于宽阔店堂的一角，和往常一样，在这里说话不用担心隔墙有耳。每当银行职员要八卦行里内幕的时候，他们就会选择这样的位置。

渡真利喝的是兑水的波旁酒，半泽要了冰镇单一纯麦苏格兰威士忌，而近藤则选了一款据说最近很流行的莫吉托鸡尾酒。

“当然是关于这次的听证会。”渡真利答道，“说这次金融厅突袭是曾根崎解围了，而半泽你的对应却有问题。”

“为什么啊，他这么做？”近藤再次问道。

近藤一来就喊肚子饿，所以点了份比萨，此刻他认真听着渡真利说话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曾经得过精神疾病。

近藤生病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大约两年前，几经波折他才好不容易调回了本部，接手的新工作也总算开始迈上了正轨。

“从结果来看，纪本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把帝国航空的负责大权重新揽回审查部吗？或者，半泽，他只是想让你从负责组出局也说不定。”

听渡真利说完，近藤扬起脸来，双眼凝视着酒吧昏暗的空间陷入了沉思。但最终还是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唉，因为只要半泽多负责一天，这件事情他们就难以操控一天呗。”渡真利答道，“因为关于债权放弃一事，半泽显然会在会签文件上提交拒绝的意见。或许，这一点在债权放弃赞成派的纪本先生看来，是绝对难以容忍的吧。”

“想要更换负责人的话，只要他们开口，随时都可以换。”半泽说道。

“你这么说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很遗憾，还是得拿出足够说服行长的理由才行。”渡真利一针见血地说，“那个理由，借着这次金融厅的听证会自己送上门来啦。”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啊。费了这么大劲，就算真的如愿换掉了负责人，一旦放弃债权，我们不是照样损失惨重吗？我可不觉得这对我们银行来说有任何的好处。”近藤追问道，“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呢？”

“真是个谜啊。”渡真利小声嘀咕道，“半泽，你知道吗？”

“唉，谁知道呢。想必总有让他不得不赞成的理由吧。”

听了半泽的话，渡真利扬起脸却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但是搞不懂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理由”，便又把视线收回了手里的玻璃酒杯上。

“对了，金融厅的那份意见书，听说内容会相当严厉啊。”近藤换了个话题。

“也许吧。”参加过听证会的渡真利答道，“根据事态的发展情况——不，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半泽的‘下一次’可是要受到影响了。”

在银行，人事大于天。所有的工作回报，都在下一次的人事安排上得以体现。评价高就荣升，升迁无望就只能外调。如果在次长的位置上栽了跟头，则意味着出人头地的路基本上已经到头了。

“我想，金融厅在媒体面前下达意见书的同时，一定打算把里面的内容概要也透露出去。按照我的推测，那一定是些把我们银行贬得一文不值的内容吧。如果放任不管的话，那些媒体会怎么写我们可就难说了。所以，有没有办法可以巧妙地掌握相关信息，避免那样的情况出现呢？”

“总之，你的意思就是想办法让报纸或者电视不要说那些批判的话，是吗？”

看渡真利点头确认，近藤也不禁低声夸赞。作为宣传部次长，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和媒体打交道，具体业务包括制作银行的宣传广告、新闻公告，应对媒体的采访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从结果上来说，我们就是要把影响降到最小。”近藤说道，“你们也知道，我们银行每年都向电视、杂志支付相应的广告宣传费用，所以也不是没有机会让部分媒体停止直接的、批判性的报道。但是，话说回来，也肯定有部分媒体不吃这一套，比如说《周刊潮流》之类的。”

“没什么不好的呀，让他们报道去好了。”

听了半泽的话，渡真利刚吞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

“说什么呢，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啊。”

“多谢啦。但是，最终该来的不还是会来嘛。”

“现在是这么悠然自得的时候吗？”渡真利吃惊地说道，“这可是关系到你作为银行职员未来的大事啊。”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未来。而且事先说明，我这可不是什么悠然自得。如果你这么觉得，那一定是你的错觉啦。”半泽说道，“我这个人啊，能做的事情一定会努力去做。但是，我能做的事情也总是有限的。”

“你不会是打算举手投降了吧？”

面对满腹狐疑的渡真利，半泽笑了起来：“怎么可能。”

“我说你真的没问题吗？”这次，渡真利非常认真地问道，“这回可是要让咱们行长在媒体面前当众出洋相啊。而且现在整件事情的起因又都指向了你，变成是因为你处置不力才造成的恶果。无论如何，情况都非常不妙啊。”

“也许吧。”

半泽怔怔地看着昏暗酒吧里空空如也的某一点，沉默着继续喝完杯子里的酒。

8

审查部的曾根崎给帝国航空的山久打电话，说“想拜访您一下”时，已经是在金融厅的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电话里没有说什么事。本来嘛，这种事也不方便在电话里讲。

下午两点，按预约的时间前往拜访山久的曾根崎，被带到了他还是负责人的时候就已经熟门熟路的财务部接待室。

真是个好天气，窗外东京湾上往来航行的船舶以及港湾里的作业设施一览无余。如果不是俗务缠身，这样的美景看上一整天也看不厌。

“好久不见。一切都还好吗？”

走进接待室的山久，对曾根崎这位前负责人的到访稍微感到有点儿意外，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打着招呼。

“托您的福，还算过得去。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拨冗接见，真是万分感谢。”曾根崎一边低头寒暄，一边寻思着如何开口。

虽然他自己打死不承认窜改数据，但典型窝里横的个性，让曾根崎在行内一向横行霸道，到了顾客面前却温顺得像一只猫。

两人开始聊一些漫无目的的闲话。山久讲的大多是一些行业整体情况之类的内容，似乎在刻意避开特别调查委员会有关的话题。对他来说，现在的曾根崎是“不在其位则不能谋其政”，能如此精准地把握好分寸，不愧是大公司的财务部长。

“其实今天来，是有特别的事情想要拜托您。”

也不知道这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还要说多久，眼看着山久丝毫没有主动询问来意的意思，曾根崎决定不再等什么话头，终于直接说明了来意。

“曾根崎先生一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可是相当紧张啊。”山久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是，实际上真正心里紧张的却是曾根崎，连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前几天，金融厅就与贵社有关的敝行业务举行了听证会，这个过程中发现敝行上次在金融厅检查中提交的数据有些问题。”

“那是怎么回事？”

听到有问题，山久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和蔼表情。

“不知道怎么搞的，似乎我把数据给填错了，结果造成提交给金融厅的内容与实际的重振方案内容有些出入。”

真是满嘴跑火车的托词。不过，就曾根崎而言，自己恶意窜改了重振方案这样的话，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金融厅对这方面的指摘让我们非常头疼。经过银行内部的充分讨论，最后拿出的意见是希望帝国航空这边能鼎力相助。”

“是什么样的帮助？”

在山久的催促下，曾根崎终于说到了重点：“能不能当作是由于帝国航空的失误，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给了我们呢？”

山久并没有马上回答。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曾根崎，兀自陷入了沉思。至于他在想什么，曾根崎是不可能知道的。

“是希望我们向金融厅这么解释吗？”好一会儿，山久方才语气生硬地问道，“既然是权宜之计，也不用特意过来跟我们打什么招呼吧，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到。”

“不是不是。”曾根崎一双手掌伸在胸前连连摆动，“我们是有苦衷的。金融厅要求我们附上贵社的情况说明书，所以务必请你们帮忙出具。”

“情况说明书？”山久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以贵社的名义出具一份报告书，就说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错把重振方案的草案交给了敝行之类的——”

“请等一下。”山久有些震惊地说道，“那时候，我的的确确已经把重振方案交给你了啊。怎么，里面的内容有错吗？”

“那没有。”曾根崎心下惭愧，但还是觍着脸皮答道。

“明明没错的事情，肯定不能硬写成有错啊。”

山久的话合情合理，但是曾根崎听得脸色铁青。

“您说得当然有道理。但是，我们万万不能向金融厅报告说，我们提交了错误的数据啊。”

“那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吧。再说了，那些数据怎么能搞错呢？没道理会弄错啊。”山久满脸不解地问道。

“为了应付金融厅的检查，我们也是搞得焦头烂额。如果傻傻地照原样提交数据，说不定对贵司的贷款就会被打入‘分类’一列。我们这么做也都是为了保护帝国航空啊。”

“真的是为了我们吗？”山久怀疑地问道，“难道不是为了你们自己吗？你们到底是故意窜改还是失误出错，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是失误出错，放在谁身上都会有不小心的时候吧？错了就是错了，干吗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认错误呢？”

“干吗不能……那是因为……”

“真是搞不懂。”

面对充满反感的山久，曾根崎真是骑虎难下。

山久继续说道：“承认自己的错误不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吗？你说的那份情况说明书是要提交给金融厅的吧，也就是说那是一份正式公文。如果出具那样一份文书，就变成了是我们公司造假。我们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情啊。”

心下焦躁的曾根崎，绞尽脑汁寻找着可以让山久改变主意的办法。最终他说道：“你们正在找我们要贷款吧？我们希望今后还能继续给你们提供贷款支援，我想贵公司也一样希望吧。”

山穷水尽的曾根崎说出了一句难以启齿的狠话。

终究还是一个小气的男人。或许正因如此，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沉不住气，说出一些极端的话来。

果然，山久闻言脸色大变。

“你这不是赤裸裸地仗势欺人吗？”

但是，此时的曾根崎已经失去了理智，“随便你怎么理解。”他火上浇油地回了一句。

“不错，是否提供支援确实还要通过会签文件来决定。但是，如果在这件事情上帝国航空能够仗义相助，那么贵司在行内的好感也自然会提升的，对吧？如此一来，今后的贷款支援不就能顺畅地推进了吗？”

“哦？”

山久原本探出的身子又重新靠回了扶手椅中，看向曾根崎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轻蔑。

“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呢。曾根崎先生，您什么时候又重新担任敝公司的负责人了吗？”山久郑重其事地反问道。

“不，那倒没有。”

“那么，你刚才说的贷款支援之类的话岂不是很奇怪吗？贷款支援这些事情，应该是半泽先生负责的吧。这并不是你该出面的事情，请半泽先生来谈。”

听到半泽的名字，曾根崎就心下着慌。

“不不，请等一下。这件事情，不是半泽，而是由当时的负责人我来全权处理。所以和半泽没有关系。”

“和半泽先生没有关系？”山久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那刚才说的贷款支援之类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不，这个——那是——”

曾根崎一改刚才的蛮横霸道，开始惊慌失措、支支吾吾起来，“我不是说要作为贷款支援条件的意思，所以，那个——”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曾根崎先生。”山久摸不着头脑，他“啪”的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膝盖说道，“算了，无论如何，那种文书我们是不会出的。请回吧。”

9

走出帝国航空本部大厦的曾根崎，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车站，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走得非常吃力。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源源不断地吸走他身体里的能量。

坦白说，曾根崎过去真是太小瞧帝国航空这家公司了。在他看来，那只不过是一家业绩恶化的企业罢了，没有银行的支援根本就撑不下去。所以原本以为自己只要一声令下“给我写”，一两份文件这样的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吗？大意了。

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了现在这样。

如果不能拿到帝国航空出具的情况说明书，那么他曾根崎——这位人们口中的救世主，可就要颜面扫地了。不，如果那样就能收场也算是万幸了。万一被发现在金融厅的听证会上所说的都是谎话，可不是简单受几句叱责就能够了结的事情。最坏的情况，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糟糕透顶。

原本一片光明的银行职员前途，现在却被可怕的乌云笼罩着。陷入绝望境地的曾根崎，现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一个人。

回到审查部，曾根崎立刻致电董事办，确认纪本在办公室之后，脚不沾地地冲了过去。

“常务，您现在方便吗？”

看见曾根崎进门，纪本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随手往沙发上指了指。

“其实，是关于那份文书的事情。刚才去了一趟帝国航空，不过山久部长不愿意写那份说明……”

纪本眼中的神采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令人糟心的无尽空洞。

“我讲得嘴巴都快干了，可他就是不松口。”

纪本吊起眼梢抢白道：“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顶什么用啊？”言语之间充满着盛怒。

“这些事情，在听证会上放话之前就该搞定啊。”

“对不起！”

曾根崎从沙发上弹起来，腰立刻弯成了九十度。

纪本没有理会。

曾根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面向窗户阴沉着脸认真沉思的纪本。他鼓起勇气看着纪本的侧脸继续往下说，“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过意不去，常务。能否借您金口帮忙跟对方交涉一下？”

然而，纪本仍旧跷着二郎腿，用手撮着下巴，没有回答。对曾根崎说的话置若罔闻。

终于，传来了纪本沙哑的声音：“别再跟我说这种混账蠢话了！”

听到这冷冰冰的回答，曾根崎像被子弹贯穿了身体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你是要我跟你合伙骗人吗？”

神经质似的纪本太阳穴上的血管根根暴起。

“今天跟山久部长交涉，我感觉他认为我是在越俎代庖。无论如何，恳请常务能够亲自出马——”

若在以往，曾根崎早就识趣地退下了，今天却一反常态死咬不放。因为除了靠纪本以外，他真的已经走投无路了。

纪本满心愤懑地沉思苦想。

曾根崎在金融厅听证会上的应对表现，被纪本到处宣扬，成了为东京中央银行力挽狂澜的壮举。假如这一切最终被戳穿，大家发现那只是无凭无据的谎言，那么费力抬举曾根崎的纪本自己，又将颜面何存？纪本虽然气得暴跳如雷，但是如果弄不到情况说明书，他也一样头痛。

所以，就算在这里被骂得狗血淋头，最终纪本还不是得出来为山久活动吗？曾根崎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山久部长是怎么说的？”

果然，短暂沉默后纪本开口了。

“假话是不会编的，他说——”

纪本挥起右手拍着椅子的扶手，发出“嗒嗒”的声响。

“真是的，平时白白给了他们那么多关照。”

“可是山久部长似乎怎么都转不过弯来呢，估计就是个顽固的家伙。我为他指明和银行之间的利害关系，他却反而好心当成驴肝肺，根本说不通。”

听完曾根崎为自己说尽好话的报告，纪本心下开始拿着主意。

大概在衡量着如果前往说服山久，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之类的吧。对于纪本来说，随机应变的处世之道原本就是他的强项。

“这些话如果跟神谷社长提，未免太唐突了些。看来，还是要说服山久部长才行啊。”

“拜托了。”曾根崎再次低下了头。

只要纪本肯出马，就总会有办法。他长年在审查部门摸爬滚打，在修罗场中千锤百炼。再加上有东京中央银行常务这顶帽子的威力，这样的纪本，就算是帝国航空也没有人敢轻易忤逆。

纪本仍旧侧着脸，只是用目光斜视着曾根崎，命令道：“现在马上给我约时间，快！”

* * *

半泽被内藤叫走，正是曾根崎和纪本密谈的时候。

内藤的办公室设在同一层，也只有这里的空气充满了厚重的宁静，令人仿佛置身于静谧的森林。而烘托这种氛围的，则是那厚厚的地毯和书架上并排的一本本书籍，这些光景在众多董事的办公室中可谓绝无仅有。按常理猜想那一定都是些艰深晦涩的书籍吧，可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在众多经营学、市场营销学领域的泰斗原著中，居然还夹杂着艾柯的《玫瑰之名》等一众海外悬疑大作，透露出房间主人的个人兴趣。这一切无不彰显出这位文雅的银行家，这位叫作内藤的男人深刻的内涵和广博的兴趣。

“我们部准备的答复书草案可以就那么定稿了。”

向金融厅提交的文件，拟订得比预想的要快，今天早上就已经交到了内藤的手上。“剩下的，就只差帝国航空的文件了。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正在等审查部提交上来。”半泽答道。

他已经觉察到，内藤找他来一定另有其事。

“我就开门见山了。一旦金融厅的意见书下来，说不定就会更换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理由你也知道的。怎么说呢，如果这样能了结倒也罢了。”

内藤说了几句，却一反常态地欲言又止。

“是关于人事方面的事情吗？”

面对抢先直说的半泽，内藤满脸苦涩。

“董事里面有人指责说，在金融厅的听证会上你的应对太糟糕了。”

即使内藤没有点名，也很容易知道所谓的董事就是纪本他们。

“部长您是怎么想的？”

“曾根崎君在会上的说明，的确让我们摆脱了最糟糕的困境，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内藤的话里暗藏着不满，“不过，现在他可变成董事会的英雄了。”

“那只不过是表演作秀罢了。”

“不错。但是，却造就了一位英雄。”内藤的语气透露出些许焦躁。

这份情绪不是因为半泽，而是出于对眼前的东京中央银行，不，或许更多的是出于对这家企业组织的性质变味所产生的焦虑吧。

“然而，照这样下去，肯定是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了。”

内藤敢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想必银行一定已经有什么具体的安排了吧。

“这些只是我的个人感觉，作不得数。只不过先给你提个醒。若天降灾星，切记防患于未然。当然——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半泽默默地站起身来，向内藤轻轻地施了一礼，退出了那间安静的斗室。

10

纪本和曾根崎两人这次来的待遇和昨天不同，他们被带到了董事楼层的接待室。

“好久不见了，山久部长。”

山久一进门，纪本立马站起身来，深深地低头致意，嘴上一边寒暄道。

“好久不见。今天纪本常务亲自移驾光临，不胜感激。您看起来依然很精神啊。”

随着帝国航空项目移交到营业二部，纪本就不再是负责这块业务的董事，所以今天的面谈多少有点儿不伦不类，但是山久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说到底对方毕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在山久心里这点儿敬意还是有的。因此，相比昨天的曾根崎，山久在态度上就明显不同。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纪本单刀直入，直接从帝国航空的悬案切入正题。

“如您所知，快被他们玩死了。”

山久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是言辞之中却也不忌讳表达不满。

“虽然行业不同，但是都有一个难对付的官老爷啊。然而，为了生存下去，还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才行。”

纪本忽地前倾身体，定定地盯着山久说道：“今天百忙之中占用您宝贵的时间，是有一件不情之请。还是昨天曾根崎跟您提过的那件事情——希望贵公司能够委屈替我们当一次恶人。”

真是赤裸裸的说话方式，这下就连山久也倒吸一口冷气，一时说不上话来。

“您是说，要敝公司出一份造假文书吗？”

“正是如此。”纪本点头说道，“作为报答，你们可以提出任何想要我们帮助的要求。现在对于我们双方来说都是艰难的非常时期，本该如此互帮互助才对。”

说着，纪本双手撑在桌面上，忽地低下了头。

“我想这也是在帮我个人的忙——喂，曾根崎！”

在纪本的催促下，曾根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面上。

“情况说明书我们已经代为拟好了。只要在上面敲上贵公司的印章，我们双方都皆大欢喜。拜托了，部长！”

纪本说着手中一推，文书就势滑向了山久。

不过，山久却并没有想要伸手接过来的意思。

“部长——”

纪本正打算再加一把火，这时山久出人意料地松口了。

“情况说明书，我们这边已经拟好了，就不劳烦了。”

纪本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久，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已经，拟好了？”代替纪本询问的是曾根崎，“这是怎么回事？”

“谎言我们是不会写的。所以，文书里面写上了正确的东西，包括提交日期以及提交文书的内容。至于用不用，那就由贵行自己来判断好了。”

这样的文书，毫无意义。

当着万念俱灰的曾根崎的面，山久从一旁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订好的文件，递给了纪本。是情况说明书！

“副本？”纪本低声嘟囔道。

曾根崎也闻声望去。在文书的右上方，赫然印着“副本”的字样。纪本的表情眼见得越来越僵硬。

“这份原件到哪儿去了？”

“原件，不久前刚刚提交出去了。”

“提交出去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纪本脸上写满了惊愕。“但，但是，向谁提交？”

“半泽先生啊。”

目瞪口呆的纪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山久。不过，瞬间回过神来的他，又慌里慌张地翻起那份说明书来。看着纪本的侧脸越变越青，曾根崎也仿佛被猛地捏住了胃部一般，疼不可耐。

“为什么要交给半泽？”

从声音里可以听出，纪本已经怒不可遏了。

“只不过他偶然来访，所以顺手就把它给带走了。”

文件从纪本手中无力地滑落到桌面上。

“失礼！”

曾根崎伸手捞过文件，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 * *

关于敝社的重振方案，已经完整提交给了客户银行。本次贵行询问的文件，也已经通过正常的手续，以正式文件的方式，交付时任负责人的贵行审查部曾根崎雄也次长。对于其中的内容，并无特别修改的必要。另，至于向金融厅提交的数据有误一事，敝社亦概不知情。

在记载了交付日期的情况说明书里，还特地附上了代替正式收据的曾根崎的名片复印件。

看到这里，曾根崎从位置上跳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等到飞散的魂魄重新聚拢起来，曾根崎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是半泽。

这份文件，一定是半泽让他们写的。他早就知道了一切，这是要故意羞辱我曾根崎啊。

坠入绝望深渊的曾根崎，胸中气血翻涌，那是对半泽无以复加的憎恶。

11

“你这浑蛋，到底什么意思啊？！”

冲动地闯进营业二部的曾根崎，看着办公桌前的半泽粗暴地高声怒吼道。

“什么什么意思啊？”

听到半泽不咸不淡的回答，曾根崎怒不可遏地嘶吼着。

“帝国航空的情况说明书。交出来！”

场面变得剑拔弩张，营业部楼层全体人员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旁观事态的发展。

“你让我交出来，我也交不出来啊。那份文件，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曾根崎怒目圆睁，看着半泽的双眼仿佛要滴出血来。半泽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我已经交上去了。”

“开什么玩笑，半泽！”

曾根崎拳头砸在桌上砰砰作响，眼看着就要扑上去扭打一番，“你这家伙，就不顾我们银行的死活了吗？山久他，是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才写那份文件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你可真会开玩笑啊，曾根崎。”半泽嘴角露出了愉快的微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

“帝国航空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以免在金融厅留下污点啊！所以，他们才弄出这么一份内容纯属子虚乌有的说明书，而且还不敢交给知道真相的我，而是给了你。难道你这家伙就这么当真了吗？”

这是在返回银行的路上，纪本一手杜撰的故事。当然，纯粹满口胡言。

“然后呢，还有什么？”半泽故作正经地问道，“你是说山久部长写了一份假的说明书？是这意思吗？”

“当然是啊！”眼前的曾根崎，顶着一米九、一百公斤的庞大身躯咆哮道。

但是，半泽丝毫不为所动，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面上。

刹那间，曾根崎的视线呆呆地落在了上面，像被大头针钉在那里一般一动不动。

一支录音笔！

曾根崎咕嘟咽下一大口口水，喉结随之夸张地上下蠕动。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话吧？”

端坐在椅子上的半泽眼中精光四射，直逼曾根崎。那是一种决不允许任何狡诈欺骗的坚定目光。

曾根崎嘴唇动了动，但是声音却像粘在了嗓子眼里一般，怎么也发不出来。只有一些不成言语的微弱气息在空气中流淌。

“好吧，我知道了。”

半泽缓缓地拿过录音笔，在整层职员的注视下，按下了播放键。

* * *

“那是怎么回事？”

从播放器里最先传来的，是山久的声音。但是，紧接着出现的毫无疑问就是曾根崎自己的声音了。

“不知怎么搞的，似乎我把数据给填错了，结果造成提交给金融厅的内容与实际的重建方案内容有些出入。金融厅关于这方面的指摘让我们非常头疼。经过银行内部的充分讨论，最后拿出的意见是希望帝国航空这边能鼎力相助……能不能当作是由于帝国航空的失误，把重振方案定案前的草稿交给了我们呢？”

不用看也知道，曾根崎的脸已经抽成了一团。

他慌忙伸手想要抢夺录音笔，电光石火间半泽早已先他一步夺了过来，用冷静而透彻的表情对着曾根崎。

四周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为、为什么？”

曾根崎的嘴唇开始瑟瑟发抖。现在，他那一双瞪得浑圆的眼中，无疑只有恐惧。他脸色苍白，在开着空调的室内，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

“我呢，一向都愿意与人为善。”半泽对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的曾根崎开口道，“但是，对你这样的恶人我一定会奉陪到底，绝不放过！”

众目睽睽之下，曾根崎双唇紧咬、僵立不动。可以看出，他内心对半泽的敌忾仇恨之意正在经受剧烈的冲击而动摇。

“你刚才不是说，山久部长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所以才写了那份文件吗？”半泽猛然怒目圆睁瞪着眼前的曾根崎，“你说里面的内容都是无中生有、胡编乱造？开什么玩笑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

在半泽的怒喝之下，曾根崎庞大的身躯一阵哆嗦，眼里充满了恐惧。

“啊不，这、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有什么——”

“真有意思啊。既然这样，到底哪里有误会你倒是给大家说清楚。如果你还以为可以敷衍逃避，那就大错特错了。”

但是，已经脸色铁青、狼狈不堪的曾根崎，哪里还说得出什么像样的反驳来。

“你也欺人太甚了吧。”半泽说道，“这件事情，我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向上报告。别以为就可以这么算了。在算账之前，现在，就在这，先给我向全员好好谢罪，曾根崎！”

此言一出，原本在远处围观的田岛，还有曾根崎曾经的部下纷纷聚拢过来。再往后，是半泽在营业二部的部下们，他们个个抱臂而立，把这里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对曾根崎怒目而视。

曾根崎表情痛苦，仿佛要陷入窒息似的扭曲着脸，双手拳头紧握。

他那张脸上已经大汗淋漓，巨大的压力压得他简直睁不开眼睛，最终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听的声音。

“对、对不起——”

“开什么玩笑。这件事可不是轻轻松松一句对不起就能打发的。谢罪，就要有谢罪的样子！”

在半泽的怒火之下，曾根崎被压得几乎要站立不稳，终于支撑不住“咚”的一声双手压在桌面上，垂下头来。

“真的，非常抱歉。”

像个疯子发作似的喊出来的谢罪，谁也没有承这个情。看着他那副样子，曾经的部下们眼里带着无尽的轻蔑和愤怒返回了工作岗位，留下曾根崎独自开始抱头饮泣。

“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败类，银行——我们这个组织才会腐朽败坏。你给我记牢了！”

听完半泽这句教训，曾根崎逃也似的一路狂奔着离开了营业二部的楼层。

眼看着曾根崎消失的半泽，糟心地咂了咂嘴，而后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办公桌前看起了那份打开的文件。

第四章 谋士们的失策

1

“下达业务改善命令。”

金融厅官员刚亮出文书，立刻就被淹没在媒体强烈的镁光灯下。垂头站立的中野渡，形单影只地暴露在层层叠叠的长枪短炮之中。

所谓业务改善令，说起来就是金融界的警告黄牌，一般是企业在金融厅的检查中被挖出丑闻之后招致的结果。尽管如此，比起被认定为逃避检查，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可就要发展为需要接受刑事诉讼的严重事态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次行政处罚对东京中央银行现行的审查体制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更为雪上加霜的是，社会信用的丧失更可能导致银行形象一落千丈。再者，这样的一纸改善命令，对于生性高傲的东京中央银行的职员们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我们诚恳接受命令。给大家造成的麻烦，在此深表歉意。”

随着中野渡生硬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媒体的闪光灯再次铺天盖地地闪起。看着行长被淹没在闪光灯中的样子，一阵世事无情的荒凉在半泽心中泛起。

在世人看来，这次事件或许只不过是金融厅因为东京中央银行的管理混乱和轻视检查而施以惩戒罢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兴许还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然而，这件事情背后所隐藏的种种意图，恐怕就不是单纯通过善恶可以区分清楚的。

这些隐情，从这次异乎寻常的快速处分就可见一斑。而且人们有充分理由相信，这次恐怕是先有了周密的事前调查和金融厅内充分一致的意见协调之后，才有了之后那场所谓的听证会。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么在半泽看来，躲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物只有一个，那就是黑崎。

被对银行的怨气所驱使的黑崎，其目的无疑就是要让东京中央银行臣服在他的脚下。或许可以说，黑崎就是打算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成就和满足始终缠绕在他心中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官僚主义、阶级意识以及选民思想。

刚才发布业务改善命令的官员，现在正准备继续向中野渡递交其他新的文书。那都是与向帝国航空进行一系列贷款支援有关的意见书。

如果说下达业务改善命令是黑崎的执念的话，那么这些完全一反常态的意见书，则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白井国土交通大臣为了不择手段地迫使东京中央银行放弃债权而耍的花招。耍这样的手腕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意见书的内容早已通过金融厅的渠道传得沸沸扬扬，半泽也已经有所耳闻。

主要有三点——对关于帝国航空的债权是否列入“分类”进行的探讨、银行内部授信体制的重构、从社会立场重新探讨对航空行政的影响等等。不用说，这些内容无不反映了国土交通省的意志。

“居然让我们反思对航空行政的影响。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金融厅成了国土交通省的派出机构啦？”

这是田岛刚听到消息时的第一反应，他的不解很能说明其中的问题。

在银行的会议室里盯着电视屏幕的半泽，心中再次泛起一丝苦涩的挫败感。

* * *

“真是没用啊，太不像话了。”从自己领导的箕部派聚会中脱身出来的箕部，一落座就大声训斥起纪本来。

不是因为在业务改善命令的事情上丢了丑，而是因为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债权放弃方案，在东京中央银行至今依然久拖不决。

这是在平河町一家日本料理屋的包厢里。店铺外观看起来颇有百年老店的风范，是艺人和政客们常聚的老店铺。菜色虽然二流，但价格却是一流的，不过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讲究吃喝的大款们趋之若鹜的人气旺店。

箕部边上坐着总是一身深蓝色套装的白井，正满眼不善地看着纪本。

“实在是无颜面对您。”在坐垫上落座的纪本，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低头谢罪，“不过，多亏了金融厅的意见书，我想对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一定很快就会重新评定。眼下请再稍等片刻。”

实际上，中野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金融厅传唤，并接受业务改善命令和意见书的情景，对董事会造成了很大的震动。所以，纪本才如此笃信，今后董事会的风向会转向接受放弃债权的安排。

“这话说的，太过分了。”箕部一旁的国土交通大臣白井，吊着一双三角眼说道，“长久以来连自身的贷款事项都搞得这么不清不楚，却还在找各种借口抵制重振方案，我想知道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实在是惭愧至极。”纪本深深地低下了头，“但是，多亏了您，事态正在慢慢地好转。”

先不管是不是黑崎有意为之，在金融厅的指摘内容里，特意批评了营业二部，这对于纪本来说更是乐见其成之事。

“托各位的福，如今终于赢得了对帝国航空的授信进行重新评估的机会。谢谢，谢谢！”

“太迟啦。”对于低头致谢的纪本，白井毫不留情地说道。她那紧锁的眉头、怒青的脸色，活脱脱一个玛丽娅·特蕾莎女王。

“至今都不能进行科学管理的银行，却一味地抵抗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扰乱航空行政，结果怎么样？这些日子，帝国航空的飞机可是照样在天上飞啊。你们这些银行的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这些啊？”

这个女人虽然贵为大臣，但是年龄上却比纪本还要年轻近二十岁，说起话来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居高临下，也不知道她究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她这番疾言厉色的指责却充其量只不过是急火攻心的摆谱罢了。

强忍一肚子火的纪本，丝毫想不到这一层意思，只是一味地诚惶诚恐地赔着小心。

“这回，那个叫中野渡的行长也该明白了吧？乃原先生可是说了，在这个月末的限期答复之日，要召集相关银行搞一个联合报告会之类的活动，今天应该已经通知到各家客户银行了。”

这件事情，纪本当然也有所耳闻。

“当然了，到那时候如果还拿不出合适的结论来，那可就伤脑筋了。”纪本低着头小声嘀咕道。

马上邻近营业二部提交正式会签文件的时候，此时特别调查委员会也打算一鼓作气了结此事。

如果不是曾根崎身上出了纰漏，说不定早就把半泽踢出局外了。实际上，借着这次金融厅的处分，纪本已经明里暗里要求撤换项目负责人，但是，中野渡却说“既然已经任命了，姑且再看看情况”，并未买账。收到金融厅的意见书后，究竟半泽会提交怎样的会签文件呢？

“我一定会办妥这件事情。”

立下军令状的纪本表情严肃，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决定生死胜负的关键时刻了。

2

“次长，拜托了。”

在田岛的提醒下，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的半泽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现在。营业本部楼层的会议室里，帝国航空项目负责小组全体人员聚在一起，针对各自负责的领域汇报分析结果，并反复研究探讨。冗长耗时的讨论，刚才也由田岛做了总结收尾，之后，就只差部门负责人做出最后的综合判断了。

“对于这件案子，已经足够做出判断了。讨论就到此结束吧。”半泽果断地总结道，“关于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提案，是时候拿出我们小组的最终结论了。”

半泽稍作停顿，看着正在注视自己的部下继续说道：“对于放弃债权的提案，我们拒绝接受。我想根据这个结论起草正式的会签文件。”

全体人员都向半泽投来直视的目光，那里面有奋不顾身、背水一战的慨然。

很明显，这份会签文件，是对金融厅意见书针锋相对的违逆。违背金融行政监管部门的意思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全体人员心里都一清二楚。

如果，半泽直树这个男人是个老于世故的银行职员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是绝不可能做出拒绝放弃债权决定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一定会选择长袖善舞。

但是，半泽不会那么做。

他摈弃先入为主的探讨，而是从头开始反复论证，直到得出一个直接得有些呆板、且确信唯一正确的结论为止。

“这份会签文件，估计完全不会受到董事会的待见啊。”

紧张的气氛中，田岛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相比服从，反抗肯定要艰难得多。”半泽松了松紧绷的身子说道，“但是，作为授信主管部门，本来就应该拿出合理、正确的结论，这是工作职责。如果我们故意把歪曲的结论提交给董事会，那就是对我们自身存在价值的否定。绝不能为了谋生的五斗米而做出歪曲结论的事情来。”

没人提出异议。

通常，银行的贷款会签是走线上流程进行的，但是这份会签文件却是特例，将全程采用手写、手签方式完成。既不是贷款案子，也不是条件变更事项。也就是说，由于“债权放弃”案子的极端特殊性，那套为一般业务所设计的流程框架根本用不上。

就这样——

半泽把整理好的会签文件提交给内藤，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内藤让半泽坐到沙发上，他拿起放在面前厚厚的一沓探讨资料，开始默默地翻阅起来。阳春三月的午后，整个部长室都沐浴在和煦的艳阳之下，然而内藤的表情却始终不苟言笑。

直到全部看完，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翻完最后一页的内藤，就势闭上眼睛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抛下一句话：“知道了。就这样吧。”

3

东京中央银行的董事会，固定每周二上午九点召开。

以前的董事会，原本是固定每两周召开一次。后来，为了促进行内融合而煞费苦心的中野渡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说是不管有没有议题，董事们都每周碰头一次并交换意见，所以最后才演变为现在的样子。

就这样，原本试着召开的董事会不知不觉形成了公司的惯例。久而久之，董事会被冠以“周二例会”，就这么固定了下来。

虽然有时候董事会为了决议重要案件，也会因为争执不下而拖延到下午，但是在周二例会之外的时间里——就像这天早晨一样，在周四紧急召集会议是非常罕见的，除非有十万火急的议题。

这也足以证明，中野渡认为今天的议题异常重要。

“关于上次提交的帝国航空议案，由我向大会进行说明。”

确认到会人数后被指名汇报的内藤亮明了议题，便直接开始说到会签文件的内容。

董事会上一片肃静，充满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简要说明一结束，首先跳出来的便是一直强忍着满腔怒火的纪本。

“你们营业二部到底在想什么啊？”纪本满脸愤怒地紧握着拳头，“你们把金融厅的意见当成耳边风了？探讨来探讨去，如果拿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份东西，我看这么重要的案子也不必再交给你们了！”大放厥词的纪本盯着内藤咆哮道：“叫你们的负责人给我重写！”

“恕难从命。”气急败坏的纪本面前，内藤反而出奇地平静，“如果是内容出错，我马上就改。但是，如果内容没错，万万没有修改的道理。”

“简直没法沟通。”纪本气得脸直发颤，“帝国航空的重振，如今可是政府的意思。你这是打算无视金融厅的意见吗？”

“我没有无视。作为授信主管部门，我们坚信这是最正确的结论。”

内藤毅然决然，毫不退让。

“那么做就等于在公然忤逆金融厅的意见。难道这也无所谓吗？”纪本突然从位子上站起来，伸出食指指着内藤。

“我说过，这是我们诚心诚意探讨后的结果。”内藤迎着纪本的视线说道，“希望这份文件，在董事会上也能得到光明正大的讨论。除此之外，我们别无意见。如果讨论之后，认为其中的结论有误，那么请会议否决这份文件。”

“纪本君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内藤所言也不无道理。如果授信主管部门受政治偏见影响而得出结论，则难免误判形势。”纪本正准备反唇相讥，却被中野渡压了下去，“那么，也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能允许我说两句吗？”举手示意的是审查部长前岛。

在同是审查部出身的纪本的光芒下，这个男人存在感不强，但是因为在任何方面都跟着纪本亦步亦趋，因此也被称为“小纪本”。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果单从这点出发，这份结论或许不错。但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已经成为社会问题的帝国航空。如果不顾一切地要求对方还钱，这样的做法很难得到社会的理解。甚至，还可能由此损害银行的形象，为我们带来长远的不利影响。所以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更应当有所觉悟，把赢得社会的信赖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即便遭受一点儿小损失，也一定要支持帝国航空完成重振。”

“恕我直言，五百亿也算是一点儿小损失吗？”

内藤直言不讳。

“话不能这么说。前岛君提到要站在社会的角度考虑问题，他的看法不是很有道理吗？”

立马应声跳出来维护前岛的，是资金债券部长乾。他也是旧T出身，是一个旧派门阀意识相当强烈的男人。

“损失五百亿的确令人感到遗憾，但是金融厅的意见书已经采纳了这一做法。作为授信主管部门提出的正确选择我也理解。然而——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不是更应该把银行作为社会公器的立场摆在第一位，大胆做出‘断臂求生’决断的时候吗？”

内藤愁眉紧锁。营业二部提交的会签文件，是根据合理的判断做出的结论。但是现在各位董事口口声声挂在嘴上的，怎么全是政治上的考量？像刚才那个舌灿莲花的乾，就在花言巧语地诱导董事会。越是这样冠冕堂皇的道理，越是有杀伤力。

“金融厅的意思，必须尊重。”就在这时，纪本再次郑重其事地开口道。他目光直视中野渡，眼中放射出胜负一举的决心和孤注一掷的威严。

“眼下的损失令人痛惜。但是，这次我们绝不能不顾对航空行政的影响，而只考虑本行的利益啊，行长！”纪本一副不容分说的语气继续说道，“的确，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成立，其中或许是有些问题，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有欠妥当这或许也是事实。但是，现在不是死盯着这些细节不放的时候，而是应该放眼大局。社会舆论明显支持债权放弃方案，以帮助帝国航空实现重振。对此，我们不是应该顺应社会呼声，根据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方案提供支援吗？”

会议方向逐渐向放弃债权一边倾斜。坐在正中央的中野渡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可以说两句吗？”瞅准顷刻的沉默间隙，内藤要求道。

“虽然你们一直强调让银行放弃债权是金融厅的意思，但真的是这样吗？”

内藤这么说，显然就是在反对纪本了。

“不错，金融厅的意见书里的确提到，要我们再次探讨对航空行政的影响。但是无论如何这也无法和直接赞同我们放弃债权画等号啊。从根本上而言，我们最应当优先考量的，本就不是什么航空行业的保全，而是金融体系的稳定。况且，我们从来就没有说过要对帝国航空坐视不管，我们说的是要出手相助。那么，到底该怎么理解其中的企业贷款？根据授信判断提供贷款，最终回收贷款，这就是原则。现在明明可以坚持这一原则，却要根据对金融厅意见书的表面理解，而自甘放弃金融业本该坚持的内核本质吗？这对于全球性的东京中央银行而言，真的是正确的授信判断吗？我本人，坚决反对放弃债权。”

在慷慨激昂的内藤面前，董事会陷入了一片沉寂。

就在这时——

“这纯粹是狡辩。”内藤的话被纪本横加打断，“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解释？你回去给我好好看看新闻，所有媒体都在报道金融厅积极看待债权放弃一事，难道你看不见吗？”

“媒体的报道也并不都是正确的。现在媒体对我们的报道不是说我们捂盘惜贷，就是恶意逼款，哪一桩不是脱离现实的胡乱指责？难道常务认为媒体的报道千真万确？”

面对内藤的指摘，就连强势的纪本也哑口无言。

“金融厅一直都在致力于维护金融系统的稳定，这一点想必常务也是知道的。如果说少了放弃债权这一环，帝国航空的重振就进行不下去，那倒也还情有可原。现在明明不需要通过银行放弃债权也能进行重振，难道我们还要用如此巨额的损失来为这明显的政治秀买单吗？”

内藤把视线从纪本移到中野渡的身上，继续说道：“我们做出的每一项经营判断，正常都必须对银行的收益有所裨益。我们营业二部的意见，是在对现有情报充分分析的基础上得出的。如果我们今天要做出放弃债权的经营判断，则必须足够确信，这么做将会给银行未来的经营带来积极的助益。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要放弃高达五百亿的债权，则必须有充分的理由佐证，在五年或者十年之后能够得到相应的收益回报。如果什么都没有，只是白白地放弃债权，试问在座的各位，那怎么可能是正确的经营判断呢？”

内藤坦然地直面中野渡，抛出了自己的想法。今天，他抛下平日同事眼中谦谦君子的文雅形象厉声责问，为的是维护自己心中银行职员的那份尊严，别无其他。

慑于这动人心魄的气势，原本还在找机会发言的前岛和乾等人，也只能满脸不甘地沉默不语，根本没有反击的余地。正在这时——

“我一直在强调，解决这个问题不应该只计较金钱得失。”

会场上响起了纪本异常严肃的声音。

和看似明智的外表截然相反，现在那粗俗而固执的银行员本性暴露无遗的纪本，隔着桌子瞪着对面的内藤。那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男人充满杀气腾腾的眼神。

“我，作为债权管理担当董事，敢用银行员的职业生涯做赌注，来坚持自己的结论。”

纪本扔出了这句令人意想不到的狠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霎时凝固了。

“这是干吗，纪本君？”中野渡扬起眉毛问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定要按照这份会签文件拒绝放弃债权，除非先解除我身上的职务。”

纪本干脆把狠话撂了下来。

“这个问题早已不是一场讨论就能决定的事情了。而且，就算现在再怎么讨论，也不可能得出什么正确的结论。内藤部长所言或许有他的道理。但是，以我长期在债权回收领域摸爬滚打，一直到如今负责东京中央银行债权管理的个人经验来看，这次我们绝对不能做那个扰乱阵脚的出头鸟，一味为了确保收益而做出鲁莽的行动。绝对不能！当然了，维持金融系统的稳定对日本经济异常重要，银行家的荣耀也重若千金。但是，在此之前，作为整个社会的一分子，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需要守护。这就是我所强调的东西。我坚持否决这份会签文件，接受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债权放弃提案。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我就当场辞去常务董事一职。”

意识到在和内藤的争辩中无法占领上风的纪本，居然使出了舍身逼宫的策略。

纪本抛出自己的意见后，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细针落地的声音。大家的内心都在揣摩纪本的断然决意，并暗自窥探中野渡将作何反应。

“好吧，明白了。”终于，中野渡开口了，“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同意否决这份会签文件，一切责任由纪本君承担。这样可行，纪本君？”

“万分感谢。”

纪本起立，朝着董事们深深鞠了一躬。就在此时，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内藤再次举手发言。

“如果要否决这份文件，我希望能附加一个条件。”

内藤的话引起一阵骚动。

“什么条件？”

“照我理解，纪本常务的意见，是建立在其他银行也同样做出放弃债权决定的基础之上的。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作为主力银行的开发投资银行表示反对放弃债权，那么我们也不能放弃。就是这个条件。”

“还真是不死心啊。”纪本越过办公桌投来刺人的目光，怪笑道，“开投行，已经朝着放弃债权的方向推进了。你所说的也算不上什么条件。”

“真是多此一举。”

同意纪本意见的董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对内藤投来冷冰冰的目光。

“好了，我看加一条也未尝不可。”中野渡打断大家的发言幽幽地说道，“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开投行到底什么态度，但是如果关键的开投行持反对意见，就算我们表明放弃债权也没什么意义。就这样吧，姑且否决这份会签文件，但是要加上这个条件。这样如何？”

“非常感谢。”

纪本一肚子火，对从墙角座位上起身的内藤怒目相向。他满脸通红，仿佛被这场短暂的董事会抽干了精力，憔悴的面容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但此时的内藤分明看见，纪本严厉的表情下那掩饰不住由嘴角泛起的一丝自鸣得意的微笑。那是在生死决斗中占据上风后的男人，面对胜券在握的结局安然陶醉的笑容。

4

“托您的福，今天，行内终于达成一致意见，同意放弃债权。有劳各位大人为这件事挂念担心，真是非常抱歉。”

一进入房间马上正襟危坐的纪本，双手谦卑地撑在榻榻米上打着报告。

“好啊，很好。”坐在上首的箕部满意地连连点头，招手示意纪本坐上前来。箕部旁边落座的白井，今天仍然是一身鲜艳的蓝色套装。按道理没什么好不高兴的，但是她盯着纪本的眼神总有些冰冷的味道。对东京中央银行一直拖到答复期限的最后关头才做出决定，白井一直耿耿于怀。

“我说，为什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啊？”毫不理会银行内部实际情况的白井开口问道，脸上仍然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倒是一旁的箕部痛快地出来解围道：“哎，好了嘛，白井大臣。”

“如此一来，‘白井特别调查委员会’主导解决的帝国航空重振这一国民悬案，总算是万事俱备啦。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吧。”箕部接着说道。

“银行这地方，还真是难缠得很。”

“今后，你还有的是和银行打交道的机会，这次权当练练手了。哪，对吧，纪本君？”面对仍然难以释怀的白井，箕部故意抛出话题示意纪本应和。

“届时还请大臣多多关照。”

纪本再次低头致意的时候，注意到原本以为只有三人赴宴的桌面上，还另外准备了一套餐具，心下不觉有些纳闷。之前从箕部那里听说的同席者，也只是白井一人。那么，到底还有谁要来呢？正当纪本暗自思忖之际——

只听外面响起侍应生指引的声音：“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哎呀，抱歉抱歉，久等了，久等了。”随着一迭声雄厚的喊声，来客“咚咚咚”地走了进来。纪本一见之下，心里暗自打鼓。

“哎呀，这不是乃原先生嘛。百忙之中还把您请来，真是非常过意不去啊。”

对于箕部的招呼，乃原有口无心地应付道：“哪里哪里，能得到箕部先生的邀请那可是三生有幸啊。”说完，兀自走到纪本旁边的空位上，盘腿坐了下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常务纪本君。长期以来，我可没少受他的照拂啊。哦，这位老师就是——”

“我们相互认识呢。”

听乃原这么一说，箕部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巧啊？”

“不过也对，要说起银行的同事们，和乃原先生倒是有许多碰面机会的。”

“不不，不是那么回事哦。”乃原伸出双手在面前摇了摇，“我们是小学同学啊，跟这位纪本。”

“哦，那可真是奇遇啊。”

看着深信不疑的箕部，乃原笑了起来。然而他那藏在眼睛深处若隐若现的真意，却只有纪本一人才能明白。

“这家伙，当时可是我们的课代表呢。”乃原故意挑些不堪回首的话题讲，“我这种人，当时就像是纪本的家臣一样的角色啊。”

纪本听了也只能报以暧昧的苦笑。

“实际上我刚刚才从纪本君这里得到一个好消息呢，老师。东京中央银行对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债权放弃方案已经——”

“嗯，这个我已经听说了。”箕部还没说完，乃原就抢着说道，“这动作够慢的，不过总算还是保住了饭碗啊。”

乃原的话，弄得箕部和白井一头雾水。他们一定在想，你这家伙是来搞笑的吧。或许，他们误以为乃原说的是他自己特别调查委员会一把手的位置吧。

但实际上乃原并非此意。他影射的不是别人，正是纪本的饭碗。

5

乃原主动联络纪本见面，是在马上将近年关的去年十二月下旬。那时候大选正好刚结束，进政党以摧枯拉朽之势大获全胜。

“真是太久没见啦，乃原。看你最近的状态非常活跃，真是太好了。”

对等候在新桥一家乡土料理店隔间里的乃原，纪本打起了招呼。他和乃原已经快十年没见了。

和乃原十年前的那次见面，还是在不知哪个团体举办的派对上。那时候——

“呀，好久不见啦。还记得我吗？一起在池端小学的乃原啊。”

出口打招呼的是乃原。如果不是乃原提起，纪本已经把他这号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记忆中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端着红酒杯、一身肥肉的中年男。虽然在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就已经华发早生，但是脸上当年的样子仍然依稀可辨。

在纪本的记忆中，乃原是个性格阴郁的少年，不管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他只是一味地默不作声，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你。纪本非常讨厌他这种不哼不哈、油盐不进的样子，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没少鼓动身边的小喽啰欺负他。那时候的纪本，因为擅长体育，长得又清爽有型，还是课代表，很受女孩子喜欢。父亲担任银行的支店长，也成为纪本骄傲炫耀的资本。当时的纪本，不，现在的纪本也同样——坚信银行员是这个世界上最有价值的职业。另一方面，乃原则是一个不起眼的少年，运动白痴、五音不全，总是穿着一身捡来的旧衣服。但，就是这样一个乃原，纪本在学习上却丝毫占不了上风。不管自己怎么努力，也不管怎么欺负捉弄对方，纪本就是比不过乃原。

就在那样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有一天，出了一件事。

事情起源于某个早晨，父亲无意中说了一句“乃原先生家的工场啊，倒闭喽”。父亲的话传到了正在一起吃早餐的纪本耳朵里，到学校以后他马上在朋友之间四处宣扬。传言瞬间散布开来。等前一天请假的乃原返回校园时，这个消息已经无人不知了。

“你父亲，都破产了吧？没事吧？哈哈哈……”

至于工场为什么会倒闭，个中原因或许只有老乃原自己才心知肚明吧。每天被同学们的戏谑疑问轰炸的小乃原，也只有红眼以对，挨着一天又一天难熬的日子。

“听说纪本君父亲的银行现在也很困扰呢，都是那个笨蛋的工场倒闭的原因吧。”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乃原带着仇恨的目光射向站在角落里幸灾乐祸的纪本。

不知什么时候一向温顺的乃原突然暴发的怒火，令纪本有点惊慌失措，他这个散布谣言的始作俑者再也无法龟缩在幕后，于是干脆挑衅地嚷道：“看什么看，乃原，难道不是吗？”

话音刚落，乃原“哗啦”一声推开椅子，低着头猛扑过来。纪本一直被顶到教室后排的柜子上，后背一阵剧痛，紧接着又挨了一顿暴揍，直到被打倒在地。一向孱弱的乃原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不管纪本怎么挣扎，乃原都死死抓住不放，最后一口咬住了纪本的手腕。

纪本疼得大哭起来。这时，班主任才匆匆赶到教室拉开乃原，板起脸问道：“你们干吗打架？”

“是乃原君突然扑过去打纪本君。”不知事情经过的老师，只凭围观同学的一面之词，就开始不停地训斥乃原。但是那个时候的乃原，不管别人怎么问，就是绝口不提扑打纪本的理由。

“你啊，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扑上去打纪本君吗？”

“应该是因为纪本君说了乃原君家的坏话。”老师正在继续训斥乃原，这时终于有位女生站出来替他说话，之前还在哭个不停的纪本，终于有干了坏事被当众戳穿的愧疚感。

把事情告诉朋友的时候其实也没想那么多，这时纪本才觉得，都怪自己多管闲事。但是老师却并没有责怪纪本，而是偏心地继续教训乃原道：“不管什么理由，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身为课代表的纪本，向来都是个好孩子。而且也是受老师偏爱的优等生。再加上班主任一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乃原一通训斥，这时候再翻回来，岂不是自己下不了台？

乃原那满含怒火看着老师的眼神，纪本在十几年后的那次派对现场回忆起来，仍然鲜活如初，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想来，纪本才感觉，乃原那涎皮赖脸的难缠性格，和他那段孩提时代的经历不是正好契合吗？

“哎呀，现在是律师了吧？”

那时候，纪本虽然假装对过去的事情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其实心底还是蛮纠结犯怵的，以致说话的时候带出了关西腔也浑然不觉。

“哈哈，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哈哈哈。”

说话间乃原投来的目光，还是让纪本打心底一阵哆嗦。在那双眼睛里，儿时的怒火穿越岁月的长河，仍在静静地燃烧。唇角勾起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令人一阵胆寒。

那次派对上，他们只不过交换了一下名片。之后不久，乃原就在企业重振领域崭露头角，而且成了媒体竞相追逐的名人。

* * *

然后，在去年十二月的那个夜晚——

相比十年前更加威风八面的乃原，坐在半隔间内侧的座位上，一边“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地应付着纪本的客套，一边把他让到了上座。

纪本可不认为乃原找自己见面，只是为了叙叙旧而已。恐怕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情吧。虽然猜不透具体详情，但是对纪本而言其实心里也早有盘算，乃原现在是企业重振方面的知名律师，和他保持联系，今后在职场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虽说是正儿八经的聚餐场所，但是店里却充满了居酒屋风格的轻松氛围。尽管如此，由于店铺坐落在办公街区，所以顾客年龄都比较大，来客也大多低调沉稳。

在上酒之前，乃原说了些天气方面的寒暄话打发时间。终于几口美酒下肚，乃原这才一边仔细端详起纪本的名片，一边感慨道：“看来，您现在身份可是不一般啊。”

“你可有接过我们银行方面的业务？”

几杯酒下去，纪本的关西腔也脱口而出。

“业务嘛没接过。在法庭上作为原告和被告，倒是交过几次手呢。”

“那可得拜托你手下留情啊。”

纪本说着，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几桩诉讼的案子来。

过去，在和企业客户打官司的时候，银行很少败诉。但是，近些年来，这种倾向正在不断变化。东京中央银行当然也不例外。就算其中有些败诉官司是折在乃原手上的，也一点儿不奇怪。出手让那些本来稳赢不输的对手败诉，从而不断提高自己的律师声望，想必这就是乃原的过人之处。

“其实，还是在东京第一银行的时代，我无意中听到过一个小道消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乃原抛出了另一个话题。桌上的酒已经从生啤换成了日本清酒，纪本也开始有了三分的醉意。但是乃原却像个无底洞，不管灌了多少仍然还是面不改色，没有半分醉意。而且，他也不管是不是包间，从一进来开始就一根接一根地吸起了香烟。

“什么？什么小道消息？”纪本语气轻飘。

这次来见乃原，他心下原本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但是酒壮人胆，几杯黄汤下肚，精神逐渐放松起来。一开始，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横亘着律师和银行常务之间的职务隔阂，不知不觉氛围已变成了同窗好友之间的美好叙旧。

但是……

“你原来的那家东京第一银行，可是干了不少坏事啊。”

乃原的一句话，彻底把纪本拉回了现实。

“这种没影的坏话可别乱讲啊。”

纪本原想一笑了之敷衍过去，然而，乃原的眼中没有一丝半毫的笑意。

“到底是谁胡说这些——”纪本不知道乃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有些心虚地问道。然而乃原却轻巧地避开了疑问。

“那种事情要是公之于众，你只怕会很难办啊，恐怕到时候就是行长出来谢罪也难收场吧。说不定，你董事的官帽也得弄丢了。”

仍然摸不透乃原的纪本回了句“说什么呢”，试图封住对方的大嘴巴。

“不知道你到底哪里听来的这些话，没凭没据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哦？没凭没据？”乃原阴笑一声，居高临下地反问道，仿佛看穿了纪本内心最隐蔽的深处，“你不是一向和进政党的箕部先生关系密切吗？”

一听到箕部的名字，纪本拿在手里把玩的冷酒杯差点儿掉到地上。

“关系好归好，那样的钱也是能随便借出去的吗？要是让人知道了，箕部先生也难逃干系吧？你们啊，是明知不行还硬给对方贷的款吧？真是太不像话啦。”

纪本感到自己的脸色瞬间苍白。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乃原的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这样，不如我把这些告诉周刊杂志好了。前几天，《东京经济》还问我能不能接受他们的采访呢。到底真相如何，只要记者稍微调查一下就明白了吧。”

“喂，你想干什么？别呀。”此时的纪本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劝阻道。

“这样啊，想让我停手吗？既然这样，你就乖乖听话。有件事要拜托你。”乃原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私下告诉你一件事，这次我将到政府的某个组织任职。”

只有说这句话时，纪本才用轻细平淡的语气，仿佛生怕隔墙有耳。“您说的政府组织，是不是重振机构之类的部门？”

面对纪本的疑问，乃原摇了摇头：“确切地说，不是政府部门，而是大臣私设的委员会。”

“大臣？”

要说大臣可不止一个。当时正巧碰上大选中的政权更迭，新政权刚刚上台，正是忙于组阁的时候。

“是国土交通大臣呀。”

“国土交通大臣啊。但是，由谁出任大臣都还不知道吧——”

“会任命白井亚希子。”

纪本瞪大了双眼。如果这是事实，那可完全属于内部情报了。听到这个消息后首先浮现在纪本脑海里的，是在大选特刊中看到的那道穿着艳丽蓝套装的身姿。她站在选举车上大声疾呼的勇敢女性候选人形象，被称为现代日本版的圣女贞德，在大选中占据优势地位的进政党中，更是被打造成了展现政党形象的领军人物。这些都好理解，但是数年前还只是一介电视播音员，资历尚浅的这位女性议员，为何偏偏会被任命为国土交通大臣？

“绝对错不了。”对于纪本写在脸上的疑问，乃原斩钉截铁地答道。

“白井新大臣一经任命，打算马上着手推进某家公司的重振事宜。她已经私下探询过我的意见，希望我出来扛起这面大旗。目前我还没有答应。至于是否接受邀请，我想先听听你说的情况后再做决定。”

“先等一下。”一头雾水的纪本追问道，“为什么我说的话和这件事会扯上关系？还有，到底是哪家公司的重振啊？”

“帝国航空。”

一听到乃原说出的公司名，纪本惊得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可是他们已经确定重振路线了啊。之前，专家会议已经通过了重振方案的决议，我们银行也刚刚予以了认可。”

“我们打算推翻那份重振方案。”

听到乃原出乎意料的发言，就连纪本一时也惊得瞠目结舌。

“只要是宪民党手上弄出来的重振方案，则坚决不用。这是进政党的一贯方针。”

“如果那么做的话，无论如何时间也来不及啊。”

熟知帝国航空经营状况的纪本心下焦急。该公司的资金链已经命悬一线，如果不早日驶上重振方案的轨道并追加贷款，随时都可能破产。

“那就放弃债权怎么样？”

听到乃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纪本一下子僵住了。

“我希望银行能主动放弃债权。根据开投行一贯的授信立场来看，他们应该会接受的吧。你们银行也让出七成，就五百亿吧。怎么样？”

“那实在是乱弹琴啊。”眼睛都吓直了的纪本慌忙补充道，“即使不放弃债权，一样有办法成功重振的。五百亿，怎么说数额都太庞大了。”

“不行！如果那样的话……”

乃原断然拒绝了纪本，“如果仍然在重振方案里研究打转，国民根本就看不出和宪民党做法有何不同。我不做则已，要做就要用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方式完成企业快速重振。所以非选择放弃债权不可。”

“你开什么玩笑啊！”这回就连纪本也忍不住生气起来，“那种事情根本做不到好吧。”

这时，乃原透过缭绕的烟雾，向纪本投来不快的目光。

“既然这样，是不是要我在采访的时候把事情说出来啊？给我好好想清楚。”乃原粗暴地放下了话，“这是小时候被你欺负蹂躏欠下的债，加上这四十年来的利息全部还给你！要是旧产业银行的那帮家伙知道了，一定会伤心死的吧，居然跟这样一群家伙搞了合并，过日子的锅还没热呢，招牌就让你们给砸了。”

连旧银行派系间的倾轧争斗这种东京中央银行的内情真相，乃原都已经提前做足了功课。“对于银行来说，这可是致命之伤哟。”

“拜托了，请您千万不要掀起这样的纷争。”纪本不得不低头认输。

“我掀起纷争？别说这种蠢话啦。这根本就不是那种鸡毛蒜皮的游戏。我这是正义的告发！你们银行干出的那些事情，难道不是反社会的暴行吗？”

乃原双眼熠熠生辉，起劲儿地训斥着纪本。

“我们不是小学的同窗好友吗，乃原？”纪本硬着头皮试图打打温情牌。

“什么狗屁同窗！”乃原反唇相讥道，“把人往死里欺负的同窗？你对我干的那些好事，你可以忘了，但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吗。”

“是吗？小时候的事情是吧！那好啊，我们就来谈谈大人之间的事怎么样？”

乃原脸色一收，把手上的香烟摁灭在装满烟屁股的罐子里，“是顾全大义名分放弃五百亿的债权以配合航空行政部门救助帝国航空，还是现在向公众抖出东京第一银行时期的丑闻，打落银行的社会信用，然后在行内的势力争斗中吞下惨败的苦果。二选一，你自己考虑吧。”

虽然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但是纪本仍然支支吾吾地挣扎着想要反驳乃原。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说起来，您刚才不是说要在白井亚希子私设的委员会任职吗？箕部可是白井的后盾啊。你的这些要求，不是前后矛盾吗？”

“所以啊，我不是说过了嘛，我要先听一听你说的话，才决定是不是接受咨询机构的任命啊。”乃原继续说道，“如果你的答案是‘NO’，那我就把所知道的情报公开。至于什么箕部呀，白井呀，他们会怎么样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痛痒。说到底，我本来就非常讨厌那些所谓的派系领袖之类的人物。那些家伙，只会腐化败坏日本的政治。总之，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就看好了。”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乃原？”纪本问道。

“我要得到‘一举挽救帝国航空的灵魂人物’这样的社会评价，仅此而已。”

毋庸讳言，那样一来，乃原作为一名越来越可靠的重振律师，必将身价倍增，这无疑又可以为他招揽到更多愿意支付天价报酬的顾客。

乃原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评价，简而言之无非就是金钱和名誉罢了。为了达到目的，他甚至不惜采用近乎威逼胁迫的下作手段。这就是那个叫作乃原正太的男人。现在，乃原面前的纪本，已经无计可施，只好乖乖束手就擒。

“明白了。我会尽量想办法让银行接受放弃债权的方案。”

当醒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纪本举起了认输投降的白旗。

“尽量想办法？开什么玩笑。放弃债权的方案，必须接受！”

“知、知道了。”面对乃原不容置疑的口吻，纪本也只有缴械点头的份儿了。

6

眼下，乃原对个中的故事曲折只字不提，一心和箕部、白井两人舒舒坦坦地喝着美酒。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联合报告会’是明天早上吧，乃原老师？”白井提高嗓门问道。

虽然是在和食店用餐，但是白井手里却握着玻璃杯，里面加满了特意带来庆祝的香槟酒。据说，平时她在箕部面前是不沾酒的，今天大概是由于事情有进展心情不错的缘故吧。

“如果不是要开内阁会议，我还真想参加呢。”

“不敢不敢，那种粗俗鄙陋的地方，怎好让大臣您亲自出马呢？再说了，明天内阁会议上审议的法案，对我们来说可是相当重要啊。”

“重要的法案？什么重要的法案？”白井问道。

“开投行的民营化法案。”乃原答道，“就是田所大臣极力反对的那个。”

“啊，如此说来……”

白井刚想说什么，或许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没再继续说下去，也没再往下多问。

“政治上的事情就交给您了。”乃原回到原来的话题，“我们这边的话，早上的联合报告会结束后，下午五点左右，会在酒店举办一场记者招待会。白井先生忙完国会的事情后，就请移驾莅临出席吧。我们打算请白井大臣在记者招待会上，直接宣布银行削减债权和重振方案。”

关于参加记者招待会的事，当然已经事先通过白井的秘书列入了当天的日程。乃原的安排可谓算无遗策。

“那将会是一场盛大的记者招待会啊。”

“我也很期待哟。”看着笑意盈盈、志得意满的乃原，白井也不禁心驰神往起来。

“特别调查委员会本来就是白井大臣的私人咨询机构。虽然正式的重振方案要到后天才能出来，但是我想不如尽早把这项成果向媒体公布，这对进政党而言一定会有特别的意义。”

“不愧是乃原老师啊。”

对箕部的盛赞，乃原莞尔一笑。碰杯之后的纪本，一边往嘴边送着香槟酒，一边窥视着乃原的侧脸，心下暗忖“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他心下不禁打了个寒战。

箕部也好，白井也罢，乃原对这些政治家表面唯命是从，暗地里却根本嗤之以鼻，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游刃有余地在他们之间游走周旋。在一旁将这些花招伎俩尽收眼底的纪本，一方面为自己总算完成了在对方胁迫之下接受的任务而心下宽慰，另一方面心中对乃原的那份嫌恶感却不由得更加增添了几分。

不过，忙到这份儿上，总算是万事俱备了。

剩下的，只要顺其自然应该就可以了吧。想到这里，纪本心下一松，酒劲突然袭上头来。邻座的老烟鬼乃原还在一根接一根地吸个不停，乌烟瘴气熏得料理也没滋没味。席面上说的也尽是些酸不溜秋倒胃口的话，纪本一时觉得如坐针毡，巴不得这场聚餐赶快结束。

7

“拿自己的职务进退做赌注绑架会议决定，这不是耍流氓吗？”

之前来过的新桥居酒屋内，在角落里一张粗糙的桌子边，渡真利从一开始就牢骚满腹。不，不只是渡真利，就连半泽也怒上心头，沉着眼一个劲儿地闷头喝酒。

董事会上纪本的发言，以及允诺放弃债权的决定，当天就迅速传遍了设在本部的授信主管部门。

“这哪里还是正常的讨论啊？硬把自己的职务进退和会签决定绑在一起，这完全不合逻辑嘛，根本就是胡闹！”渡真利生气地骂道，“还有那个曾根崎，那种货色除了溜须拍马丢人现眼之外，还能干什么啊？”

那个曾根崎，在金融厅下达业务改善命令的当天，就因为人事调动到人事部报到去了。说是到人事部报到，其实根本没有安排具体的工作岗位，而是等待进一步的去向通知。

“纪本常务就这么希望推动放弃债权嘛！为达目的甚至不惜满嘴谬论、大放厥词啊。”半泽一边说，一边将视线从渡真利身上转移到了店内吧台里的小电视机上。

那里正在播放九点的整点新闻。

他听不到声音，但是，可以看见一身深蓝色套装的白井，正一脸正经地对着麦克风喋喋不休，所以很明显电视里正在说关于帝国航空的话题。

“向那个女人低头屈服，真是让人很不爽啊，半泽。”回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的渡真利忍不住抱怨道，“所谓政权更迭，说起来好听，我可是只看到一群外行在那指手画脚、为所欲为呢。”

半泽心下烦闷，沉默不语，端起满满一大杯的烧酒往嘴里送。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的渡真利继续抱怨：“还有啊，半泽。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对不住内藤部长，但是他提的那个，什么在开投行拒绝放弃债权的情况下我们也必须跟进的条件，还有什么意义啊？根据我得到的情报，那个什么民营化法案，虽然明天会拿到内阁会议上讨论，但是财务大臣却是一向持反对意见的，已经跟废案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相当于已经昭告天下，开投行作为政府系银行的身份仍将得以保留。”

这就意味着，开投行的判断必将向接受放弃债权一侧倾斜。

“那个条件，是我拜托部长提出来的。”

听到半泽的回答，渡真利吃惊得睁大了双眼。

不管是不是无谓的挣扎，要说哪里还会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性的话，眼下也只有在这点上赌一把了。

半泽从电视屏幕上收回视线，又低头喝起大杯里的烧酒来。听到董事会的结果后，半泽和开投行的谷川通了电话。如果内阁会议能够通过民营化法案，或许开投行还有可能拒绝放弃债权，但是看起来这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虽然进政党一向标榜去官僚化，但是由于田所财务大臣是原班的老财务官僚，所以从一开始就强硬地表明了反对民营化法案的态度。大势已成，任谁也无能为力。放弃债权一事虽然在开投行内遭遇了阻力，但是对于现在的形势发展，谷川似乎已经越来越力所难及了。

“不管怎么样，就是明早了，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联合报告会。大概他们已经黔驴技穷了吧？还有啊，整出这么一场垃圾报告会来，除了垃圾以外还能弄出什么结果呢，是吧？”看来渡真利对这次的事情到底意难平，于是他尽情地发泄起来，“白井那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前途，眼都不眨一下就让我们的五百亿打了水漂，还真是敢干啊！”

“简直了！”半泽也皱起了鼻子，“反正，她在记者招待会上肯定要吹嘘自己的功劳了，是自己降服了令人讨厌的银行之类的。”

“总之，就是我们败了嘛，败在那个白井的手下。”

渡真利有点儿自暴自弃了。

电视画面切换，屏幕上已经不见了白井的身影，此刻字幕上正在播放有关国会的新闻。

“就这么束手待毙了吗，半泽？”渡真利仰天长叹道，“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半泽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上的政治新闻，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8

联合报告会当天，星期五，上午九点前。会场笼罩在一片异常的氛围之中。这是内幸町一家一流酒店的豪华会议室。

“不是说没钱吗，干吗还找这么气派的地方啊？”

听了田岛满含质疑的话，半泽干巴巴地说道：“乃原的恶趣味吧。”

事前半泽已经从山久那里得到了消息，他说：“我们的意思是就在公司举办就行了，可是乃原却坚持说届时有媒体采访，还是搞得隆重一点儿好。说得倒轻巧，钱可是我们掏的。这脸皮厚得真是没有边了。”

在电话里怒气冲天的山久，现在则作为一名工作人员站在接待台，对前来参会的相关银行人员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相迎。

看到半泽和田岛两个人进来，山久说了声“今天有劳两位了”，便深深地低头致意。然而他的脸上分明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怆感。“事情发展到今天的地步，真的非常抱歉。”

会场里数十名相关人员已经就座，大家相互之间没有交谈，气氛凝重。

在指定位置落座的半泽，看了一眼隔壁直到现在还空荡荡的开投行座席。“我想确认一下今早的内阁会议决议结果后再过去。”刚才谷川打来电话说道。内阁会议从早上八点开始，估计九点左右就会有结果吧。

现在山久他们脸色焦虑，频频拿起电话联络，想必就是因为谷川姗姗来迟吧。

坐在位置上的半泽，抱着胳膊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待着。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联合报告会就要开始了，届时恐怕将会做出决定，由在座的银行团放弃总额超过三千亿日元的债权。

既然这样，现在的我，还在这里等什么？

睁开眼睛的半泽，一边盯着仍然空无一人的主席台，一边徒劳无功地胡思乱想起来。

是等待这场会议的开场，还是等待谷川的到来？抑或是迎接自己作为银行员惨败时刻的来临？

就在这时——

“次长，次长——”

耳边传来田岛的叫声。

一下子从思绪的边缘被重新拉回现实的半泽循声看去，只听田岛低声说道：“刚才，您的手机响了。”

“刚才正在想事情。不好意思。”

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到刚才收到的短信，半泽不禁大吃一惊。“喂，你看——”说着把手机上的消息递到了田岛面前。

是渡真利发来的。

——“速报。田所大臣缺席内阁会议。”

“怎么可能！”田岛吃惊地抬起头，说了声“次长，这，不会是——”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

为了今天早上的会议，渡真利似乎通过霞关的熟人，一直在打探着内阁会议的最新进展。

——“后续消息，拜托了。”

渡真利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了解”。

“哈”地吁了口气的田岛正在发愁之际，会场上有了新动向。

入口处由帝国航空社员排成的一堵人墙裂开了一道口子，大约十名男子步入了会场，是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成员们。

带头的乃原在主席台上甫一落座，便首先开口说道：“关键的开投行迟点到场，在此之前我先说两句。我们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在历经数月的核查和探讨基础上，向国土交通省的白井大臣提交了有效的帝国航空重振方案。在此之前，我早已拜托各客户银行就重振方案中有关放弃债权一事进行研究。今天的会议，就是想在现场确认各行赞成意见的基础上，把重振方案的目标向广大国民公布。”

说完，乃原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了邻座的副手三国，自己则点燃手中的香烟，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泰然自若地吞云吐雾起来。

“好了，由于时间关系，首先请出席的各位依次报告情况吧。事先声明一下，今天不是讨论会，而是纯粹的听取各位的情况报告。大家听明白了吧？”会场响起夹杂着不满的叹息声，但是三国对此完全充耳不闻，“下面，就从大东京银行开始吧。”

坐在后排的一名男子站起身来。

“经过行内探讨，已经正式决定接受放弃债权。”

“放弃债权的额度和我们提出的数额一致吧？”

眼前的三国锐利的眼神越过半泽看向后排，那里传来一声“是的”，算是回答。乃原的脸上丝毫不动声色。这也难怪。大东京银行的授信额度微乎其微，对大局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看来，发言是按照授信额度从低到高的顺序安排的。

“下一个，白水银行。”

毫无敬意，对银行直呼其名。明明是放弃债权的请托方，可是不管乃原也好三国也罢，却根本没有一点儿是在拜托别人的样子。仰仗着政府的威势狐假虎威，靠着耍威风摆架子逼迫金融机构做出让步，不用说讲究什么生意原则了，简直无异于在践踏做人的原则。

坐在半泽后排的白水银行相关人员站了起来。

“敝行将参照主力以及准主力银行的应对情况办理。”

白水银行的负责人叫水野，这个男人半泽也认识。因为他们的授信额度也将近百亿，所以为了这件事，曾多次前来询问东京中央银行的应对之策。

“什么叫参照别人的应对情况办理？”乃原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闷声质问水野，“为什么不做出放弃债权的正式决定？”

“在贷款客户业绩恶化的情况下，可以参照主力银行的应对情况采取相应的措施，这是金融界不成文的规矩，我们只是依规行事。”水野回答得干脆利落，“主力和准主力银行如果不放弃债权，那么贷款额度较低的我行也不可能放弃债权。这么说可能不中听，但是还请您能够理解。”不用回头，水野也知道刚才表明放弃债权的大东京银行负责人肯定满脸嫌弃。

“真是一点儿独立性都没有。”乃原轻蔑地说道，“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一旦泡沫破裂全体遭殃那样的蠢事。你们都给我长点儿记性吧。”

说完，乃原重新点燃一支香烟，身子倨傲地往椅背上一靠。乃原虽然生气，但是脸上仍然还能气定神闲，因为他确信开投行以及东京中央银行必然会响应放弃债权的方案。

没想到——

“我们也将遵从主力银行做出的决定。”

听了下一位东京首都银行负责人的发言，半泽忍俊不禁。会场居然三三两两地响起了“啪啦啪啦”的掌声。那是银行团发出的一丝奋力抗争。

“我不想听到再有这样的意向了。”

乃原的暴怒之声回荡会场，然而东京首都银行的负责人依旧淡定地重复他的意见，“虽然您这么说了，但那是我们董事会的决定……”

“怪不得，银行这种地方真是已经烂透啦。下一个在哪里啊？”

乃原气得脸颊抽搐，双眼像要喷出火来。

“按照贷款额顺序的话，下一个应该是我们，第一信托银行。”

半泽感觉站起来的人位于自己的斜后方。

“很抱歉，我们银行也是同样的意见，以主力、准主力银

行的——”

“够了！”

乃原气得大发雷霆，会场紧张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乃原一声咆哮，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令人不寒而栗。也就是这一刻，半泽手里的手机振动，收到了一条短信。

半泽的邻座上，高度紧张的田岛“咕嘟”一声咽了下口水。现在，手握麦克风的乃原正瞪着一双死鱼眼盯着半泽。

“东京中央银行的半泽先生啊，请把你们的报告向会场的银行员们通报一下吧？”乃原用宣告的语气说道，“这样也省得再听那些什么和主力、准主力银行一样之类的蠢话啦。”

帝国航空的山久忙不迭地把话筒递给半泽。半泽起身直视正对面的乃原。

“那么，接下来请允许我向各位阐述一下东京中央银行的意见。就您提出的放弃债权要求，昨天，我行董事会已经正式做出了应对决定。在宣布之前，我想就上述毫无明确依据的放弃债权要求——”

“这里可不是你发表意见的地方！”

乃原预见接下来必定是针对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批评之词，所以赶忙出言制止。

此时，随着一阵“踢踢踏踏”步履匆匆的脚步声，数名男女走进了会场，打断了半泽的发言。来人以谷川为首，是开投行的行员们到了。

朝半泽瞥了一眼的谷川，一边走向指定的最前排座席，一边向在场的人简单致歉：“抱歉迟到了。”

“然后呢？”等谷川他们入座，乃原再次向半泽问道，“我是问你们的结论啊，结论！”

刚入场的谷川，或许是从乃原的态度里嗅到了现场的事态，心下赶忙摆开了迎战的架势。现在，她那双把情绪紧紧锁在深处的双眸，又从乃原身上看向了半泽。

“那么我就直接宣布结论。”半泽把视线从谷川转向了乃原，“东京中央银行，对于放弃债权的要求是——拒绝。”

整个会场先是屏息静气，瞬间又像炸开了锅一般淹没在一片嘈杂声中。

“怎么会说出这种混账话！”盖过会场喧嚣的是乃原声嘶力竭的怒喝。他从主席台上站起身来，涨得满脸通红，傲然地俯视半泽。

“你们东京中央银行董事会明明已经做出了放弃债权的决议，你少给我在这里胡说八道！”乃原情绪激动，满嘴唾沫横飞。

“我可一点儿都没有胡说八道。”半泽平静地答道，“我们的决议里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只有当开投行同意放弃债权的情况下才能生效。”

“什么！但是，开投行都还没——”

怒目圆睁的乃原话音未落，最前排一个身影“唰”地站了起来。

是谷川。

从半泽手里接过麦克风的谷川，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开始发言。

“我们迟到了，对此非常抱歉。我是开发投资银行的谷川。刚才乃原大人有言在先，要求我们直接说结论，所以我就简洁地直接宣布敝行的结论。开发投资银行，对于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放弃债权要求，做出了不予采纳的决定。”

愕然失色的乃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谷川，呆立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邻座的三国，脸色苍白。

遭受剧烈震撼的两人，被摆在眼前的结论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在这时，门被突然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仿佛被会场内异样的气氛所震慑，那个年轻的男子顿足犹豫了一下，旋即又立马走上主席台，在乃原和三国之间弯下腰，小声地报告着什么。

只见听完消息的乃原，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泄光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扑通”一声瘫坐在椅子里。

三国则双手抱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

终于，乃原的喉咙里挤出了沙哑的声音，“就这样吧。今天，到此结束。”

说完，乃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奔下主席台，径直朝出入口的大门走去。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那胖墩墩的身影，穿过帝国航空社员“唰”地向两旁让出的人墙通道，然后消失在大门后面。

“大家的意思，我们完全了解了。”脸色苍白的三国缓缓地开口说道，“今后，要是哪天发现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可别后悔。”

三国说这些，不过是竭尽全力想挽回点儿面子。之后，他带着剩下的成员们，快步离开了会场。

“我的心脏差点儿从嘴巴里蹦出来了。”田岛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抬起仍旧苍白的脸对半泽说道。

“真的是。”

半泽边说边重新打开紧握的手机界面。刚好渡真利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开投行民营化法案，内阁决议通过！”

半泽立即回复过去。

“我知道啦。多谢了。”

“哈？”

字里行间仿佛可以听见渡真利的失声怪叫——你怎么会知道？

“听‘撒切尔夫人’说的。”

“撒切尔？！”

看到这里，半泽重新打开了谷川之前发来的短信。

“民营化法案通过。我们不会采纳放弃债权方案。”

正在这时，半泽看见准备离开会场的谷川对自己回头致意。她向这边招了招右手，半泽也扬手回礼。

“那个女的，很能干啊。要在开投行里力排众议，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田岛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一直坚持到最后也没有放弃。”半泽赞同道，“不愧是‘撒切尔夫人’。好个‘铁娘子’！”

9

纪本赶到的时候，议员会馆内白井的房间里，塞满了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

怒气外露的白井坐在靠背扶手椅子里，看见纪本进屋，仍然生气地一言不发。平常总是一身鲜艳蓝色套装的她，今天却身着一反常态的暗色调。桌子对面坐着乃原和三国两人，同样绷着脸一声不吭。

“我来迟了。”纪本一鞠致歉。

“附加条件的放弃债权，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事情，可从没听你提起啊。拜你所赐，记者招待会也白费劲啦。”

乃原首先发难。

“那，那是——”纪本紧张得喉咙打战，“其实，是行长听取了负责小组一方的意见——”这说出来，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儿像小孩胡乱找来敷衍的借口。一时，纪本吓得额头汗如雨下，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频频擦汗。

“为什么不告诉我？”乃原步步紧逼，“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事先向我报告，我没跟你说过吗？”

在乃原的盛怒压迫之下，纪本连像样的反驳话都快组织不起来了。

“但，但是，我以为开投行一定会赞成的——你也是这么说的啊。”

乃原皱起鼻头，满脸不悦。

“开投行的民营化法案通过内阁会决议，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啊。说起来，大臣您为什么会投票赞成法案？只要大臣反对，应该就万事大吉了啊。”

内阁决议遵循全员一致的原则。虽然一向持反对意见的田所财务大臣出现了生病请假的异常状况，但是只要白井投票反对，必然能让法案胎死腹中。对于乃原的非难，白井颇感意外，她震惊而气愤地瞪大了双眼。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白井语气生硬地说道，“没错，我是投了赞成票。但那只是接到上级的命令遵从首相的既定方针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红着双眼直愣愣盯着白井的乃原怒不可遏地抱怨道，“搞得开投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正是你们进政党。自己亲自动手断了自己的路，你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白井眉毛微挑，脸上浮现出对乃原无比厌恶的神色，只不过瞬息之间便一闪而过。

乃原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开投行正是因为担心被民营化，所以才愿意和我们通力合作。现在倒好，你们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啊。真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个田所大臣专挑关键的时刻请病假掉链子，真恨不得掐死他。”

在乃原伶牙俐齿的轰击下，白井又羞又怒，眼看着一张脸变得苍白起来。说实在话，即便知道这一层利害关系，议员资历尚浅的白井有没有能力站出来反对，本身就要打个问号。

“那么重要的事情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向我报告。老师您也是，为什么不跟我说呢？”现在，轮到白井怒声责问了。

“那种事情根本没必要特别说明啊。”乃原不由分说地继续说道，“这回连官僚们都被摆了一道。这是对喊着去官僚化口号，把一切主导权都掌握在议员手中的进政党政权，一次巧妙的反击啊。有远大的理想当然好，但是，如果对现实一无所知的人却去空谈什么理想，到头来只能落得个自取其辱的下场。”

白井扬起头，一双瞳孔因为恼怒而微微颤抖。

受命运垂爱，大谈理想主义却不知世事艰难的女议员，终于败在了丑恶的现实权谋之下，明白了自己的无能与肤浅。

“那么，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

“我会尽量想办法的。”面对阵脚大乱的白井，乃原毫不理会地说道。

这时他才再次看向纪本：“对你真是相当失望啊。再也不能指望你什么了。”乃原不假思索地把怨恨投向了纪本。

“到、到底想怎么样，乃原……”

面对惊慌失措的纪本，乃原什么都没有回答。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要让银行同意放弃债权。”

怒目圆瞪的双眼燃烧着熊熊执念的乃原，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让我们颜面尽失这笔账，我一定要找他们算！”

10

“首先为这次旗开得胜干杯。恭喜！”

渡真利高高地举起手里的啤酒大扎杯，用力地和半泽、近藤碰了杯，一口气喝掉了大半。

“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记者招待会，不是也没掀起什么风浪来嘛。”

渡真利脸上露出意气风发的笑容，“这样一来，放弃债权的事情就已经毫无悬念啦，废案一个。正义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啊。”

“话虽如此，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就已经定了，还是悬在半空中啊。”半泽心怀忧郁地叹了口气，“转了一圈只不过又回到了原点，白白浪费时间。事态岌岌可危，根本还是老样子。”

“唉，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吧，但总算度过了眼下的一场危机不是？这可是一次非常有意义的胜利。”渡真利对这次的结果赞不绝口，“而且说起重振，如果要通过让我们放弃债权来实现，那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没有意义。即使放在为帝国航空着想的大前提下，我们所关注的也应该是不能损害银行的利益，否则就本利全丢，鸡飞蛋打了。就算要耗费时间，最终还是得让帝国航空自立重振。仅此而已。”

“说起来，我们银行现在也有一个人，岌岌可危啊。”

近藤一脸严肃地换了个话题。

“你说的是纪本常务吧。好可怜哇。”渡真利嘴上同情，脸上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手捧起来的曾根崎又是那个熊样，自己赌上前途总算强行通过的放弃债权方案，没想到开投行那边却投了反对票，这下可把老脸都丢尽了吧。听小道消息说，行长对这次事情的结果也是相当失望啊。纪本基本上已经威信扫地啦。大快人心啊！”

“不过，为什么纪本常务，非要同意接受放弃债权方案不可呢？”近藤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半泽，这背后的内幕你知道吗？”

“不知道。”

半泽轻轻地摇了摇头，视线一下子迷离起来，“我之前以为那就是审查部一贯的做法，不过不用细想，就知道那不可能。其中一定还有别的什么非同意放弃债权的理由吧。就连我们听了，也马上能想通的那种理由。否则，他那么卖力地折腾，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真是咄咄怪事。”

嗅觉独特的渡真利也毫无头绪，只好伸出食指摸了摸鼻头说道：“别管他了吧，半泽。”

“那怎么行！”半泽摇头道，“我一定要搞清楚原因，和纪本一决雌雄。”

“既然如此，要干咱们就干个彻底。”渡真利力挺半泽，“毕竟什么像样的理由也没有，却坚持要放弃债权，甚至不惜损失五百亿。如果纪本真的如愿以偿，那么最终获益的恐怕就是白井，还有乃原那些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家伙了吧。”

“还有一个，箕部启治。”近藤补充道。

“在今天的记者招待会上，有人提到了关于箕部老巢的一些传闻，你听说了吗，半泽？”近藤转向了另一个话题，“有一家报社记者在追问，箕部为了保留本地的航线介入特别调查委员会干预的传闻是不是真的。如果有，那肯定是羽田—舞桥的航线。我私下也听山久部长说过，吓我一跳。也不知道那位记者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耳朵够灵的。”

看到近藤笑得很鬼，再听他这么一说，渡真利惊得瞪大了双眼。

“不，不会是你干的吧？”

“也就是跟走得比较近的记者打了个招呼。我还特别跟对方强调了一下，说这都是些传闻，听听就好。”

“可以啊。不愧是我们的才子宣传次长！”

“一般一般。”近藤也一副不遑多让的表情，得意地点了点头。

据山久说，那天的记者招待会上，也就数记者追问的白井这件事情，是全场唯一的亮点了。“虽然那天白井一问三不知地装聋作哑蒙混过关，但是听说差一点儿就露了马脚。”半泽补充道。

“真是太可惜了。”渡真利惋惜地打了一个响指。

“虽然嘴上吹得山响，说是为了帝国航空，实际上那些家伙的最终目的，还不都是为了一己之私啊。都是些活该遭人唾弃的政客。”半泽嫌弃地说道，“不管是乃原还是白井，还有那个箕部，全都是拜他们所赐，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帝国航空又白白浪费了四个月。”

“因为人家是‘绿色政治，进政党’啊。”

渡真利满嘴讽刺地喊着进政党的口号，一边伸开双臂做着他们的招牌动作，“了不起吧。都快把我给感动哭了。”

“事实上，帝国航空的事情才快要把我给搞哭了。”

半泽恨恨地从鼻孔里呼了口气，对近在眼前的危机看得一清二楚，“你们就看着好了，肯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那些家伙，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

第五章 检查部和不可思议的贷款

1

“半泽次长，发现一笔奇怪的贷款。”

田岛最近正在埋头核查旧T时代帝国航空相关的案子。等到他有所发现的时候，刚好是周一。

“怎么个奇怪法？”半泽问道。

“那居然是一笔针对箕部启治的个人贷款。我们银行和箕部之间有业务往来，这事您知道吗？”

听田岛这么说，半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兴味盎然地问道：“到底是什么贷款？”

“为了完成金融厅的那份报告，我查阅了从旧东京第一银行时期以来所有和帝国航空有关的资料。您看，当时的负责人针对数年前亏损的航线做了专门的记录，其中有这么一段内容。”

田岛在半泽面前翻开资料，那是一份附在旧信用文档里的备忘录。

“关于羽田—舞桥航线，虽然自开航以来就持续亏损，但考虑到该航线上的舞桥市，是和本行关系密切的箕部启治议员的大本营，故公司认为，现在谈论撤销航线为时尚早——”

“箕部是我行的重要客户？这个有点儿意思了啊。”

半泽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过去或许两者之间还有些来往，但至少现在银行和箕部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往来的。“是什么来往，查到了吗？”

“从箕部启治还是一名年轻议员的时候开始，似乎就和旧东京第一银行开始有所往来了，他以周转资金的名目，向银行贷款好几次，每次涉及的金额都达数千万元。”

名目虽然是周转资金，可对方毕竟是个政治家。所以，不难想象，提供这些钱很可能是出于政治目的。

“这些就是相关资金明细——”

田岛说着抽出了打印好的贷款明细。

“全部都是已经收回的贷款，所以通过一般的网上操作根本查不到。这些是我拜托信息系统部帮忙找出来的。”

“五千万，四千万，接下来还有三千万——”半泽用手指着一行行地往下数，“往来还真是够紧密的啊。”

有意外收获。半泽突然发现一处特别醒目的贷款数额，移动的手指不由得停了下来。

“二十亿？”

“就是说啊。”田岛意味深长地说道。

利息方面，倒是因为面向私人的原因设定得稍微高点儿。贷款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七月。虽然款子都已经回收，但是当初的贷款期限却是十七年的超长期，资金用途为公寓建设资金。

“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次长？”田岛接着说道，“据我所知，一般这种类型的外贷资金，都是直接套用固定的私人借贷模式进行处理。可是，很明显这笔贷款走的是一般的事业资金贷款途径。”

像个人住房贷款这类申请，只要申请方符合一定的条件就会放贷，也就是常说的打包型贷款。这类贷款手续比较简单，所以一般都会采取这种模式。但是，对箕部发放的这笔贷款却并不符合私人借贷的做法。

“是不是不符合固定借款的条件，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自言自语的半泽，马上注意到了这笔异常贷款的条件，“贷款之日起七年内为本金偿还暂缓期。这是什么玩意儿？到底盖的是哪里的公寓啊？”

一般的暂缓期，有个半年就顶天了。七年时间，长得也太离谱了。

“我从数据库里查到的资料显示，担保物是这个。”

田岛说着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千代田区麹町附近的土地和房屋明细表，顺着桌面扔给半泽。

“您不觉得很奇怪吗？”田岛问道。

明细表上的土地和房屋被设定了二十亿日元的抵押权。乍看之下，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抵押担保了。但是——

其中的一行数据却吸引了半泽的目光——担保设定日期。

“怎么会这样？”半泽将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

也难怪，因为设定担保的日期，居然是在箕部启治贷走二十亿日元之后又过了五年以后的时间。通常的贷款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

“真是闹不明白啊。”田岛也摇着头，一脸茫然，“这笔贷款，抵押担保明明是前提条件，居然在长达五年的时间内处于无担保的状态。这管理，怎一个乱字了得。”

“看到过箕部启治的信用档案吗？”半泽问道。

信用档案里，保存了客户的所有贷款信息。所以，里面肯定也会记载延迟设定抵押担保的理由。

然而，田岛的脸上却更加阴云密布。

“其实，我已经找遍了，根本找不到。”

田岛的回答出乎意料。

“找不到？负责部门是个人业务部吗？”

“呃，系统上显示，这件案子是审查部负责的。”

“为什么会是审查部来负责？”

半泽和田岛面面相觑，两人都歪着头纳闷不已。

“我刚才还和审查部确认过了，根本没地方找档案。”

“档案库呢？”半泽问道。

“当然找过了，也没有。”田岛答道，“也没有从合同文件库里借出的任何记录，真是太奇怪了。”

由于银行每年都会产生海量的资料，所以他们会定期将过了一定年限的资料，归档到位于东京都内专门用于资料保存的合同文件库里，进行集中统一管理。

“真奇怪啊。”半泽说道。

东京中央银行会签文件的保存期限是，自回收之后十年，没道理在此之前就废弃。

“负责人是谁？”

“记录显示，这笔贷款是当时审查部的灰谷负责。现在的负责人，貌似没有登记。我曾经也在审查部待过两年，可是给箕部启治贷款的事情，也还是头一回知道。”

“这事你怎么看？”

面对询问，田岛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说道：“听说旧T的贷款一向问题多多，搞不好，这也是其中的一笔违规贷款。”

“贷款回收完毕，并不代表就没有问题啊。”半泽靠在椅背上说道。

旧T——东京第一银行，当初在决定与产业中央银行合并之后，如何处理贷款部门留下的那些疯狂膨胀的不良债权，就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最后，还是在合并前的最终决算中，通过计入该行史上最大的赤字，才总算把那些不良债权一笔勾销。如此一来，东京中央银行这家新银行才得以轻装上阵开启全新的航程——原本应该如此。

可是，刚合并后不久就爆出了客户欺诈事件。旧东京第一银行曾经通过免担保贷出去的数百亿日元资金，被对方挪用为“信用金”，以骗取新的信用贷款。不仅贷出去的全额资金都沦为了不良债权，而且通过不正当手段发放贷款的整个过程也饱受诟病。后来事态甚至发展到，当时深陷事件旋涡中的旧T行长，也就是合并后新银行的副行长牧野治，有可能因为特别渎职罪而遭到逮捕。

对于这件事情，半泽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而心有戚戚焉。

随着事件发酵重新浮出水面的，则是除了身负巨额不良债权之外，旧东京第一银行那不忍直视的经营状态：失控的贷款以及混乱的管理。由于新银行组建以后，仍然存在旧T遗留下来的“黑箱”贷款，造成东京中央银行的股价暴跌，市场上甚至煞有介事地传闻这只不过是黑暗内幕的冰山一角。

不过，正当银行着手准备重新梳理旧T时期的问题贷款时，被保释出来的牧野自杀了，事情的真相也随之永远石沉大海。对于东京中央银行全体行员而言——不管旧S出身，还是旧T出身，那至今仍然是一件如鲠在喉的大事件。

“对了，当时的审查部长正是纪本。”田岛意味深长地说道，“该不会那时候就和箕部启治之间已经有来往了吧？不然，怎么叫作‘本行亲密客户’呢？”

田岛看着备忘录上的记录挖苦道。

“现在该怎么办，次长？我觉得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再查一查箕部和旧T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如果你的假设正确，说不定纪本如此卖力地跪舔特别调查委员会的理由，也就真相大白啦。”半泽再次盯着资料，说道，“接下来怎么办，就要看其中的理由到底是什么了。”

2

调查后发现，当时箕部的贷款负责人灰谷英介，现在已经是专门负责审查中坚企业的法人部代理部长了。当时，他是在纪本领导下制作会签文件的调查员。之后，随着公司合并，他也升到了如今的位置。

“要不要我过去问问他？”田岛自告奋勇。

“不，还是我去。”半泽说着站起身，来到法人部所在的四层，在楼层的最里面找到了对方。

正是下午四点过后。刚结束一天审查工作的法人部，似乎刚打完一场恶战，每个人都显得非常虚脱疲惫。半泽径直穿过几张桌子，来到灰谷靠窗的办公桌前站定。

“抱歉，能否稍微打扰一下。”

听到招呼声，灰谷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来，看到半泽，眼中浮现出一丝讶异的神色。

“我是营业二部的半泽。”

半泽简单通报姓名后，将箕部启治的相关资料递了过去。

“关于这笔贷款，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

灰谷瞥了一眼资料，脸色瞬间僵硬。“贷款？什么贷款啊？”他说着，把右手的圆珠笔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十五年前，你们给当时宪民党中的权威议员箕部启治，批了一笔二十亿日元的私人贷款。旧东京第一银行的系统中登记的负责人，是您的名字。您想起来了吗？”

“啊，有那么回事吗？”面对半泽，灰谷目光躲闪，但是却语气生硬。灰谷顶着一头黑白夹杂的短寸，长长的马脸上架着副眼镜，怎么看都是一张冥顽不灵的脸。

“实际上，这笔贷款在五年的时间里，都处于完全无担保的状态，那是为什么？”

“这个嘛。都过去那么久了，早忘啦。”面对半泽的疑问，灰谷往椅背上一靠，随便敷衍道，“照我看，这应该是一笔已经收回来的贷款吧。现在又翻出来刨根问底，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好碰到点事情，需要详细了解一下情况。说起来，这到底是一笔什么资金？”

“喂，你这人——”灰谷摆出代理部长的威严盯着半泽，“我忙着哪。你所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你干吗要调查这些东西？”

“我正在负责处理帝国航空的案子。”

一听到公司的名称，灰谷就眯起了双眼，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表情。但是，这种变化瞬间就被意志力抹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警惕戒备的表情。

半泽接着说道：“我想您也一定有所耳闻，由国土交通大臣白井派来的特别调查委员会介入了帝国航空的案子，他们要求我行放弃巨额的债权。在探讨对策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银行曾经向这位箕部议员提供贷款的事情，由于这个人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我想详细了解其中的交易往来情况。”

“箕部先生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有关系？这是怎么回事？”灰谷用精明老到的眼神看着半泽问道。

“虽说特别调查委员会是白井大臣的私设咨询机构，但据说那位白井大臣的靠山却是箕部启治。所以，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才会掺杂政治因素。我觉得两者之间很难撇清关系。”

“你想多了吧。”对半泽的说明，灰谷根本不予理会，“跟这么久远的一笔贷款能扯上什么关系。这样的蠢话还是少说两句吧。”

“即使没有直接的关系，说不定能从中知道箕部启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时也可以知道，一直大肆宣扬解救帝国航空大义名分的特别调查委员会，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里面一定有揭开其真实面貌的线索。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半泽并不理会对方表露无遗的反感，追着他穷追猛打，“这到底是一笔什么资金，能请您告诉我吗？”

“是什么资金，里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嘛。你不认字还是怎么的？”

灰谷爱答不理。

“公寓建设资金。系统上的确是这么登记的。可是——”

“我不是说了吗，写的什么就是什么。”灰谷烦躁地打断了半泽，“不多不少。我很忙，不要再拿这种无聊的问题来烦我了。”

“那好，只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笔贷款，在最初的五年时间里，没有设定任何担保？按道理，如果当时客户已经取得了土地，那设定担保就是理所当然的手续了吧。”

“土地房屋买入晚了，那完全是因为卖方不够爽快造成的啊。”灰谷不厌其烦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瞎猜什么，总之这些没意义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烦不烦！”

“卖家都还在犹豫，这边就先把钱给借出去了？”

半泽一下抓住了灰谷话里的前后矛盾。二十亿日元的借款，按照百分之一的年利率计算，光利息就是两千万日元。如果没有必要，哪个混账会这么花冤枉钱。

“你是要对我们当时的做法挑刺吗？”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贷款立场遭到了挑衅吧，灰谷压低了声线，“哪有到现在还拿出这种已经回收的贷款案子说三道四的。”

“我没有要挑您毛病的意思。”半泽注视着对方继续问道，“但是，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希望您能现在说清楚。那样对谁都省事。”

“当然没有了。怎么可能有。”满脸通红的灰谷断然否认，“你说话可别太过分了！”

半泽静静地看着有点儿恼羞成怒的灰谷，半晌，他终于平静地说了声“好吧”。

“打扰您工作了。我们走，田岛。”半泽说完轻轻地一鞠施礼，转身快步离开了法人部楼层。

“什么跟什么嘛，那种态度！”田岛一路愤愤不平。

“说到底，只是个小角色而已。我们去一趟检查部。”

“检查部？”

田岛一愣，旋即明白了半泽的用意，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对呀，原来如此。”

3

“富冈先生，在吗？”半泽站在检查部的门口扯着嗓门一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哦，在啊”。接着，就只见大概楼层中央位置的办公桌前，一个男人举起手来。

圆乎乎的脸上，一口被烟熏的黄牙参差不齐，头顶毛发稀疏，像一堆稀稀拉拉的条形码。白衬衫最上边的扣子也没系好，领口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领带，手部袖口高高卷起。一副典型不顾形象的中年大叔的样子。

“干什么啊？搞突然袭击。要来也提前知会一声啊，害我都已经叫了寿司外卖了。”

东京中央银行的检查部可是个大部门。这里采取开放式的工作模式，私人物品一律寄存在靠墙的柜子里，整个楼层统一放着几张大桌子，大家可以随意选择自己喜欢的位置工作。被揶揄为“大象墓地”的检查部，可以说是那些已经没有前途的银行员等待下放的落脚点。

不过富冈先生，也就是这位富冈义则，已经担任检查部代理部长长达七年的时间，可以说是部里一个特别的存在。

“你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你是不是早就被发配走了呢。”

“说什么呢，半泽。人事部恐怕早就忘了还有我这号人存在啦，肯定是打算让我在这待到退休了吧。”

富冈，是个就算清醒也带半分醉的人，平时说话很难听，态度也很恶劣。虽然最不擅长的就是拍上司的马屁，但是却精通所有业务，工作能力也不错。当年曾在八重洲路支店融资课任职的富冈，还对当时尚为新人的半泽照拂有加。两人关系密切，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富冈总要带上半泽一起到酒馆里喝上几杯。

“开玩笑啦。我只是担心，如果哪天你真被调出了检查部，那我才头疼呢。到时候去了地方，过上个三四天，你嘴巴吃到了好吃的，铁定乐不思蜀了。”半泽死命地调侃。

“你这家伙，把检查部当什么了。”佯装生气的富冈，脸上却是乐呵呵的。富冈倒是真心喜欢到地方支店开展到店检查这样的工作。

检查部分为好几个检查组。富冈率领的小组，实际上每周都有好几天要出现场检查，所以也只有这种空闲的时候，才能在大楼里找到他。

“行了，就坐那吧。”

富冈招呼半泽他们坐在空椅上，问了句“喝不喝咖啡”，说着抬腿就要往外走。

田岛慌忙劝止，自己跑到走廊尽头的自助贩卖机上买回来三杯咖啡。

“不过真是稀客啊。你那么忙，怎么还有闲工夫特地跑我这里来晃荡呢？”富冈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调查一下。”

半泽说完，翻开箕部启治的文件，“就是这件事。”

“箕部，不就是进政党的那个老爷子吗？”富冈探头看了看，饶有兴致地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下巴，看起了文件中的内容。他这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放浪形骸，但是查看起文件数据的那副派头还是有模有样的。也难怪，其实富冈向来都是半泽内心相当敬佩的一流银行家。

“你看，这里有一笔二十亿日元的贷款对吧？”半泽用手指着相应的内容说道，“名义上是用于公寓建设资金的贷款，但是长达七年的本金偿还暂缓期就已经很奇怪了，担保设定还是在五年后，这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二十亿，该不是被挪作他用了吧？”

富冈显示出他的犀利独到。

“也有这种可能啊。”半泽说道。

俗话说“金钱本无色彩”，赋予其色彩的是银行。

“由于如此这般的缘故请贷款给我”——对这种需求做出回应才是贷款的题中本意。如果，把原本作为公寓建设资金的贷款挪作他用，光这一点就足以构成重大的合同违约。

“但是，如此规模的贷款居然在五年时间内，都放任它处于无担保的状态，很难想象这只是一起简单的失误。”

“是因为在检查中故意瞒天过海了吧？”

富冈轻轻的一句话，就点出了半泽两人此番前来的目的。

对于银行一线来说，各种各样的检查每隔一定时间就得来一次。如果真的存在什么违规贷款，肯定会在检查中被发现的。

“通常情况下，一经检查发现，就应该马上设定担保，但是这笔贷款却没有。不对，兴许根本就没有被发现——”

言辞之中充满了对旧T时期贷款行为的不信任，半泽边说边拿眼睛认真地看向富冈。

“看过信用档案吗？”

“那东西，根本没地方找。”一旁的田岛回答道，“审查部，还有地下资料库都找过了，哪里都找不到。”

“连档案也没有……”

“嗯……”满腹狐疑的富冈往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有点可疑啊，这个。总感觉是有人因为那件案子，故意把它给拿走了。”

“现在系统中根本没有登记负责人。按理说如果还在会签中的话，应该会在电脑上登录才对，然而也没有。”

听完半泽的话，富冈也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再次拿起资料看了起来。

“是不是这个人呢？”

他用手指了指负责人一栏里灰谷的名字。

“我们刚才还在灰谷代理部长那贴了冷屁股回来呢。他应该是知道其中详情的，但就是不松口。”

“当时的上级是谁，有没有调查一下啊？”富冈问道。

“应该是纪本常务。因为，那时候他正好是部长。”

听到纪本的名字，富冈扬起了脸。

“——原来是纪本先生啊。”

或许是在衡量事情的轻重，富冈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莫非，就是在旧T时代搞出了不可思议贷款的那个家伙？”这回就连富冈也压低了声音，“如果是他，那你的调查可要长点心了。”

“所以啊，我这不是向你求救来了嘛。这种事情，我也只能找你了。”

“你又给我戴高帽。”富冈笑了起来，随即又收起了笑容，“虽然我也不想惹什么风波，但是如果真有问题那也没办法。你想什么时候要结果？”

“越快越好，拜托拜托。”

半泽话音刚落，富冈就瞪大眼睛“喂喂喂”地叫了起来。不过一听半泽说这事“跟帝国航空有关”，他又立马心领神会地点头答应了。

“知道了。一有消息，马上联系你。”

半泽低头致意一声“拜托了”，便转身离开了检查部。

“行不行啊，刚才那位老爷子，总感觉有点儿老态龙钟了。”

刚迈出走廊，就听到田岛忧心忡忡地小声嘀咕。

半泽大笑起来，“虽然其貌不扬，但能力可是出类拔萃的。工作起来也相当利索。”

“真的吗？”

田岛还是半信半疑的表情。

果不出半泽所料，没过几天，富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4

那天晚上——

新桥铁路高架桥下的居酒屋里，半泽和田岛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旁边，他们的对面是富冈。

桌子上，摆着烤鸡肝、鸡心还有烤鸡皮。富冈说这家店的食材都是从专门的签约农场采购的走地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说，现在是什么情况？”半泽喝了口啤酒润润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查是查了一下，但事情说来有点儿诡异啊，半泽。”低声回答的富冈，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笔贷款，是在十五年前由当时东京第一银行总店审查部的灰谷英介经手制作的会签文件，后经当时的上司纪本同意，最后由部门领导批准执行。但是，对该笔贷款的检查记录却只有一次。贷款执行后的第二年，该行对审查部进行了贷款检查，指出了未设定不动产担保的问题。但也仅此一次而已。”

“请等一下，那不是很奇怪吗？”半泽邻座的田岛问道，“如果检查的时候指出了问题，肯定会及时补救设定担保啊，一般来说。就算真的一时忘了，贷款检查也应该至少是两年一次，所以下次检查也一样还会指出未设定不动产担保的漏洞才对。”

“说得没错。我在调查中发现，就像你所说的，初次检查以后，审查部在两年后和四年后又分别接受了检查。奇怪的是，那两次检查却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笔贷款未设定担保的问题记录。不，应该是压根儿就没有将其列入检查对象的范围。”

事实，出人意料。

“金额高达二十亿日元的个人贷款，居然没有列入检查对象范围？”目瞪口呆的田岛不禁反问道，“那样的事情，要是放在旧S，简直不敢想象啊。”

“不光是旧S，不管哪家银行，也不可能干出如此荒唐的蠢事。”

富冈说的一点儿也不夸张。

“也就是说，他们直接无视检查指出的问题，没有采取任何对应措施了？”半泽问道。

“对啊。不仅如此，之后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呢。”富冈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从桌上探出身子，继续说道，“记录里有一份和事实完全不符的报告，说是‘担保设定完毕，指摘事项解除’。在提交给金融厅检查的报告中，也坚持咬定担保已经设定完毕。”

“不会吧——”田岛惊得目瞪口呆，“这不是搞虚假报告吗？”

“就是啊。但是居然还就蒙混过关了。”

富冈一时无言，似乎在观察半泽和田岛的反应，“怎么样，半泽？是不是连你也吓一大跳？”

“何止吓一跳，简直吓呆了。”

富冈对半泽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接着侧过脸去点燃了一支香烟。头上传来列车“哐当哐当”呼啸而过的响声，那声音渐渐远去，店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喧嚣嘈杂。富冈眯着眼，“呼”地喷出一口烟。

“交朋友和搞合并，都得选对对象啊，我的半泽。”富冈终于幽幽地开口道，语气虽然调侃搞笑，脸上的表情却越发严肃认真起来，“合并前的旧T，打死也见不得人的贷款肯定数量庞大，估计都堆积如山了啊。给反社会势力的贷款、涉及诈骗渎职之类行为的贷款，甚至还有这类和政治家勾搭在一起状态不明的人情贷款，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那些被金钱欲望捕获的肤浅家伙，随意曲解规则，甚至扭曲人性搞出来的肮脏贷款。其中或许有一部分也像这笔贷款一样已经回收完毕，但是肯定还有一些仍然外贷未还的吧。或许，它们表面上挂着冠冕堂皇的正经名目，背地里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把钱贷走也不好说。”

不用说，那些贷款在合法合规方面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其中一旦见光必将招致社会哗然的案子肯定也不在少数。

“看来，这件案子也是其中之一啊。”半泽说道。

“现在就下结论或许还为时过早吧。”富冈慎重地拿捏着词句，“不过，如果情况真是那样，那么信用档案不翼而飞的事情也就好理解了。”

“比如为了避人耳目特地收管在哪里——之类的？”半泽幽幽地问道。

“嘿，应该就是那种地方吧。如果没有登记负责人，就算知道有这笔贷款，要想找出来也根本无从下手。”

“然后，就这么等着哪天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这回是田岛发问。

富冈仍然一副严肃的眼神，端起送上来的冰凉日本酒一饮而尽。

“这么干也不见得就高明哇。”

听语气，富冈这话与其说是在对着半泽和田岛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贷款成功回收，虽然表面上似乎已经遮掩过去了，但是曾经动用过贷款资金的事实却始终存在。而且，不知道哪一天，这些事情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笔贷款，也是如此。”

富冈犀利地断言道：“当然了，如果能用问题贷款四个字一笔带过固然容易，但是天下可没有不过大脑就把银行的钱随便贷出去的道理。执行贷款的毕竟是人，是我们的银行职员啊。也就是说，腐朽败坏的不是钱，而是办理贷款的银行职员。这些腐败分子现在却身居高位，在银行系统里胡作非为，想想就让人生气。有句话说得好，人间很拥挤，地狱空荡荡。”

“我也深有同感。”田岛赞同道，“新银行合并以后，还顶着旧银行的各种羁绊，这本身就是大错特错啊。”

“对银行的经营状况而言，问题贷款是一柄双刃剑。一旦曝光，就会砸了银行的招牌，或许还会导致银行信用尽失。”富冈说道，“不过，即使能够瞒天过海也不见得就是好事哦。内幕会生出更多的内幕。而且，内幕说白了只是既成的结果，原因还出在组织的体制本身。不克服这些原因，就不可能建立真正的银行信用。”

“富冈先生还是原来的那个富冈先生，一点儿都没变啊。”

听了富冈热情洋溢的发言，半泽颇为感同身受，“一眨眼都快十五年了，我又想起了当年还是富冈先生徒弟时候的事情啦。”

“和你共事的那段时间，我也着实开心啊。”往事悠悠涌上心头的富冈开口道，“你这家伙当初可是相当狂妄呢，管你什么上司不上司，只要不合理的事情，都要一根筋地跟人家理论到底。你这样的愣头青居然能混进银行来，我暗地里可别提有多高兴了。”

“说起来，富冈先生以前也和中野渡行长一起共事过吧？”半泽忽然想起这茬儿，不由得脱口问道。

中野渡曾经在营业本部大显身手时，富冈应该也正好在他的手下。

“都是陈年旧事啦。现在的中野渡可是行长了，而我只不过是一介代理部长罢了。”

半泽瞥了一眼富冈的表情，正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什么时候听到的一件传闻。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个人猜测，不过你调到检查部来，不会就是中野渡行长的意思吧？”

田岛听到这出人意料的消息，惊得瞪大了双眼。半泽继续说道：“以前大家都在传，说是银行内部有人奉中野渡行长的特命，调查旧T遗留下来的问题贷款。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半泽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喂喂，你看我像是那块料吗？”富冈否认着，脸上却神色一凛说道，“那些，都是银行内的传闻罢啦。”

“抱歉，是我多嘴了。”

半泽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再次低头致意，说了句“非常感谢”。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半泽？”富冈问道，“就这么束手无策，放手不管了吗？”

“不。”店内烟雾缭绕，半泽扬起脸说道，“我一定会彻查到底。有一样东西是警察那里有，而在银行这里却没有的——”

“什么东西，那是？”富冈问道。

“追溯时效啊。”半泽答道，“就算是十五年前的贷款，就算款子也已经收回来了，但是对于银行员来说时效却永远不会过。丁是丁卯是卯，是非分明才是银行员应该遵守的铁律。曾经，这么教导我的，不就是你嘛。”

“我说过这话吗？”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富冈，愉快地笑了起来。

5

“原来是旧T的问题贷款啊。”听完情况的渡真利，表情闪过一丝乌云，说道，“听说合并前都已经处理得很漂亮了啊。如此一来，可就麻烦了。”

这是一间位于新桥的酒吧，靠近乌森神社，面朝小巷。在旧民居基础上改造而来的店堂内，有一方长条形的吧台。二楼也有可供多人聚会的包厢，但是现在里面还是空无一人。吧台的一端坐着三名白领，正在热切地跟熟识的酒保谈天说地。没人注意半泽和渡真利的谈话。

“那些家伙，绝对不希望有人抓着这件事情不放的。法人部的灰谷，估计迟早也会跟纪本说你找他问话的事情。如此一来，你可就更成了纪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那些家伙，要是一早就能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做贷款，事情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复杂。或许是因为德才有亏才导致了恶果。”半泽毫不客气地说道，“但是错误面前不先好好反省，而是想着掩盖丑事，这样的态度首先就让人很不爽啊。”

问题贷款和一般的不良债权，可是本质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不良债权，是指那些履行正常手续合规借出的贷款，由于借贷方业绩恶化而难以收回所产生的债权。与之相对，问题贷款却是那些一开始就存在道德风险的贷款，和最终会不会变成不良债权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你，准备怎么处理那笔旧T的问题贷款？”渡真利问道，“准备把它公之于众吗？如果这样，我还是奉劝你及早停手。因为即使你那么做了，行里也顶多就是哼哈敷衍两下，最后照样不了了之。因为对中野渡行长而言，他应该也不会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推进的行内融合大计，被横生枝节而打断吧。”

“公不公开，这个以后再说。”半泽答道，“在此之前，先查清楚这笔贷款的真相再说。”

“你打算怎么查？”渡真利问道，“准备继续追问那个叫灰谷的浑蛋？我可不认为那是一个会开口配合的善主。还是说，你要直接向纪本本尊发难，质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抱歉，我也不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

“那样应该是行不通吧。”半泽一边说，一边左右摇了摇手中的冰镇单一纯麦苏格兰威士忌，任由冰块在杯中发出“咔啦啦”的声响，“不过，不那么做也有办法厘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吧。”

“所以说咯，要怎么弄？打算在当时的涉事人员中找一个口风不严的家伙？”

“找单据啊。”

渡真利盯着半泽的侧脸，一时有些不明就里。半泽继续说道：“箕部当时从东京第一银行借走的金额是二十亿日元。田岛调阅了微缩胶卷里的记录，上面显示全额现金借出。”

“如果是现金借出，那钱的去向岂不是更加追踪不到了？”

渡真利有点儿泄气。

“不，我觉得并没有用现金。”

听了半泽的话，渡真利一脸蒙圈。

“什么情况？你刚刚不是还说了全额现金借出吗？”

“我是说了。”半泽没有看渡真利，而是盯着眼前并成一排的酒瓶，说道，“但是，用现金借出二十亿日元，并不现实。”

闻言，渡真利也认真琢磨起半泽的话来。

“没错。而且，根本没法操作啊。金额太大了。”

在银行，因为资金管理和收益上的问题，总是尽量减少持有现金额度，这是常识。因为捏在手上的现金，也不会带来任何利息收益。

再说了，一亿元的现金钞票，大人两手才刚好可以合围环抱，绝对是不小的一捆。二十捆这样的大钞——也就是说一次性支付二十亿，光光搬出来都够喝一壶了。再加上安保上的问题，根本没有现实可操作性。

要支付如此巨大的数额，出于安全考虑，银行负责人都有义务提醒并说服对方“打到银行账户里”。想必，当时的负责人也一定是这么做的。如果通过转账，既不用担心途中盗抢，也不用担心意外丢失，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地把钱打进对方的账户。更重要的一点，银行无须耗时费力地准备巨额的支付现金。

“也就是说，这二十亿，只不过账目名义上走了现金支付，实际上却并没有支付现金？”半泽用推测的口气说道，“想必，那笔资金应该是同时转进了某个银行账户。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明白。”渡真利满脸严肃地点头道。

“总之，我觉得，是箕部故意不想留下这二十亿资金的流向记录。”

这些都是半泽的假设。

“他有什么必要非这么费劲折腾不可呢？”

“莫非那些钱并非用作公寓建设资金，而是有其他见不得人的资金用途？”渡真利慢悠悠地说道，“看样子，很有可能牵扯出政治丑闻啊。不是吧，你，想动箕部那家伙——”

“没有没有。”半泽意兴阑珊地说道，“我的目的，只是通过自主重振拯救帝国航空，并没有其他目的。”

“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不是妄想要把他们一竿子都打倒吧？”

渡真利满腹狐疑。对此，半泽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6

“什么？半泽找你问贷款的事情了？你怎么不早说！”

面对突然发作怒气冲冲的纪本，灰谷一张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不知道，您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这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关键是那个男人。虽然他真说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纪本盯着头压得低低的灰谷，余怒未消。

这是一场旧T出身者的聚会，参加的人全是纪本的追随者。聚会名称叫“棺之会”，由已故行长牧野治的亲信纪本命名。

在长年对自己谆谆教诲的牧野的葬礼上，纪本和死者的家属一起扶柩守灵到最后一刻。他发誓永志不忘牧野遗志，故而为聚会取了这么个名字。聚会每年都开好几次，每逢月忌日的六号那天举行热闹的会餐。

这次聚会的地点选在了赤坂的中华料理店的一间包厢内，共有五人出席。现在，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向灰谷投去同情的目光。

“话说，你是怎么回答的？”纪本问道。

“没，那个——我对他说，时间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灰谷硬着头皮抬起脸，心怀惴惴地答道。

“什么都没有说出去吧？”

“当然没有！”听到纪本仍然不依不饶地问，灰谷壮起胆扬声答道。不过，瞬间又补了一句“非常抱歉”，说着谦卑地把头擦到眼前的桌面上。

“不过——”纪本从部下身上收回视线，咂着嘴一脸厌恶地说道，“那个男人，连我们的地盘也敢冒冒失失地乱闯，实在碍眼得很啊。关于那笔已经回收的贷款，他到底在找什么碴儿？”

“他说是因为与帝国航空的关系。”

“要你讲！我就是问跟帝国航空到底有什么关系啊！”听到灰谷的回答，纪本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怒吼，吓得灰谷缩成一团。

在所有的参会者中，纪本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存在。

对于这些依靠纪本的支持爬上来的一干人员而言，他们和纪本这棵大树之间，早已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啊不，关于这个，他没有特别说明——”

灰谷脸颊抽动，紧张得吞吞吐吐。这又是一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在比自己身份低的人面前颐指气使，就像前几天他对待半泽一样，而在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面前则卑躬屈膝。

“那家伙该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整垮我们吧？”在一旁听完事情经过的另一个家伙开口说道，是审查部长前岛，“估计他是打算从旧T时期的贷款中鸡蛋里挑骨头，趁机弄出一些混淆视听的反驳意见。谁让他原本就是个品性低劣的人渣。大和田前常务就是前车之鉴。半泽这个男人，不得不防。”

完全无视事情的本质，只是一味地为对方套上恶人之名，这是前岛的拿手好戏。这回他刚好现卖，直把自己的小团体领袖纪本撩得更加怒火万丈。同样旧T出身的大和田晓是纪本的前任，因为某些事情纷争和半泽成了死对头。从那以后，属于大和田一派的行员党羽们，内心深处就和半泽彻底结下了梁子。

“是要以防万一。你管理的那些档案，包括关于箕部先生的那些，给我认真确认一遍，看是不是都妥当。”

得到纪本的指示，差不多已经面如土色的灰谷，就像一个被抽干了润滑油的铁皮人一般，艰难而生硬地点着头。

7

一大早处理完手上几件紧急要务后，灰谷遵照纪本的命令，离开了东京中央银行本部。时间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

在白色的去向牌上写下拜访的客户姓名后，他便径自来到东京站，在那里坐上了中央线。

他拐到位于西新宿的客户那里，走过场地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直接前往位于东新宿的某处大厦。时值五月，空气中已有初夏的气息，到目的地需要徒步走上十五分钟左右。

和灰谷急切焦灼的心情相反，抬头望去，片片白云在蓝色的天际闲庭信步。

穿过车站东侧嘈杂的繁华街道，看到信号灯对面一座连窗户也没有的不起眼建筑，灰谷这才终于放缓了脚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一处狭小的管理事务所前的入馆门禁处，刷通了行员证。

里面站着个保安。保安身后的事务所内还有一名办事员，但是并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访的灰谷。

没有人上前来询问访客的来意。不过，即使有人问，只要回答一句“来查阅一下老档案”，也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这座大楼的正式名称，叫东京中央银行资料中心，建于大约三十年前的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是一处日渐老朽腐败的建筑，从地下二层到地上十层，全部用于资料存储，主要保管东京都内各支店送过来的各种老旧文件资料。

灰谷乘着古旧的电梯直达七层，电梯门一开，一股陈年旧纸独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里堪称文件的海洋。四周万籁俱静，令人顿生错觉，仿佛迷失于经年废弃不用的古老图书馆。楼层里只有异常放大的脚步声四处回荡，几重并排摆放的高耸书架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来几次，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灰谷熟门熟路，直接走到北侧靠墙的地方，在一排书架前停了下来，确认了一下上面贴着的标签。资料的保管，是按照各家支店来分割不同区域的。

——荻漥西支店。

灰谷就近取过靠在墙上的脚架，撑好，爬上总共六层的书架，从最上层抱下一个硬纸箱扔在地上。他打开纸箱，抽出里面的东西。

他打开会签文件，确认里面夹着的资料没有异常，整个过程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接下来，他数了数书架上的纸箱，一共是十三箱。确认完这些，用了还不到十分钟。灰谷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通过入馆门禁再次来到户外的灰谷，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一改来时的步履匆匆，迈着悠然松快的步子离开了。

保管的文件无异常。

本来嘛，半泽也不太可能追查到这个地方来，这一点他大体还是心中有数的。

纪本这个人一向小心谨慎，不过这份小心谨慎有时候也让灰谷不胜其烦。

“都快忙死了，还搞这一出。”灰谷一边穿过拥挤熙攘的人群，一边心下嘀咕道。

这份牢骚，或许出自对纪本的微词，也可能是对这暑热天气的抱怨，其实灰谷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 * *

直到灰谷的身影消失在红绿灯的另一边，事务所深处的那个男人才不慌不忙地拾起桌上的话筒，拨通了一串心中谙熟的号码。

“刚才，法人部的灰谷来了一趟。就这事。”

“哦，太感谢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子声音，和往常一样放松，“那，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七楼吧。具体位置可以看监控，随时都可以带您过去的。您什么时候过来，富冈先生？”

“现在就过去。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富冈答道，“晚点一起吃个午饭怎么样？犒劳犒劳你呀。”

“既然这样，站前那家寿司店不错哦。”男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喂喂，别顺着竿子乱爬啊。好吧，那也行。你等我一下。”

和富冈聊完简短的对话，大楼内的事务所再次陷入了往日的沉寂。

有句老话说，银行，是由人和纸构成的。东新宿这栋大楼里的文件，一过保存年限则难免被拉走销毁的命运。其实倒想回来，作为工薪阶层的银行员的命运，在这一点上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8

“喂，半泽，还在银行吗？”

检查部的富冈往半泽的手机打来电话，正好是一天的工作马上告一段落的晚上九点多。

“还在办公室死磕啊。”

“我这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过来看看吧。”

电话的另一端安静得出奇，既不像在居酒屋，似乎也没有大街上的喧嚣热闹。半泽心下疑惑对方到底在哪儿。

“我在地下三层的电梯口等你。”富冈倒是说了个出人意料的地方。地下三层，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资料库。见面的地点选在了如此奇怪的地方，如果不是真的必要，富冈也不是随便玩这一套的男人。

“我马上过去。”

“那个，半泽——”半泽正要挂断电话，这时富冈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就你自己一个人过来。好吧？”

时下大部分的部下都还没走，半泽瞥了一眼自己的地盘，对着话筒回了一句“了解”。

东京中央银行本部大楼包括地上二十层，还有地下五层，出于安保的考虑，其构造的确够复杂。离开办公楼层后，不管是金库还是资料库，只要踏进这些保管重要物件的场所，不仅那些令人晕头转向的通道让人顿时摸不着东西南北，而且那里还有防止外来人员擅自闯入的各种安保措施。

半泽乘电梯从办公楼层下到地下三层，富冈正在那里等他。

腰上挂着钥匙串的富冈，朝半泽轻轻地扬了扬右手，便熟门熟路地带头进入了资料库。通道两侧森然并列的书架上，整齐地塞满了装着各部门保管文件的大纸箱，每一个纸箱上都注明了部门名称和保管期限。一般的文件先在这里放上一段时间，然后再被分送到散布在东京都内的几个合同文件库，超过保管期限后，则会被销毁处理掉。

地下三层的资料库，腾出了一片相当于宽敞的体育馆大小的空间用于保管资料。整个空间都被一种压倒性的闭塞感和静谧所支配着。

半泽跟着富冈直接走到了楼层尽头，富冈在那里打开专用电梯的按钮盖，输入了密码。

地下四层，是专门用于保管那些被认定为特别重要文件的特殊场所，电梯的密码只有各部门的次长以上人员才会知道。还有，地下四层以下，也就是地下五层的董事专用资料库，则只有董事们和秘书长才能进入。

富冈带头下到了地下四层。打开楼层灯，富冈穿过两旁高耸并排，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层层书架，轻车熟路地走到最深处，在靠墙的某个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书架上贴着检查部制作的标签，看来平时也是富冈在管理。

显然，那个书架上的某份保管文件就是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了，半泽心下思忖道。但是，就在这时，富冈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开始伸手横向推起其中一个书架。

半泽刚想说什么，发现书架后面居然出现了一道门，慌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是一整块结实的钢铁大门，乍一看，还以为是墙壁的一部分。

“隐藏密室吗？”

在目瞪口呆的半泽面前，富冈拿出随身的钥匙插入锁孔，开门进去，打开了电灯。

晃眼的灯光下，是一处大约十块榻榻米见方的空间。

“银行这种地方啊，指不定这检查那检查的，总会遇到需要把一些麻烦资料隐藏起来的时候，对吧？”富冈说道，“作为银行的最高机密，这处场所据说是在设计本部大楼之时，由当时的领导高层秘密敲定的。不用说上级机关了，就连银行内部的人也知之甚少。现在这里由我管理，这么说吧，行内知道这个房间的，总共只有五个人。当然了，现在又多了你一个。”

富冈嘴上插科打诨，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房间的四周配置着一些看起来特别结实的书架，但是架子上基本空无一物，只有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堆放着十多个大纸箱。

富冈走上前，打开其中一个纸箱，说了声“你看”，并从中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了半泽。

那是一份信用文件。古旧的纸质封面上，贴着旧东京第一银行的logo，上面有手写的客户名字。

——箕部启治。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咯。里面的内容，确认一下吧。”

“从哪里找出来的，这东西？”半泽吃惊地问道，“从一开始，就放在这了？”

“怎么可能嘛。”富冈微笑着摇头答道，“是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里啊。”

“合同文件库？亏你还能把它给找出来。”半泽由衷感到佩服。

“也有你小子的一份功劳。”富冈出人意料地说道，“你之前不是说去找过法人部的灰谷嘛，所以我就寻思，如果灰谷和这件事有瓜葛，那他应该会再确认一下信用文件的安全吧。所以，我就交代合同文件库里信得过的线人，给我死死盯着。果然，今天就有人来电说，下午灰谷去过。”

“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原本放在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里咯？”

“是的。”富冈点头说道，“你看这个。”他让半泽看挂在纸箱上的老旧标签。那是在合同文件库中，为了标识各店区域而设置的塑料铭牌。

“荻漥西支店？”半泽嘴里念着上面写着的支店名称问道，“意思就是说，这东西还是由这家荻漥西支店管理了？”

“并不是。”富冈摇头答道，“我在检查部也待了很久时间了，对各支店的情况都还了解。如果是荻漥支店的话，无论旧产业中央银行还是旧东京第一银行都设立过，但是这个荻漥西支店嘛，两家旧银行都压根儿不曾设立过，现在也没有。到底怎么回事，你应该明白了吧？”

“虚构的支店吗？”了解到事情始末的半泽，低声咕哝道，“还真是瞒天过海啊。”

“在虚构支店名下保管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一共有十三箱。果然不出所料，全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糊涂贷款。”

“都是旧T的问题贷款吗？”

半泽说完朝那些堆在地上的纸箱看去。

“要是全部曝光的话，银行信用的脸面可就要丢到月球上去了。”

虽然嘴上说笑，但是富冈的眼里却全是忧伤，“伪装成向一般企业贷款，实际上却是对大型暴力集团的巨额贷款，迂回贷款，账外放贷，一流企业董事请求付给情人的分手费，上市公司的内部交易。还有，向政治家输送的人情贷款——”

富冈一边说，一边指着半泽手中的信用文件，“具体内容，你自己看吧。”

半泽很快找到了自己苦苦寻找的会签文件。

那笔十五年前借出去的二十亿日元贷款。负责人是灰谷，在领导签批栏里盖着纪本的印章，还有时任董事的同意章。

“应该有负责人记的备忘录吧。把那个拿来一看，就知道整个贷款项目的全貌了。”

富冈说得没错，文件里果然夹着一张手写的备忘录。制作人，正是灰谷。

半泽读完一遍，先是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也就是那么回事。”富冈说道，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半泽，“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确认一下这上面记录的事情。”

“也是。不过在真相大白之前，这件事情还是就你知我知的好。我想你应该会明白。”

富冈说到这里，突然又说：“对了对了，装订在那份文件里的，还有一张转账委托书的复印件呢。箕部把二十亿转到了一家叫作舞桥STATE的公司。”

“请等一下。舞桥？”

听到公司名称的半泽，猛然抬起头来。

“有头绪了吗？”

“嗯，有点儿眉目。”

看着转账申请书复印件的半泽，盯着上面记录的公司名称一动不动，“这是一家和帝国航空的关联企业有生意往来的公司啊。一开始指出这点的，还是——金融厅的黑崎。”

“黑崎？”富冈扬起眉毛，满脸惊讶的表情，“快说说详细情况。”他急不可耐地催促半泽继续说下去。

“在上次金融厅的听证会上，讨论到帝国航空关联企业的时候，黑崎提到了这家舞桥STATE公司。”

“原来如此。不过，作为金融厅，连这样的事情也拿来讲，是不是太琐碎了点儿？”听完和金融厅的交涉情况，富冈直言心里的感受。

“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指责啊。经过调查发现，我们的舞桥分行的确跟那家公司存在业务往来。不过最终结论是并不存在什么财务状况上的问题，所以直接原样报告了金融厅。”

一直默然静听的富冈，此时心怀疑虑道：“真实情况，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真实情况，是什么意思？”

“即使帝国航空这家客户分量再重，金融厅的官员们，居然会关注到它的关联企业，甚至点名道姓指摘旗下关联企业的某家客户，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吧？”

“那时候，光顾着考虑黑崎的不怀好意了。”半泽坦白回答道。

“但是，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这件事情吧？”

富冈意味深长地说道。

“另一个角度？”

“比如说，会不会黑崎其实一早就知道，箕部和这家舞桥STATE公司的关系，之类的？”

富冈的想法出乎意料，半泽闻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说，他事先知道，所以故意暗中提点我们？”

“说不定，其中还含有对箕部的——不，是对进政党的复仇之意在里面哦。当然，这样的猜测或许太过牵强。”富冈继续说道，“那次金融厅的听证会，是在国土交通大臣白井的淫威下强行召开的。站在金融厅的角度看，不就等同于颜面尽失了嘛。因为在垂直领导意识强烈的霞关那种地方，自己部门居然要听从毫无隶属关系的国土交通省的差遣。而且，之后在金融厅出具的意见书里，居然还特地加了一句‘需重新检讨对航空行政的影响’。想必，这句话一定让金融厅的官员们内心不爽到了极点吧。对于进政党的那些做法，黑崎难道不会想趁机报上一箭之仇吗？”

真是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指摘啊。

对于金融厅而言，承诺放弃巨额债权，无异于是对自己为了保证金融系统稳定而殚精竭虑付出的努力的践踏。黑崎对此强烈反弹，也并不奇怪。

“如果是这样的话，黑崎一定事先从哪里获得了关于舞桥STATE公司的情报。”

“那个男人，身为检查官，肯定是要到各家银行去检查的。所以，很有可能在检查某家银行的时候，得到了关于舞桥STATE公司的内部情报。”

“明白了。总之，先查查看吧。”

半泽回答完，深深地呼了口气，重新把视线转向地上堆积如山的纸箱，“不过话说回来，这笔问题贷款之后要怎么处理？”

“嗯，到底怎么弄好呢？”富冈换上一副慢悠悠的语气说道，“这事，还得容我慢慢想来哈。不过半泽，箕部启治的案件，因为和帝国航空连在一起，就拜托你了。没问题吧？”

“明白了。”

半泽说完，又开始埋头看起装订在文件中灰谷写下的备忘录来，“这东西要是一见光，估计纪本常务也差不多要玩完了吧。”

然而——

“或许吧。”

富冈的回答却出乎意料，“那份灰谷写的备忘录，你再仔细看看。”

不得要领的半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备忘录。

这时，富冈继续说道：“纪本的阅览印章，压根儿就没在上面啊。”

的确如此。

“真是个狡诈的浑蛋啊，那个叫纪本的男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假装对真相一无所知了。”富冈眼神凌厉地说道，“先从舞桥STATE着手看看吧，肯定会在哪里找到突破口的。”

第六章 隐蔽的游戏

1

半泽和田岛从羽田起飞，大约一小时的航程。

帝国航空的机舱内，如果不去在意那些空座位的话，总体而言还是感觉相当舒适的。

由于是雷打不动的定时航班，所以才上午九点多，他们从舞桥机场大门出来就转乘了机场巴士，前往有三十分钟左右车程的舞桥市内。

二人在位于市中心的市政府门前下车，来到就在近旁的舞桥支行二楼，他们告知来意后，马上有一个相识的男子，从位于楼层里端的办公桌旁站了起来，是支行的行长深尾。

半泽和深尾曾因某个项目共事过一段时间。那是个作风不花哨，工作扎实可靠的男人，这一点令人印象深刻。

“让你们久等了。来，请坐，请坐。”

善良的气质写在一张堆满温厚笑容的脸上。深尾忙把半泽二人让进了接待室兼支行长室。

“我可是听说了，半泽先生。帝国航空的事情，够呛吧。毕竟，对方的负责人可是那个乃原律师啊。”

深尾的话令人感到很意外。

“您也知道吗？”半泽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在这里也待很久了。以前，这里有一家叫作舞桥交通的地方企业破产了，乃原律师在公司破产前一年左右，成了舞桥交通的顾问律师。当时，他赶在破产之前，非常巧妙地帮公司和社长个人转移了财产。他在专业领域或许的确有些厉害的手段，但是在我们这里却是恶评如潮啊。”

这件事半泽倒是第一次听闻，不过如果放在那个从债权回收场子里拳打脚踢爬上来的乃原身上的话，也就不难理解了。虽然在债权者圈子里，那是一个人见人厌的货色，但是作为客户方的舞桥交通来说，他们未必能找得到更靠谱的律师。

“对了，你之前说想调查一下舞桥STATE的相关情况对吧？”

半泽事先已经就此行目的向深尾打过招呼。

“是在金融厅的听证会中，出了点儿问题。”

深尾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关于旧T的问题贷款，还有半泽在地下资料库看到的备忘录详情，因为富冈有交代在先，他都暂且按下不表。就连对田岛，也没有透露过多的详情。

“明白了。请稍等一下。”

深尾说着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带回了一名年轻行员。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颀长。

“这位是舞桥STATE客户的负责人，江口。”

面目和善的江口微微施了一礼，拿出夹在腋下的舞桥STATE相关的信用档案。

他最先打开的是公司概要表。舞桥STATE总部设在舞桥市，创办于昭和三年（19

2

8年），是一家老牌的不动产商。从业人员八百名。年销售额约七百五十亿日元，当期利润三亿五千万日元。这样的规模，在当地企业中也可谓凤毛麟角。

“当然了，对我们来说也是屈指可数的重要客户。而且，他们的社长野川先生，在舞桥经济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进政党的箕部议员，想必你也知道，他和这家公司之间有什么关系吗？”半泽问道。

“野川社长，是箕部先生的外甥。”深尾的回答不出所料。

“有件事情想要麻烦您帮忙调查一下。”田岛挺直身子说道，“十五年前，箕部议员向这家舞桥STATE汇入了一笔二十亿日元的款子。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江口摇头否认，“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确认一下当时的财务资料。”半泽说道，“那二十亿日元资金到底用在了哪里，我们想弄明白。”

虽然根据法律规定，经营资料有一定的保管期限，但是很多实业类的公司都会保存着以往的资料。

“正好他们现在正向我们申请新的贷款，只要说是为了制作会签文件需要参考过去的决算内容，让他们拿过来看一下我想应该问题不大。何况我们和这家公司的关系很不错。如果没有相关资料，到时再直接问问他们的社长。您觉得怎么样？”

“百忙之中，实在抱歉。”半泽轻轻地低头致谢，“如果能有所发现，那就太好啦，支行长。”

得到深尾的爽快应允，江口一行三人立刻离开舞桥支行，只有徒步五分钟的距离，也用不着特意出动业务专车。舞桥STATE的总部大楼是一栋十五层的建筑，小有气派。除了一楼用作营业厅，十层以下都租给了一些大型企业的派出机构，十一层到顶层则是公司自己的办公楼层。

半泽和田岛在入口处和江口分开后，拐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等候消息。消失在公司大楼里的江口，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让你们久等了。”江口走进咖啡店，手上提着个袋子，上面写着舞桥STATE字样，“那些老资料都存进了资料库，所以找文件费了点儿时间。您看一下是不是这些？”

江口从袋子里掏出的资料，是在对箕部提供二十亿日元贷款前后三年时间的决算书。并且江口考虑得非常周到，还要了一套五年时间内的决算书复印件。干得非常漂亮！三人又立刻返回舞桥支行。深尾热情厚意，特地空出了一间会议室，三人在那里铺开资料看了起来。

“刚才核对了一下借贷对照表，箕部先生那边汇过来的二十亿日元，计入了借款一栏。”江口一边铺开决算书，一边说道。

所谓借贷对照表，就是一家公司所持有的资产和负债一览表。通过这张表，对这家公司持有什么资产、有多少资产，以及都有哪些负债等情况，可以一目了然。日本的企业大多选择三月作为决算月，舞桥STATE也不例外。

“有了，就是这个啦。”

在田岛找出的借款明细里，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借出方，箕部启治。金额，二十亿日元。

上面的借入日期，与旧东京第一银行放出的贷款日期完全一致。

经过负责人江口的进一步核查发现，十五年前记录的从箕部那里借入的二十亿日元，此后一直存在决算盘子里，直到过了五年，偿还以后才最终消失。

“这笔资金的用途，知道吗？”田岛问道。

“刚才不动声色地问了一下负责经理，对方只说是作为周转资金借来的。”

“周转资金吗？”听了江口的话，田岛惆怅地说道。光一句周转资金，那背后可能的使用途径可就多了。“不管怎么说，看来以建设名目从旧T贷出来的钱，被偷偷地直接转到了舞桥STATE的账户上，这点跑不掉吧？”

“当时，这家公司因为亏损，银行贷款收得非常严格，公司经营陷入了困境。听说就是在那时，箕部先生一次性砸了二十亿借给它，才帮助其摆脱困境。”

的确，当时的舞桥STATE财务报表显示的是赤字。再加上时值经济泡沫破裂，房地产公司普遍陷入苦苦挣扎的经营困境。

田岛默不作声地看向半泽，眼神里充满了疑问：这些话可信吗？

“这不太可能啊。”半泽平静地打断对方。

“为什么？”

“如果是你，肯借吗？”半泽向提问的江口反问道，“看这份决算书就知道，当时的舞桥STATE收益和利润双双下滑，经营状态每况愈下。就算经营者是再亲的外甥，也没人会把二十亿的资金借给这样一家公司。万一公司倒了，这二十亿的巨款可就得自己扛啊。只要是正常人，都不可能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还真是这样……”江口小声咕哝道。

“尽管如此，实际上箕部的确把二十亿日元的资金借给了这家公司。”

越听越迷糊的田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能想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半泽说道：“或许因为箕部启治就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好人，或许因为他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抓在舞桥STATE社长的手里，再或者——是因为无利不起早？”

听到最后一句话，田岛和江口同时抬起了头。

半泽一边仔细核查决算书的内容，一边说道：“我说，江口君，这份决算书，做得着实不错啊。”

不知道半泽想表达什么意思，江口一时愣在那里。

“里面还逐年附上了那几年买入的土地明细。比如，箕部借他们二十亿的那年八月买入的大量土地——”半泽读着上面记载的土地番号。

“能不能帮我拿份地图来？尽量旧一点的——能有当时的版本那就最好了。”

江口离开房间，很快就拿着银行备存的地图回来了。半泽把那张久经岁月的地图，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铺开。

“这家公司过去的主要业务就是房屋买卖对吧。有了，在这里。”

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处靠近山林的地方，附近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那一年，舞桥STATE集中买入了周边的土地，难道是打算建一个小区？慎重起见，再看看现在的地图吧。”

江口的脸色明显一变。

同时，看着新打开的舞桥市地图的田岛，不由得“啊”地失声叫了起来。曾经的荒郊野地已经被开发出来，现在已经矗立着新的建筑物。

“这是舞桥机场吗？”田岛喃喃自语，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半泽。

2

“也就是说，舞桥STATE当时购买的土地，实际上是机场建设规划用地？”在神宫前那家熟悉的烧烤店内，渡真利压低声音说道。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字形的原木吧台上，挤满了客人，热闹非凡。喝完第一杯生啤后，半泽还是像往常一样，要了杯冰镇单一纯麦苏格兰威士忌喝着。

“不，准确地说，当时甚至还没有被列入规划用地。”半泽回答道，“当时，机场建设的话题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赞成派和反对派正在扯皮拉锯，互不相让。不过，在第二年的市长选举中，箕部派支持机场建设赞成派的候选人当选，于是一鼓作气推进了机场建设项目。公布机场建设规划用地，就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是话说回来，那次赞成派能以压倒性优势赢得市长选举，恐怕本来就是大概率事件。”

“也就是说，在知道选举走向之后，想办法把机场项目定在了自己购买的土地？”渡真利用无比厌恶的语气说道，“真是腐败的炼金之术啊。”

“由于购买的土地转手高价卖出，所以舞桥STATE也实现了V字形的起死回生。简单来说，就是赚翻啦。不但一举还清了欠下的一屁股债，还利用丰厚的利润急速扩张业务规模，甚至在这十年间，还和帝国航空的关联企业做上了生意，一跃成为舞桥市内首屈一指的房地厂商。不管怎么说，那些生意，箕部肯定也没少插手吧？”

听完半泽的说明，渡真利脸上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倒是恰如其分地展现出了对日本政治的某种彻悟。

“就算再明白那块地将成为计划建设用地，箕部本人也不可能自己出手购买土地。所以，舞桥STATE正好成了绝佳的幌子，帮助箕部施展他的炼金之术，该公司自己也由此得以摆脱了经营危机。可是，这么一来——”

渡真利突然目光凌厉。

“事情性质就变成了政治丑闻。”半泽平静地目视前方，断言道：“进政党，是靠标榜彻底切断金钱和政治之间瓜葛的清新形象，才在大选中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这件事情一旦被曝光，舆论的口诛笔伐肯定是逃不了的。如此一来，当初因为嫌恶宪民党而改投进政党一票的国民，肯定会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吧。旧T的那帮家伙，明明一开始就知道资金的用途，还闭着眼睛贷出去。”

“所以，那些家伙才要死死捂住这笔贷款啊。”渡真利终于明白过来的样子，点头说道。

“如果在政治和金钱的问题上，旧东京第一银行也牵扯其中的话，那对于银行来说就是信用问题了。就算从与箕部之间的关系考虑，除了掩盖下来，银行也别无选择了。”

“真是头疼啊，半泽。”

渡真利一边用食指用力地抻了抻前额，一边整理着思路。

“旧东京第一银行那帮家伙，想极力隐藏这笔贷款的理由，现在已经搞懂了。纪本作为当时的部长，点头通过了那笔贷款，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也算是个污点吧。但是，要说纪本因为和箕部启治关系密切，所以同意特别调查委员会放弃债权的提案，却总觉得太过牵强啊。就算关系再怎么亲密，也比不过五百亿日元的损失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半泽认真地点头赞同道，“所以，我总觉得，纪本那么积极地促成放弃债权，除了和箕部的关系以外，会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理由。”

“别的理由啊……”渡真利一边努力思索，一边念叨道，“比如，能够借此从箕部那里得到其他一些赚钱机会之类的？”

“再怎么赚也赚不过五百亿啊。”半泽不假思索地否定。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听了渡真利的疑问，半泽凝视着烟雾缭绕的店内某处，说道：“这件事，说不定乃原也知道呢？”

“什么？”渡真利吃惊地问道，“这是到底什么情况？”

“这笔贷款，可以说是箕部和旧东京第一银行那些家伙的共同秘密。但是设想一下，如果乃原本身也知道这桩丑闻的话，事情又会怎样呢？乃原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要挟纪本同意放弃债权。这么一想，一直以来乃原的态度和纪本的那些动作，也就对得上了。”

“这么想，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呢，半泽，就算真如你说的那样，乃原又是怎么抓住对方把柄的？”

为了回答渡真利的疑问，半泽继续自己的猜测：

“乃原曾经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地方企业，也就是舞桥交通的律师顾问，若恰巧听到箕部收购土地的消息也并不奇怪。估计还不只乃原，说不定，金融厅的黑崎也得到了这个情报。”

“黑崎他……”渡真利眼神突然变得无比认真，看着半泽，“怎么办，半泽？你准备拿这件事，和旧T彻底摊牌吗？”

“既然要曝光这件事，这点儿决心总是要有的。”半泽毅然决然地说道。

“决心啊？”渡真利揶揄道，“到底是谁的决心哟？纪本的，还是你的？”

“都不是。”半泽摇头否认道，“是中野渡行长的决心。”

渡真利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3

“让百忙之中的中野渡行长特地移驾前来，真是惶恐万分啊。”

在约定的银座一家意大利餐厅，先到一步的乃原，堆出满脸和煦的笑容迎接中野渡的到来。

“帝国航空的案子，有劳您费心了。”中野渡礼节性地问候道。

“哪里，实在不敢当。不过，今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乃原嘴上说得落落大方，但是一双小眼后背，却深藏不露地算计着什么。

“您习惯喝什么酒？这里有啤酒、发泡酒、红白葡萄酒。不然来点雪莉怎样么样？”乃原打开酒水单，絮絮叨叨地询问着对方。

“不了，不了。还是给我来一些无酒精啤酒就好了。”中野渡谢绝道，“因为待会儿还有一场会谈。最近有些反常，比起一般行员来，我这个行长倒是忙得晕头转向。”

“行长您可真会开玩笑啊。”乃原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为中野渡点了无酒精啤酒，自己则点了发泡酒。

前菜嘛，要了当季的白汁红肉和蔬菜什锦拼盘。

菜品应该是乃原早就事先预订好了的。门店格调看起来还蛮高，不过料理却毫无特色。而且，从用餐习惯观察就可一目了然，这个叫作乃原的男人，对吃饭一事根本毫无兴趣。中野渡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致，不过他原本也没抱任何能够和乃原一起轻松愉快地吃这顿饭的期待。

“不过，能收到乃原先生如此盛情的邀请，说实话，还真是有些意外啊。您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吃完意大利面，趁着主菜鱼料理上桌的当口，对于迟迟不切入正题的乃原，中野渡终于主动起了个头。乃原已经毫无顾忌地接连抽了许多烟，此时又准备抽出一根，同时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中野渡。

中野渡是不抽烟的。在不抽烟的人面前，而且还是在包厢里抽个没完，乃原的行为真是让人生气。不过，此时中野渡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嘴上什么也没说。

“那还是差不多两年前的事情，我曾经在舞桥市经手过一家公司的破产事宜。”乃原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那是一家旗下拥有巴士公司和出租车公司的企业，名叫舞桥交通，社长是地方财界的大佬。他还担任出身当地的箕部启治后援会会长职务，的确是个人物。舞桥交通这家公司的名字，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

“没有，没听说过。”中野渡不咸不淡地答道。

“是吗？实际上，受这家公司破产的影响，当地第二大的地方银行舞桥银行也破产了。这么说，您应该有些印象了吧？”

的确知道。但是，中野渡并没有开口，而是用沉默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正在负责处理破产事宜，从当地的财界人士那里听到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有一家银行，以公寓建设资金的名义，贷了二十亿日元给箕部启治。但是，实际上那笔钱似乎并没有用于公寓建设，而是被挪用作为购买舞桥市内林野山地的资金去了。那片林野山地，后来成了舞桥机场的建设用地，箕部则借此大赚了一笔土地出让收益。这件事，您怎么看？”

乃原面无表情地看着中野渡。

果然，乃原醉翁之意不在酒。现在，一丝令人厌恶的笑容在他那张脸上荡漾开来。

“正常来说，如果资金的实际使用和申请贷款时候的资金用途不一样，那么银行就该追究问题。不过，那家银行却并没有这么做。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据说那家银行，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箕部准备通过买卖即将成为机场计划用地的土地而大发横财。您不觉得，那家银行成为政治家不干不净挣钱牟利的帮凶了吗，行长？”

中野渡没有马上接口说话。

乃原对那家银行并没有指名道姓。不过，他说的到底是哪家银行，已经不言自明。

眉宇间刻满皱纹的中野渡直视乃原，说道：“如果你说的确是事实——”

“很遗憾，那就是事实。”还没等中野渡说完，乃原就插嘴道，“这要是在社会上曝光，那结果一定会很有趣吧。因为，有人胆敢为了帮助个人搜购具有升值预期的机场计划用地，将如此巨额资金借贷出去，而且还是用无担保的方式。贷款的对象，就是进政党的箕部启治。这是政治和金钱的勾结，这是银行和政治家道德沦丧的腐化。对这样的新闻，估计媒体全都会闻腥扑上来吧。”

乃原的眼中，开始闪现出疯狂的热切。他视线中射出不合时宜的笑意，仿佛要撕裂中野渡心中的大门。

“你到底想说什么？”中野渡开口说道，仿佛是对那种视线的抗拒。

“作为银行，肯定不希望这样的丑闻公之于众吧。”乃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搞不好，行长也得引咎辞职。银行的信用恐怕也要一落千丈了吧？”

乃原盯着中野渡的眼睛，咧嘴一笑。

“事实如此，根本没办法辩解啊。既然这样，还不如和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合作，用实际行动回报社会，这样不是更好吗？”

“事已至此不如接受放弃债权，这就是你想说的吧？”

听到中野渡的询问，乃原收起脸上的笑容，眼中放出犀利的光芒。

“我只是在为您分析，到底哪条路更有利于社会大众啊，行长。丑闻这东西要是声张出去，毕竟对谁都没有好处。大丈夫能屈能伸嘛。您不觉得这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吗？”

中野渡默默地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是丑闻曝光，还是放弃债权。孰轻孰重，您不妨好好考虑一下。”乃原阴阳怪气地说道，“估计这也不是马上就能决定的事情，请您带回去仔细考虑吧。事关重大，还是慎重考虑的好。”

“乃原先生。”中野渡拿起膝盖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说道，“坦白说，这样的事情根本没必要带回去想。此时此刻，我就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们不会同意放弃帝国航空的债权。这是我行的正式决定。”

“哦？那真是太遗憾啦。”乃原死死盯着中野渡说道，“您可别后悔呀，行长。还是说，您已经不想当这个行长了？”

“本人无意贪恋权位。”中野渡坚定清晰地答道，“如果过去本行的贷款真的存在问题，在调查事实的基础上，我会谢罪。但是，这件事情和对帝国航空的授信判断，完全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您真的以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吗？”乃原轻蔑地说道，“无论哪件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家银行。舞桥机场，是在帝国航空确定开通定期航班的前提下，获得民意支持才建起来的。为了获利而不惜利用帝国航空的银行，却心疼口袋里的钱而拒绝救助这样的帝国航空。在国民看来，这一定是极度自私自利的行为吧？”

“乃原先生，看来，我们之间的想法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中野渡沉着冷静地说道，“我看也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虽然饭也才吃了一半，不过我对烟过敏，就先告辞了。”

中野渡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迈步离开包厢。

“行员们也是同样的意见吗？”乃原对着离去的背影大声问道，“您如果那么做，旧T那帮家伙一定会恨死您吧。引来外部的调查委员会把银行搜个底朝天，弄得银行信用扫地。您是说过，自己不贪恋权位，可是，身后的行员们怎么办？您辞职走了，但是他们却还在，而且还必须一直背负着你留下的沉重包袱。所谓行内融合，难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

没有任何回答。但是中野渡僵硬的表情却没能逃过乃原的眼睛。

“理想和现实并不能直接画等号，行长。现实的问题不是光凭讲讲大道理就能解决的，身为一流的银行家、经营者的您想必对此深有体会吧。这是关系银行未来的大问题。还是请您多花点儿时间，认真考虑一下吧。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就定在一周之后的下午五点好了。”

乃原单方面定下了答复期限。

“地点就在帝国航空的特别调查委员会本部。届时就在那里静候佳音，如何？”

乃原脸上浮现出猥琐的表情，嘴里重新叼上一支烟。

“我想听到的不是您个人的判断。就像刚才已经问过的，我要的是你们银行的判断。”

隔了几秒钟的停顿。

“明白了，我问问看。”中野渡答道，但没有转身。

聚餐就这样意外地不欢而散。

* * *

接到召唤的三国走进店里的时候，乃原已经到了，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屁股堆积如山。

店里摆着一条L形的长条吧台。可能时间还早，店里只不过稀稀拉拉的三五位客人。时间刚过晚上九点。

“这也太快了点儿吧，和中野渡的晚餐已经结束了吗？”三国一边找了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边问道。

“说好下周给我答复。”乃原答道，随即他把刚才晚餐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那个中野渡会不会答应放弃债权啊？”

“理亏的人，哪有资格摆谱讲什么大道理啊？”乃原说着，双眼盯着笼罩在琥珀色灯光下的酒瓶子，“这个道理，中野渡心里比谁都清楚。”

“您的意思是，比起拒绝放弃债权来，他们会选择遮盖丑闻？”

“银行最怕的，就是信用扫地。”乃原断言道，“如果选择放弃五百亿的债权，随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但是丑闻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信用这东西，累积起来需要花费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但是失去却在一瞬之间。而且，一旦招牌上沾了污点，可就没那么容易洗白恢复了。”

乃原重新点上一支香烟，吸了一口，从嘴里喷出烟雾。

“中野渡虽然态度强硬，但是一旦丑闻曝光，对银行带来的冲击是难以估量的。他应该清楚，与其那样，不如选择放弃五百亿债权更划算得多。这点儿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

“原来如此。”点头同意的三国稍微想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万一，中野渡还是拒绝这个提案，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没有回答。

乃原双眼看着从指间升腾、在空气中缠绕不休的紫色烟雾，但是视线的焦点却停留在别处。

不知过了多久。

“到时候，事情或许会变得让人更加愉快吧。”

乃原低声笑了起来，一丝扭曲的愉悦之色在乃原的瞳孔中荡漾开去。

“不管是东京中央银行还是进政党，到时候都会由于丑闻缠身而成为众矢之的。国民对新政权的期待彻底落空，不管是箕部还是白井，一个个都将从得意的天堂跌落到失意的地狱之中。”

“可是，如此一来，我们不是一样遭受池鱼之殃吗？”

“怎么会。我们当然是受益者啊。”面对神色不安的三国，乃原干笑道，“在急功近利的白井大臣的粗暴干涉下，再加上一心考虑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自私银行，我们一心维护的公共利益被无情地践踏。尽管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已经竭尽全力，但是无奈遭到愚昧之人的横加阻挠，最终所有努力和风险付诸东流，只好悲壮收场——”

语气既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当真的乃原，突然怒不可遏地爆发出来，“一个一个，全都是白痴蠢货！”

乃原那肥嘟嘟的浅黑色皮肤油光发亮，眼窝深处的瞳孔泛着沸腾翻滚的精光。刹那间，被这股激烈爆发的怒气吓破胆的三国，好不容颤颤巍巍地回了一句：

“但愿不会如此吧。”

4

“常务，对不起！”

这是异常忙碌的一天。趁着纪本会商暂休间隙，好不容易约上了一点时间的灰谷，脸色苍白地一溜小跑，刚迈进纪本的办公室，就深深地低头弯腰致歉。

一看他那副态度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

纪本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脸仍然朝着手里的资料，视线上翻地看着心神不宁的部下。

“其实，那个——”灰谷一脸焦急，“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上午的时候，我收到了这份行内邮件。”

说着，灰谷掏出了一张写着荻漥西支行的塑料标签。

只看了一眼，纪本就明白了灰谷的来意。

“收到这个后，我急忙去确认了一下合同文件库，之前放得好好的管理资料，全都不见了。”灰谷的话太过突然，“我上下找了一遍，可是哪儿都不见踪影。前几天去的时候明明还在啊。”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纪本的镜片上寒光一闪。继而，顷刻之间纪本脸色大变。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压抑的怒吼声，震得房间里的空气微微颤抖，“你到底有没有给我仔细找啊？”

“找、找过了。”灰谷吓得瑟瑟发抖，黑白混杂的头发，看起来像一垛干枯的杂草，“连周围也都找遍了。开始还以为是谁搞错了把它移到了别的地方，所以整个楼层都找了一圈，但就是不见踪影。”

“为什么？”

“不知道。”眼看灰谷就要哭出来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进出门禁记录都查过了吗？”

纪本马上回到了实质性的关键问题上，“等等，首先得弄清楚这块标签是从哪里寄出来的。如果是行内邮件，应该会写寄信部门。”

“是检查部寄来的。”

“检查部？”

纪本盯着灰谷，仿佛在进一步询问这个词的意思，“检查部的谁？”

“上面没写名字。不过，我确认了一下进出记录清单，从我过去看的那天到今天这段时间，除了我进入合同文件库的人只有

一个——”

“咕咚”一声，灰谷再次咽了口唾沫，“是一个叫富冈的男人。”

“富冈？”

“就是检查部第二小组，代理部长富冈义则。”

“是旧S吗？”

“是的。”

纪本目不转睛地盯着灰谷，接着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怎么会知道那里？”纪本很自然地问道，但是灰谷忙不迭地摇摇头。

“不知道。该不会是偶然发现的吧——”

“那他又干吗特意把这东西寄给你？那个男人肯定知道了啊。”纪本指着那块塑料标签说道。

纪本可不相信什么偶然。他只知道，有果必有因。

如今，双目充血的纪本怒火中烧，高声叫道：“你快去找到那个叫富冈的男人，去坦白招认。”

“那、那个，怎么招认啊？”

“那种事情你自己考虑去吧！”面对惶惑不安的灰谷，纪本咆哮道，“死缠烂打也好，摇尾乞怜也罢，随你便。总之，给我把资料找回来。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打开了，秘书探进头来，估计是来提醒参加下一个议题的，没想到正好撞上纪本激动的时候，一时之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马上就来。”答复完秘书的纪本，一边套着上衣袖子，一边对灰谷嘱咐道，“文件是你保管的，你必须给我负责到底。明白吗！”

说完撇下灰谷走了。灰谷一个人站在原地，咬着嘴唇，茫然四顾。

5

从纪本那里告辞出来的灰谷，思来想去，最终联系了一个人，就是人事部的木原修也。木原是灰谷同窗好友，两人自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玩。

“有点儿事情，想找你商量商量。十分抱歉，知道你很忙，方便在你那里聊两句吗？”

在法人部，难免人多眼杂。直接乘坐电梯来到人事部的灰谷，和木原一起进了楼层深处的接待室。

“检查部的富冈，你认识吗？”

“名字倒是听说过。”

木原负责的是人事部的“高龄者事务”，也就是负责为那些五十岁前后等待调派的行员，安排他们所谓的第二段人生去向。

不仅是东京中央银行，基本上没有哪个银行职员能够在银行待上一辈子，一旦同期入行的某个人升上了董事的位子，那么对于没有上位的其他行员而言，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调任的命运了。

以前调任的银行职员，一般都能到关联企业或者优质客户那里去，仍然不失优雅体面。不过，这些都已经成了过去。

这一切都归咎于泡沫经济时代的大量雇员。甚至像建立在十三家银行基础上的都市银行这样，合并了又合并，最终形成高度集约化的现状，单单它一家银行的调任人员数量就已经异常庞大。这些银行不可能为所有行员都找到优质的去向，现在甚至能够有一家中小微企业落脚就已经不错了。不少人首先调任至银行的关联企业，姑且接受等同于混吃等死的临时安排，一边排队等待轮候至新的去处。另外，对于董事或者分行长这类曾经升任至高层管理职位的行员，和那些没能晋升的行员，从调任安排到年金数额，都存在天壤之别。

在木原的脑袋里塞满了庞大的人事信息，他不仅要考虑妥善安排那些心怀不满或者仍然迷恋现有权位的五十岁上下的行员同事们，而且还要对那些后备军做到心中有数。

“那是个怎样的男人？”灰谷问道。

“想知道准确信息吗？”

“如果可以的话。”

灰谷话音刚落，木原又问道：“那么理由呢？”

就算是好朋友，也万万没有无缘无故随意泄露行员人事信息的道理。木原谨慎保守秘密的做法也属理所当然。

“因为这个叫富冈的男人，引起了一些麻烦。现在我还不方便告诉你详情，而且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为好，所以就不多说了。不过这件事事关旧T的威信尊严。实际上，这是纪本常务亲自交代我处理的，如果不了解对方情况的话，实在是不知从何处下手。”

一边听着灰谷的解释，木原一边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大概是因为听到了纪本的名字，所以才决定帮忙的吧。

“西南大学毕业。最先去了池袋支行，之后在深川支行担任要职。后来作为同期最强出任四谷支行的融资课长。再后来——”

看着屏幕的木原开始闭口不语，只不过眼睛仍然看着上面的文字。

“合并之后调到大塚分行担任融资课长期间，发生了大口破产骚乱。在事件调查中发现，他的部下在担保设定中犯下了错误，富冈也因此被追究责任。七十亿日元的贷款，最后只收回了两个亿，剩下的全部打了水漂。从那以后，就被调到了检查部——”

“怎么了？”看着陷入沉默的木原，灰谷忍不住问道。

“……升职了。”木原呆呆地咕哝道。

“什么？”

“在检查部升职了。直接升到了八级职级。”

木原扬起脸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八级，根据东京中央银行的人事制度，那可是和支行长同等的职级啊。

“你之前不知道吗？”

“不是，升到八级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木原答道，“不过，当时还以为他是从哪里的支行长位置退下来后，才调到检查部去的呢。被放下来当检查员的时候还是六级，然后一下子跳了两级，一般人是不可能有这个待遇的。”

被揶揄为“大象墓地”的检查部，一个人如果被调到那里，也就意味着被关上了晋升的大门。

“也就是说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在他身上发生了？”

“是那样的。虽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是或许因为有人‘关照’吧。”木原似乎也毫无头绪，只能随口猜测。

“不过，以富冈的年龄，他应该早就调走了吧？”灰谷问道，“没有这方面的安排吗？”

“调任后备梯队里应该是排上号了，但是目前还没有具体的安排。因为旧S人员有其他人负责，所以具体详情我也不太清楚。”木原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鼻翼。

灰谷探过身子，又小声问道：“我就直接说了啊。富冈这人有什么软肋，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有事情要他配合，就算用点儿威胁手段也在所不惜。”

“那样不太妥当吧？”虽然灰谷的话看起来让木原大吃一惊，但是他的嘴角立即又换上了一丝笑意，“不过，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无论如何，这回也要收服富冈。无论如何帮我想想主意。事情就是这样。”灰谷在面前双手合十拜托道。

“那个富冈究竟捅了什么娄子？”

面对忍不住好奇追问的木原，灰谷着实犹豫不决了一番。不过，他似乎很快就决定，还是如实相告比较好。

“他把我们保存在合同文件库里的资料，不知道弄到哪儿去了，我们必须把那些资料夺回来。”

“资料……”木原盯着灰谷的脸，小声嘀咕道。

虽然没再多说什么，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木原，肯定瞬间明白了灰谷他们现在的处境。

“的确成问题啊，这个。但是……”木原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犹豫着要不要帮忙的问题，只不过就算是人事部，也不可能一一去掌握每个职员的把柄。他再次低头敲起笔记本，开始浏览关于富冈的各种信息。不一会儿他便小声喃喃道：“硬要算的话，债务吧。”

“债务？”真是意外的发现。

“富冈利用住宅获取制度跟银行借的行员债款，还剩两千万没还。再加上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大学，一个高中。靠他现在的工资支付包括教育费在内的开销，还勉强可以支撑，但是如果有调动，根据不同情况的待遇，可就难说了。所以，他应该比谁都希望，能够转到一个好去处。”

“有道理。”

在迎来调任期的行员当中，像富冈这样一边要还房贷，一边又要供子女上学，甚至家里还有老人需要支付日益增加的护理费的，肯定不在少数。对于这些行员来说，调任地的待遇好歹就是一件事关生死的大事。

“先不管资料的内容，擅自将银行资料带出合同文件库，那样的行为就等同于盗窃。但是，如果想要收服对方，首先还得拿到富冈作奸犯科的证据才行。”木原分析道。

“我已经拜托了幕田，让他帮我盯着富冈的一举一动。”灰谷答道。

检查部代理部长幕田健哉，是出身于旧T审查部的纪本一派。一直以来，这个男人都潜伏在里面将关于检查合同文件库的消息传递出来，在帮助隐藏资料方面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次最早调阅到合同文件库的出入记录，并警告同伙富冈很有问题的，实际上也是这个幕田。

“我已经请他一发现什么异常，马上跟我联系。”

“如果能将富冈和他偷出去的文件一起来个人赃俱获，那就再好不过了，给他按照盗窃现行犯直接逮捕！”木原的眼神里透出一股邪恶的精光，“说不定，到时候他就要在你的面前跪地哭诉求饶了。想想就很有意思。”

只要富冈真的是那个盗窃犯，那他就一定会去隐藏赃物的地方。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在哪儿，但是我一定会把它找出来——不，是一定要把它找出来。此刻，灰谷在自己的心里立下了军令状。

“用不着担心啦，灰谷。那种待在检查部的旧S浑蛋，坐着冷板凳，根本没力量掀起什么风浪。如果想要捏死他，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吗？”

被木原的气势一鼓励，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灰谷，心里总算一颗石头落地。不愧是人事部的。

“非常感谢。到时候就拜托你了。”灰谷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低头致意。

“包在我身上。”木原胸有成竹，笑着满口答应。

6

“有些事情不能不让人在意啊。你有没有听到些什么，半泽？”帝国航空的山久来访，低声向半泽问道。

那是五月中旬，某个周二的早晨。自那场报告会之后，一边是无所作为的特别调查委员会，一边是日复一日越收越紧的资金链，被夹在两者之间惴惴不安的山久，脸色越来越差，刻在眉宇间的皱纹眼看着也越来越深。

“什么听到什么？”半泽奇怪地问道。

“这周五的傍晚，特别调查委员会似乎会召集相熟的几家媒体过去。”

山久说的事情，的确出人意料。

“要开记者招待会吗？”

“不，没听说要开记者招待会。”面对半泽的询问，山久的回答含糊其词，“不过，听消息，说是中野渡行长也会亲自参加。”

“中野渡要参加？”半泽猛然瞪大了眼睛说，“完全没听说啊。”

“很奇怪吧？”山久侧着脑袋纳闷，“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人之前跟我联系，说是中野渡行长要来，让我帮忙准备一张大楼的出入证。还有，箕部议员、白井大臣他们也会出席。”

半泽不由得和一旁的田岛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们高层最近没有商议过什么事情吗？”山久问道。

“怎么可能有？”半泽否认道。

但是，山久的情报不可能出错。

会谈结束，在电梯口送走山久后，半泽快步返回营业二部的办公室。

* * *

内藤的部长室，平时都是大门敞开的。

半泽往里瞄了一眼，看见内藤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需要签批的文件。

东京中央银行的贷款会签文件，原则上是通过电子签发审批的，但内藤还是习惯先把内容打印出来看。比起在电脑上浏览，纸质打印出来的版本更有利于思考和探讨，这是内藤的一贯主张，而且他很少打破这种惯例。

听到声音，内藤仍然戴着老花镜循声望去。

“星期五，听说行长要去拜访特别调查委员会。您听说过吗？”

内藤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心领神会的半泽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站在办公桌前的内藤把半泽让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回扶手椅中，交叉叠起双腿，右手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

“我也是从秘书室听来的消息，说是行长私下见过乃原。”

内藤一双瞳孔深处，可以看见各种思绪起伏纷扰。

“实在难以理解啊。”半泽平静地开口说道，“帝国航空的负责人是我们。按道理，如果特别调查委员会方面有什么意见的话，应该向部长或者我这里提交才对啊。说到底，指定由我负责帝国航空项目的，不是别人，正是行长自己。”

“你说得当然没错。”内藤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叹息，“但是，既然行长没对我们提起这些，我想一定有他的道理。”

“虽然这只不过是我的个人猜测，”半泽事先说明道，“但是，乃原，会不会掌握了什么关于旧T问题贷款的情报？”

关于向箕部个人贷款的事情，内藤也已经有所耳闻。由于问题比较微妙，所以究竟该如何应对，内藤应该也在研究。

“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我不清楚。不过，作为长年接触债权回收一线员工的乃原，就算碰巧从哪里‘捡到’这类消息，也一点儿不奇怪。”

“然后就把那些作为和行长讨价还价的资本？”内藤表情严厉，眉头紧锁。

“目前来看，是有这种可能性的。顺便提一句——”半泽继续说道，“关于那件二十亿不正当贷款的事情，有可能在乃原抛出来之前，行长就已经听说了。”

如果半泽对富冈身份的猜测没错的话，相关情报应该早就传到行长耳朵里了。但是话说回来，这些都还很难确定。现在摆在半泽面前的，可是银行这个庞大组织光怪陆离的幕后舞台。

内藤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办公室里陷入一片虚无的寂静。

或许，内藤也在通过自己的途径获取自己想要的情报——此时的半泽，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在银行这种地方，情报的优劣往往决定事情的成败。

完全陷进扶手椅中的内藤，正在思索着什么，绵长凝重的沉闷开始笼罩整间办公室。

7

“如果还没吃晚饭的话，不如一起吧？”发出邀请的是宣传部的近藤。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近藤还叫上了渡真利，并且提前预约了新丸大厦一间和食餐厅最里面的位置。

“其实，是今天接到了几个记者的咨询，所以想要听听半泽的意见。”还在等待生啤上来的当口，近藤抛出了今天话题，“听说，本周五，行长将会前往特别调查委员会和乃原面谈。这件事，听说了吗？”

“还没正式接到通知，倒是听说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半泽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视线盯着手中的玻璃杯不动。

“记者都打电话来问，说是不是有什么重大消息要发布。到底是不是啊？”

“可能是乃原想要用曝光丑闻来要挟我们放弃债权吧。”半泽答道。

“可能？那是什么情况啊？”渡真利脸色一变，“放弃债权那件事情，不是早就做出决定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半泽愤愤不平地吐槽道，“乃原又让它起死回生了。”

“事到如今，还想搞政治干预那一套啊。开什么玩笑啊！”渡真利怒不可遏地喊道，“哪有这么干的。行长是打算就这么选择掩盖真相吗？”

“唉，行长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啊。”近藤感慨道，“最近一段时间，白井大臣怕是没少在媒体面前踩我们，到处宣扬帝国航空的重振方案毫无进展，都是银行的错。拜这些花言巧语所赐，现在各种认为银行无耻下流的论调甚嚣尘上，不重视已经不行了。”

“既然这样——”渡真利气呼呼地瞪着近藤说道，“那我们银行应该多多发出声音啊，近藤。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还用你说，我也在做啊。”近藤不甘示弱地反呛道，“你可能还没注意到，《绿宝石周刊》连续几天在头条刊文抨击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蛮横做法，《东京经济新闻》则对帝国航空的相关事件予以连载，矛头直指进政党政权和特别调查委员会的行事方法存在问题。这两家新闻媒体都是根据我们提供的情报为基础进行报道的。”

以半泽的视角看来，目前舆论正在一分为二。

不过，从本质上属于服务业的银行立场来看，如果一半的舆论都转向对自身的经营判断持否定态度，这样的现状可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而这些情况难免会对中野渡的决断选择产生影响。

“实际上呢，虽然只是从记者口中听到的消息，但是似乎已经有声音提出，是不是应该将行长列为国会国土交通委员会的审查参考人？”

“真的假的！”听到近藤这个消息，渡真利警觉地说道，“把我们行长叫去，这是准备直接搞集体批斗吗？”

“看来进政党也已经急不可耐了。”近藤一脸严肃地说道，“因为如果再这样下去，帝国航空重振事项遭受挫败，那就相当于进政党刚坐上执政党位置便突然跌了一个大跟头啊。什么背后有箕部启治在呐喊撑腰啦，什么因为在开投行的民营化法案中惨遭失败所以需要填坑弥补啦，现在是各种谣言满天飞啊。”

“事到如今，居然还在为白井打掩护啊。”渡真利吐槽道，“真是已经不顾形象，准备孤注一掷了吗？”

“据说，周五的时候，箕部也会到场为特别调查委员会站台呢。”近藤说道，“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白井。现在又加上箕部。只要全员上阵，逼迫我们赞同放弃债权，那么接下来就可以故技重演，让其他银行也随后跟进吧。看来他们的战略是首先清除我们这个外围障碍，然后再集中火力拿下主力的开投行。”

“手段还真够肮脏的呀。”渡真利眉头紧锁。“怎么办，半泽？”他开口问道，“就这样任由进政党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恣意妄为？”

“想得美！”半泽平静的语气下，积蓄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就算对手是政治家，也没关系。这一次，我要好好地收拾他们。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8

就在国会边上，位于平河町的某家中华料理店包厢内，除了箕部和白井，还有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乃原和三国两人，再加上东京中央银行的纪本，他们齐聚一堂。

“总之，就是要在众多媒体面前，集中火力炮轰中野渡行长对吧？”白井开口道，“如此强大密集的舆论批判压力之下，就算中野渡行长再了不起，也一定会改变他的想法了吧？”说完，她向坐在一旁的箕部投去了征询同意的目光。

不过，箕部一开口并不是赞成，而是质疑：“那个男人到时候会同意放弃债权吗？”

“会的。”乃原自信满满，“他答应了亲自过来。如果他打定主意拒绝的话，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跟我们费这么多周折了。”

“说起来，真不愧是乃原先生啊。”白井郑重其事地说道，“居然直接找行长交涉，并且说服了对方。”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只见纪本手中的玻璃杯被碰倒在地。

“真、真的吗，乃原？”顾不上被啤酒弄湿的裤子，纪本颤声问道。

白井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纪本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间竟忘了顾及自己的形象。

“干吗，你有什么意见吗？”乃原瞪着一双混浊的眼睛，充满挑衅地问道，“当初你要是能好好说服他，也用不着我费这个力气了。”

“不会吧。你、你没把那件事说出来吧？”

面对激动的纪本一脸狼狈相，乃原却无动于衷。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说了。”乃原满不在乎地说道。

“为什么……”纪本声音微弱，仿佛已经奄奄一息，“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跟你说过，我担心的就是这一件事吗？”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啊？”面对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白井忍不住开口问道，“能不能说来听听，好让我们也明白点儿呢？”

“是关于箕部先生和旧东京第一银行之间交易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还蹦出了自己的名字来，箕部吃惊得瞪大了双眼，“怎么回事啊，乃原老师？”

“是关于您和旧东京第一银行之间曾经的亲密关系那点儿事。具体地说，就是舞桥的土地购买资金那件事啊。”

听了乃原的回答，箕部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为什么扯到那件事？”箕部突然转而盯着纪本，怒目圆睁道，“难道是你说出去的！”

“怎、怎么可能？”纪本脸色苍白，急忙摇头否认。

“之前呢，我接手处理过舞桥一家公司的破产事宜。不过你们别误会，我并没有违反保密协议，这些事情纯粹是从职务之外听来的消息。貌似在金融界，这些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乃原并没有理会箕部的怒火，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唉，没关系啦，箕部先生，我绝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这件事情，也没有这个打算。”

面对扬扬得意的乃原，箕部立马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如果你还在担心我对中野渡行长说的那些话，那真的没有必要。为什么？因为他自己就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行长，银行和你做的交易他也要负责的。所以说，你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因为跟政治家一样，对于银行来说，丑闻也同样是致命的。如果连信用都舍得拿出来牺牲，那么放弃区区五百亿的债权不更是小菜一碟嘛。没错吧！”

纪本缩着脖子，眼睛盯着桌面不敢出声。

“要说影响的话，应该也就是好不容易在行内站稳脚跟的旧东京第一银行一干家伙们，要招到中野渡的反感而已吧。纪本常务担心的似乎就是这个。”乃原说完嘴角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这回我总算是听明白了。”开口说话的是三国，“之前我就一直没理解，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乃原老师一直敢对东京中央银行那么强硬。原来是有这么一层特殊缘由在里面啊。”

“和箕部先生的那笔交易，难道中野渡行长之前并不知情？”白井瞪大了眼睛问道。

“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情还是敞开来说比较好啊。可是，这位纪本君，非得坚持隐瞒其中的实情去交涉。”

迫使中野渡当着众多媒体们的面屈服——一开始这个计划显得振奋人心，而眼下却变得越来越人心惶惶起来。不过，乃原对此并不在意，此刻他脸上反倒是一片和颜悦色。

“真是个可怕的对手啊，乃原先生。”箕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过却仍然心有余悸地说道，“还好没有与你为敌。是吧，白井君？”

白井仍然还没有缓过神来，一句话都没说。

“不过，既然乃原先生这么笃定地说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就不去计较了，现在还是全力准备做好最后的交涉吧。你说是吧，乃原先生？”

虽然语调四平八稳，但在箕部的眼窝深处，还是潜藏着精于算计的狡黠。那是一种绝不可能相信乃原的眼神。原本，箕部就不会相信任何人。对于箕部来说，人生而就是一种善于背叛的动物，所以他自己也从来都是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与曾经在一个战壕里的伙伴宪民党割袍断义，带领本派系的议员创立进政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是自然。连我这样的人都不相信，那还能相信谁呀？”乃原自我感觉良好地答道，扬声招呼刚好一头撞进来的服务员，“啊，你。有人把啤酒给洒了，快拿一条毛巾来。”

接过毛巾的纪本虽然擦干了裤子上的酒渍，却依然失魂落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

向箕部提供的贷款，可以说是旧T隐藏最深的秘密之一。

不管结果如何，令人痛心疾首的是，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连中野渡都知道的程度。这段时间，中野渡肯定已经在着手研究相关对策了。

对于纪本而言，他自认为随便找个借口为自己开脱也并非难事。最让他放心不下的，还是从此以后，旧T出身的行员在银行内的地位很可能变得更加岌岌可危。无论如何，这都是与自杀的牧野遗愿背道而驰的。在纪本的算盘里，摆在最优先位置的，并非东京中央银行的利益，而是旧T行员们的荣耀和去留，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准备让中野渡在众多媒体面前痛哭流涕！”乃原信心爆棚，志得意满地说，“对于箕部先生和白井先生来说，这不也是一个绝佳的宣传平台吗？进政党，万岁！”

“有点儿意思。”箕部意味深长地笑道，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不管是白井还是三国，都对事情的发展充满期待，兴奋得两眼放光。唯独纪本一人，显得心不在焉。

对了，文件！此刻，纪本心里突然想起了这一茬儿，就是被灰谷弄丢的那些文件。虽然无法知道乃原究竟是怎么跟行长说的，但是只要那些文件还掌握在手里，就总有办法搪塞敷衍过去。

但是，自从灰谷来报告了一次文件丢失的消息后，至今都没有再联络。

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

在这逼仄烦闷的地方，纪本仿佛被架在火上烧烤一般焦躁万分。

9

电话那端，传来检查部的幕田拼命压低的声音：“我现在在地下文件库。马上过来一下。正好被我逮个正着啦！”

或许是因为一边跑一边打电话的原因，幕田喘着气，通话也时断时续。

“知道了。现在马上过来。”

一挂断电话，灰谷马上起身。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机通知人事部的木原。

此刻，他的内心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在这么多年的银行职业生涯中，灰谷自认为一路走来，自己始终兢兢业业地努力，积极主动地付出。或许对箕部的贷款的确存在一些问题。但是，那样做并不是自己的意思，更别提打算从中谋取半分自己的利益。自己只是遵照上级的命令，拼命地在努力做好工作，仅此而已。现在倒好，超过二十五年来的付出和努力换取的地位，却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摇摇欲坠。

这些不甘和愤怒在灰谷内心深处激烈震荡，令他一时心乱如麻。

电梯刚在人事部停稳，就看见不是别人，正是木原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如果真的能够捉贼捉赃，那就太好啦。”

热情满怀、两眼放光的木原，斗志昂扬地来了一句“杀他个体无完肤”，说完面目狰狞地笑了起来。

灰谷哼了一声，依旧紧绷着脸，眼睛却盯着直线下行的电梯里显示的楼层数字。

“哟，木原次长也来啦？这边。”

早就等在电梯前的幕田，穿着陈旧的外套和一件领口泛黄的衬衫，他长得獐头鼠目。

三人马不停蹄地朝着文件库的入口快步走去。

幕田极具特色的脸上，两个鼻孔因为兴奋而向外喷张。

“现在是什么情况？”一起坐进通往地下四层的电梯，灰谷开口问道。

“他们在地下文件库一间奇怪的房间里做着什么。”

“奇怪的房间？”

“去了就知道了。”面对灰谷的疑问，幕田答道。

“不过，你盯得很好。不愧是幕田。”灰谷夸了一句

“我只是背后试探了一下，”幕田这样的反应出乎意料，“我趁他不在的时候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偷偷藏着的文件我拿走了’。我想，他看到字条一定会慌忙行动，果不其然！是个很好骗的笨蛋啊。”

电梯停稳，幕田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一闪身进了还没上锁的文件库大门。灰谷和木原紧跟其后，三人顿时被淹没在层层书架里。

一走进书架群，人顿时失去了距离感。也不知走了多久，幕田突然停下了脚步。可以看见书架尽头，一间小房子门开了一条裂缝，时不时从里面传出微弱的声音。

“准备冲了！”幕田小声说道，从书架下走了出去。

“哟，在干什么呢，富冈？”幕田揶揄地大声说道。

没有回应。

灰谷的视线从身后越过幕田，看见正在翻看纸箱的富冈满脸惊讶的表情。

“整理文件啊。”富冈回答，随后他发现幕田身后还站着灰谷和木原两人，不由得警惕地眯起了双眼，“找我，有什么事？”

“我还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间房间呢。这里的文件，都是你在管理吗？”幕田一边说，一边走了进去，还满脸新奇地左看右看。

“算是吧。”富冈答道，说着快速扫了一眼堆在周围的纸箱。看见里面有眼熟的箱子，灰谷“啊”了一声冲上前去。没错。就是在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内，一直由灰谷管理的那些文件。

“是不是你？居然把这些东西给拿出来了！”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灰谷，等到反应过来时，发现话已经大声出口了，“你开什么玩笑啊！”

他一把抓住富冈胸前的衣领用力往上提，又狠狠地将对方顶到墙角。

“你怎么可以随便就把东西带出来啊！”

“你这样也太暴力了吧？”富冈开口说道。

虽然被顶到了墙上，但他似乎丝毫不觉得疼痛。灰谷还要说什么，这时木原上前拍着灰谷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冲动。然后——

“富冈，这个房间里的文件，和你检查部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吗？”木原语气冷静地问。

“和检查部的工作，应该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吧。”富冈整了整被弄乱的衬衫，一副假装糊涂的语气答道，“只不过是有点儿没法装作视而不见呢。”

“想必你也知道，文件保管场所和管理人员的选定，在业务规则里都有严格的规定。”木原不由分说，先扣了一顶大帽子下来，“你作为这方面的指导部门检查部的一员，却反而监守自盗。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你马上跟我回人事部，把问题交代清楚，明白吗？”

富冈“哦”了一声，目光注视着木原，什么话也没说。

“还有，你给这位灰谷代理部长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是不是也应该跟人家谢罪啊？”木原冷冷地说道。

不过富冈仍旧一言不发。站在木原旁边的幕田，一副“有好戏看”的表情，正在幸灾乐祸。

“你这可是盗窃，富冈。”灰谷充满憎恶地说道，“你打算怎么负责？”

“哎，你是在说责任吗？”此时的富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

突然，富冈扬起视线，向三人的背后望去。

“你听到了吗，喂？”

他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灰谷他们一回头，只见这时从书架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啊，半泽——”灰谷脸上骤然变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富冈代理部长打电话跟我说，来这里可以看一场好戏。”半泽在三人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说道。

“我要到地下文件库处理一些事情”——富冈故意这么交代幕田后消失在地下室，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前的事了。他预料到，幕田肯定会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灰谷。

“哈哈，就是这样啊。”富冈说道，“那么，接下来这场戏该怎么往下演呢？是继续讨论负不负责任的问题吗？你们说的真是太搞笑啦，简直了。”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你的态度是不是应该收敛点儿啊，富冈？”面对笑得毫无顾忌的富冈，木原仍然端着架子批评道，“看来你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你刚才是在叫我要改一改态度吗？”富冈不屑一顾地嗤笑道，“你知道吗？不如教我一下啊，半泽？”

慢悠悠从书架下走出来的半泽，这时候终于站到了富冈的身边。

“哎呀，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半泽一边拿眼睛盯着三人，一边答道，“不过，为了帮政治家赚钱，没做担保就敢把二十亿贷出去，我觉得这才是大问题啊。你觉得呢，灰谷？”

“你、你说什么？”被半泽突如其来的指责打得措手不及，灰谷满脸通红。

“文件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幕田大放厥词，“我的意思是，虽说是自己银行内部，但是把其他部门管得好好的文件，擅自偷出来另藏起来，那样的行为才是问题。请你不要偷换概念！”

“那你就当它是问题好了，反正我可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富冈对此居然一笑了之，幕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意思。那不如正儿八经写一份报告上去怎么样啊？”

半泽目不转睛地看着恨不得扑上来撕咬一番的三个人。

“在此之前，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传闻？在这家东京中央银行里，有一个专门负责暗中调查过去隐藏的问题贷款，并且向行长直接负责的特命负责人？”

不、不会吧——

三人内心极度紧张，僵立在当场一动不动。不，是动不了了。

半泽迎着三人继续说道：“十五年前，旧东京第一银行受当时宪民党建党议员箕部的请托，批出去二十亿的人情贷款。箕部转手把这笔贷款借给了自己的家族企业，用以购买舞桥市内的某处林野山地。那块地后来作为舞桥机场建设计划用地被收购，箕部也从中赚取了巨额收益。问题是，那二十亿的贷款是在无担保的情况下贷走的，并且还成了检查的漏网之鱼。而那个明知违反会签规定，却仍然全权操办的人——就是你，灰谷！”

半泽伸出手指，笔直地戳向灰谷的鼻尖。

灰谷哑口无言。那张刚才还涨得通红的脸，现在已经血色尽失，只剩下喉结机械地上下蠕动：“我、我只是按照纪本常务的指示才写的会签文件。全部都是上面——”

“你以为拿着这样的借口就能蒙混过关吗？”

半泽同情地看着对方，拿出夹在箕部信用档案中的备忘录复印件。

“哪里有纪本指示的证据啊？在你亲手写的这份备忘录里，纪本连圈阅章都没有盖。你说的那些，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我事后向常务口头说明过了。我压根儿就不是这笔贷款的主导者。真的！”狼狈的灰谷情绪激动，说话时嘴唇瑟瑟发抖。

对他的这番辩白，幕田也好，木原也罢，全都木然呆立，不知所云。

这时——

“事到如今，你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啦，灰谷。”富冈从容地说道，“你呀，已经卷进了箕部启治的生意里，而且经手了巨额的不正当贷款。箕部启治呢，不仅通过这一手中饱私囊，而且现在摇身一变，以清白干净的形象，成为了领导进政党的核心人物。真是够讽刺的啊。或许，你一直以来在银行业务上的确足够兢兢业业，但结果呢，只不过是一枚被用来成就一个政治家的棋子罢了。”

现在灰谷的脸，就像被风干的墙壁一样毫无生气，眼神也逐渐变得黯淡无神。

“箕部通过这笔交易到底赚了多少？”富冈不动声色地问道，“赚了多少都无所谓了。倒是你，又得到了什么？名誉？地位？话说回来，那些东西同样也不过是纸糊的道具。你所坚信的那些东西，最后全部都是假的。你所追求的那些东西，全都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所以，你现在所拥有的地位，也只是堆在沙土上的楼阁！”

富冈突然把目光转向木原严厉地问道：“我说你，早就知道这笔贷款的实际情况了吧？”

“怎、怎么可能？”木原慌忙摇头否认。

“要是撒谎的话，很快就会露馅儿的。最好趁现在老实交代！”富冈吓唬道。

“不、不知道啊，我。”

“但是，现在已经知道了吧。”富冈盯着一味撇清关系的木原问道，“是不是想插一脚进来？”

“那个——”木原眼神闪躲，心里还在摇摆不定地衡量怎么做对自己更有利。

“我在问你是不是想进来插一脚！到底怎么样啊？”富冈一逼问，木原赶忙摇头退出。

“既然这样，还不给我滚！”富冈神色凛然一变，当头大喝一声。

木原吓得连连后退，飞也似的转身逃了出去。

“我、我也先走一步了——”说完也打算撤退走人的幕田，被富冈一句“回头我还有话要问你”给吓得身躯一震。

“我知道就是你，把合同文件库的检查情报泄露出去的。你还把这些资料转移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吧？别以为可以就这么算了！”

脸色蜡白的幕田吓得浑身哆嗦，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好啦，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再继续遮遮掩掩的了，灰谷啊。”只剩下灰谷一个人了，富冈开口劝道，“你就算巴结着纪本，他也不会帮你忙的。在他眼里，你不过就是一条可以随时舍弃的壁虎尾巴。如果你还想得到从宽处理的话，就把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那样的话，我也多少能为你开口说几句好话。”

灰谷如暗渠一般沉静的瞳孔深处，有一丝情绪在慢慢动摇。

10

一辆货车停在东新宿的合同文件库里，三个大纸箱被抬进去了，接着货车一路行驶，最后开进了位于丸之内的东京中央银行本部停车场。时间是当天傍晚。

开车的是田岛。副驾上坐着半泽。

纸箱被搬到了营业二部的会议室里，富冈正好踩着点过来。后边跟着灰谷。

“箕部启治的资金基本上都交给了旧T打理。那些都有相应的资料可以证明。”就在刚才，灰谷脸色苍白地交代了内情，“有了那些资料，应该就可以摸清其中的流程，弄清楚那笔二十亿的贷款究竟是怎么返还的了。”

半泽他们搬来的东西，就是从灰谷口中撬出来，原本藏在合同文件库隐蔽场所中的那些文件。

将纸箱中的文件全部堆在桌面上，按照时间先后顺序重新理顺排好，三人就当着灰谷的面一一核查起来。

其中，有很多资料恐怕都是箕部那边提交的，包括舞桥STATE的土地购买明细和该公司账户活期存款的动向等。相当详细的资料。

“还真是的，怎么连这样的文件也收着呢？”翻看着文件的田岛突然问道。

“那是用来替代担保的，”灰谷应道，“我们这是无担保贷款。所以，只好通过掌握舞桥STATE的土地购买明细和公司的账户活期存款动向，才好尽早察觉呆账产生的风险。”

“你们是白痴吗？既然那么担心，直接将他们公司购买的不动产设定为担保就好了嘛。”富冈说完，紧接着又问，“为什么不那么做？”

“如果设定了不动产担保，那么箕部和银行之间的关系就曝光了。而那正是我们想极力避免的。”

“真是处处都在耍小聪明啊。”

富冈非常无语。灰谷只是咬着嘴唇，没有做任何反驳。

追踪资金的流向，梳理发现的情况，足足耗费了数小时。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吧？”

晚上九点多，埋头苦干连晚饭也顾不上吃的富冈扬起脸，凝视着写满了情况概略的白板。

从二十亿的贷款如何到手，之后又如何被舞桥STATE挪用作为机场建设规划用地的购买资金，最后再如何回收银行等环节，都在上面用流程图表示得一清二楚。

“事先买入一文不值的土地，再以不知翻了几倍价格转手抛售，这就是这家原本由于业绩不振、债务高企而奄奄一息的公司，能够一扫困境起死回生，甚至一跃成为地方上首屈一指的房地产商的原因！但是——”

富冈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半泽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半泽？”

“注意到啦。”半泽平静地答道，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板。

“注意到什么？”

一头雾水的田岛旁边，灰谷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不错，舞桥STATE的确通过这二十亿获取了巨大的利益，这点很清楚。但是，从资金流上看，却没有把这份利益向箕部输送的痕迹。”

半泽犀利的目光直视着灰谷。

“那是——”灰谷咬着嘴唇，虽然有话要说，但是看起来仍在犹豫不决。

“事到如今还有所隐瞒，根本就得不偿失。快说！”在富冈的一声呵斥下，灰谷终于下定决心松了口。

“那些，都由纪本常务亲自管理。”

“纪本吗？”富冈问道，“你们还真是不怕麻烦啊。”

“通过分散管理，就算一部分文件被发现了，也不可能抓住全部内容。”

“那些资料放在哪里？”

“在地下文件库。但是凭我们的资格根本进不去。在地下五层。”

因为地下五层实行异常严密的安全管理，只有董事级别的人才有权进入。

但是——

“走吧。”

富冈二话不说站起身来。

“你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灰谷的疑问。

灰谷被一路推搡着走向电梯间，在那里换乘另一部电梯前往地下五层。

半泽也是第一次见地下五层的专用文件库，那里正对着电梯口，一扇森严的铁门紧闭。门上有拨号式门禁系统以及传统钥匙锁双保险，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但是现在，富冈动手转完拨号盘，紧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枚插入锁孔一拧，随手扳开了门上的把手。

沉重的大门缓慢而无声地开启了。

富冈并不理会灰谷讶异的眼神，接着他打开内门，抬脚迈进仓库。

仓库内铺着绿色的地毯，显得悄无声息。不管是说话的声音还是脚步声，全都被脚下的地毯吸收，仿佛一不小心里面的人就会被这份静谧给碾碎。

“这、这要是被发现了，那就不得了了。”灰谷被事情的走向吓得不轻，整个人表情僵硬。

“知道具体藏在哪里吗？”富冈冷静地问道。

灰谷一边抬头看着高得快要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一边移动着步子，直到在某处停下了脚步。他爬上身侧的专用梯子，从书架上抱下一个大纸箱来。

“如果他知道这件事是我说的，那我——”灰谷心惊胆战地挥着豆大的汗珠说道。

“我说你，还真是年轻人不经世事啊。”富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教训道，“差不多就得了，不要再啰啰唆唆的。做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有时候得懂得及早回头。嗯，还有其他文件吗？”

“都在这里了。”

富冈目不转睛地盯着灰谷，觉得对方也不像在撒谎，于是对半泽微微点了点头，搬着纸箱回到楼上的会议室，把东西从里面拿了出来。

“这里有些东西很有意思。”

没过多久，有了意外发现的半泽，把那些文件摊开摆在办公桌上。

是箕部启治私人事务所的账簿复印件。

“我这里也找到了一份备忘录，半泽。这是纪本的字迹啊。”富冈说完，递给半泽过目。

是关于舞桥STATE给箕部汇款记录的备忘录。

“一定还有一份转账委托书的原件藏在哪个地方吧？”

富冈翻找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之后不久便在一份活页资料里找到了那份转账委托书。是舞桥STATE向箕部汇款的文件副本。估计，是箕部委托纪本帮忙处理的吧。

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现在事件的原貌正在一块块还原。

“到底是一笔巨额横财啊。这资金流就够吓人的，每年只怕不下五千万。”半泽说道。

“舞桥STATE是通过咨询服务费的形式，把钱打给箕部启治的。”正在核查该公司财务资料的田岛补充道。

不过，他们在舞桥支行查看该公司的资料时，却并没有发现相应的资料，估计又被巧妙地藏在其他地方了吧。

“这已经有点儿类似于某种洗钱行为了。”富冈说着，目光犀利地看着灰谷问道，“说得没错吧？”

“因为需要适当的名目，所以只好牺牲一部分利益了。”

“如此而已吗？”看着吓破胆的灰谷，半泽问道。

“如此而已，是什么意思？”灰谷的喉结微微颤抖，他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半泽。

“这笔资金，箕部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听到半泽的疑问，灰谷大吃一惊，慌忙移开视线。半泽紧追不放道：“根据这里的记录，七年前有一笔四亿日元的资金流动。那一年，正好是进政党初创，并首次参与角逐国家政治选举的时期。”

“也就是说，那笔钱被用作了选举资金？”田岛抬起头，恍然大悟地说道。

半泽将一份箕部启治私人事务所的收支报告书递给了田岛。此外，还有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和选举活动经费收支报告书等。通过这些就可以了解箕部的资金内容，因为里面几乎有完整的资料和相关明细。

正当富冈也凑上来瞄着田岛铺开的账单明细时，灰谷的眼神开始不安地摇摆不定。终于，富冈发现了不对头：“喂，半泽，这些明细表里，压根儿就没有出现舞桥STATE公司的名字啊。”

半泽没有直接回答富冈的指摘，而是转向已经狼狈不堪的灰谷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打算给我一五一十好好地解释清楚吗？”

对于半泽的穷追不舍，灰谷已经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气。

11

“内藤部长来了。”

一直等到秘书消失在门后，内藤这才微微鞠躬施礼，然后被中野渡让到了行长室的沙发上。

中野渡一件白衬衫，脖子上系着领带，只是在领结的地方微微松开。手臂上袖口外翻，袖子撸了上去。这一身不加修饰的打扮，对中野渡来说还是比较罕见的。

“听大家都在传，说是您明天要去拜访特别调查委员会。”内藤开门见山地说。

中野渡并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盯着墙上的一点，一动不动。

“我们都没有听您提起过。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抱歉啊。也不是刻意要瞒着你们，而是因为我自己心里都还没拿定主意呢。”

内藤没有接话，等着行长继续往下说。

“其实，之前乃原向我提了个意见，希望我们重新考虑一下放弃债权的事情。”

内藤静静地注视着中野渡的脸。

“然后呢？”

面对疑问，中野渡暂时没有作声，良久——

“目前，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中野渡的言辞之间充满了苦涩。

“您打算自己做决定——对吗？”

突然，中野渡一直以来的刚毅果敢不见了，眼中闪现出迷茫的神色。内藤看着这一切，一时感觉眼前的行长变得那么陌生。因为，这怎么也不像是中野渡一直以来的风格。

“行长，那样真的没问题吗？”内藤毅然问道，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

“特别调查委员会提出的放弃债权方案，经过董事会决议，前些天已经正式拒绝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不过，那个判断，是正确的。”

还是没有回答。这时，内藤不无气恼地抱怨道：“为什么，不找我们商量一下呢？”

内藤的话里，充满了不甘。

持续沉默的中野渡，脸上蒙着阴影，一丝苦恼挂在上面。

“行长！”内藤扬声抗议道，“到底，为什么我们要——”

“这——这早就已经不是授信判断的问题了。”中野渡打断了内藤，“也就是说，这些事情已经不在你们的工作范畴。这是应该由我来考虑，由我来处理的悬案！”

就那么直视着中野渡，内藤仿佛浑身凝固一般无法动弹。

现在，从内藤心底涌出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这样的中野渡，第一次见到。

既不威严，也不崇高，而是作为一名银行家苦恼着的中野渡。

就任以来，虽然中野渡费尽心思推动行内融合，但是不可否认，这件事情本身就存在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想要相信却根本不足为信的经营伙伴。只要稍微不慎曝光一次，就足以摧毁银行信用的一笔笔问题贷款；还有那“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般难以在伙伴之间建立的信任感。

一边是充斥着老旧派系意识的现实，一边是想要推进全新融合的理想，中野渡时常在两者的夹缝之间，艰难地掌舵前行，一路沐风栉雨，驾驶这艘大船持续前行。可以说，中野渡的痛苦，其实也就是合并后新银行的苦痛。

只不过，这些矛盾现在才显露出来。

面对这件事情，唯一能够打开局面的方法，就是必须舍弃一直以来极度珍视并坚持的东西，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懂了。”内藤长叹一声说道，“不过，行长究竟为什么烦恼，其实我也能猜到一二。”

中野渡微微睁开双眼，但是并没有接话。

内藤对着沉默的行长，继续说道：“的确，或许那是应当由行长您自己做出判断的问题。但是，我们也可以选择一起集思广益，一起战斗到底。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一直都在尽最大的努力。这些，是半泽整理出来，关于旧T对箕部启治问题贷款的全部内容。请您参考。”

递上报告的内藤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办公室。他没有等待中野渡的反应，也没有再提多余的意见。他的身后，只有那历经岁月打磨后的荣耀和思念，仍在闪耀着动人的光泽。

终章 信用的堡垒

1

店门口的烤串烟熏火燎，飘得满屋子烟雾缭绕。

店里到处都是烟和酒的味道，混合着上班族们的喧嚣吵闹。角落里，一个男人坐在两人桌前，安静地喝着他的酒。是检查部的富冈。

随着一声“欢迎光临”，另一个男人被迎入店内。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富冈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来人要了一扎生啤，和富冈只剩下一半酒的杯子碰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了吧？”男人看了一眼富冈的杯子，问道。

“不，不是一会儿，是等好一会儿了。实际上我这都第二杯了。”

富冈答完不说话，等待对方开口。

“好吧，这次我认输啦。”男人说道。

“你活该啊。”富冈不怀好意地笑道，“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放松一点儿嘛。”说完随手拿起菜单，招呼店员点了好几道下酒菜。

“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啊。”男人把最初点的生啤喝干，又换上兑了热开水的麦子烧酒，有滋有味地喝了几口，这才开口说道，“在银行这种地方，如果不指望出人头地，不想着明哲保身，那还是一个相当舒适安逸的去处。但是，里面的银行员怎么就这么贪得无厌呢？这样不行啊。”

“谁说不是呢。也应该考虑考虑欲望之外的事情啊。”富冈用筷子夹了个虾丸扔进嘴里，“不过，欲望这东西，也是有尺码大小的。人如果抱有不切实际的欲望，那就会很麻烦。不光人是这样，其实我觉得连企业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没有金刚钻硬要揽瓷器活，那肯定力不从心。结果就是，在那样的企业里，没有人会感到幸福，不但企业经营不下去，就连员工也会倍感压力，搞得身心疲惫。所有的企业都一样，都有符合自身条件的欲望追求。”

见对方沉默不语，富冈自言自语道：“不然我还是换个日本酒好了。”富冈抬头看着贴在墙上的酒牌标签，并不在意半泽回不回答。

“这话听着真刺耳啊。”

看着富冈那副样子，男人终于开口说道：“就说我吧，是不是就在追求着不切实际的欲望呢？”

“呃，也不能这么说。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点完酒，富冈继续回到话题。反正闲聊，就天南地北胡扯。

“也就是说，要顺其自然。所谓的因果报应，自有其中的道理。既然这样，顺势而为不就是最开心的事情吗？只有舍弃了欲望，才能发现真实。就像我一样，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真的能考虑得那么单纯，那的确简单快乐。”

“你是不是在心里把我当傻瓜啊？”富冈的眼神突然严肃起来，“那些难题不能老是自己一个人扛着。不管是大银行也好，还是小商店也罢，跟这些都没关系。在法律之前，总还有一道人心的底线吧？那就是不管谁都要通过认真努力的经营，然后取得回报啊。如果不是这样，那和非法金融的高利贷就没有任何区别了，银行的招牌还是趁早拆掉算了。”

“你还是老样子，太严厉啦。”

男人也不生气，而是环顾了一圈热闹的店堂，嘴里赞着“真是家不错的店哇”。

不远处坐着一位年轻的上班族，可以听见他正用热切的语气，跟一个貌似他上司的男人争论着什么。

“不过，的确是这个道理。”男人眼看着那个愣头青，嘴角滑过一丝笑意，深有体会地说道，“如果能想明白这层道理，或许牧野先生就不会死了……”

“真可悲。”富冈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感叹道，“不过，或许他也有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吧。”

“只要一个不小心，或许哪天我们也会走上同一条道路。不过，现如今，我倒是有一种云开雾散的感觉。我应该还算是一个正直的银行职员吧？”

听了男人的疑问，富冈喝着酒，稍微考虑了一下，最终——

“从目前来看的话。”富冈给出了答案，“但是，要一直保持做一名正直的银行职员，却是一件想象不到的难事哦。因为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时刻做好和任何人战斗的准备。”

说完，富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书，交给对方。

富冈静静地喝着酒，一边看着读报告的男人眼睛越睁越大。

男人看完所有内容，默默地把报告放回桌面，就这样沉着视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男人再次把视线转向富冈，眼中的迷惑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去所没有的，眺望远方的豁然开朗。

2

听到半泽打招呼，山久摘下头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说了句“呀，有些日子不见啦”，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刚才打电话到你们本部，听说你在这里，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这是位于羽田机场内，帝国航空一处用于检修飞机的机库。这处被称为“HANGAR”的地方，每一间都有一个学校的体育馆大小。在达到了规定的飞行时间或者飞行了一定天数后，帝国航空所有的飞机都必须进场检修。

眼下，山久正站在大约三层楼高的通道上，看着下面的检修作业情况。

“每当我想一个人静下来想问题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山久说道。

“的确是个好地方啊。”半泽说着，和山久并排站在通道上，看着下面正在检修的机体。

“我的老家，实际上就在这附近的穴守稻荷呢。”山久突然满怀情感地娓娓说道，“小时候，我的工程师祖父常常带着我，到羽田来看飞机。那时候，我总是抱着围栏坐在那里，每当有YS-11飞回来，祖父总会喊着‘快看，来咯’，然后自豪地用手指给我看。其实他并没有参与那款飞机的研发设计，或许单纯只是因为作为日本人，对国产飞机怀有的那份骄傲与自豪吧。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到这个机库来工作。这里是飞机爱好者绝对难以抗拒的地方，说是他们心中的圣地也不为过。”

“这样说来，我可就是个擅闯圣地的冒失鬼了。”半泽自嘲地说道。

“不。其实玷污这片圣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啊。”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从家里到机场包车上班，理直气壮。一提起帝国航空的工作，那是人人羡慕，工资又高，面子也足。人人都只讲究待遇和权利，只要稍微超出职责范围的事情却绝不沾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公司就是这样一步步被社会发展的潮流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萎靡不振的。我们这些人，心里装着的根本不是客户。明明是那么喜欢飞机的人，一旦进入公司成为其中的一员，这家让飞机飞上天空的自己的公司，却成为了自己的‘敌人’，成为一个无时无刻不在与之斗争的对象。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到最后，公司沦为了政治斗争的工具，即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暴露出低级幼稚的经营判断，可是谁也没有任何一丝的危机感。现在，它已经沦落成这样一家公司了。”

“唉，您说得没错啊。”

“你也是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人。”对于半泽的反应，山久苦笑道。

“其实，上次我去舞桥出差的时候，坐的还是帝国航空的航班呢。”

听半泽这么一说，山久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搞什么呀，干吗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别，那种小事就不麻烦了。”半泽笑着说道，“我这次坐飞机，发现你们的乘务员居然出来站在登机口迎接乘客啦。你看，一切不是都在慢慢变好吗？”

地面上和机舱内。在以前的帝国航空，这两者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而且，那还是一堵壁垒森严的高墙。在这之前的帝国航空，飞行员或者乘务员是绝对不可能屈尊降贵，走到登机口来迎接乘客的。

“真的吗？”面露喜色的山久双手紧紧握着栏杆，抬头望着机库的天花板，双唇紧咬，“终于要开始改变了吗？不过，似乎有点儿太迟了。”

他的言辞之间，有着不甘和悔恨。

“这是波音747机型吧？”突然，半泽注意到了脚下的飞机，随口问道。

这种飞机通称大型喷气式客机。机体通身白色，引擎已经被卸下，数名工程师正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检修。

这架曾经承载着帝国航空光荣梦想的大型客机，现在只不过是一块成本超高的铁疙瘩。

一次可以乘载大量旅客的大型喷气客机，曾经是公司标杆性的存在，但是随着旅客的减少、廉价航空的兴起，再加上国内外航空公司激烈的价格竞争、喷气式客机低下的燃油使用效率，导致公司经营陷入越飞越亏的境地。之后，虽然帝国航空也急速向采用中小型机型方向调整经营策略，但是终究慢人一步，无力回天。

“内部都在传，今天，贵行行长将会表示放弃债权。”山久放开栏杆扶手，面向半泽说道，“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深深低头致歉的山久，双肩在微微颤抖。

“真的，非常抱歉。”山久又一次道歉，良久才重新抬起头来。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水，脸颊仍旧颤抖不止。

“好不容易，大家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明明都已经在拼命努力——”山久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悔恨，“拼命努力，希望不再给大家添麻烦，只想通过自己的双手，再一次——再一次让我们的飞机飞向天空。可是，结果还是，非常抱歉。”

双手覆在膝盖上，身体折成两半深深鞠躬的山久，泪水滴落在脚下的圣地。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半泽伸出手搭着对方的肩膀说道，“让飞机飞上天的，不是燃料，也不是什么成本，而是人啊。只要有你现在的这份精气神，帝国航空就一定能够重生——我坚信！”

“非常感谢。”山久双眼通红，一边道谢，一边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半泽先生，真的不去特别调查委员会吗？马上就到行长莅临的时间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一起过去。接送的车子也就到了。”

“请务必带上我，有劳了。”

“在去特别调查委员会之前，我原本还打算再问一问山久先生的想法。”半泽看着脚下的飞机继续说道，“不过，刚才听了你的一番话，我总算安心了。我不会再有任何迷茫了。无论是山久先生，还是我，只要沿着既定的方向勇往直前就可以了。就是这么简单！”

3

“被我们踩在脚下，表明放弃债权的中野渡那张脸，真是令人期待啊。”乃原一脸猥琐地说道。

箕部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位于帝国航空本部大厦，二十五层的会议室。

“那个男人，在业界也算是德高望重。不过，虽然平日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说到底，还不就是个臭贷款的。”箕部说完，转脸又对一旁的白井说道，“你的事情也一并解决啦。”

“非常感谢。”白井也展颜一笑说道，“如此一来，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重振方案就能大跨步地推进啦。进政党重振帝国航空——想想就了不起哇。”那张脸上掩藏不住的欢欣雀跃。

“这都是白井大臣的丰功伟绩啊。”

乃原松松垮垮地陷在扶手椅中，重新点了一支香烟，有滋有味地吸了起来。

“宪民党花费那么长时间都不能完成的帝国航空重振，在白井大臣和进政党这里，却在一眨眼的工夫手到擒来。这样一比较，对本届政权的评价一定又要上一个台阶啦。对于进政党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自我宣传了。”

“不光是我们，老师这边也一样获益匪浅呀。”

箕部说得兴高采烈，乃原也一脸扬扬自得的笑意。正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吗？”

在工作人员的提醒下，一伙人离开会议室，向早已布置好的公开会场走去。

为这一天专门准备的会场里，已经聚集了二十个左右的记者。

“感谢光临，大家辛苦了。”

在一阵猛烈耀眼的闪光灯下，乃原一伙人刚一落座，帝国航空的工作人员便趋步向前，附在耳边说道：“现在，人已经坐上电梯朝这边来了。一会儿就到。”

“中野渡行长似乎马上就要到了。我提议，一会儿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行长闪亮登场。”

演技爆棚的乃原，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率先鼓起掌来。但是——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乃原突然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是半泽。

确信中野渡将紧随其后入场的记者们，还在不停地拍手鼓掌，然而，始终不见人走进来。最后还是山久现身，关上了会场大门。

来到满脸错愕的乃原面前，半泽轻轻鞠了一躬说道：“来得有点儿迟，失礼了。因为路上堵车。”

记者席上开始吵吵嚷嚷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开口提问的是白井，“不是中野渡要来的吗？”

“中野渡行长正好有事走不开，所以派我代为参加。我是上次和大家照过面的，东京中央银行营业二部次长，半泽。”

“中野渡先生只是派了一个代理过来吗？”

咬牙切齿的乃原，气得双眼喷火。

“您说得没错。有什么问题吗？”半泽平静地答道。

“行长他应该知道今天这场会谈意味着什么。”乃原脸色大变。

“特地把大家叫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记者席上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发牢骚。

“过来之前行长特别交代了，要认真对待乃原先生的谈话。不过，今天居然还请了这么多第三方的人员到场，事前我们可是没有接到任何通知啊。”

半泽说着横眼瞥了一下记者席，说道：“针对帝国航空这样的个别企业交涉重大事项，请了这么多当事方以外的人在场，我觉得有问题。您觉得呢？”

“怎么可能有问题？”乃原心下焦躁，很不痛快地答道，“帝国航空已经正式接纳了白井特别调查委员会。也就是说，我们特别调查委员会实质上，就是帝国航空的代理人。”

“我以前就质疑过，你们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法律依据，可是你们至今都还没有给我一个答复吧。今天也同样不准备回答吗？”

原本由于期待落空而吵吵嚷嚷的记者席，此时被乃原和半泽之间出人意料的唇枪舌剑所吸引，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当然了！”乃原大声咆哮道，“太让人生气了。在白井大臣、箕部议员面前，你这是什么态度？真是太失礼了！”

“如果有什么失礼得罪的地方，我道歉。”

不过半泽也就是口头说说，实际上要他低下头认错是不可能的。

“不过比起这个，不如先说一说前几天，乃原先生通过非正式渠道要求我们中野渡行长探讨的那件事情，我们的结论已经出来了，现在要听吗？”

“那敢情好。肯定是积极的好消息吧？”

乃原歪着嘴露出了笑容。

半泽直面对手，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决定。

“前天，受您的委托再度探讨放弃帝国航空债权一事，我们的答案是——拒绝！”

乃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那么张大嘴巴看着半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乃原，记者席上也鸦雀无声。白井，还有箕部也一脸茫然，蒙在当场一动也不动。

只一瞬间工夫，房间里随即炸开了锅。

乃原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愤怒地盯着半泽。

“东京中央银行，没有资格拒绝我们的要求！”乃原沉声吼道。

“有资格。因为我们是债权人！”半泽平静地答道，“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对于可以通过自主重振度过危机的企业，我们没道理将借款一笔勾销。那么做，股东也不会答应。”

“你开什么玩笑啊？”正在这时，箕部也终于恼怒地开口，声援乃原，“你是在拿股东说事？你们银行的股东到底能有几个人？为了那样的理由，就准备无视大众舆论吗？帝国航空都已经危在旦夕了，只有你们银行还在死死抱着你们的金钱至上主义，摆着一副冷血无情的态度。难道这就是你们银行该有的样子吗？”

“恕我直言，天底下没有明明企业可以自主重振，却还选择放弃债权的银行。银行贷款，不是搞慈善。银行贷款，也是一门生意。既然企业有偿还能力，就应该还钱。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半泽答道，“如果，您认为不对，请指出哪里不对，并说明理由依据。”

箕部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愤怒的神色。

“你说的那些，都是你们银行的借口罢了。事实绝非如此。我们考虑的是整个国家的利益。现在因为某些人只盯着自己一家银行那点儿蝇头小利，而拖累了社会整体的利益。难道这也没关系吗？这些才是我说的重点。”

“我们的目的，是通过发展银行业务回报社会。箕部先生。”半泽直面箕部说道，“有了这五百亿，其他更多陷入资金窘境的企业就可以得到他们迫切需要的贷款。或许你们只考虑了航空行政这一个方面，但是支撑着整个日本的却绝不只是帝国航空一家企业。我们考虑的是，更应该向众多的普通企业提供急需的资金。做出这样的社会贡献，才是我们肩负的使命。”

“话可不能那么说。”凛然发声的白井加入了这场口水战，“难道银行准备不顾舆论自行其是吗？”

“银行授信判断的性质，决定了它本来就不应该受到舆论的左右。还是像上次我说的一样，那是基于合理因素的考量而做出的判断。”

白井一时语塞，半泽继续说道：“刚才白井大臣提到了舆论，请问，您指的究竟是哪一种舆论？既然是舆论，就肯定不可能只有一种。难道就没有一种理解我们银行立场的舆论吗？有那闲钱把明明可以自主重振大企业的债务一笔勾销，还不如来救救我啊——难道会没有这种悲叹愤慨的舆论声音吗？认为舆论理所当然应当少数服从多数的观点，从根本上和你们进政党宣扬的扶助弱者的政党理念，不是互相矛盾的吗？关于这一点，请说明一下，您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半泽的质问，引来记者席上的满堂喝彩。白井则苦着脸僵坐在那里，或许因为半泽的反应太出乎她的预料。

“和你真难讲到一块去啊。”好强的白井内心非常不快，她面向记者席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说东，你偏说西。你那些话，乍一听好像还很有几分道理的样子。既然如此，我来问你，你们银行出手救助那些身为弱势群体的中小微企业了吗？还不是想捂盘惜贷就捂盘惜贷，想抽身回收就抽身回收。对于银行的风评，就算是街头巷尾也毫不留情啊。你刚才说的所谓理念，只不过是画饼充饥而已。虽然题目立得够巧、够大，不过本质上不还是简单的拜金主义吗？空话大话我们已经听够了。能不能请你认真点儿，好好地考虑考虑怎么解救帝国航空？”

“白井大臣，您在自己的就职记者见面会上，就豪言要设立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并且当场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彻底否定旧政权的重振方案，既然敢否定，那一定对那份重振方案的内容进行过研讨吧？”半泽盯着白井的眼睛问道，“要不就请您介绍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井目光飘忽，有些动摇。

“具体内容嘛——我，没有确认过。”

白井的回答更是摇摆不定。

“那，为什么要否掉它？那明明是一份值得信赖的漂亮方案，而且也得到了银行团的一致同意。帝国航空通过自身的经营努力，推动自主重振，最终获得重生，这一个个步骤、一步步路程，都在方案里计划得明明白白。那样一份重振方案为什么被否决，能否请您告诉我理由？”

白井欲言又止，想反驳，却又不知为何最终放弃了徒劳的努力。谁都看得出来，白井根本就没办法解释这件事。

“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吧。”跳出来救场的，是乃原，“因为前政权时代制订的重振方案，内容太天真了。那样的重振方案，根本靠不住。”

“你毫无根据。”半泽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乃原，“那只不过是你的个人偏见。而且，一直到现在，你始终都没有拿出任何能够支持自己判断的依据来。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帝国航空着想，实际上干的，却都是沽名钓誉的事情。你们把帝国航空作为玩弄政治手段的工具，结果，反倒给该公司的账面又增加了十亿的特别调查委员会经费负担。怎么会有这么浑蛋的事情？我，作为真心希望帝国航空实现重振的一员，白井大臣，借您刚才的话我想原样奉还你一句——希望你能认真点，好好地考虑考虑怎么解救帝国航空！”

半泽说的话，是对白井强烈的讽刺。

“基于以上理由，东京中央银行，坚决拒绝放弃债权！”

会场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大家都在屏息静立，观察这场论战的走向。

论战双方怒目而视、互不相让，就在这时，乃原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光芒。

4

“好一个装模作样的正人君子做派啊。不过，说起来，你们东京中央银行有资格在这里冒充伟大吗？”

一边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对方，一边质问的乃原，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和半泽对峙。

“就算你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东京中央银行终究逃不出丑闻的魔咒。不如让我来告诉大家你们过去的种种恶行，这样也没问题吗？”

“您真的打算在这里说那些事情吗，乃原先生？只要您乐意，请便。”

令人惊讶的是，对于乃原的胁迫，半泽居然淡然接受。

“还真有意思啊。你是专门来这里找我们吵架的吗？银行员难道就那么点儿胸襟气魄吗？”乃原晃着油光发亮的黑色脸颊，浅笑一声，“难道还有比伤及银行珍贵的信用更麻烦的事吗？对吧，你说对吧？”

“乃原先生，您这样说，才是从根本上就搞错了吧？”

半泽的反击，令乃原心下一阵不安。

“我们所守护的信用，不是通过简单掩盖眼下的不足就能够轻易守护的东西。”

“你说什么？”乃原气得咬牙切齿。

“如果您有什么想要说的，请尽管说出来好了。”半泽沉着声音说道，“我们一点儿都不在意！”

一时无言以对的乃原，呆呆地怔在当场。半晌，那双眼睛终于突然活了过来，这才注意到身边还坐着一个对事情的发展极为不满、已经脸色铁青的箕部。

乃原的撒手锏，其实是一柄双刃剑。一旦剑锋回指，必然伤及箕部，那其实也就意味着危及他自身的地位。

就在这时——

“如果你不方便说，干脆我来说好了。”

半泽出人意料地一开口，箕部立刻“哇”的一声探出了身子。他虽然想要说什么，但是事出突然，竟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半泽似乎故意让记者听到似的，开始继续开口说道：

“十五年前，旧东京第一银行，应当时宪民党的当红政治家箕部启治议员的要求，向他提供了一笔个人贷款。这是箕部议员位于舞桥市的一家家族企业——我们姑且称之为M公司吧——这家M公司，以二十亿日元购入位于舞桥市郊外某块地皮的周转资金。那块地皮在数年之后，由于成为舞桥机场的建设规划用地而价格飙涨，M公司也由此攫取了巨额利润，眼看陷入绝境的公司业绩也一举好转。这简直就是利用政治家的地位优势获取情报的炼金之术。而旧东京第一银行，明知其中的赚钱猫腻，却仍然表面上以公寓建设资金的名义给了箕部议员二十亿日元的贷款，而且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以无担保的不当形式将资金提供给对方使用。”

现场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只有半泽一个人的声音。

“接下来，我行将会在银行内部，对当时的贷款情况展开详细的调查。这笔贷款，是一次违背银行行业伦理的授信行动。对此，我们必须承认，错了就是错了，我们也已经做好了谢罪和接受处分的准备。”

“我可不能当没听到啊，我说你！”终于怒声爆发的箕部，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说我通过那样的事情赚钱？血口喷人也要适可而止！没错，当时我是从东京第一银行贷过款，但那是为了帮助亲戚经营的公司渡过资金周转难关。至于说我从中赚钱的说法，绝对是恶意中伤。我要求你收回那些话！”

“那么，M公司购入的土地，后来成为舞桥机场的建设规划用地，这一切都是偶然碰巧了？”

“无凭无据，纯属污蔑！”箕部全盘否定，打算争辩到底，“本来那家公司获得贷款的时候，就是在机场建设的赞成派和反对派之间分裂拉锯的市长选举之前，在看不清发展前景的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那么大胆，想到投入巨额资金去赚钱。”

唾沫横飞急着反驳撇清的箕部侧面，白井也气得脸色铁青，暗地里拿捏着事态的发展。

“你真的敢这么肯定？”另一边，半泽却好整以暇地反问道，“在当时的市长选举中，很明显机场建设赞成派的现市长已经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而且，实际的选举结果也是他完胜。至于说机场建设规划用地，在那之前就已经在推进讨论。所以你说的那种不确定因素，说到底根本站不住脚。”

“那家公司，可是房地产公司啊！”箕部涨得满脸通红，气得大吼，“购买土地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机场建设赞成派或许确实如你所说，处于优势地位，所以公司嗅到商机，寻找可能建设机场的土地进行投资。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公司业务吗？哪有什么炼金术！”

“一块连会不会建机场都还不知道的地皮，公司会舍得借款二十亿去投资吗？”半泽直指问题的要害，“究竟，利息是多少？就算百分之一的利率，每年的利息就是两千万。正常的公司，会那么干吗，箕部先生？”

“一般的公司会怎么样，我怎么知道啊，你这人。可这都是事实，我又有什么办法啊！”

——与政治和金钱的丑闻从此决裂。

这是箕部启治当年和自己的伙伴一起创立进政党时，曾经高喊的口号。

在去年的国政选举中，趁着国民对宪民党的金钱政治大失所望，进政党由此吸引了大量的选票，并最终取得了变革性的胜利。如今这一刻，在他们被剥下虚伪面具的瞬间，记者们全都看得心惊肉跳。面对一众长枪短炮的记者，箕部终于又开始了他的辩解。

“我的确为了亲戚的公司，借了二十亿给他们作为周转资金使用。这都是事实。但是呢，我个人，除了本金和利息之外，分文未取。”

这已经是使出浑身解数，准备豁出去的节奏啊。紧接着，箕部再次转向半泽大声说道：“这可是平白无故地抹黑啊，你。这是损毁我的名誉。给我在这里把话收回去，向我谢罪！”

面朝半泽伸出手指直接指着对方的箕部，怒不可遏，脸色潮红。

“如果我错了，会谢罪的，箕部先生。”现在，半泽反倒平静地说道，“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既然如此，给我拿出证据来，证据！”箕部上下挥舞着伸出的手臂，咆哮道，“既然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想必是有证据的吧？怎么样？有吗你？你不可能有证据。”

听到这里，乃原嘴上总算松了口气。他大概以为，事情既然争到了证据这个份儿上，那就是箕部占优势了。

真是自作自受——

眼里透出幸灾乐祸的乃原身侧，白井也满脸怒容地看向半泽。

说到底，在这种场合是不太可能拿得出什么证据的。

包括记者席在内，当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时，半泽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那就请看吧。”

一拿到从主席台递过来的文件，箕部忍不住“啊”的一声怪叫，错愕得半天合不上嘴。

眼看他脸上的血色尽失，拿着文件的手开始“嘎嗒嘎嗒”不住地哆嗦。

半泽递过去的文件，是纪本保存在纸箱里那批资料的一部分。

“这是M公司转账记录的凭证。”半泽平静地说道，“何止是利息啊？多的时候，每年四个亿的钱你不也照收不误吗？”

为什么会这样——

眼神僵直的箕部，脸上写满了惊愕。就像是点燃了化学反应，随之惊愕又转向了恐惧。

“这份文件里的内容，就是这十年来M公司向箕部先生的转账记录，总额达到十亿以上。或许有一部分还是选举资金吧？因为在选举前后有一亿左右入账，而且这些钱全部被你取出来了。然后，接下来的才是关键——”在无声的寂静中，半泽顿了顿，“经过调查发现，无论在选举活动经费收支报告书，还是政治资金收支报告书里，都找不到这些资金的任何记录。”

惊呆的记者席，此时开始出现骚动。

“那，那是我领的咨询费报酬……啊，并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

箕部拼命辩解，但是却拿不出任何翻盘的证据或理由。

“如果您认为那样的借口也能说得通的话，岂不是在愚弄国民的智商吗，箕部先生？”

“这是陷害！”箕部抽搐着脸颊上的肌肉怒喝一声，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还有比这更荒唐的话吗？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气死我了！”

说完，箕部愤然离席，一阵小跑着准备溜之大吉。记者随后一拥而上追在后面，会场瞬间一片混乱。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话说，乃原先生，白井大臣？”

面对半泽的质问，乃原黑着脸满面怒容，一言不发。白井一张苍白的脸写满了怒气和屈辱，也是沉默不语。

5

“时间差不多了吧？”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的纪本，看着墙上挂钟指向下午五点，自言自语地说道。

正是中野渡和乃原的特别调查委员会面谈开始的时间。或许，通过这次高层面谈可以敲定放弃债权的方向，然后在近期召开的银行董事会上正式过会做出决定吧。

放弃债权定下以后，接下来恐怕就该研究有关箕部问题的行内处分了。虽然找不到文件这件事的确有点儿令人生疑，但是只要把责任都推给灰谷，到时候全身而退应该也并非难事。

“好歹能够过关吧。”

正在纪本低声咕哝的当口，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随后秘书走了进来。

“常务，行长叫您过去。”

这话出乎意料，纪本不由得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盯着秘书。

“行长他？”

又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还不放心又确认了一下手表的纪本，难以置信地看着秘书。

“你是说，行长他现在还在办公室？”

秘书一脸讶异，十分不解地看着纪本。

这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纪本，惊慌得感觉要怀疑人生了。

“他不是应该已经去帝国航空了吗？”

听纪本这么说，秘书就更糊涂了，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但是——是行长直接到我那里说的。”

不是吧？他居然没有去特别调查委员会？

估计是临时有什么变动，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吧。

“马上过去。”

打发走秘书以后，纪本立刻拨通了乃原的手机，但是只有电话呼出的信号音，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或许是哪里搞错了。

心下不安的纪本，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朝行长室走去。看到纪本过来，行长秘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行长。”进入办公室见到中野渡的纪本，毫不掩饰脸上的困惑，“您不是去参加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面谈了吗？”

“那个，我让半泽去了。”

“派半泽去了？”

中野渡的回答令纪本一时语塞，他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话也说得不敞亮。

“他们会处理好的。呃，先别管这些，坐。”

中野渡指了指沙发，上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感觉似乎在哪儿见过，但是纪本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这是检查部的富冈君。”

中野渡开口一介绍，纪本心下一个激灵，把话吞回了肚子里。说到富冈，应该就是灰谷怀疑从合同文件库中拿出文件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为什么……

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纪本开口说道：“派了半泽过去，那放弃债权的事情要怎么处理？”

当然，按照原来的剧本，肯定是当场表示接受放弃债权。对此乃原肯定是乐观其成的，为此他还专门请了箕部和白井站台，特地搞了一场“政治秀”。

但是，现在，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中的行长，却盯着他看，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我们不会同意放弃债权。和之前的决定一样。”

这预料之外的回答，令纪本惊愕在当场。

不敢想象，此时此刻，那个半泽正在跟乃原死磕的情景。不，纪本连想都不愿意想。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听说去了好多记者。如果，到时候要是得罪了白井大臣的话——”

“帝国航空项目的负责人，是半泽。”似乎是故意打断纪本的发言，中野渡插嘴说道，“我已经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他处理，所以不用再说了。对了，现在找你过来，是觉得有必要和你商量一下今后的事情。”

中野渡不动声色地掌握了话语权，往纪本面前递了一份文件。

在无言的敦促下，伸手接过文件的纪本，立即因内心受到的巨大冲击而睁大了眼睛。因为，摆在眼前的清单上，罗列着纪本长年以来隐藏的各种问题贷款。

在哑口无言的纪本面前，中野渡缓缓地开口说道：“旧东京第一银行和旧产业中央银行的合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作为对等合并的条件，当时两家银行的行长相互协商一致的就是一点，各自处理好不良债权。他们约定，一定要拂去旧银行身上的灰尘，让新银行以崭新的姿态轻装上阵。实际上，为了遵守这项约定，旧产业中央银行下手处理掉了一千亿规模的损失，挤净了行内的脓包，一口气实现了体制的健全化。另一方面，旧东京第一银行也着手处理了巨额的不良债权，遗憾的是，这一方的处理工作却在高达两千亿的亏损面前落败了。事情陷入了单靠一家银行独木难支的境地，没想到合并本身也变成了一件需要出手挽救的事情。”

“不，我觉得您说得不对。”

纪本一边同内心翻涌的不安做斗争，一边却仍然抱着那份不甘舍弃的自尊。

“当时，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计划。就算需要处理的不良债权数额巨大，但是只要花上数年的时间，也一定能处置妥当。如果您对这一点，不能抱有正确认知的话……”

“或许是这样吧。”中野渡说道。

“对于旧东京第一银行的业绩预期，应该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吧。有人说两家银行是对等的，也有人觉得实际上是一家对另一家的救济。总之，在此期间双方克服了各种障碍，终于促成了这家东京中央银行的诞生。对此，我内心感到的只有纯粹的骄傲和喜悦。在全球化浪潮中，我们组建了一家能够经受住激烈的国际竞争的超级银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旧产业中央银行的确获得了仅凭一己之力所难以企及的地位和存在感。当时我还是个常务，但是现在想起来，合并签约那天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啊。”

中野渡说着这些，仿佛又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般，目光越过行长室的窗户远眺着大手町附近的光景。

“说实在话，我当时坚信，通过合并后的东京中央银行，将毫无疑问地成为国内无可辩驳的顶级银行。然而，视线一旦转向行内，就会发现它根本算不上一家顶级银行，它面对着难以想象的难关。那就是，不同出身行员之间的派系意识和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感。我一直在想，催生这种旧派系意识的导火线，就是银行合并运行后不久便发现的，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遗留下来的贷款乱象。”

听到中野渡的指摘，纪本霎时变得全身僵直，嘴唇发紧。因为对方说的那些，的确是令旧东京第一银行出身者们痛心疾首的丑闻。

在由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遗留下来的贷款丑闻所引爆的那场事件中，当时东京中央银行的行长，也就是旧产业中央银行出身的岸本真治，还在记者会上低头谢罪。那一刻，原本标榜对等合并的东京中央银行内部平衡开始崩塌，势力天平开始朝着旧产业中央银行倾斜。

“当时的那场争论，我想你应该也还有印象。”中野渡说道，“旧东京第一银行出身的董事们，都说对那笔贷款并不知情。他们只是不停地重复说自己也是受骗上当，从头到尾都主张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但是，真的是那样吗？如果，真的只是被所信赖的贷款客户欺骗，为什么当时的牧野副行长非得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可呢？作为一个有责任和担当的旧东京第一银行行长，理应有更重要的使命去完成。”

“牧野副行长，是个容不下任何污点的人。”纪本辩解道，“肯定是因为受不了那桩丑闻给新银行招来的巨大麻烦吧。”

“或许真如你说的也不一定。但是，今天坦白讲，我并不这么认为。”中野渡正面注视着纪本说道，“那时候，行内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大家自然群情激愤地猛批，既然存在那样的融资乱象，为什么不在合并前就处理完毕？旧东京第一银行是不是还藏着许多没有公开的问题贷款？类似的疑心暗鬼在滋生，最终成为产生难以逾越的互不信任的温床。如果这些都不是事实，而是可以否认的谣言，那么最合适出来辟谣的人选也就只有旧东京第一银行的行长牧野先生了。当然，无论是当时的岸本行长，还是作为董事一员同样身处旋涡中心的我，都对此充满了期待，我们都觉得牧野先生也一定会站出来这么做的。然而遗憾的是，牧野先生并没有那么做，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留下了对自己家人和银行的谢意后，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仿佛是在体会牧野的遗恨，中野渡低下头，停了下来。行长室里就像是在追悼逝去的牧野一般重归寂静。窗外都市的喧嚣，恍如不断降落的积尘一般，悄悄地潜进房间里来。

“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牧野先生的死。”中野渡打破寂静，再次开口说道，“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因为给新银行造成的麻烦而死，还是有什么其他非死不可的理由？但是，那时候我们不仅要忙于四处奔走力图挽回受损的社会信用，还要想办法解决行内面临的危机，收拢业已离心离德的人心，根本无暇静下心来深入探讨牧野先生死去的含义。”

中野渡所说的内容，其实就是一部东京中央银行的艰苦奋斗史。

“当时，我一有机会就跟部下说，要恢复银行的社会信用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信用不是一天就能达成的，但是失去信用却真的只在眨眼之间。守护好银行的招牌是多么重要啊。那时候，我成天想的就是，只要能够恢复银行的信用，就算中间经历再大的波折，东京中央银行也一定可以茁壮地成长。不过，那时候的我，想法似乎还是有点儿太过天真啦。”

双手手掌在胸前交叉相握，侃侃而谈的中野渡，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还透露出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份思念。

“一眨眼，我忝列行长之位已经七年。身为行长，我最操心的一件事情，就是想方设法促进行内融合。这么些年来，银行业绩发展一路顺风顺水，银行的社会信用也在不断地恢复，唯独行员们眼中的旧派系意识仍旧根深蒂固。那些毫无意义的争执冲突，在行内的各个角落不停地上演。在旧T和旧S这两个阵营中，形成了一有机会就相互揶揄、互相批判的氛围，只是为了增强自己一方的势力，这样的错误行事也不知道白白浪费了多少人员精力。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行员从这种相互倾轧和互相猜忌中解救出来，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开阔大家的胸襟呢？一直都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我，到那时候才第一次意识到，新银行所犯下的错误。那就是，牧野先生死去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搞错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纪本暗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着中野渡的话。

“那时候已经暴露在台面上的贷款乱象或许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但是，对于我们来说，真正要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人们对旧东京第一银行贷款的信赖已经伤及了根本。结果，旧S阵营中的人认为旧T一定还隐藏着其他问题贷款，而旧T则对旧S的反应大为紧张，怀疑对方想要篡夺银行大权的警戒之心挥之不去。我说的有错吗？”

向纪本抛出的问题，只不过是中野渡有感而发，其实并没有期待得到对方的回答。实际上那原本就不是在提问，而是中野渡确信自己所说的事情就是正论。

“我们原本应该趁着那次机会，相互之间对贷款内容进行一次彻底的查证，以探明事情的真相。在此基础上，对牧野先生的死进行深入的讨论。遗憾的是，当时的我们只针对浮出水面的单个事件进行了表面的处理，而忽视了对核心关键部分的思考和关注。那件事情作为一个反面教材，一直被我谨记在心，并促成我吸取教训立下了新的决心。这个决心就是——”

中野渡直视着纪本。

“我将从自己的视角出发，再一次叩问牧野先生死去的意义。那个人，为什么会死？他真的非死不可吗？为此，我要进一步探明事情真相，并以此为契机推动这家新银行实现真正的行内融合。这就是我的决心！”

毅然决然的中野渡，现在将视线重新投向了仍然握在纪本手中的文件，继续说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对旧银行的问题贷款重新开展调查。我知道，要做好这件事就不能公开，必须私下暗中推进。如果，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么就如你说的一样，牧野先生是清正廉洁的，他是因为太注重清白所以才选择以死明志。反过来，如果情况并非如此，那么他的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由于内心反复揣度着中野渡手中得到的“真相”，纪本抓着文件的手指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已经不用我再多做说明了吧？令人遗憾的是，旧东京第一银行至今仍然隐藏着为数众多没有解决的问题贷款。负责对那些问题贷款展开调查的，就是这位检查部的富冈君。刚才，我已经通过他提交的报告，知道了那些贷款为什么会产生，贷款的问题在哪里，该由谁来负责，那些贷款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况，这些问题一旦曝光，将对银行的信用造成多么致命的打击！银行又会因此而遭受世人多么猛烈的批判啊！总之，现在我所了解到的情况，终于慢慢逼近了你所知道的那些内情。正因如此，现在的我历经十年的岁月，才第一次对牧野先生当年直面的危机有了相当切身的感受。也正因如此，我才终于明白那个叫牧野治的男人为什么要选择自杀，我确信自己已经触及了事件的真相。”

说到这里，中野渡仿佛是宣战一般站起身来，朝纪本投去了刚直的目光，里面没有掺杂半点虚假。

“牧野副行长，他是为了隐瞒事实真相才死的！”

中野渡的这句话仿佛一记重击，压得纪本身子后仰，不敢动弹。

“为了自己的名誉，也为了你们这些旧东京第一银行行员们的未来，他选择了隐瞒事实真相。我们坦白说吧。牧野副行长的选择，是错的。他不应该选择死，他应该活着还原真相、负起责任。”

娓娓而谈的中野渡，他的思绪仿佛已经不在现场，而是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与彷徨之中。“实际上，合并前我就对牧野治这位银行家十分熟悉，他是一位优秀而杰出的银行家，拥有了不起的国际视野。作为一名清白干净的行业精英，牧野先生或许始终无法原谅后来的自己，居然会在各种各样肮脏阴暗的羁绊中沉沦，以致作茧自缚而难以自拔。但是无论如何，他最后做出的决断，却是错的。以死来逃避责任是一种多么愚蠢，多么任性自私的行为啊！但是，事到如今，再振振有词地说这些，是对死者的不尊重。所以对于他曾经所犯下的错误，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我想仅此一次，就在这里，只对你，说出这番心里话。”

一直目不转睛地和中野渡对峙的纪本，此刻看见中野渡的眼中闪着泪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牧野先生，真是一个好人哪。”终于，中野渡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充满怀念地说道，“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如果他能活着，大家在一起讨论现在银行直面的各种问题，那该有多好。那该有……”

哽咽的中野渡，泪流满面。他绷着嘴唇，任由泪水流淌，继续说道：

“你或许会认为，所谓的行内融合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点儿都不现实。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们当初没有犯下那些错误，大家一定可以众志成城。所以，我们决不能逃避。不能把责任转嫁给他人，而是真挚坦率地说明一切，切实负起肩上的责任，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为了年轻行员们的未来，也是为了这家银行的未来。我觉得这才是我们作为经营者该有的觉悟。对此，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在中野渡说话期间，纪本心中也是纷纷扰扰，各种思念和回忆的片段如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闪现消失。

对旧S的反感，合并前夜行内针对问题贷款的激烈交锋，听到牧野治自杀消息那一刻遭受的冲击，葬礼上蜂拥而至的媒体……

但是现在——为什么这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恍如隔世？虽然自从新银行诞生至今，已经走过了将近十年的岁月，然而回首前尘其实只不过弹指一挥间。在这期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自己为了维护所谓旧东京第一银行的尊严所作的那些努力，到底算什么？对于如今正在和中野渡对峙的纪本来说，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自己不惜赌上银行员的生命去守护这个问题本身，也变得模糊动摇起来——而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死是对苦难生活的一种解脱，那么现在纪本所要面对的现实，正是这种死亡的翻版。

在中野渡沉重目光的注视下，现在，纪本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论是将窗外的世界变得橙黄尽染的初夏天空，还是丸之内附近的那些高楼大厦，这些风景在纪本的眼中，全都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只不过像是一堆发生着化学变化的无机物罢了。

良久——

“我没什么可说的。”纪本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关于对这些问题贷款的处置，我想跟合规室详谈。”

听完纪本的这句话，中野渡盯着对方注视良久。那两道眼神深处，一定还潜藏着各种各样的思虑，只不过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富冈起身拨通了内线号码。不久，一个猫腰弓背的高个男子走进了行长室。是合规室主任高桥。

显然大家事先都已经沟通过了。

神情严厉地走进行长室的高桥，绷着一张苍白的麻子脸盯着纪本。

以前就这么觉得，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死神”啊。此时的纪本想到这点，嘴角却反倒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6

“你呀，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首相的场说道，朝坐在桌子对面的白井投去冷冷的目光。

“箕部先生竟然做出那种事情，现在进政党的绿色形象已经大为受损。对于高举远离政治和金钱丑闻旗帜的我党来说，这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事情还远不只如此。现在的舆论，已经对你作为国土交通大臣的手腕和能力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一切，都是你急于求成导致的结果，希望你能认真负起责任来。”

白井硬挺着腰板，气得紧咬双唇。而且，她那好强的心理又开始作祟，直接抢白了一句，“总理，恕我直言，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件事情，应该是经过您首肯的呀。”听了这句话，的场那张接近正方形的白色脸庞，顿时皱成了一块平行四边形。

“那时候，我不认可也不行啊。”的场原本就是个急性子，此时他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事前也没有充分的商量，就私自设立什么特别调查委员会，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但事后如果再否定你在记者会上的表态，公众就得回过头来质疑我们政府的沟通渠道是否顺畅，那样更会打破我们政府上下一体、坚如磐石的形象。更何况，正是因为箕部先生也跑来说情，所以才由政府出面对你的委员会进行了追认，仅此而已。”

“真的非常抱歉。”在的场的斥责面前，白井心下无奈，只好出口谢罪，“但是，当时我只是想如果事情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推进，那么帝国航空的重振就变成宪民党的政绩了——”

“你想说的意思我明白。逢宪民党必否。这一点当然没错。既然这样，那么现在你的成果呢，在哪呢？”

语气尖锐刻薄的的场，眼中燃烧着青白色的怒火。

“如此大张旗鼓地推出特别调查委员会，投入上百名的专家学者，而且听说运行经费还是由帝国航空来买的单？既然是私设咨询机构，你自己多少应该也出了点儿吧。一千万，一个亿，还是多少？”

面对的场的排遣，白井俯首垂眉，一言也不敢发。

“不会吧，你不会一毛钱都没出吧？难不成你就光出了一张嘴巴？”

“当时，来不及通过帝国航空的救济法案。”白井辩解道，“而且这一切，都是我作为国土交通大臣，为了要守护航空行政才做的啊，总理。”

“可是，我却只看到有人弄巧成拙。”

白井绞尽脑汁才拼凑出来的辩解，在的场面前不堪一击。

“在法案没通过打算私自设立机构前，你作为政府阁僚的一员，有没有找我商量过半句呀？没有法案，制定一份就行了嘛。这不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应当履行的正确手续。这些都不做，难不成靠你那骗小孩的表演就想简单地重振帝国航空吗？对此我是不是还得手舞足蹈为你庆祝啊？”

在的场犀利的舌锋面前，白井试图抓住缝隙反驳的努力，最终还是被无情地击得粉碎。

“不可否认，白井亚希子的存在，的确曾挑起了进政党正面形象的一端。实际上，对这一点我也乐见其成，所以为了凝聚国民的人气，特地提拔你担任国土交通大臣。但是，看来对于你来说，这副担子似乎还是太重了点儿。”

“没有那样的事，总理。”

对于依然伸直腰杆以示自信的白井，的场却皱着鼻子，一脸说不出的嫌恶。

“召集各路记者参加的那次无聊的表演，也是你的主意？政治不是作秀啊。结果呢，被东京中央银行当场拒绝放弃债权不说，箕部先生的政治资金问题也彻底露了馅儿。这不是丢脸丢到家了吗？”

“总理，那次现场本来应该是中野渡行长出席的。”

白井解释道：“后来都是因为中野渡行长出尔反尔，所以才——”

“人家不是正儿八经以行长的身份派了行员来吗？究竟在说什么哪，你？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交涉对象如果换成行长，你就能搞定了？”

的场对白井苍白无力的辩解感到好笑，但立马又换上了一副犀利的眼神盯着白井，“在世人的眼里，那个行员会一边倒地得到认真较劲的正面评价，而箕部、你，还有那个乃原等一干夸夸其谈的论客，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了一个不起眼的银行员。不要再讲那些没用的借口了。你呀，算是彻底地输了。而且，还是在你最擅长的电视银幕面前！”

被指着鼻子一通臭骂，白井内心充满屈辱，憋得满脸通红。然而，的场说的却全都是事实，她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件事，我也有任人不察的责任。”的场沉重地说道，“如果，你的资质以及举止言行不适合担任国土交通大臣，那么届时我就有责任将你罢免，并起用更加适合的人员。不过，如果在此之前你能主动辞职，那就另当别论。”

白井的脸瞬间僵硬，双眼睁得老大看着的场。

“这是，辞职劝告吗？”

面对好强的白井言辞尖锐的质问，的场回答得异常平静。

“就在刚才，箕部先生已经提交了退党申请。”

白井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虽然是小道消息，但是我听说箕部先生有一部分政治资金，也流进了你的账户。”的场继续说道，“在这里我不想求证传言的真伪。我不知道你招惹的到底是染指金钱的丑闻，还是造成航空行政混乱的失职，但是无论面对哪一条，你现在正在接受拷问的不都是作为一名政治家的底线问题吗？”

仿佛能够预知房间里的谈话进度似的，此刻外面正好响起了敲门声，下一个面谈者官房长官探进头来。

看见白井的身影，官房长官说了一句“啊，失礼了”，正想退出门去，的场开口叫住他说了声，“啊，没关系”，然后脸上的凶相一收，换上了一副文雅大方的表情。

“和白井君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在的场的催赶下，白井呆若木鸡地转身消失在门后，的场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7

“辛苦啦，半泽。总之，先干一杯再说！”渡真利说着，高高举起满满一大杯的啤酒，和伙伴碰杯饮酒。

“不过，也不是没有瑕疵啊。”近藤一边用指甲拂去嘴角的啤酒泡沫说道。

半泽突降特别调查委员会和乃原面谈，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因为那件事情，箕部启治的“金钱问题”彻底浮出水面，如今已经得到媒体的高度关注。

另一方面，东京中央银行则针对旧东京第一银行时代的问题贷款，向金融厅提交了一份报告。同时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了十三件，总额达一千五百亿的问题贷款存在“合规性问题”。这些都是昨天的事情。在记者招待会上，中野渡行长出面谢罪，并誓言彻底防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坚决遵守法令，坚持道德操守。

“纪本常务最后也终于醒悟了，听说正在全力配合行内对所有问题贷款进行调查。”

以为他大概会顽固抵抗到底的渡真利，对此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这倒真是令人意外”。

纪本平八的辞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既成事实。对以法人部的灰谷为首，以及与问题贷款相关的其他行员们，近期应该也会发布相关的人事命令。

“说起来，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或许还是帝国航空啊。先是被作为政治操弄的道具玩得团团转，到头来，却只不过等来一个特别调查委员会分崩离析的结果。”

白井亚希子，也在昨天闪电辞去了国土交通大臣职务。这简直就是一记晴天霹雳，同时也是进政党以压倒性优势胜出后，执政路途上的一次重大挫折。

“资金周转可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啊。”就连一向乐观的渡真利也不由得表情凝重，向半泽问道，“到底怎么样了，帝国航空？”

“听说正在私下接洽企业重振支援机构的救济。”

“你听谁说的？”听了半泽的话，渡真利吃惊地问道。现在浮现在半泽脑海里的，是昨天在金融厅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的一幕。

* * *

能容纳一百五十人的招待会现场座无虚席。因为东京中央银行的问题贷款和箕部启治的政治资金问题关联密切，吸引大家的也就是这个原因。

坐在会场最后一排，听着问题贷款全情介绍以及中野渡等一众银行首脑接受记者答问的半泽，突然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于是顺着感觉往回看。

“哎呀，你也来啦？”

看起来十分开心，还主动打招呼的人，却是那个金融厅的审查官黑崎。

“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半泽一边小声说道，一边低头致歉。

“真是的，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碰到你们银行的腐败案啊。”黑崎仍旧一副嫌弃的口吻回道。

“有一个问题，能否向您请教？”半泽还是向黑崎问道，“舞桥STATE的那个案子，和箕部启治之间的关系，黑崎大人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啊？”

“我可不知道那些事情。”黑崎举起手连连摆动，“说起来，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一定知道那些事情啊？”

“因为我觉得，在检查各家银行的过程中，您可以掌握许多没有公开的秘密。”半泽说着，一边留意观察黑崎的反应，“比如说，一些政治丑闻之类的。我也有调查过，黑崎大人您也曾经到已经破产的舞桥银行检查过，对吧？”

黑崎没有任何反应。半泽盯着对方的眼睛继续说道：“对于金融厅来说，国土交通大臣以及她私设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做出的无理干涉，无疑是对自身领域的一种侵犯。依照霞关的规则，你面对无视垂管权限的粗暴干涉，未必不会出手搅上一棍子浑水。这样的猜测想必也不会太牵强吧？”

“我说你，真看不出想象力还挺丰富啊。”

黑崎似乎对半泽的指摘毫无兴趣，只是露出一脸的讥笑说道，“什么去官僚化，那群人就是太自以为是，所以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言辞之间可以窥见他心中对进政党抱有的那份敌意。

“拜你所赐，帝国航空的重振现在弄得不上不下。”半泽说道，“一旦被分类，想要再获得贷款可就难了。”

“不都是自作自受吗？帝国航空也好，你们家银行也好。”黑崎抱着胳膊，轻蔑地吐槽道，“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在进政党内部，似乎有人正在活动，准备引入企业重振支援机构来救济帝国航空哦。”

这回半泽对黑崎刮目相看。

“那些机构有自己的基金，估计能够拯救帝国航空也说不定。不过话说回来，对方会开出什么救济条件可就不好说了。搞不好，你们也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啊。给我好好加油干吧！”

翘着嘴巴的黑崎，说完便迅速地消失在身后的门厅里。

* * *

“真的假的啊？”渡真利瞪大了眼睛，“不是，那些都是一向只针对中小企业的重振基金吧？他们会肯接手帝国航空吗？”

“似乎是的场总理献出的一招苦肉计。”

“可是，就算新基金肯出手救济吧，如果帝国航空自己没有任何改变的话，再多的钱扔进去也是打水漂啊。”

虽然渡真利持否定的态度，但半泽还是盯着手中的杯子回了一句“不会的”，仿佛是在祈祷，“OB的企业年金问题也有了眉目，公司员工和领导层的意识也在慢慢改变。帝国航空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依你所见，他们还可能自主重振吗？”

听到这个问题，半泽陷入了沉思。

“具体会怎么重振我也不知道。但是，不论以哪种形式，帝国航空一定会再次翱翔在日本的天空。即使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民族的标杆也一定能实现王者归来。我坚信！”

“但愿如此啊。”

渡真利半信半疑，说完又埋头看着菜单，开始挑选下一杯酒。

8

半泽被中野渡叫走，是在几个月后，一连串的骚动终于渐渐趋于平静的某个下午。帝国航空重振特别调查委员会，已经随着白井的辞职而宣告瓦解，乃原和三国从那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帝国航空的重振事宜，正如黑崎所料，由企业重振支援机构接棒，目前正在等待全新的重振方案出台。

回到办公室以后，中野渡来到窗边，面窗而立，俯视着大手町周边的光景。

“这次的事情，辛苦你了。”

行长转向走进办公室的半泽，站着对自己的手下慰劳道：“你解决了很多棘手的事情。谢谢你。我就是想跟你说句感谢的话。”

半泽轻轻低头表示回应。

“这几天，金融厅可能就会公布对我们的处分，估计又要开一张业务改善命令吧。”

中野渡的这句话，令半泽紧张地抬起了头。

中野渡继续说道：“我行是合并银行。虽说这些不好的事情是发生在旧东京第一银行，但是这次不能只做问题的善后。除此之外，还必须要有人出来为此承担责任。”

停顿下来的中野渡，用他那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银行家，历经无数修罗场历练而变得无比犀利的眼神盯着半泽。

“对拼尽全力解决这次事件的你，我觉得有必要讲一讲我的个人考虑。”中野渡开口说道，“从就任行长的第一天开始，长期以来我都高举行内融合旗号，主张不问出身共事，朝着实现全行一家人的目标不懈努力。你也知道，这次决定让纪本君引咎辞职，但是那并不代表事情就此落下帷幕。通过这次事件，我深感自己德行有亏，我觉得我自己也有必要重新审视自我。我——”

中野渡再一次停顿下来，刚直无比的目光看向半泽，“我准备辞去行长职务。”

半泽内心遭受巨大的冲击，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坍塌。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努力思考中野渡的决断到底是否妥当，可是脑中却一片混乱，毫无头绪。

“是非对错，并不是在做出决断的时候决定的。”中野渡说道，“因为是非成败，得由后人来评。这个决断，也可能是错的。但是我觉得，正因为如此，才要毅然做出现在自己坚信正确的选择。为了将来的自己不会后悔！”

沉重的话题之下，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眼下，中野渡这颗银行界的巨星，行将陨落。

半泽好不容易才能够接受眼前的事实。

时代在变，一切都在飞速前行的时光洪流中被裹挟向前。对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个人或企业来说，这一切或许根本避无可避。面对这样的变迁，谁又能躲得过将注定随着变化降临的那些惊讶、失望，还有感慨呢？

“这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跟您说一句，辛苦啦？”

听到半泽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这句话，中野渡脸上露出一名老练银行员狡黠的笑容。

“你别说，还真是挺累的。不过，就算不当行长了，我也还可以继续当一个银行职员吧。只要还是银行职员，就要永远奋斗不息、战斗不止。我们的字典里是没有‘休息’二字的。”

中野渡的话非常直截了当，直刺半泽的内心。

七年时间，率领东京中央银行一路走来的中野渡谦，是一位清浊能容的战略家，是一位高明的经营者，还是一位无人能及的超一流银行家。

他在处理不良债权和稳定金融系统中手段犀利、勇猛果敢，但是在推进行内融合的时候，又拳拳思虑、费尽苦心。中野渡在任期间那种惊人忘我的奋斗姿态，深深刻在了半泽的记忆里，永不退色，永难忘记。中野渡用自身的行动，告诉半泽什么是一名银行家的骄傲和理想，什么才是一名银行家该有的战斗姿态。

“谢谢您！”

缓缓退后一步的半泽，深深地鞠了一躬。

面前的老人，一如往常回道：“辛苦啦！”

在掩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半泽看见中野渡再次站在窗边看向窗外的背影。那是半泽在东京中央银行的行长室见到的，中野渡谦最后的英姿。

9

“你还是帮了我很多忙啊。”

富冈突然面向半泽，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低头致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半泽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茫然问道：“怎么了？突然搞得这么严肃。”

“这下，终于我也迎来春天啦。”富冈的回答出乎意料。

两人坐在银座廊街上那家熟识的寿司店里。

“难道，是要调职了？”半泽吃惊得睁大了眼睛，赶忙问道，“去哪儿？”

“听说是出任东京中央信用的审查部部长。真是无聊的工作啊。不过，工作地点还在同一栋楼，没啥变化。”

半泽“哦”了一声，随后换上一副戏谑的语气说道：“真是太好啦！”故意显得一惊一乍。

“原来你并没有被人事部遗忘呀。”

“你这家伙，真是嘴上不饶人啊。”富冈撇撇嘴继续说道，“今天你请客。庆祝我荣升。明白了吧？”

“是是是。谁让我出自前辈的门下，不请客怎么行呀。”

半泽说着，举起加了冰的栗子烧酒，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长久以来，承蒙关照了！”

“你有真心觉得受我照顾了吗？”

富冈一副嫌弃的口吻说道，但是眼中却早已泛出淡淡的泪光。然后他也认真地看着半泽说道：“我也一样，承蒙关照了。”

“这次能在一起干到最后——真的很有趣啊，半泽老弟。”富冈说着“砰”的一声拍在半泽的肩上。

“真是一段有趣的银行职员人生啊。和你一起工作非常愉快。”

“我也希望，最后有朝一日能对你说上这句话啊。”

面对认真的半泽，富冈最后只是高兴地笑了起来。

虽然不像中野渡那样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盛大开放，但是这个叫富冈的男人，却绝对是一位正派一流的银行家。就算不为世人所知，安静地离开了银行，这个男人曾经鲜活奋斗过的历程依然值得尊重，并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这一切，在半泽的心中炳如观火。

就这样，虽然又一名勇士行将离去，但是他的身后却留下了动人的传说。

继承他们的传统继续奋斗，这就是我的使命！

这一刻，半泽无比坚定地，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1.公帑：公款。

2.OB，Old Boy的缩写，原意是老校友、老毕业生，这里指从企业退休的老员工。

3.霞关：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是日本政府机关的集中区。

4.LIVE HOUSE，一种起源于日本的室内演出场所，适合观众近距离欣赏各类现场音乐。

5.白身鱼，肉色为白色的刺身鱼，如真鲷等；与之相对的，是肉色为红色的刺身鱼，如三文鱼等。

6.后文有“的场一郎总理”这一称呼。在日本，首相就是内阁总理大臣。为尊重原作，本书未作统一处理。

7.惜贷是指商业银行在有放贷能力、有放贷对象、借款人有贷款需求、符合申请贷款条件的情况下，不愿发放贷款的一种经营行为。

8.利权百货商店：意思是善于利用手中的权力获取个人利益。

9.在日语中“君”男女通用，一般是对平辈或晚辈的称呼。后文的“先生”是对医生、教师、律师、国会议员等人的尊称。由于箕部资历、地位比白井高，所以用称呼小辈的方式叫她“白井君”。纪本的职务、地位比白井低，所以尊称“白井先生”。

10.般若：一种日本的能乐面具，以扭曲狰狞的面目表现女性强烈的嫉妒、悲伤和愤怒。

11.莫吉托：Mojito，一款以朗姆酒为基酒，加入蔗糖、青柠、薄荷和苏打水调制的鸡尾酒，口感冰凉。

12.在日本企业，有些重要部门的部长也兼任董事。

13.玛丽娅·特蕾莎：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亚女王，于1740—1780年在位，执政四十年，被誉为女性力量的代表。

14.大象墓地：据说大象有自己固定的秘密墓地，它们在临死前都会离开象群前往墓地度过最后的时期。

15.金钱本无色彩：这是一句日本俗语，意思是金钱本来无所谓好坏，无特定的意义。

16.大和田：东京中央银行前常务。详情可参看《半泽直树.1，修罗场》。

17.雪莉：Sherry，一种西班牙产的白葡萄酒。

18.参考人：应议院的相应委员会或者行政厅的要求，为审查或者调查提供意见参考的人。

版权登记号：01-2021-1312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半泽直树．5，哈勒昆与小丑／（日）池井户润著；陈修齐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21.5

ISBN 978-7-5143-9104-6

Ⅰ．①半…　Ⅱ．①池…②陈…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052278号

Original Japanese title: HANZAWA NAOKI Arlequin and Pierrot

Copyright © 2020 Jun Ikeido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first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rights arranged with Office IKEIDO Inc.

through The English Agency（Japan）Ltd. and.上海途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半泽直树．5，哈勒昆与小丑

著　　者　［日］池井户润

译　　者　陈修齐

责任编辑　赵海燕　王羽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信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宏盛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mm×1230mm　1/32

印　　张　11.25

字　　数　231千字

版　　次　2021年5月第1版　2021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9104-6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目录

第一章　哈勒昆的房间

第二章　家族往事

第三章　艺术家的生平与遗留之谜

第四章　稻荷祭风波

第五章　哈勒昆的秘密

第六章　巴黎往来书信

第七章　麻烦的真相

第八章　献给小丑的安魂曲

第九章　人事惩罚

终章　想成为哈勒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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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哈勒昆的房间

1

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位于贯通大阪南北的四桥线和东西走向的中央大道交界处。那是大阪市内最繁华的地段。

上午八点半，为了举行每月月初的惯例仪式——稻荷参拜，支行全体员工聚集在银行所在的大厦顶层[1]。

环顾四周，人们可以看到许多在顶层修建红色神社的大厦，数量之多令人惊讶。每月全体员工像现在这样聚集在楼顶参拜神社，是大阪西支行，不，是大阪地区才有的习惯。

神社的名字叫东京中央稻荷，这种遭报应的名字必然出自银行总务部。作为稻荷神社它的规格不低，原因在于，它是当地的大神社——历史悠久的土佐稻荷神社的分社。

那时，还是五月。

从楼顶往下看去，大阪市内被清朗明澈的阳光照耀着，清爽的风徐徐吹过。然而，这晴朗的天气不过是暂时的，再过一个月就会被阴沉的梅雨季取代。梅雨停歇后，便是晒得让大地冒油的闷热天气。

“啊，支行长，我们等候多时了。这边请——”

看到迟一步出现在楼顶上的浅野匡，副支行长江岛浩搓着手跑了过去。

留着街头混混式小波浪头的江岛，拜访客户时常常因为可怕的长相差点被门卫赶出门去。此刻，这张脸却堆满谄媚的笑容，眉毛弯成了八字形。这副尊容与其说是可怕，不如说是可疑。

把副支行长的隆重出迎视为理所应当的浅野，是位曾经长年在人事部门工作的“总行官僚”。精英意识在他身上已根深蒂固。

对浅野而言，在支行工作的员工相当于武家[2]社会的农夫佃户，理所当然地可以被蔑视。

浅野就任三个月来，在这样的仪式中迟到已是家常便饭。或许他本人是想强调主角应该在最后登场。但他手下的银行职员恐怕没有一个是喜欢他的，就连副支行长江岛也对他阳奉阴违，背后的想法不得而知。

“快，快，这边请。”

江岛穿过人群，将浅野引至小型神社前。他转头看向融资课长半泽直树，收起讨好的笑容，用不高兴的口吻说道：

“喂，半泽。为什么没让大家排好队？这是你的工作吧。”

“我的工作吗？”

这种工作简直闻所未闻。但反驳这种小事也是麻烦，所以半泽冲周围的员工喊了一声“喂”，同时自己站到了浅野身后。

四周传来微不可闻的回应声，职员们一个接一个在半泽身后排起了队。

“支行长，拜托了。”确认大家排好队的江岛说道。

眉头紧蹙的浅野向前迈出一步。

“啊。”

他在裤子口袋里翻来找去，看样子是忘了带香火钱。

“支行长，请用。”

江岛当即从自己的零钱包里取出一枚百元硬币，浅野“嗯”了一声，完全不像在道谢。他接过硬币，丢进功德箱里，然后拉了拉垂下的铃绳。

就在浅野毕恭毕敬行二礼[3]时，他身后传来了等着看好戏的微弱笑声。

将两手笔直地伸开，再拍两下是浅野独有的行礼动作，行员间戏称为“不知火式”[4]。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完如芒在背的最后一礼，浅野回过头，面若冰霜。但他不是因为被人嘲笑而恼火，而是不满意大阪西支行行长这个职位。

他蹙着眉，将充满怨恨的视线投向难波[5]的天空，是为了表达一种懊悔之情。他这样的人本不该来这种地方。

真是个不干脆的男人，半泽想。

银行职员的人事变动由一张调令左右是理所当然的事。之所以调动到目前的工作地也是有原因的。同样，作为企划部调查员表现出众的半泽被调到这家支行，也有相应的原因——他总是与行内的实权者宝田信介唱反调，并且多数情况下都将对方反驳得哑口无言。

颜面尽失的宝田勃然大怒。他向人事部施压，命令他们把半泽发配到某个穷乡僻壤。然而，人事部部长杉田并没有买账。在事情平息下来之前，他把半泽安置到大阪西支行这个“安全地带”。

猛然转过身来的浅野突然在半泽身前停下脚步。

“等会儿来支行长办公室。”

说完这句话，他把下属们留在原地，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楼顶。

“什么事啊？”站在半泽身旁的课长代理南田努小声问道。

南田长年就职于支行，专门负责融资业务，比半泽年长两岁。

“谁知道呢。可能什么地方又惹他不高兴了吧。”

浅野是个动辄爱挑剔的男人。他对部下极其严苛，对上司极尽谄媚，是个笃信选民思想的“专制君主”。

浅野走后，站在神社前的江岛将十元硬币投入功德箱中。

“给支行长的明明是一百日元。”

半泽听到有人在背后小声抱怨：“真小气啊。”

半泽来大阪赴任是四个月前的事。他好不容易习惯了这里的惯例仪式，还有大阪腔。融资课负责的客户信息也逐渐被他记入脑海中。

浅野似乎对这里不满，但半泽却喜欢这片土地。大阪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食物也很美味。这里的人不矫揉造作，直爽的说话方式和经商方式都很合半泽的脾气。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有浅野、江岛这样的上司，但这一点也是无可奈何的。

毕竟在银行这种地方，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浑蛋。

每碰到那种人都要斤斤计较的话，就会没完没了。

“听好了半泽，这段时间你就安分一点吧。”

这虽然是老友渡真利忍难得的关心话，但不用他说，半泽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世间，懂得人情世故就要随波逐流，即使是讨厌的上司，也要心平气和地与之周旋。这便是上班族的处世之道。

那么——

仪式结束后，半泽与部下一起返回二楼的办公层。支行长室大门紧锁，浅野把自己关在里面。半泽敲门后进入，他看到浅野坐在办公桌前，正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大阪营本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商。你给他们回电话吧。对方是伴野调查员，你应该认识吧。”

大阪营本，即“大阪营业本部”的简称。伴野笃，是半泽与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针锋相对时在宝田手下工作的男人。半泽曾听说他被调到关西，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半泽向浅野欠了欠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拨打大阪营本的内线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半泽君。怎么样？大阪的水喝得习惯吗？我到现在还喝不惯呢。”伴野和以前一样，用造作的语气说道。

“哪里的水都是自来水，能有什么不同？”

“你还是这么能言善辩。所以啊，才会从企划部落难到那种地方。我劝你还是谦虚一点，反省反省不好吗？”

“真不凑巧，我没什么需要反省的。言归正传，你有什么事？”半泽问道。

“实际上，有一桩M&A[6]案件。”

伴野抛出的话题令人意外。

“M&A？”

“有客户询问能否并购大阪西支行的某家客户。可能的话，我想亲自跟对方说明。届时，可以请贵支行一同出席吗？”

贵支行读作“goshiten”，是东京中央银行特有的变形敬语。

“我们的客户？哪家客户？”

“仙波工艺社。”

那是一家营业额五十亿日元的出版社，以经营了百年的美术类业务著称。现任社长名叫仙波友之，是公司创立之后第三代社长。年龄四十岁上下，可以说是一名年轻有为的经营者。在大阪，这种规模的出版社并不多见。

“并购方是？”

“现在不方便透露，要是信息泄露就麻烦了。”

“你觉得，我会泄露信息？”开什么玩笑，半泽不由得怒火中烧，“这又不是打发孩子去买酱油，连并购方是谁都不知道，就想让我做中间人？”

“那么，我直接拜托浅野支行长好了。浅野支行长应该不会问谁是并购方这种鲁莽的问题。”

半泽咂了咂舌头，这家伙真会找麻烦。

“要跟客户约时间见面吗？”

“拜托你了。”伴野迅速说出三个自己合适的时间，“如果能透露些值得一听的经营情报，我将万分荣幸。”

什么万分荣幸啊。半泽最讨厌这种装腔作势的家伙。

“等会儿打给你。”

说完这句话，半泽挂断了电话。

“中西君。”

半泽叫来融资课最年轻的职员，同时也是仙波工艺社的客户经理。向他说明情况后，半泽吩咐他准备面谈的相关事宜。

“M&A吗？”

“不知道并购方是谁。我想，仙波社长应该不会同意卖掉公司。总之——这是支行长直接下的命令。”

中西英治听到支行长这几个字后，肩膀瑟缩了一下。

2

仙波工艺社的总部位于大阪市西区的商务街，那是一栋设计典雅的砖瓦建筑。

这栋厚重的建筑约有二十年房龄，地上有五层楼，地下有一层。仙波工艺社作为美术类出版社，除了招牌刊物《美好时代》之外，还发行建筑、设计行业的专业杂志，同时，还负责策划美术馆等场所的特别展览。广泛扎根于各个艺术领域是其经营特点。

然而，在出版业整体不景气的环境下，这样的出版社也无法独善其身。主营业务除了招牌刊物《美好时代》之外全部亏损。提携公司业绩、填补亏损的实际上是该公司的企划部。

此时，半泽正坐在仙波工艺社五楼的社长办公室内。

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墙上的《哈勒昆[7]》。

画的笔触极具特色，一眼望去就知道出自谁手。那是现代美术巨匠——仁科让的石版画。

哈勒昆与皮埃罗[8]一样，都是意大利喜剧中颇受欢迎的小丑角色。把聪慧狡黠的哈勒昆和天真懵懂的皮埃罗放在一起比较，是画家偏爱的题材。

半泽以前听仙波友之说过，仁科让的作品多数是将哈勒昆与皮埃罗画在一起，这幅作品只画了哈勒昆，因而十分罕见。

“总之，他可能是想说，正在看这幅画的人才是皮埃罗吧。”

这是友之当时的评论。这很像友之会说的话，看似玩笑，却带着轻微的自嘲。

此时，半泽与大阪营业本部调查员伴野并排坐在社长室的沙发上。方才，半泽带着十五分钟前出现在大阪西支行的伴野一路走到这里——仙波工艺社离支行只有步行五分钟的路程。伴野身旁坐着愁眉不展的中西。

在哈勒昆略带嘲讽的目光注视下——

“百忙之中，十分感谢。”结束名片交换环节后，伴野毕恭毕敬地开口了，“有件事希望与您诚恳地谈一谈，所以才占用您宝贵的时间。”

“从大阪本部特意过来的吗？让你费心了。”

社长仙波友之把伴野的名片放在茶几上，有些过意不去地说道。但因为并不清楚对方的来意，友之与坐在一旁的妹妹小春都不自觉正襟危坐起来。

与友之相差五岁的小春在东京的私立大学攻读美学、美术史之后，曾前往法国留学，作为研究员在当地的美术馆做出不少成绩。之后，由于一直帮忙打理公司的母亲去世，小春回国帮哥哥经营家族产业，运用专业知识和人脉成立了企划部，并促使企划部成为公司收益的支柱。她是一位颇具才干的帮手。

“听闻贵公司是家历史悠久的出版社，在美术界是不可动摇的权威。只是，我也偶然听闻，最近，贵公司的业绩似乎不太乐观。”

只要查询银行的数据库，就能立刻掌握客户公司的经营状况。或许因为事先调查过，伴野对仙波工艺社的实际情况了如指掌。

“今后或许会产生资金需求。如果业绩恶化，融资也会变得越来越困难。看得出来，仙波社长您也在为资金运转问题而苦恼。我说的对吗？”

“差不多吧。”友之含糊地答道。

伴野的话究竟指向何处，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所以，我今天带来的，是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这个方案能否实现，完全取决于仙波社长您。”伴野由此切入了正题，“我就直说了，仙波社长。您有出售贵公司的想法吗？”

这荒诞不经的话让仙波瞪大了双眼。小春则嘴唇半张，欲言又止。

“哎呀，也怪不得您会惊讶。”伴野连连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但是啊社长，请您好好想想。在出版业整体不景气的情况下，这也可以作为一种经营选项，您难道不这么想吗？”

友之倍感困扰，“不，我从没那么想过。”他把手搭在脑袋上，像寻求支援一般看着小春说：“是吧。”

另一边，小春的反应早已超出惊讶，脸上露出呆愣的表情。但她似乎是个性格直爽的人，脱口说道：“是啊。”

伴野讨好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了。

“贵公司资金运转方面如何呢？如果加入其他资本旗下，会安全许多。”

“你说得还真轻巧。”

友之对伴野这种抓人痛脚的说话方式表现出了轻微的焦躁。“我们公司即将迎来百年庆，这样的老字号怎么能说卖就卖？到底是谁，谁想买我们公司？”

“那个，如果不签保密协议的话……”

“那就算了，不需要。”友之摆了摆手。伴野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无论语气多么殷勤，伴野奉行的都是银行至上主义。让客户挑不出错这种颇具优越感的思考方式早已深入骨髓。

“这样真的好吗，社长？”伴野突然用过分亲昵的口吻劝道，“银行也不一定能时常提供贷款。要是您认为这样的好事随时都有，就大错特错了。我认为应该未雨绸缪。”

这句话颇有点威胁意味。

“什么话，业绩稍微差一点就不给我们融资了吗？你怎么说，半泽先生？”

被友之问到的半泽慌忙答道：“没这回事。伴野有些失言了，请您原谅。”

然而，低头道歉的只有半泽，罪魁祸首伴野依旧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友之。

“社长，我都是为您好。这件事，能不能仔细考虑一下呢？”

“别说了。”半泽制止道。

“出版业不景气的现状大概还会持续下去。”伴野并没有理会，继续道，“未来，出版社的经营会变成实实在在的体力比拼，贵公司有足够的资金支撑吗？”

“没钱就不如卖掉，是这个意思吗？”小春面露不悦。

“不不，我是说这也是经营策略的一种。”伴野连忙打圆场，“两位都还年轻，卖掉公司后可以获得一大笔资金，以此为本钱投资更有前途的行业不好吗？”

“我们的工作并非只为了赚钱，伴野先生。”友之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我们公司，在艺术领域背负着社会责任，说明白点，我们有身为百年出版社的自尊心。”

“那样的话，就更应该投靠安全可靠的资本了。”伴野对此充耳不闻，“企划部也是，只是维持现状的话太可惜了。”

“是吗？都是我能力不够，抱歉了。”小春讽刺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伴野脸上浮现出近乎憨傻的谄媚笑容，却用和说出的话语完全相反的眼神看着小春，“但是啊，经营也是要靠经营专家的。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不是吗？”

“你太失礼了，伴野先生。春小姐可是从零开始创立了企划部，一直支撑着公司业绩。”

“我这么说，是为仙波工艺社好。”伴野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插话的中西，“看起来，你们都不了解我的苦心啊。”

“够了！”半泽制止道，“仙波工艺社还没到要出售公司的地步，他们也不希望这么做。你不能强人所难吧。”

“身为银行的客户经理，你应该最了解公司的情况。”伴野用讥讽的语气回敬道，“就算是不中听的话，为了公司的发展，也是要说的。”

最后，伴野转头看向友之。“我今天过来只是打个招呼，方才失礼了。您不用马上回复我，请慎重考虑一下。”

面谈结束后，伴野坐上开到门口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这算什么？”中西目瞪口呆，“那种胁迫的话，亏他说得出口。”

“太嚣张了，在那家伙眼中，客户只不过是买卖的工具罢了。”半泽骂道，“反正，他肯定是冲奖金积分去的。”

今年四月开始，东京中央银行引入了新制度。促成M&A，即企业并购案件的总行和支行将在业绩考核中获得奖金积分。积分数值巨大，由此可以看出银行对企业并购案的重视。

“为了这个，就无视客户的意愿吗？”中西因愤怒瞪大了双眼，一直盯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这样太对不起仙波社长了。友之社长和春小姐都气坏了。”

“伴野也该明白他们不想卖了吧。”

“会这样结束吗？”

半泽点了点头。但第二天，事情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被提起。

“半泽课长，过来一下。”

外出返回的半泽被脸色阴沉的浅野叫走，是正午刚过时发生的事。浅野是个喜怒都写在脸上的男人。

“听说，你对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表现得很消极？”半泽一走到支行长办公桌前，浅野就开口了，“大阪营本的伴野君为了促成并购特意上门拜访客户，到你这，就是这种态度？”

估计是伴野在背后搞小动作，告了半泽一状。

“仙波社长对并购毫无兴趣。”半泽答道，“我认为强行推进不太好——”

“因为他们没有兴趣，你就轻易认输了？”浅野用责备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奖金积分的事吧。并购案谈成的话，我们支行也有加分。这可是关乎支行业绩的重要问题。你身为融资课长，觉悟太低了吧。”

“就是，半泽。”说话的是坐在旁边副支行长席上的江岛，“快反省！”

“您的意思，是要我推进对方并不想推进的并购案？”

半泽提出异议。

“仙波工艺社去年不是赤字吗？”浅野语气夸张地数落道，“况且，出版行业未来还会继续萎缩。现在可不是大阪某些风一吹就被刮跑的公司能轻松活下去的世道。不管仙波社长怎么说，并购对仙波工艺社的存续肯定是有好处的。”

“不，那个——”

看见半泽想反驳，江岛又开口：“半泽，反省！”

“支行长，如果为难的话，就让我去试试吧。”不知道江岛哪里会错了意，居然主动请缨，“保管让仙波工艺社无话可说。毕竟这个提案，也是为他们好。”

“能行吗，副支行长？”

“当然。”江岛点头如捣蒜。

他又吩咐半泽：“你也一起来。”

于是与江岛结伴再次拜访仙波工艺社，是当天傍晚的事。

3

“后来呢？怎么样了？”渡真利忍兴致勃勃地问道。

融资部企划小组调查员渡真利，是与半泽同期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的同窗，也是行内一流的消息通。他的人脉遍布银行大大小小各部门，论消息网络之广泛，无人能与之比肩。

“并没有怎样。那个叫江岛的男人，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社长，我们营业本部的人说了许多失礼的话，实在太抱歉了。”

江岛战战兢兢地低头道歉，哪里还看得出信誓旦旦保证说服客户的自信。

“你是来道歉的吗？副支行长。”

“不不，我这次来是想请社长务必考虑一下我们的提案。”

“又是这事。我不是老早就拒绝了吗？我也是很忙的，拜托了。”

“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小波浪头下那张骇人的脸又浮现出谄媚的笑容。江岛把眉毛弯成了八字形，与言辞强硬地保证“让他们无话可说”的态度截然不同。半泽与同行的中西唯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变脸戏”。紧接着——

“银行内部也提出了强化M&A的方针。”

江岛这句暴露底牌的话，毫无疑问是失言。

“那是你们银行自己的事吧。”友之并不买账。

江岛谄媚的笑容扭曲了。

“以前我也帮了你们不少忙，什么存点定期存款啦，办一两张信用卡啦。现在算怎么回事？为了银行的业绩要我连公司都卖了？副支行长，您是认真的吗？”

“不，社长您的心情，我当然非常非常理解。但是——”

“好了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友之似乎也厌倦了与之周旋。大阪人的“会考虑一下”，只是听上去不那么刺耳的拒绝。

然而——

“您会考虑吗？太感谢了，社长。”

江岛却信以为真，欢天喜地向浅野汇报去了。

“然后呢，浅野支行长怎么说？”

渡真利强忍住笑意，只是抖了抖肩膀。

“当然是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在大阪待了三年，连别人拐着弯拒绝都听不出来。”

两人在梅田站附近常去的居酒屋“福笑”喝酒。吧台对面，沉默寡言的店主正在专心地制作菜肴，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这家小店是由一对老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一起打理的。

“但是啊，伴野还真乱来。”

“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存在，银行才会被误解。”

“说得没错。”渡真利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又压低声音说道：“实际上，大阪营本现在由副部长和泉牵头，正在大搞M&A活动。他大概是想做出点成绩，讨五木行长的欢心吧。”

众所周知，东京中央银行行长五木孝光把企业并购案视为银行未来的收益支柱。然而，在银行这样的地方，多的是像忠犬一般对上司的意图过分解读的人。假如上司命令“向右转”，那这帮家伙什么都不会想，一天到晚就只会忙着向右转。向客户标榜银行理论，认为银行才是世界中心的，也是这帮愚蠢的家伙。

“M&A未来会成为收益支柱，我觉得没错。”半泽说道。

因为中小企业的经营者正逐步老龄化。将来，那些缺少继承者的公司，的确会产生“企业并购”的需要。到那时，东京中央银行的M&A服务也许会成为一大重要业务。

“话虽如此——”半泽继续说道，“五木行长自己肯定不会怂恿没有实际需要的公司去做企业并购。”

“你说得对。”渡真利点头，“但是，行长一说出‘要把M&A当成未来的重点业务’，他的话就不受本人控制了，最先往上扑的就是业务统括部的宝田部长。”

半泽在企划部时正面交锋过的业务统括部，是一个专门制订支行业绩指标的管理部门。

“那个人设定的指标完全没有意义。”半泽用在企划部时那样犀利的口吻批判道，“他就是为了定目标而定目标，连结果都不向支行反馈，完全把支行当傻瓜。”

半泽喝着酒，眼中浮现出怒意，“让那种家伙胡作非为下去，银行迟早要完蛋。”

设定徒劳无功、无法提高银行收益的目标，是宝田行为的本质。却有数万名银行职员为了毫无必要的业务疲于奔命，被迫进行无意义的加班。半泽想，单单只解雇宝田一个人，或许就能大幅度提高银行的效率。

紧接着，渡真利说出的事实令人意外：

“那个宝田，和大阪营本的和泉是同期，两人关系亲密。你知道吗？”

虽说是同期，但一个是部长，另一个却是副部长。在晋升这条路上，宝田无疑领先一步。

“不知道。”半泽摇了摇头，追问道，“然后呢？”

“那个和泉，和你们支行的浅野，是同一个大学的不同级校友。也就是说，那帮人是暗地里联系密切的‘好朋友’。”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半泽轻轻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总觉得浅野在偏袒大阪营本。”

“大概是和泉打过招呼了吧。据说那是某个重要客户提出的要求。”

渡真利的措辞耐人寻味。

“你知道并购方是谁吗？”

半泽瞥了一眼渡真利。

大阪营本的伴野直到最后也没透露是哪家公司有意并购仙波工艺社。仙波友之也不想询问对方的姓名。所以并购方是谁，目前尚不明确。

“听完你的话后，我来这里之前，特意找大阪营本的熟人打听了一下。”

“那怎么行，这可是业务上的机密。”

看到半泽一脸狐疑的样子，渡真利摆了摆手。

“我又不是大阪营本的人，没必要对他们尽情分。”

他又将嗓音压低，用只有半泽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是杰凯尔。”

“杰凯尔……”

意料之外的公司。

那是家新兴的互联网公司。其推出的虚拟购物商城广受好评，因而得以在短时间内扩大业务范围。公司创立五年便成功上市。社长田沼时矢是现今备受吹捧的明星企业家。

“杰凯尔为什么要并购出版社？”

半泽实在看不出两者的关联性。

“谁知道呢？许多成功企业家都对出版社有执念。”

“我不认为那个田沼时矢会做无意义的并购。”

半泽通过电视、杂志的采访，还有主力银行东京中央银行内部的传闻，对田沼其人有些许了解。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者，对利益尤其敏感。赚钱的事什么都做，不赚钱的事一概不做。他应该是那样的人。

“那位田沼社长也是有爱好的。”渡真利语出惊人，“实际上，他是个世界知名的绘画收藏家，特别热衷于收藏现代美术巨匠仁科让的作品。他不但以收藏仁科让数量众多的画作自矜，还是和仁科让关系亲密的资助人。”

听到仁科让的名字，半泽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是那幅挂在仙波工艺社社长办公室的《哈勒昆》。

仁科让是成就极高的日本现代画家。与他短期内一路攀升的名气一同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毕生的绘画主题——“哈勒昆与皮埃罗”。与其他画家相比，他的作品更类似于漫画人物风格。以流行笔触描绘的作品一经问世，便立刻获得画坛认可，成为仁科让的代名词。

然而，真正确立仁科让的声名，让他成为无可撼动的传说的，却是三年前他谜一样的死亡。在巴黎的画室，仁科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原因不明。

谜依旧是谜，仁科让则作为一名谜团重重的现代派画家，赢得了无可比拟的画坛地位。

渡真利继续说道：“明年春天，神户市内将建造田沼美术馆，仁科让的作品是重头戏。田沼美术馆的事，你也知道吧。”

渡真利之所以意味深长地看着半泽，是有原因的。批准这间美术馆的建设费用——三百亿日元融资款的，正是当时的大阪营业本部次长宝田信介。抱定田沼大腿的宝田，不仅争取到了杰凯尔主力银行的位子，还拿下了巨额融资项目，因此在行内一战成名。凭借这些业绩，他荣升为业务统括部部长，在晋升之路上将同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如果是个美术痴的话，可能会想收购仙波工艺社。特别是《美好时代》，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将权威杂志纳入美术馆旗下吗？怎么想都有点……”

半泽并不同意。

“那位老兄懂这些人情世故吗，那个叫田沼时矢的男人？”

渡真利歪头沉思。

“不管他懂不懂，仙波社长已经拒绝了。如此一来，他们应该没戏唱了。”半泽说道，“想要出版社的话，还有其他出版社也出版美术类的专业杂志。为什么非得是仙波工艺社呢？你问过原因吗？”

“问是问了，但没问出来。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所谓的田沼魔法吧。”

田沼魔法——在商业上接二连三取得成功的田沼，其经营策略被世人如此评价。

“总而言之，大阪营本正在拼了命地讨田沼欢心。只要田沼高兴了，今后杰凯尔的M&A案件还会像雪球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滚过来。田沼社长似乎对仙波工艺社志在必得，恐怕会采取强硬手段。”

半泽冷哼了一声。

“不管是田沼还是谁，要是敢硬来的话我一定奉陪到底。保护客户是支行客户经理的义务。”

“为此，也不惜与支行长一较高下？”渡真利突然耸了下肩膀，叹了一口气，“唉，你要是继续干这种事，短时间内，应该是回不了总行了。”

4

“社长，十分抱歉，我们也积极交涉过了。但是，仙波工艺社好像没有这方面的意向。”

大阪营业本部副部长和泉康二双眉紧锁，不断用手帕擦拭额头冒出的汗珠。他的旁边，站着惶恐不已的伴野。

二人所在的地方，是距离梅田站不远的杰凯尔总部，豪华的社长办公室内。

这个房间总给人一种高级俱乐部娱乐室的感觉。意大利进口的高级沙发下，铺着几乎要把鞋底包裹进去的厚地毯。一个精瘦的男人坐在茶几对面。他穿着修身的长裤，赤脚穿一双平底鞋。衬衫的前两个纽扣松开，露出一条金项链。

他便是杰凯尔社长田沼时矢。此人注重外表，是位年龄不详的单身人士。如黄鼬一般细长的脸上，小而圆的瞳孔散发着炯炯精光。

“我一定要得到仙波工艺社。必须得到，明白了？”

田沼那刺痛耳膜的尖锐声音一出，两名银行职员立刻低头答道：“是。”

“和泉副部长，你说过的吧。仙波工艺社那样的小公司，轻而易举就能拿下。现在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啊。”这种神经质的说话方式将田沼的黏液气质[9]展露无遗，“你该不会想劝我收手吧？”

“怎么会。”和泉垂下的侧脸因焦虑而变得苍白，“考虑到仙波工艺社的未来，加入贵公司旗下是最好的选择。仙波社长对这一点认识不清，我们会再说服他的。”

这道歉极其死板。

“真靠不住啊。”田沼说道，“未来，我们公司还计划积极推进并购战略呢。东京中央银行有能力胜任吗？”

“当然能。”和泉的头越来越低，他把眼睛转向上方，朝田沼看去，“我行具备负责大型并购项目的顶级专业能力。请您放心地交给我们。宝田也多次说过，请您多多关照。”

“要是宝田部长的话，这种小案子，肯定三两下就搞定了。”

“十分抱歉。”

这次，和泉侧脸露出的却是不甘的神情。宝田与和泉是同期入行的职员，避免不了骨子里的竞争意识。

“我们必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能否再宽限一段时间？”

和泉的头几乎要低到膝盖中间。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再等等吧。”

终于，田沼吐出这么一句话。

——得救了。

“非常感谢。”

与伴野一同再度鞠躬的和泉，侧脸紧紧地绷着，面色苍白。

5

让-皮埃罗·佩蒂特是小春在巴黎美术馆工作时认识的朋友。在当时，这个男人就是知名的一流经纪人，不但与数量众多的美术馆保持密切联系，还拥有遍及欧洲全境的个人收藏家网络。

这次小春主导的画展“法国印象派展”，就是由让-皮埃罗负责法方的协调统筹工作。这个画展是每朝新闻社主办的特别展览，全国共设五个会场，入场人数将达到八十余万人，是名副其实的大型企划活动。对于计划扭亏为盈的仙波工艺社来说，是今年最大的主打项目。

听到让-皮埃罗紧急来日本的消息时，小春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定发生了什么。

眼下，准备工作即将迎来收尾阶段。在本应忙碌得脚不沾地的时节，让-皮埃罗突然来日本，只能是因为出了什么麻烦。

小春因让-皮埃罗的到来紧急赶往东京，在他常住的东京柏悦酒店会客大厅等他现身。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六点，让-皮埃罗准时出现在大厅的酒吧。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以“法国时间”为理由迟到。小春越发感觉不安。

“奥赛美术馆拒绝出借这次特别展览的展品。”

预感变成了现实，小春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盯着他。

让-皮埃罗继续说道：“你介绍的赞助商——御门海上火灾保险公司最近似乎因为某起美术品事故与奥赛美术馆产生了纠纷。”

“纠纷是指？”

“应该跟保险有关吧。具体不清楚。”

虽说不应该发生，但借出的美术品在运输过程中被损坏的事，确实时有发生，因而才需要保险。然而，因为签约时附加了各种条件，关于保险金的理赔产生龃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在说什么？我们连广告宣传的流程都敲定了，已经开始着手宣传了。”

看着惊慌失措的小春，让-皮埃罗说道：“不能把御门去掉吗？”

“绝对不行。最开始赞助我们的东西电视台擅自退出，多亏了御门才使项目能够成立。如果把他们拿掉，这个项目就进行不下去了。”

“是吗？太遗憾了。”

“这不是遗不遗憾的问题，你不能再想想办法吗？”小春拼命哀求道。

这个项目如果流产，对仙波工艺社而言，就是关乎生死的问题了。在平时，让-皮埃罗或许能与几个能够左右奥赛决定的重要人物搭上关系。

然而——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就连神通广大的让-皮埃罗也只能盯着脚尖，摇了摇头。

“没用的，这是奥赛决定好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损失总能补救的，这次的特别展览，就先叫停吧。”

在这个瞬间，预计今年内扭亏为盈的计划成了泡影。仙波工艺社的业绩前景，霎时间阴云密布。

6

“两亿日元吗……”

半泽喃喃自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友之递过来的仙波工艺社试算表。

十二月是结算期。然而，从一月份到现在，已经出现了四千万日元左右的赤字。

“问题是去年的决算，去年已经有接近一亿日元的赤字了。”正如半泽身旁的中西所言，“再这样下去，今年也可能产生同样数额的赤字。”

“为了弥补临时取消的展会的缺口，企划部也在努力。我想，应该不会和去年一样。”说话的是会计部部长枝岛直人。

枝岛已迈入五十岁后半程，他戴着厚厚的圆形合成塑料眼镜，消瘦的身上套着一件肥大的衬衫，看上去像是从昭和初期穿越过来的男人。

“出版部门也会努力补救，拜托二位了。”友之社长补充道。

“努力补救，具体指什么呢？”半泽问道。

“我们会从根本上调整现在的杂志内容，提升对目标读者群的吸引力。”

友之的回答过于空泛。

半泽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一楼的台阶上。

他吩咐中西：“马上动手写融资申请。”

融资申请相当于银行内部的企划书。

“这次融资，可不容易啊。”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连续两年赤字，外加无担保。”

中西也很清楚，仙波工艺社并没有资产余力做融资担保。“或许连支行长那关都过不了。”

银行的融资，根据融资总额与条件，分为支行长审批就能发放的融资和需要总行审批才能发放的融资。仙波工艺社属于后者。

也就是说，难关有两道。

一道是支行长浅野。他的授信态度，即融资倾向极其保守，是那种遇到危险的桥，绝对会绕道走的人。

另一道关卡则是融资部。负责仙波工艺社的调查员猪口基，人称“猪八戒”，是个粗鲁且冷酷的男人。与他肥硕的面孔形成对比的，是他细腻的心思。他是那种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一番辛劳之后，中西终于写完仙波工艺社两亿日元流动资金融资申请，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意见栏写了十数张稿纸，是篇心血凝结之作。主旨在于如果银行不批准融资，仙波工艺社将难以为继。中西经过详细的分析之后在结尾附上了结论。

半泽做了些许修改，将它提交给副支行长江岛。时间还没过三十分钟——

“半泽君，过来一下。”江岛眉头紧锁，伸手招呼半泽，随后问道，“你啊，到底在想什么？”

“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

满脸焦躁的江岛瞟了一眼空荡荡的支行长席，浅野因外出并不在行内。“仙波社长不是拒绝了并购提案吗？现在却因为公司即将连续赤字向银行贷款。刚驳回我们的提案，嘴上的唾沫还没干呢，就想借钱？不是太可笑了吗？”

“这是两回事吧。”半泽说道，“况且，他们也不一定会连续两年赤字。”

“公司里养着亏钱的编辑部，能那么容易翻身吗？”江岛斥责道。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说：“现在还不算迟，再劝他考虑考虑并购的事，怎么样？”

“仙波社长没有出售公司的意向，您自己不是亲自确认过了吗？”

或许是想起了前几日自己主动请缨去交涉的事，江岛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以为浅野支行长会批准这种贷款吗？”

“如果不给他们融资，仙波工艺社会破产的。”

江岛连忙翻开写着仙波工艺社融资总额与担保条件的一览表。全部是裸授信，即无担保授信。一旦企业破产，涉及的“坏账”金额将不低于三亿日元。

一家公司产生“三亿日元”的坏账，即使是在东京中央银行也绝非小事，浅野今后的人事考核必然会因此留下污点。当然，江岛和半泽也不例外。

“我们银行一直作为主力银行支援仙波工艺社，并且，仙波工艺社也从没和其他银行打过交道。现在他们业绩亏损，能施以援手的只有我们了。您想见死不救吗？”

听到这句话，连江岛也无话反驳。

“现在，仙波工艺社为了扭亏为盈正在竭尽全力拼搏。请您支援他们。”半泽又恳求了一遍。

“你，对这个融资，有信心吗？”江岛问道。

“要是没有信心，就不会提交这份申请了。”半泽斩钉截铁地说道。

江岛依旧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

“哼，既然你这么说了。”

终于，江岛把这份申请扔进了浅野支行长的未处理文件盒中。

7

“前几天仙波工艺社的事，不能再想办法劝劝社长吗？”大阪营本副部长和泉郑重其事地说道。

他那光亮的头皮因酒精的刺激泛起红晕，在包间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位于难波[10]的一家怀石料理店，是家历史悠久的老店，附赠的鲐鱼寿司十分美味。被和泉带来一次之后，浅野偶尔也会光顾这里。

“目前虽说没有出售公司的意向。但那只是家中小企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今天他们还因为某个大型项目流产，申请两亿日元的融资呢。”

“流动资金吗？”

开口询问的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信介。宝田的大背头上涂满了发油，他戴着金丝眼镜，衬衫的袖口别着闪闪发光的袖扣。

他是个长年工作在销售岗位的人，能说会道，是名典型的“昭和”销售，靠在酒桌上和着“黄色小调”跳自创舞蹈发迹。他把讨好杰凯尔社长的自己比作讨好织田信长的羽柴秀吉[11]，一样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即便是恭维他的人，也很难将他评价为理论派。

此时，宝田眼中开始闪烁异样的光芒。

“那天因为外出，我没有细看交上来的融资申请。但他们的业绩一路恶化，我也正为难呢，实在是不好批啊。”

“不不，这件事很有趣。”宝田说道，“如果不批贷款，仙波工艺社会怎么样？”

“大概……会破产吧。”

“那么，仙波工艺社现在是孤注一掷了。如果这个时候，融资申请意外地进展不顺，你觉得会怎样？”

“社长一定会着急吧。这可是关乎生死的钱啊。”

浅野突然吃了一惊，总算明白了宝田的意图。

“融资申请如果进展不顺，仙波社长的想法也会改变。你不这么想吗？浅野君。”宝田说出浅野心中所想，“越是在紧急状态下，越能看清事实的真相，这种事也是有的吧。”

“问题是怎么做。”和泉抱着胳膊，像是在筹谋什么一般，抬眼看着天花板，“这件事必须做得高明。融资进展不顺必须有相应的理由。”

“副支行长事先说过，他们是赤字，又没有担保。”

“不，这还不够。”和泉缓慢地摇了摇头，“需要更充分的理由。你应该也不想被人指责故意拖着不批贷款吧。说什么因为支行长不批贷款，把企业逼到绝境之类的。”

“那当然不想。”浅野重重地点了点头，“但是……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该怎么办呢？”

“我们对仙波工艺社做了各项调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和泉压低声音说，“五年前发生的某件事，疑似与仙波工艺社有关。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

和泉说这是总行的传闻，向浅野慢慢道来。浅野听得瞠目结舌。宝田似乎早已知晓，只是安静地喝酒。

“这，这件事由我指出来好吗？”

浅野有少许不安。

“不用你说，融资部会说的。”说这话的是宝田，“北原是个严格的人，对合规问题十分看重。对存在负面传闻的公司，他不会轻易松口的。只要身为支行长的你不积极推动。”

“我哪里会做这种事。”浅野连连摆手。

“那么，就请宝田业务统括部部长提前向北原部长打声招呼吧。”和泉欣喜地说道。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时间流逝。”宝田露出卑琐的笑容，“离需要资金的日期越近，仙波那边就越着急。然后他们就会意识到，为了避免员工流落街头，最好的选择是什么。我们看准时机，就可以劝他们：‘卖掉公司怎么样？会比较轻松啊。’”

“原来如此。”浅野似乎十分佩服，“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前辈，这样的损招我自愧不如。”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宝田瞪着眼睛问道。

“当然是夸您。”浅野回答。

宝田皱起眉头，“真是的，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人事官僚。”

宝田出了名地厌恶人事部门，如果不是与和泉关系亲密，他应该不会跟浅野打交道。在这层意义上，宝田心中对浅野的真实看法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你和我们这样的人做朋友，也会成为彻头彻尾的坏蛋哪。对吧，和泉。”宝田揶揄道。

“正义战胜邪恶只存在于故事中。”和泉一脸正色地说道，“现实世界里，获胜的往往是坏蛋，是损招。这年头，白痴也能成为正义的伙伴。但能做坏蛋的，却必须是聪明人。”

“这招叫作断其粮草。浅野君。”宝田说道，“杰凯尔的田沼社长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仙波工艺社。我们得让他如愿啊。”

“那么，这么做如何？”浅野提议道，“当融资部把申请驳回时，向仙波工艺社提一个条件。就说，按照目前的情况融资很难获批，但如果接受并购提案，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怎么样？”浅野观察着两位前辈的表情。

“这个好。”和泉拍了下大腿，表示对浅野的提议十分满意。

“你觉得呢？”他又转头问旁边的宝田。宝田喜形于色，唇间的笑意无法掩饰。

“你很有做坏蛋的才干哪，太棒了。话说最近，这个怎么样了？”说着，宝田摆出高尔夫球的挥杆姿势，“听说你最近练得很勤。”

“前几天的成绩是一百零一杆，离破百[12]就差一步。”浅野双眉紧蹙，露出懊恼的神情。

“那太可惜了。”和泉语气夸张地说道，“不过，再练一段时间就好了。你才开始练习一年而已，也有这方面的天赋。过不了多久，恐怕我们也打不过你。”

“怎么会，怎么会，您二位可是个中高手，我哪里比得上。”

“过奖了。”宝田被夸得心满意足。

常年在销售部门工作的宝田球技高超，喜欢一年到头泡在高尔夫球场，把自己晒得黝黑。

“高尔夫也好，这样的谈判也好，最重要的是握杆姿势和方向感。拜托了。”

或许是预感到仙波工艺社的并购即将成功，宝田连绵不绝的笑声，渐渐融化在了难波夜晚的静谧中。

8

“仙波工艺社的申请，支行长到最后也没批，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听到中西的话，半泽把喝到一半的烧酒杯握在手上，思考了一会儿。中西旁边坐着课长代理南田，他似乎也是一筹莫展的样子。

这是星期五的晚上，半泽他们早早处理完工作，来到支行附近的居酒屋。这是他们常去的店，为了谈话内容不被泄露，店员将众人带到里侧的卡座。

这天傍晚，副支行长江岛将仙波工艺社的申请提交给了浅野，浅野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说道：“这种融资，我不想批。”

“大型的企划展也叫停了，所以他们一定是连续两年赤字。你要我贷款给这种公司，而且还没担保？”

“目前虽然是赤字，但仙波工艺社为了扭亏为盈正在采取各种补救措施。我们作为主力银行，应该——”

“没这样的道理。”浅野打断了江岛的发言，“贷款给他们的好处是什么？那点微不足道的利息吗？风险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他们为什么要拒绝并购？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接受并购才是上策，不是吗？”

总而言之，浅野还在为并购的事耿耿于怀，似乎还想赚取奖金积分。

“话说回来，浅野支行长似乎逮着机会就劝客户把公司卖掉。”

说这话的是围坐在餐桌旁的年轻行员中的一个，名叫垣内。“他真的口不择言，说什么趁业绩还没恶化尽早卖掉之类的。望月钢铁的社长都快气疯了。拜他所赐，我们只有不停道歉的份儿。”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行员说道，“太阳建设那边，他去劝人并购别家公司，完全是霸王硬上弓。他还冷不防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说银行会借你们二十亿，放心大胆地收购吧。那里的社长也正发愁呢。”

“您不能想想办法吗？课长。”南田叹息道，“再这么下去，我们会失去客户信赖的。”

“仙波工艺社也一样，他应该也盘算着让他们卖公司。”半泽说道。

“那样的话，那份申请——”南田抬起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可能到最后都不会批。”

“请等一下，并购和融资完全是两码事吧。”中西慌忙提出异议，“而且，这次的两亿日元，对仙波工艺社来说是救命钱。作为主力银行，就该在这个时候予以支援啊。”

“别太激动，我明白。”半泽安抚道，“今天还没出结果。支行长之后会怎么做，再看看情况吧。重要的是之后。”

“浅野支行长脑子里装的，说到底只有眼前的得失啊。”中西的抱怨并没有停止，“他完全没有站在仙波工艺社的立场考虑，就是个典型的总行官僚。”

“那种银行职员，多得像星星。”南田说道，“所以啊，你千万不能变成那种人。”

半泽有些同情地看了南田一眼。他是个正直的人，迄今为止，不知道被多少那样的上司和同事利用，做了别人的垫脚石。正因如此，他才没办法摆脱万年课长代理的头衔。这世道，总是让老实人吃亏。而支援着众多中小企业的，却恰恰是像他这样有志气的银行职员。

“不过，这对浅野支行长来说也很棘手吧。”南田把话题拉回，“我觉得，他不会不批的。”

“问题是时机啊。”中西说道，“如果不尽早批准，就会造成资金短缺。那样的话，仙波工艺社也会破产啊。”

“应该不至于到那一步。”半泽开口，“浅野支行长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判断让银行背上不良债权，问题在于收手的时机。也就是说，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条件批准——”

半泽用手指抵住额头，陷入沉思。

“拜托您了，课长。”中西表情严肃地低下了头。

他之所以如此郑重，是因为一旦出现什么紧急情况，说服浅野便成了半泽的工作。

但是，浅野并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说服的人。

半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便到了新一周的周一。

“半泽君，稍微过来一下。”朝礼过后，浅野把半泽叫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仙波工艺社的这份申请，真的没有担保吗？”他问道。

“很遗憾，真的没有。”

是吗？浅野思考了片刻，做作地将申请书翻得哗啦作响。这与上周那种彻底否决的态度似乎有哪里不同。南田与中西两人也站在办公桌前。

“我也考虑了很多。去年是赤字，今年到目前为止也是赤字，并且没有担保。给这样的公司贷款两亿日元要背不小的风险。这一点，你也清楚吧。”

“当然。”半泽答道。

浅野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泽的脸，看了数秒钟。旁边的副支行长席上，江岛正敛声屏气地关注着对话的走势。他自然是打算出现什么状况时适时地助浅野一臂之力，但目前还看不清浅野的意图，所以只好袖手旁观。

“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这种贷款，我实在不想批。”

难道，浅野会这样拒绝吗？

半泽绷紧了身体。

“但是，如果被人指责因为不批贷款，而把企业逼到破产。老实说，也挺麻烦的。”浅野继续道，“更何况，还要背上三亿日元的不良债权。到那时，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浅野那双凝视着半泽的眼睛里，流露出五味杂陈的情绪。

“您会批准吗？”半泽问道。

浅野并没有回答，而是当场批准了那份申请。

“这就是我的结论。不过老实说，这只是为了避免不良债权而做出的消极判断。”

浅野撂下这么一句话后立刻从座位起身，又把自己关进了支行长办公室里。

“太感谢了，课长。”中西满面笑容地说道。

南田则松了一口气。

“唉，亏我还那么担心。”

将申请书发送给融资部后，中西越说越兴奋，好像那份申请已经获得了最终批准一样。

“或许会有一些争议，但问题应该不大。”

如南田所言，半泽对此也比较乐观。

那个时候就连半泽也没想到，融资部的拒绝理由竟会如此出人意料。

9

“中西，融资部的猪口调查员找你。”

融资部打来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五点过后。中西紧张地接起电话。一旦开始审核融资申请，最先被调查员联络的一定是企业的客户经理。

“总算来了。”坐在半泽前面的南田头也不回地说道。

半泽只能听到中西这边的回答，附和声里时不时混杂着一两句“对不起”。由此可见，中西似乎遭到了对方的盘问，但不清楚具体内容。

不知过去了多久，中西突然高声喊道：“怎么可能——”半泽不由得转过头去。南田也停下手里的工作，担忧地看着中西的背影。

“好像被‘猪八戒’单方面碾压了。”南田说道。

确实，入行刚刚两年的中西与资历深厚的调查员猪口，在经验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明白了。我先挂了——”

放下听筒的中西脸色苍白地朝半泽的座位快步走来。

“不得了了，课长。猪口调查员说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仙波工艺社曾经参与过预谋性破产。”

“预谋性破产？”这实在太过突然，半泽不禁反问道。

出于某种目的有预谋地使公司破产，让债权人蒙受损失，这便是预谋性破产。但是再怎么想，仙波友之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猪口说既然有这种嫌疑，就不能向他们融资。”

“详细经过问过了吗？”南田问道。

“他没说，让我自己查，说是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为什么现在才……”

当然，那是在半泽和中西担任客户经理之前发生的事。

“猪口调查员好像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说即便发生在五年前，也不能忽视合规问题。”

“客户档案里有相关信息吗？”

如果是重大事件，当时的客户经理应该会将经过写下来，保存在档案里。

“没有。”中西摇了摇头。

不过，如果有那种信息的话，半泽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总之，先去档案室一趟，找找以前的资料。”半泽吩咐道，“然后，再找友之社长了解情况。”

“明白了，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今天就去找社长吧。”

“我跟你一起去。”

半泽刚说完——

“半泽课长。”他背后传来了副支行长江岛的声音，“有事交给你，今天，你能不能出席一下‘祭典委员会’，这是今年的第一次聚会。”

“我吗？”半泽深感意外，他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起空无一人的支行长席，“那个，支行长呢？那个聚会，向来都是支行长出席的呀。”

东京中央稻荷神社的“稻荷祭”拥有超过五十年的历史。每年，大厦楼顶的祭祀活动结束之后，银行还会邀请重要客户参加晚宴。借祭典之机拜托客户提供各种业务支持是大阪西支行的传统。为祭典做准备工作的祭典委员会是由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十家客户组成的氏子[13]之会。出任会长的是立卖堀制铁的本居竹清。参会的每一家公司都可以说是支行的衣食父母。

“那种大人物的聚会，银行派我去，怕不够分量吧。”半泽说道，“支行长到底去哪了？”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江岛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重要的事？祭典委员会才是最重要的吧。”

“这我难道不清楚吗？”江岛发起火来，但看向半泽的视线却无力地移向别处。

“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我问了，但他说让我别管。”

江岛似乎也不清楚内情。

“这事不好办啊，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吧。应该由江岛副支行长代替支行长出席啊。”

听到半泽的话，江岛丑陋的五官皱了起来。

“我今天跟空穗制作所的春本社长有约，这个时间也不好爽约。”

“我是可以去，但客户那边就不知道会怎么说了，毕竟都是些严格的客户。”

“这我也清楚，总之你先去吧，想办法安抚一下。至于支行长，你就说他突然有急事，实在没办法出席。千万不要失礼于人，知道吗？千万千万。”

江岛伸出手指在半泽的鼻尖晃了晃，他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说：“啊，都这个时候了。”说完他便急急忙忙赴约去了。

“我们这边也很忙啊，这叫什么事儿。”看到江岛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南田咂了咂舌，“何况还是如此紧急的情况。”

“没办法了，总之，祭典委员会我去参加。中西，仙波工艺社的事，拜托你了。”

留下这句话，半泽连忙向委员会会场赶去。

然而和预想中一样，祭典委员会的会场，叫人如坐针毡。

“浅野支行长为什么不露面？”

面对委员们的质问，半泽唯有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等他返回支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课长，辛苦了。”中西开口道。

多数行员已经回家，只有南田和中西两人留了下来，他们似乎在等半泽。

“怎么样了？”

听到半泽的询问，中西抱着一摞旧档案走了过来。

“档案里完全没有预谋性破产的记录，但有一件事令人担心。”

中西说完将档案递了过去，那是五年前仙波工艺社遭遇的“赖账事件”——借出的资金未被归还的事件。

中西继续说道：“大约五年前，仙波工艺社曾借给某家房地产公司三亿日元。但那家公司最终破产，无法偿还债务。猪口调查员说的五年前的资料我全看了，能和预谋性破产扯上关系的只有这个了。”

“那家破产的公司，有点奇怪。”接过话头的是南田，“资料显示，借款对象是一家叫堂岛商店的房地产公司。金额是三亿日元，原本约好一年内归还。但堂岛商店却在借到钱之后短短三个月内破产。仙波工艺社是受害方，猪口说的预谋性破产，恐怕是指堂岛商店。”

南田继续道：“我调查了那次破产。堂岛商店在破产前似乎还清了所有客户借款。最终，被赖账的只有仙波工艺社和与之打交道的银行，其中就包括我们的梅田支行。那次总共产生了十五亿日元坏账。这种事，没有预谋是做不出来的。”

“坏账”指的是不良债权。

“原来如此。这倒是符合预谋性破产的特征。”半泽用手指托住下巴，专注地思考着，“仙波工艺社参与那次破产的证据呢？”

“我把当时客户经理写的记录和报告都看了一遍，至少那些资料里面，没有提到过仙波工艺社参与其中。”

“但是，三亿日元的金额太大了。”这是半泽在意的地方，“那个堂岛商店和仙波工艺社是什么关系？”

“堂岛商店的社长，似乎是友之社长的舅父。”中西答道。

“把钱借给亲戚吗……”半泽小声嘟囔。

“是。但是，一个铜板都没还，三亿日元全部赖掉了——”

也怪不得南田困惑，这件事的确有点古怪。

假设这真是堂岛商店的预谋性破产，身为亲戚、关系亲密的仙波工艺社为什么会成为受害方呢？如果是亲戚，一般来说会尽量避免给对方添麻烦。

“或许有什么复杂的内情。”中西说道，“总之，我约了友之社长明天一早见面。”

“我也去。”半泽说道，“这才刚刚开始呢。”

“贷款审批怎么样了？好像不太顺利是吧？”友之故意用明快的语气问道，眼神却格外认真。

他身旁坐着会计部部长枝岛。枝岛正透过牛奶瓶底一般的圆形镜片，用耿直的双眼注视着半泽和中西。他身旁的小春也是神情严肃。

流动资金，永远是公司的生命线。

公司，无论何时都需要钱。营业额增加也好，减少也好，业绩一飞冲天也好，跌入谷底也好，无时无刻不需要流动资金。公司，就是如此麻烦的生物。统率全局的经营者所背负的精神重压，旁人绝对无法感同身受。那种痛苦，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能了解。

银行职员常常要与身处这种压力之下的经营者对峙，见证后者的命运是他们的义务。这是极其重要，却又极其残酷的使命。

“事实上，融资部说了件意外的事。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了解情况。”半泽切入了正题，“大约五年前，一家名叫堂岛商店的公司赖掉了贵公司三亿日元的借款。我们的融资部认为这是预谋性破产，怀疑贵公司参与其中。”

“我们公司？太荒唐了。”友之愤然说道，“确实，预谋性破产的传闻我也听说过。但我们怎么可能参与其中呢？公司可是损失了三亿日元啊，我们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您能详细说一说经过吗？”半泽郑重其事地拜托道，“想要促成这次融资，就必须厘清当时的事实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们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友之抓了抓后脑勺，似乎不是很情愿。

“拜托您了。”半泽再次恳求道。

“真拿你没办法，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友之先向众人打好招呼，开始说起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1]指参拜稻荷神。稻荷神是日本神话中的谷物和食物神，掌管丰收，也象征财富，为工商业界所敬奉。

[2]指日本武士系统的家族、人物，与“公家”相对。原是被公家所统治的阶层，后逐渐发展壮大，实质性地把持了日本政权，继而建立了镰仓幕府，公家则被傀儡化。

[3]参拜日本神社时的顺序为“二礼二拍手一礼”，即先鞠躬两次，再拍手两次，最后深鞠躬一次。

[4]专业相扑比赛中，相扑运动员横纲的出场架势之一。

[5]大阪的旧称。

[6]即企业并购。

[7]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仆人角色，身穿与小丑类似的百衲衣，聪明、狡猾、心地善良，时常对上流社会及有钱人进行嘲讽。

[8]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小丑，时常靠折腾自己取悦大众，因而有一种悲情色彩。

[9]黏液气质的人具有冷漠、迟缓、固执等性格特点。

[10]这里的难波是大阪的一个区，与前文的“难波”意义不同。

[11]丰臣秀吉的原名，日本战国三杰之一。

[12]高尔夫球中，挥杆数越少成绩越好，破百指打进一百杆以内。

[13]神道教名词。信奉和祭祀某一地区氏族祖先神或镇守神（保护神）、地方神的居民，被认为是这些神的子孙、后代。每一氏族神社把管区的居民统称为氏子。这里指祭典委员会的客户是“稻荷神”的氏子。

第二章　家族往事

1

“仙波工艺社由我的祖父创立，我的父亲是第二代经营者。父亲原本的志向是当一名演员，年轻时曾在东京的剧团待过。他虽然是个戏剧痴，又长得潇洒英俊，但还是没能成为专业演员。后来，他以结婚为契机，进了祖父经营的公司。那年，父亲三十岁。当时，祖父认为梦想做演员的父亲并不适合继承家业，因而打算从公司内部挑选继承人。但因为父亲回心转意，祖父也不得不改变了想法。现在想来，如果经营公司的不是父亲，而是懂经营的优秀人才，仙波工艺社的规模或许会比现在大上许多。父亲的结婚对象，也就是我的母亲，是堂岛家的小姐。当时的堂岛商店是一家小有名气的公司。母亲也是那种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当她提出要跟在东京相识的父亲结婚时，母亲的父亲，也就是经营堂岛商店的外公表示坚决反对，说怎么能把最宠爱的女儿嫁给那个不入流的小演员。正因如此，父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演员之路，回来继承家业。虽然那人是我父亲，但如果我是外公，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友之继续说道：

“父亲继承仙波工艺社两年后，母亲生下了我。不巧的是同一年，祖父因病猝死。祖父名叫仙波雪村，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他在报社工作过，后来凭借犀利的文笔成了独当一面的评论家，尤其以美术评论著称。但是，他不满于杂志社对自己文章忽冷忽热的态度，索性起了自己创办杂志的念头。他在富有的双亲资助下创立了仙波工艺社，公司发展得顺风顺水。创办的杂志《美好时代》也在短时间内迅速成为美术评论界不可取代的权威杂志。雪村自己担任主笔，同时也发挥着身为经营者的才干，是不可多得的全才。然而在他离世之后，仙波工艺社却在一夕之间陷入困境。”

友之用淡淡的语气继续讲述：

“祖父去世后，出任社长的自然是资历尚浅的父亲。对此事感到不满的员工纷纷辞职，不仅如此，他们还创立了一家叫新美术工艺社的公司，预备和仙波工艺社打擂台。形势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我们家老头子和剩下的员工一起重建了千疮百孔的编辑部，打算从竞争对手手里夺回市场份额。但是，他到底是个经营外行。从前一直在做演员的人即使担了社长的虚名，仅凭两三年的工作经验，也是无法改变现状的。公司业绩越来越糟，仙波工艺社难以为继，最终被逼至破产边缘。”

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友之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显得沉重而忧郁。如今同为经营者，他似乎也能理解孤军奋战的父亲的心情了。

“你们一定觉得奇怪，明明说的是预谋性破产的事，为什么要牵扯这些陈年往事。但事情的根源要追溯到几十年前，所以，请你们耐着性子听我讲完。”

友之继续说道：

“父亲经营的仙波工艺社陷入了自创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之中。当时，公司还遭到了银行的背弃。融资给仙波工艺社的银行要求返还七千万日元贷款，父亲为了筹钱东奔西跑。那时，把被逼到破产边缘的公司挽救回来的，是母亲。母亲跑回娘家堂岛商店，拜托外公务必垫付这七千万日元。这件事说来，其实是仙波家与堂岛家的家族往事。”

坐在半泽旁边的中西专心致志地听着友之的讲述，唯恐漏听了只言片语。

“堂岛家原本是近江的商户，家里的二少爷名叫富雄。大正时代，富雄拿着父母给的少许钱财只身到大阪闯荡。他是个脑筋灵活的经商好手，通过野蛮粗放的房地产投资狠赚了一笔。在当时的大阪，说起堂岛商店，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母亲懂事时，堂岛家已经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母亲的哥哥名叫堂岛芳治，后来继承了堂岛商店。半泽先生，这个人正是你所关心的预谋性破产的罪魁祸首。”

虽说是火药味很浓的一句话，但经由友之那种略带幽默感的大阪腔的加工，听起来倒不那么沉重。但，这些家族往事并没有停留在过去，而是以某种形式牵连了现在。

“原本那个叫堂岛富雄的人就反对母亲和我父亲在一起。因而，他对父亲没什么深厚的感情。另一方面，我父亲因为放弃了热爱的表演事业，也对富雄没什么好印象。然而母亲却是富雄最疼爱的女儿。母亲知道父亲与富雄之间的矛盾，却还是低头恳求富雄出借七千万日元的巨款。那时的堂岛商店已不复往日辉煌，日子过得也很艰难。借给父亲公司的七千万，对堂岛商店而言，是为重整旗鼓储存的重要资金。为了拯救仙波工艺社，堂岛商店相当于放弃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这个瞬间，两家的利益交缠在了一起。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重点。这件事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另一个人的人生造成了巨大影响。那个人就是我母亲的哥哥——堂岛芳治。”

友之说到这里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有因必有果啊。”

“当时堂岛芳治为了成为画家，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后远赴巴黎进修。但富雄却以家业难以支持为由，切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芳治唯有哭哭啼啼地返回日本。他在巴黎待了将近十年，听母亲说，去法国前，年轻的舅父还是个性情温柔、待人大方的良好青年。然而从巴黎回来后，他却性情大变。不得不放弃画家之路的舅父，将造成这一结果的我父母视作仇敌。我记得有一次，舅父不知因为什么事来到我家，具体原因不清楚，但应该跟钱有关。最初大家还心平气和地聊天，没过多久，舅父却声嘶力竭地质问起我父母来，咆哮着要他们立刻归还七千万日元。或许他是想把外债收回，用这些钱重返巴黎吧。芳治的态度给我父母造成了不小的压力。堂岛富雄借出的钱虽然使仙波工艺社摆脱了危机，但其现状仍不能掉以轻心。母亲一直想与舅父重修旧好，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还钱。当时的仙波工艺社并没有还钱的余力。公司业绩重回正轨是在五年后，当时竞争对手新美术工艺社因散漫经营破产，原先的编辑重返仙波工艺社。那时，因为无法归还欠下的债务，父母的内心备受煎熬。母亲常说，芳治之所以变成那样，都是自己和父亲的错。然而直到最后，破裂的手足亲情也没有得到修复。”

友之的眼神飘向了远方。

“我上大学时，外祖父富雄因病去世，芳治继承了家业。但想想也知道，对梦想成为画家的芳治来说，堂岛商店的经营环境实在过于严苛。与此同时，芳治还沉浸在难以消解的挫败感中，他对画坛恋恋不舍，认为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巴黎的画坛认可。在富雄的葬礼上，舅父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对父母和我说：‘你们没有资格来这里，还是说，你们是来还钱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此前，从父母那儿听说了事情经过，我还一直对芳治抱有深厚的歉疚之意。但在那时，我却清醒了。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他自己在巴黎游手好闲了十年，有什么资格对母亲说三道四？更何况，那是母亲借来救命的钱。”

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友之的眼中浮现出怒意。

“自那之后，本就经营困难的堂岛商店每况愈下，芳治也经受了公司经营之苦。同一时期我从大学毕业，在东京的大型出版社实习了三年，而后进了自家的仙波工艺社。那时，仙波工艺社业绩增长顺利，回到了过去最好的状态。老头子因为身体不好，就把年纪尚轻的我推上社长之位，自己退居会长。现在距离他去世刚好过去了十年。他去世前，把自己辛苦学来的经营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父亲去世后不久，一直与我们断绝来往的堂岛芳治突然通过母亲提出一个请求，要我买下他公司的办公大楼，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这栋建筑。”

中西的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听到这里时，本在奋笔疾书的他停下来了，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社长办公室。

“那时，刚好是仙波工艺社效益最好的时候。员工也增加了不少，从前的办公楼确实显得拥挤。虽然卖家是芳治让我觉得不舒服，但这也算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于是，我卖掉了当时在天满的办公大楼，又从银行贷款，买下了堂岛商店的办公大楼。那感觉真是不错。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堂岛商店非常缺钱。银行并未如愿借出资金，为金钱所苦的芳治只好忍痛割爱，哭求到我们面前。”

友之的唇边浮现出并不像被憎恶扭曲过的笑意。“芳治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应该会找其他买家。”

友之与芳治，仙波家与堂岛家——骨肉血亲的相互怨恨，即使隔了一代人，也依旧没有停止。友之的叙述还在继续。

“把办公楼卖给我们之后，堂岛商店搬到了松屋町附近的大楼。站在芳治的立场，可能是想转变思路重新出发。但天不遂人愿，堂岛商店的业绩依旧一天不如一天。接着，他又通过母亲向我借钱。那是五年前的事。”

友之的话讲述正逐渐靠近预谋性破产的核心。

“他巧妙地利用了母亲对堂岛家的愧疚之心，这多么像舅父卑劣的作风。直到现在，一想起这事，我还恨得牙痒痒。当然，最开始我想一口回绝，我为什么必须把钱借给那种人呢？这种心情，你们能理解吧。然而——”

友之“啪”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母亲却求我一定把钱借给他。母亲一直在意危急时刻堂岛商店借给仙波工艺社的七千万日元。她认为只要借钱给芳治，与堂岛家的债务就能两清，就能心无挂碍地去那个世界对父亲说‘债都还清了’。母亲的苦苦哀求让我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那七千万，就没有现在的仙波工艺社。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把舅父讨要的三亿日元借给了他。或许几十年前的那七千万更值钱吧，不过，我们也没在意这些细节。这笔钱名义上是出借，但我从没指望对方归还。结果跟我猜测的一样，芳治一个铜板都没还就把公司折腾破产了。两年后，芳治也死了。他没有儿女，只有一个妻子。我曾无意间听说，舅父以妻子的名义留下了一栋大楼，往后就算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妻子也能靠房租生活，这是不擅经营的舅父做的最有远见的事。芳治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东山再起，所以从没欠客户一分钱，他亏欠的，到头来只有合作的三家银行和我们。就这样，我把三亿日元的坏账背上身，替父母还清了那笔数额巨大的外债。我母亲是去年六月去世的，算一算，也快过去一年了。现在，她或许已经向父亲说了债务还清的事，在那个世界和芳治重归于好了吧。至于，芳治是不是有预谋地让公司破产，我实在不清楚。即使是预谋性破产，这也是因果报应。故事里既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怎么样？半泽先生，这就是我们家和堂岛家的全部纠葛，你满意了吗？”

这个漫长的故事一结束，办公室立刻被密不透风的沉默笼罩。

“那之后，您见过堂岛先生的夫人吗？”

“没有。”友之摇了摇头，“事实上，芳治的葬礼我也没去。我觉得他死有余辜。”

“堂岛先生留下的大楼在哪儿，您知道吗？”

“在西长堀。听说，破产后，舅父舅母的房产被没收，他们就搬到了那里。因为一直跟他们没来往，我也不清楚舅母还在不在那儿。”

“能告诉我地址吗？”半泽说。

中西铺开从公文包里拿出的大阪市西区地图，友之用手指在地图上比画，终于指出一处地点。从大阪西支行到那里，有十多分钟的车程。

“我记得，好像叫‘堂岛之丘’。”

“难道是那栋一楼带画廊的公寓？”中西说道。

“你知道？”半泽问。

“我还在营业课时，那家画廊的老板经常来支行。我帮他递过一次资料。画廊的名字好像是光泉堂。”

“如果舅母还住在那里，应该能靠房租生活得轻松自在。”友之说道，“听律师说，无论公司境况多么糟糕，芳治也从没碰过妻子名下的大厦。就算是那种人，对自己的老婆也算有良心。事实上，舅母从未出任堂岛商店的董事抑或担保人。所以，债权者也无法动她一根汗毛。”

“原来如此。”半泽微微点头，又向友之问道，“您刚刚说的话，方便我向融资部汇报吗？”

“我是无所谓。这种事，我也不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一次被人记录下来，我也能省不少工夫。”

“非常感谢。”

半泽道谢后和中西返回支行。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报告，迅速提交给了融资部。

如此一来，仙波工艺社的融资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2

“喂喂，半泽课长？我是猪口。”

融资部的电话并没有打给客户经理中西，而是直接打给了半泽。

这是半泽将仙波友之的陈述写成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天。

“我们融资部内部讨论了一下，认为仅凭这些，无法断定仙波工艺社没有参与预谋性破产。”

“为什么？”半泽的声音有点僵硬。

“因为，这只是仙波社长的一面之词吧。”“猪八戒”说道，“重要的是堂岛商店那边怎么说，这一点还不清楚呀。单凭这份报告，还不能证明仙波工艺社是清白的。”

“报告上也写了，堂岛商店已经破产，堂岛社长也在三年前去世，无法获取对方的证词。这些情况，我在报告上写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事实的真相还没弄清楚嘛。”

“我认为仙波社长的话值得信任。”

“即使你这么说也没办法，这是部长的意见。”猪口答道。

“北原部长吗？”

融资部部长北原，是以审核严格著称的保守派银行职员。

“堂岛商店的破产曾让梅田支行背上巨额不良债权，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仙波工艺社怎么想，借出的三亿日元，确实很可能成为预谋性破产后堂岛家的资金源。这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撇清干系的。至少可以认为仙波工艺社事实上参与其中，这就是部长的看法。”

“仙波工艺社可是受害方。虽说是亲戚，可他们两家一直没有来往。之所以借钱，也是因为过去的恩怨。”

“话虽如此，他们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不能用常理揣度。”猪口冷淡地答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

如此一来，真是无路可走了。

“预谋性破产的事属于灰色地带，因为这件事，我们已经损失了十五亿日元。”猪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另一方面，仙波工艺社从去年开始一直亏损。如果破产，迄今为止的那些无担保融资将转化成三亿日元的不良债权。作为授信管理部门，我们认为不能让出自同一家族的企业再给银行增添坏账。这件事，也存在被金融厅指摘的风险。作为授信管理部门，我们最想避免的就是这种情况。你应该也明白吧，半泽课长。我们有必须遵守的底线。”

猪口的理由并不能归结为狭隘的个人见解，它也反映了银行不为人知的内情。

“但是如果因此驳回申请，仙波工艺社也会陷入困境。我和北原谈过了，需要附加一些条件——如果有担保，这份申请就能通过。”

但这个条件，却很难满足。

“要是有担保，我早就添加上去了。”半泽为难地说，“我们也做过资产筛查，仙波工艺社并没有可以用作担保的资产。这个条件，不能再通融通融吗？对仙波工艺社而言，这笔资金是必不可少的。”

“这不是我们能左右的问题，也要考虑到金融厅。”

金融厅时常打着维护日本金融系统的旗号对银行的融资案件吹毛求疵。

“这我明白，但仙波工艺社得不到融资就会破产，那样也没关系吗？”

“这和融资部无关吧。”猪口说出的话令人火冒三丈，“我们的工作只是授信判断，半泽课长。判断能借还是不能借，是融资部的责任。说句不好听的，融资对象的死活不关融资部的事。说到底，那都是客户自己的问题。”

这冷漠无情的工作态度！

“你的意思是，就算仙波工艺社的员工被迫去睡大马路，也跟你没关系？”

半泽怒气冲冲的语气让南田忍不住回头，本以为能够通过的申请居然卡在意想不到的环节，南田一定也倍感意外。

“我可没这么说。总之，想通过融资申请的话，担保是必要条件。希望你理解。请好好处理。”

猪口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身为融资课长，你的态度很有问题。”听到猪口提出的要求后，浅野把责任推到了半泽身上，“就因为你对形势判断不清，仙波社长才做了错误的选择。对连续赤字的公司，融资部能这么容易松口吗？”

“就算再怎么忌惮金融厅，融资部提出的条件也过于苛刻了。仙波工艺社还没糟糕到那种程度。您能和北原部长交涉一下吗？支行长。”

“我不想去。”浅野干脆地拒绝了，“原本我就不看好这份申请。比起你的说明，我认为融资部的看法更有道理。”

“但是这样下去，仙波工艺社会破产的。”

“那也没办法，这是融资部的判断啊。如果真变成那样，那也是融资部的责任，与我们无关。”

“这不是责任的问题，支行长。我们不能让仙波工艺社的员工流落街头啊。”

“那你就帮他们找到担保嘛。”浅野直截了当地说，“如此一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但是，担保——”

“不是有并购提案吗？”浅野似乎早就在等待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因为你误以为连续赤字的公司在无担保的情况下也能获得融资，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把现状描述得过于乐观。你现在赶紧去仙波工艺社，就说融资有困难，劝他们接受并购。如果对方同意并购，这次的融资，我会负责和总行交涉。”

东京中央银行奉行的是现场主义[1]。

身为一线员工之首的支行长拥有极强的话语权。如果支行长愿意说一句“请务必给予资金支援”，也未必不能改变融资部的想法，但浅野似乎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仙波工艺社被本应维护客户利益的支行长抛弃，被工作态度冷淡的融资部抛弃。

公司的融资申请，夹在双方逃避责任的处理方式中，被无情玩弄。

“请让我考虑一下。”半泽说道。

“这还用考虑吗？”浅野顶了回去，“仙波工艺社只有一条路可走。连小学生都能看出来，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赶快去见仙波社长，向他说明情况，如此一来，他应该会改变想法。”

浅野像驱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表明谈话到此为止。

友之、小春、枝岛三人聚集在社长办公室。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居然要担保？”听完融资部的要求后，友之抱住脑袋，绝望地说道，“我们公司没什么可用来担保的，半泽先生。这是不是意味着，融资没有希望了？”

“我想了很久，现在放弃为时过早。这件事还有讨论的余地。”

“话虽如此……”

“前几天，听您说堂岛商店的事时，您说过，堂岛先生妻子名下的大厦没有被债权者回收，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对吧？”

友之抬起头，终于察觉到半泽想说什么。

“但是，我们和堂岛家……”

“我完全理解你们两家的关系。请看看这个。我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堂岛政子女士名下的大楼，并拿到了房地产登记簿副本。”

友之和小春、枝岛三人围了过来，盯着中西拿出的副本。房地产登记簿是记录房产概要、所有者、担保状况等内容的政府文件。

“这栋出租公寓确实为堂岛政子一人所有。产权清晰，目前也没有作为担保物抵押出去。房产价值大概不低于十亿日元。如果用它做担保，这次的融资就能顺利获批。”

“这我明白。但我之前也说过，我们家和堂岛家早就没来往了。”

友之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那样的话，就先由我们出面，跟堂岛政子女士接触一下，探探口风怎么样？”半泽提议道，“虽然不知道结果如何。我们接触过后，如果感觉有可能，再往前推进。您认为呢？”

友之抱着胳膊，露出为难的表情。

“怎么样？我觉得可行。”小春说道，“半泽先生他们一定能很好地说服对方。如果还是不行，就再想别的办法。”

“社长，我也拜托您。您就让半泽先生试一试吧。”枝岛也哀求道。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下定决心的友之抬起头，“这事本该由我亲自出面，但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我有不便出面的原因。不好意思，这事就拜托你了。”

友之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向半泽鞠了一躬。

3

此处靠近土佐稻荷神社，环境十分清幽。

“是那栋大楼。”

手握方向盘的中西放慢车速，用一只手指了指风挡玻璃后的大厦，把车停在附近的马路边上。

“果然是这栋楼，我去过那家画廊。”

中西指着一楼的画廊，“光泉堂”的招牌挂在门外，从门口可以看到室内墙壁上挂着的风景画。

大楼是一栋精巧的砖瓦建筑，总共十层。二楼以上似乎是出租公寓。大楼左侧面向马路的位置有一扇玻璃门，门上安装了电话对讲机。玻璃门后还有一扇内门，没有钥匙无法进入。透过内门能看到入口大厅和电梯。邮箱也许放置在装有安保系统的楼内，从楼外看不到。

“这样的话，就不知道房间号了。”中西说完陷入了沉思。

“能问问光泉堂的社长吗？”半泽说道。

“我试试吧，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我。”

他们再次走出大厦，推开画廊的大门。

半泽把名片递给画廊的女性店员，不一会儿，出来一个矮胖男人。

他似乎认出了和半泽站在一起的中西，说道：“啊，是你啊。我还纳闷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原来改跑外勤了啊。”

“好久不见，我现在在融资课工作。”

光泉堂社长冈村光夫接过中西递来的名片，用不太关心的口吻附和道：“哦，是吗。”接着，他认真地问：“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这栋大厦的主人。”半泽开门见山地说道。

“主人？你是说堂岛太太？”

冈村认识堂岛太太。

“您认识她吗？”

“那可太熟了，我们是茶友啊。你们找她什么事？”

“她住在这儿吗？”半泽问道。

“算是吧。”冈村回答，脸上露出因不清楚对方来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实际上，堂岛太太亲戚的公司是敝行的客户。有些事想找她商量一下。”

“不会给堂岛太太添麻烦吧。”冈村追问道。

“当然不会。”半泽说，“我们只是想征求堂岛太太的意见。”

“是吗？那我就问问那个叫堂岛的老太太，稍等。”

冈村拿出手机，当场拨通电话。

“你好，那个，现在东京中央银行的融资课长在我店里，好像有事要问堂岛太太您。怎么样？可以见面吗？什么？啊，是吗，请等一下。”

冈村用手捂住手机，转头对半泽说：

“她说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怎么办？”

“我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半泽说道，“能不能见一面呢？”

“他们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问能不能见一面。怎么样？什么？不行吗——她说不行。”冈村说道。

中西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人交涉。也许政子听到东京中央银行后，以为是与堂岛商店相关的债务问题，从而心生戒备。

“能把电话借我一下吗？”

半泽从冈村手里接过手机。

“你好，我是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的半泽。”半泽自报家门。

“有何贵干啊？东京中央银行。”

电话那端传来沙哑的声音。口吻直爽利落，并不像高雅悠闲的富家太太，反而有种无所顾忌的市井味道。“如果你们想说堂岛商店的事，就请回吧。那与我无关。”

“不，不是堂岛商店，是仙波工艺社的事，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仙波工艺社？”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似乎颇感意外，“仙波工艺社有什么事？”

“可以和您当面谈吗？”

政子思考了片刻。

“也好，不会花太多时间吧？你们几个人？”她问道。

“两个。”

“那就来1001室吧，在十层。”

4

两人走下电梯，十层只在正面有一扇大门。看来整个楼层都是政子的居住空间。

摁响门边的电话对讲机后，门口出现了一位满头银发的小个子妇人。她就是堂岛芳治的妻子，堂岛政子。

“请进。”

大堂十分宽敞，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绘画，似乎是米勒的石版画。政子将他们带至客厅。客厅虽然空旷，却并不奢侈华丽，反而有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庄严感。

从半泽的位置，可以看到置物架上摆放着精致的玻璃工艺品和座钟，旁边堆着四五本古典乐乐谱。一旁的椅子上，躺着敞开的小提琴琴盒。

政子端来三杯红茶。她把茶杯放在半泽和中西面前，自己坐在了带扶手的沙发椅上。

“您会拉小提琴吗？”

“以前，我还梦想着成为小提琴家，现在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政子大约有六十岁。她再次转过脸与半泽对视，五官周正的脸上长着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年轻时的政子，应该是位风姿绰约的美女。

“那么，你们要聊仙波工艺社的什么事？”政子没有丝毫扭捏，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家公司终于要破产了吗？”

半泽忍不住苦笑。沉默时的政子说是深闺贵妇也毫不为过，但只要开口说话，就立刻让人觉得她是一位地道的“大阪大妈”。

“不，还没有破产。”

“是吗？那就好。”政子爽快地答道。

她把面前的红茶连同茶碟一起放在大腿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五年前。那时，仙波工艺社曾借给堂岛商店三亿日元，但堂岛商店却分文未还。您知道吗？”

半泽话一出口，政子便皱紧了眉头。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这些事，与我无关。”

“是的，我完全明白。”半泽继续说道，“但是，现在仙波工艺社急需一笔两亿日元的融资。敝行内部对能否融资存在一些争议，现在的情况是，需要新担保。”

政子一言不发地听着半泽的话。

“所以我们才来找您商量。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助仙波工艺社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具体指什么？”

“能否将这栋大楼借给仙波工艺社做融资担保？”

政子又沉默着喝了一口膝上的红茶。

“我拒绝。”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为什么要给仙波工艺社提供担保呢？”

“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您现在是仙波工艺社唯一的依靠。”

“那么，友之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这不奇怪吗？他自己不来，却让银行的人来。”

“是我们恳求友之社长，得到他的许可之后才来见您的。友之社长不想给您添麻烦。”

“也就是说，友之原本已经一口回绝，是你们自作主张来这里的？我就知道。”政子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告诉你们吧。友之不是不想给我添麻烦，是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他和我丈夫之间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事到如今，怎么会愿意低头求我？”

政子将友之的心态揣摩得一清二楚。“至于我，也不想理这种事。半泽先生，我丈夫即使在公司破产的时候也从未动过大楼分毫。现在，却要我为了仙波工艺社把它抵押出去，这不合情理。”

“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半泽并没有轻易放弃，“但是，您能不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不，没什么好考虑的。”政子当场摇头拒绝道，“仙波工艺社是拥有百年历史的老牌出版社，这样的公司居然落魄到必须求我才能借到贷款。换句话说，公司业绩已经差到极点。我不知道他们借钱的目的是什么，但公司肯定是赤字吧。”

或许因为曾是经营者的妻子，政子的直觉相当敏锐。“把房子借给那种公司做担保，只怕是有去无回。你想夺走我这个老太婆的家吗？半泽先生。”

“您无论如何都不考虑吗？”

“不考虑，不考虑。”政子说道，“你回去转告友之，请他靠自己渡过难关。这不是社长的工作吗？”

政子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还有，我也恳请二位不要再来这栋公寓。拜托。”

5

“半泽课长，过来一下。浅野支行长找你。”半泽与中西返回支行后，江岛立刻招呼道。

看来浅野自视甚高，连传唤下属这种事也不屑于亲自做。

浅野此时正坐在江岛旁边的工位，满脸不快地朝半泽看去。

“仙波工艺社的事，怎么样了？”半泽一站到浅野面前，尖锐的质问便劈头盖脸地砸来，“担保有了吗？”

“没有。”

“那该怎么办？你打算就这样拖到资金短缺的那天，让他们破产吗？”

“担保的事，能否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是时间的问题吗？比起找什么担保，推进M&A项目才是上策。你为什么不做？”

“仙波社长没有出售公司的意愿。”半泽干脆地说道，“我认为现在推进M&A，为时尚早。”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浅野的语气变得尖锐，看向半泽的目光也变得焦灼不安，“你们完全看不清现状吗？仙波社长难道只顾谁是公司的实际拥有者，不顾员工的死活吗？”

视客户公司员工如草芥的明明是浅野自己，此时，他却满口仁义道德起来。

“你再去找仙波社长谈，劝他考虑并购的事。这是支行长的命令。”

半泽知道，在这里与浅野争执下去，也无法解决问题。

“还有，把大阪营本的伴野君也带去。”浅野补充道，“你靠不住，有伴野君在我才放心。”

半泽陪同这位伴野君再次拜访仙波工艺社，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又是并购的事？”

看见伴野的脸，友之露出嫌恶的表情。

半泽已在昨天将拜访堂岛政子的经过汇报给了友之。那时友之的反应极其冷淡，只说了句“这也难怪”。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抱期待。

“您别这么说嘛。十分感谢您今天抽空见我。”伴野挤出做作的笑容，殷勤地低头致意，“听说贵公司在融资方面遇到了困难。我想，这或许是重新考虑并购方案的好时机，所以特意来见您。社长，请您至少允许我向您介绍并购方的公司名称和并购价格。拜托了。”

伴野的语气相当夸张，他把双手放在大腿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友之神情厌烦，却没有执意拒绝，说道：“只是听听这些，应该不要钱吧。”

随后，他招呼身旁的妹妹：“小春，你也听听吧。”

两人签完保密协议后，伴野毕恭毕敬地拿出一份文件。

“就是这家公司。”

“杰凯尔吗？”

友之满脸惊讶，一旁的小春则显得更加疑惑。

“为什么杰凯尔会……我们和他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行业。”

在小春喃喃自语时，伴野突然出声：“不，也不能说完全无关。”

友之的视线突然转向伴野，说道：“你是想说，田沼美术馆明年开业的事吗？”

“不愧是社长，美术馆预计明年春天开业。”

原来如此，小春也点了点头。

“田沼社长是世界知名的现代美术收藏家。”伴野继续道，“说他是日本现今最著名的收藏家也毫不为过。尤其是对仁科让作品的收集，更是无人能与之比肩。仁科让的作品也将作为田沼美术馆的镇馆之宝展出。”

“建了一座美术馆不够，还想顺手买下出版美术杂志的出版社，是这个意思吗？”友之的话里透着轻微的厌恶，“有钱真可以为所欲为吗？”

“田沼社长是贵出版社的超级粉丝。他非常愿意资助优秀的杂志，也衷心地希望能为日本美术界贡献一分力量。”

伴野的销售话术似乎并未打动友之与小春。

“不行。”友之终于开口，“既然他是仙波工艺社的粉丝，就应该知道，公司创始人仙波雪村提倡的创业精神是‘评论之公正’。如果我们加入某个资本旗下，这条创业精神还能守住吗？比如，到时我们还能直接批评田沼美术馆的展览会吗？或者说，田沼社长有这份胸襟吗？”

“但是，加入杰凯尔旗下，公司经营就能稳定下来。您不想保护自己的员工吗？社长。”

“我当然想，我也知道，融资审核进展不顺利。”友之说道，“但是，员工们也不想在一家评论范围被限制的出版社工作，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保护员工。因为缺钱就把公司卖掉，这种轻率的想法是不对的，伴野先生。”

“如您所言，这并不是一个轻率的决定。”伴野不紧不慢地反驳道，“田沼社长非常有诚意。为了展示这份诚意，他特意要求我告诉您杰凯尔并购贵公司时，预计支付的‘品牌费’。”

品牌费，顾名思义就是公司品牌具备的价值。老牌公司的品牌费往往十分可观。社会信誉和知名度越高，相应的附加值也越高。在企业并购中，除了土地、建筑物等不动产之外，公司价值还需根据每年的收益状况来决定，多数情况下还需要附加“品牌费”。

“我可以说了吗？”

友之没有搭腔，装腔作势的伴野自顾自地公布了答案：“十五亿日元。”

友之倒吸一口凉气，小春也瞪大了双眼。

“除了估算的公司价值之外，杰凯尔还将支付这笔十五亿日元的品牌费。您能好好考虑一下吗？社长。”

中西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友之。

友之与小春几乎持有仙波工艺社全部股份。如果卖掉公司，除了与公司资产、收益性相匹配的金额之外，还将获得十五亿日元的额外收益。并购费用或将高达数十亿日元。

“二位都还年轻，田沼社长说过，如果仙波社长愿意，可以继续出任社长，直到六十五岁法定退休年龄。这一点问题都没有。”

友之缓缓地咽下一口气，内心的“摇摆”反映在侧脸上。

“请您务必仔细考虑，社长。只要您改变心意，我这边随时可以着手推进。等您的好消息。”

伴野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社长办公室。

“十五亿日元吗？真是服了他了。”

友之喃喃自语，叹了口气。他的脸像被纸团猛地砸中一般皱作一团。他抬头看着墙上的哈勒昆。“半泽先生，你怎么看？你也认为我们公司卖掉比较好吗？”

“这是社长和春小姐才有资格决定的事。”半泽说道，“我们会尊重您的决定，尽可能提供帮助。”

“小春，你怎么想？”

“钱谁不想要，我也有一大堆想买的东西。”小春直率地说道，“但是，如果为钱卖掉公司，我们死了之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先？真到要破产的时候另当别论，但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个地步吗？社长，怎么能为了区区十五亿就出卖公司的创业精神呢？”

“成捆的钞票砸在脸上，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友之仰头看着墙上的哈勒昆，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多亏了他们，我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现状。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做出卖灵魂的事。这和保护员工是两码事。”

友之把视线转向半泽，“话说回来，银行应该希望我答应并购吧。半泽先生，你也有身为银行职员的立场。你就对支行长说，我对并购很有兴趣。这样回答不容易生出事端。至于正面回应，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得学会变通，否则怎么出人头地啊。”

“我不会撒谎。因为——我就是不知变通的人。”

听到半泽的回答，友之无声地笑了，连肩膀也跟着晃了起来。

“但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道前所未有的难关，该怎么做才好呢？”

友之陷入了沉思。

“再和堂岛太太接触一次怎么样？”半泽再次提议，“她虽然说了那样的话，但我认为还有希望。如果被人拒绝一次就打退堂鼓，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我认为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

“半泽先生说得对。”小春说道，“社长，再见一次怎么样？让我也一起去吧。”

“不，我亲自去。”友之思考片刻后，紧紧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原本我就不指望那个顽固的老太太会轻易出借自己的房产，但是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半泽先生，你会帮我吧。”

“当然。但是正面出击恐怕没用，只会被扫地出门。”

“她说过不许我们再上门对吧。该怎么办呢？”

正当友之苦思冥想之时，半泽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6

“从现状来看，仙波工艺社应该会积极考虑并购提案。融资申请无法通过，担保也无从找起，他们别无选择。断其粮草这一招就快奏效了。”

哈勒昆正俯视着露出淡淡笑容的和泉。虽然同样是哈勒昆，这里的《哈勒昆》却是仁科让绘制的油画，价值连城。与仙波友之办公室墙上的石版画不可同日而语。

这里是杰凯尔的社长办公室。

和泉和伴野对面坐着怏怏不乐的田沼。他坐在带扶手的沙发椅上，跷起的二郎腿神经质地抖动着。

“但是，他们不是还没同意吗？嫌十五亿日元太少？”

“哪里哪里，没这回事。”伴野连连摇头，“我说出金额的那一刻，仙波社长明显动摇了。他们应该是需要钱的，只是——”伴野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仙波工艺社有一条叫‘评论之公正’的经营理念，他们好像在意这一点。”

“什么意思？在我这里就无法公正地评论吗？简直是无稽之谈。”田沼咆哮道。

“当然当然。”和泉连忙附和，“下次我们一定告知对方，田沼社长宽广的胸襟足以保证杂志的言论自由。消除这条顾虑之后，仙波社长应该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你们赶紧去告诉他，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遵命。话说回来，今天我们还带来了一份清单，罗列了社长可能会感兴趣的公司。”

和泉说完后，伴野将一份新资料推到田沼面前。由此，话题由仙波工艺社转变成今后的大型M&A战略。

杰凯尔正逐渐进入平缓发展的阶段。

公司曾经依靠短期内的迅猛发展成功上市，田沼也被吹捧为明星企业家。媒体纷纷议论，说死气沉沉的日本经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梦幻企业。然而杰凯尔的业绩，却在此时到达了极限。

另一方面，股东们希望看到的永远是逐年增长的业绩。

“杰凯尔，急刹车”“发展战略出现阴影”“商业神话，开始终结”——只要公司的发展稍有停滞，这些标题就会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外界对杰凯尔的过度关注，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田沼敏感的神经。

因此，除了趋近饱和的主营业务——虚拟购物商城之外，田沼为获取新的收益来源，采取了一项措施。

那便是企业并购战略。

并购心仪的公司，注入资本和技术，在短期内将其培养成新的收益来源，田沼计划通过这样的操作，将杰凯尔打造成业绩持续增长的高收益企业集团。

另外，这个战略与东京中央银行五木行长提出的M&A经营方针不谋而合。现在，如何帮助杰凯尔推进企业并购战略，已成为负责杰凯尔业务的大阪营本最大的课题。

“总共是五十家公司。接下来，请允许伴野为您介绍每一家公司的并购优势。”

田沼没有吭声。

不知道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田沼完全没碰那堆资料，他抱着胳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社长办公室安静得可怕，伴野的讲解声逐渐被厚实的绒毛地毯吸入其中。

听着伴野的讲解，和泉的脑中冒出一个疑问：

清单上罗列的公司，每一家都极具吸引力、充满发展潜力，但田沼对此毫不关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另一方面，他对并购仙波工艺社却异常执着。

这是为什么？

难道田沼的兴趣已经从商业转移到艺术领域了吗？

和泉完全不明白，这位名叫田沼时矢的经营者究竟在想什么。

不——和泉暗中纠正了自己的想法。不是不明白，而是压根儿不想明白。对这个难以取悦的男人，和泉唯一的期待，就是从他口中听到“好，今后的顾问业务就交给你们了”。

但为了听到这句话，他得弯多少次腰，赔多少个笑脸，说多少句违心话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7

五月下旬的熏风将绿得发亮的灌木丛吹得沙沙作响。樱花季时，作为大阪市内屈指可数的赏樱名所，土佐稻荷神社通常是热闹非凡的，但此时，这里却是一片樱花刚刚落尽、嫩叶探出枝头的景象。

早晨六点半，空旷的神社内还残留着夜晚微凉的气息。几个身穿工作服的人正在捡拾垃圾。他们都是稻荷神社的氏子。氏子们每周举行三次活动。活动内容十分丰富，包括清扫宽阔的神社、打理神社内的绿植。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为附近的流浪汉烹制食物。

此时的神社内，一个提着巨型垃圾袋的男人走过。那人正是半泽直树。他戴着手套，用垃圾钳捡起目之所及的所有烟蒂等垃圾，一个不剩地扔进垃圾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中西。中西身着运动衫，将棉布手巾缠在头顶。在他附近，身穿工作服、手拿竹扫帚的仙波友之，正勤勤恳恳地清扫着神社地面。

今天，允许他们临时加入氏子活动的，是在东京中央神社祭典中担任核心职务的本居竹清。他也是立卖堀制铁的社长。

据竹清所说，分散在神社内忙于清扫的氏子，总共有二十余人。他们多数是居住在附近的老人。这个活动的性质比起宗教活动，更接近于社区活动。本居竹清也担任土佐稻荷神社的氏子代表，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富豪。

“辛苦了。”

身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一辆两轮推车逐渐靠近。注意到拉车的人是竹清后，中西慌忙跑上前，说道：“请让我来拉吧。”

“不用在意，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不，哪能这么说呢。”

一番推让之后，从竹清手中接过推车的中西拉着推车消失在通往神社深处的小径。

竹清一屁股坐在附近的木质长椅上，从挂在腰间的布袋中拿出瓶装矿泉水，润了润喉咙。他的脖子上搭着棉布手巾，身上是穿旧了的工作服，脚上踩着竹皮草履。这身打扮极其自然，叫人完全看不出他是上市公司的会长。依照竹清的地位与财力，他大可以每日出入高级高尔夫球场，纵情玩乐。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愿意以这种方式亲近当地居民，所以才能赢得如此高的声望。

“喂，老太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竹清话音刚落，一个蹲在附近花坛的女人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她穿着劳动用的裙裤，戴着麦秆编成的草帽。沾满泥土的手套紧紧握着一把方头小铁铲。

“真是的，我可不想被你叫老太婆。你自己不也一把年纪了吗？”

嘴里说着不饶人的话，堂岛政子一边舒展着疼痛的腰部肌肉一边走了过来。她“哎呀哎呀”地呻吟了几声，慢慢在竹清身旁坐下。一晃眼，她看见了半泽，随口说道：“啊，今天天气真好。”

“前几天打搅您了。”半泽欠了欠身。

“你也是个难缠的人呢。”政子说完，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了半泽身后的仙波友之身上。

不知她从什么时候起注意到了友之的存在。

“请用。”

半泽从帆布包中取出瓶装矿泉水递给政子。政子接过后，向坐在稍远处的友之搭话：“好久不见，友之。”

友之表情僵硬地盯着政子，回道：“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竹清问。

“我们是亲戚。”政子回答，“他是我过世丈夫的外甥。”

“那半泽先生是有意把他带来的吧？”

“这几年发生了好多事。丈夫虽然去世了三年，日子还是要照旧过。外甥像今天这样难得地过来看我，某种意义上，也是堂岛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友之听的。

半泽突然眯起双眼，他意识到这句话暗含的情感，与前几天拜访政子时感受到的有些许不同。

“是啊。”友之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我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见谅。”

政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低头鞠躬的友之。

“我们干吗在这种地方说话。好不容易来一趟，给我家那位上炷香吧。”

政子说着站起身，邀请友之前往自己家。

[1]即一切从现场出发的原则：针对现场的实际情况，采取切实的对策解决。

第三章　艺术家的生平与遗留之谜

1

“我知道，你一直怨恨堂岛。但是，堂岛也一直很想把钱还给你。”

半泽此时坐在堂岛政子家的会客厅，这里与前几日拜访时别无二致。堂岛芳治虽然在败光堂岛家的产业后撒手人寰，政子却没有步丈夫的后尘，而是独自过着安详的晚年生活。

友之或许认为置办这栋大楼是堂岛芳治的决定，但半泽却觉得，这可能得益于政子的聪明才智。

“但堂岛实在不擅经营，到头来还是给你添了麻烦，直到临死前，他都在后悔。”

谈起堂岛芳治，政子的语气变得沉痛起来。

“后悔？舅父吗？”友之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是真的。”政子说道，“你也许从你母亲那里听过堂岛的许多事。但他是这个世上最容易被人误解的人。他的确对被迫从巴黎返回日本心存怨恨，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之后，堂岛改变了许多。”

“改变吗？”友之不由得嘟囔道。

“当时，两家复杂的境况纠缠在一起，催生了各种各样的误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如今旧事重提也无法挽回什么，但这或许是一种缘分。不管你想象中的堂岛芳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且让我代替亡夫说两句吧。”

友之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政子讲述的，是纠缠在堂岛家与仙波家之间的另一个故事。

“最初的误会起源于我的公公，也就是堂岛富雄命令芳治从巴黎返回日本之时。那时，富雄对芳治说，家里经济出现问题，无法再资助芳治学业。此后，知道实情的芳治以为是仙波家的原因导致自己不得不放弃画家之路，从而迁怒于你们，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这其实只是富雄为了让芳治回国编造的借口。”

“借口？”友之反问。

他也以为芳治之所以被家里切断资金来源，是因为堂岛家对仙波家的支援。

“当时的堂岛商店确实业绩不振，但资助芳治留学还是绰绰有余的。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实际上，堂岛富雄是个颇具绘画鉴赏能力的人，也是位收集了众多美术工艺品的收藏爱好家。他慧眼如炬，坊间甚至传说，他曾一眼看穿银座著名画廊里展出的赝品。富雄看到在巴黎学习近十年的芳治画出的画，马上觉察出他才华的极限。芳治是成不了才的，这样下去对他也不好，不如随便找个理由切断资金来源早日打发他回国。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但富雄却不能对芳治说出真正的理由，如果对坚信自己才华的芳治说‘你压根儿没有当画家的天赋’，只会招致父子间的冲突。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芳治好像自然而然察觉到了父亲的想法。毕竟，告诉我这些的不是别人，就是芳治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友之半信半疑地问道。

“应该是芳治从巴黎返回日本十几年后，你上大学的时候。那时，堂岛的父亲富雄早已不在人世。刚才那些话，或许是芳治从当时还健在的母亲口中听来的。当时，芳治清楚地对我说：‘父亲嫌弃我没有才华，才把我弄回日本。’他说这话时应该喝了不少酒，那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光是看着都让人心疼。”

政子露出落寞的笑容。

“富雄去世，芳治出任堂岛商店的社长，是那之前的事。芳治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富雄收藏的画一幅不剩地卖掉。或许因为他对成为画家还有执念吧。我曾劝他，不用着急卖掉，留着慢慢处理不好吗？他却说不想看到自己身边出现任何一幅画。就这样，他毫不留恋地卖掉了所有画。然而又过了几年，促使芳治改变的契机到来了。就是，那幅哈勒昆的画。”

政子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相框中的照片。

她站起身，把相框从置物架上取下，立在茶几上。

“啊！”中西小声地发出惊叹。

“这幅画——”

印在照片上的画，正是那幅挂在仙波友之办公室墙上的《哈勒昆》。

但照片上的人却不是仙波友之，而是堂岛芳治。芳治当时大约六十岁。照片中，政子坐在带扶手的沙发椅上，他站在政子身后。这张陈旧的照片已开始褪色。

“这幅画，不是友之社长买的吗？”半泽问道。

对半泽的话感到震惊的却是政子。

“你还留着那幅石版画吗？”

“嗯，算是吧。”友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买下办公楼时，舅父把画留了下来，说不需要了。每当我看见那幅画，就觉得它在嘲笑我。但我想这样也挺好的，就一直挂着了。”

友之的说法将政子逗得放声大笑。

“我得谢谢你，友之。芳治一定也很欣慰。”

“不说这个了，为什么那幅《哈勒昆》是转变的契机？”

在友之的催促下，政子重新开始了讲述。

“芳治成为堂岛商店社长时，有位熟人曾拜托他照顾刚从美术大学毕业的儿子。那孩子从东京艺术大学毕业后想去巴黎进修，但家里拿不出留学资金，只好靠自己工作赚学费。房地产这一行，广告单设计的优劣程度将直接影响客户的第一印象。建造新的房产项目也需要设计师的意见。我丈夫觉得正合心意，便成立了设计室，雇用了那位美大毕业生两年。在那之后，立志成为画家的毕业生存够了在巴黎短期生活的钱，便远渡重洋去学习绘画。但芳治并不看好他，还劝他早日放弃。又过了几年，芳治却在偶然的机会下邂逅了那人的画。那是在梅田百货商场内的一家画廊。在出口处最显眼的地方，挂着那幅画。那位美大毕业生似乎已成为极受欢迎的画家。若是从前，芳治应该早就注意到了，但他那时的状态，与其说是对绘画毫不关心，不如说是在逃避绘画。所以，他对那位美大毕业生的成功一无所知。那时，在购物的间隙随意走入店内参观的芳治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那幅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用无法动弹描述或许更加准确。我想他一定深受打击。他那时的表情，我至今也忘不掉。他笔直地站着，眉头紧锁，神情恍惚，死死地盯住那幅画。过了半晌，终于对我说：‘父亲是对的，我没有这般耀眼的才华。’”

政子继续道：“那幅画，画的是哈勒昆与皮埃罗。画框下方贴有姓名牌。我定睛一看，惊讶地发现上面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仁科让。画上标着骇人的高价。仁科让作为现代美术界的新手崭露头角。他的作品已成为全世界收藏家垂涎的目标。怎么说呢，才华真是个残酷的东西。我丈夫努力几十年都无法取得的成就，仁科却在一夕之间获得。丈夫或许很想得到那幅画，但当时的堂岛商店已不具备购买它的能力。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下那幅《哈勒昆》的石版画，挂在社长办公室。那画对堂岛而言，是青春的墓碑。”

友之盯着政子，甚至忘记了眨眼。

才华横溢之人才能留下，平庸之辈唯有被淘汰。这是一条无论倾注多少热情都无法跨越的鸿沟。当这种差异赤裸裸地摆在堂岛面前，他所承受的打击有多么沉重？这一点，恐怕任何人都无法想象。

“也就是说，仁科让曾在那栋办公楼工作？”

仁科让曾在仙波工艺社的办公楼工作过，这件事半泽从未听说，中西也瞪圆了双眼。

“稍等一下。”

政子站起身，返回时抱来一本陈旧的相册。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张芳治拍摄的员工集体照，政子说五十多名员工之所以身着浴衣，是因为这是去南纪团建时拍摄的纪念照。

“看，这就是年轻时的仁科让。”

照片中的仁科二十出头，还是个未经世事的青涩男孩。

“仁科让是位神秘的画家。”友之说道，“因为人们对他的私生活知之甚少，尤其是从美术大学毕业后到在巴黎出道前的事。他本人对此也三缄其口。这可是十分珍贵的照片。”

友之又问政子：“我可以拜祭一下舅父吗？”

他跪在隔壁房间那座小小的佛坛前，双手合十，悼念了许久。

2

“我们回到正题吧。你今天来，是想说担保的事吧。”待友之从神坛前返回，政子率先开口，“前几天我也和半泽先生聊过。老实说，我实在提不起兴趣。你们公司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要聊的才是正题，这种直截了当的提问方式很符合政子的行事风格。

“我准备了近三年的财务数据表，如果可以的话——”半泽说道。

获得友之的许可后，半泽将资料递给政子。本以为她会说“这种东西看也看不懂”，没想到她翻看财务表格的动作相当娴熟，审视数据的表情也极其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将所有资料通读完一遍的政子“啪”的一声将表格扔在茶几上。

“不行。”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行？”

出声询问的不是半泽，而是友之。

“思考其中的原因是你该做的事吧，友之。我家芳治固然不擅经营，但你也是公司的第三代经营者了，再这么下去，你的公司迟早要破产。”

“你要我裁撤亏损的编辑部？”

“你不是很清楚吗？”

政子说完将身体往椅背一靠，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

“我是清楚，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公司每个编辑部都历史悠久，而且承载着社会意义。”友之说道。

“就因为你这么想，公司才没有希望。”政子毫不留情地说道，“承载社会意义的杂志居然会亏损，友之啊，你好好想想。如果一本杂志被社会所需要，那它理应是盈利的。”

友之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堂岛太太，您的话十分有道理。今后，仙波社长也会根据您的意见调整公司业务。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资金，能否请您借出这栋大厦——”

“我拒绝，为业绩如此糟糕的公司做担保，无异于拿钱打水漂。”政子干脆地说道。

一直关注着事情走向的中西失望地垂下肩膀。

友之盯着自己的指尖，一动不动。

原本存有一丝希望的面谈即将以失败告终。

“那样的话，能不能把那三亿日元还我？”友之的声音渗出了怒意，“预谋性破产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但分文未还就等同于诈骗。如果不是母亲求我，我压根儿不会借出这笔钱。你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虽然你说与你无关，但舅母，你和舅父不是夫妻吗？”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政子的脸色却丝毫未变，她依然平静地端坐着。那副临危不惧的模样，真可谓女中豪杰。

“我理解你的心情，友之。”政子镇定地说道，“但你也是经营者，你难道不清楚，对一个没有连带责任的人，你根本没有剥夺她财产的权力。我年轻时学的是音乐，但嫁给芳治和他一起回国后，就听从公公的建议开始学习公司经营。我的经营理念师承于堂岛富雄，我就这样一路见证了堂岛商店的兴衰。老实说，我一点都不看好芳治的经营手腕，他虽然不是坏人，但作为经营者只能排在末流。我了解仙波家和堂岛家的纠葛，但我没有义务为你们收拾残局。这一点，请让我说清楚。”

关系刚刚出现和缓迹象的两个家族即将爆发新的冲突。

再往前跨一步，这个为融资担保进行交涉的现场，就会立刻变成旧事重提的修罗场。

“那你刚才说芳治舅父一直对我心存愧疚，又算什么？”友之悔恨地皱紧眉头说，“告诉我那些事，却连一分钱都不肯借给我。事到如今，真相如何还不是任由你说。”

“听我说，友之。有义务还你钱的不是我，是芳治。”政子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但芳治死了，他已经没有办法亲手把钱还给你了。”

“谁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还。”

友之的疑问近似控诉。

“不，他真的想还。临死前，他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这是事实，而且——”

此时，政子的脸上浮现出某种困惑的神情。

“或许在当时，真的有可能还清。”

友之惊讶地看着政子。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意思？”友之问道，“有可能还清，是指当时有足够的钱吗？”

“钱是没有的。”政子这话有些自相矛盾，“但是，芳治似乎想出了某种赚钱的方法。”

“赚钱方法……”

友之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时芳治说必须先通知你，让我跟你联系。我曾经给你打过电话，还记得吗？”

“这么说的话……”友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但你说不想再和堂岛家扯上关系……不过，那也怪不得你。”

“赚钱方法到底是——”半泽问道。

“不知道。”

政子快速地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友之问道，“那时，你没问舅父吗？”

“我问了。但他知道你不来后发了好大脾气，说你是傻瓜，明明有座宝山堆在眼前却视而不见。到最后，他也没告诉我赚钱方法究竟是什么。他就是这么顽固，你也知道吧。”

“我怎么会知道。”友之小声嘀咕，“什么宝山啊，他是在做白日梦吧。”

“我那时也是这么想的。”

房间里弥漫着某种无法释然的氛围。

政子再度开口：

“那时，芳治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有时的确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或许他又做了什么梦——那时我确实这么想过。但最近，我时常想起那时的事。搞不好芳治真的发现了什么。听我说，友之。我确实不知道芳治的想法，但如果真能赚钱，对你来说不也是好事吗？”

友之盯着政子。

“我的公司正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哪有工夫去玩不知道是白日梦还是幻觉的寻宝游戏？”

“不是这样的，芳治一定发现了什么。”政子说道。

友之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多谢招待。”

随后，他阴着脸离开了座位。

政子彻底沉默了，对他的离去无可奈何。中西跟了出去，目送友之离开。

友之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明明是来拜托对方提供担保，却被人用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打发——即便他这么想也情有可原。但半泽却认为政子的态度完全不像在开玩笑。这位女中豪杰既然这么说，或许堂岛芳治真的发现了什么。

“堂岛太太，您为什么认为所谓的赚钱方法是真的？”半泽重新问道。

此时，房间里只剩半泽与堂岛政子两人。

“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封类似书信的东西。”

“信？”

政子站起身，从别的房间抱来一个硬纸箱。然后她取出一份印着广告的报纸。那是大阪市内楼盘的广告，没什么特别之处。

“请看背面。”

半泽依言将报纸翻转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三行留言。

“写给友之：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有件事想拜托你。你的公司里或许埋藏着宝藏。想和你面谈。最近，我的病时好时坏……”

信只写了一半。

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写信的人或许正躺在床上，笔迹相当凌乱，甚至难以识别。

“因为友之不来，我猜他可能是为了叫他来，才尝试写信。”政子神情忧郁地说道，“芳治原本写得一手好字。写这封信时，身体情况应该相当糟糕了。他用颤抖的手竭尽全力地写，结果还是没能写完。我也是最近才在杂志杂志里发现这张折叠的报纸。不过，他们总是这样。”

政子露出自嘲般的笑容，继续道：“互相憎恨、误解。明明是稍微聊聊就能解开的误会，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错过。半泽先生，对不起。这封信，能交给友之吗？芳治或许也不想把没写完的信交给别人。但有总比没有强，看了这个，友之的想法说不定会改变。”

“明白了。”半泽思考片刻，问道，“关于寻宝，您有什么线索吗？”

“他是在卧床期间想到的。要说线索，只能是当时病房里的杂志杂志或者报纸什么的。”

“那些东西可以交给我吗？我会试着找一找。”半泽请求道。

“你愿意帮忙调查？”

政子颇感意外地看着半泽。

“只要有希望解除仙波工艺社的困境，我什么都会尝试。”

“明白了，那就交给你吧。拜托了。”政子向半泽低头致谢。

“还有，担保的事，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半泽再次询问。

政子缓缓地摇头。

“现在的仙波工艺社没有前途。”政子干脆地说道，“这样下去不行。历史也好，社会意义也好，这些和经营公司完全是两码事。仙波工艺社还有过去的积累，应该不会立刻破产。但是，对于注定要衰败下去的公司，根本没有为它担保续命的必要。这是我的想法。”

或许因为师承堂岛富雄，政子的经营理念相当务实，轻易无法动摇。

“我理解您的想法。”半泽说道，“但反过来说，如果仙波工艺社变成有存续价值的公司，您会考虑吗？”

“你还真会抓人话柄。”政子语带讥讽，“请你转告友之，要想改变公司，首先改变自己。”

语气虽然严厉，但话语中包含着政子的体贴。

“我会转告社长的。”

那天，半泽与中西一同将堂岛芳治的遗物搬回银行，总共有三个硬纸箱。

事情即将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3

“怎么样？堂岛舅母那边。”

小春出现在社长办公室时，友之正把身体埋在带扶手的沙发椅中独自沉思。

跷着脚、单手托腮的友之用空洞的目光看向小春，但他没有吭声。

“不行吗？”小春在友之对面的沙发坐下，“这也正常，没那么容易的。”

这句话比起友之，更像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堂岛舅母说了什么？”

“她说，不会给赤字的公司提供担保。”

小春颇感意外地看着友之。

“真是个刚愎自用的老太婆，让人火大。她还说，承载社会意义的杂志不可能是赤字。”

友之的语气虚弱无力。

“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被她说中了吧。”小春说。

友之很久没有吭声。

“我难道不清楚吗？”友之一边叹息一边说道，“也许我一直在逃避改变公司这件事。现在，居然被人指着鼻子说亏损的杂志能有什么社会意义。好不甘心啊，但这是事实。”

小春瞪大了双眼。

“堂岛舅母懂经营，真叫人佩服。”

“有什么好佩服的，不过是个贪得无厌的老太婆。”

友之的眉头皱了起来，然而——

“喂，小春。”突然友之像下定决心一般转向妹妹，“继续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们索性搞一次改革吧，经营改革。”

友之认真的语气让小春默默地倒抽一口气。

“是我本末倒置了。”友之继续说道，“借钱之前，向别人寻求担保之前，我应该更加认真地审视一遍自己的公司。然而，我却用历史、社会意义做借口一直在逃避。现在这一套已经行不通了。哪怕过程痛苦，现在也不得不做。我要改变仙波工艺社。”

看着神情坚定的友之，小春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想，产业重组？”她问道。

“我想停掉《现代艺术手帖》。”

那是仙波工艺社出版的三本杂志之一。《现代艺术手帖》编辑部总共七名员工。某种意义上，这本杂志的内容甚至比招牌杂志《美好时代》更具专业性。

小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编辑部的员工要怎么办？全部裁掉吗？”

“我会让他们办理提前退休，一部分员工编入《美好时代》编辑部，组成精锐部队。剩下的，企划部可以接收吗？”

“怎么可以这样，这太突然了……除了停刊以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既不改变现状又能活下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小春吓了一跳，她看着友之顽固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社长，并购是绝对不行的。”

小春慌张地说出这句话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一名员工探出脑袋汇报：

“社长，东京中央银行的半泽先生来了。”

“让他到这儿来。”

友之说罢往扶手沙发的椅背靠去，眉头深锁。他暂时闭上了双眼。

4

“然后呢，怎么样了？”

渡真利举起新端上来的啤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他满足地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我把堂岛芳治没写完的信交给了他，也告诉他堂岛政子有可能提供担保。在那之前，友之社长已经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产业重组吗？”

“他好像也在考虑接受并购。友之社长说得很诚恳，但是，无论谁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公司面临的课题都不会改变。”

半泽将略带思索的目光投向了吧台对面，这是他们常来的“福笑”居酒屋。在吧台里侧，老店主正和往常一样挥舞着雪亮的菜刀，利落地处理着食材。

“确实。”渡真利说道。

“没有什么改革不伴随痛苦，做决定的是社长。”

半泽专注地看着墙壁上的一点。

“这正是公司经营的难点。”渡真利说。

接着，他又饶有兴致地问：“还有，寻宝怎么样了？”

“毫无进展。”半泽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回答道。

“堂岛政子给你的硬纸箱里到底装了什么？”

“两年前的杂志、报纸和信，还有三本相册。”

“相册？”

“旧相册，芳治或许曾经躺在病床上怀念健康的往昔吧。他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

“然后呢？找到类似线索的东西了吗？”

半泽静静地摇头。

“那可能是个假消息。”

“不——”半泽再次摇头，“芳治信里写的东西不像是假的。如果找到宝藏，或许能发现新的商机。”

但渡真利从一开始就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但如果找不到宝藏，经营改革也失败的话，仙波工艺社就只能接受并购。到那时，可就是你输了。”

“这不是输赢的问题，真到那一步也没办法。我会高高兴兴地帮助仙波工艺社推进M&A项目，毕竟这也是客户的经营判断。”

“但在我听来，怎么有股输了还犟嘴的味道呢？”渡真利笑道，“如果并购案成立。这次，你可就被大阪营本的和泉和伴野设下的权力游戏狠狠地摆了一道。你们支行长浅野也在跟他们暗中勾结。”

“融资部怎么样了？”半泽问道，“他们害我们吃了不少苦头。猪口虽然拿金融厅做借口，但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猪口倒是无关紧要，关键是北原部长。你也知道吧，他是出了名的严格。他应该不会故意针对仙波工艺社，但从结果上看，好像被那帮急于促成并购案的家伙利用了。”

“听说是十五亿。”半泽吐出一句话。

渡真利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询问半泽。

“那是仙波工艺社的品牌费。”

渡真利询问的双眼因惊讶而瞪大。

“真豁得出去啊。看起来，田沼社长对仙波工艺社非常中意。”

“事实上，这才是最大的疑问。”半泽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老实说，仙波工艺社真的值那么多钱吗？不，我不是在说客户的坏话。只是，每家公司有每家公司适当的价格。现在的仙波工艺社并不具备那样的价值。”

“原来如此。”

渡真利也表示赞同。他思考了一会儿，似乎并未想出合理的解释。

“这是思虑不周的暴发户行径？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一种相互刺探？”

“搞不清楚田沼社长到底在想什么，这件并购案的可疑之处就在于此。这件事，大概另有隐情。”

然而隐情究竟是什么，半泽完全没有头绪。

大阪营本的伴野给半泽打来电话，说有新消息转告仙波工艺社，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5

那天，友之刚好有事需要前往银行的营业窗口，于是双方决定在大阪西支行的会客室进行面谈。

银行把每月二十五号称作“繁忙日”，许多公司选择在这一天结算。因而，二十五号与月末是一个月最忙碌的时候。此时银行内挤满了客户，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前些日子非常感谢，今天劳您大驾光临，不胜惶恐。”

大阪营本的伴野郑重道谢后，将友之请进会客室。

“社长，非常感谢您抽时间过来。”

就连碰巧在行内的江岛也跑过来，开始冲友之点头哈腰。

“融资的事进展异常不顺，我也担心了好久呢。好在有并购方案，听说对方开出的条件十分优厚。请您务必考虑一下。”

“好让你们能赚到奖金积分是吧。”

友之的挖苦让江岛谄媚的笑容瞬间萎缩。

“那么，请伴野调查员说明一下吧。”江岛把话头交给伴野后，连忙闭上了嘴巴。

友之的心情之所以比平时糟糕，是因为这几日经营改革方案的讨论并不顺利。

他希望在不解雇任何一名员工的前提下推进改革，但现状并不允许。他不想裁员，但如果不裁员，改革就不可能成功。现在的友之正处于这种两难的境地。

“我将仙波社长布置的作业扔给田沼社长后，立刻有了答复。今天，正是要向您转达这条回复。”

“作业？”友之反问。

“就是关于贵公司的经营理念。”

听到伴野的回答后，友之敷衍地“啊”了两声，语气并不期待。

“这是田沼社长的回复。”

伴野一面说一面从公文包里取出杰凯尔的信封，从中取出一封信。

“我开始读了。

“仙波友之先生。前几日您在百忙之中愿意聆听我方的提案，叫我不胜感激。事后，我从担任中介工作的东京中央银行伴野氏口中听说，您担心这份提案与贵公司的经营理念‘评论之公正’相抵触。考虑到我方的经营内容，我认为您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接下来，请允许我用书信的方式向您说明。

“我本人对仙波工艺社的历史与权威性满怀敬意，也对贵社独立的评论精神深有共鸣。

“贵社之所以能在我国美术界保持严正中立的形象，必然依靠的是这条独一无二的经营理念与遵照该经营理念进行的出版活动。

“我方将在此前若干条件的基础上增加一条新承诺。

“今后，我方也将彻底保证贵社评论之公正、出版之自由。

“请继续在绝对公正的理念指导下，开展自由丰富、充满创意的出版工作。这也是我方的心愿。

“我衷心期待有朝一日能与贵公司携手，共同开拓日本艺术界的未来。请您务必放下所有顾虑，仔细考虑我方提案。拜托您。”

信的最后有田沼时矢的亲笔签名。

“您看一看吧。”

友之接过伴野递来的信，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

“问题解决了呢，社长。”

江岛欣喜的声音也没引出友之任何的反应。

此时的友之正在为经营改革伤透脑筋，另外，杰凯尔开出的又尽是反常的条件。

“田沼社长并没有干涉美术评论或出版方针的意思，他只是纯粹地想为美术界贡献一分力量。所以，他想助贵公司一臂之力——这份提案的用意便是如此，请您一定积极考虑。”

在半泽与中西的注视下，友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友之站在资金链即将断裂的生死关头，孤立无援。融资申请遭遇暗礁，想向堂岛政子寻求担保，经营改革却又进展不顺。

“知道了。”过了半晌，友之答道。

这句话让中西惊讶地抬起头。

这个回答，的确出人意料。

“我会积极考虑。”

“非常感谢。”

伴野笑逐颜开。

“条件如此优厚的M&A提案打着灯笼也难找，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对吧，江岛副支行长。”

被伴野问到的江岛接连点了好几次头，脸颊因兴奋泛起了红晕。

此时，友之面朝天花板，闭上了双眼。

他并不想接受并购提案，但现实却逼迫他不得不考虑。

“课长，这是怎么回事？友之社长放弃靠自己筹措资金了吗？”

中西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朝半泽的办公桌走来。在个性直率的中西看来，答应考虑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提案，意味着友之社长心意的转变。

“他只是说会考虑，又没有真的同意。”半泽说道。

但中西好像并不认可。

“只要推行经营改革获得堂岛太太的认可，就能得到融资担保。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但是，经营改革方案却讨论得不顺利。”半泽回答，“万一，堂岛太太拒绝提供担保又该怎么办？让所有员工去睡大街吗？经营公司不能光靠正义感，有时也需要清浊并吞的狡黠。对友之社长而言，所有的可能性都是选项之一。”

“那么，那两亿日元的融资申请——”

“当然要继续跟进。友之社长既然决定战斗到底，我们就要全力支援。这些，也包含在内。”

半泽的眼神转向堆在办公桌旁的硬纸箱，那是从堂岛政子家拿来的遗物。

“现在，正是检验友之社长经营手腕的时候。”听到两人对话的南田说道，“中小企业的经营，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的迷惘中思考怎么做才能活下来。陪伴它们走出困境，是我们的工作。”

一切正如南田所说。

6

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当天整个下午，支行长浅野的心情都极为舒畅。

“不出意外的话，奖金积分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支行长。我已经提前将这单案子列入业绩预测中了。”

副支行长江岛也在不遗余力地迎合浅野，支行内充盈着与往日不同的和谐气氛。

然而，就在支行为关店准备忙碌得不可开交的傍晚时分，却出现了一点不和谐的插曲。

下午五点半过后，结束一天业务的支行进入处理白天遗留工作的加班时间。

半泽正在浏览下属提交的融资申请书，却听到江岛说：“支行长，今天的祭典委员会，拜托您了。”他不由得竖起耳朵。

“祭典委员会？啊，是今天吗？”背后传来浅野兴致不高的声音，“江岛君，你代我出席吧。”

“不行啊，我今天和北堀制铁所的社长有约。”

“又有约？你跟客户吃饭是不是吃得太频繁了？”

难得从浅野嘴里听到一句正确的话，然而紧接着，他马上说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那就让半泽课长去吧。喂，半泽。”

半泽轻轻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起身，向浅野走去。

“你，去参加祭典委员会。反正你今天没什么事，也不用开会，对吧。”浅野用轻浮的语调说道。

“我确实没有安排。但就像我上次在报告里写的那样，我认为那种聚会，应该由支行长出席。”

“我有安排了。”

浅野将公文包拉到跟前，开始收拾办公桌。

“但是支行长，祭典委员会的日期是早就确定的。参会委员也不会接受‘有安排’这种理由。”

“不就是个稻荷神社的祭典吗？”浅野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说白了，就是一帮做会长的老头儿凑在一起消磨时间的聚会，有必要让我这个支行长特意露面吗？有你这个融资课长就够了。”

过去的祭典委员会都由半泽一人出席，不必说，每次他都要为浅野的缺席不停道歉。

“但这次需要请求参会委员支持银行业务。”

“是啊，支行长。您还是出席一下吧。”

就连江岛也开口劝说，想必是产生了某种危机感。

银行向参加稻荷祭的客户提出的请求，无非是希望对方追加定期存款或融资金额。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紧急案件。说白了，只是银行单方面恳请客户帮衬业绩的行为，并且，对象还是以严格挑剔著称的老会长们。

“怎么连你也——”浅野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江岛，“客户支持我行业务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亏我们平时那么照顾他们。”

“那个，您说得对。”

被浅野瞪着的江岛只好灰溜溜地咽下想说的话。

长期任职于总行的浅野已有二十多年没在支行工作过，他以为二十年前银行耀武扬威的姿态还能延续至今，只能说这是一种时代错觉。

“总之，我可不想出席什么祭典委员会。半泽课长，拜托了。”

神情凝重地扔下这句话后，浅野不再听任何人的劝说，迅速离开了办公层。

“这下难办了。”

江岛有点不知所措。他毕竟在大阪西支行待了两年，深知祭典委员会众人的性格。

被浅野评价为“老头儿集会”的祭典委员会，实际是为支行经营积攒人气的联谊会。

不仅如此，它还为各方经营者提供了宝贵的交流机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大家可以推心置腹地聊一聊怎么做才能繁荣地区产业，进而促进银行发展。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你去参加吧。”

支行长缺席的情况下，理应由副支行长江岛出席。但江岛似乎完全没这个打算。江岛也有问题，居然完全没考虑支行长无法出席的情况，早早就与客户约好聚餐。某种意义上，江岛与浅野一样，都在内心的深处轻视着客户。

“那就拜托了，大家也好好加油。”

江岛立刻开始收拾办公桌，不到五分钟便也从办公层消失。

“没问题吧？”

看到这种情况，南田担忧地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没问题。”半泽不得已穿起西服外套，“希望别出什么大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四章　稻荷祭风波

1

祭典委员会通常在氏子总代表的公司会议室举行。遵照这条惯例，今天，八名委员会成员聚集在本居竹清担任会长的立卖堀制铁所会议室里。

这里的每一家公司都是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的大额交易对象。换句话说，都是可被称为支行经营支柱的重要客户。

半泽进入会议室时，所有成员正围坐在大型会议桌旁闲聊。

此刻，闲聊声戛然而止，会场立刻被一种生硬冷淡的气氛笼罩。

“我来迟了。”半泽说。

事实上，距离会议开始只过去了几分钟。半泽朝围坐在一处的经营者们鞠躬致歉，打算拉出最末席的椅子。这时——

“那不是你的座位。”一名委员会成员尖锐地说道。

此人是九条钢铁的会长织田圭介，他以态度强硬著称。

会议桌正中央坐着主持会议的本居竹清，他身旁的织田正用不留情面的眼光盯着半泽。

“那是支行长坐的位置，浅野支行长人呢？”

“非常抱歉，浅野今天有要事在身，无法出席。”

“‘要事’是什么事？”

“据说是无法推托的要事。”半泽含糊地答道。

他也想详细解释，可浅野根本没说清“要事”的内容。

“也就是说，那是比祭典委员会还重要的‘要事’。”竹清脸上露出与以往不同的严肃表情，“你以为，我们从繁忙的工作中抽空赶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真的非常抱歉——”

半泽咬紧了嘴唇，除了道歉，他无话可说。

“就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呗，这个支行长架子真大。”另一个委员说道。

“下次他一定会出席的，今天的事能不能大事化小呢？拜托各位。”

半泽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看不起我们吗？”织田咆哮道，“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讨论怎么让你们银行的业绩更上一层楼。支行长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有这么瞧不起人的吗？我不干了。”

“刚才大家还说，今天支行长来了以后，要好好说说他。”竹清冷淡地说道，“他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听说他昨天还去织田会长那儿问人家想不想把公司卖掉。这件事，你知道吗？”

半泽惊讶地看着竹清，说：“不知道——”

“那支行长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会议桌四周响起了小声议论的声音。

“听说只要我们卖掉公司，支行就能赚到奖金积分。”织田恨得牙痒痒，“我们难道是银行达成业绩的工具吗？一直以来你们银行都是公司的主力银行，从今往后不是了，我要把业务转去白水银行。”

“织田会长，请等一下。”半泽连忙阻止，“我一定会把各位的意见认真地转达给浅野。更换主力银行的事，请您三思。”

“问题不仅仅是支行长对祭典委员会的轻视。”竹清直视着半泽的双眼，“真正的问题是，浅野支行长对我们这些客户没有一丝感情。对浅野而言，不，对东京中央银行而言，客户到底是什么？只是赚钱的工具吗？如果支行长这么想，我们就不可能把业务交给你们。因为一旦公司出现什么意外，浅野支行长并不会助我们一臂之力，岂止如此，他或许会第一个逃跑。这样的银行，怎么能做公司的主力银行？”

半泽无言反驳，他能做的，只是反复地、没完没了地道歉。

“还有，关于这次东京中央稻荷的‘稻荷祭’，半泽先生。”竹清最后说道，“我们只参加祭祀活动，晚宴就不必办了。我们也拒绝提供一切以祭典为名义的业务支持。”

“各位请等一下。”半泽慌忙解释道，“各位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是，浅野也不是那种冥顽不灵的人。请各位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让支行长向各位郑重道歉。”

“跟你说不通啊。”织田埋怨道，“总之明天一早，我们会把刚才的话亲自对浅野支行长说一遍。你让他好好等着。”

如织田所言，祭典委员会成员亲自杀到支行，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发生的事。

2

那天早上——

半泽在上午八点到达银行，比平时要早。

昨晚，他已经向浅野汇报了祭典委员会发生的事，但浅野根本不放在心上，还说那只是他们的口头威胁。

半泽还想联系副支行长江岛，但不知江岛又辗转去了哪家酒馆喝酒，一直联系不上。

江岛在昨晚的饭局似乎遇上什么好事，八点过后，他心情愉悦地出现在办公层。然而——

“怎么会——”

听完半泽的汇报，江岛的嘴唇瞬间开始发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消失殆尽。

“这、这件事，你向支行长汇报了吗？”

“汇报了，但他完全不当回事……”

江岛焦急地扫了眼挂钟。

与此同时，浅野的身影刚好出现在办公层。

“支、支行长。大事不好了！”

江岛向浅野奔去，差一点摔倒。

然而，浅野却依然气定神闲。

“真是的，他们就那么希望我出席吗？无聊透顶。”

浅野将祭典委员会发生的事单纯归结为参会委员在“闹脾气”。

“但他们确实大发雷霆，还说要更换主力银行。”

浅野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江岛。

“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浅野觉得这事过于荒唐，不由得轻蔑一笑，“太夸张了，关西人就喜欢这样，虚张声势。”

他还特意学起奇怪的关西腔。然而世上再没有哪个人比浅野更不适合讲笑话。

“支行长，那些客户并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人——”

“他们要是离得开我们，那就试试呗。”浅野看着越说越激动的江岛，放出狠话，“听好了，副支行长，还有融资课的诸位。没有哪家公司的业绩会永远一帆风顺。一旦业绩恶化，他们能依靠的只有银行。与银行作对没有任何好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人，在我看来，没有资格做经营者。如果他们真的计较，要我去说一两句软话也不是不可以。”

浅野说完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阅读晨报。客户抗议也好，愤怒也好，似乎都与他无关。

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自己的判断错得有多么离谱。

“浅野支行长在吗？”

昨晚的警告变成了现实，以本居竹清为首的“难波教父[1]”们手握用以返还银行融资的支票，踏进了支行大门。

“听我说两句，支行长。”

率先开口的是本居竹清，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三十亿日元的支票。

这情景让浅野目瞪口呆。

“这、这到底是……”

“显而易见，这是用来归还贷款的支票。账户里有钱，用这个就能还清。我已经把你们银行一半的融资业务转移到了白水银行。接下来，我还打算按照到期顺序依次归还你们银行的贷款。拜托了。”

“请、请等一下。”到了这个地步，浅野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说到底那不就是个稻荷祭吗？晚宴会场我们也早就预约好了。”

“那晚宴，别办了。”织田语气决绝地顶了回去，“实在想办的话，今后去找其他客户陪你们办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银行收回发放给客户的融资，切断业务往来，叫作“分选”。

反过来，客户主动切断与银行的业务往来叫作“逆分选”，简称“逆选”。

被客户“逆选”，对银行而言是真正的奇耻大辱。如此严重的事态，即使在过去也很少见。

客户当场提交的还贷支票高达百亿日元，这意味着，大阪西支行总融资额中有相当一部分，已在瞬间化为泡影。

这实在事关重大。

“昨天到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怎么着，事情也不可能恶化成这样啊。”待竹清等人离开后，勉强保持住理智的江岛说道，“他们是不是早有准备？”

浅野只能用颤抖的手握住支票，用呆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竹清等人消失的楼梯口。

“半泽……”浅野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是你一直在参加祭典委员会对吧。既然你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浅野这招诿罪于人太过出乎意料，办公层的全体员工一时无言以对。

“难道你是故意隐瞒的？”

“不，祭典委员会的事我都一一向您汇报了。我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听到半泽的回答，浅野立刻瞪着发红的双眼愤怒地喊道：

“你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任由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这全是半泽融资课长，你的责任。给我好好反省！”

这话太过荒谬，甚至让半泽丧失了反驳的欲望。浅野怒气冲冲地将那一把支票塞进半泽怀里。

“我们去找业务统括部商量，副支行长！”

呆呆地站在原地的江岛听到这句话后才清醒过来。

“瞧瞧你办的什么事儿！”

他用手指了指半泽的鼻尖，紧跟在浅野身后，快步走进了支行长办公室。

3

“现在，总行也在议论这次‘世纪大逆选’呢。你可得振作，半泽。”

半泽所在的地方是常去的西梅田“福笑”。坐在他身旁的，是因公事来大阪出差的渡真利。因每次出差都光顾这里，渡真利早已变成店内的常客。

“听说是你一直在参加那个祭典委员会，你没看出什么征兆吗？”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乱子。”半泽摇了摇头，说道，“事后我才知道，客户对浅野的不满似乎已累积到一定程度了。”

这几日，半泽的工作就是跑遍每家公司去赔礼道歉。

虽然再三恳求对方恢复业务关系，但没有一家公司给出好脸色。半泽感受到最多的是客户对浅野强烈的不信任。浅野做的“好事”不胜枚举，例如对客户提交的融资申请反应冷淡，到处胡言乱语，劝客户与其苦苦支撑不如把公司卖掉。

“但是，总行的说法可不是这样。”渡真利带来了无法置之不理的消息，“那边的版本是，出席祭典委员会的融资课长没能好好协调关系，才导致客户大量出走。”

“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浅野跟各部门打好招呼了。”渡真利压低声音说道，“照他的说法，责任全在融资课长，也就是你身上。要不了多久，业务统括部就会传唤你，你知道这背后的猫腻吧。”

“宝田吗？”

“没错，浅野支行长和宝田恐怕私下早已谈妥。”

“卑鄙无耻。”

半泽的眼中，怒意在静静累积着。

“你也不想就这么被算计吧。半泽，听好了，无论如何一定要辩驳，千万别因为对方是支行长就心存顾虑，否则，这口黑锅就会扣在你一个人身上。这种事，那帮家伙做得出来。”

半泽再次了解到被权力斗争裹挟的总行究竟是一副什么光景。

“到时再说吧。”

“你怎么还不紧不慢的？”渡真利真心为半泽感到担忧，“宝田到现在还记恨被你驳倒的事。他正摩拳擦掌，准备趁这个机会狠狠地报复你呢。”

“我之所以反驳他，是因为那家伙行事荒唐。他居然对此置之不理，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半泽冷哼一声，把筷子伸向装着醋拌凉菜的小碗，那是用切碎的黄瓜和章鱼拌成的凉菜。

“那帮家伙知道反省两个字怎么写吗？他们只知道明哲保身，所以才需要你这只‘替罪羊’。”

“无耻的家伙。”半泽骂了一句，愤怒地盯着墙壁。

4

“这次的事是你疏忽大意了，浅野君。”

浅野所在的地方，是大手町东京中央银行董事办公层其中一间办公室。

因客户出走一事赶往东京的浅野，今天也跑遍了各个相关部门说明情况。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为了此事疏通关系。

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从办公桌后站起，让浅野坐在沙发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沙发对面带扶手的靠椅上。

“这次的事犹如晴天霹雳，老实说，我也很震惊。”

浅野一边擦拭额头的汗珠一边解释：“和客户的聚会一向由半泽出席，他完全没向我汇报。如果提早了解到情况，我们也能着手应对，现在就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宝田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大腿上，一脸为难地听着。

“半泽去了各家公司赔罪。但因为都是些顽固的客户，未来的动向还不明确——”

“今后，他们还会继续还贷吗？这可不妙啊。”

“后来我才听说，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浅野说的是大阪西支行隐秘的过往，“这次出走的公司以前多数是关西第一银行的客户。关西第一银行似乎做了让他们不满的事，于是他们就一起造反，把业务转到了我们银行。它们都是那一带的老企业，经营者也都关系亲密、十分团结。该怎么说呢，就类似于一次农民起义吧。”

浅野的话里透着十足的优越感。

“反过来说，你也应该提前摸清那帮家伙的脾气吧。”

“直接和他们接触的是半泽，他从来没提醒过我这些。”

“原来如此，半泽的做法很有问题啊。”

宝田陷入了沉思。

“再怎么样，我们也不可能突然被‘逆选’。”浅野辩解道，“此前一定有相应的征兆，但半泽却完全没看出来。他无能到这种地步，早就不值得信任了。”

“也就是说，如果一线负责人半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这次的事故完全可以避免。这责任可不小啊。”

“我也不想把下属说得太过分，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浅野故意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再次向宝田道歉：“这次的事，非常抱歉。”

“你作为支行长虽然应该负起所有责任，但我觉得，酌情处理的余地还是很大的。”

“您的宽宏大量让我不胜惶恐。”

“这件事，已经传到行长耳朵里了。”

“五木行长吗？”听到这句话，浅野脸色大变，嘴唇开始颤抖。

五木对下属的失误向来不留情面，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一个不小心，这可能会影响浅野接下来的晋升。

“行长命令我查清楚事实。我想，可能会成立审查委员会。”

“审查委员会……”

曾经任职于人事部的浅野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每当发生负面事件时，银行便会成立审查委员会。审问的场面宛如中世纪教廷审讯异教徒，不仅如此，那些承受过枪林弹雨般犀利审问的“嫌犯”最后无一不被赶出晋升的阶梯，从此消失在大众视野。

“我、我也会被审查委员会传唤吗？”

“当然，你是支行长嘛。但说到底，你只是受害者。”宝田耐心地解释道，“一件事情里必然有加害者和受害者，你是受害者，加害者嘛，就是那个——半泽。”

浅野恭敬地说了声“是”。宝田继续说道：“你只需要大大方方地说出真相。与审查委员会作对确实可怕，但如果得到他们的支持，你就会发现，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可靠的靠山。听好了，银行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你要把这句话铭记在心。在银行待久了，偶尔也会遇到这种事。”

“非常感谢。”

浅野感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了宝田伸出的右手。

“啊，对了对了。”正当浅野怀揣昂扬的斗志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宝田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作为交换，仙波工艺社的M&A你得好好跟进，行长也很期待呢。”

“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您的期待。”

办公室的大门关闭的瞬间，浅野看到的是宝田那张春风得意的笑脸。

5

“审查委员会吗？”中西困惑地重复了一遍，同时用想不通的眼神看着南田，“什么时候举行？”

将一天的工作大致处理完毕后，南田凑巧与年轻行员们一同下班。离开支行时，时间已超过晚上七点。

“要不要去喝一杯？”南田提议道。

即使是中西这些年轻行员，也察觉到行内令人窒息的气氛，谁都想透口气，因此没有人拒绝这个提议。

接着，众人走进了支行附近的烤鸡肉串店。

“好像是这周五，听说刚才业务统括部联系了江岛。他们好像要传唤浅野支行长、江岛副支行长，还有半泽课长。”

“课长也在吗？”

惊讶地问出这一句的，是名叫友永的融资课年轻员工。他也是中西的前辈，入行三年。友永不愧出身于大学篮球部，即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个头。

“我找融资部的熟人打听了一下，浅野支行长在总行到处宣扬这次事件是半泽课长的责任。审查委员会虽然也叫了浅野支行长，但真正针对的却是半泽课长。”

“怎么可以这样？”中西不由得提高音量，“课长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出席了支行长推给他的祭典委员会而已。”

“浅野的逻辑是，半泽课长无视祭典委员会的不满，没有向支行汇报才是事件的主因。”

“这不是推卸责任吗？”中西骂道，“明明是他自己把不想去的聚会推给了课长。半泽课长知道这事吗？”

“课长的消息向来灵通，大概听说了吧。”

南田虽然这么说但并不清楚详情。半泽说要再次向氏子总代表本居竹清表达歉意，在傍晚时分离开了支行，拜访结束后，他应该直接回家去了。

“说到底，浅野支行长从未参加过一次本该由他亲自出席的聚会。肆无忌惮地劝别人卖掉公司，引起客户不满的，也是支行长。这些才是事情的主因，课长应该这么强调。只要死咬住这一点不就行了吗？”另一名年轻行员本多说出口的是真正具备建设性的意见。本多入行五年，去年从东京都内的支行调到大阪。

“即使强调了，也不一定有效果。”南田持悲观态度，“不管理由是什么，出席祭典委员会的确实是课长。既然如此，他就应该察觉到事情的征兆，并向上级汇报。这是总行的看法。”

“课长汇报了呀。”中西抗议道，“不当一回事的是支行长。如果审查委员会认定半泽课长有错，那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南田停住了将烤鸡肉串递到嘴边的手，低下头。当他再次抬起头，眼中浮现的却是属于上班族的悲哀。

“如果变成那样，课长大概会马上收到调令吧，会被降职。”

“降职……”中西呆呆地重复着，视线落在餐桌上，“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浅野支行长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南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饱含对前途未知的担忧。

“你怎么又来了啊，也是不容易。”

半泽还来不及敲门，门就自动开了。眼前出现的是本居竹清和智则二人。

本居智则与竹清的长女成婚，是本居家的入赘女婿，从前就职于某大型商社的钢铁部。他没有辜负竹清的赏识，自从他出任社长后，立卖堀制铁的生意便越加兴隆，业绩也呈逐年上升的趋势。

“无论多少次也要来。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看到站起身深深鞠躬的半泽，竹清劝道：“好了，坐下吧。”

“我从社长那儿听说，这次，你好像要在你们总行遭罪了。”

这大概指的是审查委员会。令人惊讶的是，竹清居然知道这件事。

“您怎么会……”

“中午时南田先生来赔罪，顺便说了这事。”回答的是智则，“他说半泽先生并没有做错什么，求我们帮忙说情。”

“南田他……”

虽然对半泽只字未提，但南田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担忧。

“话说回来，银行这地方还真可怕。听说你要吃苦头了。”

“对不起，都怪南田说了多余的话。”

“减少你们那儿的业务真是个正确的决定。东京中央银行，原来是这种是非不分的银行啊。”

虽然被竹清如此批判，半泽却无言反驳。

“只让下属一个劲儿地来道歉，你们的支行长究竟在做什么？”竹清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他肯定是把客户丢在一边，自己偷偷摸摸回总行疏通关系去了吧。”

在这个老人面前，一切浑水摸鱼的做法都行不通。独自创立立卖堀制铁、将公司经营成大型企业的竹清具备识人的才能。谁在兢兢业业地上门拜访，谁在面对烂摊子时抽身而去，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正因为他多年来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物，才具备如此慧眼。

“还有，你在面对那个审查委员会的时候，打算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半泽答道，“也不知道他们要问什么，顺其自然吧。”

“如果最后是你被调走，那该怎么办？”竹清问道。

半泽在回答之前，停顿了好长时间。

“船到桥头自然直，害怕人事调动的话，还怎么当上班族啊。如果我被调走，只能证明银行就是这种水平的组织。”

“原来如此。”

竹清微微示意，智则马上将一枚信封推到茶几上。

“这是——”

“你先拿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半泽伸手拿起信封。

“银行也得看人。”竹清严肃地说道，“同一家银行，换一个支行长和客户经理就完全是不同的印象。对我们这些借钱的人来说，身体力行地为我们解决难题的客户经理是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对象。审查委员会的结果出来后，你能告诉我吗？”

面谈只花了十来分钟，半泽与竹清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

6

“审查委员会的成员定下来了，半泽。”

渡真利的电话是在下一周的星期四下午，直接打到半泽工位上的。

“首先是人事部的小木曾，此人是浅野调到大阪西支行前的部下。还有兼任关西业务推进部部长和泉，以及我们部门的野本部长代理。小声说一句，这位老兄原先在大阪营本待过，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的小喽啰。”

“这是故意的吗？”半泽咂了咂舌。

渡真利接下来的话更加致命：“审查委员会会长，就是那个宝田。你节哀顺变吧。”

“这是浅野保卫战吗？”

“不，是半泽围剿战。在总行，人人都认为这次事故是你的责任。话说回来，在大厦楼顶建神社、办祭典这种事，就算跟东京的人说了，他们也搞不清楚重要性。”

“或许吧。”半泽漫不经心地应道。

他在办公桌前翻开一本旧杂志杂志，那是从堂岛政子家拿来的遗物。目前还没找到线索。

“现在是你优哉游哉的时候吗？如果是这帮人，不管你怎么辩解，结果都是你一个人背黑锅。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他们问什么我就如实回答什么，仅此而已。”

“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渡真利冷淡地说道，“大家都那么看好你，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跌倒？”

“那样的话，你就尽可能双手合十为我祈祷吧。”

电话那头的渡真利似乎还想说什么，半泽说了句“我有点忙”就把听筒放下了。

背后的支行长席空空如也，为了明天的审查委员会，浅野提前去了东京。

“没问题吗？课长。如果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可以帮忙。”南田似乎听到了半泽与渡真利的对话，出声问道。

中西也担忧地站起身。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不要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

副支行长席上，同样被审查委员会传唤的江岛神情紧张，嘴里念念有词，但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他好像在用自己提前准备的假定问答集做审查前的预演，今天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

顺其自然吧。

但这并不等于半泽允许自己失败。

大体相信人性本善，但也会将落在自己身上的火星掸落得一干二净——这便是半泽直树的处事原则。

7

那天，半泽乘坐了早上六点的新干线，在上午十点前走进位于丸之内的东京中央银行总行。审查委员会即将开始。

在那间小等待室里，浅野沉默不语，他的额头青筋凸起，显得有点神经质。另一边，江岛正拼命背诵手里的假定问答集。

终于到了十点，业务统括部的调查员露面，首先将浅野叫去了隔壁的会议室。不到三十分钟，浅野心情舒畅地回来了。

“支行长，您辛苦了。怎么样？”

“正义是站在我这边的。”

浅野脱掉外套，随意坐下了。他接过负责接待的调查员端来的纸杯咖啡，满足地喝了一口。

没过多久江岛也被叫进去了，他离开时脸上的表情不同寻常，仿佛紧张的街头混混。

“居然会变成这样。半泽君，对你而言可能太残酷了。”在只剩两人的等待室里，浅野这样说道，“不过，这也是你自作自受，你就认命吧。”

这世上，真的有将自己的谎言信以为真的人，或许浅野就是其中一个。

“我自作自受吗？”半泽说。

浅野皱眉，反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我认为不对。”半泽笑着回答。

浅野的脸沉了下去。

“你这种态度才是最大的问题。”

“支行长，我还想再问一遍。”半泽没有理会浅野的斥责，问道，“您为什么不去参加祭典委员会？”

“你怎么还在说这事？”浅野带着一些怒气说道，“因为我很忙啊。重要的碰头会、饭局，对支行长而言，这些都是要紧事。”

“是吗？”半泽问道，“您对审查委员会也是这么说的吗？”

“我如实说明了情况，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半泽答道。

此刻，生硬的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

半泽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大手町的写字楼群，这片视野里，无数上班族在认认真真地生活，兢兢业业地工作。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事，但像现在这样与组织中的不合情理之处对抗，对上班族而言，也是重要的工作。

纵使有现代社会这块遮羞布，这个世界的本质依然是弱肉强食，离和谐共生还相去甚远。

平时总是循规蹈矩的上班族，也会遇到如果不全力战斗，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对半泽而言，正是“此时此刻”。

被负责引导的调查员带回来的江岛，似乎受了好一番斥责，他脸色铁青，憔悴不堪，肩膀无力地垮下。

这结果显而易见，审查委员会的胜利者只有浅野一人，江岛与半泽一样，都是失败者。

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的江岛，从口袋里拿出丝毫没派上用场的假定问答集，深深叹了口气。

“半泽课长，请。”

半泽被叫到名字，走进审查委员会的房间。房间里只摆了一张椅子。两条长桌紧紧地挨在一起，每条长桌后坐着两名审查委员。坐在中间靠右位置的是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

他对半泽的恨意难以掩饰，曾经在众人面前被半泽驳倒的耻辱让他至今耿耿于怀。他用力皱起鼻子，几乎快把牙齿露出来了。

“好久不见啊，半泽。”宝田开口了，“最近在企划部没看见你，我还纳闷呢。没想到是去了大阪吊车尾的支行做融资课长啊。你好像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现在总该明白，这是多么自以为是的妄想了吧。”

“我得纠正您一点，大阪西支行绝不是吊车尾支行，它是大阪四大支行里历史最悠久的支行之一。”

“然而，那家支行却因你的失职失去了宝贵的客户资源。你得承认这一点吧。”

说话的是坐在中间靠左位置、与宝田并肩而坐的秃头男人，他正是大阪营本的和泉。这两人似乎是主审查官。

“失职是指什么，我完全不明白。您能解释一下吗？”

听到半泽的反问，和泉怒气冲冲地瞪了过来。

“这里是你提问的地方吗？”插话的是人事部的小木曾。

半泽知道这人，听说是个趋炎附势的小角色。

“我只是不明白问题的意思，所以才问的。”半泽对小木曾说。

“那么，我来给你解释。”宝田接过了话头，“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你作为浅野支行长的代理人，出席了那个叫‘祭典委员会’的聚会，没错吧。”

半泽刚一点头，融资部部长代理野本就在手边的稿纸上写了些什么，他似乎负责会议的记录工作。宝田的发言还在继续：“客户单方面要求支行长出席聚会，因为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所以就集体到支行宣告中断业务往来。根据报告，四次会议全部由你代替支行长出席，这期间，你明知客户不满，却没有向支行长尽到告知义务。这不是失职还能是什么？”

“关于客户的不满，我每次都汇报了。”

“浅野君说没听过。”和泉插嘴道，“你认真报告了吗？支行长可是很忙的，更何况浅野君就任时间不长。你该不会是在他最忙的时候随便提了一两句吧。”

半泽从手里的透明文件夹里取出文件，放到宝田面前。

“请看。”

宝田拿起文件，愤怒地朝旁边的和泉使了眼色。

“这是我提交的报告。总共四份，每一份都在会后第二天提交给了江岛副支行长、浅野支行长。我挑重点读吧。”

半泽说完读起了手边的复印件。

“因昨日‘祭典委员会’上，各参会委员不满于浅野支行长缺席一事，特此报告。参会委员强烈要求浅野支行长出席今后会议。因客户对我行应对措施已产生怀疑，特请求支行长务必出席下次会议，并通过分别单独拜访等措施，谋求与客户之沟通交流。”

半泽从复印件上抬起头，重新看着四名委员，说：“这份报告上有浅野支行长的阅览印。请问我哪里失职了？”

宝田怒目圆睁，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浅野君可没说过有这种报告。”

和泉虽然用了近乎责难的语气，但这等同于指出浅野的过失。

“对这份报告上的重要警告视而不见的是浅野支行长。而他居然连这份报告的存在都不记得，我真的无话可说。”

浅野压根儿看不起祭典委员会，自然不会把半泽写的报告放在眼里。

“你以为写了报告就万事大吉吗？”和泉开始强词夺理，“如果浅野支行长忘记了这份报告，你就应该重新汇报，认认真真跟进到最后，这才是你和副支行长该做的事。”

“我不是写了四份报告警告他吗？”半泽说道，“您的意思是，四份报告还不够吗？”

“结果才最重要。”宝田狡辩道。

“如果结果才最重要，那审查委员会的意义何在？”半泽反驳道，“把支行长和支行长以下的人全部处分不就好了吗？”

“浅野支行长就任的时间并不长。”小木曾异常冷淡地说道。

他曾是浅野在人事部的手下，应该想拼命保住浅野，无奈事前调查做得太粗糙。

“我是不知道那是哪家神社的祭典，但因不能出席祭典委员会而被客户指责，对东京调来的人而言肯定就像晴天霹雳。你为什么不提醒他？”

“我也只比浅野支行长早到任一个月，还有——”半泽继续道，“你刚才说，不知道是哪家神社的祭典对吧。老实说，就凭这种程度的认知，你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吗？”

“你说什么？”小木曾怒不可遏地说，“大阪神社的名字，我怎么会知道？”

“那座神社，可是建在大阪西支行楼顶上的神社。”

半泽话一出口，小木曾立刻呆住了。

“楼顶？”

“不知从何时起，大阪西支行开始以神社祭典的名义向客户寻求存款、融资方面的业务支援，以达到提升业绩的目的。这已成为一种惯例。也就是说，虽然该会议的名称叫‘祭典委员会’，本质却是促进支行与客户交流的营业活动。说到底，这是承蒙客户厚爱举办的活动。历代支行长都会出席。参加这个聚会不仅有助于与重要客户建立信赖关系，还能交流地区经济、经营相关的信息。我与前任课长交接时了解到这些情况，浅野支行长应该也一样，并不需要我一一提醒。”

“那又怎样？”宝田开口，“你是想说，全怪浅野支行长没有参加祭典委员会？你想出卖自己的上司吗？”

“那么，浅野支行长又是怎么说的呢？”半泽反问，“听说，他把全部责任推到身为融资课长的我身上。但就像我刚才所说，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浅野支行长说他刚好有重要的饭局、碰头会，根本没空出席。”宝田继续道，“审查委员会一致认为，追究浅野支行长的责任是不恰当的。”

“荒唐。”半泽冷冷地说，“审查委员会是过家家吗？浅野支行长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完全不去查证。你们几位坐在这儿究竟是干什么的？”

“搞清楚你的立场！半泽！”宝田眼中的愤怒像快要煮沸的开水，他挑衅道，“你敢看不起审问委员会？”

“想让人看得起，就请你们做点像样的调查，宝田部长。”

“你怎么敢这么对部长说话，快道歉！”小木曾大吼，为讨好上级不分青红皂白乱吼一通是他的绝技。

“如果我说的是错的，那我一定道歉。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说错了。”

“什么？”小木曾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说到底他也只有这点本事。

“你们问过浅野支行长祭典委员会当天干什么去了吗？”半泽问道。

“详细内容没必要问。”和泉强辩道，“浅野君说有要事在身，那就足够了。”

“是吗？”半泽表示怀疑，“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祭典委员会的重要性无须多言。浅野支行长所说的要事是否重要到足以让他缺席会议，不正是你们该问的吗？然而，如此关键的问题，你们居然连问都不问。”

“你能和浅野君相提并论吗？”和泉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浅野君的工作态度一直有目共睹。我们了解他的人品，知道他绝不是那种撒谎的人。审查委员会也准备把这个看法附加在调查结果里。你再看看你自己，还在企划部的时候就惹人非议，接二连三得罪人，你的意见根本不值得信任，有人肯问你已经是烧高香了。”

“那你就这么写吧，反正丢脸的是你自己。”

“够了！”此时，宝田发话了，“你以为在这个银行里还有多少人愿意听你的意见。你现在已经不是企划部里手握预算的调查员了，不过是区区一介融资课长。”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半泽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新文件，站了起来。

他用尽全力把文件拍在对他怒目而视的宝田面前，把旁边的小木曾吓得跳了起来。

“你看看这个，好好想想自己是多么草率的人。”

“开什么玩笑，半泽！”

和泉的眼睛瞪了过来，眼中仿佛有怒火在燃烧。

然而此时——

“等一下！”宝田大喝一声。

此刻，他眼中流露的情绪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惑。他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代替他开口的，是半泽。

“你手上的是宝冢一家高尔夫球场的经营资料。”

审问现场突然陷入沉默。

“每周开设的高尔夫球培训班名单里，有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

“……浅野匡？”

瞟了一眼文件的融资部部长代理野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小木曾惊呆了眼，用手捂着嘴唇动弹不得。

“高尔夫球培训班每周上课的时间与祭典委员会的时间一致，这就是浅野支行长所说的‘要事’。”

和泉的秃脑门涨得发红，他皱起眉头，紧咬嘴唇。半泽继续说道：“审查委员会究竟调查了些什么？这里是你们向‘好朋友’卖人情的地方吗？”

“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小木曾慌张地问道。

“这家高尔夫球场的实际控制人是立卖堀制铁。”

“立卖堀制铁……？”小木曾歪着头，一脸困惑。

“那是东京中央稻荷的氏子总代表，负责祭典委员会协调事宜的也是该公司的会长。”

听到答案的瞬间，审查委员会的四人大惊失色。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知道浅野支行长去了哪里。然而，浅野支行长却妄图用随口说出的谎言逃避责任。老会长们早就对浅野肆无忌惮推进企业并购方案的态度心怀不满，这件事，恰好成了他们爆发的导火线。”

面对半泽的指责，审查委员会已没有反驳的余地。

强忍住辩驳冲动的宝田把嘴唇咬成了一条线。

他闭上眼睛，过了许久。

“我只说一句话。”宝田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道，“你别得意太久，半泽。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赶出银行。”

“随时奉陪，下次请你用点高明的手段。”半泽平静地回道，“融资课长可是很忙的。”

8

“半泽，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审查委员会好像什么都没追究。”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半泽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本来就没问题，被追究才奇怪吧。”

当天下午，半泽就被告知了结果。渡真利几乎在同一时间得到消息，不愧是行内的消息通。

渡真利每次来大阪出差都会光顾西梅田的“福笑”，两人约在那儿见面是在数日前。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晚，那是六月中旬刚刚进入梅雨季的一天，从早到晚阴雨不断，令人生厌。

“浅野支行长好像收到了中野渡董事亲自发出的申斥状，真是活该。”渡真利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中野渡谦是负责国内业务的董事，被视作下届行长的有力人选。浅野本以为能把责任推给半泽和江岛，没想到最后被申斥的却是自己，他一定感到羞愤难当。

话虽如此，仅仅受到这种程度的处分也可以说是侥幸。这靠的是半泽及融资课员工们持之以恒的上门赔罪。最近大部分客户终于接受道歉，令支行看到了业务恢复的曙光。因还贷损失的融资额也将以新贷款的形式陆续弥补。

“但你可真厉害，居然能在审查委员会中全身而退。我问野本部长代理，他都坚决不肯透露审问内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让那帮家伙知道了自己有多愚蠢。”

“听说你大闹了一场，是真的吗？”渡真利目瞪口呆地说，“在我们银行，能表演这种危险技艺的只有你了。后来怎么样了？浅野支行长安分一点了吗？”

浅野接到处分的消息后，因为太受打击，把自己关在支行长办公室好一段时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半泽把只剩二分之一量的啤酒杯举到嘴边，说道，“他非但没反省，还以为让他丢脸的是我。他说，去上高尔夫球培训课也是工作需要，之所以说成去跟客户开碰头会，完全是个人品位问题。”

“个人品位啊。”渡真利意味深长地重复道。

紧接着，他突然压低声音说：“半泽，高尔夫球训练班的事好像被审查委员会隐瞒了。”

“我早猜到了。”

半泽一点也不惊讶。

“那就是个自己人查自己人的委员会，瞒着你和江岛，只上报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能出申斥状就不错了，不愧是中野渡董事。”

“那个人，总是很公正。”

连渡真利都开口称赞，在东京中央银行内部，确实没人说中野渡的不是。

“他从前跟你一样，也是个除恶务尽的人，如今不同了。”渡真利说，“现在他也有了‘点到为止’的宽容胸襟。”

“心胸狭窄是我的错。”半泽调侃道。

“审查委员会似乎想把事情定性为‘客户冲动之下的出走’，准备不做追究，但被中野渡拦下来了。”

渡真利一如既往对总行的内部信息了如指掌。

“中野渡董事相当愤怒，说浅野一次都没出席支行重要客户的聚会，简直岂有此理。浅野只收到一张申斥状，也是宝田部长背后斡旋的结果。”

“浅野固然混账，宝田也还是老样子。”半泽骂道。

“宝田周围全是溜须拍马的小人，所有人都讨好他，这才是问题所在。”渡真利说，“从前在会议上被你驳倒的事也成了历史，现在就连业务统括部以外的人也没有敢当面跟他唱反调的，简直世风日下。”

“你替我去做不就好了嘛，渡真利。”

“开什么玩笑。话说回来，你的仙波工艺社，后来怎么样了？”渡真利转移了话题。

“他们一方面在推进经营改革，另一方面也在考虑并购提案。总之情况不容乐观。”

在半泽等人为客户出走一事四处奔波时，友之正和小春、公司管理层凑在一起思考经营改革方案。

“杰凯尔那边没说什么吗？”

渡真利似乎话里有话，半泽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

“你别告诉别人，实际上，我听到了奇怪的传闻。”渡真利继续道，“杰凯尔似乎在寻找田沼美术馆的买家。”

“等一下。”半泽不由得伸出右手打断渡真利，“那家美术馆不是还没建成吗？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营业三部的持川——你认识吧。好像有人偷偷找那家伙商量，让他问问手里的客户有没有兴趣。”

“谁找他商量？”半泽问。

“太详细的我也没法问。”虽然这样说，但渡真利还是给出了自己的推测，“恐怕是大阪营本的和泉吧。”

“出售的理由是什么？”

“不清楚。”

渡真利摇了摇头。

“杰凯尔的业绩怎么样？”

“杰凯尔最初靠虚拟购物商场大赚了一笔，但老实说，之后的经营战略总有种手头拮据的感觉。不过再怎么样，也不会缺钱缺到把还没建好的美术馆卖掉的程度吧。总感觉很可疑。”

“这背后，应该有相应的理由。”

“当心点，半泽。”渡真利认真地说，“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并购，搞不好底下埋着地雷呢。”

“有意思。”半泽带着些许看戏的心态说道，“我查清楚之后，会联系你的。”

[1]难波是大阪古称，教父指头面人物、开拓者。这里旨在突出本居竹清等人在大阪商界的地位。

第五章　哈勒昆的秘密

1

与渡真利在“福笑”居酒屋见面后的第二天，半泽拜访了仙波工艺社。

“并购条件我已经清楚了。但不管对方说得再好听，加入美术馆资本旗下后，别人一定会戴有色眼镜看我们。所以，我制订了优先顺序。”友之说道，“首先要做的，当然是靠自己的力量推进经营改革。整理好改革方案，请求堂岛舅母提供担保，是最优选择。只要有担保，银行就会给我们融资，对吧，半泽先生？”

“当然，那是唯一条件。”

“拜托了。虽然有点对不起银行，但杰凯尔的并购提案只能作为以防万一的备用选项。这样可以吗？”

“我也赞成。”半泽点了点头，“那么，改革方案考虑得怎么样了？”

“进展不顺。”小春看起来闷闷不乐，“出版部和企划部这两大支柱维持原状，砍掉出版部的亏损杂志后，我们想尽可能把剩余员工安排进其他项目，但公司真能拉到足够的业务吗？”

即便如此半泽也能看出，小春给他展示的方案初稿已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企划部还有其他业务，暂时不用担心，最伤脑筋的是出版部。”友之胡须邋遢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问题不是去掉赤字就能变成黑字这么简单。我们需要新东西——”

友之说完陷入了沉思。当然，这个问题并不是现在才知道的，友之此前应该也慎重考虑过。纸上谈兵的方案要多少有多少，但理性克制且能真正落地的方案却很难找到。

“一定有办法解决的。”友之像给大家打气一般说道。

“话说回来，寻宝怎么样了？”他问半泽。

那是堂岛政子拜托半泽寻找的芳治的未解之谜。

“很遗憾，目前还没有进展。”

半泽负责寻宝，仙波工艺社负责经营改革方案——不知从何时开始，双方默认了这种分工。

“两边都卡在半路上了啊。”

“让您失望了，对不起。”半泽道歉。

紧接着他又说起了别的话题：“这件事是我无意中知道的，关于杰凯尔的田沼美术馆，您没听到什么传闻吗？”

“传闻？”

友之与小春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吗？”

“请您不要外传，听说杰凯尔正在私下出售田沼美术馆。”

渡真利已同意半泽将此事透露给友之和小春，他认为这么做有助于得到更详细的情报。

“还没建好就要出售吗？”友之惊讶地问。

“总觉得不对劲。”小春也歪头沉思。

“不管了，我们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

说完这句话后，友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2

“半泽课长，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半泽从仙波工艺社回来后，业务课的课长代理岸和田向半泽打了个招呼。

今年三十五岁的岸和田负责所谓的新客户开发工作。此人浑身散发着体育生的气质，相信靠体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每天完成的业务访问量竟然高达三十件。他的工作态度颇受副支行长江岛赞赏，是业务课最出风头的明星员工。连脑浆都好像是用肌肉做成的岸和田总给人一种体力劳动者的印象。这一点或许与江岛有一脉相通的地方。

岸和田拿出的文件夹上用笔写着“新岛兴行株式会社”几个字。那是半泽没见过的名字，也许是岸和田正在争取的新客户。

听说那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后，半泽本以为对方融资的目的是购买土地或者建筑物，但岸和田说的话却有点蹊跷。

“新岛社长认识的律师给他介绍了一个有趣的赚钱项目，所以他想以新岛兴行的名义，买下富山县和岐阜县境内的一处山林。”

“山林？”

岸和田的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位律师似乎认识一位在富山县经营林场的熟人。最近，那位熟人在这个地方——”

岸和田在半泽的办公桌上铺开地图，指向某一处。

“那人在这附近的山中发现了一片树龄千年的杉树林，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位熟人说一棵杉树市价在一亿日元左右，整片杉树林的总价应该不低于二十亿日元。”

半泽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岸和田继续说下去。

“调查后发现，那片山林属于一位在富山县经营医院的医生。熟人委婉地问过那名医生后，对方说因医院经营出现困难，卖掉山林也可以。虽然那地方面积不小，但总价只要三亿日元——”

“等一下。”半泽伸手打断岸和田，“你刚才不是说，光杉树林就值二十亿日元吗？所以那个地方为什么能用三亿日元买下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实际上，那名医生并不知道杉树林的存在。”

事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半泽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也就是说，你们想瞒着对方，用三亿日元捡漏？”

半泽被惊得目瞪口呆。

“知道那片杉树林的只有经营林场的熟人、律师和新岛社长。”岸和田的表情极其认真，“即使最后被拆穿，我们也可以推说不了解情况。事情就是这样，新岛社长想向我行融资三亿日元，用以购买山林。您觉得怎么样？”

“我不看好。”半泽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把钱借给这种有诈骗嫌疑的项目。”

“只要做成这笔业务，我们就能拿下新岛兴行这家新客户。这笔融资今后一定还会带来其他对我行业绩有帮助的业务。”

半泽粗略看了一遍岸和田拿来的客户信息概要。

“你的意思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借出三亿日元，就有二十亿日元进账，课长。”岸和田极力劝说道，“借出这笔钱能有效提升我行业绩，请您务必积极考虑。”

“不行。”半泽“啪”的一下把资料扔在岸和田面前，“这种事大多是诈骗。骗子专门欺骗那些缺乏头脑的经营者，劝他们用低价买入山林再高价卖出。实际上，最后没有把身家抵押出去就算好的了。”

“你怎么就敢断定？”岸和田或许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满脸怒气，“课长只不过听我讲了事情的经过。请您亲自见一见新岛社长，想法一定会改变的。”

“那我要问了。你刚才说，那片杉树林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对吧，你要怎么把它们运出来？”

“那、那个，可以以后——”岸和田一时语塞。

“那可是市价一亿日元的巨杉，肯定无法靠人力搬运。你是要用直升机运呢？还是专门修一条运输用的林道？根据地图，最近的村庄到那儿也有十公里以上的距离。这得花多少钱？”

“这个问题，以后再……”岸和田无法再反驳回去。

“你清醒一点，冷静地思考一下。”半泽说，“巨杉什么的，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们的目的或许就是从新岛社长手里骗取三亿日元。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占便宜的事背后多数有陷阱。”

就在半泽拒绝岸和田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岸和田君，出什么事了吗？”

“啊，江岛副支行长。”

援军的到来将岸和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抱起铺在半泽桌上的资料，拿到江岛的座位上，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挺有趣的吗？”

江岛好像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样？半泽课长。”

半泽无可奈何地朝副支行长席走去。

“我认为，我们不该插手这种有诈骗嫌疑的案件。”

“既然如此，这个案子由业务课跟进怎么样？”江岛的提议完全弄错了方向。

“融资课不做的话，就让业务课提交融资申请——这样可以吧，半泽。”

“我是没意见，但您是认真的吗？副支行长。”半泽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什么意思？”江岛气得眼珠瞪了出来。

“你这人就喜欢跟别人唱反调，企业并购案是这样，这种投资案也是这样。要是都像你这么想，我们支行的营业目标还怎么达成？”

“总比掺和这种案子后留下一堆坏账强吧。”

“给我跟进！”江岛单方面给岸和田下了命令。

紧接着，他又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半泽，“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以后这个案子就跟融资课一点关系都没有。跟你们扯上关系总没好事。”

半泽甚至懒得反驳。

“是吗？”他说完便退回自己的座位，谈话到此结束。

3

“刚才出门时，发现业务课那边闹哄哄的。您知道怎么回事吗？课长。”

这是南田常去的小酒馆，位于小商铺林立的东梅田商店街的一处小巷，价格便宜，菜也做得好吃。

“四五天前，岸和田君拿回来一单三亿日元的融资案件，刚才，那名做中间人的律师好像因涉嫌诈骗被逮捕了。”

半泽向南田解释了前因后果。

“这种事肯定有古怪啊。”南田惊掉了下巴，“江岛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终于引火烧身了吧。”

“因为我不同意，所以融资申请是业务课准备的。”

“还好与我们无关。”

南田好像松了口气。他又聊起别的事：“话说回来课长，关于堂岛政子女士，我无意间听到一些传闻。”

“听户梶钢铁的会长说，堂岛女士名下的房产似乎不少。”

这个消息让半泽倍感吃惊。

“听说她在用私人名义投资房地产，经营得还不错。户梶会长也说如果堂岛商店由政子女士主事，可能不会变成那样。她好像颇有经营者的天赋。”

“原来如此。”半泽点头道，“她的确不是一般人。”

堂岛政子这个人总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如今，她的真面目逐渐清晰了起来。

有趣的是，这样的政子曾为了以小提琴立身前往巴黎留学。夫妻二人共同承受事业上的失败后，晚年的政子却展现出惊人的经营才华。不得不说是天意弄人。

“希望担保的事进展顺利。不然的话，就必须朝接受并购的方向调整。”半泽突然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和岸和田说的山林买卖有点相似。”

“怎么说？”南田问道。

“山林的主人并不清楚别人为什么要买这座山，这点和仙波工艺社一样。那么多出版社，田沼社长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仙波工艺社——”

“对啊，仙波工艺社里又没有巨杉。”

南田的这句话“嗖”的一声落到了半泽心底。他觉得这句话里暗含某种深意，但却找不到解谜的钥匙。

“再看一遍那些资料吧。”

半泽说完举起空空如也的烧酒杯，拜托服务员添酒。

4

“我说，你为什么要在家里看这种东西？”妻子小花不高兴地指着半泽手里的杂志，说道，“不对，应该先问，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拿回家？家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小花气鼓鼓地瞪着堆在客厅角落的硬纸箱。

“没办法呀。在银行又没有安心读杂志的时间。”

“但这不是工作吗？既然是工作，不应该在银行读吗？为什么要拿回家？这么做有加班费吗？”

“应该没有吧。”

“那不是很奇怪吗？”小花坚持道，“既然是工作，就应该给加班费呀。”

“银行就是这样啦。”

半泽不是不理解小花，但这样的“寻宝”工作不可能被认定为正常业务。

不管发生什么，浅野大概都不会认可。

“你呀，就是人太好。”小花继续抱怨，“之前也是，说什么把义务加班费交给员工持股会[1]，结果股价一路下跌，员工持股会都亏惨了。”

小花戳到了半泽的痛处。

“那个，过段时间应该能涨回来。”

“过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十年后？二十年后？总之——”半泽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你一跟我说话我就没法集中精神。”

“看个杂志而已，要那么专心干吗？”

堂岛芳治在病床上看的这堆杂志里是否真的藏有“宝藏”的线索，老实说，半泽并不清楚。

总感觉，自己在为一堆并不存在的“宝藏”东奔西跑。

半泽本该紧盯杂志上的铅字，却不知不觉走了神。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刚才想的，一直是岸和田说的山林交易。

世事都有表里两面，真相往往隐藏在背面。

人们自以为看清全貌，实际看到的只是表面。转到背面，才发现那里存在意想不到的真相。表面的矛盾与不合情理之处，多数也能在背面找到合理解释。

那么，这个背面到底有什么？

不，应该先问，这件事究竟有没有所谓的背面？

带着满心疑问翻看杂志的半泽终于找到类似线索的东西，那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发现的契机，并不是特辑或热点报道，而是一道折痕，出现在写满八卦消息页面的右上角。

他之前并没有注意。

制造这条折痕的应该是芳治。

堂岛芳治感兴趣的，是这一页的什么内容呢？

没花多少时间，半泽就找到了答案。

“啊，是这篇报道吗？”寂静无声的客厅里，半泽小声自言自语道。

报道上方写着这样的标题——

咖啡馆涂鸦，卖出二十亿日元天价

地点是纽约。现代美术巨匠乔治·西费特常去的咖啡馆里，发现了他本人留下的涂鸦。这幅涂鸦最后被送到了拍卖行。

对曾经梦想成为画家的芳治而言，这篇报道一定有特殊的含义。然而——

此时，半泽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走到墙角的硬纸箱边，从中拿出相册。

那是芳治躺在病床上翻阅的相册。

照片非常陈旧，多数已经褪色。

半泽终于发现一张照片，停下翻动相册的手。

“是这个……”

现在，半泽已获得确凿的线索。

“芳治翻相册不是为了怀念过去，而是为了寻宝。”

5

“我居然还能重新回到这里，活得长就是有这点好处。”

仙波工艺社社长办公室内，堂岛政子无比怀恋地眯起双眼，对墙上的《哈勒昆》说道：“又见面了呢，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政子站在画前，怜爱地看着画，突然用手绢压住眼角。原来她对这幅画的感情竟如此深厚。

“友之，谢谢你保留它。”

“因为没其他画可挂，就一直挂着了。”

“社长，你——”

小春恨死了哥哥的口是心非。

“对不起。”她向政子道歉。

“没关系，我嘴巴也不饶人。小春，我们也好久没见了，看见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政子在小春的招呼下坐进沙发。

她问友之：“我今天来，是听说宝藏之谜已经解开。你们已经知道谜底了吗？”

“还不知道。”友之摇了摇头，“我觉得等全员到齐后再公布比较好，所以拜托半泽先生先别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宝物，我也有一堆问题想问呢。”

“既然如此，你就快点公布吧。半泽先生。”

被性急的政子催促后，半泽把一样东西放在众人面前，那是一本贴了标签的杂志。半泽身旁的中西，正敛声屏气关注事态的发展。

“首先，大家请看这篇报道。报道上说，在纽约一家咖啡馆里，发现了现代美术巨匠乔治·西费特的涂鸦。涂鸦后来被送到拍卖行，卖出了高价。”

“这件事我也知道。”友之说。

小春也点了点头。

“那幅涂鸦是西费特相当早期的作品，是他前后期画风的分水岭。”

对美术外行的半泽只能记住新闻的大致内容，业内人士友之和小春却对此印象深刻。

“芳治先生应该在病房内看到了这篇报道。他本身渴望成为画家，一定对此类报道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一点不难想象。然而当时，芳治先生脑中浮现的或许是另一种可能性，与这幅《哈勒昆》有关的可能性。”

众人纷纷抬头，打量起墙上的《哈勒昆》。友之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终于意识到半泽想说什么。

“接下来的话全是我的想象。芳治先生因为这篇报道想起了遗忘许久的过去，他为了确认某事，拜托政子女士拿来相册。”

半泽当场翻开摆在茶几上的相册。

“然后，他发现了宝藏。就在这张照片里。”

众人不约而同朝相册上的照片看去。

“啊。”友之惊讶地叫道。小春的眼睛瞪得浑圆，满脸惊愕。政子呆呆地看向半泽。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年轻的仁科让，另一个似乎是他的同事。

“这是年轻的仁科让与同事的搭肩照。如果仅仅是这样，这张照片只具备记录价值，证明仁科让曾在这栋建筑内工作。我想，各位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在这里。”

半泽用圆珠笔笔尖点了点照片的一角。

在照片的右下角，两个年轻人腰部附近。

“哈勒昆与皮埃罗……”

小春喃喃自语。她看看照片，又看看社长办公室内的画，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画在墙上的涂鸦。”半泽说，“虽然照片上比较小，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出画了什么。”

“原来如此，你是说这栋建筑里有仁科让的涂鸦？”政子说。

她深吸一口气问：“那该值多少钱？”

“这幅画，应该值二十亿日元。”友之的声音因兴奋而沙哑，“出自大名鼎鼎的仁科让，画的还是最受欢迎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根据年代来看，这幅涂鸦甚至可以说是仁科‘哈勒昆与皮埃罗’主题的原型。”

“二十亿日元啊。”政子重复了一遍金额。

“话虽如此，还真没什么真实感啊。”她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紧接着——

“他真的找到了。”政子动情地说，“芳治，真的找到了宝藏。”

“问题是，那幅涂鸦有没有保留到现在？”半泽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疑问，“我想芳治先生也有同样的担忧，那幅涂鸦有没有被销毁？所以，他才想通知友之社长。”

“但是，却被我一口回绝……”

友之咬住嘴唇，用悔恨的目光盯着墙上的《哈勒昆》。“是我做了蠢事。”

“凡事都讲机缘，一点点小事也能让纽扣错位。”

说这话的是政子。

“最开始，当我听说仁科让曾在堂岛商店工作时，或许就该察觉到这种可能性。”半泽继续道，“我记得设计室是堂岛芳治设立的，仁科让被安排在那里工作。您还记得那间设计室在哪儿吗？”

“应该在地下。”政子答道。

她回忆了一下又对友之说：“我记得有个半地下室，那个房间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是仓库。”

小春赶忙站了起来，说道：“我去拿钥匙。”

众人连忙坐上电梯，直奔大厦一楼。

玄关大厅右手边有一条低矮的楼梯。走下三个台阶后是楼梯平台，往左下两个台阶便到了半地下室。台阶的尽头是一扇破旧的门，镶着磨砂玻璃。门上吊着色泽暗淡的铜制门环，绿色油漆已脱落大半，露出斑斑点点的黄铜。

小春打开门锁，按下入口旁的照明开关。

映入眼帘的是填满整个空间的铁制货架。货架上堆满硬纸箱，有的纸箱摞得极高，甚至挡住了用来采光的小窗户。

友之对比了照片与房间的位置关系。

“是对面那堵墙。”他指着一面墙壁说道，“把东西搬下来吧。”

半泽和小春也上前帮忙，把货架上的纸箱一个接一个搬到地板上。最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空荡荡的货架从墙壁挪开。小春与政子俯身看去。

“找到了！”小春兴奋地叫道。

她的指尖前方，正是那幅画。

《哈勒昆与皮埃罗》。镶入画框的话，长宽各三十厘米的画框刚好满足要求。那熟悉的图案，曾将仁科让推上现代美术新星的宝座。

“虽然画得有点粗糙，但已完全展现出后来成为仁科让代名词的绘画特征。”

友之的点评难掩兴奋。

“我去拿毛刷过来，稍等一下。”

去而复返的小春拿来一把细密的毛刷，那大概是绘画修复工具。她还带来几名员工，其中一人开始娴熟地清理画上的污迹尘埃。

有人拿来立式照明灯，摄影师开始拍摄记录用的照片。

闪光灯不停闪烁。在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几欲欢呼雀跃的期待与欢喜中，涂鸦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目前处理到这个程度应该可以了。”

清理涂鸦的员工终于直起身子。小春、友之和政子立刻上前，端详起涂鸦。

“这的确是仁科让。没想到，我们公司居然藏着这样的宝贝。”

“有了这个，咱们就不需要向银行借钱了，社长。”性急的小春说道。

此时，听到消息的员工纷纷涌进房间。狭小的仓库立刻变得毫无立锥之地。

“你一定也想看到吧，芳治。”人群中，政子不知在何处惋惜地说道，“真想让你看看呀。”

“画的下方好像有类似签名的东西，能看到吗？”

此时，一直在比较照片和实物的半泽有了新发现。

“真的有，能清除一下这里的污迹吗？”

听到友之的吩咐后，那名员工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半泽眼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手写的罗马字签名。签名在紧邻涂鸦的下方位置，笔调有种稚拙感。

友之蹲下身，想看清楚些。

“能看清吗？”小春问道。

缓缓站起的友之转过身，看着等待他回答的小春、政子和员工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舅母，仁科让是真名吗？”

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向政子提问。

“是啊，怎么了？”政子回答。

“是吗……”友之小声应道。他用手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到底怎么回事？急死人了。”

小春蹲下身子，朝签名看去。

“是罗马字。很难辨认……H、S、A、E、K、I吗？”

“那该怎么读？”

不知是谁问道。

“如果去掉开头的H，应该读‘佐伯’（saeki）吧。”

身后传来了这样的意见。

“那H又是什么？”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

“大概，是Haruhiko的H。”政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是谁？”半泽问。

“佐伯阳彦（Haruhiko）君，是仁科君在世时，和他同在设计室工作的年轻人。”

“佐伯阳彦……”

友之困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身后的员工也一样，好像都在记忆中搜索美术界里究竟有没有这号人物。

“舅母，那个佐伯什么的，是什么人啊？”

被友之这么一问，政子自己也开始望着仓库毫无美感的天花板，拼命回忆数十年前的往昔。

“是堂岛商店的员工，就是刚才那张照片里站在仁科君左边的人。”

政子瞟了一眼相册里的照片。仁科让刚从美术大学毕业，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微笑着与他挨肩搭背的青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无所凭依的脆弱感，笑容却温柔可亲。

“那位佐伯先生也会画画吗？”半泽问道。

“他好像由于一些缘故从美术大学退学，进了我们公司。绘画能力应该不错。”政子答道，“当然，跟仁科君没法相提并论。这幅涂鸦，难道是佐伯君模仿仁科君画的吗？”

“怎么会这样……”

小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就好像已经到手的二十亿日元在刚才那个瞬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涌进仓库的员工们不再说话，令人窒息的沉默压了过来。

6

“二十亿日元吗？”被金额震惊的南田感叹道，“仙波工艺社的大楼里，竟然有那种画？”

“但是，还不知道是不是真迹。”半泽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由于工会的干预，每周的星期三成了银行的无加班日。托无加班日的福，半泽等人才能在太阳还没落山时坐在支行附近的小酒馆喝酒。中西等一众年轻行员也围坐在餐桌旁，与平时为了聚餐提早下班一样。

“我觉得是真的。”中西自信满满，虽然不知那自信从何而来，“那绝对是仁科让的画。仁科画完后，当时的同事，就是那个姓佐伯的人，半开玩笑地签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没法证明呀。”南田质疑道。

“那个……”中西一时语塞。

“事实上，鉴别画作真伪并非易事。即使是家喻户晓的知名画家的作品，也有因来历不明不被承认的。以前也有客户想用绘画做担保，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这件事，有哪些可能性呢？”有人问道。

南田思索了一番，说道：

“就像刚才中西所说，有可能是佐伯阳彦为了恶作剧，在仁科的画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也有可能是佐伯出于好玩模仿了仁科的画作。佐伯也是绘画高手，应该模仿得出来。”

“直接问那位佐伯先生不就好了吗？这不是鉴别真伪最快的办法吗？”垣内说道，“他看了照片后，应该会想起来吧。”

“我也想到了。”思考中的半泽轻轻地叹了口气，“但听堂岛太太说，佐伯先生已经去世了。”

“去世……”垣内惊呆了，“他应该还年轻啊。”

中西解释说相册里发现的照片约莫拍摄于三十年前，当时的佐伯阳彦刚满二十岁，如果活到现在，年纪大概在五十岁。

“听堂岛太太说，佐伯阳彦原本就体弱多病，后来也是因为身体状况变差才回老家。那之后过了三年就接到了他的讣告，堂岛夫妇还特意去祭拜过他。”

“您打算怎么做？课长。”南田问。

“堂岛太太正在帮忙调查佐伯阳彦老家的地址。总之，我想先去一次。如果他留下了日记或者当时的记录，也许就能解开涂鸦之谜。”

可能性不大，但值得一试。

堂岛政子打来电话告知佐伯阳彦的消息，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居然能把这些东西找出来，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不过芳治和我都是舍不得扔旧物的性格。”

政子拿出的是旧贺年卡和佐伯家寄来的通知佐伯阳彦死讯的明信片。

“那孩子去世时如果家里来一通电话，我们一定会去参加葬礼。但那时他已辞职三年，家里人也许有所顾虑吧。”

“当时的堂岛商店里，有和佐伯先生关系亲密的人吗？”

“也许有，那孩子有点不擅交际，回老家后就没消息了，只是听说他好像在帮忙打理家业。但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年纪轻轻就……实际上，芳治也很在意，所以收到讣告后，我们就去了他的老家。”

明信片上的地址是兵库县丹波筱山。

“那之后，您还和他家人有联系吗？”

“没有。去了他家我们才知道，他原来是酿酒坊的少爷，吓了我们一跳。我上网查了查，那家酒厂还在呢。”

政子说完，便取出一张打印好的资料放到半泽和中西面前。

那是一家拥有三百年历史的酿酒厂，名叫佐伯酒造。

“非常感谢，我们会在这周末前去拜访。”

“要是查清楚了什么，记得告诉我。”

半泽郑重道谢后离开了政子家。他前往丹波筱山，是在那个周末。

7

“亏我还期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来玩，居然要去什么丹波筱山？”

小花与儿子隆博并排坐在特快列车座席上。她明明是自己要跟来的，却显得相当不满。

那是六月最后一个周末。

“说到底，又是工作。”

她看着坐在半泽旁边的中西，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对不起。”

中西苦笑着挠了挠头，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夹起尾巴做人的他问道：“隆博君，要吃巧克力吗？”

“要吃！谢谢。”

小学二年级的隆博没有丝毫不满，坐特快列车出门游玩本身就够让人开心了。

“妈妈，丹波筱山是什么地方啊？”

“山沟沟里的地方。”小花直白地答道。

“没那回事。”半泽对隆博解释道，“丹波筱山呢，盛产栗子。你不是最喜欢栗子吗？还有黑毛豆，也很好吃呀。”

“那不是山沟沟是什么。”小花说。

“而且，今天我们要去酿酒厂，据说有三百年的历史呢。”

“我更想喝红酒。”小花又说道。

“那个，今天天气真不错。”中西打岔道。

“感激不尽，中西。”半泽说。

半泽一路都在后悔不该让小花跟来，但搭载四人的特快列车却完全不懂他的烦恼。它在山间飞速行驶着，大约一个小时后驶入了筱山口车站。

从筱山口车站到目的地佐伯酒造，还要坐十分钟左右的出租车。

在离市中心稍远的郊区，一排古旧的房屋坐落在仿照京都式样建造的街道上，昔日的繁华依稀可见。酿酒厂被一圈醒目的白墙围住，玄关高大气派。

出租车司机说，佐伯酒造是附近商圈的领头羊，负责将各个公司的经营者团结起来。

“我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半泽，昨天打过电话。”

半泽向酒坊的店员表明身份后，从里面出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穿衬衫与便裤的男子。他是过世的佐伯阳彦的哥哥——佐伯恒彦。

“劳烦各位远道而来，请进请进。”

佐伯恒彦带众人走进会客室。房间的四周镶着旧式的玻璃窗，厚重的沙发上罩着白色蕾丝沙发巾，看上去年代久远。

“实际上，昨天很久没联系的堂岛太太也给我打了电话，说是要谈阳彦的事。”

“这张照片，您请过目。”

半泽拿出的是那张仁科让与佐伯阳彦在堂岛商店的搭肩照。“与阳彦先生一起拍照的，是一位叫仁科让的知名画家，您知道他吗？”

“当然知道，以前我也听弟弟提过他。”

“虽然有点难辨认，这张照片的角落——这个地方有幅画，您看到了吗？”

恒彦把眼镜推到头顶，从衬衣的胸前口袋掏出老花镜。

“啊，确实有。”

“这是那幅画的特写。”

半泽又拿出仙波工艺社的摄影师拍摄的特写照片。总共有三张。这是友之为了方便半泽讲解，特意交给他的。

“有人在墙上画了哈勒昆和皮埃罗的涂鸦。”

“好像是这样。”恒彦表示赞同。

他盯住半泽，等着接下来的话。

“这幅涂鸦独特的笔触，可以说很有仁科让的特点——”

半泽把一张特写照片推到恒彦面前。

“虽然很难辨认，但您应该能看到吧——H · SAEKI的签名。”

“确实。”恒彦盯着照片说道。

他摘下老花镜，重新戴上原来的眼镜，继续说道，“我想，这是阳彦的签名。”

“阳彦先生生前提到过这幅涂鸦吗？”

“他倒是常常提起仁科先生，这幅涂鸦的话……”

恒彦歪头沉思着。

“关于仁科先生，他说了些什么呢？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们吗？”

恒彦直直地盯着会客室的一点，打开了话匣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阳彦从丹波筱山的高中毕业后，考进了大阪某个美术大学。因为他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名画家。但他跟美大的老师相处不来，被迫留级。阳彦一气之下从学校退学。当时我们还健在的父母劝他回家，但阳彦认为回到这里就做不成画家，于是自己找了份工作，就是堂岛商店的工作。”

政子曾用“绘画能力不错”评价阳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原本就是立志成为画家的美大学生。

“那时，和他在同一部门工作的前辈就是仁科让。仁科先生和弟弟一样都想成为画家，当时却穷困潦倒，连一个专注作画的环境都没有。弟弟似乎和仁科先生很合得来，偶尔回家，也会不停地聊他的事。弟弟就是如此崇拜仁科先生，把他视为绘画道路上的前辈。”

中西一脸严肃地听着恒彦的话。

如果是那样，佐伯在墙上模仿自己崇拜的仁科让的画，也就不奇怪了。

“我弟弟身体不好，经常发烧病倒在床上。听说仁科先生时常帮他买药、做饭，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真的帮了不少忙。”

“听说后来，阳彦先生从堂岛商店辞职了。”

“仁科先生去巴黎后，弟弟一个人留在堂岛商店，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行尸走肉。他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最后，他终于失去了独自工作的体力和追求梦想的心力，回到了这里。回家后他也一直卧床不起，偶尔起身，就去‘别屋’改造的画室作画。某天，他走进画室后再也没出来，母亲去看时，发现他已经倒在椅子下边了。他确实是拿着画笔死去的。”

“他应该很不甘心吧。”

“那也没办法，人的寿命皆由天注定，虽然遗憾，但人生就是如此。”

“我们可以看看阳彦先生的画吗？”中西问道。

“当然可以，有几幅就挂在外面，我们还会在不同的季节挂不同的画。”恒彦说着便站起身，走到会客室外，指着对面墙上的画说，“那幅就是。”

半泽本以为那是幅风景画，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幅地道的现代美术作品。画上画着一个少年，背景很简单，笔触具有动漫感，看上去甚至像漫画的某个场景。独一无二的个性化人物并不像出自体弱多病的阳彦之手，但恰恰是这一点体现出了作画之人非凡的才华。这幅绘于三十年前的画作并没有什么陈旧感，但作为装饰画挂在拥有三百年历史的酒坊墙壁上，却有点违和。

“老实说，与这栋建筑的风格相比，这幅画看起来太浓烈了。”恒彦自己也承认，“客人们也经常问，为什么要挂这样一幅画？但我认为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画师佐伯阳彦曾活在这世上的证明。你们想去画室看看吗？”

“非常想，拜托您。”

隆博似乎被画作吸引，痴痴地望着不肯走。半泽边催促着儿子，边沿着通道往后院走去。

“阳彦先生的画真的很有冲击力，连我儿子这样的小学生都被吸引了。”

“虽然我这么说有自夸的嫌疑，但阳彦确实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只是，没能成为画家。”

恒彦像在为自己表示不甘一般。

“想成为画家，光靠才华是不够的，还需要运气和体力，但阳彦缺少后两样东西。”

恒彦将众人带至别屋。连接别屋与主屋的是一条带屋檐的走廊。

“这里，就是作为画室使用的屋子。”

屋内有六叠[2]大和十叠大的两个和式房间。榻榻米中间挖出一处地炉，由此可见，房间设计的初衷是为了作为茶室使用。和式庭院里设置了简单的露天座位[3]和洗手池。六叠大的房间还设有窝身门[4]。

“当时，阳彦拆掉了十叠大房间的榻榻米，在木地板上作画。对面的仓库被布置成了简单的画廊，请随我去看看吧。”

别屋里阳光充沛。选择这里作为画室，大概是家人为正在生病疗养的阳彦考虑，希望阳光对他身体恢复有所帮助。

自建画廊里挂着各种各样的画，每一张都具备独特的吸引力。隆博也专注地看着。

“喂，隆博好像对绘画很感兴趣，万一他说将来想做画家，那该怎么办呀？”

半泽对小花的担忧一笑置之：“别担心，我们家和你们家亲戚里，就没人有画画的天赋。”

隆博在仓库里边走边看，一幅接一幅地欣赏。突然，他指着一幅画说道：“这个和刚才的照片一样。”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笔记本般大小。画廊里都是比较大型的画作，这幅小作品被挂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中西，你怎么想？”半泽问道。

“这个是……”中西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也怪不得他，因为眼前的画正是《哈勒昆与皮埃罗》。画的笔触与仙波工艺社的涂鸦完全一致，这幅却不是涂鸦，而是画在小型画布上的油彩画。眼神嘲讽、似笑非笑的哈勒昆和神情呆滞的皮埃罗，奇妙的构图，漫画般的笔触，都与仁科让的得意之作极其相似，不，甚至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半泽问。

恒彦露出犹豫的表情。

“那也是阳彦的画，右下角应该写着年份。画这幅画时，他还是美大的学生。”

“请等一下。”半泽被搞蒙了，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思绪，“阳彦先生认识仁科让是在堂岛商店工作的时候，对吧？”

“没错。”

画中的哈勒昆用嘲讽的眼神盯着众人，似乎向半泽抛出了一个谜题。

“那么，这幅《哈勒昆与皮埃罗》……”

固然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如果用最简单的方式思考，这幅画揭示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是，阳彦的原创作品。”恒彦一字一顿地说。

半泽默默地抬起了头。

“喂，这是怎么回事？中西先生。”小花问身旁的中西。

“我也完全搞不懂了。”中西也歪着头，一副困惑的样子。

“看起来，我们似乎搞错了。是这样吧？佐伯先生。”

“是的，我想恐怕是这样。”

恒彦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暗示这件事另有隐情。

半泽继续说道：

“这件事的契机是堂岛商店社长——芳治先生留下的谜一般的话。我们通过他留下的杂志和相册，在当时堂岛商店所有的、仁科让曾经工作过的半地下室仓库，找到了一幅涂鸦。涂鸦带有仁科让的绘画特征，但涂鸦下的签名却出自佐伯阳彦先生。我们以为是佐伯先生模仿了仁科让的画风，或者是佐伯先生出于好玩的心理，在仁科让的画作下签了自己的名字。为了得到更详细的信息，我们不得不叨扰贵府。然而现在，我们却亲眼看到了佐伯先生遇到仁科让前，在学生时代画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我说的没错吧？”

或许因为恒彦已经事先了解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他点了点头。

“另一方面，仁科让第一次画《哈勒昆与皮埃罗》是在巴黎留学的第二年，在那之前他并没画过。”

“那么，阳彦先生为什么能在那之前画出来呢？”小花困惑不解地问道。

“答案只有一个。”半泽肯定地说，“《哈勒昆与皮埃罗》原本就是佐伯阳彦的作品，模仿他人画作的，是仁科让。”

“这能叫模仿吗？几乎是一模一样啊。”中西用惊愕的眼神盯着画，“相像到这种地步，说是剽窃也毫不为过。美术界难道会承认这种作品吗？”

“您怎么认为？佐伯先生。”半泽问。

恒彦默默地低下头，说道：“这一点，任凭半泽先生想象。我只是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小花依旧满脸困惑，“我见过这幅《哈勒昆与皮埃罗》，画作的特征非常明显，冲击力也很强，看一眼就知道是谁的作品。所以阳彦先生知道仁科让在模仿自己的作品吗？如果知道，他不会揭发出来吗？为什么没那样做？”

从恒彦的表情可以看出这个问题触及了事件的核心。

“仁科先生画《哈勒昆与皮埃罗》，是弟弟离开大阪回到老家后发生的事。弟弟虽然放弃了画家之路，但他对仁科先生的发展当然是关注的，他也知道仁科先生画的画，他很高兴。”

这句话令人意外。

“弟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自己的努力还没到开花结果的时候却不得不放弃，他很难过。听说仁科先生带着那幅《哈勒昆与皮埃罗》风风光光地出道时，弟弟说，自己的梦想实现了。由仁科让这位才华横溢的画家画出本该由自己画的画，代替自己为世人所知，他真的很高兴，就像为自己高兴一样。”

“所以阳彦先生才没有揭发这幅画是自己的原创，原来是这么回事，好感人。”小花说。

她默默抱紧了正在仰望《哈勒昆与皮埃罗》的隆博。

“仁科先生是怎么回事？”半泽问道，“他是出于什么缘故画了这幅画，您知道吗？”

“实际上，仁科先生好像很痛苦，他还给弟弟写了一封道歉信。”

半泽吃惊地问：“这件事，公开过吗？”

“没有。”恒彦摇了摇头，“阳彦什么也没说。他既然选择沉默，我们也没必要揭穿。这么做等于违背阳彦的遗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位亲人。”

“仁科先生为什么要模仿那幅画呢？”提问的是隆博。

他虽然只是个孩子，但好像对此很感兴趣。

“问得好，这才是关键所在。在巴黎努力进修的仁科先生日子过得非常艰辛，画出的画无人赏识。在他走投无路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正是这幅画。”

恒彦对隆博说完后，转而又对半泽等人继续解释：“在弟弟去世之前，他和仁科先生曾有书信往来。当时还没有电子邮件和短信。仁科先生在信里坦白了模仿《哈勒昆与皮埃罗》的事。后来那幅画被画坛认可，风格鲜明的流行风作品《哈勒昆与皮埃罗》立刻成为仁科让的代表作。但是，仁科先生好像一直为此苦恼，并十分后悔。”

“难道，仁科先生之所以自杀，也是……”中西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这或许是原因之一。”

这是现代美术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您还有其他阳彦先生的作品吗？”中西问道。

“你们想看吗？”

恒彦边说边走到仓库一角。那里有一道通往二楼的陡峭楼梯，他走了上去。

“这里收藏了阳彦大部分的画，我们打算每隔三个月给墙上的画做一次替换。”

如恒彦所说，二楼被装着画的保管箱填得满满当当。恒彦在箱子中穿行，取出一个放在地板上。他从中拿出一幅装裱精美的画，挂在画架上。

“哇——”隆博兴奋地站在画前，“这幅画真好。”

“你看得懂吗？”小花怀疑道。

但随即她自己也无法把视线从画上挪开。

那幅画风格幽默诙谐，画的是一个在酒窖工作的男人。

“这也是他在美大念书时的作品，是暑假回家时在这里画的习作，我也很喜欢。”

恒彦又打开其他箱子，拿出两幅构图和大小皆不相同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并排放在画架上。

“这两幅画，都是他进堂岛商店工作前画的。”

“这些画，没在美术大学的展览会或者其他场合展出过吗？”半泽问道。

“这才是问题所在。”恒彦露出苦恼的表情，“那位美大教授好像完全不欣赏弟弟的画，弟弟也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最后选择了退学。所以，这些画也失去了在人前展示的机会。”

“您说阳彦先生和仁科先生曾用书信交流。仁科先生寄来的信，您还留着吗？”

“当然。”恒彦说道，“不仅如此，阳彦寄给仁科先生的信我也留着。那是仁科先生生前拿来的。我告诉他这间仓库被改造成画廊后，他带着信来了一次。他说那是他们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明。当时，我还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

“那么，仁科让去世——”

“好像是三个月以后。听到仁科自杀的消息时，我真的吓坏了。回想起来，所以他才会在那时把信带来啊——您想看吗？”

“拜托您。”半泽说道。恒彦去了主屋，拿来一个装着书信的盒子。

盒子里大约有十封装在信封里的信。

“请看吧。”

于是，半泽翻开了距今三十多年前，两位梦想成为画家的青年真诚炽热的青春。

[1]由持有内部职工股的职工组成，从事内部职工股发行、登记及管理的组织。

[2]榻榻米的量词，多以此计算房间大小。

[3]举办茶会时，客人等待空位的场所。

[4]茶室入口，只有70厘米的四方小门，由于门小，人必须弯腰低头进入。寓意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都必须怀着尊重之心进入茶室。

第六章　巴黎往来书信

1

佐伯阳彦君：

（前略。）你身体还好吗？

昨天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时，恰好发现七叶树开花了。在这条著名的林荫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有种闲适愉悦的感觉，看得出来，他们异常享受好不容易到访的春日气息。挨过凛冽寒冬的巴黎，在夏日到来前的几个月里，大概会像鲜花般绽放，处处洋溢着喧闹季节的欢声笑语。这个过程，就好像坚硬的花苞徐徐盛开，散发出淡淡的蜜香。我切身地感受到，这个地方孕育着的不仅仅是艺术的萌芽，万事万物都在积蓄力量。终有一日，它们会冲破束缚，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自我到巴黎，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上回给你的信里也提过，我在塞纳河左岸一个叫蒙帕尔纳斯的地方的十四区找到一栋没有台阶的七层公寓，顺利地搬了进去。那栋公寓与区政府在同一条马路。莫迪利亚尼[1]年轻时居住过的寓所就在步行可到达的地方。我感觉从前只能通过绘画或姓名知晓的伟大艺术家们离我的生活又近了一步。巴黎画派[2]虽已成为遥远而美好的时代追忆，我依然想用自己的双手重现那种辉煌。

然而，现实中的我不仅一事无成，甚至还没做好干成某件事的准备。前几天我画好几幅画后，顺手抓起它们跑进一家显眼的画廊。我知道每幅画里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也因此而感到羞愧。但我相信有眼光的人一定能发现画中的技巧。最终，只有一幅画被名叫舍隆的画商赏识。他让我画出更像样的作品后再来找他。对我而言，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虽然这只是小小一步，但我知道，这座城市宽广的胸襟足以接纳如我这般前途未卜的毛头小子。

阳彦君，等你身体好转后，请一定来巴黎。这里有成为画家的可能性，有未来。只要有实力，任何人都能被看到。我感到自己终于登上了能尽情发挥实力的舞台，兴奋到浑身战栗。

再联系。请保重身体。

仁科让

1980年4月20日

2

让兄：

拜启。感谢你的来信。

本想早点给你回信，但我近来身体不好，有时无法工作，甚至无法打起精神作画。每到这时，我都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能躺在床上，瞪着宿舍的天花板挨过一天又一天。

如果让兄在的话，一定会带好吃的东西来看我。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更加寂寞。如同让兄离开大阪前的那一晚我说的那样，这三年，真的，真的受你照顾了。

让兄还记得吗？两年前的新年我病得很重，甚至无法回家过年。元旦那天傍晚，你带着在老家打好的年糕来看我。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吃到的年糕汤。清爽的白味噌汤里泡着年糕，你为了让我补充体力，还放了鸡肉和海鲜一起煮。汤的味道，鲜美得难以形容。

回想起来，我之所以会在堂岛商店这家公司工作，也是因为让兄。从美大退学后，对前途感到迷惘的我偶然看见招聘启事，迷迷糊糊地前往目的地，却得到了同是美大出身、梦想成为画家的你真诚而亲切的建议。

我一想到这个地方有和我一样为了同一个梦想努力的人，就不再感到害怕，立刻决定加入这里。

让兄有一旦决定便义无反顾向前走的行动力、坚强的意志和体力。每一样都是现在的我求而不得的。

不仅如此，让兄还具备无与伦比的速写能力和优秀的构图能力。如你信上所写，若是有眼光的人，一定能发现这种非凡之处。

你只身奔赴巴黎画坛，却能在短短的时间内遇到欣赏你的画商，也是因为这份实力。我衷心为你高兴，就像我自己也得到认可一样，与此同时，我也觉得这是你应得的褒奖。请在巴黎尽情施展才华，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我相信，让兄一定能做到。敬上。

阳彦

1980年7月13日

3

阳彦先生：

拜启。

那之后，你身体还好吗？

巴黎的夏天有种颓废感，每日每夜只剩冷淡的沉默。唯有那晴朗得不像巴黎的天空，与我在大阪仰望的天空有几分相似。虽是同一座城市，季节一旦改变，熟悉的景象也立刻变得冷淡乏味起来，这让我禁不住讶异。不，之所以产生那样的感觉，或许并非城市的错，而是我被逼入困境的心灵在作怪。

九月的巴黎终于恢复往日的繁华气息。

我现在按照一周一幅的频率画着画。然而，那些不过是卢浮宫或奥赛美术馆展出的名画的仿作。我将仿作拿到街上的纪念品商店，运气好的话，能卖出足够一星期生活的价钱。运气不好的话，只能得到区区几法郎。如此一来，我只会将所剩无几的存款慢慢耗尽。

继续画那样的画是永远无法出头的。当然，在画室里，我也常常绘制那些并非用来讨生活的画，那些我真正想画、真正该画的东西。但目前为止，那些画卖得并不好。

我想阳彦你一定能理解这种心情。

使出浑身解数画出的作品无人问津，粗糙的仿作却大受欢迎。

这等同于告诉我，我的个性完全不受认可。

现在的我，正在承受巴黎的疾风暴雨。

我时常鼓起即将耗尽的气力，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绝不能在这里认输，要相信自己，能画出最优秀的作品。”

我好怀念刚来巴黎时，那个满怀希望、天真烂漫的自己。

现在对我而言，画画早已不是梦想，而是织造现实的工作。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我爬出这不见天日的生活。甚至，我连是否存在那样的方法都不得而知。现在的我，很苦恼。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生活，也存在希望的曙光。

就在昨天，我无意中想到一个非常出色的主题。下一幅画作或许会成为改变我绘画命运的作品。

舍隆画廊或许也会出高价把它当场买下。

没有哪个画家一开始就能成功。只有在画出成功作品前不轻言放弃的人才能成为画家，放弃的，只能成为普通人。

我绝不会放弃，一定会功成名就给世人看看。我相信，我这份热情绝不会输给其他人。

满纸胡言乱语，失敬。

让拜

1980年9月13日

4

让兄：

（前略。）

拜读了前几日的信，对让兄挑战新作的热情与充沛的精力无比羡慕。现在的我，实在是有心无力。这样一个逐渐枯萎、耗尽气力的自己，是多么可悲啊。

上个月，我从堂岛商店辞职了。

从年初开始身体一直不好，经常休假。我不想再给公司添麻烦，所以才做了这个决定。

辞职后，我搬离了松屋町的公寓，返回丹波筱山的老家寻求栖身之所。

现在，我对自己的境遇无所适从。

可以的话，我也想和让兄一样去巴黎。但堂岛商店的工作所得多数花在了治疗费上，根本无法凑够去巴黎的留学费。

无法自立、只能在老家庇护下生活的我，眼睁睁看着让兄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

从前，你说过要我去巴黎对吧。

我好想去。

真的好想去巴黎。

在这样的我看来，即使在困境中挣扎也依然坚定地走在热爱之路上的让兄，特别耀眼。是我永远崇拜的偶像。

让兄下一幅作品，一定能大获成功。

祝事业越来越顺利。

阳彦拜

1980年12月8日

5

阳彦君：

（前略。）

被铅灰色阴云覆盖的巴黎天空，就是我心境的如实写照。

现在的我，彻底被打垮了，像阴沉的云一般萎靡不振。

感谢你前些日子写信鼓励我。

我很担心你。既然到了从堂岛商店辞职的地步，想必你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极点。信里没有写详细情况，大概也是怕我担心吧。自己身体不好却一直鼓励着我的阳彦君，对现在的我而言，是唯一的知己、伙伴。

前些日子，向你大肆吹嘘过的作品，败得惨不忍睹。我曾寄予期望的舍隆将那幅画批得一无是处，那些评论残酷到不堪入耳。

现在的我，彻底被打败了。我感到困惑，也因为这样的生活看不到希望而绝望，同时，还感到恐惧。

来巴黎之前，我曾有若干设想。

但其中的大部分已被用完，剩下的那些也被证明根本派不上用场。

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应该画什么。生活也穷困潦倒，连购买画具也要犹豫再三。

当面包和画具只能选择一个时，你会怎么做？

放弃绘画选择其他工作的话，该有多么轻松啊。现在的我终日苦恼的，就是这种终极选择。

接下来，我该画什么样的画才好呢？

该怎么画才能被认可，才能逃离这暗无天日的生活呢？

我已经不知道了。

不卖座也好，不被认可也好，有东西可画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反之，没有东西可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现在的我，同时尝到了这两种滋味。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

巴黎是个可怕的地方。能登上成功舞台的只有少数天才，剩下的人只配坐在观众席上。

我在明暗的夹缝中彷徨，完全找不到出口。

让

1981年2月24日

6

让兄：

最近我的情况变糟了，写不了长信。

巴黎真是个残酷的地方啊。

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让兄，还是拼尽全力在那里战斗啊。

连巴黎都去不了的我，只能每日每夜呆望着家中的天花板。

终日睡了醒，醒了睡。

让兄，加油！让兄，加油！

我也要加油！

阳彦

1981年4月10日

7

佐伯阳彦先生：

谨启。阳彦。

终于成功了！我终于在展览会上获奖了！

然而，我却无法坦率地为自己高兴。

现在的我，怀揣着一个无法对他人言说的秘密。

但唯有对你，我必须坦白，必须道歉。

阳彦，我模仿你最得意的画风画了一幅画。

当我用尽头脑中储存的设想一筹莫展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你的《哈勒昆与皮埃罗》。

那幅你出于恶作剧心态，在堂岛商店设计室墙壁上画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涂鸦。之后，在你宿舍见到那张画的原稿时，我的心，像被一支从遥远宇宙飞来的无形利箭射中。

那是一种，和我一直以来的作品迥然不同的东西，一种和我迥然不同的才华。

那是灵感的产物，一种绝不可能在我身上出现的灵感。

住手，不能这么做。

如此劝阻自己的我，和把这幅画当作最后救命稻草的我，在身体中缠斗。

出乎意料地，这幅画竟然大受好评。

不仅是舍隆，这幅画在展览会上也得到了极高评价。订单像雪片般朝我飞来，数量与金额都是前所未有的。

但是，我没有接受这些工作的资格。

即使被你斥为小偷，斥为臭不可闻的抄袭者，我也无话可说。

一想到现在的你正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这封信和附加在信里的照片，我的心就懊恼得快要撕裂。

我，已经失去了作为画家的全部。

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道歉，我已经无话可说。

卑鄙无耻的小人仁科让

1981年7月8日

8

让兄：

首先，祝贺你的成功。

读完你的信，看完作品的照片后，我的心里涌起不可抑制的喜悦。

我已经没有时间、没有体力让自己的作品为世人所知了。

是让兄代替了这样的我，让作品重见天日。

千万不要后悔，也不要责备自己。

现在的我，多么为让兄的成功感到高兴啊。开心，太开心了。如果身体好一点，我一定会激动得四处奔跑。

就连《哈勒昆与皮埃罗》看上去也得意扬扬的。

太好了，让兄。

真的，太好了。

和你并排趴在办公桌上工作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

每每想起，我都会落泪。

让兄，请代替我继续画画，把我的那份也画下去。

一定要画很多、很多的画。

还有，请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恭喜你，真的恭喜。还有——谢谢你。

阳彦

1981年8月29日

9

读完信的半泽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手中的信纸。他默默把信纸按照原样折好，仔细地塞进信封，放回盒子，然后向恒彦道了谢。

“写完最后一封信的第二个月，阳彦就去世了。”恒彦悲痛地说道，“这是名叫佐伯阳彦的画师活在这世上的重要证据。现在仁科先生也不在了。我曾想过要不要把真相公开，让弟弟也为世人所知，但又觉得这么做可能会违背弟弟的遗愿。”

这种左右为难，正是恒彦一直以来的苦恼。

“但是，这么好看的画，一定有很多人想看吧。”

小花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佐伯阳彦绘制的《哈勒昆与皮埃罗》。这幅画里，的确有某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我也想要，爸爸，买它！”

听到隆博的话，半泽慌了神。

“喂，这可不是用来卖的呀。”

“不好意思，这些画还没多到能卖的程度。”恒彦苦笑着对隆博说道。

他继续说道：“实际上，从几年前开始一直有人上门拜访，问我能不能把阳彦画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全卖给他，顺带，还想要刚才给各位看过的书信。我想那人背后的买主，恐怕是专门收集仁科让作品的收藏家。”

半泽与中西面面相觑。除了他们以外，居然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佐伯阳彦的存在。这着实令人吃惊。

“那人是怎么知道阳彦先生的呢？”

“我也想知道，但对方说有保密义务，所以没有透露。但我猜测，那位买主或许是通过某种方法从仁科让本人那里得知了真相。”

恒彦的推测令人意外。

“也就是说，仁科先生生前，对某个人说过阳彦先生的事？”

中西歪头沉思着。

对仁科而言，《哈勒昆与皮埃罗》背后的秘密，应该是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的。

“那位先生初次拜访这里，是在三年前的十月份。”恒彦说道，“在那年的九月份，仁科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下只是我的推测，仁科让会不会留下了类似遗书的东西？”

“遗书吗？”这推测太出人意料，半泽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他和中西对视了一眼，接着便对恒彦说：“确实，这也不是不可能。”

“那位买主应该和仁科让关系亲密。对仁科让来说，这个秘密是沉重的包袱，压得他喘不过气了。虽然他自杀的原因还不明确，但如果真的和我弟弟有关，他或许会留下遗书把所有真相公之于众。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半泽也觉得倘若果真如此，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想买画和书信的人究竟是谁，佐伯先生想必有了大概的猜想吧。”半泽问道。

“嗯，差不多吧。”

恒彦躲开了半泽的视线。

“您打算卖了吗？阳彦先生的画。”

小花和中西惊讶地看着恒彦。

“对方这三年来一直很有诚意地上门拜访。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但酒厂的经营也不太顺利，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

那人开出的价格想必十分可观。

“但如果卖掉的话，不知道阳彦先生的画会流落到什么地方。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半泽说。

“是的，我知道。”

恒彦环视着阳彦的画，满脸懊悔。

“但是，我不会全部卖掉的。”这句话似乎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恒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现在静静地站在半泽等人面前的，只是一个对公司现状感到无能为力的经营者。

“接到半泽先生的电话，听说是东京中央银行时，我还以为跟买画的事有关，以为你也是那位买主的代理人。看来，是我误会了。”

“提出要买阳彦先生画的人，是我们银行的人吗？”

这个发现实在太出人意料。

“方便的话，您能告诉我名字吗？”

“我有名片，请稍等一下。”

恒彦返回主屋，立刻拿回来一张名片。

“这是那位先生第一次拜访时留下的名片。”

名片上用铅笔写着接收名片的日期。

“为什么……”

中西眼神透出惊讶，不由得喃喃自语。

“是直树认识的人吗？”小花问。

“嗯，认识。”半泽抬起头。

名片上，写着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营业本部次长——宝田信介。

旁边留有手写的手机号码。

“为什么宝田会……”

新的谜团，降落在半泽面前。

[1]巴黎画派的代表画家，代表作有《侧卧的裸女》等。

[2]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至20世纪30年代活跃于法国巴黎的一群外国画家的总称。

第七章　麻烦的真相

1

“以上，就是我们拜访佐伯阳彦的老家后了解到的情况。”

周一一上班，半泽就拜访了仙波工艺社，向友之、小春和会计部长枝岛三人讲述了详细经过。

在半地下室仓库里发现的涂鸦，究竟是真迹还是仿作？

这恐怕是友之、小春和仙波工艺社的员工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是真迹，那就是估值二十亿日元的珍宝，就能在业绩低迷的情况下挽救公司于水火之中；如果是仿作，则价值寥寥。因此，友之等人抱有很大期待。

“也就是说，那个果然——”

枝岛的脸色因失望而变得惨白，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马上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晕倒在地。

“因为没有那时的记录和证言，所以并不知道真实情况。但遗憾的是，很难认定那幅涂鸦出自仁科让之手。”

“是吗……”

枝岛的肩膀无力地垮下。

“天上哪儿那么容易掉馅饼啊，枝岛先生。”小春半开玩笑地安慰道，但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掩饰失落之情。

“真的辛苦你了，半泽先生。”友之遗憾地皱起眉头，却还是向半泽鞠躬致谢，“话虽如此，那幅涂鸦也是仁科让在这栋建筑内工作过的重要记录，我想好好保存下去。”

“拜访过佐伯先生的老家后，我也理解了亲属们内心的纠结。”

半泽回来后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们一方面想让怀才不遇、郁郁而终的佐伯先生为世人所知，另一方面又必须尊重阳彦先生的遗愿，将《哈勒昆与皮埃罗》的秘密保守下去。在这样矛盾的情感中，亲属们恐怕一直备受煎熬。”

“在美术界，模仿是不是绝对的恶，原本就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友之说道，“对艺术家而言，模仿与创作本就关系密切。每个艺术家都会有看到前人作品后获得某种灵感，从而投入到自身创作的经历。由此诞生的作品，是致敬？还是抄袭？是无罪的模仿？还是恶意的剽窃？这不但要看模仿者和被模仿者的私人交情，还要看作品的创作过程。”

“无罪的模仿，还是恶意的剽窃吗？”

友之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正是问题的关键。

“以前，美术界出现过这样的问题吗？”中西问道。

“那可太多了。不单单是绘画，还有音乐和文学，各种各样的艺术领域里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友之说道，“其中也有因模仿他人作品备受好评的画家。因为那名画家的模仿，原作的价值反而上升。这个例子可以证明原作与模仿关系之暧昧。相反还有另一种例子，某位长期活跃于画坛的日本实力派画家的数十幅作品在获奖之后被认为抄袭了某位意大利画家，那位意大利画家在盛怒下发声，从而导致事情败露。结果，那些仿作被定性为‘抄袭’，奖项也被取消，这件事可以说震惊了整个日本画坛。回过头来看这次的事，仁科让和佐伯阳彦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才是微妙之处。”

友之用手托住下巴，努力思索着。

“仁科让并没有讲明这些画是仿作，而是以原创作品的名义发表。然而阳彦并没有提出异议，反而一直在支持他。这种情况有点少见。问题在于，那种画风，或者说独特的笔触，究竟是谁的原创？”

友之仰头看着社长办公室的《哈勒昆》。

“‘哈勒昆与皮埃罗’这个主题在欧洲很常见，法国画家安德烈·德朗画过，毕加索和塞尚也画过。但是，这幅画却很特别。流行性的画风、独特的笔触，任谁看一眼都会知道这就是‘仁科让’。如果这种强烈的独创性才是这幅画的价值所在，那么模仿了这一点的仁科让毫无疑问是在抄袭。”

“假设，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仁科让作品的价值会怎么样？”半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下跌的可能性，下跌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而且，即使仁科让本人承认过‘抄袭’并为此道歉，也不代表原创者佐伯阳彦的‘习作’就能得到好评。美术的世界就是这样，半泽先生，不能用常理揣度。”

无法释然的沉默笼罩在房间内。

美术的世界可以说是妙趣横生，但同样存在许多不合情理之处，有时甚至连善恶的标准都暧昧不清。想评判这种暧昧模糊之处，可能需要跨越时代的时间。

“但现代美术的收藏家多数是大富豪，要说他们买画是因为沉迷于作品的艺术性，似乎也不尽然。投资也是个很重要的目的。站在那种人的角度，肯定不想看到高价并购而来的画作面临价格暴跌的风险。”

“就是这样。”半泽说道，“我觉得，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业务部长宝田想买佐伯阳彦的画了。”

“什么意思？”小春问道。

“田沼社长是仁科让作品的收藏家。听说，他在仁科作品上投入的资金不低于五百亿日元。如果抄袭的事被公开，那些作品的价值就有可能暴跌。所以，他们才会向恒彦先生购买佐伯阳彦的遗作。恒彦先生推测，田沼社长恐怕是通过仁科让的遗书知道了真相。”

“我也这么认为。”友之说道，“仁科让去世的时候，似乎给家人或特别亲近之人留下了遗书。杰凯尔的田沼社长对仁科让而言，是近年最大的赞助商和客户。仁科让究竟是怎么看待田沼社长的还不清楚，但两人之间毫无疑问存在斩不断的工作联系。后来仁科让精神状态不稳定，患上了抑郁症，他虽没有像巴斯奎特[1]那样依赖药物，却越来越封闭自我。到了后期，他几乎不见任何人。人们都说这是因为他敏感温柔的性格，但就像恒彦先生所说，他很可能因为抄袭的事备受折磨。他自己越成功，过去犯下的罪孽就越沉重。最后，终于承受不住。”

友之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同情的神色。

“那么，佐伯先生会把阳彦留下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卖掉吗？”

“听说酒厂设备老化，需要一大笔资金，他正为筹措资金的事伤脑筋。虽然还没签正式的合同，但有这个意向。”

“他一定很懊恼吧。”

友之咬住嘴唇。

“听说佐伯先生对宝田提起书信的事，是在最近。接下来的话只是我的推测，书信里可能有一条遗书没有提及的信息——就是这个地方。”

半泽把书信复印件的一小节展示给众人。

“那幅你出于恶作剧心态，在堂岛商店设计室墙壁上画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涂鸦。”

“当然，田沼社长不可能知道涂鸦是否还在，但如果还在，就是个不小的隐患。”

“难道——难道，这就是他并购我们的理由？”小春的脸上浮现出怒意，“也就是说，仁科让和佐伯阳彦二人的友谊，对收藏了画作的田沼社长而言，是麻烦的真相？”

“他们的目的，恐怕是隐瞒仁科让抄袭的事。”半泽说道。

“有这个可能。”友之用空洞的眼神盯住虚空一点说，“他们或许真的想并购艺术系出版社，但即便如此，也不一定非得是我们。为什么是我们？如果事实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跟画作价格下跌相比，十五亿日元的品牌费又算得了什么。太看不起人了。”小春焦躁不安，快速地吐出一口恶气，“怎么办社长？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任由杰凯尔并购吗？还是，只把墙上的涂鸦卖给他们？”

“不，我不卖。”友之下定决心道，“那幅涂鸦，是一位名叫佐伯阳彦的画家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抹去它，或者为了金钱出卖它，都是对画家佐伯阳彦的亵渎。我喜欢佐伯阳彦这个人，他是个优秀、温柔、懂得为他人着想的青年。所以，我不卖。我们公司，我也不会卖。你同意吧，小春？”

“这才是我的社长。”

小春展颜一笑。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灵魂的问题。你怎么看？半泽先生。”

“这不是挺好的吗，贵公司根本不需要加入任何资本旗下。但是，为此——”

“经营改革方案。”友之接过话头，“一定要做出让堂岛舅母心服口服的方案。到那时，融资就拜托你了。半泽先生。”

“交给我吧，前几天您提过的弥补出版部收益的事，就拜托了。”

“你稍微过来点，关于这个，有一桩有意思的事。”

友之用热情的语调说起了小春的朋友——那名长居巴黎的经纪人介绍的提案。

“就是这个，社长。”听完全部内容的半泽认真地说道，“这个方案，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它。”

“过去，我家老头子说过一句话。”友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没有哪家公司能顺风顺水地成长，总有一天会遇到必须接受新挑战的时候。现在就是那个时候。我一定会闯过这次危机，向大家证明自己。”

2

半泽和往常一样与来大阪出差的渡真利见面，是在拜访丹波筱山佐伯酒造后第二个星期的周末。

那是七月的第一周。这天晚上七点，半泽掀开西梅田居酒屋的门帘，就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的渡真利，他面前装着生啤的玻璃杯已空了一半。

“你到得真早。”

半泽也叫了生啤酒，他和渡真利干了一杯，接着便讲起了上周末在佐伯酒造的所见所闻。

“你说那才是真正的并购目的？”眼睛瞪得浑圆的渡真利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田沼美术馆的主打展品是仁科让的画，但仁科的作品却涉嫌抄袭。虽然他们暂时做了隐瞒工作，但这个秘密如果因为某种契机被公开，绘画藏品的价值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如果买画的目的原本就是投资，要是我，肯定会考虑尽快脱手。”半泽说道，“有贬值风险的东西没必要攥在自己手上。要是我，肯定会一边争取时间一边把画全部脱手。可能的话，还会想把建美术馆这件事一笔勾销。”

“所以，他才会在暗中出售美术馆啊。”渡真利也赞同半泽的说法。

他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喂，半泽。这要是真的就糟糕了。即使画作只贬值一半，也会造成数百亿日元的损失。还有美术馆，就算七折出售，损失也将近一百亿日元。”

“关键是，杰凯尔现在的业绩绝谈不上是最佳状态。”半泽说道，“这事如果摆上明面，股价有可能暴跌。”

“也难怪田沼社长和宝田那么拼命了。”

“不仅是这样。”半泽平静地说，“这件事里，还隐藏着一个重大问题。”

“重大问题？”渡真利反问。

“是这张名片。”

半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那是佐伯酒造社长——佐伯恒彦保管的宝田的名片。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

“看看恒彦先生写的日期。”

渡真利盯着名片思考了好一会儿，越发迷惑。

“什么意思？大阪营业本部不是宝田原先工作的地方吗？这有什么问题——啊！”

渡真利猛然抬起头，满脸震惊：“这事，大阪营本的和泉和伴野知道吗？”

“不，他们应该不知道。”半泽断言道，“那些家伙，只是被利用的小角色。”

“不管宝田怎么出招，我们都得做好该做的事。”半泽平静地说道，“最重要的，是整理好经营改革方案获取堂岛太太的担保。只要融资获批，事情就有转机。”

3

在位于大阪梅田的杰凯尔总部，接近最顶层的社长办公室里，业务统括部长宝田正和田沼相对而坐。

“关于美术馆的买主，我们会在暗中继续寻找。请您放心。”

“我能放心吗？”田沼用尖厉得有些神经质的声音喊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几百亿的损失呢！”

“您不需要这么焦虑，事情现在进展得很顺利。”宝田看上去泰然自若，“佐伯酒造那边基本同意了卖画的事。只要买下画和书信，这世上唯一能证明抄袭的就只剩沉睡在仙波工艺社地底的涂鸦。那边也迟早会接受并购。如此一来，真相将永远封存在地底。至少，我们也能争取到卖美术馆、卖画的时间。田沼大社长，请您放一百个心，有句话说得好——只要耐心等待，总会风平浪静的。”

宝田不愧是销售老手，非常懂得如何一步一步安抚田沼的情绪。

“在那之前，要是仙波工艺社发现了涂鸦该怎么办？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得知真相。”

“怎么可能发现。”宝田不屑一顾地说道，“那东西沉睡几十年了，谁都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仙波工艺社会接受并购？”田沼问道。

“因为，他们正为资金运转问题大伤脑筋呢。”宝田的唇边浮现出阴险的笑意。

“你是说他们没有担保的事？但他们要是从某个地方找到了担保该怎么办？到那时，你们银行不就得向他们融资了吗？”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宝田干脆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就是以这种条件拒绝他们的吗？”

“那只是借口，社长。”宝田的笑，阴险得深不可测，“无论发生任何事，我行都不会向仙波工艺社融资。即使融资，也是在满足了‘接受并购’这个唯一条件之后。”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们对仙波工艺社撒谎了？”

听到田沼的质问，宝田正色道：“您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融资条件是会随审查内容和状况改变的，仅此而已。剩下的，您就别问了。”

宝田委婉地堵住了田沼的质问。

4

七月的早晨，梅雨并未全然退却。雨一直下到拂晓才停，土佐稻荷神社内积起的水洼映出天空的倒影。

一个身穿运动衫的年轻人拉着拖车走来，那人是中西。他在神社内各处停留，把人们清扫的垃圾塞进塑料袋，再放进拖车的车斗。

此时，在主参拜道上捡拾垃圾的半泽看见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去。

“那袋垃圾，交给我吧。”

穿着围裙、戴着麦秆草帽的堂岛政子转过头，看着向她搭话的人。

“你有什么事吗？”她看了看四周，“友之也来了吗？”

“想请您看看修改后的经营改革方案。”

“你们可真难缠啊。”

政子把手扶在腰上，舒展了一下筋骨。她把垃圾袋交给半泽，自己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还是说，你们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不，请先把担保的事放一边，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

政子盯着半泽看了一会儿说：“好吧，过会儿来我家吧。”说完，她喝了一口瓶装矿泉水，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非常感谢。”半泽鞠了一躬。

半泽与友之结伴拜访堂岛公寓，是在大致的清扫结束之后。

现在，政子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浏览友之拿来的仙波工艺社事业计划书。

“这东西也太夸张了吧。”

这是政子刚拿到沉甸甸的计划书时说的话。然而接下来，她每翻一页计划书表情就严肃一分，看完最后一页，她把计划书合上，摘下老花眼镜，闭着眼一声不吭。

这是决定仙波工艺社生死存亡的经营改革方案，耗尽了所有人的心血。

“三本杂志砍掉两本吗？你还真豁得出去啊。”

“《美好时代》是盈利的，又是我们的招牌杂志，所以予以保留。”友之答道，“我们也想过把现在亏损的杂志整合到一起，但赤字加赤字终究变不成黑字，所以只能砍掉。这也是迫不得已。”

友之继续道：“今后，提升公司业绩的主要手段有两个。一是扩充《美好生活》的篇幅。我们要做出满足读者需求的、比现在更好的内容。杂志也会接二连三推出特刊。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与如今好不容易到达权威地位的法国艺术杂志《现代艺术》的合作。这项合作势必会轰动业界，吸引大量读者。所以，我们会从已废刊的编辑部里抽调两人进入《美好时代》。另一项重大改革，则是企划部的业务扩充。

“以前，我们做的工作只是策划。也就是向赞助商或美术馆提供展览方案，与国外的美术馆、收藏家联系，调配绘画或艺术品。但了解了客户意向之后，我们发现许多老主顾想得到更加深入的服务。例如预算管理、广告宣传、宣传手册的制作等，通过承包这种一条龙服务，可以确保营业额的逐步提升。此前因人手不足无法推行的业务，也能通过从编辑部中调配人手的方式实现。”

政子一言不发地听着。

“编辑们在编辑杂志中培养起来的技能也可以运用到广告宣传和制作宣传手册中。另外，由于增加了人手，策划案件的数量预计会增加到现在的两倍。”

友之的说明结束后，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明白了。”政子说出了这句话。

接着，她用无法释然的目光看向半泽。“即便有了如此可靠的方案，银行还是需要担保吗？”

“这事比较复杂。”

半泽虽没有透露融资部怀疑仙波工艺社参与预谋性破产的事，但政子或许早已凭借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什么。

“原来如此，算了。”她看向半泽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已经麻烦半泽先生做了寻宝这种额外工作，我就不再说让你为难的话了。”

政子重新转向友之：“友之，你的任务是不论发生什么，都要把这份计划落实。银行的事，你我无能为力。半泽先生，只有请你代替我们战斗了。拜托了——请用这栋楼和这块地做担保，促成仙波工艺社的融资。”

“非常感谢。”

半泽向这位女中豪杰深深地鞠了一躬。

5

“啊，支行长，欢迎回来。”浅野刚回到支行，江岛便殷勤地打了声招呼，“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接着，他拿出了仙波工艺社的档案。

“这也是半泽刚刚汇报的，听说仙波工艺社找到担保了。”

“你说什么？”

浅野感到眼前一黑。他连外套也忘了脱，慌慌张张地翻开档案夹。

“堂岛之丘……这是什么？”

浅野惊讶地抬起头。

“听说是仙波社长的亲戚。”江岛用一种令人恼火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对方非常愿意用名下的大厦给这次融资做担保。这太好了，支行长。”

“好什么好，并购案要怎么办？”

看到浅野的神情，江岛吓得用手捂住嘴巴。

“这个担保有没有问题？”浅野压低声音问道。

江岛绷直了身体，生怕再说出什么惹浅野不高兴的话。他小心翼翼地答道：“大楼和土地没有什么瑕疵……但是——”

“但是什么？”

“虽说是亲戚提供的担保，但这个亲戚有点……”被浅野瞪着的江岛战战兢兢继续道，“担保人堂岛政子的丈夫，就是那个有预谋性破产传闻的堂岛商店的社长。”

“你是说，那个政子也跟预谋性破产有关？”

“不，是否有关还不清楚，但两人毕竟是夫妻。当时做丈夫的明明身背数十亿外债，不得不申请自我破产，妻子居然能全身而退，还拥有一整栋大厦。这有点不合情理。”

“原来如此。”

浅野站起身，走进支行长办公室打了一通电话。

“你说什么？出现了担保人？”宝田警觉地压低声音问，“是什么人？”

听完浅野的说明后，宝田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融资部长北原那边由我去说明。跟预谋性破产扯上关系的房产怎么能用来做担保？”

谢天谢地，这事不用浅野亲自去办。

“作为交换，致命一击得由你完成。”宝田的这句话暗含谴责的意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给我促成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浅野支行长，你要记住，这可关系着你的人事评价。”

“您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放下听筒的浅野，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久久无法平静。

“听到出现担保，支行长都吓瘫了。”课长代理南田转过身，用手遮住嘴巴小声说道。

融资部要求的担保已经到位，再加上重新修改后详细的经营改革方案，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可以说万事俱备。

“这次，他想挑毛病也挑不出来。”

此时传来支行长办公室大门打开的声音。半泽回过头，发现抱着档案夹的浅野已回到自己的座位。

“半泽课长，你过来一下。”

该来的总算来了，南田留下这句话后返回了自己的工位。

“这个叫堂岛政子的担保人，好像是堂岛商店社长的夫人吧，从前跟梅田支行打过交道的那个。”

浅野的语气略带责难的味道。

“堂岛政子女士目前正在以个人名义经营房地产。前段时间，我和仙波社长一直在与她交涉。这次，好不容易得到了允诺。”

“堂岛商店，不就是那家预谋性破产的公司吗？”浅野说道，“你是怎么想的？居然用这种来路可疑的担保，就没有其他担保了吗？”

“预谋性破产的事，前几日我已经向您汇报过了。法律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啊，丈夫都被巨额债务逼到破产了，妻子怎么能坐拥这么大一处房产，这不奇怪吗？”

“这栋大厦是早在破产前政子女士独立持有的房产，并没有趁破产之机变更过持有人。”

“我还是不怎么看好。”浅野说道。

他又问一旁的江岛：“你怎么想？副支行长。”

“是，我也和您一样。”

江岛和往常一样表现出一种可悲的追随姿态。他问半泽：“没有其他担保了吗？”这个问题等同于废话。

“没有，这是唯一的担保。”半泽答道，“这是我们反复交涉后好不容易求来的担保。请您务必提交给融资部。”

浅野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噘起嘴，双手交叉枕在后脑部，整个人朝椅子后背倒去。

这个要求，他应该无法拒绝。

半泽有自信。

“行吧，毕竟也是个担保。”浅野妥协了，“真好啊，半泽课长。如此一来，融资申请应该没问题了吧。”

就这样，仙波工艺社融资申请的主战场再次转移到了融资部——

6

“这种来路可疑的担保，让我们很为难啊。”猪口直接向半泽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抱怨，“那个叫堂岛商店的公司可是让梅田支行背了十五亿的坏账啊。现在算什么？噢，妻子拥有大宗资产，事到如今又来提供担保？别开玩笑了行吗？”

“堂岛商店和这次申请无关。”半泽冷静地说道，“我们是为仙波工艺社申请融资，也按照贵部的要求提供了担保。如果贵部不推进下去，为难的是我们。”

“北原部长也说这种担保不像话，根本不值得审查。”

“请等一下。”半泽慌了神，“他们虽说是夫妻，在法律上不也是独立的个体吗？政子女士又不是堂岛商店的担保人，为什么不能用她的房产做担保？你能不能说清楚？”

“预谋性破产折腾了那么久，对方偷偷藏起一些资产也不奇怪吧。”猪口说道，“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多久以前开始预谋破产的。还是说，你能证明这一点？”

“你们打算逼死仙波工艺社吗？”

猪口毫无道理的指摘让半泽的怒意无法压制。

“仙波工艺社既有完备的经营改革方案，又有担保。凭什么不给融资？这太荒唐了。”

“就算我行暂缓融资，仙波工艺社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吧。”此时猪口说出了真实目的，“明明有送上门的高额并购提案，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来路不明的担保贷款？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并购的事，谁告诉你的？”半泽压低声音问道。

“谁告诉的不都一样吗？”猪口慌张地答道。

“有个问题我想问，你们该不会是为了促成并购案，故意挑仙波工艺社的刺吧？”

“请你不要说这么失礼的话，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做。”猪口好像生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是因为担保不行。”

“这跟故意找碴有什么两样？你们是在见死不救，这难道不奇怪吗？”

“奇不奇怪，也不是区区一个支行融资课长说了算的。”猪口的回答颇有点恬不知耻的味道，“总之这件事，部长和我的意见相同。预谋性破产害梅田支行出现巨额坏账，用跟这事扯上关系的房产做担保在合规上也有问题。不管你怎么叫唤，不行就是不行。你再找找其他担保，实在不行，就趁早推进并购案吧。”

半泽与猪口的通话就此结束。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竟撞上了意料之外的暗礁。

“不予批准？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力有不逮，非常抱歉。”在仙波工艺社社长办公室里，半泽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已经交涉过了，但目前还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半泽先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有担保就能融资。那难道是骗我的吗？”

听到友之的话，半泽咬紧了嘴唇。

“舅母好不容易答应担保，现在居然说什么来路可疑，什么合规上有问题，这不是故意找碴是什么？”

小春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们根本没有其他担保，这你也知道，半泽先生。”友之的语气异常严厉，“这和逼死我们有什么两样？好不容易做好了经营改革方案，正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银行居然用这种牵强的理由打发我们，这太奇怪了。半泽先生不是一直在跟进吗？为什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融资部应该也不想看到仙波工艺社破产。我会耐心地说服他们。您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到这个月末，公司的资金就见底了。时间还来得及吗？”友之绝望地问道。

“我会拼尽全力交涉的。”

话虽这么说，但半泽还不知道该如何反击。

而且，支行长浅野的消极应对也是个问题。

在奉行现场主义的东京中央银行，支行长的积极态度在关键时刻能起到巨大作用。然而在这件事上，浅野不仅坐视不理，一旦有什么负面消息，还会立刻让半泽劝仙波工艺社接受并购。

“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个担保，融资部说合规有问题的话，我也没办法。”

这是浅野的主张，江岛也表现出附和的态度。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找不到具体解决措施的半泽，只好这样说道，“请您再耐心等等。”

半泽接到渡真利的紧急电话，是在第二天早晨。

“我现在刚到大阪车站，你有时间吗？半泽。”

在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被打回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渡真利就打来电话。

“十点前我都有空。”

“我直接去你那里，我们在外面见吧。”

渡真利要说的事，大概不方便在支行内提及。

二十分钟后，在支行附近的酒店会客大厅，半泽与渡真利相对而坐。宽阔的会客大厅顶上镶着玻璃天花板。天气晴朗时，明媚的阳光会从屋顶倾泻而下。不巧的是今天是雨天，遍布大厅各处的植物盆栽也显得暗淡无光。

“有件事想告诉你。”

因为是工作日上午，酒店大厅并没有几个客人。两人在角落甫一坐定，渡真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仙波工艺社的融资，恐怕没戏了。”

“什么意思？”

半泽抬起僵硬的脸。

“就是字面意思。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事先跟我们部门的北原部长和猪口打了招呼。大意就是不批融资，逼迫仙波工艺社接受杰凯尔的并购提案。要是仙波工艺社被逼得走投无路，刚好可以趁机压价。”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半泽嚷了起来。

“那帮家伙脑子里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宝田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促成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我无意间听说业务统括部内部正在运作，打算把仙波工艺社并购案打造成全行皆知的模范案例。”

“他们把客户当成什么了？”

半泽的瞳孔深处，愤怒之火开始静静地燃烧。

“北原部长虽然严格，但这次也是宝田用合规问题给他施压。再这么下去，就要被他们得逞了。”

因宝田的做法过于蛮横无理，渡真利气恼得脸都歪了，他把膝盖往半泽的方向挪了挪。

“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半泽，不能任由他们歪曲我行的融资态度。”

半泽从渡真利的话中听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我知道了。”

半泽的语气格外平静，眼睛却炯炯发光，眼底卷起的愤怒的浪涛仿佛伸手可触。

“我规规矩矩地做事，他们居然敢蹬鼻子上脸？都给我等着。”半泽怒视着被瓢泼大雨拍打着的玻璃天花板说，“我大体相信人性本善，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1]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成名的美国艺术家，后被怀疑死于吸食过量毒品。

第八章　献给小丑的安魂曲

1

“副部长，仙波工艺社来电话了。说是要谈并购的事，我明天过去。”

伴野兴高采烈地向直属上司和泉汇报刚刚接到的电话。

这是七月第三周的星期一，新的一周刚刚开始。

“我就知道他们快撑不住了。总算来了，果然只要耐心等待，就会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上周末他们接到融资部猪口的通知，说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已被驳回。

对于流动资金只能支撑到月底的仙波工艺社而言，剩下的路只有两条——直接破产，或者被人并购。

“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事情好像就要这样结束了，还真有点意犹未尽呢。伴野，你要好好干。”和泉窃笑道。

“断其粮草见效了。说到底，区区一个中小企业怎么能与银行抗衡？即使有个白痴融资课长帮他们忙，也没用！”

这说的是半泽。

“虽说闯过了审查委员会，但那家伙也就这点本事。”说着，和泉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冷笑，“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个好消息，可以拿来给宝田部长接风洗尘。”

明天下午宝田会来大阪出席会议。

“我们也可以向田沼社长报喜了。”

“只要杰凯尔和我行合作，今后还有数不清的大案子等我们去做。这次虽然辛苦，但也值得。”

和泉的表情，显得好像仙波工艺社被并购已确定无疑了一般。

第二天上午十点，伴野带着M&A初期合同赶往仙波工艺社。

“不好意思，还麻烦你跑一趟。”友之把伴野请进社长办公室，“请坐吧。”

他随意招呼伴野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沙发对面的扶手椅里。

“哪里哪里，我才要多谢您抽空见我。听说您最近为筹措资金的事费了不少神。前几日我也对您说过，公司的存续永远是第一位的，为生存下去选择最优解才是经营之道。”

“资金筹措的事，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费了不少功夫。哎呀，银行这地方真的堪比阎罗殿，最开始怀疑我们跟预谋性破产有关，说是有担保就给融资，好不容易找到了担保，又说什么来路可疑。”

“现在行内对合规问题很重视。”

伴野露出同情的表情。

“无论解释了多少遍我们跟预谋性破产无关，银行都不理会。这下我也没办法了。”

“好在还有这份并购提案啊。”伴野趁机引出话题，“看样子您终于想明白了，多谢。”

对伴野刻意用关西腔道谢的行为，友之并不领情。

“你不需要谢我。”他说。

“不不，对我们而言，您同意并购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感激。”伴野说道。

“我可没说要答应并购。”

友之的话让伴野愣在原地。

“您这是什么意思？”伴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您不是说要谈并购的事吗？还有，您现在不是正为了资金问题发愁吗？”

“资金问题有半泽先生帮忙，我一点都不担心。”

“半泽怎么跟您说的我不知道，但融资申请是不可能通过的。”伴野说道，“社长，您应该接受并购才是。”

“是，半泽先生已经告诉我了，但申请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

“还没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伴野忍不住轻笑道。

紧接着，他故作吃惊地说：“这太愚蠢了，融资申请已经没戏了，贵公司的流动资金马上就要见底，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支行的融资课长难道想亲手把客户推进火坑吗？”

突然他脸色一沉，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您应该接受并购，社长。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您想错失它吗？”

友之缓缓地摇头。

伴野把膝盖朝友之的方向挪了挪。“社长，再这样下去，仙波工艺社会倒闭的。”

友之看着伴野，铁青的脸上孕育着怒意。

“看来是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现在正式拒绝杰凯尔的并购提案。”

伴野像被钉子钉住的标本，浑身动弹不得。他连眼睛都忘了眨，一动不动地盯着友之。

过了片刻。

“您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拒绝我吗？”

自视甚高的伴野，眼中浮现出怒意。

“因为你们老是误会，有人就建议我找个机会说清楚。”

“那个人是谁？”伴野问道。

“是我。”

空气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大门敞开的社长室门口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半泽！”

“打扰了，社长。”

半泽向友之打过招呼后，淡定地坐在了友之旁边的扶手椅上。

“你在胡闹些什么！”伴野正准备反击。

“胡闹的是你们吧。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半泽冷淡地说。

“你再这么胡闹下去，仙波工艺社要是破产了该怎么办？”皱起鼻子的伴野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我行，可是在五木行长的带领下，积极推进此类并购案——”

“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为了促成并购，你们竟然连融资部都打点好了。算了，跟你这种小喽啰也没什么好说的。仙波工艺社，有我拼尽全力保护，我绝不会让它破产。”

“就凭你？”伴野冷笑。

半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

“有眼睛的都知道，这是照片。至于是什么照片，我也犯不着跟你解释。你把它交给宝田，问问他，为了这种东西就可以霸占别人公司吗？他今天应该会来大阪本部吧。”

“你怎么知道？”

伴野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又怎么知道，半泽早就从渡真利那里得知了宝田的动向。

“你一定要给他看，还有——跟他说，少看不起客户。”

“宝田部长不会放过你的！”伴野愤怒地喊道。

“你让他试试。”

半泽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烧。

“我告辞了。”伴野站起身，最后恶狠狠地冲友之说道，“社长，你会后悔的。”

2

“怎么样？仙波工艺社签合同了吗？”

在大阪营业本部，等待伴野归来的不只有发问的和泉，还有乘坐早上的新干线抵达大阪的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宝田看上去心情不错，跷着二郎腿，等待着伴野的回答。

“那个……”伴野支支吾吾道，“非常抱歉，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允诺，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正式拒绝。”

“开什么玩笑！”

和泉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那酷似烧水壶的秃脑袋瞬间变红，并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他们不是为资金问题伤透脑筋吗？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不答应？你到底是怎么交涉的？”

“对不起，副部长。事实上大阪西支行的半泽也在，就是他在从中挑唆。还有——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们打点融资部的事。”

“那个浑蛋。”

听到宿敌的名字，宝田立刻咬紧了牙关。

“他还让我转告宝田部长，让您别看不起客户——”

“他算什么东西！”宝田怒目圆睁，“这件事，我会告诉浅野君。”

“拜托您了。”伴野说道，“还有一件事——”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干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半泽交给我一张照片，让我转交给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照片，您看，可以收下吗？”

“给我看看。”

宝田从沙发直起身子，拿过伴野犹犹豫豫递来的照片。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了一句。

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严肃。

伴野起初以为那是因为愤怒，但当宝田的脸缓缓转过来时，他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宝田毫无疑问是慌神了。

“宝田，你怎么了？”和泉狐疑地问道。

此时，宝田才终于回过神来。

“关于这张照片，半泽说什么了吗？”他问。

“没有，他说没必要跟我解释。”

宝田目光炯炯的双眼再次看向手中的照片。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和泉不知道，伴野也不得而知。

“这是什么照片？”和泉终于发问。

“谁、谁知道啊，我也不清楚。”

宝田显然是在说谎，这让伴野感到震惊。这个身经百战的金牌销售，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明显有点惊慌失措。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在那儿逞英雄呢，说什么一定会守住仙波工艺社。”

“不自量力。”和泉骂了一句，心中的怒火抑制不住，“一个小小的支行课长拿什么跟我们斗。到最后资金链断裂，还不是要哭着求杰凯尔并购。我们干脆别管了，等他们求上门吧。”

和泉怒气冲冲，一旁的宝田却沉默不语。

不知道这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呢？宝田。”和泉问道。

“嗯，就这么办吧。”宝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这张照片由我保管。”

宝田将照片放进西装外套的内口袋。

“差不多该开会了。”他嘟囔了一句，从沙发上站起，匆忙结束了与和泉二人的谈话。

当天晚上，宝田与田沼约在餐厅见面。如此不适宜谈正事的餐厅也并不多见。

那是梅田站附近一家高级酒店的法式餐厅。田沼是店里的常客。餐厅的单人套餐不低于五万日元，再搭配高级红酒，这一晚的开销超乎想象。

宝田还没有告诉田沼今天出现的麻烦事。

他看准了时机。

“实际上，有件事想跟您好好谈谈，社长。”

宝田说出这话时，第二道菜的餐盘刚刚撤下。

“今天，支行的融资经理送来了这样的照片。拍的恐怕是那幅画，就是仙波工艺社里的涂鸦。”

田沼瞟了一眼，脸色越变越难看。

“你看吧，我就说了不能麻痹大意。”他那神经质的饱含怒意的眼神像针一样锐利，“他们知道了多少？”

“不清楚。”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半泽怎么会注意到只在仁科让与佐伯阳彦的书信里提过的涂鸦？也不清楚他了解到了哪一步，给宝田这张照片的用意是什么。

“怎么办？”田沼近乎责难地问道，“你不是说会赌上自己的银行职业生涯吗？万一那件事暴露了，你打算怎么承担责任？”

“我会想办法的。”宝田说道，“那个融资经理，可能只找到了涂鸦。”

这句话一点安慰效果都没有。

“并购怎么样了？”

这犀利的问题让宝田倒吸一口凉气。

“实际上——仙波工艺社正式拒绝了并购提案。”

田沼连眼睛都忘了眨，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宝田。

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里自乱阵脚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田沼的确有种临危不乱的胆魄，“你去打听对方送这张照片的意图，问清楚之后，再做打算。”

“明白了。”

宝田轻轻点头，下意识地把红酒杯送到嘴边。吞进口中的酒失去了充斥口腔的浓郁芳香，也没有淡淡的酸味，仿佛只是红宝石颜色的白开水。

3

对支行长浅野的暴怒，半泽并没有放在心上。

“你这浑蛋，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吧！”浅野瞪着泰然自若地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半泽说道，“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早已列入业绩计划，业务统括部正准备把它作为成功事例推广到全行，你想让我丢脸吗？”

此时，半泽刚正式汇报完仙波工艺社拒绝并购提案的消息。

“仙波社长可是一次都没答应，将它变成既定事实的是业务统括部的莽撞。”

“你少把责任推给总行。”浅野越说越激动，“你以为行长会信你的说辞？业务统括部整理的报告已经提交给了行长，这哪是一句莽撞就能解决的。”

“那就要怪大阪营本的伴野擅自汇报了，又或者，是宝田部长亲自汇报的？”半泽回道。

“你敢说宝田部长的不是？”

浅野的怒意倍增，半泽却只是冷漠地盯着他看。

“听说，我提交给审查委员会的资料并没有体现在报告上。”

此时，半泽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你说什么？”

浅野被怒意染红的眼底似乎有另一种情绪在摇摆。

“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那肯定是因为不值得汇报。”

浅野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戒备的神色。

“审查委员会其中一人，也就是融资部野本部长代理负责会议记录。我听说，是宝田部长要求野本部长代理把这部分记录删除。”

“那不关你的事。”浅野顶了回去，“审查委员会记录什么也好，不记录什么也好，哪轮得到被审查的人说三道四。”

“明明是支行长为了练习高尔夫逃避祭典委员会，触怒了各位会长，审查委员会的报告却只字未提，反而写着‘支行长因要事在身不得已缺席会议，挑剔的各位会长却借题发挥’，这是事实吗？”

“这、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那么，这件事您知道吗？宝田部长向融资部打招呼，让他们对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多多挑剔——”

“我不知道！”

“您或许不知道，但我在总行内有可靠的消息源，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话正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浅野连眼睛都忘了眨，一动不动地盯着半泽。

“只要我愿意，我现在马上可以对审查委员会的内容提出质疑。我也给总行里的几个朋友分享了提交给审查委员会的资料。至于我想质疑什么，您应该很清楚。”

“你、你想威胁我，半泽？”

“这可说不准了。但是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坏事，就要做好被人揭发的准备。”

浅野的双眼在恐惧中睁大，嘴唇开始颤抖。

“请您不要再阻碍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这笔两亿日元的融资有合理的授信依据。仙波工艺社的经营改革方案广受好评、具备可行性，担保也来路正当。既然条件齐全就应该获批。我不管宝田部长怎么为难您，总而言之，请您不要再用无聊的借口故意拖延了。”

“可不是我在拖延，是融资部——”

“只要你愿意交涉，融资部应该会批准。”半泽坚定地说道，“我行奉行现场主义。一线员工与客户直接接触，熟知客户的业务内容、业绩情况以及经营者的人品，他们的意见比什么都重要，这一点你也心知肚明。我希望，你用支行长的公信力去推进这单申请。身为主力银行，仙波工艺社需要的两亿融资理应由我行提供。只要你愿意完成本该由你完成的工作，我就不会把事情闹大。”

半泽的话在浅野心里起起伏伏，最终沉没下去。他思考了许久。

“你、你能保证吗？”

终于，他挤出这么一句话。

“当然。”

长年在总行工作的浅野自然知道半泽的人脉并非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也知道半泽的指摘绝不是单纯的威胁。

在这一瞬间，浅野匡投入了半泽麾下。

“我可以走了吗？还有工作。”

“我再说一句，行吗？”

浅野叫住了已经转身的半泽。

“刚才业务统括部打来电话，说的是业务统括部主办的全国会议，届时要求各支行的支行长和融资课长出席。你听说了吧。”

“那又怎么了？”

“他们会从各区域挑选支行代表汇报业务案例。不幸的是，我们支行也被选中。业务统括部想让我们把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作为成功案例发表。”

“他们就是在用这种方式施压嘛，您可以拒绝啊。”

“能拒绝的话我早就拒绝了。”浅野眼神飘忽，不自觉地说出了心中的苦闷，“我该怎么办？行长也会出席会议，你要我在行长面前出丑吗？”

“您可以如实汇报嘛。就说为了促使并购案成功，宝田部长背后做了许多工作，融资部也很配合，对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百般挑剔、反复施压，可惜，最后还是失败了。”

“这我怎么说得出口，要说你去说。对了，上台发表的人可是你，半泽课长，是你啊！”

“那么，您就别管了，我想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

半泽没有理会浅野恶狠狠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支行长办公室。

半泽的身影刚一消失，浅野立刻用颤抖的手抓起桌上的电话。通话对象自然是宝田。

接电话的秘书说宝田正在开会。

“请转告他事情紧急，我等他回电。”

浅野说完挂断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宝田本人便打来电话。

“出什么要紧事了？”

“半、半泽拿审查委员会的资料威胁我，说如果不照他的意思办，他就把资料公开。要、要是那样的话，可能会给宝田部长您添麻烦——”

“半泽的目的是什么？”宝田打断浅野，“他一定有目的，否则不会随随便便威胁人。”

不愧是常年交手的劲敌，宝田对半泽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

“他要我推进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他甚至连部长私下跟融资部打招呼的事都知道了。我想，融资部内部可能有人给他提供消息。”

“你的意思是，你要放弃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你这个人，怎么没有半点锲而不舍的精神呢？”

浅野感到左右为难，紧握听筒的手不断地冒出冷汗，胃部像被人狠狠地往上拧。他想呕吐。

“但、但是仙波社长不同意并购——他的意愿很强烈……我实在没有办法……”

浅野的声音断断续续，因恐惧而发颤。

“我对你太失望了。”宝田的这句话像狠狠打了浅野一巴掌，“说到底，你根本不是半泽的对手。”

“我、我也想不到，他居然会这样威胁我——”

“那家伙，是讨价还价的天才。”没有想到，宝田说出口的居然是对半泽的称赞，“他一旦锁定了敌人，就会利用组织的规则和人脉毫不留情地将对方击溃。不管对方是你这个支行长，还是我。”

“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浅野的道歉相当于投降宣言。

“喂，你可不能给我添麻烦，浅野君。”宝田冷冷地说道，“你就算要给半泽下跪，也得给我处理好这件事。还有，仙波工艺社并购案要是失败了，责任可全在你身上。”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浅野的头无力地垂落下来。

“可恶，可恶！”

瞬间爆发的愤怒驱使他抓起桌上的文件用力往地上砸去。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江岛把脑袋探进来，看见满地散落的文件，吓得眼睛都瞪圆了。

“支行长，您没事吧？”

“吵死了！”

浅野在江岛身上撒完气，用双手抱住脑袋，久久没有动弹。

4

半泽走进中之岛大阪总部的会客室时，给他打电话的人正躺在扶手靠椅上，歪头思索着什么。

“我想跟你聊聊昨天的照片。”

半泽接到这通电话是在下午一点过后。

浅野应该汇报过早上发生的事，但宝田一个字都没提。他表明目的并得到半泽的回应后，抛出上午十点半这个会面时间，就把电话挂断了。

从大阪西支行所在的本町到位于中之岛的关西总部，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此刻——

“你居然敢威胁我们，好大的胆子。”

宝田用憎恨的目光瞪着走进来的半泽，一言不发地等对方在沙发上坐下。

“您好像误会了。我大体是相信人性本善的，但火星都溅到身上了，不掸开怎么行呢？”

“无聊透顶。”宝田说道。

他眼底的怒意冒出了红色火苗。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有办法把它抹杀掉。身为部长的我和区区一介融资课长，东京中央银行这个组织究竟会更信任谁呢？你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劳您费心了，您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你这家伙，永远不会在嘴上吃亏。”宝田骂道。

紧接着，他抛出了正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送那张照片给我，那是仁科让的涂鸦吧。”

半泽的眼睛眯了起来，狐疑地盯着宝田。

“你应该知道那不是仁科让的画。”

一瞬间沉默笼罩在房间内，两人都在暗中试探对方。

“那你说是谁的作品，《哈勒昆与皮埃罗》——”

宝田还没说完，半泽就抛出了“佐伯阳彦”这个名字。

“你通过仁科和佐伯的书信，知道了仙波工艺社地下室里有佐伯阳彦的涂鸦。现在市面上高价出售的仁科让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假如是模仿他人作品——”

“够了，我知道了。”宝田抬起右手制止半泽，直截了当地说道，“仙波工艺社不是正缺钱吗，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们有话直说。那幅涂鸦我买了，你们要多少钱？田沼社长那边，我去跟他谈。”

“真不凑巧，那是非卖品。”

听到半泽的回答，宝田的脸僵住了。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揭露真相。”半泽回答道。

对宝田而言，这应该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回答。

“为了仁科让，为了他身后默默无闻死去的佐伯阳彦。《哈勒昆与皮埃罗》是这两人友情的见证，是一个名叫佐伯阳彦的画家曾经活在世上的证据。如果说给你的照片有什么用意，那也是对你们这些企图隐瞒真相的家伙发起的开战宣言。”

“你也是东京中央银行的员工吧。”宝田耐心地劝说道，“你要是这么做，身为仁科让知名收藏家的田沼社长可能会蒙受巨大损失。仙波工艺社是我行的重要客户，杰凯尔也是啊。保护它是我行员工的义务，也是在维护我们自身的利益，你不这么认为吗？”

“听上去真是大义凛然。”半泽讥讽地说道，“银行职员的工作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你遵守了吗？”

“你说什么？”宝田警惕地眯起双眼，“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宝田部长。”

半泽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直直地盯着宝田，仿佛要将他看穿。“不管谁说什么，我都要把你做过的事公之于众。你等着吧。”

“等一下，等一下——”

宝田连忙拦住已经起身的半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保护田沼社长的资产价值，这有什么不对？”

“真的只是这样吗？”

被诘问的刹那，宝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试探性地看了眼半泽，却什么也没说。

“啊，还有一件事——”半泽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宝田说，“听说M&A全行会议选中我们支行做汇报，能不能换成其他支行？仙波工艺社的案子已经没戏了，你之前可能想借此机会给浅野支行长施压，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点名要大阪西支行汇报的不是我，是行长。”

宝田的表情有点苦涩。

“行长？”

“我以前报告过杰凯尔的案子由大阪西支行跟进，他好像记在心里了。说是想了解之后的进展，就把大阪西支行列入了汇报名单。”

“为了这个并购案，你到底做了多少违心事才搞出现在这个局面啊。”

“反正，你也不一定能参加。”

“你什么意思？”

宝田看着半泽，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我得给你一个忠告，有样东西是我有你没有的，知道是什么吗？——权力。调动一个小小的支行融资课长对我来说易如反掌，你可别忘了。”

“害怕人事调动的话，还怎么当上班族啊。”半泽笑了笑，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有能耐你就试试，不过在那之前，宝田部长——”半泽的指尖戳到了扬扬自得的宝田眼前，坚定地说道，“我会拼尽全力把你击垮！”

5

“我跟业务统括部的人稍微打听了一下，全行会议的事，确实跟宝田说的一样。”

渡真利打这通电话是在半泽与宝田对峙的数日后。这天，气象台预报了梅雨季结束的时间，难波之城即将迎来真正的夏季。

“五木行长既然说了要把M&A视为将来的收益支柱，必然会关心全行的动向。大阪西支行因为参与了杰凯尔的业务，行长好像很有印象。”

“五木行长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

半泽还在企划部时就曾被领导赶去五木面前解说材料。那时，他常为五木对细枝末节的记忆力惊叹不已。

那些案例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有一些经不起深究的“弱点”。如果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弱点也算经营能力的一种，那么，五木可以说是天生具备了这种能力。

“仙波工艺社案子流产的事，还没上报给行长吗？”

“关于这个——”渡真利的停顿似乎别有深意，“好像是宝田在阻止。你明白什么意思吗？大阪西支行，要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要在全行的支行长面前接受五木行长的斥责。如此一来，其他支行就会更加卖力地推进M&A业务。这招叫杀一儆百，大阪西支行成了替罪羊。”

这确实像宝田的所作所为。

事实上五木一旦大发雷霆，就有许多工作不便开展。毕竟，行内多的是平日伪装成理智绅士，本性却真正冷血无情的家伙。

“但是啊，这个光荣的使命能不能轮到你，还是个未知数呢。”

渡真利似乎意有所指。

“你是说人事调动？”

“聪明。”渡真利接着说道，“宝田向人事部告了你一状，说你无视行长的意愿妨碍支行业务，还有上次审查委员会的事。他建议为了支行业务能够顺利推进，尽快把你调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终于要被免职了吗？那样也挺好。”半泽调侃道，“歪曲一个人的人事评价，还真是容易啊。”

“你说得没错，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可得好好加油。”没等半泽回答，渡真利便挂断了电话。

6

“但是，你不要紧吧，半泽先生。”

在那间被哈勒昆注视着的社长办公室，友之不安地看着半泽。“因为我们的事，半泽先生在银行的处境会不会越来越艰难？小春也很担心呢。”

友之身边坐着小春和会计部部长枝岛。半泽的身旁则是中西，中西手中拿着刚刚盖好印章的融资合同。

“您不用担心。”半泽表情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如果没有半泽先生这样的人在，银行就彻底无药可救了。竹清老爷子也很欣赏你呢。”

听到友之的话，半泽不禁问道：“竹清会长说什么了吗？”

“前几天，我们在土佐稻荷神社的集会上碰面了，他说受你不少照顾。”

“恰恰相反，是竹清会长一直在帮我。”

半泽笑容满面，友之却还是一脸严肃，他郑重地挺直脊背。

“半泽先生，还有中西先生，这次的融资，真的非常感谢。”

小春与枝岛也和友之一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别这样。”半泽连忙制止，“我和中西，也只是做了身为融资经理应该做的事。”

“不，不是那样的。”令人惊讶的是说出这句话的却是中西，“为了仙波工艺社的两亿日元融资，课长真的豁出了性命，我也要向您道谢。”

中西也郑重地低下头。

“喂喂，怎么连你也……”半泽有点难为情地笑道。

“如果不是课长您，这笔融资绝不可能获批。”中西说道，“总行的人还有支行长，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促成并购案。是课长您跟他们硬碰硬，不遗余力争取到了这笔融资。从您身上，我真的学到了很多，也收获了勇气。”

“半泽先生真的在为我们战斗啊，多谢了！”小春再次道谢。

“你在银行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随时告诉我，半泽先生。”友之也说道，“我跟竹清老爷子打声招呼，让他再教训教训浅野支行长。”

“那倒不用。”半泽笑了。

他又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还真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友之爽快地答应道。

半泽提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请求。

7

“广告部收到一个采访申请，对方是《美好时代》杂志社的，说想和您聊聊仁科让的收藏品。”

每天早上，田沼来公司后都会和秘书开个碰头会。

“《美好时代》？”听到这个名字，田沼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那是仙波工艺社旗下的美术杂志。”

“我知道。”

秘书并不知道田沼计划并购仙波工艺社的事，这个项目是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能接触到信息的只有几位高层，秘书不在其中。

谁要接受他们的采访啊，田沼想。

恐怕《美好时代》编辑部也不知道田沼计划并购仙波工艺社的事，所以才贸然请求采访。倘若果真如此，这就是个令人意外的巧合。

“这是采访的企划书。”

秘书递来的文件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大大的字——“仁科让特辑”。

“广告部那边认为《美好时代》影响力巨大，是最适合对外宣传社长收藏品价值的媒体。他们建议您接受采访，算是为明年春天开业的田沼美术馆做预热宣传。”

“行吧。”

田沼做决定从不拖泥带水。

“对方希望尽快与您见面，会面时间在一个小时左右。下周三和东西新闻三岛社长约好的面谈需要重新调整时间，您看，把采访安排到那个时间可以吗？”

“地点呢？”

“公司会客室怎么样？”

“不，让他们来我办公室。”田沼说道，“那里也有一幅《哈勒昆与皮埃罗》，不是更契合企划主题吗？”

“您的想法很棒。”秘书点了点头，把要点写在记事本上，“接下来，是和软盾公司乾社长开会的事——”

田沼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话题就马上转移到下一个。《美好时代》上门采访的事就立刻被田沼遗忘到了角落。

等他再次想起，已经是采访当天的事了。

这次采访，透着一股与往常不同的古怪气氛。

明明是特辑采访，却没有出现摄影师等工作人员。只派两个人采访鼎鼎大名的田沼时矢也十分反常。

“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见我们，我是仙波工艺社的社长仙波友之。”

“社长？”

看到对方拿出的名片，田沼时矢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社长……”

“没错，前些日子，劳您对敝公司费心了。”

“你是说——并购的事？”

“是的，正是。”友之满不在乎地笑道，“虽然辜负了您的期待，但我知道您对敝公司的工作还是十分支持的，非常感谢。”

“哼，原来是这样。”田沼的眼神有点不怀好意，“一边拒绝我的并购，一边跑上门来采访我，你们还真够厚脸皮的。”

田沼的话里带着刺。

“恰恰相反。”友之说道，“正因为有并购的事，我们今天才会冒昧来访。”

“什么意思？”

“让我来解释吧，我是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西支行的融资课长，敝姓半泽。”

“融资课长……”

田沼皱起眉头，估计是因为从宝田那儿听说过并购案的交涉经过。

“前几天我交给敝行业务部长宝田的照片，想必您已经过目。就是那张《哈勒昆与皮埃罗》的涂鸦。”

“啊，算是吧。”田沼含糊地应道，他一边挥手请两人坐到沙发上，自己则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呢？”

“您知道那是谁的画吗？”

田沼只回了一句“不清楚”。

“您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田沼像闹别扭一样笑着，看向半泽的眼神却满是戒备。

“那么，由我来解释吧。”

说着，半泽拿出了一张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照片。

“仙波工艺社的办公楼曾经为一家叫堂岛商店的公司所有。两名前途无量、立志成为画家的青年曾经在那里工作，一位是田沼社长熟识的仁科让，另一位是名叫佐伯阳彦的画家。这位佐伯阳彦，您应该也知道吧。”

半泽盯着田沼的侧脸继续说道：“这幅《哈勒昆与皮埃罗》，乍看之下似乎是仁科让的作品，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在这里——”

半泽指着照片中的某一点。

“这里有作画之人的签名，H · SAEKI，也就是佐伯阳彦。在留学巴黎的仁科让画出《哈勒昆与皮埃罗》的三年前，佐伯阳彦已经用一模一样的笔触完成了这幅辨识性极高的流行风画作。仁科让画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只是对前同事佐伯阳彦作品的模仿——说得更直白些，是剽窃。”

“那也不一定吧。”田沼有点焦躁地说，“或许仁科让当时就有了《哈勒昆与皮埃罗》的构想，那个叫佐伯什么的人出于恶作剧的心态在他画的涂鸦下签了自己的名字。这也不是不可能呀。仁科让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可是世界闻名的现代美术杰作。”

“您说得对。”半泽承认道，“所以，这才是问题所在。”

田沼不安地变换着跷起的左右脚，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但他没有阻止半泽，显然对半泽接下来的话很感兴趣。

“目前仁科让的作品拥有怎样的价值和人气，这一点，您身为世界顶级的仁科让作品收藏家，应该是最清楚的。但是，假如仁科那幅风格鲜明的《哈勒昆与皮埃罗》并非原创，而是对他人作品的剽窃，那么这幅画的市值将会怎样呢？恐怕难以想象吧。有一种说法是，您在仁科让作品上的投资不低于五百亿日元。假如一切成真，这些画很可能贬值到只剩一半或者三分之一的价值。为了守住画作的价值，您必须全力掩盖仁科让剽窃的痕迹。您之所以并购仙波工艺社，就是这个原因吧。”

“一幅涂鸦而已，你想象力还真丰富。”田沼并不承认，“你假借采访的名义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佐伯阳彦是丹波筱山一家酿酒厂的二少爷，大约三十年前去世。那家酿酒厂至今仍悉心保管着佐伯先生的画作。”

半泽又拿出一张在佐伯酒造拍摄的照片，那是年轻的佐伯阳彦绘制的《哈勒昆与皮埃罗》。与墙上的涂鸦不同，这幅上好颜色的画与仁科让后来的作品如出一辙。

“这幅画是佐伯先生在美大读书时的作品，他一直把它放在出租屋里。仁科先生经常带着食物探望体弱多病的佐伯先生。当时看到这幅画的仁科先生，内心或许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在巴黎走投无路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幅画，于是，《哈勒昆与皮埃罗》便作为仁科让的作品问世了。”

此时田沼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变得极为阴沉。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幸还是不幸，但对于以仁科让收藏家这个头衔扬名于世的你而言，这一定是个麻烦的真相。所以，你才会派我们银行的宝田去佐伯酒造，试图买下佐伯阳彦的遗作。”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那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田沼问道。

“应该是通过遗书吧。”回答他的是友之，“有传言说，仁科让去世时曾给关系亲密之人留下遗书。其中一封，应该留给了他的重要客户兼赞助商，也就是你，对不对？”

田沼没有吭声。

“由于亲属们的反对，你们与佐伯酒造的绘画交易进展得并不顺利。”半泽接着说道，“但是最近，你们得知仁科让和佐伯阳彦写给对方的书信被保留了下来。通过书信，你们注意到另一幅《哈勒昆与皮埃罗》的存在，就是那幅沉睡在仙波工艺社地下仓库的涂鸦。佐伯酒造那边，买下遗作和书信的事已经差不多谈拢了，对想要隐藏真相的你们而言，最后一项任务，就是隐藏那幅涂鸦。为此，田沼社长，你采取的措施就是并购仙波工艺社，我说得对吗？”

对半泽的问题，田沼已无力回答。

他把身体埋进沙发，浑身像虚脱了一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毯。

终于，他开口了：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开口的第一句便是质问。

“你们来这里，不会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真相吧。你们根本没必要特意跟我说这些，直接把刚才的话刊登在《美好时代》上岂不更好？”

“或许吧，但这么做会违背佐伯阳彦的遗愿。更重要的是，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半泽说道，“我亲眼见识过佐伯阳彦的画，也读完了他和仁科让写给对方的书信。我思考了很久，该怎么做才不算辜负这二人的友情。我今天来这里，是想提供一个解决方案。”

第九章　人事惩罚

1

“太好了中西，仙波工艺社融资获批，总算是赶上了。”南田举起服务员送来的啤酒。

中西跟他碰了杯，表情却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高兴一点嘛。”前辈垣内拍了拍中西的肩膀，“我还担心要是赶不上该怎么办，结果最后关头形势一下子逆转，我都吓了一跳，你小子行啊。”

“不，不是我，是课长。”中西否认道。

他歪着头，一脸困惑地说：“我还是想不明白。”

“浅野支行长之前那么反对，却突然打电话给融资部请求对方破例批准。在那之前，他还把课长叫去训斥了一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确实，我也觉得奇怪，课长怎么说？”垣内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中西依旧困惑地说道，“但我觉得不可能没有内情，支行长办公室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您知道什么吗？南田系长。”

“我也不清楚。”南田平静地说。

他看着注视着自己的部下，叹了一口气。

“系长也不知道吗？课长什么都不说，也太见外了吧。”垣内埋怨道。

“不是那样的。”南田接着说，“他不告诉我们，是为了保护我们。”

“保护我们……”中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中西，还有其他人，你们都给我记好了，银行职员一旦知道了内情就必须承担责任。所以，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好事。课长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把那些肮脏的工作揽在自己身上。”

“课长究竟在和什么对抗呢？”

中西显得有点坐立难安。

“能够让浅野支行长的态度发生那么大转变，他一定卷进了一场庞大的权力斗争。”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我总觉得，课长博弈的对象可能包括总行的某些大人物。”

“话说回来，今天课长人呢？”垣内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真少见，他居然会缺席课内的聚餐。”

“今天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请他吃饭，他要我向你们说一声，看，他还给了活动经费。”

南田从前胸口袋掏出一万日元的纸币，垣内等人连连惊呼。然而，南田的表情却突然变得阴郁起来。

“怎么了？”垣内问。

南田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告诉你们吧。实际上，人事部有我的熟人，那家伙私下跟我说，课长可能要被调走。”

“半泽课长是去年十月到任的，在这儿待了不到一年。”中西吃惊地说道，“有这么快调走的吗？”

“难道说，这跟拒绝仙波工艺社并购案有关？”垣内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中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南田接着说道：“把M&A作为银行未来发展的重点项目是五木行长制定的方针。这次的全行会议，行长似乎打算亲自出席，为M&A项目再助推一把。听说业务统括部认为，这次并购案之所以失败，全是因为半泽课长不配合的态度，这等同于忤逆了行长的方针。这事如果放任不管，行内管理上也会有诸多麻烦。业务统括部似乎向人事部施压了，要求他们严肃处理。”

南田露出一副难以释怀的表情。

“那么，课长所谓的人事调动……”

“相当于人事惩罚。”

南田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那都是借口！”中西咬紧牙关，“拒绝并购是尊重仙波工艺社的意愿。相反，总行为了促成并购故意卡着客户的融资申请，这种做法才更有问题吧。”

“这就是所谓组织的逻辑。”南田说道，“这次，总行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但那帮家伙高举的是‘行长方针’这面大旗，浅野支行长也跟他们串通一气。唯一为客户殚精竭虑的半泽课长的确可能被扣上‘违抗组织方针’的罪名。”

“那样的话，我也是帮凶。”中西说，“课长打算一声不吭地被人冤枉吗？”

“我不知道。”

南田流露出一种上班族特有的哀愁。

“不过，你不用担心，没有人会追究你的。”

“为什么？”中西问。

“因为，半泽课长一定会保护你。这一点我敢保证，他绝不会为了组织歪曲的理论伤害自己的下属，他就是那样的人。”

“敌人多朋友也多——总行的家伙是这么评价半泽课长的。”垣内说道，“但是，他的朋友多数不站队，只会在暗中支援。”

“用肮脏手段强行促成并购的家伙反而毫发无损，天底下怎么能有这种事？我接受不了。”

中西愤愤不平地瞪着南田。

“我也无法接受啊，但你我都是上班族，你也可以通过这次的事，好好学学怎么在这个职场生存下去。”南田能叮嘱下属的也只有这些，“命悬一线之时，半泽课长会怎么做，你们就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着吧。”

2

“但是，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和泉不甘地咬着后槽牙说道，“真叫人不甘心，浅野为什么会助推仙波工艺社的融资申请？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仙波工艺社一定会举白旗投降的。”

“浅野，被攻陷了。”

只剩两人的会议室里响起宝田刻意压低的声音，和泉的表情立刻从震惊变为疑惑。

“被攻陷……？”

和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

“为什么？你该不是想说他被半泽说服了吧？”

“说服这个词不太准确，硬要说的话——是威胁。”

宝田瞟了一眼手表的指针，距离面谈开始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审查委员会不是隐瞒了那家伙上高尔夫培训班的事吗。半泽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事，拿它做文章呢。”

“半泽吗？”和泉愤恨地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也是因为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件事要是公开，我们也会有麻烦的，不要紧吗？”

“那家伙可是忤逆行长经营方针的叛徒，他能做什么？”宝田瞪着前方虚无的空气说，“浅野也是个蠢货，半泽要攀咬审查委员会的报告就由他去嘛，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宝田的眼里，愤怒的火焰正在跳动。

和泉意识到那并不是针对浅野，而是针对半泽。

“半泽会就此收手吗？”和泉不安地问道。

“你不要告诉别人。”宝田压低声音说道。

“只要把他调走，无论那家伙嚷嚷什么，都不过是丧家之犬的远吠罢了。所以我已经提前跟人事部打好招呼了，要把那个忤逆行长意愿的融资课长立刻外调。”

“人事部怎么说？”

“他们说会马上讨论，研究处分决定。”

“那个杉田居然会听你的。”

人事部的杉田是公认的“银行良心”，他对任何人都不偏不倚，以处事公允著称。

“杉田那边，我请田所常务打了招呼。”

“田所常务？”

和泉盯着宝田，难掩惊讶之情。

田所是银行的常务董事，负责管理包括人事在内的所有事务，相当于人事部部长的顶头上司。

“田所常务听说这事后可是勃然大怒，说居然有人敢违抗行长的经营方针，简直不像话。田所常务指示了杉田要从严惩处。”

“如此一来，杉田也不得不去做了。”

“那家伙差不多也该考虑下一个职位了，是一跃成为银行董事，还是黯然下台，全在田所常务一念之间。”

“原来如此，那就好。”和泉露出令人生厌的笑容。

“如此一来，半泽也就没戏唱了。并购的事，也许还能搏一搏。”

“但愿如此吧。”

仙波工艺社并购案遭遇暗礁，两人今日到访，是想尽可能安抚田沼的情绪。

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田沼的秘书走了进来。

“让二位久等了，田沼想见你们，请随我来。”

两人起身，跟随秘书走过通往社长办公室的走廊。

“社长，这次并购案，因为对方的原因没能帮上您的忙，实在抱歉。”

宝田深深地鞠了一躬，并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旁边的和泉也和他一样，静静地呼吸着社长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空气。

然而——

“啊，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田沼的话太过出乎意料，让两人吃了一惊。

“并购仙波工艺社的事，到此为止。”

宝田目瞪口呆，和泉也愣在原地。

“但是社长，我们已经交涉了那么久，仙波工艺社今后还是有可能答应的。我们不要就这么放弃，见机行事怎么样？”和泉积极地劝说道。

“我不是说了到此为止吗，少啰唆。”

宝田疑惑地看着田沼，他今天的态度十分反常。

这个人一旦看中什么，一定会想方设法据为己有。相信金钱无所不能，执着于利用身份和地位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才是田沼时矢。

“宝田部长——”面对满脸惊讶的宝田，田沼突然发问，“老实说，我现在已经对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了，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让宝田感到意外。

“我能把这事放心地交给你们吗？现在这个局面，你们有什么解决措施？我想知道这个，给我些建议。”

“我们……会开展各项工作。”宝田能说的只有这种模棱两可的套话。

“各项工作？什么时候能看到成果？美术馆的买家找到了吗？事情的进展真的顺利吗？”

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宝田的内心越发疑惑。

今天的田沼，与以往有些不同。

虽然感觉违和，但却找不到违和的原因，这种异样感，让宝田无法保持冷静。

“社长，请您相信我们。”宝田一边悄悄观察着田沼的表情，一边说道，“我们甘愿为杰凯尔粉身碎骨，一定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愿望。”

“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田沼冷淡地说，“我要的是结果，明白吗？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证明给我看，否则——”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田沼关键的后半句。

“社长，快到时间了。”

“知道了。”听到秘书的话，田沼从沙发上站起身。

面谈中途结束，只留下一种有始无终的感觉。

“今天的田沼社长，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一走进电梯，和泉就说了宝田心里想的话：

“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宝田摇了摇头，眼神聚焦在虚空一点。

“没什么好在意的，一切都很顺利。”

这句话更像是宝田说给自己听的。锃亮的电梯墙壁映出二人的身影，宝田怒视着自己的影子。

眨眼间，电梯厢便到了一楼出口处。电梯门打开，二人朝外走去。梅雨季尚未结束，两名银行职员立刻被包裹进湿重的空气里。

3

“明天，你的人事安排就会定下来。”

渡真利并不看半泽，而是笔直地目视前方，侧脸严肃的表情显示当前的情势已刻不容缓。

这是进入八月份后，他们第一次在“福笑”见面。夏末刚刚捕获的海鳗搭配酸梅肉食用异常美味。

这天渡真利和往常一样，在大阪营业本部开会开到傍晚，下班后就径直来到“福笑”。

“然后呢？到底要把我发配到什么地方？”

半泽的语气云淡风轻，似乎根本不把人事调动放在心上。

“人事部给你准备的，是你的老家。”

半泽的老家在金泽。

“金泽支行也不坏啊。”

“不，是金泽支行的客户。”

这算外调。

“明天人事部会召开内部会议，由人事部部长杉田做最终判断。就连处事公允的杉田部长好像也被宝田疏通了关系。”

“疏通关系啊。”半泽笑道，“宝田是让浅野告我状了吗？因为我的无能妨碍了支行业绩？”

“比那个还糟。”渡真利说道，“听好了，现在，你可是无视行长经营方针、破坏银行内部管理的反叛分子。田所常务对此非常愤怒，这是宝田精心设下的陷阱。”

“对宝田来说，算做得不错了。”

半泽笑得连肩膀都在颤抖。

渡真利看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现在是你笑的时候吗？”

半泽说道：“如果杉田部长经过判断后还认为我应该外调，那我会高高兴兴接受安排。

“这种愚蠢的组织，待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去一个新地方，开拓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这个组织需要你。”渡真利的语气和以往不同，带着迫切感，“别人不敢说的话你敢说，别人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同期因此受到了多大的鼓舞？正因为有你在，我们才能对这个组织抱有期待。”

“你这么看得起我，真叫我惊讶。”

半泽笔直地盯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但是，倘若没有自净功能，一个组织就算走到头了。这次，经受考验的并不是我，而是东京中央银行。”

4

“你来啦，多谢。”

竹清说完，向周围扫视了一圈，试图寻找平时跟半泽一起来的人。

“今天只有半泽先生一个人吗？”

“对，在这里扫扫地，感觉自己的内心也被清扫了一遍，能让人平静下来。”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

竹清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眺望着清晨空旷无人的土佐稻荷神社。

“稍微休息一下吧。”

半泽与竹清并排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竹清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水，突然看着远方，讲起了从前的事。

“以前我家很穷，父母竭尽全力也只能供我读完高中。高中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小型钢铁厂工作。但在我工作到第十个年头时，那家钢铁厂却突然倒闭。我差一点就要露宿街头，幸好当时有愿意帮助我的客户，我就自己开起了钢铁厂。从那以后，我不分昼夜拼了命地工作，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年过花甲。那时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我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把公司做大做强，地区的贡献啦，志愿活动啦，这些我想都没想过。托公司的福，钱我赚了不少，但仔细想想，这样的人生也挺寂寞的。”

竹清动情地说着陈年往事。

在半泽的眼中，竹清的侧脸有一种长年努力度过充实人生的人特有的从容不迫。

“我决定从今往后不再为公司而活，而是要为这个世界而活。于是我做了这里的氏子，和当地的居民交流，每天想着能为这些人做点什么。渐渐地，我的内心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人不要光想着自己，为他人着想也是一种金钱买不到的幸福。

“后来，你开始参加我们的祭典委员会。听别人说你为了帮助仙波工艺社不惜跟银行抗争时，我真的很欣赏你。人为了自己的成绩拼搏是理所当然的，但为了客户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还可能得罪公司的事，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您把我说得太好了。”半泽盯着脚底，嘴角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我只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仙波社长并不想卖掉公司，那些强迫他的人才不应该吧。”

“只有长期与客户面对面接触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竹清评价道，“现在的银行职员都是些向内看的家伙，只要是公司的方针、上司的命令，他们就无条件地服从，根本不管对错。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在评价作为银行职员的你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人，你也是值得信任的。正因为我信任你，才会告诉你我一直以来的思考，才会在遇到困难时找你商量。你也没有辜负我的信任，这是可以带到新工作去的礼物。”

竹清的玩笑话让半泽十分惶恐。

“我才要感谢竹清会长您，真的受您照顾了。实际上，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向您道谢。”

“我听说你可能会被调走。”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的，但竹清消息之灵通还是让半泽感到吃惊。

半泽不由得看着竹清。

“我很想为你做点什么，但我们的能力毕竟有限，再怎么样也左右不了银行的人事。”

“您有这份心意，我就满足了。”半泽再次道谢，“还不知道我的后任是谁，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我想把之后的事托付给南田，没问题吧？那件事我还没跟他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惊讶。”

“你真的甘心被调走？”竹清吃惊地问道，“银行这地方真奇怪，像你这样的人才，待在银行倒是浪费了。”

“感谢您的抬爱，但我是这个组织的一员，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半泽说完后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气温大概还会一路攀升，直到正午。今天又是难波特有的闷热的一天。

清晨的蝉鸣像阵雨一般席卷大地。

5

中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向十点。他又叹了口气，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一早上叹了几次气了。

办公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文件，中西却没有心思继续写完它。坐在他身后的垣内也是一样的情况。大家都坐在自己的工位，没有一个人外出，这种景象的确少见。

“今天大家怎么了？”半泽意识到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坐在他前方的南田站了起来。

“对不起。”南田道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

南田认真地看着半泽。

“我听说是今天，今天上午，人事部要召开内部会议，讨论课长的——”

“啊，你们是在担心这件事啊。”

半泽连手中的笔都没有放下。

“别担心。顺其自然吧。”说完，他再度把视线落回看了一半的文件上。

“怎么能不担心呢？”

听到半泽的声音后，坐立难安的中西索性起身，快步走到半泽的办公桌前，然后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半泽课长要被调走？我完全接受不了，仙波工艺社的并购案，原本就是大阪营本在强人所难。到头来，为什么会——”

“别激动，别激动。”半泽劝道。

他抬起头，看着聚拢到自己身边的下属们说道：“看上去奇怪的事往往另有隐情，有些人之所以把我当成眼中钉，也是因为背后藏着见不得人的事。”

“那些不合情理的事究竟是什么？课长，您知道吗？”中西问。

“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知道的。”

半泽并不打算透露更多。

“课长，您已经把这些跟人事部说过了吧。”中西皱着眉头，担忧地问道。

“没有。”半泽摇摇头说，“没必要说。”

“可那样会对课长不利啊。”

“要是仅仅因为这些就把我外调，说明东京中央银行不过如此。好了，不要再担心我了，快回去工作。”

被半泽劝说后，众人才不情不愿地返回自己座位。

“但愿不会让这些年轻人失去干劲。”南田望着众人的背影喃喃自语。

接着他又不安地看向半泽说：“课长，如果有什么变动请一定告诉我。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南田发现了半泽桌上的护身符。

“是土佐稻荷神社的吗？”

“这是今天早上竹清会长给我的，他要我试过后告诉他，这个护身符是不是真的对人事调动灵验。”

“那位会长真爱开玩笑。”

半泽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把视线再度转回已翻开的文件上。

6

上午十点前，人事部部长杉田走进了会议室。

参会成员已经到齐。

他们是负责本次案件的人事部副部长野岛、次长小木曾、关西区域调查员增川，还有业务统括部派来的推进M&A的负责人——次长江村。江村并非会议正式成员，只作为旁听者出席会议。以能言善辩著称的江村是宝田送来的“刺客”，他的任务是在人事部众人面前把业务统括部的意见主张到底。

“距离开会还有一点时间，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

主持会议的小木曾迅速切入了正题：“我部收到业务统括部的投诉，说大阪西支行融资课长半泽直树存在重大问题。今天会议的主题就是讨论半泽的处分问题。首先，请江村调查员重新对本案进行说明。”

“那么，接下来由我向各位说明。”

江村拿着资料从座位站起，他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会议室内显得尤为洪亮。

“众所周知，我部在行长的经营方针的指导下，正在举全行之力推进M&A业务。在此期间，我行重要客户杰凯尔曾委托大阪西支行协助办理一起并购案。大阪西支行本应积极处理，可负责此案的半泽课长却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致使原本十拿九稳的并购项目中途流产，这不得不说是严重失职。该支行前段时间还出现了客户大量出走的事故，总行为此甚至设立了审查委员会。这一系列的问题都与半泽课长脱不了干系。如果放任不管，非但会导致该支行业绩显著恶化，还会损害与客户的信赖关系，为将来埋下祸根。

“为避免出现以上事态，应尽快将半泽直树调离该支行，抽调更能胜任该岗位的人才加以补充。倘若立刻进行人事更迭，大阪西支行本年度业绩依旧有望提升。宝田派我来这里，是为了请求人事部做出明智判断，为弥补我行管理疏漏，完善管理体系，请杉田部长明察。”

“我来补充刚才提到的审查委员会。”小木曾接过话头，“我也作为审查委员出席了那次会议。半泽曾参与客户集会，却对现状认识不清，乐观估计了客户的不满情绪，导致客户大量出走。虽然该支行员工的集体谢罪最终平息了此次事件，但半泽课长显然缺乏作为融资课长的资质与能力。据浅野支行长说，客户对半泽课长的所作所为不满已久，他也为此伤透了脑筋。”

对小木曾的支援，江村十分满意。

“您意下如何，部长？”

抱着胳膊、闭着双眼的杉田，听到小木曾提问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下属们。

“有人反对吗？”

杉田提出的问题最终也无人应答。

“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赞成这个人事安排吗？”

杉田说完看了一眼手中的人事资料，轻叹一声后，又将它们放回桌上。

“田所常务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这件事，他认为忤逆行长的经营方针的确荒谬至极，理应从重处罚。”

听到田所的名字，江村和小木曾不约而同地表露出得意的样子。

“如果你们汇报的情况属实，我也赞成这么处理。”

“那么，免去半泽大阪西支行融资课长的职务可以吗？”小木曾立刻说道，“由我来草拟后任者的候选名单。关于半泽的去向，我认为金泽支行的客户——加贺地产比较适合，那是一家房地产公司，那里的外调人员即将退休，可以把半泽调去那里。我正在让金泽支行帮忙确认客户意向。”

“喂，小木曾，没必要这么着急给半泽扣上失职的罪名吧。”

杉田此话一出，小木曾有些惊慌。

“但是，部长，业务统括部和浅野支行长也是同样的意见……”

“这个我知道。我现在想问的是，你们的报告是否属实？”杉田提出质疑，“至少，前段时间审查委员会的报告里可没有写半泽的坏话。你们提交的报告里写的是‘爱挑剔的客户在故意找碴’。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啊，那个，那个是——”

被抓住漏洞的小木曾慌了神。

“审查委员会也希望半泽改过自新，所以采取了更加温和的处理方式。”

“也就是说，你们报告上写的根本不是事实，这算什么审查委员会？”

杉田的斥责让小木曾咬紧了嘴唇。

“江村君。”接下来，杉田的目光转移到了江村身上，“你刚才说，半泽对并购案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那么事实上，被并购方同意被并购吗？”

“那是当然。”

江村再次起立，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滔滔不绝地回答起来。

“被并购方是一家名叫仙波工艺社的出版社，社长曾表示会积极考虑并购提案。事实上，该公司的业绩状况正在恶化，被杰凯尔并购有助于业绩恢复。半泽本应协助社长做出正确选择，但他却导致项目流产，身为融资课长显然是失职的。”

“被并购方的社长对并购方案持积极态度，这是真的吗？”杉田问道。

“对那种半死不活的公司来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但是，支行里不是还有支行长和副支行长吗？如果社长持积极态度，项目怎么会流产呢？假如你所言非虚，并购案应该成功啊。”

“这正是问题所在。”江村显然有备而来，“我部已注意到仙波社长对并购方案逐渐失去兴趣。作为融资课长，半泽本应极力说服客户。”

“是这样吗？”杉田质疑道，“是否接受并购，决定权并不在我们这里，而是在客户手上。经营者通常会做出最优选择。不管半泽是如何说明的，从结果来看，假如客户拒绝并购，作为一种经营判断也是值得尊重的。我看，你们只是想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到半泽身上罢了，是不是？”

“如果都照您的意思，银行的业绩可就无法提升了。”江村反驳道。

杉田用锐利的眼神剜了江村一眼，立刻从手头的资料里取出一沓信封，缓缓地抽出信纸。

“这是大阪西支行客户——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寄给我的亲笔信，我昨天收到的。信上说他本人受了半泽不少照顾，说半泽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居会长认识的许多经营者也对半泽赞赏有加、十分信赖。这跟你们的说法很不一样啊，小木曾君。”

“那个，那个是——”小木曾惊慌失措地思考着借口。

而杉田的质问却没有停止，他拿出另一封信说：

“这封是仙波工艺社社长仙波友之和企划部部长春女士寄来的信。”

“为、为什么，部长会收到那些信？”小木曾问道，话语中难掩内心的慌乱。

“大阪西支行的员工们似乎太过担心半泽，就拜托本居会长和仙波社长为半泽求情。仙波社长的这封信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并购案的交涉经过。托这封信的福，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江村君，你那些单方面的投诉完全是在扭曲事实。”

江村尴尬地低下头，再没说一句话。

“人事决定着上班族的人生，所以，人事必须公平公正。”

杉田展示出了长年工作在人事岗位的银行从业者的专业素养。

“老实说，你们今天给我出示的资料、证言，全是些模棱两可的东西，根本不足以取信。如果仅凭这些牵强的理由毁掉一名兢兢业业的银行职员的人生，那么东京中央银行这个组织就将彻底堕落下去。你们能心安理得吗？我作为人事部部长，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还有——”

最后，杉田对那名年轻的说客说道：“不要再为了你们的银行政治利用人事部，听明白了吗？”

说罢，杉田准备起身离开。

“请等一下。”江村还不肯罢休，“田所常务的意见要怎么办呢？您刚才说了，常务希望从重处罚。”

“常务那边由我去解释。我再多说一句，江村君。”杉田说道，“就因为你们老是做这种肤浅的事，才会被当时还在企划部的半泽驳斥得哑口无言。你转告宝田部长，这次的事我就不追究了，希望他好好反省。”

杉田的语气虽然平静，却透露出他内心强烈的怒意。

江村被杉田的气势震慑，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这件事到此为止。”

会议室陷入不愉快的沉默之中。杉田离席之后，被歪曲的事实的残骸就那样七零八落地遗留在桌面上。宝田的奸计，被彻底识破了。

7

那通电话打到半泽工位上时，还不到上午十一点。

“是，我是半泽。”

下属们似乎也察觉出那是总行打来的内线电话。所有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转过身子，竖起耳朵听半泽讲话。

“由于杉田部长的极力反对，人事调动取消了。”渡真利汇报道。

“是吗？那太遗憾了。”半泽平静地答道。

“开什么玩笑！你这次真的很危险啊。”

“或许，是土佐稻荷神社保佑了我，我得跟本居会长道谢。”

中西握紧了拳头，垣内朝半泽的方向鼓起了掌，南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底一块大石。

“半泽直树居然求神拜佛，这世道算完了。”渡真利深感荒唐，“总而言之，你这次是被‘银行的良心’救了。就是这么回事，详细情况下次再说。”

与渡真利的短暂通话就这样结束了。

“不予调动？”

听到江村的汇报后，宝田响亮地咂了咂嘴，猛然从座位站起。表情眼看着越变越僵硬。

“你是说，杉田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宝田自视甚高，又长期活跃在银行一线，因而总不把人事部放在眼里。他认为人事部不过是些内务官僚，平日不事生产，只能靠给浴血奋战在前线的银行职员评评分数来寻求存在感。那帮不能带来收益的家伙，居然敢拒绝来自银行一线职员的强硬请求。

“这么荒唐的事我能忍吗？”宝田咆哮道，“这个组织居然把权力交给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内务官僚，也不过如此。”

“我和小木曾次长已经解释了把半泽外调的理由。”

江村把和杉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宝田猛地把桌上的文件资料用力揉作一团，朝虚空掷去。他默默喘着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江村则蜷缩着身体，连大气也不敢出。

“可恶，杉田这个浑蛋，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宝田愤恨地嘟囔道。

他瞪着房间一角，吩咐江村：“你去准备全行会议。”

“大阪西支行的发言该怎么办？项目已经流产了，要跟五木行长说明——”

“没有更改的必要。”宝田斩钉截铁地说道，“让他们发言。人事部不动手的话，我唯有亲手把半泽送上断头台了。是那帮家伙的无能导致银行错失了重要的并购项目，我要让他们在行长面前出丑。”

宝田从椅背上坐直身子，吩咐道：“人事部不做，就由业务统括部来做。这次的全行会议，就是对那个可恶的半泽的公开处刑。明白了吧。”

江村简短地应了一声，退出门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宝田才重新朝座椅后背靠去，嘴角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终章　想成为哈勒昆的男人

1

“业务统括部好像对人事提案被驳回的事相当恼火，你要小心啊，半泽。”

在“福笑”的吧台上，渡真利正对开胃小菜沙钻鱼海带卷伸出筷子。

“你叫我小心，可这东西根本没办法小心。这种话跟‘当心落石’的标语有什么两样？别说了。”

说罢，半泽便安静地喝着烧酒。那是他常喝的“驮场火振[1]”。

“不，有办法提前防范。这次的全行会议要求支行长和融资课长出席。宝田正摩拳擦掌呢。”

“是吗？”半泽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他还真是费心了。”

“你这家伙，知道我们这些周围的人有多担心吗？”

“我很感动啊。”半泽说。

“就这些？”渡真利不满地说道。

“这次也是杉田部长救了你。如果人事部部长不是杉田，你小子现在，可就在金泽的某个中小企业整理发票了。”

“整理发票，我可是很擅长的。”

“谁跟你说这个了。”渡真利责备道，“整理发票的工作谁都能做，但有些工作，却非你不可。”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说：“偷偷告诉你，业务统括部内部都在传，说这次的全行会议是对你的公开处刑。”

“是吗？他们要给我上炮烙吗？”

“就算不是炮烙也会把你烧成火球，而且，还是在行长和各支行代表面前。”

渡真利又把声音压低了少许，有点畏惧地说道：“宝田打算一口咬定是你的消极态度有问题——别插嘴，听我说。”

他制止了想要反驳的半泽。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说法，仙波工艺社的社长对并购案没兴趣之类的。但是，五木行长可不是吃这套的人。他这个人只注重实绩，没那么多闲工夫听失败的理由。你自己也知道吧。”

“你说得没错。”半泽把威士忌酒杯送到嘴边。

“所以啊，”渡真利用严肃的语气接着说道，“你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在五木行长面前解释清楚这件事，争取把伤害减到最小。如果你坚持主张这个M&A案件一开始就没戏，可能会死得很惨。他们也让我参加全行会议了，我可不想看到你在众人的围观下被活活‘烧死’。你得想办法，半泽！”

渡真利小声喊了起来，表情异常急切。

“喂，全行会议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小花似乎一直在等半泽回家。

“为什么问这个？”

半泽有点惊讶，不由得停下松领带的手。小花对半泽的银行工作向来不关心，以前从没问过这种问题。

“宿舍楼的太太们都在私下议论呢，说这次的全行会议你要吃苦头了。连友坂先生的太太都这么说。”

小花与友坂家关系亲密。因为友坂的妻子和小花一样都不是银行职员。银行职员的妻子，大多以前也是银行职员。

“那就是一个把全行支行长和融资课长召集起来汇报业绩的会议。”

半泽从冰箱里拿出冰麦茶。麦茶穿过喉咙的感觉很舒服。从车站走到员工宿舍需要十多分钟，时间虽已接近晚上十点，白天的余热却依旧没有消散。

“老公，你究竟做了什么？”小花半是责备地问道。

“我没做什么呀。”

“没做什么怎么会吃苦头？一定是你搞砸了什么，别人才会这么说。”

小花开始怀疑是半泽的过失。

“我真的没做什么。就算有人做了什么，也不是我，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业务统括部部长宝田。”

小花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不要紧吧？”

“谁知道呢。”

半泽一反常态，并没有正面回答。

“但是，因为你是直树，所以你做的至少是正确的事吧。”

小花的瞳孔在不安地移动。

“在银行这地方，正确的事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没那回事。无论在什么地方，正确的就是正确的，错误的就是错误的。”

“真要是那样就好了。”

半泽解开了领带。

小花说道：“我不是银行的人所以不太清楚。但是直树，你千万不能输。就算是为了我和隆博，你也绝不能输。”

半泽露出安静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2

召集了东京中央银行约四百家支行的支行长和融资课长，以及总行主要部门负责人的全行会议，是确认银行整体业绩及方针的重要会议。

会议召开的时间，是七月第二周的周末。

会议于上午九点开始。会议中途，会场突然出现骚动——一个男人从前方的大门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五木孝光，东京中央银行行长。

五木孝光个子不高，身材精瘦，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这已然成为他的个人特征。从他身上可以感受到身为大型商业银行领导者的智慧与气度。

在董事们恭敬的迎接中，五木坐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开始浏览呈递上来的资料。

“虽然议程已经过半，在这里，我们还是想请五木行长为大家讲两句。行长，拜托您了。”

这位口齿伶俐的会议主持，正是业务统括部的江村。

在众人敛声屏气的注视下，五木缓缓登台，对凝视着自己的行员们开口道：“今日，各位在繁忙的业务间隙从全国各支行赶到这里，辛苦了。但既然各位都是百忙之中抽空赶来，倘若只是读一读业务统括部准备好的文件数据，无异于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既然来了，我希望各位把这里当成一个提出问题、思考及找到解决对策的场所。请各位畅所欲言，尽可能讨论各自支行存在怎样的问题，应该如何解决。否则，我会心疼你们的交通费。”

五木似乎想开个玩笑，可现场绝不是能笑出声的氛围。

五木长期工作于营业总部，信奉实绩优先的现场主义。在他面前，一切浑水摸鱼的做法都行不通，所有借口在他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力，企图狡辩之人还将受到毫不留情的斥责。

对五木而言，恪尽职守是本分，值得嘉奖的唯有实绩。从这层意义来讲，他信奉的是直截了当的能力至上主义。另一方面，他又会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冷酷给那些无法取得实绩的人盖上无能的烙印。五木的词典里，根本没有酌情轻判这个词。

“喂，半泽君，真的没问题吧？”坐在半泽身旁的浅野战战兢兢地问道。

此时五木已结束了发言，刚刚离开讲台。

“你只要做好了被‘烧死’的准备就没问题，不会比那个更糟糕了。”

“开什么玩笑，你想让我在全行支行长面前出丑吗？”

“出个丑就能过关的话，算幸运了。”

半泽的话让浅野嘴唇发颤，逐渐失去血色。

“你、你不是说会有办法吗？”

半泽正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江村开始宣读会议流程：

“接下来，会议将讨论并研究五木行长视为将来主要收益项目的M&A案。今天，我们将请各区域支行代表汇报并购案的交涉经过。首先，请仙台支行汇报并购案及相关成果。”

每个人手边的资料写着支行汇报名单，分别是仙台、丸之内、名古屋、大阪西……除了大阪西支行，都是经常开展M&A业务的大城市的中坚支行。这些支行要获得成功案例并没有那么困难。规模稍逊一筹的大阪西支行混迹其中虽说是五木行长的意思，但到底有些违和。况且，在其他支行接连发表耀眼夺目的成功案例之后，本应压轴的大阪西支行要汇报的，却偏偏是并购案的“失败”。

“完了……”浅野现在真想抱住自己的脑袋。

“那么最后，有请大阪西支行代表发言。”

会议主持江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了过来。

“在较早阶段，此案就被认为成功可能性极大，五木行长也一直非常关注。被并购方是一家名叫仙波工艺社的老牌出版社。该出版社年营业额三十亿日元，去年业绩为赤字，今年也有连续赤字的可能性，且深陷流动资金不足的困境。在此情形下主动提出并购该出版社的，是田沼时矢社长领导的杰凯尔集团。”

田沼和杰凯尔的名字一出现，会场立刻沸腾了。

“这对仙波工艺社而言，无异于一场及时雨。对大阪西支行来说，这个并购案或许稍显简单。那么，支行究竟进行了怎样的交涉，又取得了怎样的成果呢？有请大阪西支行的代表进行发言。”

避无可避的危机，已近在眼前。

“登台发表的是浅野支行长吗？还是——”

“不，由我来向大家汇报。”

“噢，是半泽课长啊。”江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往行长身边跑去的宝田为了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正用拳头捂着嘴巴。

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渡真利表情凝重地抱着胳膊，正用祈祷的目光看着半泽。

“这一定是一次精彩的发言。我很期待。”江村在一旁煽风点火。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简直和宝田准备的剧本一模一样。

手拿资料的半泽从座位站起，微微欠了欠身，径直朝讲台走去。他轻巧地登上台阶，在等待自己许久的讲台前站定，对着一千多名注视着自己的银行职员开口道：“我是大阪西支行融资课长半泽。在介绍仙波工艺社并购案详细经过之前，我想先公布结论。这个并购案，并没有成功。”

宽阔的礼堂内，响起了当天最大的喧哗声。

3

“请等一下，半泽课长。”会议主持江村插话道，“我部资料显示，该并购案的确已经交涉成功。事到如今，你却说这个十拿九稳的并购案失败了。这让我们很为难啊。”

“我们从未汇报过交涉成功的消息，这恐怕是业务统括部基于大阪营业本部草率的推测擅自汇报的吧。希望贵部多听听一线的意见。这个并购案，根本不像贵部刚开始想的那样简单。”

宝田此时抬起了充满愤怒的脸。因为针对业务统括部的指摘太过出人意料，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半泽正打算继续——

“我打断一下。”宝田站起身，从江村手中接过麦克风后对半泽说道，“这里不是你抱怨业务统括部的地方。半泽课长似乎对我们部门有所误解，业务统括部向来重视一线的意见，但是，大阪营本判断简单的并购案，你却没有办成是事实。‘因为案件本身有难度所以失败了’，这听上去只是你对自己无能的狡辩。你难道没有反省过这一点吗？”

“如果我需要反省，我会欣然反省。”

半泽的反驳又激起一阵喧哗声。

“刚才，站在这里的江村调查员说，仙波工艺社业绩恶化，且深陷流动资金不足的困境，所以应该会轻而易举地接受杰凯尔的并购。

“仙波工艺社是拥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出版社。现任社长仙波友之是第三代社长，他的妹妹也身居公司要职。该公司去年的业绩的确是赤字，今年到目前为止也是赤字，但短期业绩只是暂时数据，该公司极有可能通过经营改革快速恢复业绩。

“仙波社长虽然了解过并购提案，但他从始至终都不同意。‘因为缺钱，必然乐意卖掉公司’，这不过是银行职员自以为是的想象罢了。基于这种想法强行推进M&A项目，只能说是对努力求生的经营者们的背叛。我认为在座的所有人都应该认识到问题的本质。”

“你这样做的后果，不就是交涉失败吗？”宝田反驳道，“我想告诉在座的所有人，推进M&A项目是行长对未来的规划。失败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你们大可以罗列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大谈理想主义，但那样是无法提升业绩的。我长期工作在销售一线，所以再清楚不过。看吧，大阪西支行不就眼睁睁放跑了到手的并购案吗？没有业绩，没有奖金积分，甚至还可能失去对我们信赖有加的杰凯尔的信任。这就是这位半泽课长大谈理想主义带来的后果。各位，你们能接受吗？东京中央银行能凭借这些打败其他银行吗？我们的竞争对手，可不会把这种天真的理想主义挂在嘴边，他们只会更加拼命。我们不是最特别的那个。这里不是大谈理想的地方，而是谈论现实的地方。想扮演圣母、开口闭口就是慈悲为怀的家伙趁早滚蛋！听明白了吗？半泽。”

“放弃理想后，被眼前利益玩弄于股掌的银行是什么下场，各位已经忘了吗？”

半泽冷淡的讽刺冻结了现场的空气。

“泡沫时代的反省哪里去了？历史还可能重演啊。我想问一句，你们接受得了吗？远离实体经济，纯粹为了赚钱而放贷，最终留给我们的只有巨额的不良债权。你们还想重回那个黑暗的时代吗？”

坐在墙边的渡真利皱紧了眉头，他似乎在用眼神制止半泽，够了，别说下去了。

“这里不是争论经营理论的地方，是讨论实绩的地方，你别搞错了。”宝田插嘴道，“在我看来，这就是大阪西支行的交涉能力太弱了。听好了，经营者是一群经常迷茫、经常不知所措的人，有时，他们根本认不清现实。仙波工艺社就是如此，究竟哪个选择是合理的、正确的，最清楚这一点的是我们银行职员。我说得不对吗？各位。”

紧接着，宝田面朝会场对下边的听众说道：

“那种缺乏潜力、业绩不振的公司想要活下去，究竟应该选择哪条路？经营者当然不情愿卖掉自己的公司，这是人之常情。但引导他们做出正确的商业判断也是我们的工作。因为客户不愿意所以不做，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我说得不对吗？”

现场响起了掌声，半泽明显处于劣势。

“怎么样？半泽。”

宝田有些扬扬自得，现在他的背后正站着大批支持者。

“这就是大家对你意见的评价。你还有话反驳吗？在五木行长面前开始恬不知耻地狡辩前，你应该做的，是反省自己薄弱的交涉能力，并为这难堪的结果向大家道歉。”

“没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附和声。

渡真利低下头，摇了摇脑袋。

赢得会场信任的宝田将麦克风还给江村，神气地返回自己的座位。

这意味着，半泽已被斩断了所有退路。

“对事物的看法，是会随立场改变的。”

半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显得异常冷静。

“宝田部长，你原本是杰凯尔的客户经理，后来得到田沼社长信任，从其他银行手中夺过杰凯尔主力银行的位置，并为关西最大美术馆田沼美术馆融资三百亿日元的建设款。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杰凯尔要并购仙波工艺社？”

谁也不明白半泽究竟想说什么。

“那个，半泽课长。”江村插话道，“这个问题，跟本案没有直接关系吧。”

“没有关系我就不会问了。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半泽直视着宝田，斩钉截铁地说道。

“无聊透顶，你肯定又准备说一堆没用的借口。”宝田没拿话筒直接反驳道。

“这是跟你本人有关的问题，看来你并不打算亲自说明，是这样吗？”半泽问道，“这可是你最后一次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坐在靠墙位置的宝田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江村立刻把麦克风递了过去。

“这里是汇报实绩的地方，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求求你，别再胡闹了。——喂，江村，赶快进入下一个议题。”

会场内响起了笑声，正当人们用近似怜悯的目光看着半泽时，半泽突然打了个手势，会场立刻暗了下来。

看到左右两块屏幕打出的文字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会场被一片静默笼罩。

买方　（财）本居竹清财团

卖方　（财）田沼美术馆

预计买卖金额　至多三百五十亿日元（可能根据企业调查结果变动）

伴随着“咔嗒”一声，宝田站了起来。

他眼中流露的情绪毫无疑问是惊愕，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视线好像粘在了上面。

他好不容易把视线移开，看向半泽，惊慌失措地问道：

“这、这是什么？”

“我现在就解释。”半泽平静地说道，“前期铺垫花了不少时间，现在，我正式向各位汇报大阪西支行M&A案件相关事宜。本居竹清财团，是我行客户——立卖堀制铁会长本居竹清设立的财团法人。”

4

“这桩买卖究竟是如何达成的，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交易的契机正是仙波工艺社。杰凯尔提出要并购仙波工艺社时，仙波社长和我都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就是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杰凯尔会选择仙波工艺社？’”

半泽把话题拉回了原点。

“仙波工艺社确实是一家很有特色的公司，但对方毕竟拒绝了多次，为什么杰凯尔始终不放弃呢？大阪营业本部客户经理的说法是，田沼社长对出版社很感兴趣。但仅仅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解释不通。直到后来，因为某个契机，我们有了新发现。就是这张照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昏暗的照片。

“这是前段时间，我们在仙波工艺社地下室发现的涂鸦。各位不觉得这幅画很眼熟吗？”半泽面向会场问道。

有几个人微微点头。

“没错，这就是被誉为现代美术界宠儿的仁科让的代表作——《哈勒昆与皮埃罗》。这幅涂鸦绘制于三十多年前，当时，这栋建筑还是归堂岛商店所有。半地下室仓库有一个设计室，仁科让曾在那里工作。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如果这幅涂鸦是仁科让的作品，价格将不低于二十亿日元。”

礼堂中混杂着惊讶与叹息的声音。

半泽继续说道：“杰凯尔的田沼社长是世界闻名的仁科让作品收藏家。明年开业的田沼美术馆，也计划将仁科让的作品作为镇馆之宝展出。田沼社长可能确实对出版社感兴趣，但他之所以对仙波工艺社如此执着，难道不是因为这幅涂鸦吗？——这是我当时的假设。”

这出人意料的发展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是，各位请看这里。可能有点暗，这里有一个签名。”

半泽指着屏幕一角。

“仔细看，这是‘H·SAIKI’，如果是‘J · NISHINA[2]’的话还好理解。这个签名似乎是别人的，可这幅涂鸦又分明是仁科让的作品。经过调查，我发现‘H · SAIKI’是一个名叫佐伯阳彦的人，当时与仁科让一同在堂岛商店工作。佐伯阳彦梦想成为画家却英年早逝。我为了调查事情的真相，便去了佐伯阳彦的老家——丹波筱山的酿酒厂。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就是这个——”

此时屏幕上出现的，是佐伯阳彦绘制的《哈勒昆与皮埃罗》。

“这一幅，是仁科让的《哈勒昆与皮埃罗》。”

此时画面改变，出现了另一幅画。

会场内充斥着无言的困惑。

“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半泽听到了窃窃私语声。

“最开始，我以为佐伯先生是因恶作剧在仁科先生的涂鸦下签了自己的名字，但当我看到佐伯先生的画时，我发现自己弄错了。那幅涂鸦，确实是佐伯先生的作品。风格鲜明的《哈勒昆与皮埃罗》是佐伯阳彦这位无名画家的原创。仁科让不过是在模仿别人的作品，甚至可以说，是在剽窃。”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一沓陈旧的信封。那是阳彦的哥哥——恒彦出示的仁科让与弟弟的书信。

“我找到的真相，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动摇现代美术界。从这些书信的内容来看，仁科让承认自己抄袭了佐伯的作品，并为此道歉。但值得注意的是，时日无多的佐伯阳彦接受了仁科让的道歉，并由衷地为仿作的成功感到高兴。不久后，佐伯阳彦去世。亲属们之所以没有公布真相也是这个原因。然而，对于热衷收藏仁科让作品的田沼社长来说，这却是一个麻烦的真相。田沼社长通过仁科的遗书得知了真相，倘若真相公开，仁科让的口碑极有可能暴跌。田沼社长为仁科的画作投入了五百亿日元的巨额资金，并计划修建美术馆。此时的田沼社长原本打算放弃计划，有一个人，却表示了反对。”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半泽的话吸引。

“那个人跟田沼社长做了某项约定，他保证自己会将真相彻底掩盖，请求田沼社长按计划修建田沼美术馆。仁科让自杀后，那个人曾数次前往佐伯阳彦的老家求购阳彦的遗作。最近，他又知道了书信的存在，便拜托佐伯阳彦的亲属将书信也卖给他。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因为那些信里提到了佐伯阳彦留下的另一幅《哈勒昆与皮埃罗》，就是仙波工艺社里的涂鸦。”

没有人知道，半泽的话究竟指向何处。

“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大阪西支行最重要的客户之一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找到我商量一件事。本居会长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美术品，为了展示自己多年的藏品，他打算修建美术馆。于是我接下来采取的行动，就是直接去见田沼社长，告诉他我的调查结果。刚才提到的美术馆建设经过也是那时田沼社长告诉我的。当时，杰凯尔的业绩顺风顺水，被银行的客户经理这么一怂恿，田沼社长就答应了修建美术馆的事。但客户经理却食言了，他没能将真相掩盖下去，根据最近发现的书信，田沼社长知道了仙波工艺社里存在涂鸦。如果涂鸦被人发现进而调查到佐伯阳彦身上，那么一直在投资仁科让作品的自己将会蒙受巨大损失——基于这种想法，田沼社长开始私下出售美术馆，他想在真相暴露前将仁科让的作品全部脱手。但找到真相的我，却让他的计划落空了。我和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商量后，向田沼社长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由本居会长出面，买下尚在修建中的田沼美术馆。这个金额，也包含了田沼社长持有的全部仁科让作品。田沼社长也说，他可以趁此机会从现代美术作品的投资中彻底脱身。被买下的美术馆，也将在本居会长的斡旋下如期开业，作为关西地区新的艺术中心发光发热。买卖合同尚在草拟阶段，之后我们会仔细做好企业调查，确保交易顺利进行。”

半泽的发言一结束，会场立刻响起了感叹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赞许的掌声，渐渐扩散到整个会场。

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了。

五木行长站了起来，也跟着鼓起了掌。半泽站在讲台上，看着满面笑容的渡真利一边鼓掌一边冲自己点头。

整个会场陷入了轻微兴奋的状态中。

“那、那个——大家安静一下。”江村慌张的叫声也差点被淹没，“半泽课长，非常感谢。那么接下来——”

“我还没说完呢。”

“还没，说完吗？”江村惊讶地问道。

他向宝田投去问询的目光，但不一会儿，他的表情就僵在了脸上。整个会场充满了对半泽毫不吝惜的赞赏之情。而此时宝田脸色苍白，在愤怒与屈辱的打击下不住地颤抖。

本该在这场全行会议中将半泽的无能暴露无遗，而现在，却让宝田成了那个被击垮的人。

半泽的话，衬托出那些仅凭表面现象就强行推进项目的人有多么浅薄，那些为功利目标盲目奔走的人又有多么愚蠢。

“那么现在，大家已经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真相的了。最后，我还要揭露另一个真相。”

余热未消的会场再次响起半泽的声音，掌声和私语声停止了。“我拜访佐伯阳彦的老家时，听说有人在求购阳彦的画和书信。阳彦的哥哥恒彦原本以为我是受那人的指派过来的。恒彦说，因为那人和我出自同一家银行，所以才引起了误会。这是那人的名片。”

在一片喧哗声中，宝田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连眼睛也忘了眨。

“宝田部长，这是你的名片。”站在台上的半泽说道。

“那又怎么了？”宝田从容地站起身，“我只是做了田沼社长交代我办的事。身为客户经理，这不是很正常吗？”

“请你看看名片上的头衔：东京中央银行大阪营业部次长，宝田信介。名片下方有恒彦先生用铅笔写的日期，那是三年前的日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场的氛围令人窒息，几乎所有人都顺着半泽的视线将目光对准了宝田。此时的宝田笔直地站着，满面通红，怒气冲冲地瞪着台上的半泽。

“那个时候，银行还没有批准田沼美术馆的融资。也就是说，宝田部长，你明知田沼社长的藏品有大幅贬值的风险，却瞒着银行促成了那笔融资。”

现场紧张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敛声屏气。半泽的话还在继续。

“田沼社长说，他觉得很难为情，到头来还是被一个满嘴为了客户、实际只顾自身利益的银行职员骗了。”

“这是真的吗？宝田。”

听到五木严厉的质问，宝田紧咬嘴唇低下了头。

“宝田部长——”台上的半泽继续对宝田说道，“你刚才说，这里不是谈论理想的地方，而是谈论现实的地方。这就是你的现实。空谈理想或许并不能带来实绩，但是缺乏理想的工作，也创造不了什么美好现实。这是我经历过这件事后，最直接的感想。感谢各位。”

在众人震惊的当口，半泽欠了欠身，迈着和之前一样的轻快步伐走下讲台，平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5

“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是吗？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渡真利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惊讶。

“总之，你没事就好。”他重新举起了装着生啤的玻璃杯。

“谢谢。”半泽应道，若无其事地喝着酒。

这是两人常去的酒馆。全行会议已过去一周。真相公布之后，所有事情都在快速发展，就好像被堵塞的流水一下子去除了阻碍，开始奔腾流淌一般。

“总行一直在议论你的事，有人说你是出于在企划部结下的怨恨，狠狠报复了宝田一场。也有人说是业务统括部的鲁莽让他们自取灭亡。其中最多的，还是对大阪西支行态度与能力的赞扬之声。”

“那是当然。”

半泽喝了一口酒，问道：“宝田怎么样了？”

“行里成立了审查委员会，正在调查当时的事实。大阪营本的和泉和伴野也被列为调查对象，据说还要调查他们打点融资部的事。宝田本人一直主张一切都是田沼社长的吩咐，实际上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向人事部汇报了从田沼社长那听来的事实。宝田明知道真相却不向银行汇报，单凭这一点，他已经失职了。”

“我还有几个地方不明白，你能告诉我吗？”渡真利一本正经地问道，“负责杰凯尔业务的是大阪营业本部，你是怎么瞒着那帮家伙和田沼社长对上话的？”

“这是商业机密。”半泽半开玩笑地说道。

听完他和仙波社长假借采访名义拜访田沼的事后，渡真利难掩惊讶之情。

“某种意义上，这是在赌博。”半泽也承认，“那时，田沼社长大可以拂袖而去。但他没有那么做，而是听完了我们的话。这事如果被大阪营本知道，和泉和宝田一定会站出来多管闲事，所以我和田沼社长商量后，决定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美术馆交易。”

“如此一来，立卖堀制铁的本居会长也可以提前完成修建美术馆的计划，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而且就价格来说，这可是捡漏啊。我倒是希望你们多夸夸这点。”

半泽少见地自夸起来。

“最重要的是，我们或许翻开了现代美术史不为人知的一页。把佐伯阳彦被埋没的功绩公之于众，也是件意义非凡的事。”

“不好意思，我得说句扫兴的话。佐伯阳彦已经原谅了仁科让的模仿或者说剽窃行为，甘愿为了仁科让默默无名地死去。他的家人不是也决定不公布真相了吗？”

渡真利的指摘也不无道理。

如果阳彦的哥哥佐伯恒彦想公布真相，恐怕佐伯阳彦早就声名远播了。他之所以没那么做，完全是为了尊重佐伯阳彦的遗愿。

“确实，这么做违背了佐伯阳彦的遗愿。事实上我也犹豫过，最终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仁科让的遗书，他写给田沼社长的那封。”

这是一封写满近十张信纸的、长长的遗书。

6

（前略。）

无论过去多久，那段记忆对我来说都像昨天一样鲜明。

在那间阴暗寂寥的屋顶阁楼，我的希望和梦想终于破灭。手头的资金所剩无几，画好的作品被全盘否定，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贩卖美术馆名画的仿作。那时，我引以为傲的才华——如果还能称之为才华的话——已全部耗尽，只剩孤独在摧毁我的神经。

我为什么会画那幅《哈勒昆与皮埃罗》？现在，我已无法回忆出准确的过程。

那时不知为何，我脑中浮现的，就是佐伯阳彦创作的那幅风格鲜明的画，那幅与我的画风迥然不同的画。

画那幅画时，作为画家的我已经死了。我自己也明白，这绝不是单纯的模仿，而是赤裸裸的抄袭。

《哈勒昆与皮埃罗》大获成功时，阳彦原谅并祝福了我。他在信里写道：“请代替我，把我的那份也画下去。”阳彦把他的画家人生托付给了我。对我而言，这意味着，我要顶着仁科让这个名字，作为佐伯阳彦活下去。

那之后的我，是何等卑鄙无耻。

为了钱，为了自己的成功，我不停地画着《哈勒昆与皮埃罗》，就好像那是我自己的作品一样。

或许，我一直想成为聪明却狡猾的哈勒昆，成为一个欺上瞒下、八面玲珑的“人气明星”。

但是，我始终做不到。

哪怕完美地骗过全世界，我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只是个愚蠢的小丑。

一个狡猾、肮脏、无法微笑的小丑。无论旁人怎么说，我自己最清楚。

第一次画《哈勒昆与皮埃罗》时的负罪感，至今记忆犹新。

我本以为总有一天它会消失，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越来越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现在，它疯狂玩弄着我，将我彻底击垮。我快要压制不住它了。

我已无法挽救自己的心。

只能站在远处，无能为力地注视着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自己。

应该接受世人赞誉的不是我，而是名为佐伯阳彦的画家。

他拥有的，才是足以名动天下的才华。

最近，我时常想起和阳彦在堂岛商店设计室工作的场景。

那时我们还年轻，谈论着彼此的画家梦。但最终，我们谁也没能在真正意义上实现梦想。

这，大概也是人生吧。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二人的故事能为世人所知。

倘若世人能记住，在痛苦中匍匐挣扎的我们为了活下去拼命努力的模样，我将无比欣慰。

这是无法成为哈勒昆的男人，最后的心愿。

“说实话，我觉得仁科让是一个正直纯粹的人。”详细讲解完遗书的内容后，半泽感慨道，“知道美术馆的修建被提上议事日程，田沼的藏品将作为镇馆之宝展出后，长久以来的负罪感终于把他压垮了。某种意义上，他是被宝田杀死的。”

“他为了说出真相，才给田沼社长写了遗书。”

渡真利不再说话，而是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摆满酒瓶的餐馆墙壁。

“我想满足仁科让的愿望。”

“你打算揭露真相吗？要怎么做？”渡真利问道。

“竹清会长想把‘仁科让与佐伯阳彦’做成常设展，作为新美术馆的招牌展览推出。顺便告诉你，这个项目由仙波工艺社负责。下个月发行的《美好时代》大概会以特辑的形式公开两人的关系。”

“原来如此。”渡真利说。

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话说回来，佐伯酒造怎么样了？不是说他们也为资金短缺苦恼吗？”

“大阪营本在帮他们和大型酒厂签订资本契约。”

渡真利放心地点了点头。

“经过这次的事，浅野支行长也安分了不少吧。”

“那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半泽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把自己的过错推给下属，下属的功劳据为己有。完全把江岛当小弟一样呼来喝去。”

“他可真是银行职员的表率。”

听了渡真利的嘲讽，半泽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的思绪再次飘远，缅怀起昔日那两名梦想成为画家的青年。

[1]一种栗子烧酒。

[2]仁科让的姓名缩写。